钤山堂集卷第二十四
朕惟礼时为大,祀典国之大事也。苟不安于人心,终难协夫礼意。我国家宗庙之制,自太祖肇基之初,首建四亲庙。其后更制,时奉殷荐,同乎一堂。当其始事,岂不博采遐观?卒从同堂异室之规,以示酌古准今之义。暨我成祖定鼎于兹,庙寝之营,率遵其旧。百数十年,以祫以享,缉于纯嘏,则有由然。夫萃之为亨,其则不远。曩因廷臣之议,咸称七庙之文,是用创兴以从周典。乃所司讨论不详,区画失当。成祖以六世未尽之亲,而遽迁世室,不获奉于三昭。仁宗以穆位有常之主,而移就左宫,遂致紊于班祔。武宗朕兄也,不得用为一世,顾居七庙之中,有妨七世之祀,揆之古义,斯为戾矣。往者回禄之警,天与祖宗实启朕心。兹当重建之辰,所宜厘正以鼎图新制。又我皇考睿宗庙于都宫之外,朕每事庙中考庙未备,岂有四亲之内而可缺考乎?虽每于祫祀同享,而奉主往来,深为渎扰。兹礼官等会议,欲奉处于孝宗同庙,虽为兄弟同世之义,然题扁各殊,终未为安。朕是究是图,惟遵先制,其永无愆。夫礼非天降,乃起人情。祖宗列圣欢聚一堂,斯实时义之为顺者。兹当建立新庙,仍复旧制,前为太庙,后为寝,又后为祧。时祫祭享,奉太祖高皇帝正位南向,奉迎成祖及群庙,我皇考睿宗献皇帝神主俱同堂而序享。献既毕,则奉列圣神主各归于寝,庶昭穆以明,世次不紊。列圣在天之灵,欢忻右享,而克伸朕瞻事孝享之诚矣。便如期兴建,尔礼工二部如勑奉行。故谕嘉靖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便如期五字御笔增】
○金海祠叩神文
嘉靖二十年五月初六日,皇帝遣某官等代祷于北岳之神、北镇之神、北海之神、西湖之神、玉泉山之神、名山之神、大川之神曰:「呜呼!自有天地,则有山川。凡阴阳阖辟、雷雨发生,必神以执其机权,司其号令者也。朕本愚昏,继元后之位,居亿兆之上,夙夜兢兢,以不克奉天保民是惧。粤自去冬少雪,二麦不滋;爰及今年,历春徂夏,甘泽愆期,恒旸作沴。近畿泉源久涸,田亩失耕;兼以徐吕之境,河渠断流,漕挽弗至。夫稼穑乃民食所资,运漕则国脉攸系。天之降咎,至于如此,揆厥所由,实朕政积缪戾,泽罔下究之所致也。朕昨者尝躬祷于上穹,徧走于羣神矣,而精神靡孚,神不顾答。闻之谷梁子曰:『古之神人有应上公者,通乎阴阳,君亲帅诸大夫道之而以请焉。』惟诸神受上帝之命,橐钥阴阳,呼吸雷风,转灾沴为祯祥,易焦涸为润泽,计其神灵,无所不能为也。今旱既甚矣,麦既萎死,而菽粟未种矣,饥羸之民将转于沟壑矣。若乃牺牲弗供,粢盛既竭,享祀将乏,神亦何所赖矣?予实有罪,罚其敢逃;民之无辜,祈赐矜悯。伏望旋斡化机,祛殄魃虐,鞭霆彍霓,挥霍八极,大霈三日之甘霖,使人盈其望,物遂其生,时沴遂熄,年功可成,通气腾波,启津开道,舳舻利涉,国用裕充。我国家有无疆之休,则神亦有无疆之祀焉。报谢之典,朕其敢忘?惟神其听之念之哉!尚飨。」
○金海祠谢神文
比以盛夏之辰,久苦亢阳之沴,稼穑萎稿,将致凶饥,河渠断流,漕粟艰阻。朕职元后,抚绥下民,心焉震惭,不皇宁处。乃请命上帝,敷告群神。赖上帝之仁,羣神之灵,悯人之穷,垂赐歆顾。旬余日,内灵泽敷甘,狂霾息异,致一和以消百沴,因否往而验泰来。神锡之休,大矣夫!无德不报,则为酒醴牲饔,以报神之赐,其敢不虔?爰命重臣,恭诣祠下以谢。惟神阐惠濯灵,尚终赐霈泽,畀之有年,谨告。
◆经筵讲章
四书
尚书
○四书
译朕认为,礼制随着时势而调整最为重要,祭祀典礼是国家的大事。如果不能使人心安定,终究难以符合礼的本意。我国家宗庙的制度,自太祖创业之初,首先建立四座亲庙。后来更改制度,按时奉行大规模合祭,同在一座宗庙中举行。当初开始办理此事,难道没有广泛采纳意见、远观古制吗?最终还是采用了同堂异室的规制,以显示斟酌古制、准绳今世的意义。到了我成祖在此定都,营建宗庙和寝殿,大体遵循旧制。一百几十年来,举行祫祭和享祭,连续获得纯厚福祉,确实是有原因的。聚合能够带来亨通,其准则并不遥远。过去由于朝廷大臣的议论,都称说七庙的制度,于是创立新制以遵从周代典礼。然而主管部门讨论得不详细,规划安排也失当。成祖与六世以内的亲属关系还没有断绝,却突然迁入世室,不能奉祀于三昭之中;仁宗本应是穆位中有固定位置的神主,却移到左宫,因而造成班次和附祭的紊乱;武宗是朕的兄长,不应作为一世计算,却反而位居七庙之中,妨碍七世的祭祀。按照古代义理来看,这是错误的。过去发生火灾之警,上天和祖宗实际上启发了朕的心意。如今正值重新建造之时,应当整治订正,更新鼎定的宗庙制度。况且我皇考睿宗的庙在都宫之外,朕每次在宗庙中祭祀,都考察到庙制尚未完备,难道四亲之内可以缺少皇考吗?” 虽然每逢祫祭都共同享用祭祀,但奉迎神主往来,实在十分烦扰亵慢。如今礼官等人会商,想把睿宗神主安置在孝宗同一座庙中,虽然符合兄弟同世的意义,但题额各不相同,终究不能令人心安。朕反复研究谋划,还是只遵循先前的制度,这样才可以永远没有过失。礼制并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而是起源于人情。祖宗列圣的神灵欢聚一堂,这才是合乎当时礼义的顺理之举。如今应当建立新庙,仍然恢复旧制:前面是太庙,后面是寝殿,再后面是祧庙。举行时祫和享祭时,奉太祖高皇帝神位正面向南,又奉迎成祖以及各庙神主,我皇考睿宗献皇帝神主也一同在堂中按次序享祭。献祭完毕,就把列圣神主各自送回寝殿,希望昭穆分明,世次不乱。列圣在天的神灵欢欣地享受祭祀,而朕也能够充分表达瞻仰、侍奉和孝享的诚意。应当立即按期兴建,你们礼部、工部依照敕令奉行。特此谕令。嘉靖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便如期”五字为御笔增补】金海祠叩神文 嘉靖二十年五月初六日,皇帝派遣某官等,代为向北岳之神、北镇之神、北海之神、西湖之神、玉泉山之神、名山之神、大川之神祈祷,说:“唉!自从天地形成,就有山川。凡是阴阳闭合与开通、雷雨发生,都必定有神灵掌握其中的机要、主持它们的号令。朕本来愚昧昏暗,继承先帝的帝位,居于亿万百姓之上,早晚战战兢兢,唯恐不能奉行天意、保全百姓。自去年冬天以来,降雪很少,二麦不能生长;到了今年,经过春季直到夏季,甘美的雨水迟迟不到,长久的晴旱造成灾害。京畿附近泉源久已干涸,田地无法耕种;又加上徐州、吕州一带,河渠断流,漕运粮食不能到达。庄稼是百姓赖以生存的食物,漕运则关系到国家的命脉。上天降下灾祸,竟到了如此地步,推究它的原因,实在是朕的政事积累了错误乖戾,恩泽不能下达到百姓所致。朕前些日子曾亲自向上天祈祷,又遍走各处祈求群神,但精神似乎没有感通,神灵也没有顾念回答。我听《谷梁子》说:‘古代有神人能够感应上公,通晓阴阳,国君亲自率领诸大夫引导神灵而向上天请求。’各位神灵承受上帝的命令,掌握阴阳的枢纽,呼吸之间使雷风运行,能够把灾害转为祥瑞,把焦枯干涸变为滋润泽被。衡量你们的神灵之力,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如今旱灾已经十分严重,麦子已经枯萎死亡,而豆类和谷物还没有播种,饥饿羸弱的百姓将要辗转死于沟壑了。假如祭祀用的牺牲不能供给,黍稷等祭品已经耗尽,祭享将要缺乏,神灵又能依靠什么呢?朕确实有罪,受到惩罚哪里敢逃避;百姓却是无辜的,祈求神灵赐予怜悯。伏望神灵转动造化的机枢,除去消灭旱魃的虐害,鞭策雷霆、驱使虹霓,威势遍布八方,降下足足三日的甘霖,使人们满足愿望,使万物顺遂生长,使时令灾害随即熄灭,使一年收成得以完成;使水气流通、波涛兴起,开通津渡道路,使船只顺利通行,使国家的费用和物资充足。我国有无穷的福祚,神灵也就有无穷的祭祀。报答谢神的典礼,朕难道敢忘记吗?愿神灵听取并顾念这些话!尚飨。” 金海祠谢神文 近来正值盛夏,长久苦于酷热干旱造成的灾害,庄稼枯萎干槁,将要导致凶年饥荒,河渠断流,漕运粮食艰难受阻。朕身为天子,抚恤安定下民,内心震动惭愧,来不及安处。于是请命上帝,遍告群神。依赖上帝的仁慈和群神的神灵,怜悯百姓的困穷,降下恩惠加以顾念。十多天后,内地降下甘美的灵雨,狂风尘霾和异常灾象平息,以一番调和之气消除了百般灾害,因否塞过去而验证泰运到来。神灵赐下的福佑,实在盛大啊!没有恩德不报答,于是备办酒醴、牺牲和祭食,来报答神灵的赐予,哪里敢不虔诚?于是命令重臣,恭敬前往祠堂致谢。愿神灵进一步施展恩惠、洗涤降下灵泽,仍然最终赐下丰沛雨泽,使我们获得丰年,谨此告祭。经筵讲章 四书 尚书 四书
国君进贤,如不得巳,将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这是孟子告齐宣王以用人不可不谨的言语。如不得巳,是谨之至的意思。卑是卑小,踰是过,尊是尊大,疏是疏远,戚是亲近。孟子说:「贤才是人君致治之具,而尊卑疏戚尤国家名分所关。但人之贤否不同,故于进用之际不可轻忽,湏是再三详审,如不得巳一般,谨而又谨,方可进用。」盖尊大之臣贤而用之,固是常礼。然或尊者未必贤,则必就卑小之臣择其贤者而用之,是将使卑者得以踰乎尊。亲近之臣贤而用之,亦是常礼。然或亲者未必贤,则必进疏远之臣择其贤者而用之,是将使疏者得以踰乎戚。夫用其贤而或畧其定分,取其才而不拘乎常礼,是岂可以轻忽而不致其谨乎?然所以致其谨者何如?且如进用一人,左右近臣都说这个人贤,未可便以为贤而遽用之。众大夫都说这个人贤,也未可便以为贤而遽用之。盖以左右近臣其言未可深信,诸大夫虽职在荐贤,然其中亦或爱憎不同,必是一国之人合口一辞都说这个人贤,然后从而察之。夫国人皆曰贤,则其论可谓公矣,犹必察之者,盖世间自有一种人能同乎流俗,使人人爱之,如乡原本不忠信却似忠信,本非廉洁却似廉洁。若用着这等人,岂不坏事?须是审之于众而断之于心,亲见得其所谓贤者真个是有名有实之人,然后用之,则于贤者知之明,任之重,而不贤者不得以幸进矣。所谓进贤如不得巳者,如此。惜乎齐王未之知也。臣常因是而论之:人君之治天下,莫贵于知人之明。盖知之不明,则邪正混淆,黑白莫辨,或有非人厕乎其间,则所任虽专,不惟不足以成乎治,而实足以愤乎事矣。然君子每难于见用,而小人不耻于干进,二者尤在于人君审察之如何尔。仰惟皇上登崇贤俊,旌别人才,一贤之进必合众论之公,一职之迁必察其人之素,四方万国。固巳颙然向风,仰戴欢欣之不暇,允尤望终始此心,终始此道,使幸进者无所容于时,效用者得以行其志,则尧舜三王之治可复见于今日矣。臣等不胜至愿。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这是孟子告滕文公问为国的说话:「贤君是贤而有德之君,恭是恭敬,俭是俭约,礼下是接臣下以礼,有制是有经常之制。」孟子说:「为国之道,大要以恭俭为本。贤而有德之君,以恭敬之实心行恭敬之实事,虽居崇高之位,而虔恭寅畏,表里如一,盖不徒致饰于威仪言动之间。以俭约之实心行俭约之实事,虽享富有之业,而撙节爱养,无处不然,盖不但致谨于宫室车服之用。惟其恭,是以能推手足腹心之义于大臣,则敬之;于羣臣则体之;凡所以待士者,皆有礼而无或慢矣。惟其俭,是以能推保民如子之仁于征求则缓之,于税敛则薄之;凡所以取民者,皆有制而不敢过矣。夫有恭俭之实德,又有恭俭之实政,则贤才乐为之用,而匹夫匹妇无不各被其泽。为国之道,又孰有加于此哉!」臣观孟子此章,首以恭俭为言,而其下文特详于取民之制。盖恭以礼下,固人君使臣之道;而民惟邦本,其取之之制尤不可以不加之意也。三代而上,田有定分,赋有定则,豪强者不得以兼并,贪暴者不得以多取,其治隆于上,俗美于下,有由然也。嗣是而后,若汉之文帝,躬行玄默,专务德化,身衣弋绨,以示敦朴,为天下先;而又今年免田租,明年问疾苦,可谓恭俭之实矣。当时海内富庶,兴于礼让,亦岂幸而致哉?仰惟皇上斋庄中正,节用爱人,勤恤民隐,图惟治道,有志于隆古帝王之盛,不但文帝而巳尤望此心此政终始弗渝,所以绵宗社无疆之休,端在是矣。伏惟圣明留意。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所不用于耕耳。」
译国君举荐贤才,如果不得已,甚至要让地位卑下的人超过尊贵的人,让关系疏远的人超过亲近的人,难道能不慎重吗?左右近臣都说这个人贤能,还不能据此决定;各位大夫都说这个人贤能,还不能据此决定;全国的人都说这个人贤能,然后还要考察他,发现他确实贤能之后,才任用他。这是孟子告诫齐宣王用人不可不谨慎的话。“不得已”,是说谨慎到了极点。“卑”是卑下微小,“逾”是超过,“尊”是尊贵高大,“疏”是关系疏远,“戚”是关系亲近。孟子说:“贤才是国君用来达到治世的工具,而尊卑、疏戚尤其关系到国家的名分。因此人的贤能与否各不相同,在进用他们的时候不可轻率忽略,必须反复详尽地审察,像实在不得已一样,谨慎再谨慎,然后才可以进用。尊贵的大臣贤能而任用他,本来是通常的礼法;但如果尊贵的人未必贤能,就必须到卑下微小的臣子中选择贤能者来任用,这就会使卑下者超过尊贵者。亲近的大臣贤能而任用他,也是通常的礼法;但如果亲近的人未必贤能,就必须在疏远的大臣中选择贤能者来任用,这就会使疏远者超过亲近者。任用贤能的人,却可能略去原有的等级名分;取用其才干,却不拘泥于通常礼法,这难道可以轻率忽略而不极其谨慎吗?那么,究竟应当怎样谨慎呢?比如进用一个人,左右近臣都说这个人贤能,还不能马上认为他贤能而仓促任用;众位大夫都说这个人贤能,也不能马上认为他贤能而仓促任用。” 这是因为左右近臣的话不能深信不疑;各位大夫虽然职责在于荐举贤才,但其中也可能因个人爱憎而意见不同。一定要全国的人异口同声都说这个人贤能,然后再对他进行考察。全国人都说他贤能,那么他们的议论可以说是公正的了,但仍然必须考察他。这是因为世间自有一种人能够随同流俗,使人人都喜欢他;例如乡愿本来不忠信,却好像忠信,本来不廉洁,却好像廉洁。如果任用这种人,难道不会坏事吗?必须在众人的议论之后加以审察,并在心中作出判断,亲自看清所谓贤能的人确实是有声名又有实际的人,然后才任用他。这样,对贤者的了解就明白,赋予的任用就重大,而不贤的人也不能侥幸进用。所谓举荐贤才像不得已那样谨慎,就是如此。可惜齐王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臣常常由此论说:国君治理天下,没有什么比明察地了解人更重要。因为了解不明,邪正就会混淆,黑白就无法辨别;如果有不合适的人混杂在其中,那么即使所任用的人专一可靠,也不但不足以成就治理,反而实在足以败坏政事。然而君子常常难以被任用,小人却不以求取进用为可耻,这两件事尤其取决于国君如何审察。仰望皇上登用尊崇贤能俊杰,辨别表彰人才,进用一个贤能者一定符合众人公正的议论,升迁一个职位一定考察其平日的为人,那么四方万国…… 本来已经都仰慕您的风教,抬头拥戴、欢欣鼓舞还来不及。诚恳地希望您始终保持这份心意,始终奉行这条道路,使侥幸求进的人在当时无处容身,使有实际功效、能够任用的人得以施展志向,那么尧、舜和三王的治理就可以在今天重新看见了。臣等不胜极其诚恳的愿望。所以,贤明的国君一定恭敬节俭,以礼对待臣下,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也有一定的制度。这是孟子回答滕文公询问治国之道的话:“贤君,就是贤明而有德的国君;恭,就是恭敬;俭,就是俭约;礼下,就是以礼接待臣下;有制,就是有经常不变的制度。”孟子说:“治国的道理,大体以恭敬和俭约为根本。贤明有德的国君,以恭敬的真实内心实行恭敬的实际事情,虽然居于崇高地位,却虔诚恭敬、谨慎畏惧,表里如一,不只是把修饰用在威仪、言语和行动之间;以俭约的真实内心实行俭约的实际事情,虽然享有富足的产业,却处处节制费用、爱护养育百姓,并不只是在宫室、车马、服饰的使用上谨慎。正因为恭敬,所以能够把对大臣如同手足腹心的情义推广开来,对大臣便尊敬,对群臣便体恤;凡是用来对待士人的地方,都有礼而没有任何怠慢。正因为俭约,所以能够把把百姓当作子女来保护的仁爱推广开来;对于征求便放缓,对于税收便减薄;凡是从百姓那里取得的,都有制度而不敢过分。既有恭敬俭约的实际德行,又有恭敬俭约的实际政事,那么贤才乐意为他效力,普通男女没有不受到他的恩泽的。治国的道理,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臣考察孟子这一章,开头以恭敬俭约为主旨,而下面的文字特别详细说明了向百姓取用财物的制度。恭敬而以礼对待臣下,本来就是国君使用臣子的道理;但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向百姓取用财物的制度尤其不能不加以注意。三代以前,田地有固定的分配,赋税有固定的法则,豪强不能兼并土地,贪暴者不能多取财物;上面的政治兴盛,下面的风俗美善,都是有原因的。此后,例如汉文帝亲自实行清静无为,专门致力于德化,自己穿黑色粗绸衣服,以此显示敦厚朴素,为天下先;又一年免除田租,第二年询问百姓疾苦,可以说确实实行了恭敬俭约。当时天下富足,社会兴起礼让之风,难道是侥幸达到的吗?仰望皇上斋戒庄重、中正自持,节省费用、爱护百姓,勤勉体恤民间疾苦,谋求治理之道,有志于达到古代盛大帝王的境界,不只是汉文帝而已。尤其希望这种心意和政令始终不改变,使宗庙社稷无穷的福祚得以延续,根本就在于此。伏望圣明留意。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多么广大啊,百姓无法用言语来称述他。舜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多么崇高,他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当作与自己有关的享乐之物。”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的地方吗?只是没有把心思用在耕作上罢了。”
这是孔子赞美尧舜的言语,孟子引之以辟许行所谓人君与民并耕之说。惟字解作独字,则是法荡荡,是广大的意思。君哉,是言能尽君道。巍巍,是高大的意思。不与,犹言不相关。孔子说:“帝尧之为君,至大而无以加。然何以见之?彼物之高大,莫过于天。惟帝尧之德,以天为法,而无差殊。故其德业之盛,着于当时,见于天下者,徧覆而无迹,兼被而无方。荡荡,广远人虽欲着言语去名状他,亦不可得。亦犹万物于天,但见其大,不可以言语形容,故曰‘民无能名焉’。”帝舜之为君,能尽君道,高大而不可尚。然何以知之?彼位之崇高,莫女吴子。舜受尧之禅,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若可乐矣。舜则上忧天命,下悯人穷,终日孜孜以图治安,视天位若与我不相干涉一般,故曰“有天下而不与焉”。孔子称尧舜如此,孟子因申明其说,以为尧舜之治天下,一则法天以同其大,一则居位不以为乐。何甞不用其心哉?但所急者大,而不用于耕耳。考之当时,洪水为害,猛兽偪人,民生有不遂矣。尧之用心,惟在求贤以敷治,使斯民得遂其生。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民性,有未复矣。舜之用心,惟在命官以设教,使斯民各正其德。尧舜之忧民如此,非事事而忧之也。正惟用心于大,尧以不得舜为巳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巳忧,而其法天不与,实在于此,亦何暇于并耕哉?许行为说之缪,从可知矣。臣尝论之,圣王之治天下,每劳于求贤,而佚于得人。盖得人以任职,得一相以辅政,则百司庶务自然修举。人主惟恭已南面而无所劳矣,岂屑屑然用心于非所当用之地哉?仰惟皇上夙禀尧舜之资,躬履尧舜之位,道不自大,恒存图治之心,位不自乐,每切忧民之念。尤望上法天道,下任贤才,益弘丕?之仁,克谨登崇之选,则荡荡巍巍之治,可复见于今日矣。天下臣民不胜幸。甚。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这是孟子述中庸孔子之言,推明明善为诚身之要的说话。上是君,上友是朋友,亲是父母,诚是真实。夫人臣在下位,必得君上信任,他谏行言听,方可治民。苟不获乎上,则无以安其位而行其志,民不可得而治,疾!然欲获上,不可谀悦取容也,其道在乎信友。盖巳有善,必得朋友称誉荐闻,然后见知于上。苟不信于友,则志行不孚,名誉不闻,不获于上矣。然欲信友,不可便佞苟合也,其道在乎悦亲。盖亲者人伦之大,孝为百行之先。苟事亲弗悦,则所厚者薄,而无所不薄,友不见信矣。然欲悦亲,不可阿意曲从也,其道在乎诚身。苟反身不诚,则外有事亲之礼,内无爱敬之实,亲不可得而悦矣。然欲诚身,又不可袭取强为也,其道又在乎明善。苟不明乎善,则好善不能如好好色,恶恶不能如恶恶臭,理欲混淆,真妄错杂,身不可得而诚矣。夫能明善以诚身,由是施之悦亲、信友、获上、治民,何往而不得其效哉!臣尝推而论之,诚身之义虽通上下而言,此章本孔子告哀公问政而发,独拈出此诚字在人君身上尤为切要,而明善诚身之功尤不可缺。古之人君如尧舜,性之不待勉强,自然合理,即天道之诚者也。如汤武,身之不免用那诚的工夫,乃人事之思诚者也。当时四方风动,万国咸宁,所以有诚能动物之验。后世如汉武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唐太宗,外行仁义而内多惭德,这便都是不诚了,所以治效有愧于古也。然则诚之一字,岂非圣贤心法之传,帝王为治之要者哉!仰惟皇上讲学以明善,修德以诚身,敬一有箴,恬澹无欲,远追尧舜,而陋汉唐于不居矣。尤愿终始弗渝,表里一致,大德益孚于海宇,至诚可通乎神明,既优作圣之功,自致纯王之化矣。臣等不胜至望。
○尚书
译这是孔子赞美尧舜的话,孟子引用它来驳斥许行所谓国君应当与百姓一同耕作的说法。“惟”字解释为“只有”,“则”是效法;“荡荡”是广大;“君哉”是说完全尽到了君主之道;“巍巍”是高大的样子;“不与”就如同说与自己没有关系。孔子说:“帝尧作为君主,伟大到了无法再增加的程度。那么怎样看出这一点呢?世间事物的高大,没有超过天的;帝尧的德行以天为法则,没有丝毫差别。因此他的德业盛大,显著于当时,呈现于天下,广泛覆盖而没有痕迹,普遍施及而没有边际。它广大深远,即使百姓想用言语来显明、称述他,也做不到,所以说‘百姓无法称述’。”帝舜作为君主,完全尽到了君主之道,崇高伟大而无法再超越。那么怎样知道这一点呢?帝位的崇高,莫过于天子。舜接受尧的禅让,尊贵地成为天子,富有四海,似乎应当感到快乐。可是舜上忧天命,下悯百姓困穷,整天勤勉地谋求天下安治,把天子的地位看得仿佛与自己没有关系一样,所以说“拥有天下却不把它当作与自己有关”。孔子这样称说尧舜,孟子于是进一步说明他的意思,认为尧舜治理天下,一方面效法上天而与它同样广大,另一方面身居君位却不把它当作享乐。他们难道曾经没有用心吗?只是所急切用心的是大事,而没有把心思用在耕作上罢了。考察当时,洪水造成灾害,猛兽逼迫人民,百姓的生活有不能顺遂的地方。尧用心所在,只是求得贤能之人来施行治理,使百姓能够安居生息。百姓之间不能亲爱,五种人伦关系不能和谐,民性的教化也没有恢复。舜用心所在,只是任命官员、设置教化,使百姓各自端正自己的德行。尧舜忧虑百姓到了这种程度,却不是对每一件具体事情都忧虑。正因为他们把心思用在大事上,尧把不能得到舜作为自己的忧虑,舜把不能得到禹、皋陶作为自己的忧虑;他们效法上天而不以天位自娱,实际就在这里,哪里还有空闲与百姓一同耕作呢?许行说法的错误,由此就可以知道了。臣曾经论说,圣王治理天下,常常劳苦于求取贤才,却安逸于得到人才。因为得到人才来担任职务,得到一位宰相来辅佐政务,各部门和各种事务自然都会整顿办理。君主只需恭敬地端坐面南而治,不必劳心,难道会屑屑然把心思用在本不该用心的地方吗?仰望皇上早已禀有尧舜的资质,亲自处在尧舜的君位,不以道自大,常存谋求治理的心;不以君位自乐,时时切念百姓的忧患。尤其希望上面效法天道,下面任用贤才,更加弘扬盛大的仁德,谨慎做好登用崇奖贤才的选择,那么广大崇高的尧舜之治,就可以在今天重新看见了。” 天下的臣民没有什么比这更感到幸运的了。太过幸运了。孟子说:“处在下位而不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就不能治理百姓。得到上位者信任有一定的道理:不能得到朋友的信任,就不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得到朋友信任有一定的道理:侍奉父母不能使父母喜悦,就不能得到朋友的信任。使父母喜悦有一定的道理:反省自身而不真诚,就不能使父母喜悦。使自身真诚有一定的道理:不能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 这是孟子转述《中庸》中孔子的话,推明明白善是使自身真诚的关键。上,是君上;上友,是上位者和朋友;亲,是父母;诚,是实在真实。臣子处在下位,一定要得到君上的信任,使进谏能够实行、言语能够被听从,才可以治理百姓。如果不能得到君上信任,就无法安稳地处在职位上、施行自己的志向,百姓也不能得到治理,这是多么令人忧惧啊!然而想得到君上信任,不能靠谄媚取悦来求取容身之地,其方法在于得到朋友的信任。自己有善行,一定要得到朋友称誉并推荐传闻,然后才能被君上知道;如果不能得到朋友信任,志向和行为就不能取信,名誉也不能传闻,便不能得到君上信任。可是想得到朋友信任,也不能靠巧言令色、苟且迎合,其方法在于使父母喜悦。父母是人伦中的大根本,孝是各种德行的首要;如果侍奉父母不能使父母喜悦,那么所厚待的关系就会变薄,对一切人都可能薄情,朋友也不会信任他。想使父母喜悦,也不能阿谀父母心意、曲意顺从,其方法在于使自身真诚。如果反省自身而不真诚,外表虽然有侍奉父母的礼节,内心却没有爱敬的实情,父母就不可能真正喜悦。想使自身真诚,又不能袭取表面形式、强行装作,其方法还在于明白善。如果不能明白善,就不能像喜爱美色一样喜爱善,不能像厌恶恶臭一样厌恶恶;这样理与欲混淆,真与妄错杂,自身就不能达到真诚。能够明白善来使自身真诚,再由此施行到使父母喜悦、取得朋友信任、获得君上信任、治理百姓,做什么不能收到成效呢?臣曾进一步推论:使自身真诚的道理虽然可以贯通上下,但这一章本来是孔子回答哀公询问政事时所说,特别提出“诚”字用于国君自身,尤其切要;而明善、诚身的功夫更不可缺少。古代的国君如尧舜,天性如此,不待勉强,自然合乎道理,这是与天道相应的真诚。至于商汤、周武王,自身不能不使用求诚的功夫,这是在人事上努力求诚。当时四方受到感化,万国都安宁,所以有真诚能够感动万物的验证。后世如汉武帝,内心欲望很多,外表却施行仁义;唐太宗,外表实行仁义,内心却多有惭德,这些便都不是真诚,所以治理的成效比古代逊色。这样看来,“诚”这个字,难道不是圣贤心传的法则、帝王治理的关键吗?仰望皇上讲习学问以明白善,修养德行以使自身真诚,以敬一之道自我警诫,恬淡而无欲,远远追及尧舜,不屑居于汉唐君主的境界。尤其希望始终不改变,表里一致,使大德更加取信于海内,使至诚能够通达神明;既然充分具备成为圣人的功夫,自然会达到纯粹王道的教化。臣等不胜极大的期望。尚书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这是《周书·洪范》篇箕子对武王的言语。昔箕子既总言洪范九畴,有曰五行,至此则推衍其目,说道九畴之纲,其一为五行也。然五行先后以微着为次,天一生水,而其体最微;地二生火,而其形渐着;天三生木,而其形既实;地四生金,而其体益坚;天五生土,而其质至大。故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盖五行之生序如此。然水之性既浸灌滋润,而又奔趋下流;火之性既燥烈炎热,而又烟熖上达;木之性既盘错樛屈,而又条畅耸拔;金之性既从新可成,而又因故可革;土兼五行,有发生之德,而尤盛于稼穑。故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盖五行之德性如此。至于五行之味,润下的凝积久而作咸,炎上的焦灼久而作苦,曲直的酝酿久而作酸,从革的融液久而作辛,稼而又穑则可为饔飱而作甘矣。五行有声色气味,而独言其味者,岂非以其切于民用哉?臣甞论之,五行者,气运于天,质具于地,而用资于人者也。然必赖人君建极以为之主,感之以五事,验之以庶征,乃能使阴阳顺常,天地定位,而其气不乖,其质不变,而其用不匮也。恭惟皇上敬天勤民,亲贤好学,而尤留心洪范,特洒宸翰,序诸篇端,其求道之诚,固以比隆于武王矣。尤愿显微无间,终始不渝,尧潦虽无不废儆予之叹,汤霖既降犹加咎巳之诚,则年和岁丰,民安物阜,所谓皇建有极而锡福于庶民矣。历年之永,岂周家所得而专美哉?臣等不胜至望。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四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五
讲章直解
无逸殿讲章
◆讲章直解【文华后殿进讲】
大学衍义直解
禹贡直解
○大学衍义直解
译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的性质是滋润而向下,火的性质是炎热而向上,木的性质是可曲可直,金的性质是顺从变化,土则用来种植和收获庄稼。水滋润向下,产生咸味;火炎热向上,产生苦味;木可曲可直,产生酸味;金顺从变化,产生辛味;土用于耕种收获,产生甘味。这是《周书·洪范》篇中箕子对武王说的话。从前箕子总说《洪范》九畴,其中有五行;到这里便推演说明它的条目,说九畴的纲目,第一项就是五行。然而五行的先后是按照由微小到显著的次序排列的:天一生水,它的形体最微小;地二生火,它的形状逐渐显著;天三生木,它的形体已经充实;地四生金,它的形体更加坚硬;天五生土,它的质地最为广大。因此第一说水,第二说火,第三说木,第四说金,第五说土。这是五行生成的次序。水的性质既能浸灌滋润,又奔流趋向下方;火的性质既干燥猛烈、炎热炽盛,又使烟焰向上升腾;木的性质既盘曲交错,又枝条舒展、挺拔向上;金的性质既能顺应加工而形成,又能因旧形而改变;土兼具五行的性质,有生发万物的德性,尤其盛于耕种和收获。因此说水滋润向下,火炎热向上,木可曲可直,金顺从变化,土则用于耕种收获。这是五行的德性。至于五行的滋味,水滋润向下,凝聚积累久了便成为咸味;火炎热向上,焦灼长久便成为苦味;木可曲可直,酝酿长久便成为酸味;金顺从变化,熔化成液长久便成为辛味;耕种又收获之后,就可以制成饭食而成为甘味。五行本来有声音、颜色、气和味道,却唯独说它们的味道,难道不是因为味道与百姓的日常使用关系最密切吗?臣曾经论说,五行是气运行于天,形质具备于地,而功用供人使用的事物。然而一定要依赖国君建立大中至正的准则来主持,以五事感应它,以各种征象验证它,这样才能使阴阳依照常道,天地各得其位,气不乖乱,形质不变,功用也不匮乏。恭敬地思念皇上敬畏上天、勤勉爱民,亲近贤才、喜好学习,尤其留心《洪范》,特意亲洒御笔,把它写在各篇之前;您求取大道的诚意,本来已经可以与武王相媲美了。尤其希望在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始终不改变;即使尧时洪水灾害,也没有不废弃警戒自己的叹息;即使商汤已经降下甘霖,仍然增加责备自己的诚意。这样便会年景调和、岁岁丰收,百姓安定、万物丰盛,正所谓皇帝建立大中至正的准则,把福祉赐给百姓。国家历年的长久福运,难道只能由周家独自享有美名吗?臣等不胜极大的期望。钤山堂集卷第二十四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五 讲章直解 无逸殿讲章 讲章直解【文华后殿进讲】大学衍义直解 禹贡直解 大学衍义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