钤山堂集卷第二十五
伊尹作《伊训》曰:「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这是《商书·伊训》篇。伊尹以太甲继汤之后,恐其不能缵修祖业,作书以戒之,名曰《伊训》。今王就指太甲,嗣是继初,是即位之初。伊尹与太甲说:「昔我成汤以德而得天下,今王嗣而有之,可不知所自乎?其要在嗣其德焉而巳。况今即位之初,乃王者之本,天命人心为之一新,四方万国望其更化。所以要上继乃祖成汤之德,正在今日即位之始。于此不谨,其能善其终乎?」「德者何?不过爱亲、敬长、字弟之道便是。人君于天下的人老者,固无不爱,而立爱之道,则自吾亲始,如孝享宗庙、惇叙九族是已。长者固无不敬,而立敬之道,则自吾长始,如笃念天显、尊事黄耇是已。夫立爱惟亲,则凡天下之有亲者,莫不以我为法而爱其亲;立敬惟长,则凡天下之有长者,莫不以我为则而敬其长。始于一家而家齐,中于一国而国治,终而措之四海,各亲其亲,各长其长,而天下平矣。」「此皆成汤躬行之德,而实通乎人心之所同然者也。」伊尹举之以训太甲,无非欲其法祖谨初,以为出治之本,而其序有不可紊者如此。厥后孔子于《孝经》又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盖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先圣后圣,其言若出一揆。由此而观,自古帝王未有舍爱敬而为治者。宋儒真德秀引此以衍《大学》之义,此诚万世君人者之龟鉴。董仲舒曰:「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是以阴阳和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董仲舒,汉武帝时人。建元初,诏求直言。仲舒以贤良对策,首以正心之说告武帝。诚以人君居崇高之位,操威福之权,一日万机,事物沓至,欲一一应酬,无毫发之差,难矣。其要在先正其心以正朝廷。盖朝廷者,天下之本;人君者,朝廷之本;而心者,又人君之本也。人君能正其心,湛然清明,不为一毫私意所蔽,则所行的事,自然皆合于理,赏必当于有功,刑必加于有罪,发号施令,罔有不臧,而朝廷正矣。朝廷正,则所用的人,自然皆当其才,贤不肖有别,君子小人不相易位,侍御仆从,罔非正人,而百官正矣。由是达之万民,布之四方,如风之偃草,如雷之动物,无一处,无一人,莫敢不一于正。人事既正,天心自协,至和熏蒸,无有邪气千乎其间,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夫天之与人,本同一气,人事正则正气应之,善祥之所由集也;人事不正则邪气应之,灾异之所由臻也。其本在人君之一心而巳臣尝论之,正心之一言,诚万世帝王为治之本。然茫无端绪,何以为用功之地哉?惟真德秀此书发明最切,其于正心之要,立为二目,曰崇敬畏,曰戒逸欲。所谓崇敬畏者,存天理之谓也;所谓戒逸欲者,遏人欲之谓也。盖天理之在此心日用之间,本无不流通,但为私欲所蔽,或声色货利,或异端近习,或谗佞邪说,一有所入,此心遂为之蔽而不能祛,遂为之累而不能遣,天理以渐而泯,则私欲以渐而炽,喜怒有偏,举措失当,皆由于此。夫私成于一已之微,而或以贻天下之患;欲遂于一时之暂,而或以致无穷之忧,可不惧哉?臣愿皇上于宫闱深邃之中,心气清明之际,澄神定虑,反巳静观,察天理人欲之分,致操存克治之力,敬畏愈崇,物欲退听,由是以之制事,以之用人,酬酢万变,无往不得其。正则福禄日蕃,乖异自息矣。
译伊尹作《伊训》说:“如今君王继承祖先的德业,一切都在即位之初。树立爱心,要从亲近亲人开始;树立敬意,要从尊敬长辈开始。从家庭开始,最终推及四海。” 这是《商书·伊训》篇。伊尹因为太甲继承成汤之后,担心他不能继承修治祖先的事业,于是作书告诫他,名为《伊训》。如今的君王,指的就是太甲;“嗣”是继承;“初”是即位之初。伊尹对太甲说:“从前我成汤凭借德行取得天下,如今君王继承而拥有它,难道可以不知道天下从哪里来吗?关键只在于继承祖先的德行罢了。何况如今正是即位之初,这是君王治理的根本,天命和人心都因此焕然一新,四方万国都希望看到新的变化。所以要在今天即位开始的时候继承你的祖父成汤的德行。在这里不谨慎,难道能够善始善终吗?所谓德行是什么?不过就是爱亲、敬长、爱护弟弟的道理。国君对于天下的老人,本来无不爱护;但树立爱心的办法,要从爱自己的亲人开始,如孝敬祭祀宗庙、厚待叙亲九族就是这样。对于长者本来无不尊敬;但树立敬意的办法,要从尊敬自己的长辈开始,如深切思念父亲和兄长、尊敬侍奉年长者就是这样。树立爱心从亲人开始,那么天下凡有亲人的人,都会以我为榜样而爱护自己的亲人;树立敬意从长辈开始,那么天下凡有长辈的人,都会以我为准则而尊敬自己的长辈。从一家开始,家庭就会整齐;推广到一国,国家就会治理;最终施行于四海,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人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这些都是成汤亲自实行的德行,也确实通合于人心共同具有的本性。”伊尹举出这些来训诫太甲,无非希望他效法祖先、谨慎对待即位之初,把它作为施行政教的根本;而其中的次序是不能紊乱的。后来孔子在《孝经》中又说:“不爱自己的亲人却爱别人,叫作违背德行;不敬自己的亲人却敬别人,叫作违背礼制。”先王有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原则,以此使天下顺服,百姓因此和睦,上下没有怨恨。前后的圣人,他们的话好像出自同一法则。由此看来,自古帝王没有舍弃爱与敬而能够治理天下的。宋儒真德秀引用这些话来推演《大学》的意义,这实在是万世君主的借鉴。”}], 董仲舒说:“做人君的,要先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都端正了,远近之人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邪气和奸邪也就没有机会夹杂其中。因此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万物和谐,百姓繁衍。” 董仲舒是汉武帝时的人。建元初年,皇帝下诏征求直言。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应诏对策,首先把端正内心的道理告诉武帝。确实,人君居于崇高的地位,掌握赏罚祸福的权力,一天之内要处理万般政务,各种事务纷至沓来,若想件件应付而毫无差错,是很难的。关键在于先端正自己的心,以此端正朝廷。朝廷是天下的根本,人君是朝廷的根本,而内心又是人君的根本。人君能够端正内心,清澈明朗,不被一丝一毫的私意蒙蔽,那么所做的事情自然都合乎道理:赏赐一定给予有功的人,刑罚一定加在有罪的人身上;发布号令,没有不善的,于是朝廷就端正了。朝廷端正了,所任用的人自然都能胜任其职,贤能与不肖各有区别,君子和小人不会互换位置,侍从、御者、仆役也没有不是正直的人,于是百官就端正了。由此推广到万民,布施于四方,如风吹倒草木,如雷声震动万物,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一个人敢不归于正道。人事既然端正,上天的意志自然相合,至和之气蒸腾,没有邪气能够夹杂其中。因此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万物和谐,百姓繁衍;各种福善之物、可致的祥瑞,没有不全部到来,王道也就完成了。天与人本来同是一气。人事端正,正气就会应和,这是善祥聚集的原因;人事不端正,邪气就会应和,这是灾异到来的原因。根本只在于人君的一颗心罢了。臣曾经论述过,端正内心这一句话,确实是万世帝王治理天下的根本。然而道理茫然,没有头绪,又从哪里下功夫呢?只有真德秀这部书阐发得最为切当。他把端正内心的要点立为两项:一是崇尚敬畏,二是戒除安逸和欲望。所谓崇尚敬畏,就是保存天理;所谓戒除安逸和欲望,就是遏制人欲。天理存在于这颗心的日常运用之间,本来没有不流通的,只是被私欲遮蔽了:有时是声色、财货和利益,有时是异端和近习,有时是谗佞之人的邪说;只要有一样进入内心,这颗心就会因此受到蒙蔽而不能除去,受到牵累而不能排遣。天理渐渐泯灭,私欲也渐渐炽盛,喜怒有所偏颇,举止处置失当,全都由此而来。私心虽然形成于一个人的细微之处,却可能给天下留下祸患;欲望虽然在一时片刻得到满足,却可能造成无穷的忧患,难道可以不畏惧吗?臣愿皇上在深宫之中、心气清明之时,澄清精神,安定思虑,返观内心,静静审察天理与人欲的分别,尽力保持本心、克制并治理私欲。敬畏越加崇尚,物欲就退避消歇;由此用来处理政事,用来任用人才,应对万般变化,便没有一件事不能得到[缺字]。端正了,福禄就日益增多,乖戾灾异自然平息。
传曰:「王中心无为以守至正。」仲舒之言,惟圣明留意。礼践阼篇。武王践阼三日,召师尚父而问焉曰:「黄帝、颛帝之道存乎?」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斋矣。斋三日,王端冕,师尚父亦端冕,奉书而入。王东面而立,师尚父西面,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弗敬则不正。枉者废灭,敬者万世。」王闻书之言,惕若恐惧而为戒,书于席之四端为铭焉:于几,于鉴,于盥盘,于楹,于杖,于带,于履屦,于觞豆,于户牗于剑弓矛,为铭焉。这是《礼记·大戴礼篇》载武王问道的事:阼者,君之阶;人君即位,谓之践阼。师,太师,是官名;尚父,是号,即太公望为太师而号尚父也。昔武王即位之初,召尚父,问黄帝、颛顼之道,而师尚父以载在丹书,俾王为三日之斋,端冕以迎,东面以受。至其所告,不出敬与义之两言。敬,是严恭寅畏,心有所存主之谓敬,则万善俱立;怠则万善俱废。义,是宰事揆物,皆合天理之谓义,则理为之主,欲则物为之主,吉凶存亡之所由分。上古圣人致谨于此。武王闻之,惕若戒惧于凡几、席、楹、杖、觞、豆诸器物之间,莫不铭之以自警焉。盖恐斯湏不存,而怠与欲得乘其隙也。其后孔子赞《易》于《坤》之六二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神圣相传之心法,自黄帝而武王,自武王而孔子,皆出一道贞德秀,所以引之,着万世帝王为学之本也。汉文帝时,贾谊为长沙王传岁余,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受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贾谊,汉文帝时人,博学多材,为长沙王大傅,厘福也。汉仪注,祭天地五畤祠,还致福于天子,言受神之福也。宣室,汉殿名。前席,古者君臣皆席地而坐,坐久相亲,移席而前,故曰前席。昔文帝思贾谊之贤,自长沙征召入见于便殿,首问鬼神之事。鬼神者,何?阴阳二气之灵,造化之迹也。帝之问及此,其有意穷理之学乎?谊具道所以然之故,帝为之前席,听悦其言。既罢,又有不及贾生之叹,其必深有感于心矣。然昔孔子语季路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可见鬼神之理茫昧窈冥,不可骤语。谊之所对,史臣不载其词,恐亦未尝知鬼神之情状也。真德秀谓帝有穷理之心,而谊无造理之学,故君德成就,终有愧于古。然臣以谓自古帝王求贤图治,延访咨询,必君国子民之道,何至泛及于幽远不切之务哉?汉之君臣所以不及于古,为可惜也。又曰:「尧发秋,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故尽小者大,谨微者着。」《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积善在身,犹日长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这是董仲舒告武帝的言语,真德秀剟其言之尤切者,着于此。昔武帝上嘉唐虞,欲闻大道之要,仲舒对策说道:“尧以唐侯而升天子之位,舜耕历山而受尧之禅,其所以致天与人归,光大明昌者,非一日所能盖,积德累善,谨言慎行,有渐以致之。”夫言行,治之大者,言出于已行发于身,是非得失,不可掩塞。《易》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言行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能尽众小,则致高大;能慎至微,则极着明。《大雅·大明》之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仲舒引此诗,言“文之翼翼”,以见自古帝王莫不致谨于微。尧兢兢戒慎,日行仁道;舜业业危惧,日致孝道。是以善积名显,德章身尊,顺天命而有天下,非偶然也。仲舒又言:“人善恶在身,其积亦各有渐。积善如人形之长短,自幼及壮,日以加益,人不知也;积恶如火销膏,日以寖灭,人不见也。”仲舒乃汉之儒者,其告君必以尧舜,使帝置仲舒于左右丞弼之地,必能以善道日陈于前,绳愆紏缪,格其非心,安有穷奢黩武之失邪?侫谗谮之惑哉!惜乎武帝徒下求言之制,而无听言之实,所以不及帝王之学也。玄宗明皇帝开元中,谓宰相曰:“朕每读书有所疑滞,无从质问,可选儒学之士,使入内侍读。”卢怀慎荐太常卿马怀素,乃以怀素为左散骑常侍,与禇无量更日侍读。每至阁门,令乘肩舆以进;或在别馆,道远听于宫中,乘马亲送迎之,待以师傅之礼。
译《传》说:“君王内心端正,无为而守住至正之道。” 愿董仲舒的话,得到圣明的皇上留意。《礼记·践阼篇》说:武王即位三天,召见师尚父,问道:“黄帝、颛顼的道术还存在吗?”师尚父说:“记载在丹书中。”武王想听其内容,师尚父便说要斋戒。斋戒三天后,武王戴着端正的冠冕,师尚父也戴着端正的冠冕,捧着书进来。武王面向东站立,师尚父面向西,宣讲书中的话:“敬胜过怠慢就吉祥,怠慢胜过敬慎就灭亡;义胜过欲望就顺利,欲望胜过义就凶险。凡事不勉强努力就会弯曲失当,不敬慎就不能端正。弯曲失当的会废亡,敬慎的可以流传万世。”武王听了书中的话,警惕恐惧,把它作为戒诫,分别在席子的四端以及几、镜子、盥洗盘、楹柱、手杖、衣带、鞋履、酒器、门窗、剑弓矛上刻写铭文。这是《礼记·大戴礼篇》所记载的武王问道之事。“阼”是君主所登的台阶;人君即位,称为践阼。“师”是太师,是官名;“尚父”是称号,也就是太公望任太师而号称尚父。过去武王刚即位时,召见尚父,询问黄帝、颛顼的道术;师尚父说这些都记载在丹书中,于是让武王斋戒三日,戴端正的冠冕迎接,面向东接受教诲。至于他所告诫的内容,不过“敬”和“义”两点。敬,就是严肃恭敬、谨慎畏惧,内心有所持守;这样就叫敬,于是万善都能建立,怠慢则万善都废弃。义,就是处理事务、衡量万物都合乎天理;这样就是以理为主,若以欲望为主,就会以外物为主,吉凶存亡也由此分开。上古圣人在这里极其谨慎。武王听后,对几、席、楹柱、手杖、酒器、食器等各种器物都警惕戒惧,全部刻写铭文以自我警戒,恐怕片刻之间不能守住本心,使怠慢和欲望乘隙而入。后来孔子为《易经·坤卦》六二作解释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行为方正。”圣人与圣人相传的心法,从黄帝传到武王,又从武王传到孔子,都是同一条正德之道。真德秀所以引用它,是要说明万世帝王为学的根本。汉文帝时,贾谊任长沙王太傅一年多,文帝思念贾谊,便征召他回来。贾谊到达后入宫谒见,皇帝当时正在接受祭祀的福报,在宣室接见他。皇帝因谈到鬼神之事,询问鬼神的本原,贾谊详细说明了其中的道理。谈到半夜,文帝向前移动席子。谈话结束后,文帝说:“我很久没有见贾生,自以为超过了他,今天才知道还比不上他。” 贾谊是汉文帝时的人,博学多才,任长沙王太傅。“厘”就是福。按照汉代仪注,祭祀天地五畤的祠庙回来后,要把神赐之福带给天子,说是接受神的福佑。“宣室”是汉代宫殿名。“前席”是说古代君臣都席地而坐,坐久之后关系亲近,便移动席子向前,所以称为前席。过去文帝思念贾谊的贤能,从长沙征召他到便殿召见,首先询问鬼神之事。鬼神是什么?就是阴阳二气的神灵,也是造化运行的迹象。皇帝问到这些,难道是有意探究穷极事理的学问吗?贾谊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文帝因此向前移动席子,听得十分欣悦。谈话结束后,又发出自叹不如贾生的话,可见他内心一定深有感触。然而从前孔子对季路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由此可见,鬼神的道理幽深昧暗,不可仓促谈论。贾谊所作的回答,史官没有记载具体言辞,恐怕他也未必真正知道鬼神的情状。真德秀认为文帝有探究事理的心,而贾谊没有穷究事理的学问,所以文帝的德业成就最终仍有愧于古人。但臣认为,自古帝王求贤图治,延请访问、咨询谋划,所问必定是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道理,何至于泛泛涉及幽远而不切实际的事务呢?汉代君臣之所以不及古代,实在令人惋惜。又说:“尧从秋开始,诸侯舜从深山中兴起,并不是一天之内就显达的,而是逐渐积累才达到的。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不能堵塞;行为从自身发出,不能掩盖。言行,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东西。所以能把细小的善事全部做到,就会成就宏大;能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就会显著。诗说:‘只有这位文王,谨慎小心。’因此尧战战兢兢,每天实行正道;舜勤勉戒惧,每天尽力奉行孝道。善行积累,声名就显著;德行彰明,自身就尊贵。善行积累在身上,就像人的身材从幼年到壮年每天增长,别人却察觉不到;恶行积累在身上,就像火焰不断熬干油脂,日渐消耗,别人却看不见。” 这是董仲舒告诫武帝的话,真德秀选取其中最为切要的部分,记载在这里。过去武帝赞美唐尧、虞舜,想听大道的要领,董仲舒在对策中说:“尧原是唐地的诸侯,后来登上天子之位;舜在历山耕作,后来接受尧的禅让。他们之所以使上天和人民都归附,声名光大、政教昌盛,并不是一天能够达到的,而是积累德行、累积善事,谨慎言语、慎重行为,逐渐达到的。”言语和行为是治理中最重要的事情: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行为从自身发出,是非得失都不能掩盖或堵塞。《易经》说:“君子居住在家中,说出善言,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说出不善之言,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因此能够把众多细小的善事都做到,就能达到高大;能够谨慎对待最细微之处,就能达到显明。《大雅·大明》说:“只有这位文王,谨慎小心。”董仲舒引用这首诗,是说文王处处谨慎,以表明自古帝王没有不在细微之处谨慎的。尧战战兢兢、戒慎恐惧,每天实行仁道;舜勤勉戒惧,每天尽力奉行孝道。所以善行积累而声名显著,德行彰明而自身尊贵,顺应天命而拥有天下,并不是偶然的。董仲舒又说:“人的善恶存在于自身,其中的积累也各有一个渐进的过程。” 善行的积累,就像人的身材有长有短,从幼年到壮年每天增加,别人却不知道;恶行的积累,就像火焰熬干油脂,每天渐渐消耗,别人却看不见。”董仲舒是汉代的儒者,他告诫君主一定以尧、舜为榜样。假如武帝把董仲舒安排在左右辅弼的位置上,他一定能够每天把善道陈说于皇帝面前,纠正过错、匡正谬误,使皇帝端正错误的心思,哪里还会有穷奢极欲、滥用武力的过失?哪里还会受到谄佞、谗毁之人的迷惑呢?可惜武帝只是下诏征求言论,却没有真正听取言论的实际行动,所以不能达到帝王为学的境界。唐玄宗明皇帝开元年间,对宰相说:“我每次读书遇到疑惑和滞碍,都没有人可以询问。可以选拔儒学之士,让他们入宫陪侍讲读。”卢怀慎推荐太常卿马怀素,于是任命马怀素为左散骑常侍,与褚无量轮流每日入宫侍读。每当到阁门时,都让他们乘肩舆进宫;有时他们住在别馆,道路较远,玄宗便允许他们在宫中骑马,并亲自送迎,以师傅的礼节对待他们。
开元是唐玄宗的年号。散骑常侍是唐官名,主侍从献纳为职。真德秀引唐史中说:“玄宗皇帝开元年间,谓宰相曰:‘朕每于宫中读书,或于书中道理有所疑滞于心,无从质正咨问。可选文儒有学之士,使入内侍读,以便顾问。’于是宰相卢怀慎荐太常卿马怀素,以为左散骑常侍,与右散骑常侍禇无量更日侍读。玄宗优宠二臣,听其肩舆乘马于宫中,亲送迎之,待以师傅之礼。”夫玄宗初政好学右文,其盛如此,可谓美矣。使当时得一真儒辅导弼谐,以尧舜三王之道、六经孔孟之言日陈于前,则明于是非邪正之辨,用舍不至于倒置,声色不至于潜移矣。惜乎无量、怀素不过章句之儒,帝虽有志于学,而所以讲明启沃者未至,是以文物虽盛于开元,而帝心已溺于燕安梨园之乐,汨乱聪明,艳妃之宠蛊惑志意,根本蠹而祸乱作矣。故人君之学,要当以圣王为师,以治心寡欲为主,以勤始怠终为戒,然后庶几其有益也。大学衍义卷第五这是大学衍义》第五卷,宋儒真德秀叙格物致知之要,其目曰:明道术。汤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怕性,克绥厥猷惟后。」汤诰》是《商书》篇名,成汤作此以告万方。皇,字解做大”字,上帝即天也,衷即中也。怕是常,克是能,绥是安,猷道也,即是那人所当行之道。后谓元后,即人君也。成汤说:“惟皇上帝生此下民,莫不赋之以仁义礼智信之理,浑然于中,无所偏倚,是所谓衷也。自天所降而言,则谓之衷;自人所受而言,则谓之性。非有二也。然天之降于人者,初无智愚之间;人之受于天者,清浊纯驳,随其所禀,有不同焉。必赖君师之作,修道以立教,使人顺其有常之性,而各安其道:君臣安其义,父子安其亲,长幼夫妇朋友安其序别。信是乃君天下之责焉。”故曰:“克绥厥猷惟后。”夫天能赋民以性,而不能使之全其性;能使人全其性者,乃在乎君。可见君道之重如此。真德秀谓成汤此言,可谓知君师之职矣。厥后《诗》之“秉彝”,刘子谓“民受天地之中”,其言相继而发,皆祖于此。至于孔孟性善之理益明,而开万世性学之源,自成汤始。呜呼,圣哉!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此自上文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说来,不忍之心即恻隐之谓。孟子说,凡人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由是心而观之,可见情之在人,随感而发,所不能无。故凡见物之可伤可痛,必有恻隐之心;耻已之不善,憎人之不善,亦必有羞恶之心;解使去已,推以与人,亦必有辞让之心;知其善而以为是,知其恶而以为非,亦必有是非之心。人若无此四者之心,则不得谓之人矣。所以明其必有也。然此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非待外求者也。由仁义礼智在中,故其端发见如此。仁是温和慈爱之理,仁具于中,发而为用,则为恻隐,故恻隐之心为仁之端;义是断制裁割之理,义具于中,发而为用,则为羞恶,故羞恶之心为义之端;礼是恭敬撙节之理,礼具于中,发而为用,则为辞让,故辞让之心为礼之端;智是分别是非之理,智具于中,发而为用,则为是非,故是非之心为智之端。曰「端」云者,犹有物在中而不可见,必因其端绪发见于外,然后可得而寻。性之理无形,因其情之发,而性之本然者可得而见矣。使本无是理于内,则何以有是端于外哉?孟子因论恻隐而悉数此四者,欲人察识而扩充之。下文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真德秀载于此篇,盖欲人主优游玩索,推此心以达诸政事,使泽及天下耳。
○禹贡直解
译“开元”是唐玄宗的年号。“散骑常侍”是唐代官名,职责是侍从皇帝、进献意见。真德秀引用唐史说:“玄宗皇帝开元年间,对宰相说:‘我每次在宫中读书,有时对书中的道理心存疑滞,却没有人可以质正询问。可以选拔有学问的文儒之士,让他们入宫侍读,以便随时咨询。’于是宰相卢怀慎推荐太常卿马怀素,任命他为左散骑常侍,与右散骑常侍褚无量轮流每日侍读。玄宗优待宠信二人,允许他们在宫中乘肩舆、骑马,亲自送迎,以师傅的礼节相待。”玄宗初年政治清明,爱好学习、尊重文士,盛况如此,可以说很美好了。假使当时能得到一位真正的儒者辅导弼谐,每天把尧、舜、三王的道理以及六经、孔孟的言论陈说在皇帝面前,那么他就会明白是非邪正的区别,用人和弃人不至于颠倒,声色之乐也不至于暗中改变他的心志。可惜褚无量、马怀素不过是研习章句的儒生,皇帝虽然有求学之志,但讲明道理、启发辅导他的工作没有做到,所以开元年间文物制度虽盛,皇帝的心却已经沉溺于燕安和梨园之乐,扰乱了聪明,又被艳丽妃子的宠爱蛊惑心志;根本受到蛀蚀,祸乱便发生了。所以,人君求学,关键应当以圣王为老师,以治心寡欲为根本,以开始勤奋而后来懈怠为戒,这样才差不多会有所裨益。《大学衍义》卷第五 这是《大学衍义》第五卷。宋代儒者真德秀叙述格物致知的要旨,其条目是“明道术”。《汤诰》说:“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下民。人人都有常性,能够安定奉行这种道的,只有君主。” 《汤诰》是《尚书·商书》的篇名,是成汤写来告诫天下人的。“皇”解释为“大”;上帝就是天;“衷”就是中正。“怕”是常,“克”是能够,“绥”是安定,“猷”是道,就是人所应当奉行的道;“后”指元后,也就是人君。成汤说:“伟大的上帝生育这些百姓,没有谁不被赋予仁、义、礼、智、信的道理,这些道理浑然存在于内心,没有偏倚,这就叫作‘衷’。从上天降下来说,称为‘衷’;从人接受来说,称为‘性’,二者并不是两回事。然而上天降给人的本性,起初并不区别智者和愚者;人从天所受的本性,却因禀赋有清浊纯杂的不同。一定要依靠君主兼任师长,修明道理、建立教化,使人顺从自己固有的常性,各自安于所应奉行的道:君臣安于君臣之义,父子安于父子之亲,长幼、夫妇、朋友安于各自的秩序和分别。这正是君主统治天下的责任。”所以说:“能够使人安于其道的,只有君主。”上天能够赋予百姓本性,却不能使他们完全保存本性;能够使人保全本性的,就在于君主。由此可见,君主之道的重要竟是如此。真德秀说,成汤这番话,可以说是懂得君主兼师长的职责了。后来《诗经》所说的“秉彝”,刘子所说的“人民接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这些话相继发明,都是以这里为源头。到了孔子、孟子,性善的道理更加明白,开启万世性理之学的源头,是从成汤开始的。唉,真是圣明啊!由此看来,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没有羞耻憎恶之心,就不是人;没有辞让之心,就不是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恻隐之心,是仁的萌芽;羞耻憎恶之心,是义的萌芽;辞让之心,是礼的萌芽;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这是承接上文“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他人的心”说的,“不忍之心”就是恻隐之心。孟子说,普通人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怜悯之心。由这种心来看,可以知道情感存在于人的内心,随着外物感发而出现,是不可能没有的。因此凡是看见事物值得伤害、令人痛苦,就一定有恻隐之心;以自己的不善为可耻,憎恨别人的不善,也一定有羞恶之心;把应当推辞的东西辞去,把应当谦让的东西让给别人,也一定有辞让之心;知道善是善而认为它正确,知道恶是恶而认为它错误,也一定有是非之心。人如果没有这四种心,就不能称为人。这是为了说明它们必然存在。然而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并不是要向外界寻求的,因为仁、义、礼、智存在于内心,所以它们的萌芽才这样显现。仁是温和慈爱的道理,仁具备于内心,发用出来就是恻隐,所以恻隐之心是仁的萌芽;义是裁断取舍的道理,义具备于内心,发用出来就是羞恶,所以羞恶之心是义的萌芽;礼是恭敬节制的道理,礼具备于内心,发用出来就是辞让,所以辞让之心是礼的萌芽;智是分别是非的道理,智具备于内心,发用出来就是是非,所以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所谓“萌芽”,就像有某种事物存在于内部而不能直接看见,必须由它的端绪在外部显现出来,然后才能循着它去追寻。性理本来无形,因情感的发动而显现,于是性本来的状态就可以看见了。假如内心本来没有这种道理,外面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萌芽呢?孟子因论述恻隐之心而把这四种心全部列举出来,是希望人们察觉认识它们,并加以扩充。下文说:“如果能够扩充它们,就足以保有天下。”真德秀把这段话载入本篇,大概是希望君主从容体察、反复玩味,把这种心推广到政事之中,使恩泽遍及天下。《禹贡直解》
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
这是史臣记禹浚川的事。西海之山,有水散涣,无力不能负芥,故名弱水。万水皆能载,此水独弱,而西流,其性异矣。禹则导其正???至于合黎之山,余波入于流沙之境。
导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
汾关之山,有水名黑水。万水皆清,此水独黑。而南行,其色异矣。禹又导其经流,至于三危之地,入于南海之中。此水之在外国者,禹皆导之。
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东至于底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洚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
水之在北者,莫大于池也。积石在金城河关县西南羗中,龙门山名。两岸石壁峭立,河出其下,奔放喷薄如雷。禹则因积石导河,至于龙门,自北而南至于华山之阴,自南而东至于底柱。又东所经,则至孟津,过洛汭,以及于大伾焉。自东而北,又过洚水至于大陆,又北所经,播为九河,同逆河以入于海焉。九河,《尔雅》一曰徒骇,二曰太史,三曰马颊,四曰覆釜,五曰胡苏,六曰简洁,七曰钩盘,八曰隔津。其一则河之经流也,俱在古沧、德、棣州之境。海水沦没,今迹不存矣。
嶓冡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江,北入于海。
水之在南,莫大于江汉也。嶓冢,山名,在陇西郡氐道县,漾水所出也。源发嶓冢为漾,至武都为汉,又东流为沧浪之水。盖水之经历,随地得名。禹自嶓冢导漾,由是东流为汉水,又东流为沧浪、三澨之水,则过于大别之山,南入于江。东汇为彭蠡之泽,东为北江,而其流入于海矣。
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沣,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迤北会为汇,东为中江,入于海。
岷山在蜀郡茂州文山县,江水所出也。禹自岷山导江,由是东流为沱水,又东至沣泽,过九江,至于巴陵之地,由东迤逦而来,北以会于汇。东为中江,而其势已趋于海矣。九江即今之洞庭,沅水、渐水、元水、辰水、叙水、酉水、沣水、资水、湘水,皆合于洞庭,是名九江也。夫弱水、黑水,外国之异水也。河、汉、江水,中国之大水也。禹浚诸水,各有所归,其用功先后之序如此,无非行所无事,为中国之民之除害也。夫岂骋其私智而为之耶?
◆无逸殿讲章
译疏导弱水,使它流到合黎山,余波流入流沙。这是史官记载大禹疏浚河川的事。西海的山中有一种水,分散流动,水势微弱,连芥草都不能承载,所以叫弱水。天下的水都能承载东西,只有这种水势弱,而且向西流,性质很特殊。大禹便疏导它的正[缺字],使它流到合黎山,余波流入流沙之地。疏导黑水,使它流到三危山,注入南海。汾关山中有水,名叫黑水。天下的水都清,只有这种水独黑,而且向南流,颜色很特殊。大禹又疏导它的主流,使它流到三危之地,注入南海。这种在外国的水,大禹都加以疏导。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流到龙门;向南流到华阴,向东流到底柱;又向东流到孟津,向东经过洛水入黄河处,流到大伾山;向北经过洚水,流到大陆泽;又向北分流成九条河,汇合成为逆河,流入大海。北方的水,没有比黄河更大的了。积石山在金城郡河关县西南的羌地,龙门是山名。两岸石壁高峻陡立,黄河从山下流出,奔腾喷涌,像雷声一样。大禹于是顺着积石山疏导黄河,使它流到龙门;从北向南流到华山的北面,从南向东流到底柱;又向东流经孟津,经过洛水入黄河处,直到大伾山。从东向北,又经过洚水而到大陆泽;再向北流,分成九条河,汇合成逆河,流入大海。九河,《尔雅》所列为:一是徒骇,二是太史,三是马颊,四是覆釜,五是胡苏,六是简洁,七是钩盘,八是隔津,另有一条就是黄河的主流。它们都在古代沧州、德州、棣州一带。后来海水淹没,这些旧迹如今已经不存在了。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流成为沧浪水,经过三澨,流到大别山,向南注入长江;向东汇合成彭蠡泽,向东流成为长江北支,向北注入大海。南方的水,没有比长江、汉水更大的了。嶓冢是山名,在陇西郡氐道县,是漾水的发源地。水源从嶓冢山流出,叫作漾水;流到武都,叫作汉水;又向东流,成为沧浪水。这是因为水流经过不同地方,便随地而得到不同的名称。大禹从嶓冢山疏导漾水,于是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流成为沧浪水和三澨水,经过大别山,向南注入长江;向东汇合成为彭蠡泽,向东流成为北江,最终流入大海。从岷山疏导长江向东流,分流成为沱水;又向东流到沣水,经过九江,流到东陵;向东曲折流行,向北汇合成汇水;向东流成为中江,注入大海。岷山在蜀郡茂州文山县,是长江的发源地。大禹从岷山疏导长江,于是向东流成为沱水;又向东流到沣泽,经过九江,流到巴陵一带;水流向东曲折而来,向北汇合于汇水;向东成为中江,水势已经流向大海。九江就是今天的洞庭湖,沅水、渐水、元水、辰水、叙水、酉水、沣水、资水、湘水,都汇合到洞庭湖,因此称为九江。弱水、黑水,是外国的特殊水流;黄河、汉水、长江,是中原的大水。大禹疏浚各种水流,使它们各有归宿,他用功的先后次序就是这样,无非是顺应水势、因势利导,为中原百姓除去水患。他难道是逞一己之私智而这样做的吗?《无逸殿讲章》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这是《豳风·七月》之诗第八章,周公告成王言邠民忠爱其君的事。二之日,谓斗建丑,二阳之月,即今十二月也。变月言日,言是月之日也。冲冲,是凿冰之意。三之日,谓斗建寅,三阳之月,即今之正月也。凌阴,是水室。四之日,谓斗建卯,四阳之月,即今二月也。蚤,是蚤朝;朋,是两尊,曰朋,是蜡祭之酒,民间自饮之也。称,是举兕觥,是酒器名。古者藏氷、发氷,所以节阳气,荐之寝庙,备君上之用也。邠民当夫十二月,重阴冱寒,氷可取也,则伐氷冲冲,取之而以其时,正月风未解冻,氷犹可藏也,则纳于凌阴,藏之而得其所,所以劝趋氷役者,何哉?盖以吾君于仲春之旦,将献羔祭韭,以荐寝庙,而行启氷之祭,故先事而为之备耳。至于九月,气肃霜降,十月禾稼既登,则相戒洁农场之地,置朋酒之享,所以速毕场功者,何哉?盖以吾民感君上之恩,将杀羊以献公堂,举酒而祝无疆之寿,及时而尽其诚耳。周公述此,欲成王知周家立国之初,邠公能重民事,其民感激忠爱其君如此也。臣尝因是而论之,王者之治,在于得民,人主之心,若能念念在民,所欲与聚,所恶勿施,其心诚痛切,视民如伤,则百姓之心,自然亲附,如一体。今考《七月》之诗,周之先公以农桑教民,使民衣食给足,周之民蒙上之教,亦自力于农桑之务,以乐其生。至于岁终休暇,则杀羊为酒,祝君之寿,可谓上下相亲之甚矣。上以诚爱下,下以诚事上,而两不知其所以然,此等气象,真所谓皞皞如也。周家传世三十历,年八百,盖有由然。传曰:农桑为王业之本。先儒张栻以谓帝王所传心法之要端,在乎此。以是意而考秦汉以下,事不师古,治罔为民,其治乱兴替之源,槩可见矣。仰惟皇上天启圣资,卓然崛起于帝王数千百载之后,而日跻圣德,超然独步于帝王数千百载之前,首重农桑,敦复古。道肇开,帝苑建,社稷之坛无逸有殿,豳风有亭,躬视稼穑,为天下先。鸿基伟构,奠峙乾坤。睿藻宸章,辉暎云汉。考成之日,锡命诸臣,燕飨以落之。湛恩敷畅,和气流通。凡厥臣工,丕戴夫沦肌浃髓之仁,而思尽夫手足腹心之义。无疆之颂,视此诗所云,意岂异哉?所以登世熙皞,绵祚灵长,端有在矣。犹愿至仁不息,大德有终,益懋儆勉交修之诚,坐致绥来动和之効。天下臣民,不胜庆幸。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五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六
杂文
◆杂文
恭题勑谕下方
恭祭显陵文
衡山祭神文
赐诰告先祖考文
焚黄告祭文
嘉林修茔毕告先考文
嘉林阡告祭众祖文
祠堂成奉安四世神主告祭文
改礼部尚书兼学士告祖考文
入阁告毓庆祠堂文
生孙告毓庆祠堂文
考满加秩告毓庆祠堂文
祭宗伯汪石潭文
祭都宪高公文
祭黎侍御文
祭内侄欧阳孺文
祭袁翁文
祭安处士文
特恩堂铭
琴砚铭
○恭题勑谕下方
惟六年冬十有二月,制若曰:「皇考显陵远在安陆,其命工曹往加修治,制视天寿诸陵,而命礼官往督礼仪之事。」明年夏五月,臣嵩承乏礼部,于是有督礼之役。是秋七月己卯,加上恭睿尊谥,当遣官奉谥册香宝祝帛告于陵,当改题家庙神位,诏臣嵩兼摄以行。臣闻命??戚蹜夕,装兢兢靡宁。是月癸巳,陛辞上,授之勑,赐光禄酒馔白金彩币宝镪为道里费。甲午,免朝设册宝舆于奉天门,上翼善冠黄袍竚立门下,司仪导臣至丹陛拜稽而行。卫士舁舆,大乐前导,上注目送之。百官送至承天门外,追崇大礼也,故慎重如是。然斯役也,例遣中贵列侯,宸断轶常格,独以属之仪曹之臣,惇礼省馈,道路称忭,厥声燀燀焉,厥泽潏潏焉。猗欤休哉!顾臣庸不肖,不克仰承休命,腼?荣遇,滋媿惧云耳。勑例当进缴,臣谨录其副,装池为轴,宝藏之。以兹典出后命勑词所未载,谨拜手稽首,并记于此,以光昭我皇上圣孝,传之无穷云。
○恭祭显陵文
译十二月凿冰,发出冲冲的声音;正月把冰藏入冰窖;二月清早献上羔羊,祭祀韭菜。九月霜气肃杀,十月清扫场地。摆上两樽酒来宴饮,说道:“杀只羔羊!”登上那公堂,举起那兕角杯,祝愿君王万寿无疆。这是《豳风·七月》的第八章,周公告诉成王邠地百姓忠诚爱戴君主的事情。“二之日”指斗柄建丑的月份,即二阳之月,也就是今天的十二月;改称月份为日期,是说这个月里的日子。“冲冲”是凿冰的声音。“三之日”指斗柄建寅的月份,即三阳之月,也就是今天的正月;“凌阴”是冰室。“四之日”指斗柄建卯的月份,即四阳之月,也就是今天的二月;“蚤”是早晨;“朋”是两樽酒,称为朋,这是蜡祭所用的酒,民间自己饮用。“称”是举起;“兕觥”是酒器的名称。古代藏冰、取冰,是为了调节阳气;还要把冰荐献于寝庙,以备君上使用。邠地百姓在十二月,阴气重、寒冷凝结,正是可以取冰的时候,于是发出冲冲声凿冰,按时取出;正月风还没有解冻,冰仍然可以收藏,于是把它藏进冰室,使冰得到适当安置。为什么要这样催促冰役呢?因为君主在仲春早晨将献羔羊、祭韭菜,把冰荐入寝庙,举行启冰之祭,所以百姓预先为此做好准备。到了九月,天气肃杀、霜降;十月庄稼已经收获,大家便相互告诫,清洁农场,摆设两樽酒来宴饮。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百姓感念君主的恩德,将要杀羊献到公堂,举起酒杯祝愿君主长寿无疆,及时尽到自己的诚意。周公叙述这件事,是想让成王知道周家建国初期,邠公能够重视民事,而百姓感激君主、忠诚爱戴君主到了这样的程度。臣曾经因此论述过,王者的治理在于得到民心。人君如果念念不忘百姓,百姓所希望的就与他们共同聚集,百姓所厌恶的就不施加给他们,内心真诚恳切,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来怜悯,那么百姓自然会亲近归附,彼此如同一体。现在考察《七月》这首诗,周代的先公用农桑来教导百姓,使百姓衣食充足;周地百姓蒙受君上的教化,也自己努力从事农桑,以此享受生活。到了年终休息之时,就杀羊置酒,祝愿君主长寿,可以说上下亲近到了极点。上面以真诚爱护下面,下面以真诚侍奉上面,而双方都不知道这种和谐是怎样形成的,这种气象真可以说是和乐自然。周家传世三十代,享国八百年,大概是有原因的。《传》说:农桑是王业的根本。先儒张栻认为,帝王相传心法的要端,就在这里。按照这个意思考察秦汉以后,事情不以古人为师,治理不为百姓着想,那么治乱兴替的根源,大致都可以看见了。仰望皇上天生圣明的资质,在帝王绵延数千百年之后卓然崛起;又每日增进圣德,超然独步于数千百年前的帝王之上。皇上首先重视农桑,敦厚地恢复古道;开辟了道,修建了帝苑,社稷坛设有无逸殿,豳风亭也已建成,并亲自察看农事,作为天下的先导。宏伟的基业和建筑,稳固地奠立于天地之间;圣明的辞藻和宫廷文章,光彩映照银河。在工程告成之日,皇上赐命诸臣,设宴庆贺以完成落成仪式。深厚的恩泽普遍流布,和气四处流通。所有臣工,都深深承受那浸润肌肤、透入骨髓的仁恩,想着尽到如手足腹心般的忠义。祝愿皇上无疆长寿,和这首诗所说的意思难道不同吗?因此使世间登上和熙安乐之境,福祚绵延长久,确实是有原因的。仍愿至仁永不停息,大德始终不衰,更加勉励彼此警戒、共同修养的诚意,安坐之间就能招来安定归附、感动和谐的功效。天下臣民,没有不感到庆幸的。《钤山堂集》卷第二十五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六 杂文 杂文 恭敬题写在敕谕下方 恭敬祭祀显陵文 祭祀衡山神的文章 皇帝赐诰命后告祭先祖先父文 焚烧诰命文书时告祭文 嘉林修缮坟茔完毕告祭先父文 嘉林墓道告祭众祖文 祠堂建成、奉安四代神主告祭文 改任礼部尚书兼学士告祭祖先父亲文 入阁后告祭毓庆祠堂文 生孙后告祭毓庆祠堂文 考核期满加官进秩告祭毓庆祠堂文 祭祀宗伯汪石潭文 祭祀都宪高公文 祭祀黎侍御文 祭祀内侄欧阳孺文 祭祀袁翁文 祭祀安处士文 特恩堂铭 琴砚铭 恭敬题写在敕谕下方 嘉靖六年冬十二月,皇帝颁制说:“先皇考显陵远在安陆,命工部官员前往加以修治,规格仿照天寿诸陵,并命礼官前往监督礼仪之事。”第二年夏五月,臣严嵩任职礼部,于是承担了监督礼仪的差事。这年秋七月己卯日,加上恭睿尊谥,应当派遣官员捧着谥册、香、宝、祝帛到陵前祭告,并改题家庙神位,诏令臣严嵩兼任此职办理。臣听到命令后,忧戚不安,早晚战战兢兢[缺字]。这月癸巳日,臣向皇帝辞行,皇帝授给我敕书,赐光禄寺酒食、白金、彩币、宝钞作为路费。甲午日,免除早朝,在奉天门设置册宝舆。皇帝戴翼善冠、穿黄袍,站在门下;司仪引导臣到丹陛,行拜礼叩首后出发。卫士抬着舆,太乐在前面导引,皇帝注目相送。百官送到承天门外。因为这是追崇先帝的大礼,所以郑重到如此地步。然而这次差事,按惯例应派宦官和列侯,皇帝的裁断超越常格,独自把它交给礼部之臣;他重视礼仪,减少馈赠,沿途人人称颂欢欣,声誉显赫,恩泽流布。真是美善啊!只是臣庸劣不肖,不能仰承美好的使命,面对这样的荣遇,越发惭愧恐惧罢了。敕书按例应当缴还,臣谨慎抄录副本,装裱成轴,珍藏起来。” 由于这项典礼出自皇帝后来颁下的命令,敕词中没有记载,臣谨拜手叩首,并把它记在这里,以彰明我皇上的圣孝,使它流传无穷。恭敬祭祀显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