钤山堂集卷第三

译谢公是纵横江海之士，如今羽翼受伤，困居空林；高卧不出门户，闲堂里春草深深。连绵的阴雨注满南国，奔涌的江波在暮色中显得渺茫；彼此相望，却被一水隔开，即使同乘一船也无法寻访。（杨曰：很像孟襄阳。） 思念友人 衡岳没有飞来的雁，江中漂着蛰伏的龙。愁绪之中只觉江波宽阔，梦醒后云山又重新隔在眼前。〔原文“位识相逢语”语义不明〕不知道相逢时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彼此同病相怜的面容。于是想起要把远道而来的思念寄托出去，哪里可以采摘芙蓉呢？（孙曰：出入于《楚辞》和《文选》之间，幽玄深微到了极点。） 江行寄给朝望 挂起船帆，喜爱这苍茫的江面；江天之间，尽是傍晚的清凉。远望中，城上的佛塔渐渐移向远方；歌声传入浦上的长云。鹤从烟雾笼罩的小洲上飞起，鸥鸟追逐着野外的船只。劳烦你送来美酒，我在船篷里独自举杯畅饮。（杨曰：古人说好诗如弹丸，这八句很接近这种境界。） 传世流传，何必一定要多呢？早春郊园寄友 东郊柳色遥远而依依，我忽然想起美人在竹门等待。剡溪一带积雪很深，只得掉转夜里的船桨。（杨曰：中间四句情感兴致跃然纸上。）杜陵的花开了，正好典当春衣。闲来想着穿木屐寻访芳草，醉中喜爱携壶登上翠微山。并不是因为节令景物才使人赏心，而是连年离散，老朋友越来越少。刘子很久以来就有登游衡岳的兴致，来信询问我入京的行程，我作诗答赠。“林丘”是刘子的书屋名称。独居时的心中欣赏之情，该如何酬答呢？骑着瘦马经过螺川，又感念起往日的游历。穿着芒鞋，是否还能窥见岳麓？青黎山本来就映照着林丘。每每听到春山鸟鸣，便想起；清幽的兴致徒然回到雪夜的舟中。若能与故人谈论出仕和退隐，闲散的身体仍会被白云挽留。登钤阁吟咏 石堂和岩间小路被薜荔女萝封闭，远远听见钟磬声从最高峰传来。云气澄净，芙蓉般的山峰排列在远处；天气晴朗，长松间仿佛升起风雨。真正的仙人一定打算乘笙驾凤经过，樵夫又怎能因而认识洞中的蛟龙？我来到高阁不知多少次了，每次来都拄着笏，安闲从容地坐着。黎侍御的新亭 沿着曲折的小路赏花，进入幽静的亭子；带着酒来助兴，完全忘记了主客之分。这里地势优美，有池塘台榭；树影昏暗，像帷幕一样合拢，曲折的江水如白练流来。我已经仿效陶渊明在这里隐居，环绕园子栽种松树和菊花。二 住在城中厌烦闷热，来到这里洗去尘俗的纷扰。深夜江月照临，到了野外，听见禽鸟在松树上鸣叫。小径幽静，令人怜爱草色；山谷深密，仿佛能想见兰花的香气。摇桨渡过百里苍波，佳期当中一定要来拜访你。吴伟画 郭熙去世之后，谁还能与他相同？湖湘的小仙吴伟，是当代的雄才。他惯于用遒劲的笔力描绘绢素，尤其擅长表现平远的江山。洞庭、潇湘究竟在何处，浩荡的积水连接长天，令人迷失方向？沙洲上的老树总在风中作响，水波上的轻云刚刚散去雨意。短桨小舟来往竞渡，垂钓的老翁心情更加闲适。晴日打开画卷观赏，心神纷乱，兴致仿佛正在千里之外的沧洲之间。山水画 高大的松树拂过云端，白昼里也生出寒意。沙滩上的草阁俯临江流。幽居的人整天少有尘俗事务，白鸟飞过青天，到了栏杆边便可看见。张氏林亭 相隔十年再次回来，在水亭山阁间亲切谈笑；这里增添了多少新景。王维在辋川自行卜居，建造了住宅；谁能在锦里分给杜甫一处邻居？每年让园丁收取芋头和栗子，天天招来溪边老人坐在松竹之间。却笑那阮郎明明知道这条路，到了碧桃花里却又一次迷失了渡口。观赏王阳明的书法石刻 王阳明任庐陵县令时，称道这里有古朴的风尚；他兴办废置的事业，修葺宫宇，节省用度，抚恤疾苦，把诏令和文章刻下来，安置石碑在庭院中央。已经感叹他的仁厚言辞博大，又怜惜他的书法精妙。我今日来游览并非在他当日任职之时，但怀着敬意观览，心中的感慨哪里有穷尽呢？到庐陵拜谒忠节祠 两间祠堂中凝聚着王者之气，供奉着这些诸公万古流芳的美名。历代纲常本来从未坠失，诸侯之国的典章制度也理应尊崇。冠冕衣裳如列宿般光彩闪动，朝代更替、世事沧桑也都归于空无。我从二百里外来到这里瞻仰祠庙容貌，却禁不住听庭院里的树木响起秋风。欧阳文忠公欧阳修，周文忠公必大，胡忠简公铨，杨忠襄公万里，杨文节公邦乂，文忠烈公文天祥，李忠文公时勉，刘忠愍公球。进入白芒朱陂 一岸又一岸的溪流湍急，一山又一山的篁竹繁多。曲折地沿着石径前行，迤逦越过松树覆盖的山坡。深山岭地都适宜种树，高田也能播种庄稼。斑鸠在梅雨昏暗中鸣叫，燕子飞翔在麦田上空，天气和暖。池塘里晴日的青蛙在鸣叫，村庄还要防备夜里老虎经过。渐渐看见百姓乐于居住的土地，却仍苦于官吏催征赋税。世事牵动着欢乐和忧愁，生活只能学着醉中高歌。清澈溪水里鲂鱼鲤鱼充足，我想买一件蓑衣做渔夫。苦竹山 苦竹山高耸，白昼显得迟缓；树木浓荫青翠，吹动着南风。草丛间的野鸡鸣叫，忽然飞起；我傲然坐在竹轿中，正值越过山岭之时。板陂铺 到处的云山都是往日曾经相逢的景象，几间茅屋旁有几株松树。在驿亭下马，吃午饭；在田埂上停下耕作，与老农交谈。野外停泊 野外一片萧条，灯火稀少。空旷的江面上只有一叶孤舟，暂且彼此相依。年成荒歉，眼前所见都令人惊骇。隔岸燃起燎原之火，把老虎驱赶回去。夜宿山寺 野寺深入林中，仿佛开辟在江城之外；击柝声中重重艰难忧患。身逢世事，只能带着愁寂任凭行踪漂泊。暑气烦闷，蚊声喧闹；墙壁微微发亮，马走过松林时迟疑不前。唯独我不能入睡，呆坐着听楼上的钟声。昌峡 雨后天晴的清晨渡过昌峡，苍山间的烟雾散开。江流中央万块巨石相互冲击，隔着江水有一叶船驶来。古老的祠庙仍依傍山岭，幽深的树林中忽然绽放梅花。故乡确实知道这里美好，我临水远眺，反而更加徘徊不去。下浦 （杨曰：这是选本中的名句。）古老的集市上江船聚集，平桥边野店开放；从沙滩中辨认远处的树木，在云雾里眺望层层高台。这个郡有许多奇异的胜景，我这一生却只能感叹来去不定。明日兴起时登上丹壑，秋日清澄，浮尘尽净。夜宿报恩寺 落日时解下行装，投宿寺中，正好回来寻找老和尚，借一张禅床。春寒之中，独自斟饮山城的酒。（孙曰：潇洒的胸襟韵致自然显露。）夜深寂静，仍能闻到竹院的香气；端坐不动，万般杂念都使心境澄净。孤枕难眠，漏壶声漫长，于是搜寻短句来写尽这清幽景色，到了第二天早晨还要忙于应酬人事。水南寺诸位君子为我入京饯行，我即席作诗。莎草岸边、松门之内，溪边寺院幽静。太阳升高，烟雾仍隐没着林丘。住在城中，出城一次应当很难；旅途中恰逢春日，正可以自在游赏。青山白云在晴日里映入座中，落花飞絮远远跟随船行。谁能离开故国而忘记羁旅的思念呢？徒然举起离别的酒杯，惋惜地劝饮酬答。到达防里墓地 暮色中林间风起，寒冷的溪水流过石渡；清湍旁升起烟火，高门近旁迎着风。霜染古木，枝叶残败。登堂后摆列酒肴，叙说旧事，共集一堂，悲欢交集。喜爱这银灯灿烂地照着离人的面容，又惋惜我们能够共同观赏的时光。杨树岭 杨树岭天刚亮时，我乘肩舆穿过深幽寂静之处。山崖高耸，〔“门，巴薄篁苇”原文疑有脱误〕；风声淅淅，清凉地涉过幽深的山涧。踩着崎岖不平的山路攀缘绝壁，环顾四周寂静无人，只有山禽自行啁啾。松树下的新泥中，往往可以看见老虎的足迹。同行的人不时高声呼喊，铜钲的鸣声还未停歇。回想我如鸿雁踏雪般的行迹，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已经历，反而惭愧自己一人安坐，却让众人出力。早晨从鴈洲出发途中作 我曾到螺川游览，拜访鴈洲，如今又徘徊不定。夜里投宿林下，清晨冒着霜出发。车子转过道路，经过谷口，青枫在寒意中正显得稀疏。哀鸿在广阔的沼泽上悲鸣，猛虎来到道路的通衢。一路经历了许多险阻艰难，心中的愁情还不能舒展。寄语志同道合的朋友，为什么要独自离居呢？促缩

译局促困顿，实在局促困顿。傍晚投宿主人家，面对荒废的墙垣和空池。落叶在破败的屋子里发出声响，只好拿起酒杯当作稀粥充饥。燃烧柴薪代替拿蜡烛照明。仿佛听见邻舍有人说：“野外的盗寇可能会在夜里埋伏。”世间的忧虑牵动我的心怀，我默默坐着等待天明。（杨曰：写出了旅途情状，质朴而不粗俗。） 夜宿大栎同年陈玉夫家，玉夫当时前往江东。老朋友如今到哪里去了？门馆关闭，芳池也已解冻。我们同年登科，如今因多病分别已经很久。你独自买下金陵的船，我遥遥怜惜那如美玉般的树枝。今夜山窗外的月光，徒然照着客中人的相思。到达庐陵〔这是去拜访刘子。〕 青螺山和白鹭进入我的梦中，我骑马来到河上松林之间。初到这里询问民俗，经过欧阳修的故里；吟诗时真令人想起司马相如的才华。这个古老郡城仍有高尚的遗风，寒冷城中的车马却催促着短暂的白昼。今夜故意饮下桑落酒，不知胸中的情怀能否因此舒展开来。（杨曰：起句奇特。） 傍晚停宿藤桥，又寄给城中的同好 因为惜别而忘了前路，暮色中经过藤桥。问向哪一家投宿？村中的灯火隔着水面遥远地照来。破旧的皮衣抵挡着正急的寒风，客中的愁思刚被酒意稍稍消解。徒然听着空堂中的雨声，想与人对床而眠，却已不是昨夜。（杨曰：渐渐接近自然。） 经过周文襄公墓下 尚书的旧乡里，在山前松柏的浓荫之下，墓田何止一处；乡邦尊崇他的盛大功业，吴地人的碑碣更是林立。（山前是周氏的乡居，吴中各郡都有文襄祠。）在南方治理赋税，历经多年，功劳在朝廷，不能忘记。中书省储备人才，得到周公等人的遗谋和教导，理应共同拜谒文皇。（文庙选取二十八名进士入阁读书，周公请求增加一人，于是增为二十九人。） 经过刘子熏墓 想把徐君的宝剑赠送给你，便把它挂在田埂边的树枝上。田埂旁的水自东流去，我悲伤你却不知道。船从信州出发，刚下过雨江水上涨，又寄诗给曹使君。乘着急流放船而下，驶向空旷的江面；迷雾笼罩，云岸回旋，青草映入眼帘，水波推动着成群的白鸥。郡中久旱，刚刚听说下雨；路途困顿之际，忽然见到了你。想来你应当知道，这是三日祈祷上天所得的雨，正用来报答你的忧民勤劳。二 已经错过玉溪的雨，又遥望灵山的云。河川北岸的夕阳忽明忽暗，岩边的树木春意氤氲。水藻旁的野鸭相互聚集，冲上云霄的鹤却不结群。摇桨已经连夜远去，回望着衣袖，反而更加思念你。严陵祠 严陵七里滩，重重山岭俯临澄澈的水湾；云气景物淡雅，足以欣赏，高尚的风范却遥远得难以企及。刘秀龙飞登基之初，白水边只有垂钓者和春山。千年之后才看见一座孤零零的祠庙，隐现在苍茫烟雾之间。独宿魏塘寄给陶员外良伯 船停泊在魏塘水洲，菰叶在风中萧萧作响，风吹得烛火摇动；红色花蕊凌乱地漂在酒杯上，绿色酒沫徒然映着暮色。我依傍雪白的鹭鸟吟咏，遥想与烟中的鸿雁相接；还要把此时的兴致写信寄给海云以东的你。夜行吴江 官船刚刚行驶平稳，官河也很平静。笼中的灯烛照着牵引的桅杆，半夜仍在前行。菰草蒲草和野外的水面混在一起，已经辨不清所在。天明时应当说已经到达阖闾城。将到松江访陆太史先申，寄诗赠他 菰草岸边雨声急切，松门之外烟雾和水浪深重。沿着曲折水道往来，兴致很容易得到满足；怀念远望之情却难以承受。仲夏的云物值得欣赏。（杨曰：清雅典丽，值得讽诵。）湖天之间只有一座孤岛可供吟咏，沙中的树影朦胧，水波上的禽鸟悠然。来到溪边聆听黄鸟鸣叫，拂拭石头整理瑶琴。山水游兴总是很多，也兼能安慰离别之心。棠溪宴集赠给使君 美好的游览经过松郡，雅集又来到棠溪。碧绿的竹子临近池水，清净的藤蔓垂入小径；树林中迷漫着香花，代代花开迎来庭院的曙色。鸟儿先行啼叫，画省的官员接连前来赏玩，只有沧洲的倒影独自栖息。官吏随同春游而感到惬意，听着雨声的客人却心怀凄凉。田野肥沃，盛产粳稻；时世太平，撤去战鼓兵器。承蒙作为下客参加聚会，酒杯中喜悦的是使君亲自携来。稍稍学习泉上垂钓，约定在竹下题诗。幽静的兴致使人忘记乘船离去，烟景正在树林西边。丁使君泛舟宴饮饯行 在异乡遇到你，得以共同游览；设下祖帐，邀请宾客为我饯行挽留。锦席随着船移动，远远驶出水浦；绿荫牵引着船只，任意随流漂荡。面对残花，我惆怅地望着幽深的小洲；清澈的水曲折流去，连接远方的洲渚。约定分别时一定要痛饮，前方的旅程不要再让离愁忧虑相随。松江龙华寺留别 在野寺中送客到东津，潮水正满；靠着花边吟咏，停船拂扫石面，坐下来传递酒杯。细雨中的晨钟，沾湿了轻云；到了中午，阁子也仿佛移换了位置。想要分别却又留下说话，只是再次相见还没有约定的日期。二 石桥僧院临着古松门，人迹稀少。树下清凉有风，江上暮色中细雨淅沥。夏日树木间欣然听到鸟鸣，春山使人想起采薇。想来应当惭愧那些在京城游走的人，素色衣服已经沾满黑色尘埃。金山 寺院环抱金山，古老的江水流向深远的碧海。千百年来这里都是形胜之地，不知有多少文人登临。波浪托浮着香阁，鱼龙仿佛也在聆听梵音。清晨迎着风渡过舟船，真有治理水道、渡济天下的心愿。在扬州与弟弟分别 我们结伴来到吴越，哪里忍心在此地分别？还要共同赏看广陵的月色，如今却只剩我独自面对楚山的云。旅途中要常常加饭保重，文章科场上早日建立功勋。为了稍稍宽解相隔千里的思念，请你时时寄来书信。傍晚停宿宝应湖，因雨受阻而思念弟弟 在广陵的船中，我们还曾共盖一床被子同睡；如今在宝应湖边，却被风雨隔开。人生百年，谁不是骨肉至亲？天涯旅途之上，又要各自向西向东。半夜想起你，心都像被折断；旅店之中无人可以传信，音信也无法相通。半生的行迹，究竟成就了什么？只剩下泥雪中的足迹，感叹飞去的大雁。清河阻风 在淮浦清河停留了三天。北风高起，巨浪翻涌，实在令人怜悯。鱼龙远在水中，水深得仿佛要与星斗相斗。天空高远，才觉察漫漫长夜格外明亮。故乡的山频频进入梦中，不知哪一家的船笛又飞来声声回响？顾念自己这点微薄名声，实在值得惭愧叹息。六月携带家眷，跋涉万里而行。《钤山堂集》卷第三 ●《钤山堂集》卷第四 渔石唐龙 升庵杨慎评点 诗（前稿三） ◆诗（前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