钤山堂集卷第二十
禹宅百揆,皋陶为士,夷夔典礼乐,垂共工,益掌山泽。圣人之于国也,用当其才而巳矣。夫舜之时,贤才岂可胜用哉?然选于众以为是数职者,非禹、皋陶、夷、夔、垂、益不可也。而禹、皋陶、夷、夔、垂、益者,卒守其职而名后世。然禹、皋陶、夷、夔、垂、益之才,岂顾偏长于是哉?惟上所用,试而辄效,故贤才之名世也,艺周于用而已矣。嘉靖改元之初,天子遴柬名德,以补庶位,一时诸贤汇进,论者欣欣然谓有虞廷之风焉。于时锡山秦公,自都御史廵抚湖南,召为户部侍郎。公始举进士,为户部属,即有名而久于其政。其来户侍也,其尚书为孙公,事多咨公以行。今年二月,拜为南京大宗伯。其秋八月,改大司马,奉勑参赞机务。阅两月,竟召为大司徒。盖公之才无所不能,而司徒之任必授之不释者,询谋佥同,历试既效之意也。今天下大政寄六部,司徒掌邦计,财赋调度,金谷出入,绪错务殷,其任为难。比岁不登,财匮而经费不给,尤难也。然则调剂营度,使公私给足,而民赋可经,官用有节,而侈滥以革,非公其谁赖哉?夫器隆然大者,所受必弘,山岳之崇巨也,出云雨而被四海。公充养有道,其德粹然,谋谟经畧,民物阴受其福而不自以为功。所谓艺周于用,治职而名后世,以匹休古大臣君子之事者,嵩不佞,窃以是望公于其行也。同留务魏国徐公、保定侯梁公来属赠言,遂书以为赠。
○赠大宗伯月湖杨公序
政与学有二乎哉?儒者明于仁义礼乐,通乎古今治乱之理,以至损益废置、始终缓急之宜,无不知之。其处一室而虑周乎四海九州岛之远,其出而效用,小之厘百司之务,大之首丞弼之任,无所施而不可。何则?其为道也兼乎实用而非空言,其为事也达乎至理而非文具。后世论政者乃或不本于学,而志道者或不及于事。盖有绳趋尺步为谨,岩栖谷隐为高,辨文析义为奥。间试之政,或迂僻固滞而莫能通;至若应时达务、剸繁理剧者,问之大道,则又忽焉不加之意,而政与学二矣。岂不重可叹哉!大宗伯月湖先生杨公蚤有志乎斯道,其学以伊洛考亭为宗,而潜心当世之务。凡民隐吏治、兵政赋役,以至星历筭数之微,莫不论著商确,条理粲然。要其所自得者深矣。考公仕宦所履历,在谏垣劘切时政,凡所建白关涉大计,历卿寺进贰礼部,皆居南都号简逸,而尝兼摄工刑之政,即究意殚力若真为之,迎刃发硎,人辄称善。尹京府时,邾病罢行幸私屏息,皆前尹所未为者。盖公之学敛而愈章,施而不窒,明体以达用者乎?然嵩尝以谓:百司之务,凡有材智干局者皆能之。至于文章言议、推理明法、援古据义,于以决疑定是、论道弘化者,非儒学之臣不能也。若公则真其人矣。公平生论治,以君德成就必讲学亲贤为要,前后章疏屡屡言之。今天子进学之初,取西山真氏《大学衍义》,撮其切要,厘为节畧,上之使进而居密勿从容之地,沃心辅德,禆益不少。惜公既老而归矣。古之君子负尧舜君民之志者,不必其道之果行,其退而寓诸著述,以明斯道于来世,使推考其迹而行之,其所及者尤远。则公之用所未究者,其有待于此乎?公行矣。南都之公卿,自居守之长至百执事,怅怅然以儒者之去为惜。所谓疑孰与质,政孰与谘,而处考德问业。之士,孰与依归?矧嵩也乡后进,尤不能释于情者,故敬以是赠焉。于乎,公其何以教之哉?
○赠大宗伯张公之任南京序
译大禹总领百官,皋陶任士官,夷、夔掌管礼乐,垂掌管工事,益掌管山泽。圣人治理国家,只是让才能与职位相当罢了。舜时的贤能之才,难道是可以用尽的吗?然而从众人中选出担任这几种职务的人,除了禹、皋陶、夷、夔、垂、益,不可能有别人。禹、皋陶、夷、夔、垂、益最终守住自己的职务,名声流传后世。但是他们的才能,难道只是偏长于这些职务吗?只是因为上面任用他们,试用便见成效,所以贤才的名声传遍后世;不过是他们的才艺足以适应任用罢了。嘉靖改元之初,天子选择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来补充各个职位,一时众多贤才汇聚进用,议论者欣喜地说有虞廷的风气。当时,锡山秦公从都御史、湖南巡抚任上被召回,任户部侍郎。秦公起初考中进士,任户部属官时就已经有名声,而且长期任职于财政事务。他来到户部任侍郎时,户部尚书是孙公,许多事情都咨询秦公后才施行。今年二月,秦公被任命为南京大宗伯;秋季八月,改任大司马,奉敕参与机要事务;过了两个月,最终被召任大司徒。大概是因为秦公的才能无所不能,而司徒的职位必须授予他而不能放弃,正体现了众人共同认可、历次试用已经见效的意思。如今天下大政寄托在六部,司徒掌管国家财政,包括财赋调度、钱粮出入,事务纷繁而重大,职责很难。近年收成不好,财用匮乏、经费不足,就更加困难了。既然如此,调剂筹划,使公家和百姓都能供给充足,使百姓的赋税可以承受,官府用度有节制,奢侈滥费得到革除,除了秦公又能依靠谁呢?器物高大厚重,所能承受的必定广大;山岳高大雄伟,能够产生云雨而覆盖四海。秦公修养充足而有根本道理,德行纯粹;他的谋划经略,使百姓和万物暗中受到福泽,而他自己并不把这些当作功劳。所谓才艺足以适应任用,治理职务而使名声流传后世,与古代大臣君子的事业相媲美,我嵩不才,私下正以此期望秦公此行。同留守政务的魏国徐公、保定侯梁公来嘱托我写赠言,于是写下这些作为赠文。○赠大宗伯月湖杨公序 政务和学问难道有两样吗?儒者明白仁义礼乐,通晓古今治乱的道理,直到政务的增减、废置,以及事情开始和结束、缓急的适宜与否,没有不知道的。他身处一室,思虑却周遍四海九州的遥远地方;出仕发挥作用,小则整治百官的事务,大则担任宰辅的职责,没有什么职位不能施展。为什么呢?因为他的道术兼有实际功用而不是空话,他所处理的事务通达最高的道理而不是徒具形式。后世谈论政务的人,有时不以学问为根本;有志于道的人,有时又不能涉及实际事务。有的人以绳趋尺步为谨慎,以岩栖谷隐为高尚,以辨析文章义理为深奥;偶尔让他们试行政务,有时却迂曲偏僻、固执停滞而不能通达。至于顺应时势、通达事务、剖析繁杂、处理棘手问题,问及大道,他们又忽略而不加以重视,于是政务和学问便分成两件事了。这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大宗伯月湖先生杨公早年便有志于这种道术,他的学问以伊洛程氏和考亭朱熹为宗旨,同时潜心研究当世事务。凡是百姓的隐忧、官吏的治理、军事、赋税、徭役,直到星历算数等细微之事,无不加以论述考察,条理清楚。概括说来,他由此得到的学问很深。考察杨公做官所经历的职位,他在谏垣切实指摘时政,所提出的意见都关系国家大计;历任卿寺官职,升任礼部侍郎,都在南都任职,号称清简闲逸,却曾兼管工部、刑部事务,总是专心尽力,仿佛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处理事务迎刃而解,众人都称善。他任京府尹时,邾地的疾病使皇帝停止出行,私下屏息静居,这些都是前任京尹从未做到的。大概杨公的学问收敛于内而更加彰显,施行出来而不受阻塞,是明白根本道理而通达实际运用的人吧?然而我曾认为:百官的事务,凡是有才智和办事能力的人都能处理。至于文章言论、推究道理、阐明法令,援引古事、依据义理,用来判决疑惑、确定是非、论述道理、弘扬教化,这不是儒学之臣不能做到的。像杨公,才是真正这样的人。杨公平生论说治理之道,认为成就君主的德行,关键一定在于讲学、亲近贤人,前后奏章屡次谈到这一点。如今皇帝刚开始进学,采用西山真氏的《大学衍义》,摘取其中切要,整理成节略,进献给皇上,使皇上得以在机密从容之地研习,用来滋养心性、辅助德行,裨益不少。可惜杨公已经年老归去了。古代有志于使君主和百姓达到尧舜之治的君子,不一定要求自己的道术果真在当世施行;他们退居以后,把道术寄托在著述中,向后世阐明此道,使后人推求考察其事迹而实行,影响所及尤其深远。那么杨公尚未充分施展的才能,难道将有待于此吗?杨公要走了。南都的公卿,从留守长官到百官,都因这位儒者离去而惆怅惋惜。那些有疑惑应当同谁质问、政务应当同谁商议、又到哪里考察德行请教事业的人,还有谁可以依靠归附呢?何况我嵩是乡里的后进,尤其不能排遣这种感情,所以恭敬地写下这些话为杨公送行。唉,杨公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赠大宗伯张公之任南京序
荆与岳跨汉之南,为州壤袤而流汇。炳灵毓秀,而元夫巨人出焉。有若文定杨公,居鼎铉典密务;有若文僖黎公,登廷魁位,宗伯两公相望后先,文章德业辉炳一世。乃后四十年,则有今阳峯张公云公,举进士甲科,读书中秘,既乃职太史,拜宫谕学士。杨英振翘文望,蔚起皇上缉熙圣学,简儒臣六人,日侍讲幄,公参其间。公器貌端厚,进趋雍雅,敷陈古训,明鬯剀切。上每注听焉。册立皇太子,妙选宫府庶僚,公以侍郎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隐然公辅之储矣。会南大宗伯缺员,下廷推至再,凡拟四人以上。上特以授公,盖重其选也。公与文定生同邑,而髫齓时及受业文僖之门。文僖固尝以国士奇之,妻之以其孙女,今之往也,实践文僖旧所居之位,行且被召命入辅左右,骎骎乎匹休文定之芳躅矣。呜呼,惟楚有国,固多贤也乎哉!夫贤才之生也,资以为世用,不独为其一乡之重而已。而自一乡论之,其风气之感召,师友之渊源,容有不可诬者。公往在词林,涵养负挟,见诸启沃论譔者,彬彬乎其盛矣,而施于有政,寔自今始。今两京六曹并峙,体势惟均,南京为我皇祖肇造之区,品式章程具在有司。百余年来,防禁滋弛,礼文百度,诸司庶府求正而取咨者,惟公是望也。公往哉,出其素所阅历谙练之余,若驾轻驷就康庄,若执蓍蔡定众志,不但作式留都,且为他日赞元经化之地矣。嵩也独縻于兹,幸公之共寮寀获镞砺括羽之益为多,而今则远别以去,能无介于怀哉?故于九卿诸大夫之合饯以觞也,特以是道公之行。诗曰:“维岳降神,生甫及申,言生有自也。”又曰:“维申及甫,惟周之翰,言出有为也。”
○少司徒吴公考绩序
处烦任重,令修而政通;民辑而邦理,功之着也。夫是之谓才。守道直已细矜而独慎;德立而誉光,节之美也。夫是之谓行。才行备,夫是之谓士。然予观夫士,方年壮志,锐意有所慕立,名喜功之气胜,踔厉奋发,以美才奇节自见,世多有之。岁月既移,所慕者获,能不自怠者鲜矣。历蹈祸难,顿踣困踬,始终不自悔者,其尤鲜哉!南京户部右侍郎东湖吴公,早有卓行,举进士即上书言民所利病,已驾轧行辈。既而历郡邑,陟藩臬,副都台,出入兵戎钱谷之寄,几四十年。前后抗疏论事,无虑数十,中间忤权阉得罪,几毙。盖今天下论举难事剧司,有余力者论特立果行,祸变不惧者,必佥曰“东湖公”云。公顷自湖南召入为兵部侍郎,数日而有南京之命,或意公不能无少望,且囊括脐噬,将亦少惩矣。然公无几微见颜面,勤劳治职,弛张兴革,勇往直遂,壮锐者所不及。复条时政十二事上之,盖公果毅揭揭,自树性然也。当其意所独至,即举世非之,不沮不回。政暇则翻阅羣籍,名贤绪论,吏治条贯,以至器物名数,罔不究切,口诵手抄,积于案几。此岂有所悔而怠者乎?夫论士者,必原其志,必征其学,必究其终。志者,衷之存也,而诚难;学者,用之积也,而不倦。难诚不倦,而后可终。故终难即是,而观世固有卓诡烜赫,可集事于一时,而无建于永图;矫伉沽激,可徼誉于一时,而不竞于晚节者,其视公何如也?当明圣渴贤之日,众方期公益究厥施,以谋谟庙堂,使天下阴受无智名无勇功之福,亦公之志也。而近且累疏辞位,兹以考绩经谋归卧,则贤者出处,众人固不能窥其际邪?虽然,公岂得终辞哉?敬以是道公之行。
○少司寇胡公赴召序
昔汉文帝时,张释之为廷尉,有犯跸盗环者,帝欲重其罪,释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又曰:“法如是足也。”帝许之。申屠嘉为相,大中大夫戏殿上,则檄召困辱,帝至遣使往谢丞相。夫臣之执法也,犯颜强诤而不为咈;君之从善也,改容巽志而不为难。是故臣主之名俱荣,政令一,朝廷尊而天下治。后世尊君卑臣之分严,而左右谗间之说胜。天分严则情志隔矣,谗间之说胜,则是非眩矣。天子曰“辟”,予曰“勿辟”,由是辟焉则为滥罚;天子曰“宥”,予曰“弗宥”,由是宥焉则为纵恶。于是有逆耳之言,有貌从之失,而君臣之道多不克终。呜呼难哉!嘉靖二年秋,刑部尚书见素木松既去位,上博采廷议,以左都御史蓉溪金公为尚书,东鲁孟公、广平胡公则逓迁为左右侍郎。胡公自南京刑部特召以入,君子曰:“其民之望乎?其国之荣乎?其刑平乎?其弗滥弗纵矣乎?”胡公往年为都御史,廵抚大同,抗疏谏,武皇廵游,拒逆彬之邀馈,被斥卧家,士论韪之。公性周练,自始仕至今,所治皆要剧,有声望而饰之以文,济之以远度。兹往也有余力焉,况当明天子听言急治之朝,诸君子同舟共济之美,则享有其荣而无其难也,庶将见之乎?
○赠陆选之序
译荆州和岳州跨据汉水以南,州地广袤而水流汇聚,灵气光明,秀美钟聚,因此有贤人伟士诞生。比如文定杨公,居于宰辅之位,掌管机密事务;比如文僖黎公,登上廷试魁首,位居宗伯。这两位宗伯前后相望,文章德业光辉照耀一世。又过了四十年,便有如今的阳峯张公。张公考中进士甲科,在中秘读书,后来任太史,授宫谕、学士。杨公英才振起、文名显著,皇上兴盛圣学,选拔六名儒臣,每天侍从讲学,张公也参与其中。张公器度容貌端正厚重,进退举止雍容雅正,敷陈古代训诫,明白畅达而恳切。皇上每每专心听取。册立皇太子时,精心选拔宫府属官,张公以侍郎、学士兼任詹事府少詹事,隐然已经是宰辅的储备人选。适逢南京大宗伯缺员,交给朝廷推举,先后两次,所拟人选多达四人以上。皇上特意把这个职位授给张公,大概是看重这次选择。张公与文定杨公同乡,童年和少年时又曾到文僖黎公门下受业。文僖公本来就把他视为国士奇才,把孙女嫁给他。如今张公前往,实际承继文僖公过去所居的职位,并且将要奉召入朝,辅佐皇帝左右,渐渐可以与文定杨公的美好业绩相媲美了。唉,只有楚国这个地方,确实是贤才众多啊!贤才出生,是为了成为世间所用,并不只是成为一乡的荣耀而已。但从一乡来说,风气的感召、师友的渊源,其中也有不能抹杀的作用。张公过去在翰林院,涵养学问、积蓄才德,表现在启沃君心、议论撰述方面,文采斐然,盛大可观;至于把这些施用于政务,实际上从现在才开始。如今两京六部并立,体制形势大致相同;南京是我皇祖开创基业的地方,各种品级、制度、章程都由有关部门保存着。一百多年来,防禁逐渐松弛,礼制文饰和各种制度,诸司各府若要求得以匡正、前来咨询,所希望的只有张公。张公去吧,拿出你一向所经历熟悉的学问和才干,就像驾着轻车快马走上平坦大道,就像掌握蓍草和蔡草来确定众人的意志;不但要为留都树立典范,而且将成为日后辅佐元首、推行教化的根基。我独自被系留在这里,幸而曾与张公同僚,得到他磨砺箭镞、整理羽毛的益处很多;如今却要远远分别而去,怎能不耿耿于怀呢?所以在九卿诸大夫共同举杯饯行时,特意用这些话说明张公此行。诗说:‘高大的山岳降下神灵,生出甫和申,说的是贤人生来有根源。’又说:‘申和甫,都是周的栋梁,说的是贤人出仕必有作为。’ ○少司徒吴公考绩序 处理繁杂事务、承担重大责任,使法令修明而政务通达;百姓和睦而国家治理有序,这是功绩显著。这叫作才能。守持道义、端正自己,细密谨慎而独自自律;德行树立,声誉光明,这是节操的美好。这叫作品行。才能和品行都具备,这才叫士人。然而我观察士人,正值壮年、志向锐利,专心追求有所建树,喜欢名声、热衷功业的气势很盛,奋勇进取,以美好的才能和奇特的节操表现自己,世上这样的人很多。岁月流逝,所追求的已经得到,能够不因此自我懈怠的人很少。经历祸患困难,跌倒困顿,始终不后悔自己的道路,这样的人尤其少。南京户部右侍郎东湖吴公,早年便有卓异的品行,考中进士后就上书谈论百姓的利弊,已经超过同辈。后来历任郡县,升任藩司、按察司,辅佐都察院,出入承担军队和钱粮事务,前后将近四十年。前后抗疏论事,不下数十次;期间触犯权宦获罪,几乎丧命。如今天下谈论举荐难办事务和繁重部门中有余力的人,谈到特立独行、果敢办事、面对祸变而不恐惧的人,一定都说‘东湖公’。吴公近来从湖南被召入京任兵部侍郎,几天后又有南京任命,有人或许以为吴公不能没有一点失望,而且屡经挫折,也将受到一点惩罚。然而吴公脸上没有丝毫显露,勤勉辛劳治理职务,该放宽的放宽,该整顿的整顿,该兴办的兴办,该革除的革除,勇往直前,径直施行,连壮年锐气之人也比不上。他又分条陈述当时政务十二件事上奏,可见吴公果敢刚毅、光明显著,自立于世本来就是他的性情。当他的意见独自达到某处时,即使全天下都非难他,他也不沮丧、不回头。政务闲暇时,他便翻阅群书,研究名贤的论说和吏治的条理,直到器物名称、数量等细节,没有不深入考察的;口中诵读,手中抄写,积累在案头。这难道是有所后悔而懈怠的人吗?评论士人,一定要探究他的志向,一定要考察他的学问,一定要追究他的最终结果。志向,是内心所存的东西,而真诚最难;学问,是实际运用的积累,而不倦怠最难。既难以真诚,又难以不倦,然后才可以坚持到底。因此,坚持到底很难就是这个道理。世上固然有卓异奇特、声势显赫的人,能够在一时完成事务,却不能为长远谋划;也有矫饰高傲、沽名激烈的人,能够在一时博取声誉,却不能在晚年保持操守。和吴公相比,他们怎么样呢?正值圣明的君主渴求贤才之时,众人正期望吴公进一步施展他的作为,在朝廷谋划政务,使天下暗中承受不以智谋自夸、不以勇功自矜的福泽,这也是吴公的志向。然而近来他多次上疏辞去职位,这次借考绩之机谋求归隐安卧,难道贤人的出仕和退处,众人本来就不能窥见其中的深意吗?即便如此,吴公难道能够始终推辞吗?我恭敬地用这些话说明吴公的品行。○少司寇胡公赴召序 过去汉文帝时,张释之任廷尉,有人犯了清道禁令、盗取玉环,文帝想重重治他的罪,张释之说:‘法律是天下共同遵守的。’又说:‘依照法律这样处理就足够了。’文帝同意了。申屠嘉任丞相时,大中大夫在殿上戏闹,申屠嘉发檄文召来,使他困辱,文帝甚至派使者前往向丞相道歉。臣下执法,触犯皇帝颜面而强硬争辩,却不被认为违逆;君主听取善言,改变脸色、放低意志,却不以此为难。因此,君臣的名声都得到荣耀,政令统一,朝廷尊严而天下太平。后世尊君卑臣的等级关系森严,左右近臣谗毁离间的言论盛行。尊卑之分过于严厉,君臣情意志向就隔绝了;谗毁离间的言论盛行,是非就被搅乱了。天子说‘处死’,我说‘不要处死’,如果因此处死,就成为滥罚;天子说‘宽赦’,我说‘不要宽赦’,如果因此宽赦,就成为纵容恶人。于是便有刺耳的言论,也有表面顺从的过失,君臣之道大多不能善始善终。唉,真难啊!嘉靖二年秋,刑部尚书见素木松离职后,皇上广泛采纳朝廷意见,任命左都御史蓉溪金公为刑部尚书,东鲁孟公、广平胡公则依次升任左右侍郎。胡公从南京刑部特意被召入京,君子说:‘这是百姓的希望吗?’ ‘这是国家的荣耀吗?刑罚会公平吗?会不滥罚、不纵恶吗?’胡公过去任都御史时,巡抚大同,抗疏进谏武皇出巡游乐,拒绝逆彬的邀请和馈赠,因此被斥退,闲居家中,士人舆论都认为他做得对。胡公性情周密练达,从开始做官直到现在,所治理的都是重要繁剧事务,有声望,又用文章修饰自己,以深远的谋略辅助事业。这次前往任职,本来已有余力;何况正值明天子急于听取言论、治理国家的朝廷,又有诸位君子同舟共济的美好情形,大概将享有其中的荣耀而没有其中的困难吧?或许可以看到了。○赠陆选之序
选之拜福建按察之命,其寮诸君相率请予言以为赠。予闻之,赠者有所增益之谓也。选之受易学于尊翁宪副,妙龄擢上第,伯季骈列华要,称文章家。予则何能有所增益哉?选之为仪部二年,当圣天子稽崇古制,远览哲王,乃议祀天礼地,朝日夕月皇后始蚕于宫,原征建嫔御为宗社长虑。维时百礼丛举,古仪罔攸见。尚书李公受上密命,宸翰日驰乎南宫之署。公讨析疑义,区画详定,入赞大猷,不遗余力,而选之实分理厥务。操牍书奏,或受公意指,或自出创构。简故实,据经制,仓卒取具,事理粲然而词谊劲切,敷奏惟允。予叨部贰,愧不能出一语为助。然则予何能有所增益哉?虽然,予亦安能已于言?夫世所称以谓难得者,精明博洽,敏赡之才,既得之矣。施于有政,若偏翮乘长风,高屋建瓴,水驱驷马,骋康庄,恣所往而莫之御也。然君子之论屡叹夫才之难得,又病夫时之难为。夫强明矫拂,直已而自遂,奋不度时势之宜,其失也激。媕婀脂韦,怀利而避害,昧是非决择之正,其失也随。随不足道也,而激岂事之得哉?诚得夫大雅明哲之君子,相与同舟而济,庶几协靖共之谊,敦匪懈之忠,不要誉而亢,不枉道而同,以登济兹治君,殆近之矣。乃遽别以去,予能无介然于怀耶?序以赠其行。嗟乎,选之何以处我?
○赠李运司序
易》曰:“何以聚人?曰财。”夫财者,王者所恃以合天下之众也。《周礼》一书,理财居其半。圣人思理财之难,故制为法,纤悉备密,择吏而慎守之。故吏者,天子所恃以守天下之法也。吏不良,则法废而莫守;法不守,则财弊而莫理财莫理,则天子不得享其利,贵幸强右从而蟠互牟敓其间。非独贵幸强右牟敓之陇畮川泽之贱夫,皆能私其取予,骋智擅力,以恣其非望之欲。甚则由是启衅而贻害。夫废法为治,虽尧舜犹难之,况世主横滥不经之费,欲持此而幸天下之给足,其将脦乎?今之盐课,国用所需,财政之大者也。特置运司以领之,其长曰使,曰同知,皆秩高而位宠,常选诸吏有材谞劳绩者表用之。户部郎中新城李君擢为两浙运司同知。君初为令,为州守,为扬州同知,以入户部,前后皆有财政,君皆优为之。扬为两淮运司所治,君往居其间,则其吏能否,政利病,修废盖习见饫闻之,而槩于中久矣。盖今百司具有已成之法,惟明习慎操之,自足以致治。况以君屡试既效之能,鹾政其无难矣乎?部寮诸君子来求予赠言,故以是书之。
○赠易扬州序
四海九州岛之远,闾阎幽隐疾痛之情势,有所不得达于天子之庭。天子以拊循安集,寄之于剌史县令。剌史县令于民近而易知也,其情幽隐疾痛,得于目易见也。以易见之近,告易知之事,由是下之情得不郁而上闻,君之泽得不壅而下究。虽有水旱凶荒之变,而民不病。故曰:天子所与共治天下者,剌史县令而巳今州县之灾甚矣,淮之南北,连数州之境,亢旱淫潦,夏秋相仍,暴畛荡庐,杼柚萧然,流离佣丐,殍死者属于道。藉使令沓弗治,守贻弗恤,如吾民何?易君之守扬州也,始至则亲以身当风炎日燠之毒,以行祷羣祀。浃旬当馈而叹,方寝而不寐。又巳责弛禁,抑价平籴,列状书奏。天子于是有宽苏之诏,有赈济之使。夫菑沴,尧汤之世所不能无也,惟得人焉以求拯补之术,则民恃无患,虽饥且瘠而不至尽委沟壑。而今世吏其漠然者,固无足责,幸知其急而欲拯之者,其力与才又不足以集事。如易君者,既不忽于民,而力又有余,则为之民者,庶几其有赖乎?初君将之官,尚宝卿郑公属嵩为赠言,诺焉而未有复也。及是,扬之士以君治状来告,则以是为赠,庶几以慰君之志,而相其勤焉耳。
○赠萧提学序
译陆选之接受福建按察使的任命,他的同僚诸君一同请求我写话作为赠行之作。我听说,赠言就是有所增加和补益的意思。选之从尊父宪副那里学习《易》学,年纪轻轻便考中高等科第,兄长和弟弟并列显要职位,被称为文章世家。我又能有什么可以增加补益的呢?选之任仪部两年,正值圣明天子考察、崇尚古代制度,高远地观察古代圣王,于是议定祭天礼地、朝日夕月、皇后在宫中举行亲蚕礼,并推求征召嫔御为宗社长远筹划。当时各种礼仪一同兴举,而古代仪制无从查见。尚书李公接受皇上的秘密命令,皇帝亲笔书写的诏令每天飞驰到南宫官署。李公考订分析疑义,筹划安排,详细确定制度,入朝辅佐大计,竭尽全力;而选之实际分掌这些事务。他拿着文牍书写奏章,有时接受李公的意旨,有时自己提出创见。他查阅旧日典故,依据经书制度,仓促之间也能取来备用;事理灿然明白,文辞义理刚健恳切,陈述奏报完全允当。我忝任部中副职,惭愧不能说一句话来帮助他。这样看来,我又能有什么可以增加补益的呢?虽然如此,我又怎么能停止不说呢?世人所称为难得的精明、博学、通达而又敏捷丰赡的才华,选之已经具备。把这些才能施用于政务,就像一只翅膀健全的鸟乘着长风,就像在高屋顶上倾倒水,就像赶水驱车、驾驭四匹马在大道上奔驰,可以任意前往,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然而君子评论时常感叹才难以得到,又忧虑时势难以应对。勉强逞强、矫饰抗拒,只顾端正自己而自行其是,奋勇而不顾时势是否适宜,过失在于激烈;依违取容、圆滑柔顺,心怀私利而躲避祸害,不明白在是非取舍上作出正确决断,过失在于随波逐流。随波逐流不足称道,而激烈难道就能成就事业吗?如果真能得到高雅明哲的君子,彼此同舟共济,或许可以协调安定,遵守和靖共事的情谊,敦厚而不懈怠的忠诚,不求声誉而自高,不违背道义而苟同,以此登上治理君主、成就天下的道路,就接近于理想了。如今选之突然分别离去,我能不把这件事耿耿放在心中吗?写下这篇序为他送行。唉,选之将怎样对待我呢?○赠李运司序 《易经》说:‘用什么聚集人民?用财。’财,是君王凭借来聚合天下众人的东西。《周礼》一书,治理财赋的内容占了一半。圣人想到治理财赋的困难,所以制定法令,细密周全,选择官吏并谨慎地让他们守护。因此,官吏是天子凭借来守护天下法令的人。官吏不善,法令就废弃而无人遵守;法令不被遵守,财赋就弊坏而无法治理;财赋无法治理,天子就不能享有其利益,贵幸和豪强也会跟着在其中盘结,互相掠夺。并不只是贵幸、豪强掠夺田地山川,卑贱百姓也都能够把取予据为私有,施展智谋、专擅力量,任意满足非分的欲望。严重时还会由此挑起争端而留下祸害。废弃法令来求得治理,即使尧舜也难以做到,何况当世君主有横行滥用、不合常法的费用,却想凭此希望天下供给充足,那将怎么办呢?如今的盐课,是国家用度所需,是财政中的大项。朝廷特意设置运司来掌管它,长官称运使、同知,品秩都高,地位受宠,常常从有才智功绩的官吏中选拔表彰任用。户部郎中新城李君被提升为两浙运司同知。李君起初任县令,后来任州守、扬州同知,再进入户部,前后所任都涉及财政事务,李君都处理得很好。扬州由两淮运司管辖,李君前往任职,那里官吏的能与不能、政务的利与弊、制度的修整与废置,他大概早已熟见惯闻,长期积累在心中了。如今百司都有已经形成的法令,只要明白熟悉、谨慎执行,自然足以达到治理。何况凭借李君屡次试用都已经见效的才能,盐政难道还会有困难吗?部中同僚诸君来请求我写赠言,所以写下这些。○赠易扬州序 四海九州那么遥远,民间幽隐之处的疾苦情势,有些不能传达到天子的朝廷。天子要以抚慰安定百姓为职,把这件事托付给刺史、县令。刺史、县令离百姓近,容易了解民情;百姓幽隐的疾苦,通过亲眼看见也容易察知。凭借这种接近而容易看见的条件,把容易了解的事情上报,于是下面的民情能够不郁结而上达,君主的恩泽能够不阻塞而下及。即使有水灾、旱灾和凶荒等变故,百姓也不至于困苦。所以说:“天子用来共同治理天下的,是刺史、县令而已。”如今各州县的灾害太严重了,淮河以南以北,连接数州的境域,严重干旱和过度水涝,夏秋相继发生,暴雨冲毁田畴,荡平房屋,纺织生产萧条,百姓流离失所,做佣工、乞讨,饿死者接连倒毙在道路上。假使县令们纷纷不治理,太守们又遗弃而不体恤百姓,那么把我们的百姓怎么办呢?易君担任扬州太守,刚到任就亲自冒着烈日酷暑的毒害,前往各处祭祷群神。十天之内,到了进膳时便叹息,正当睡觉也不能入睡。他又已经责令放松禁令,抑制物价,平价买进粮食,列举情况上书奏报。天子于是下达了宽免、苏民的诏令,派遣了赈济使者。灾害和疫气,是尧、汤的时代也不能完全避免的;只要得到贤能之人,设法寻求拯救补救的办法,百姓就有所依靠而无须忧患,即使饥饿瘦弱,也不至于全都弃尸沟壑。至于当今那些做官而漠然置之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幸而知道灾情紧急、想要拯救百姓的人,力量和才能又不足以把事情办成。像易君这样,既不忽视百姓,力量又有余,那么做他的百姓,大概就有所依靠了吧?当初易君将要赴任,尚宝卿郑公嘱托嵩写赠言,我答应了却一直没有写成。到了这时,扬州士人拿着记述易君政绩的材料来告诉我,于是就把这件事写成赠言,希望可以安慰易君的志向,并且相助于他的勤劳罢了。○赠萧提学序
人才风俗之未尽复古也,其有由乎?古之教也以德,今之教也以法。以德者,其本在躬行,入于人者渐而须其迟久之功;以法者,其要在禁制,吏不得久其职而责效于欲速。古之人自幼至长,未尝去于学也。诗书六艺之文,祭祀乡射读法之仪,春秋合乐考艺选言之政,以至论狱出兵授捷之法,教之之术无所不具也。磨揉迁革,使易其志而卒归于善。自其动作食息身心性情之始,而化民成俗,常必繇之。其究也,公乡士庶皆得其才,仁让孝悌忠笃之风兴于家而行于乡邑。于乎!是岂一朝一夕之致哉?后世学校之设,自国都以至郡邑,聚徒而教之,择吏以司训勑品式法意,犹夫古也。而士所习者文焉已矣。有司者操尺寸以临之,视其艺之工拙,功力之勤惰,评骘而劝惩之已矣。其所以长育成就之实,则非古也。萧君子雝之督学南畿也,数为予道陈克庵、戴恭简之贤。二公者,尝以御史督学于斯者也。陈公动则古,人力变故习,以身为教,令诸生读小学,习冠婚祭仪。后迁副使提学河南。戴公考校以文艺,占器识,有请谒者逊不色拒,而终一无所挠。后迁副使提学陕西。二公扬历中外,称为名臣,而学政尤着。迹其所为,先德义而后文词,先化导而后防督,皆世所不暇为者。于是知萧君善自择而慕焉者也。君之擢河南也,仍以副使督学,又适与二公类夫君子之尚友也。苟择其善而师焉,无不至也。况又进焉,吾安知其所先后哉?抑吾闻后世之吏得行其志者难也。盖其所操以为评骘惩劝之具者,不得不任乎法也。而人之责乎已者,备举法而绳之,不幸一不当其意,则怨且讟随之。况起而挠之矣,非笃信不惑、强立无惧者,其不怠且沮耶?君往哉!弗怠弗沮,尚久而须其成焉,庶几吾见复古之盛矣。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一
序(三)
碑
◆序(三)
袁州府志序
云台编序
婴童百问序
云台编后序
代祀赠言录序
周氏族谱序
龚氏谱序
○袁州府志序
郡有志,犹国有史也。古者列国皆有史,《晋乘》《楚梼杌》《鲁春秋》是也。后世作于朝廷者曰史,于四方者曰志。明兴,四方之志盖烂然矣。法虽与史异,而疆域见焉,土风物产着焉,创建详焉,食货兵防祠祀政教寓焉,名臣哲士贞媛之风美列焉。而后之曰史者,所采录又多于此焉。据则志于四方,固亦史也。袁为江右大郡,政赋视古侯国所出,才贤文学忠节行谊之士,炳灵毓秀,彬彬所萃,法宜有志。故有志讹舛阙误,观者病之。岁壬申,嵩养疴钤山,太守姚侯惟宁以书来属辑志,谢不敏,不获于是。稽郡乘,观星野,攟摭子史传记之说,网罗金石之文,旁听博闻,山氓故老之谈,以辅益其事,以为志。是故首之图境土别矣,次之表沿革识矣,次之创建食货诸目,官政具矣,次之名宦人物,观法者可考矣,又次之文艺,古今之制作备矣。既成而谛观焉,复自恧曰:「是恶足谓志?夫志繁则复,简则遗,紊则失序,昩则弗章,衒文采则罔实,溢美则近谀,徇情则曲,任已则愚。一有于是,则弗公。弗公则无以示远而垂戒。夫惟不繁于辞而其事备也,不淆于序而其统正也,不侈于文而其体质也,不牵浮议,不怵贵势,不比亲昵,而予夺公其守严也。书其美则恶者戒,书其得则失者彰,而劝戒之义昭也。夫若是者,志之善欤?史之义欤?」虽然,予何能焉?窃欲勉焉耳矣。志凡卷十四,目四十有一。姚侯倡之,未几去,今守徐侯宗献卒成之,振一郡坠典,使文献足征。二侯之功寔为大,协赞其成者,郡贰守黄君信,通判毛君鹏,钱君士宜,而与予同事者,郡学生欧阳诚云。
○云台编序
孔子言夏殷之礼,有杞宋不足征之叹。吾袁为州,僻在江介,波岭澄复,代有文贤。昔在李唐,艺文特盛,若都官郎中郑谷,摛藻铸词,见推当时,其诗散见各帙,每得一篇,咸可脍炙,独世罕全集,郡中无传稽古者,每为之浩叹。相传州南仰山有都官书堂遗址,乃予攀磴践棘往寻之,不可复识,徒见泉声峦彩,悄怆幽邃,殆非人间。意其时讴吟啸歌,斯境有助欤?夫诗之道难言矣,非天景胜奇无以发灵智,非功力深到无以造微赜。予读都官之作,精刻洗炼,时有月露烟云之思,永夜静吟,至谓得句胜于得官,则其平生殚力于斯,可谓勤矣。世之士落笔出语,未得古人一字,而遽巳訾病之,岂可乎哉?此集予往得之吴中,故少傅王文恪公,公本录自秘阁,予假以归,手自雠校,正其讹缺三之一,刻之庶几以补是州文献之阙遗云耳。
○婴童百问序
译人才和风俗没有完全恢复古代的样子,难道是有原因的吗?古代的教育以德行为本,如今的教育以法令为本。以德为本,根本在于亲身实践,德行进入人的内心是渐渐发生的,要等待长久而缓慢的功效;以法为本,关键在于禁令和约束,官吏不能长久任职,却要求很快见效。古人从幼年到成年,没有离开过学习。诗书六艺的文章,祭祀、乡射、读法的仪式,春秋时合乐、考察技艺、选取言论的政事,以及审理案件、出兵、传授战胜之法,教育人的方法无不完备。通过磨炼、熏陶、迁移和改变,使人改变心志,最终归于善。从人的行动、饮食、休息、身心和性情开始,就一直借此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到最后,公卿、乡里士人和百姓都能各得其才,仁爱谦让、孝顺友悌、忠诚笃厚的风气在家庭中兴起,并推行到乡邑。唉!这难道是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吗?后世设置学校,从国都直到郡县,聚集学生来教育他们,选择官吏掌管训导、约束、品级、格式和法令的意义,还和古代相同。然而士人所学习的只是文章罢了。有司掌握着尺度来督察他们,只看文章技艺的工拙、用功的勤惰,加以评定、奖赏和惩罚罢了。至于培养、造就人才的实际做法,却不是古代那样。萧君子雝督学南畿时,多次向我称道陈克庵、戴恭简的贤能。这两位公,曾经以御史身份在这里督学。陈公一举一动都遵循古道,努力改变人们的旧习,以自身作示范,命令诸生诵读《小学》,学习冠礼、婚礼和祭祀的仪式。后来升任副使,提学河南。戴公以文章技艺考察学生,借此观察他们的器量和见识;有来请托的人,他谦退而不显露拒绝之色,但最终一点也没有被动摇。后来升任副使,提学陕西。这两位公历任内外,号称名臣,而学政尤其显著。考察他们所做的事,都是把德义放在前面,把文词放在后面;把教化引导放在前面,把防范督责放在后面,都是世人没有时间去做的事情。由此可知,萧君善于选择榜样并且仰慕他们。君升任河南提学时,仍以副使身份督学,又正好和这两位公相似,这就是君子以贤者为友。假如选择他们的善行来学习,就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何况还会继续进步,我哪里知道他将来先后会达到什么境界呢?不过我听说,后世的官吏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很难。大概他们所掌握、用来评定和奖惩的工具,不得不依靠法令;而人们责备他们时,会把法令一条条拿来绳责他们,一旦有一处不合人意,怨恨和诽谤就随之而来。何况还有人站出来从中阻挠呢?如果不是坚定相信、不被疑惑动摇、立场坚强而无所畏惧的人,难道不会因此懈怠、沮丧吗?君去吧!不要懈怠,不要沮丧,且长久地等待它取得成效,也许我就能看见恢复古代盛况的那一天了。《钤山堂集》卷第二十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一 序(三) 碑 ◆序(三) 《袁州府志》序 《云台编》序 《婴童百问》序 《云台编》后序 《代祀赠言录》序 《周氏族谱》序 《龚氏谱》序 ○《袁州府志》序 郡有地方志,就像国家有史书一样。古代各诸侯国都有史书,《晋乘》《楚梼杌》《鲁春秋》就是。后世在朝廷编纂的叫作史,在各地编纂的叫作志。明朝兴起以来,各地的地方志大概已经灿然具备了。它的体例虽然与史书不同,但疆域可以在其中看见,土地风俗和物产可以在其中记载,营建创建的事情可以在其中详述,粮食财货、军事防御、祭祀和政教也寓于其中,名臣、贤哲、贞女的美好风范也排列其中。后来称作史书的,所采录的内容又多取自这些地方志。这样看来,地方志本来也是史书。袁州是江右的大郡,政务和赋税相当于古代诸侯国的出产,才德贤能、文学、忠节和品行义行之士,受到天地灵秀的孕育,文质彬彬地聚集于此,按理应当有地方志。所以旧有地方志错误、错乱和缺漏,读者都以为遗憾。壬申年,我在钤山养病,太守姚侯惟宁写信来托我编修地方志,我推辞说自己才疏,却没有能够推脱。于是考察郡志,观察星野,搜集诸子、史书和传记中的记载,网罗金石文字,又从旁听取广泛见闻以及山民、乡老的谈论,来补益这件事,用来编成地方志。因此先列图来区别境域和土地,次列表来辨明沿革,次列营建、食货等各项目,以完备官政;次列名宦、人物,使后人可以考察取法;又次列文艺,使古今的著述完备。编成后仔细观看,又自己惭愧地说:“这哪里足以称为志呢?志书写得繁琐就会重复,简略就会遗漏,杂乱就会失去次序,昏昧就不能彰明,炫耀文采就会没有实际,过分赞美就接近谄媚,徇私应情就会失于曲从,任凭己意就会显得愚蠢。其中只要有一种情况,就不能公正;不能公正,就无法给后世展示并留下警戒。应当做到不在言辞上繁复而事情完备,不混淆次序而纲领严正,不夸饰文章而体制质实,不被浮泛的议论牵制,不被权贵势力吓倒,不偏袒亲近之人,而在褒贬取舍上保持公正、严守原则。记载善行,就使恶行受到警戒;记载所得,就使失误得到彰显,于是劝善惩恶的意义就明白了。像这样,算是志书的善法吗?算是史书的意义吗?”即便如此,我又哪里做得到呢?只是私下想尽力而为罢了。志书共十四卷,四十一目。姚侯首先倡议编修,不久便离任;如今的太守徐侯宗献最终完成了它,振兴了一郡失坠的典章,使文献有了可以征考的依据。两位侯的功劳实在很大,协助完成它的,是郡丞黄君信、通判毛君鹏、钱君士宜,以及和我共同办事的郡学生欧阳诚云。○《云台编》序 孔子谈到夏、殷的礼制时,曾有杞国、宋国文献不足以考证的感叹。我们袁州作为一个州,偏处江边,山川环绕澄澈,历代都有文才贤能的人。过去在李唐时期,文学特别兴盛,例如都官郎中郑谷,铺陈文采、锤炼辞章,当时受到推重;他的诗散见于各部书籍,每得到一篇,都值得反复吟诵品味,只是世间很少有他的全集,郡中又没有传承考究古事的人,我常常为此长叹。相传州南仰山有都官书堂的遗址,于是我攀登石阶、踏着荆棘前往寻找,却已经无法辨认,只看见泉水声和山峦景色,寂静悲凉而幽深,几乎不像人间。我想,当年吟咏歌唱,大概是这个环境对他有所助益吧?诗歌的道理难以言说:没有绝胜奇异的自然景色,就不能激发灵明的智慧;没有深厚精到的功力,就不能达到幽微深奥的境界。我读都官的作品,觉得它们精细、刻琢、洗练,有时流露出月露烟云般的情思;在长夜静静吟咏时,他甚至说得到一句好诗胜过得到一个官职,那么他一生把全部力量用在诗歌上,可以说是勤奋了。世上的士人落笔出句,连古人的一个字也没有学到,就贸然非议它,难道可以吗?这部集子是我过去在吴中得到的,故少傅王文恪公,原本从秘阁抄录,我借来带回,亲手校对,纠正了其中三分之一的讹误缺漏,刻印出来,也许可以补足袁州文献的缺遗吧。○《婴童百问》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