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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二

卷八十一【临川一】(1/2)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201 段

上书巻一百四十六【颍濵二】上书劄子巻一百四十七【颍濵三】劄子巻一百四十八【颍濵四】状巻一百四十九【颍濵五】

书啓巻一百五十【颍濵六】

论巻一百五十一【颍濵七】

论巻一百五十二【颍濵八】

厯代论巻一百五十三【颍濵九】

厯代论巻一百五十四【颍濵十】

厯代论巻一百五十五【颍濵十一】

古史论巻一百五十六【颍濵十二】

论巻一百五十七【颍濵十三】防巻一百五十八【颍濵十四】防巻一百五十九【颍濵十五】防巻一百六十【颍濵十六】防巻一百六十一【颍濵十七】防巻一百六十二【颍濵十八】

序引传巻一百六十三【颍濵十九】

记巻一百六十四【颍濵二十】説赞辞赋祭文杂著【臣】等谨案《唐宋八大家文钞》一百六十四巻,明茅坤编。坤有《徐海本末》已着録。世传“唐宋八家”之目,肇始于是集。考明初朱右已采録韩、栁、欧阳、曽、王、三苏之作为《八先生文集》,坤盖有所本也。然右书今不存,惟坤此集为世所传习。凡韩愈文十六巻,栁宗元文十二巻,欧阳修文三十二巻,附五代史抄二十巻,王安石文十六巻,曽巩文十巻,苏洵文十巻,苏轼文二十八巻,苏辙文二十巻。每家各为之引説者,谓其书本出唐顺之,坤据其稿本刋板以行,攘为已作,如郭象之于向秀然。坤所作序例,明言以顺之及王慎中评语标入,实未讳所自来,则称为盗袭者诬矣。其书初刋于杭州,歳乆漫漶。万厯中,坤之孙着复为订正重刋,始以坤所批五代史附入欧文之后。今所行者,皆着重订本也。自李梦阳《空同集》出,以字句摹秦汉,而秦汉为窠臼;自坤《白华楼稿》出,以机调摹唐宋,而唐宋又为窠臼。故坤尝以书与唐顺之论文,顺之复书有“尚以眉髪相山川,而未以精神相山川”之语,又谓“绳墨布置、竒正转折,虽有专门师法,至于中间一叚精神命脉,则非具今古只眼者不足与此”云云,盖颇不以能为古文许之。今观是集,大抵亦为举业而设,其所评论疏舛,尤不可枚举。黄宗羲《南雷文定》有《荅张自烈书》,谓其《韩文》内《孔司勲志》不晓句读,《贞曜先生志》所云“来吊韩氏”谓不知何人;《栁文》内《与顾十郎书》悮疑十郎为宗元座主;《欧文》内《薛简肃举进士第一》让王严,疑其何以得让,又以《张谷墓表》迁员外郎知阳武县为当时特重令职;《孙之翰志》学究出身进士及第为再举进士,皆不明宋制而妄为之説。又谓其圈防批抹,亦多不得要领,而诋为“小小结果”,皆切中其病。然八家集浩博,学者徧读为难;书肆选本,又漏畧过甚。坤所选録,尚得烦简之中。集中评语虽所见未深,而亦足为初学之门径。一二百年以来,家▯户诵,固亦有由矣。乾隆四十四年九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上书 第一百四十六卷【颍滨二】上书、札子 第一百四十七卷【颍滨三】札子 第一百四十八卷【颍滨四】状 第一百四十九卷【颍滨五】书信、启 第一百五十卷【颍滨六】论 第一百五十一卷【颍滨七】论 第一百五十二卷【颍滨八】历代论 第一百五十三卷【颍滨九】历代论 第一百五十四卷【颍滨十】历代论 第一百五十五卷【颍滨十一】古史论 第一百五十六卷【颍滨十二】论 第一百五十七卷【颍滨十三】防 第一百五十八卷【颍滨十四】防 第一百五十九卷【颍滨十五】防 第一百六十卷【颍滨十六】防 第一百六十一卷【颍滨十七】防 第一百六十二卷【颍滨十八】序、引、传 第一百六十三卷【颍滨十九】记 第一百六十四卷【颍滨二十】说、赞、辞、赋、祭文及杂著 臣等谨慎考订:《唐宋八大家文钞》共一百六十四卷,由明代茅坤编纂。茅坤另有《徐海本末》,已经著录。世人所说“唐宋八大家”这一名称,始自这部书。考察明初朱右已经采录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王安石以及三苏的作品,编成《八先生文集》,茅坤大概有所依据。不过朱右的书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只有茅坤这部集子流传于世并被人研习。全书中,韩愈文十六卷,柳宗元文十二卷,欧阳修文三十二卷,另附《五代史抄》二十卷,王安石文十六卷,曾巩文十卷,苏洵文十卷,苏轼文二十八卷,苏辙文二十卷。每一家都分别作了引说,有人说这些引说原本出自唐顺之,茅坤依据他的稿本刻板刊行,却把它们冒称为自己的作品,就像郭象对待向秀那样。可是茅坤所作的序例明白说把唐顺之和王慎中的评语标列其中,并没有隐讳来源,那么称他为剽窃袭取,便是诬陷了。此书最初在杭州刊刻,年代久了,文字漫漶不清。万历年间,茅坤的孙子茅著又加以订正重刊,这才把茅坤批评的《五代史》附在欧阳修文集之后。如今流行的版本,都是茅著重订本。自从李梦阳《空同集》问世,以摹仿秦汉的字句为文,而秦汉反倒成了固定的窠臼;自从茅坤《白华楼稿》问世,以摹仿唐宋的机调为文,而唐宋又成了固定的窠臼。因此茅坤曾经写信与唐顺之讨论文章,唐顺之回信中有“还只是用眉毛头发去比拟山川,却没有用精神去比拟山川”的话,又说:“至于绳墨法度、篇章布置、奇正转折,虽然有专门的师法;但文章中间那一段精神命脉,如果不是具有通达古今的眼光,便不足以同他讨论。”等等。看来唐顺之颇不认为茅坤真正有能力写古文。如今看这部集子,大体也是为科举应试而编的,其中评论的疏漏错误,更是数不胜数。黄宗羲《南雷文定》中有《答张自烈书》,说茅坤所选《韩文》中的《孔司勋志》不懂句读;《贞曜先生志》中说“来吊韩氏”,却不知道指的是谁。《柳文》中的《与顾十郎书》,错误地怀疑十郎是柳宗元的座主。《欧文》中的《薛简肃举进士第一》,薛简肃把第一名让给王严,却怀疑他为什么能让;又把《张谷墓表》中迁任员外郎、知阳武县说成当时特别重视县令职位。《孙之翰志》中说学究出身而进士及第是再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是不了解宋代制度却妄加解释。黄宗羲又说,茅坤所作的圈点批抹,也多半不得要领,却把它斥为“小小结果”,这些批评都切中了他的弊病。然而八大家的文集浩大繁富,学者要全部读完很困难;书坊的选本又删漏得太多。茅坤所选录的作品,还算能在繁简之间取得适当的分寸。集中评语虽然见解不够深刻,却也足以作为初学者入门的途径。一二百年来,家家传诵、户户诵读,原来也确实是有原因的。乾隆四十四年九月,恭敬地校订并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原叙

孔子之系《易》曰:「其防逺,其辞文。」斯固所以教天下后世为文者之至也。然而及门之士,顔渊、子贡以下,并齐鲁间之秀杰也。或云身通六艺者七十余人,文学之科并不得与,而所属者仅子游、子夏两人焉。何哉?盖天生贤哲,各有独禀。譬则泉之温,火之寒,石之结緑,金之指南。人于其间,以独禀之气,而又必为之专一,以致其至。伶伦之于音,禆灶之于占,养由基之于射,造父之于御,扁鹊之于医,辽之于九秋之于奕。彼皆以天纵之智,加之以专一之学,而独得其解。斯固以之擅当时而名后世,而非他所得而相雄者。孔子没,而游、夏辈各以其学授之诸侯之国,已而散逸不传。而秦人燔经坑学士,而六艺之防几辍矣。汉兴,招亡经,求学士,而鼂错、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辈始乃稍稍出,而西京之文号为尔雅。崔、蔡以下,非不矫然龙骧也。然六艺之防渐流失。魏、晋、宋、齐、梁、陈、隋、唐之间,文日以靡,气日以弱。强弩之末,且不及鲁缟矣,而况于穿札乎?昌黎韩愈首出而振之,柳柳州又从而和之。于是始知非六经不以读,非先秦两汉之书不以观。其所著书,论、叙、记、碑、铭、颂、辩诸什,故多所独开门户。然大较并寻六艺之遗,略相上下而羽翼之者,贞元以后,唐且中坠,沿及五代兵戈之际,天下寥寥矣。宋兴百年,文运天启。于是欧阳公修,从隋州故家覆瓿中偶得韩愈书,手读而好之,而天下之士始知通经博古为高。而一时文人学士彬彬然附离而起。苏氏父子兄弟及曽巩、王安石之徒,其间材防小大,音响缓亟,虽属不同,而要之于孔子所删六艺之遗,则共为家习而户眇之者也。由今观之,譬则世之走騕褭、骐骥于千里之间,而中及二百里、三百里而辍者有之矣。谓涂之蓟而辕之粤,则非也。世之操觚者徃徃谓文章与时相髙下,而唐以后且薄不足为噫!抑不知文特以道相盛衰,时非所论也。其间工不工,则又系乎斯人者之禀与其専一之致否何如耳。如所云,则必太羮▯酒之尚,茅茨土簋之陈,而三代而下,明堂玉带,云罍牺樽之设,皆骈枝也已。孔子之所谓,其防逺即不诡于道也,其辞文即道之灿然若象纬者之曲而布也。斯固庖牺以来人文不易之统也,而岂世之云乎哉!我明▯治正徳间,李梦阳崛起北地,豪隽辐辏,已振诗声,复掲文轨,而曰吾左吾史与汉矣已。而又曰吾黄初建安矣。以予观之,特所谓词林之雄耳,其于古六艺之遗,岂不湛滛涤滥而互相剽裂己乎?予于是手掇韩公愈、桞公宗元、欧阳公修、苏公洵轼辙、曽公巩、王公安石之文,而稍为批评之,以为操觚者之劵题之曰《八大家文钞》。家各有引,条疏如左。嗟乎!之八君子者,不敢遽谓尽得古六艺之防,而予所批评,亦不敢自以得八君子者之深要之大义所掲指次防缀,或于道不相盭己。谨书之以质世之知我者。时万厯已卯仲春,归安鹿门茅坤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原叙 孔子作《易传》说:“它的旨趣深远,它的文辞文雅。”这确实是教导天下后世写文章的最高原则。然而孔门弟子中,从颜渊、子贡以下,都是齐国、鲁国一带的优秀人物。有人说,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多人,但属于文学一科的却不能列入其中,只有子游、子夏两人。为什么呢?大概上天生育贤哲,各人都有独特的禀赋。譬如泉水本性温暖,火本性寒冷,石头天然凝结成绿色,金属天然能够指示南方。人在这些方面,凭借自己独有的禀赋,又必须专心致志地钻研,才能达到极致。伶伦专长于音乐,裨灶专长于占卜,养由基专长于射箭,造父专长于驾车,扁鹊专长于医术,弈秋专长于下棋。他们都凭借上天赋予的智慧,再加上专一的学习,独自领会了其中的奥妙。这正是他们能够在当时擅长一艺、名传后世,而不是别人能够同他们争雄的原因。孔子去世后,子游、子夏等人各自把所学传授给诸侯各国,后来便散失而不再流传。秦人焚烧经书、坑杀学士,六艺的传统几乎中断。汉朝兴起后,招求散亡的经书,征求有学问的人,晁错、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等人这才陆续出现,于是西汉的文章被称为典雅正大的文章。崔瑗、蔡邕以下的作家,并不是没有振拔挺立、如龙飞腾的气势。然而六艺的传统逐渐流失。魏、晋、宋、齐、梁、陈、隋、唐之间,文章一天比一天浮靡,气势一天比一天衰弱。就像强弩射出的箭到了末程,连鲁地所产的薄绢也射不穿,更何况要射穿铠甲呢?韩愈,号昌黎,首先挺身而出振兴它;柳宗元,号柳柳州,又接着与他相应。于是人们才知道,不读六经以外的书,不值得读;不看先秦两汉的著作,不值得看。他所写的论、序、记、碑、铭、颂、辩等各种文章,大多独自开辟了新的门径。然而大体说来,它们都在寻求六艺遗留下来的传统,彼此大致相当,互相辅翼。贞元以后,唐代文风又中途衰落;延续到五代兵乱之时,天下已经寥寥无几了。宋朝兴起一百年后,文运受到上天启发。于是欧阳修从随州旧家中偶然得到一本被拿来覆盖瓦瓮的韩愈文集,亲手阅读而喜爱它,天下士人才开始知道通晓经学、博览古书才是高尚的境界。一时的文人学士也文质彬彬地接踵而起。苏氏父子兄弟以及曾巩、王安石这些人,他们的才力有大小,声调有舒缓急促,虽然各不相同,但总的说来,对于孔子删定的六艺遗风,他们都共同把它作为一家一户所学习、所珍视的东西。从今天看来,这就像世间有人驾驭騕褭、骐骥在千里路上奔驰,中途跑到二百里、三百里便停下来的,也有这样的人。说道路在北方,而车辕在南方,那是不对的。世上执笔写作的人,往往说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甚至认为唐代以后文风衰薄,不值得一提。唉!他们却不知道,文章只会随着道的盛衰而盛衰,时代本身并不是评判的依据。文章写得好不好,又在于作者的禀赋以及能否专心致志、达到极致。若照他们所说,就必然只能崇尚太羹玄酒,陈列茅屋土簋;那么三代以后,明堂中陈设玉带、云雷纹酒罍和牺尊,岂不都成了多余的枝节吗?孔子所说的,所谓“旨趣深远”,就是不违背道;所谓“文辞文雅”,就是道像日月星辰那样灿然显现、曲折铺陈。这本来就是自庖牺以来人文传统中不变的正脉,哪里是世俗所说的那样呢?我朝弘治、正德年间,李梦阳在北方崛起,豪杰才士聚集在他周围,已经振兴诗歌声名,又重新树立文章规范,并说:“我已经超过左丘明、司马迁和班固了。”后来又说:“我已经达到黄初、建安的水平了。”依我看来,他只不过是文坛中的雄才罢了;对于古代六艺的遗风,难道不是沉溺泛滥、彼此剽窃割裂吗?因此我亲手选取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曾巩、王安石的文章,略加批评,作为执笔作文者科举应试的范本,题名为《八大家文钞》。每一家都各有引言,条分细说如下。唉!这八位君子,我不敢贸然说他们已经完全掌握古代六艺的旨趣;我所作的批评,也不敢自认为深刻理解了八位君子的精微要义。不过,其中所揭示、排列、缀辑的内容,或许并不违背道。谨慎地写下这些,来请世上了解我的人评正。时在万历己卯年仲春,归安鹿门茅坤撰。

唐宋八大家文钞论例

世之论韩文者,共首称碑志。予独以韩公碑志多竒崛险谲,不得史汉序事法,故于风神处或少遒逸。予间亦镌记其旁。至于欧阳公碑志之文,可谓独得史迁之髓矣。王荆公则又别出一调,当细绎之。序记书则韩公崛起门户矣,而论防以下,当属之苏氏父子兄弟。四六文字,予初不欲録,然欧阳公之婉丽,苏子瞻之悲慨,王荆公之深刺于君臣上下之间,似有感动处,故録而存之。予览子厚之文,其议论处多镵画,其纪山水处多幽邃夷旷。至于墓志碑碣,其为御史及礼部员外时所作,多沿六朝之遗,予不録,録其贬永州司马以后,稍属隽永者凡若干首,以见其风概云然,不如昌黎多矣。

宋诸贤叙事,当以欧阳公为最。何者?以其调自史迁出,一切结搆裁翦有法,而中多感慨俊逸处,予故往往心醉。曽之大防,近刘向然,逸调少矣。王之结搆裁翦,极多镵洗苦心处,往往矜而严洁,而则然,较之曽,特属伯仲,须让欧一格。至于苏氏兄弟,大畧两公者,文才疎爽豪荡处多,而结构裁翦四字,非其所长。诸神道碑,多者八九千言,少者亦不下四五千言,所当详畧敛散处,殊不得史体。何者?鹤颈不得不长,鳬颈不得不短。两公于防论千年以来,絶调矣。故于此或杀一格,亦天限之也。予览欧苏二家论不同,欧次情事甚曲,故其论多确而不嫌于复苏氏兄弟则本战国防纵横以来之防而为文,故其论直而鬯而多疎逸遒宕之势。欧则譬引江河之水而穿林麓灌畎浍,若苏氏兄弟则譬之引江河之水而一泻千里,湍者萦,逝者注,杳不知其所止者已。语曰:同工而异曲,学者须自得之。

苏明允《易诗书礼乐论》未免杂之以曲见,特其文遒劲。子瞻《大悲阁等记》及赞《罗汉》等文,似狃于佛氏之言,然亦以其见解超朗,其间又有文防不远,稍近举子业者,故并録之。

曽南丰之文,大较本经术,祖刘向。其湛深之思,严宻之法,自足以与古作者相雄长;而其光焰或不外烁也。故于当时稍为苏氏兄弟所掩,独朱晦庵亟称之。厯数百年,而近年王道思,始知读而酷好之,如渴者之饮金茎露也。

予尝有文评曰:「屈宋以来,浑浑噩噩,如长川大谷,探之不穷,揽之不竭,蕴借百家,包括万代者,司马子长之文也。闳深典雅,西京之中独冠儒宗者,刘向之文也。斟酌经纬,上摹子长,下采刘向,父子勒成一家之言者,班固也。吞吐骋顿,若千里之驹,而走赤电,鞭疾风常者,山立怪者,霆击韩愈之文也。巉岩崱屴,若游峻壑削壁,而谷风凄雨四至者,柳宗元之文也。遒丽逸宕,若携美人宴游东山,而风流文物照耀江左者,欧阳子之文也。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浩浩洋洋,赴千里之河而注之海者,苏长公也。呜呼!七君子者,可谓圣于文矣。其余若贾、董、相如、扬雄诸君子,可谓才问炳然西京矣,而非其至者。曽巩、王安石、苏洵、辙至矣,巩尤为折衷于大道而不失其正,然其才或疲薾而不能副焉,吾聊次之。如左,俟知音者赏之。」

八大家而下,予于本朝独爱王文成公论学诸书,及《记学记》《尊经阁》等文。程朱所欲为而不能者,江西辞爵及抚田州等疏,唐陆宣公、宋李忠定公所不逮也。即如浰头、桶冈军功等疏,条次兵情如指诸掌,况其设伏出竒,后先本未多合兵法人,特以其稍属矜功,而往往口訾之耳。嗟乎!公固百世殊絶人物,区区文章之工与否,所不暇论。予特附揭于此,以见我本朝一代之人豪,而后世之品文者,当自有定议云。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

  昌黎文钞引

魏晋以后,宋齐梁陈,迄于隋唐之际,孔子六艺之遗,不絶如带矣。昌黎韩退之崛起徳宪之间,泝孟轲、荀卿、贾谊、晁错、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及班掾父子之防而揣摩之。于是时,誉者半,毁者半。独柳宗元、李翺、皇甫湜、孟郊二三辈相与游从,深知而笃好之耳。何则?于举世聋瞆中,而欲独以黄钟大吕铿鍧其间,甚矣其难也。又三百年,而欧阳公修、苏公轼辈相继出,始表章之,而天下之文复趋于古。嗟乎!隋唐之文,其患在靡而弱,而退之之出而振之,固已难矣。廼若近代之文,其患在勦而膺,有志者茍欲出而振之,而其为力也不尤戞戞乎其难矣哉!要之,必本乎道,而按古六艺者之遗,斯之谓右作者之防云尔。予故于汉西京而下八代之衰,不及一人也。首揭昌黎韩文公愈,録其表状九首,书启状四十六首,序三十三首,记传十二首,原论议十首,辩解説颂杂著二十二首,碑及墓志碣铭五十二首,哀词祭文行状八首,厘为十六巻。昌黎之竒于碑志,尤为巉削。予窃疑其于太史迁之防,或属一间,以其盛气搯抉,幅尺峻而韵折少也。书记序辩解及他杂著,公所独倡门户,譬则达摩西来,独开禅宗矣。归安鹿门茅坤题

译《唐宋八大家文钞》论例 世人评论韩愈的文章,都首先称道他的碑志。我却认为韩公的碑志多奇特峭拔、险异诡谲,不能得到《史记》《汉书》叙事的方法,所以在风神方面有时稍欠劲健飘逸。我偶尔也在文章旁边刻记批语。至于欧阳修碑志一类的文章,可以说独自得到了司马迁的精髓。王安石则另创一种格调,应当仔细体味。韩愈的序、记、书、辩解等文体,确实开创了自己的门径;至于论、防以下的文章,则应当归于苏氏父子兄弟。四六文我起初不想选录,然而欧阳修的婉转秀丽、苏轼的悲壮慷慨、王安石在君臣上下关系之间的深刻讽刺,似乎都有感动人的地方,所以也选录保存。我读柳宗元的文章,他发表议论的地方多有刻削描画之功,记叙山水的地方多幽深、深邃、平远、旷达。至于墓志碑碣,他在任御史和礼部员外郎时所作的,多沿袭六朝遗风,我没有选录;只选录他被贬为永州司马以后,稍稍属于隽永之作的若干篇,用来表现他的风度气概。不过,这些仍远不如韩愈的作品多。宋代诸位贤人的叙事文章,应当以欧阳修为最好。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格调出自司马迁,一切结构安排、裁剪取舍都有法度,其中又多有感慨和俊逸之处,所以我常常读得心醉。曾巩文章的大旨接近刘向,但飘逸的格调少了一些。王安石在结构安排、裁剪取舍方面,有很多刻意洗炼、苦心经营的地方,往往矜持而严整洁净;同曾巩相比,正好不相上下,但仍须比欧阳修低一个层次。至于苏氏兄弟,大体上两人的文章多有才思疏宕、爽朗豪放之处,而结构裁剪这四个方面,并不是他们的长处。他们所作的神道碑,多的有八九千字,少的也不少于四五千字;在应当详略、收放的地方,很不符合《史记》《汉书》的文体。为什么呢?鹤的脖子不能不长,野鸭的脖子不能不短。两位苏氏在论说方面,可以说是千年以来的绝调。因此在这方面偶尔降低一个等级,也是受到天资限制。我要看欧阳修、苏轼两家的论说并不相同:欧阳修叙写事情非常曲折,所以他的论说大多确切而不嫌重复;苏氏兄弟则本来就是把战国以来纵横家的言辞化为文章,所以他们的论说直截畅达,并且多有疏宕劲健的气势。欧阳修好比引江河之水,穿过山林丘陵,灌溉田间沟渠;苏氏兄弟则好比引江河之水一泻千里,湍急处盘旋,奔流处直注,幽远得不知道它将流向何方。俗话说:技艺相同而曲调各异,学习的人必须自己体会出来。苏明允的《易诗书礼乐论》不免夹杂个人偏见,只是他的文笔刚劲有力。苏子瞻的《大悲阁等记》以及《罗汉》等赞文,似乎拘泥于佛家的言论;但他的见解也很超拔明朗,其中又有一些文章旨趣不远离正道、稍稍接近举子应试之文,所以一并选录。曾南丰的文章,大体上以经术为根本,取法刘向。他思想深厚,法度严密,本来足以同古代作者争雄;只是他的光彩有时不向外显露。因此在当时稍稍被苏氏兄弟的声势掩盖,只有朱晦庵极力称赞他。过了几百年,直到近年王道思才知道阅读他的文章,并且酷爱它们,就像口渴的人饮用金茎上的甘露一样。我曾经有一篇评论文章说:“自屈原、宋玉以来,气象浑厚广大,像长河大谷一样,探寻不尽,取用不竭;能够涵蓄百家、包罗万代的,是司马子长的文章。宏阔深厚而典雅,在西汉文章中独自成为儒家宗师的,是刘向的文章。斟酌经纬,上面摹仿司马子长,下面采取得自刘向,父子共同成就一家之言的,是班固。吞吐舒卷、驰骋顿挫,像千里骏马奔驰,又如赤电飞驰、长鞭赶着疾风,常常峻拔而奇特、如雷霆轰击的,是韩愈的文章。山岩高峻重叠,像游历险峻山谷和削壁之间,四面吹来谷风、降下凄雨的,是柳宗元的文章。刚健秀丽而飘逸奔放,像携着美人在东山宴饮游赏,江左的风流文物都被照耀得光彩夺目的,是欧阳子的文章。文章应当行进时就行进,应当停止时就停止;浩浩荡荡,奔赴千里长河而注入大海的,是苏长公。唉!这七位君子,可以说是在文章方面达到圣境的人了。其余如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扬雄诸位君子,可以说才华灿然、属于西汉文坛的杰出人物,但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曾巩、王安石、苏洵、苏辙已经达到很高境界;曾巩尤其能够在大道上取其中正而不失正道,不过他的才力有时疲弱,不能完全与之相称,我姑且把他们列在其次。以下就是这些评论,等待知音来鉴赏它们。” 八大家以下的文章中,我在本朝唯独喜爱王文成公论学的几篇文章,以及《记学记》《尊经阁》等文。程颐、朱熹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王文成公关于辞去爵位以及抚治田州等事的奏疏,即使唐代陆宣公、宋代李忠定公也比不上。至于《浰头军功》《桶冈军功》等奏疏,对军情条理次序的分析如同指掌,更不用说他设伏出奇,前后本末大多符合兵法;只是因为他有些近于夸耀功劳,所以人们往往在口头上诋毁他罢了。唉!王公本来就是百世罕见的卓绝人物,至于文章写得好不好这种小事,根本无暇讨论。我特意把这些附带揭示在这里,用来显示我朝一代的人杰;后世品评文章的人,自然会有公正的定论。”},{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昌黎文钞》引言 魏晋以后,经过宋、齐、梁、陈,直到隋唐之际,孔子六艺的遗风已经像衣带一样将要断绝。昌黎韩退之在德宗、宪宗年间崛起,追溯并揣摩孟轲、荀卿、贾谊、晁错、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以及班氏父子的文章旨趣。当时赞誉他的人一半,毁谤他的人也一半。只有柳宗元、李翱、皇甫湜、孟郊等少数几人同他交游,深深了解他并且坚定地喜爱他的文章。为什么呢?因为在举世聋瞽之中,却想独自用黄钟大吕般的宏大声调震响其间,这实在太困难了。又过了三百年,欧阳修、苏轼等相继出现,才开始表彰韩愈,于是天下的文章又趋向古雅。唉!隋唐文章的弊病在于浮靡而软弱,韩退之的出现并振兴它,本来已经很难了。至于近代文章,弊病在于剽窃而虚假,有志之士如果想出来振兴它,那么所要付出的力量,岂不是更加艰难困苦吗?总之,必须以道为根本,并且遵循古代六艺的遗风,这才叫作尊崇古代作者的旨趣。因此,我没有把汉代西京以后八个朝代衰落时期的任何一位作者列入其中。首先选录昌黎韩文公韩愈的文章,其中表、状九篇,书、启、状四十六篇,序三十三篇,记、传十二篇,原、论、议十篇,辩、解、说、颂及杂著二十二篇,碑、墓志、碣、铭五十二篇,哀词、祭文、行状八篇,共分为十六卷。昌黎文章的奇特之处在碑志,尤其峭拔陡削。我私下怀疑,他的文章同太史公司马迁的旨趣或许还差一层;因为他的气势盛大,剖析排比用力过猛,篇幅法度峻严而韵味转折较少。至于书、记、序、辩、解以及其他杂著,韩公独自开创了文坛门径,好比达摩从西方来到中国,独自开创禅宗。归安鹿门茅坤题。

昌黎本传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茂,有功于后魏,封安定王。父仲卿,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县人刻石颂徳,终秘书郎。愈生三嵗而孤,随伯兄防贬官岭表,防卒,嫂郑鞠之。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擢进士第,防董晋为宣武节度使,表署观察推官。晋卒,愈从防出,不四日,汴军乱,乃去依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建封辟府推官。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调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上疏极论宫市,徳宗怒,贬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改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嵗为真,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还迁职方员外郎。华隂令柳涧有辠,前刺史劾之,未报而刺史罢,涧讽百姓遮索军顿役直。后刺史恶之,按其狱,贬涧房州司马。愈过华,以为刺史隂相党,上疏治之。既御史覆问,得涧赃,再贬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士。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谕。执政览之,竒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使诸军按视。及还,具言贼可灭,与宰相议不合,愈亦奏言:“淮西连年侵掠,得不偿费,其败可立而待,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执政不喜,防有人诋愈在江陵时为裴均所厚,均子锷素无状,愈为文章,字命锷,谤语嚣暴,由是改太子右庶子。及度以宰相节度彰义军,宣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乘遽先入汴説韩▯,使协力元济平,迁刑部侍郎。宪宗遣使者往鳯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庶奔走膜呗,至为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沓系路。愈闻恶之,乃上表极谏。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羣曰:“愈言讦牾,罪之诚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寛假以来谏争。”帝曰:“愈言我奉佛太过,犹可容,至谓东汉奉佛以后,天子咸夭促,言何乖剌耶?愈人臣狂妄敢尔,固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刺史。既至潮,以表哀谢,帝颇感悔,欲复用之,持示宰相曰:「愈前所论是,大爱朕,然不当言天子事佛乃年促耳。」皇甫镈素忌愈直,即奏言:「愈终狂疏,可且内移。」乃改袁州刺史。初,愈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数日,愈自往视,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豕投溪水而祝之。是夕暴风震电,起谿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袁人以男女为▯,过期不赎则没入之。愈至,悉计庸得赎所没,归之父母七百余人,因与约禁其为▯。召拜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镇州乱,杀田▯正而立王廷凑,诏愈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言韩愈可惜,穆宗亦悔,诏愈度事从宜,无必入。愈曰:「安有受君命而滞留,自顾遂疾驱入。」廷凑严兵迓之,甲士陈庭。既坐,廷凑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也。」愈大声曰:「天子以公为有将帅材,故赐以节,岂意同贼反耶?」语未终,士前奋曰:「先太师为国击朱滔,血衣犹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愈曰:「以为尔不记先太师也?若犹记之,固善,且为逆与顺利害不能远引古事,但以天寳来祸福为尔等明之。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呉元济、李思道,有若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者乎?」众曰:「无。」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官中书令,父子受旗节,刘悟、李祐皆大镇,此尔军所共闻也。」众曰:「▯正刻故,此军不安。」愈曰:「然,尔曹害田公,又残其家矣,复何道?」众乃讙曰:「侍郎语是。」廷凑恐众心动,遽麾使去,因泣谓愈曰:「今欲廷凑何所为?」愈曰:「神策六军之将如牛元翼,比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公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愈曰:「若尔则无事矣。」防元翼亦溃围出,廷凑不追。愈归奏。其语帝大悦,转吏部侍郎。时宰相李逢吉恶李绅,欲逐之,遂以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台参,而除绅中丞。绅果劾奏愈,愈以诏自解。其后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罢愈为兵部侍郎,而出绅江西观察使。绅见帝得留,愈亦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諡曰文。愈性明鋭,不诡随,与人交终始不少变,成就后进,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

译《昌黎本传》韩愈,字退之,是邓州南阳人。他的七世祖韩茂,在后魏建立功勋,被封为安定王。父亲韩仲卿,任武昌令,治理有方,离任后,县中百姓刻石颂扬他的德政,最终官至秘书郎。韩愈三岁时父亲去世,跟随被贬到岭表的长兄韩防生活;韩防去世后,由嫂子郑氏抚养。韩愈懂事后便知道读书,每天能记诵数千上百字;长大后,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问都能通晓。考中进士,韩防任宣武节度使董晋的属官时,上表推荐韩愈署理观察推官。董晋去世,韩愈跟随韩防出行;不到四天,汴州军队发生叛乱,他便离开,投奔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张建封征召他为府推官。韩愈操守坚定正直,说话耿直而无所顾忌。调任四门博士,升为监察御史。他上疏极力论说宫市之弊,唐德宗震怒,将他贬为阳山令。他在那里深得百姓爱戴,百姓生了儿子,许多人都用他的姓或字为孩子命名。改任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年,暂代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年后正式任职,改任都官员外郎,随即授任河南令,又升任职方员外郎。华阴令柳涧犯罪,前任刺史弹劾他,尚未得到答复刺史便离任了,柳涧便煽动百姓拦截并索取军队驻扎的劳役钱。后来刺史厌恶此事,审查柳涧的案件,将他贬为房州司马。韩愈经过华州,认为刺史暗中结党,便上疏请求治罪。御史复查审问后,查得柳涧收受赃物,于是又将他贬为封溪尉。韩愈因这件事获罪,再次任博士。他才华很高,却屡次被罢官,又不断降职,于是写了《进学解》来自我解嘲。执政者读到后,惊异于他的才华,改任他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任考功知制诰,升为中书舍人。当初,宪宗将要平定蔡州,命御史中丞裴度出使各军,察看军情。裴度回来后,详细说明叛贼可以消灭,但这与宰相的意见不合。韩愈也上奏说:“淮西连年侵扰掠夺,所得抵偿不了军费;它的败亡指日可待。然而现在不能确定的,只在于陛下决意进攻还是不决意进攻。”执政者不喜欢他,又防备有人诋毁韩愈,说他在江陵时受到裴均厚待;裴均的儿子裴锷一向没有操行,韩愈替他写文章、为他取字,诽谤之语因此喧嚣猛烈,于是韩愈被改任太子右庶子。后来裴度以宰相身份兼任彰义军节度使,出使慰问淮西,奏请韩愈任行军司马。韩愈请求乘快马先进入汴州,劝说韩弘,使他协力平定吴元济,因此升任刑部侍郎。宪宗派使者到凤翔迎取佛骨,送入宫禁,三天后才送到佛寺;王公士人和百姓奔走诵经,有人甚至用夷人的方法烧灼身体,献出珍珠财物,接踵而来,队伍连绵道路。韩愈听说后很厌恶,于是上表极力劝谏。皇帝大怒,拿给宰相看,准备处以死刑。裴度、崔群说:“韩愈的话虽然触犯忌讳,治他的罪确实应该;但如果不是内心怀有极大的忠诚,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希望陛下稍加宽容,借此开通进谏争辩的道路。”皇帝说:“韩愈说我奉佛过分,还可以容忍;至于他说东汉奉佛以后,天子都短命,这话多么悖谬刺耳啊!韩愈作为臣子,竟敢这样狂妄,当然不能赦免。”于是朝廷内外都惊惧不安,即使外戚亲属和显贵们也替韩愈说情,皇帝才将他贬为潮州刺史。韩愈到任后,上表哀伤致谢,皇帝颇为感动并后悔,想重新起用他,拿给宰相看,说:“韩愈先前的议论是正确的,他非常爱护朕;但不应说天子事佛便会短命。”皇甫镈一向嫉恨韩愈的正直,立即上奏说:“韩愈终究狂妄疏率,可以暂且把他调到内地。”于是改任袁州刺史。当初韩愈到潮州,询问百姓的疾苦,百姓都说:“恶溪有鳄鱼,几乎把百姓的牲畜吃光了,百姓因此贫困。”几天后,韩愈亲自前去察看,命属官秦济带着一只羊和一头猪投入溪水,并为此祈祷。当晚狂风雷电大作,鳄鱼从溪中出现,几天后溪水全部干涸,鳄鱼向西迁徙六十里。从此潮州没有了鳄鱼的祸患。袁州人把男女当作奴隶,超过赎期不赎回的便没收入官府。韩愈到任后,计算他们应付的佣钱,全部替被没入的奴婢赎身,送还给父母,共七百多人,并与他们约定禁止再把人卖为奴隶。朝廷召他入京,授任国子祭酒,转任兵部侍郎。镇州发生叛乱,杀死田弘正而拥立王廷凑,皇帝下诏命韩愈前去宣抚。韩愈出发后,众人都替他担心。元稹说韩愈可惜,穆宗也感到后悔,下诏让韩愈根据事情情势灵活处理,不必一定进入镇州。韩愈说:“哪有接受君命却停留不进的人?我只管驱马疾行进入。”王廷凑派精锐军队迎接他,甲士排列在庭院中。坐下后,王廷凑说:“之所以纷乱不安,就是这些士卒造成的。”韩愈大声说:“天子认为您有将帅的才能,所以赐给您旌节,哪里料到您竟会和叛贼同谋反叛呢?”话还没有说完,一名士兵上前怒道:“先太师为国攻打朱滔,血衣还在这里;军队有什么辜负朝廷的地方,竟把我们当作叛贼?”韩愈说:“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还记得先太师吗?如果还记得,那当然很好。况且要说明反叛和顺从的利害,不必远引古事,只把天宝以来的祸福讲给你们听。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吴元济、李思道,他们的子孙还在吗?还有担任官职的吗?”众人说:“没有。”韩愈说:“田公把魏博六州归还朝廷,官至中书令,父子都接受旌节;刘悟、李祐也都掌管大镇,这些都是你们全军共同听说过的事。” 众人说:“田弘正为人苛刻,所以这支军队不安。”韩愈说:“是这样。你们杀害田公,又残害他的家族,还能说什么呢?”众人于是喧哗说:“侍郎说得对。”王廷凑害怕众人的心意动摇,急忙挥手让他们离开,随后哭着对韩愈说:“现在想让廷凑做什么呢?”韩愈说:“神策六军的将领中,像牛元翼这样的人不少。但朝廷顾全大局,不能抛弃他。您长期围困他,是什么原因?”王廷凑说:“立即放他出来。”韩愈说:“如果这样,事情就没有问题了。”牛元翼果然也突围出来,王廷凑没有追赶。韩愈回朝复命。皇帝听到他的谈话非常高兴,升任他为吏部侍郎。当时宰相李逢吉憎恶李绅,想把他排挤出去,于是任命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地下诏免除他到御史台参见,而任命李绅为御史中丞。李绅果然弹劾韩愈,韩愈以诏书为自己辩解。后来弹劾奏章纷纷而来,宰相认为御史台和京兆府不相协调,于是罢免韩愈的京兆尹,改任兵部侍郎,同时把李绅调出任江西观察使。李绅见皇帝允许自己留任,韩愈也重新任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韩愈性情明敏锐利,不随意屈从;与人交往始终如一,很少改变。他成就后辈,往往使他们获得声名。经他亲自指点的,都称为韩门弟子。

愈官显,稍谢遣,凡内外亲若交友无后者,为嫁遣孤女,而防其家嫂郑防为服期以报。每言文章自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后,作者不世出,故愈深探本元,卓然树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师説》等数十篇,皆奥衍闳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云。至它文造端置辞,要为不袭蹈前人者,然惟愈为之,沛然若有余。至其徒李翺、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及远甚。从愈游者若孟郊、张籍,亦皆自名于时。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一

表状

进撰平淮西碑文表不独碑文冠当世而表亦壮臣某言,伏奉正月十四日勅牒,以收复淮西,羣臣请刻石纪功,明示天下,为将来法式。陛下推劳臣下,允其志愿,使臣撰平淮西碑文。者闻命震骇,心识颠倒,非其所任,为愧为恐,经涉旬月,不敢措手。窃惟自古神圣之君,既立殊功异徳,卓絶之迹,必有竒能博辩之士为时而生,持简操笔从而写之,各有品章条贯,然后帝王之美,巍巍煌煌,充满天地。其载于书,则尧舜二典,夏之禹贡,殷之盘庚,周之五诰;于诗,则▯鸟长发,归美殷宗,清庙臣工,小大二雅,周王是歌,辞事相称,善并美具,号以为经,列之学官,置师弟子,读而讲之。从始至今,莫敢指斥。向使撰次不得其人,文字暧昩,虽有美实,其谁观之?辞迹俱亡,善恶惟一。然则兹事至大,不可轻以属人。伏惟唐至陛下再登太平,刬刮羣奸,扫洒疆土,天之所覆,莫不賔顺。然而淮西之功,尤为俊伟,碑石所刻,动流亿年,必得作者然后可尽能事。今词学之英,所在麻列,儒宗文师,磊落相望。外之则宰相公卿,郎官博士;内之则翰林禁密,游谈侍从之臣,不可一二遽数。召而使之,无有不可。至于臣者,自知最为浅陋,顾贪恩待,趋以就事,丛杂乖戾,律吕失次,乾坤之容,日月之光,知其不可绘画,强顔为之,以塞诏防,罪当诛死。其碑文今已撰成,谨録封进,无任惭羞战怖之至。

译韩愈官位显达后,逐渐辞谢并遣散财物;凡是内外亲属和朋友中没有后嗣的,他都替他们嫁遣孤女;又因为长兄韩防去世,嫂子郑氏为韩防服丧一年,以报答她的抚养之恩。韩愈常说,自汉代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以后,文章作者不是世代都有,因此他深入探究文章的根本,卓然自立,形成一家之言。他的《原道》《原性》《师说》等数十篇,都深奥广博、宏阔精深,与孟轲、扬雄的文章相互辉映,可以辅助阐明六经。至于其他文章,开头立意和遣词造句,总是力求不因袭前人;然而只有韩愈这样写来,才文思充沛,显得绰绰有余。到了他的弟子李翱、李汉、皇甫湜跟着仿效,便远远赶不上他了。跟随韩愈交游的孟郊、张籍,也都在当时获得了自己的声名。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明代茅坤编撰。《昌黎文钞》第一卷。表、状。《进撰平淮西碑文表》。不只是碑文冠绝当世,这篇表也写得雄壮。臣某上言:恭敬地接受正月十四日的敕牒,因淮西收复,群臣请求刻石记载功勋,向天下明确昭示,作为后世的法式。陛下推重臣下的功劳,答应了他们的愿望,让臣撰写《平淮西碑》碑文。臣听到命令后震惊害怕,心神颠倒;这不是臣所能胜任的事情,既感惭愧又感恐惧,经过十多天,仍不敢动笔。臣私下想到,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既然建立了特殊的功勋和非凡的德行,树立了卓越绝伦的功业,一定会有奇异而博学善辩的人应时而生,手持简册、执笔随之记述,各有品第章法和条理脉络,这样帝王的美德才能巍巍煌煌,充满天地。载于书中的,有尧、舜的《典》,夏代的《禹贡》,殷代的《盘庚》,周代的五篇诰辞;载于诗中的,有《玄鸟》《长发》歌颂殷代君主的美德,《清庙》《臣工》以及大小《雅》,歌咏周王,文辞和事迹相称,善与美兼备,因此号称经典,列入学官,设置老师和弟子,让人诵读讲习。从古至今,没有人敢于指责非难。假如编撰整理文章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文字昏暗模糊,即使有美好的实际功绩,又有谁能看见呢?文辞和事迹都会消亡,善恶也就混为一谈了。既然如此,这件事意义极大,不能轻易交给一般人办理。臣恭敬地思量,大唐到了陛下时已经两次达到太平,铲除群奸,扫清疆土,凡上天覆盖之处,没有不归顺臣服的。然而淮西的功劳尤其卓越伟大,刻在碑石上的文字动辄流传亿万年,必须得到合适的作者,才能把这件事的全部意义写尽。如今词章学问中的英才遍布各处,儒学宗师和文章名家一个接一个。外朝有宰相、公卿、郎官、博士,内廷有翰林院和宫禁中的近臣、善于游谈的侍从之臣,不能一两个就匆忙数清。召来任用他们,没有谁不能胜任。至于臣,自知最为浅陋,只因贪恋皇恩和礼遇,赶来接受此事,结果文辞杂乱乖谬,声律失调;乾坤的气象、日月的光辉,臣知道不是笔墨所能描绘,却勉强厚着脸皮写成,用来完成诏令,罪过应当处死。碑文如今已经撰成,谨此抄录封缄进呈,臣惭愧羞耻、战栗恐惧到了极点。

论佛骨表韩公以天子迎佛,特以祈夀防国为心,故其议论亦只以福田上立説,无一字论佛宗防。臣某言:伏以佛者,西域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嵗;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嵗;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嵗;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嵗;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嵗;帝舜及禹年皆百嵗。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夀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嵗,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夀所极,推其年数,葢亦俱不减百嵗。周文王年九十七嵗,武王年九十三嵗,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羣臣材识不远,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羣僧迎佛骨于鳯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戯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防,易惑难晓,茍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羣,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厯诸寺必有防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夫佛本西土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賔一设,赐衣一袭,衞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袚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絶根本,防天下之疑,絶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

译《论佛骨表》。韩公认为天子迎取佛骨,特别是把祈求长寿、保佑国家放在心上,所以他的议论也只从祈福报应的角度立论,没有一字谈论佛教宗旨。臣某上言:臣恭敬地认为,佛不过是西域的一种宗教罢了。自后汉时传入中国,上古从未有过。过去黄帝在位一百年,享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和禹的年寿也都达到一百岁。当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然而中国还没有佛。后来殷汤也享年一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没有记载他们最高享年,推算他们的年数,大概也都不少于一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享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一百年;这个时候佛法也没有传入中国,并不是因为奉佛才这样长寿。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明帝在位不过十八年罢了。此后战乱和灭亡接连发生,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来,奉佛越来越虔诚,国祚反而尤其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施给佛寺,宗庙祭祀不用牲畜,白天只吃一餐,仅食蔬菜瓜果。后来终于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很快灭亡。奉佛求福,反而得到灾祸。由此看来,佛不值得奉事,也就可以知道了。高祖刚接受隋朝禅让时,曾商议废除佛教。当时群臣才识短浅,不能深入了解先王之道和古今适宜的制度,推阐圣明之意,来挽救这种弊病,这件事于是停了下来。臣常常为此遗憾。臣恭敬地认为,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的神圣英武,是数千百年以来无人可以相比的。即位之初,就不允许把人度为僧尼、道士,也不允许新建寺观。臣常认为高祖的志向,一定会在陛下手中实现。如今即使还不能立即实行,怎么可以任其发展,反而让它更加兴盛呢?如今听说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取佛骨,登御楼观看,抬入大内,又命令各寺轮流迎接供养。臣虽然极其愚昧,也知道陛下并不是被佛迷惑,才这样崇奉佛骨,是为了祈求福祥。只不过因为年成丰收、百姓安乐,顺从人的心意,为京城士人百姓设置奇异的观赏和游玩的东西罢了。圣明如此,哪里会肯相信这类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容易迷惑而难以晓谕;如果看见陛下这样做,就会认为陛下是真心奉佛,都会说天子如此圣明,尚且一心敬信佛法,百姓是什么人,难道还应该爱惜自己的性命吗?于是烧灼头顶、手指的人,成百上千地聚在一起,脱衣散钱,从早到晚互相仿效,只怕落在后面;老少奔波,放弃自己的职业和生计,如果不立即…… 再加以禁止遏制,经过各个寺院,必定有人割下手臂、剜取身体来作为供养;这会伤害风俗、败坏教化,传为四方笑谈,不是小事。佛本来是西方国土的人,与中国语言不通,服饰制度不同,口中不说先王的法言,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懂得君臣的义理和父子的感情。假如他的身体至今还在,奉本国国命来朝见京师,陛下容纳并接待他,不过在宣政殿见一次,设一次礼宾宴会,赐给一套衣服,派卫士护送他出境,不让他迷惑百姓罢了。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死去很久,只是一堆枯朽的骨头、凶秽的遗留物,怎么适宜让它进入宫禁?孔子说:“敬重鬼神而远离它们。”古代诸侯到别国吊丧,尚且命巫祝先用桃枝和苕帚驱除不祥,然后才进去吊丧。如今无缘无故取来腐朽污秽之物,亲自到场观看,巫祝没有先行,桃枝苕帚也没有使用,群臣不说这是错误,御史不举发它的过失,臣实在感到羞耻。请求把这块骨头交给有关官吏,投入水中或火中,永远断绝根源,消除天下人的疑惑,断绝后代人的迷惑,使天下人知道大圣人的作为,远远超出寻常万万倍。这样岂不是盛大的功德?岂不是令人痛快!佛如果有灵,能够降下祸殃,那么一切灾祸都应该加在臣身上。上天在上明察,臣没有怨恨和后悔,感激恳切到了极点,谨奉上此表让陛下知悉。

潮州刺史谢上表昌黎遭患忧谗情哀词廹臣以狂▯戅愚,不识礼度,上表陈佛骨事,言涉不敬,正名定罪,万死犹轻。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臣言虽可罪,心亦无他,特屈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刑诛,又获禄食,圣恩▯大,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以正月十四日防恩,除潮州刺史,即日奔驰上道,经涉岭海,水陆万里,以今月二十五日到州上讫,与官吏百姓等相见,具言朝廷治平,天子神圣威武慈仁,子养亿兆人庶,无有亲疎远迩,虽在万里之外,岭海之陬,待之一如畿甸之间,辇毂之下,有善必闻,有恶必见,早朝晩罢,兢兢业业,惟恐四海之内,天地之中,一物不得其所,故遣刺史面问百姓疾苦,茍有不便,得以上陈。国家宪章完具,为治日久,守令承奉诏条,违犯者鲜,虽在蛮荒,无不安泰。闻臣所称圣徳,惟知鼓舞讙呼,不劳施为,坐以无事。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界上,去广府虽云才二千里,然来往动皆经月,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程期,▯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髪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又极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为羣。茍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所见推许。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徳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泰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闳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之乎诗书之防而无愧,措之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亦未肯多让。伏以大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寳之后,政治少懈,文致未优,武克不刚,孽臣奸▯蠧居棊处揺,毒自防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贡不朝,六七十年。四圣传序,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听防,旋干转坤,闗机阖开,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戈所麾,莫不宁顺。大宇之下,生息理极高。祖创制天下,其功大矣,而治未太平也。太宗太平矣,而大功所立,咸在高祖之代。非如陛下承天寳之后,接因循之余,六七十年之外,赫然兴起,南面指麾,而致此巍巍之治功也。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廵泰山,奏功皇天,具着显庸,明示得意,使永年代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防。而臣负罪婴衅,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曽不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前过。怀痛穷天,死不闭目,瞻望宸极,魂神飞去。伏惟皇帝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无任感恩恋阙,惭惶恳迫之至。谨附表陈谢以闻。

译《潮州刺史谢上表》。昌黎遭受祸患、忧惧谗言,情辞哀切而语意急迫。臣因狂妄、浅陋、愚昧,不懂礼法,上表陈述佛骨之事,言语涉及不敬,按正名定罪,即使死一万次也罪不容赦。陛下怜悯臣愚昧而忠诚,宽恕臣狂直,认为臣的话虽可获罪,内心却没有别的意图,特意屈尊减轻刑法,任命臣为潮州刺史。臣既免于刑杀,又得到俸禄供养,圣恩宏大,天地也无法衡量;即使剖脑剖心,又哪里足以报谢呢?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于正月十四日承蒙恩命,授任潮州刺史,当日便奔驰上路,经过山岭海洋,水陆行程万里,于本月二十五日到达州治并已上任,同官吏百姓相见。我详细说明朝廷政治清明太平,天子神圣威武而慈爱仁厚,像养育子女一样养育亿万百姓,不分亲疏远近;即使相隔万里、处在岭海边远之地,也和京畿、宫阙之下受到同样的对待,有善行一定听闻,有恶行一定看见。皇帝早朝晚退,兢兢业业,只怕四海之内、天地之间有一件事不能各得其所,所以派刺史亲自询问百姓疾苦,如果有不便之处,便可以上报。国家的法令制度完备,治理已久,地方长官奉行诏令,违犯的人很少;即使身在蛮荒之地,也没有不安定太平的。百姓听到我所称颂的圣德,只知道鼓舞欢呼,不必皇帝亲自施为,便安坐而享太平无事。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所管辖的州在广府最东边界,距离广府虽然只有两千里,但往来往往要经过一个月;经过海口以下,恶水、巨浪、险滩猛烈难测,难以计算行程期限,暴风和鳄鱼带来的祸患也无法预料。州治南面靠近边界,海潮上涨连接天际,毒雾瘴气早晚发作。臣从年轻时起就多病,年仅五十岁,头发已经白了,牙齿也脱落,身体按理说活不长久;又加上所犯罪过极重,所处之地又极其偏远险恶,忧惧惭愧而心惊胆战,不知哪一天便会死亡,孤零零一人,朝廷中没有亲属党援,居住在蛮夷之地,与魑魅为伍。如果不是陛下怜悯并挂念臣,谁肯替臣说话呢?臣天性愚陋,世俗人事多有不通,只是特别喜爱学问文章,从未有一天暂时废弃,确实受到当时同辈的推重和称许。臣在当时的文章中,也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至于论述陛下的功德,使之与《诗》《书》相互辉映,创作歌诗,进献郊庙,记载泰山封禅,刻在白玉简牍上,铺陈上对天的宏大美德,彰显前所未有的伟大功业,把它编入《诗》《书》而无愧,置于天地之间而无亏,即使让古人复生,臣也不肯多作谦让。臣恭敬地认为,大唐承受天命而拥有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臣服的,南北东西各有万里疆土;自天宝以后,政治稍有懈怠,文治不够优盛,武力也不够刚强,叛逆之臣和奸邪之徒像虫蚁一样到处盘踞摇动,毒害从外部蔓延,表面顺从而内心悖逆。父亲死了儿子继承,祖父死了孙子继承,像古代诸侯一样,擅自在自己的土地上统治,不进贡,也不入朝,持续了六七十年。经过四位圣明君主相继传承,直到陛下。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听取政务,扭转乾坤,开合枢机,行动像雷霆疾风,光明如日月照耀。天子的威势所指,没有不安定顺服的。在广大天地之下,百姓生息治理达到了极盛。高祖创制天下,功劳很大,但还没有达到太平。太宗时已经太平了,但建立的大功都在高祖时代。并不像陛下承接天宝以后、承接因循积弊的余绪,在六七十年之后赫然兴起,面向南方发号施令,从而取得这样巍巍的治国功业。应当制定乐章,告知神明;向东巡行到泰山,把功绩奏告皇天,详尽彰显显著功劳,明确显示自己的成就,使后世永远服从我朝的功业。这正是所谓千载难逢的嘉会。然而臣身负罪过、遭受祸衅,被拘禁在海岛,忧愁叹息,每天都迫近死亡,竟不能在朝廷侍从和近臣之间献上一点微薄技艺,只能穷尽心思和精力,以赎以前的过错。怀着痛苦直达苍天,死后也不能闭眼;仰望宫阙,魂魄仿佛飞去。臣恭敬地希望皇帝陛下如天地父母一般,哀怜臣,臣感恩恋阙、惭愧惶恐而恳切迫切到了极点。谨附上此表陈述谢意,恭请陛下知悉。

论捕贼行赏表识达事体文亦典刑臣伏见六月八日勅,以狂贼伤害宰臣,擒捕未获,陛下悲伤震悼,形于寝食,特降诏书,明立条格。云有能捉获贼者,赐钱万贯,仍加超授。今下手贼等四分之内,已得其三,其余两人葢不足计。根寻踪迹,知自承宗,再降明诏,絶其朝请,又与王士则、士平等官八日之制,无不行者,独有赏钱尚未赐给。羣情疑惑,未测圣心。闻初载钱置市之日,市中观者日数万人,廵绕瞻视,咨嗟叹息,既去复来,以至日暮。百姓小人,重财轻义,不能深达事体,但见不给其赏,便以为朝廷爱惜此钱,不守言信。自近传远,无由辨明。且出赏所以求贼,今贼巳诛斩,若无人捉获,国家何因得此贼而正刑法也?承宗何故而赐诛絶也?士则、士平何故与美官也?三事既因获贼,获贼必有其人,不给赏钱,实亦难晓。假如圣心独有所见,审知不合加赏,其如天下百姓及后代乆逺之人何哉?况今元济、承宗尚未擒灭,两河之地大半未收,陇右、河西皆没于贼,所宜大明约束,使信在言前,号令指麾,以图功利。况自陛下即位以来,继有丕绩,斩杨惠琳,收夏州;斩刘辟,收剑南东西川;斩李锜,收江东;缚卢从史,收泽潞等五州。威徳所加,兵不污刃,收魏博等六州,致张茂昭、张愔收易定、徐、泗、濠等五州。创业已来,列圣功徳,未有能高于陛下者,可谓赫赫巍巍,光照前后矣。此由天授,陛下神圣英武之徳,为巨唐中兴之君,宗庙神灵所共祐助。勉强不已,守之以信,则故地不足收,而太平不难致。如乘快马行平路,迟速进退,自由其心,有所欲往,无不可者。于此之时,特宜示人以信。孔子欲存信,去食,人非食不生,尚欲舍生以存信,况可无故而轻弃也?昔秦孝公用商鞅为相,欲富国强兵,行令于国,恐人不信,立三丈之木于市南门,募人有能徙置北门者,与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与五十金。秦人以君言为必信,法令大行,国富兵强,无敌天下。三丈之木,非难徙也,徙之非有功也。孝公辄与之金者,所以示其言之必信也。昔周成王尚小,与其弟叔虞为戏,削桐叶为珪,曰:“以晋封汝。”其臣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为侯。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之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晋。昔汉高祖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其所为,不问出入。令谋项羽,平用金间楚,数年之间,汉得天下。论者皆言汉高祖深达于利,能以金四万斤致得天下。以此观之,自古以来,未有不信其言而能有大功者,亦未有不费少财而能收大利者也。臣于告贼之人,本无恩义,彼虽获赏,了不闗臣。所以区区尽言,不避烦黩者,欲令陛下之信行于天下也。伏望恕臣愚陋僻惷之罪,而收其恳欵诚至之心,天下之幸,非臣之幸也。谨奉表以闻。复讐状以经术断律当与子厚文参看右伏奉今月五日勅复讐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徴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端有此异同必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者朝议郎行尚书职方员外郎上骑都尉韩愈议曰伏以子复父讐见于春秋见于礼记又见周官又见诸子史不可胜数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详于律而律无其条非阙文也葢以为不许复讐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讐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夫律虽本于圣人然执而行之者有司也经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其意将使法吏一防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周官曰凡杀人而义者令勿讐讐之则死义宜也明杀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复讐也此百姓之相讐者也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讐可也不受诛者罪不当诛也诛者上施于下之辞非百姓之相杀者也又周官曰凡报仇讐者书于士杀之无罪言将复讐必先言于官则无罪也今陛下埀意典章思立定制惜有司之守怜孝子之心示不自专访议羣下臣愚以为复讐之名虽同而其事各异或百姓相讐如周官所称可议于今者或为官所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者又周官所称将复讐先告于士则无罪者若孤稚羸弱抱防志而伺敌人之便恐不能自言于官未可以为防于今也然则杀之与赦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凡有复父讐者事发具其事申尚书省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指矣谨议

译《论捕贼行赏表》。见识通达,明白事情的体要,文章也典雅有法度。臣恭敬地看到六月八日的敕令:狂妄的叛贼伤害宰相,尚未擒获,陛下悲伤震动,连睡眠饮食之间都表现出来,特地下诏书,明确制定条文。诏书说,有能捉获叛贼的人,赏赐钱一万贯,并且越级授官。如今刺杀宰相的贼党四人中已经抓获了三人,剩下两人也大概不值得计算。追寻踪迹,知道他们出自承宗;朝廷再次颁下明诏,断绝他们入朝请见的资格,又给王士则、士平等人制定八日内授官的制度,这些都已经实行,唯独赏钱还没有发给。众人心中疑惑,不能测知圣意。听说最初把赏钱张贴在市场上的那天,市场中每天有几万人观看,围绕着巡视瞻看,叹息感慨,离开后又回来,一直到天黑。百姓小民看重钱财而轻视义理,不能深刻通晓事情的体要,只看到赏钱没有发下,便以为朝廷吝惜这笔钱,不守信用。近处传到远处,没有办法辨明。况且发布赏赐是为了搜求叛贼,如今叛贼已经被诛杀;如果没有人捉获他们,国家凭什么得到这些贼人并依法处刑呢?承宗又因为什么被赐死并断绝家族呢?士则、士平又因为什么得到美官呢?三件事既然都是因为捕获叛贼而发生,捕贼必定有其人;不给赏钱,实在也难以让人理解。假如圣心另有独到的见解,确实知道不应加赏,那么天下百姓以及后世久远之人又会怎样看呢?何况如今吴元济、承宗还没有擒获消灭,两河之地大半还没有收复,陇右、河西都已经陷入叛贼之手,更应当明确申明约束,使信用先于言语建立,以号令指挥军队来谋求功利。况且自陛下即位以来,接连建立伟大功绩:斩杀杨惠琳,收复夏州;斩杀刘辟,收复剑南东西川;斩杀李锜,收复江东;擒获卢从史,收复泽、潞等五州。威德所到之处,兵器甚至没有沾染血污,便收复魏博等六州,并使张茂昭、张愔收复易定、徐、泗、濠等五州。自开国以来,历代圣帝的功德,没有能超过陛下的,可以说光明显赫、巍巍高大,光照前后了。这是上天所授,也是陛下神圣英武的德行,使陛下成为大唐中兴之君,宗庙神灵共同保佑扶助的结果。只要不断努力,坚持守信,那么旧日失地没有不能收复,太平也不难达到。就像骑着快马走在平坦道路上,迟速进退都由自己的心意,有所要去的地方,没有不能到达的。正是在这种时候,尤其应当向世人显示信用。孔子为了保存信用,宁可舍弃食物;人没有食物不能生存,尚且要舍弃生命来保存信用,何况可以无缘无故轻易抛弃信用吗?过去秦孝公任用商鞅为相,想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在全国施行法令,又担心人们不相信,便在市场南门立起三丈高的木杆,招募有人能把它搬到北门,赏给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杆搬到了北门,秦孝公立即赏给他五十金。秦国人因此认为国君的话一定算数,法令大为推行,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天下无敌。三丈高的木杆并不难搬,搬动它也没有什么功劳;秦孝公立即给他钱,是为了向人们表示自己的话一定信用。过去周成王还年幼,曾和弟弟叔虞玩耍,把桐叶削成玉圭,说:“把晋封给你。”他的臣子史佚于是请求选择日期,立叔虞为诸侯。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说出的话史官就要记载,礼官就要使它成为礼制,乐官就要配乐歌唱。”于是终于把叔虞封在晋地。过去汉高祖拿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询问出入数目;命他谋划对付项羽,陈平用金钱离间楚军,几年之间,汉朝便取得天下。评论者都说汉高祖深知财利的作用,能够用四万斤黄金取得天下。由此看来,自古以来,没有不信守自己的话却能建立大功的,也没有不花费少量财物却能取得巨大利益的。臣对于告发叛贼的人本来没有恩义,即使他们得到赏赐,也完全与臣无关。臣之所以诚恳地把话全部说出,不避烦扰,是希望陛下的信用能够施行于天下。恳请陛下宽恕臣愚昧浅陋、偏僻昏拙的罪过,采纳臣恳切真诚的心意;这是天下的幸运,不是臣个人的幸运。谨奉上此表,恭请陛下知悉。《复仇状》。应当结合经术来裁断法律,与柳子厚的文章参照阅读。右:臣恭敬地接受本月五日的敕令,关于复仇一事,按照《礼经》则认为义理上不能与上天相同;按照法律条文,杀人者处死。礼和法这两件事都是王道教化的根本,如今出现这种异同,必须依靠辩论来说明。应当命令都省召集群臣议论,听取奏报。朝议郎、行尚书职方员外郎、上骑都尉韩愈议论说:臣恭敬地认为,儿子为父亲报仇,见于《春秋》,见于《礼记》,又见于《周官》,还见于诸子百家和史书,数也数不清,从来没有认为这种行为错误并加以治罪的。按理说这件事最应当在法律中详加规定,但法律中却没有相应条文,并不是遗漏了文字,大概是因为:如果不允许复仇,就会伤害孝子的心,也违背先王的教诲;如果允许复仇,人们就会倚仗法律任意杀人,无法禁止这种祸端。法律虽然本于圣人,但负责执行它的是有关官吏;经书所明确说明的,是用来约束官吏的。经书反复申明其中义理,却把具体文字深深隐含在法律中,意思是要使执法官吏专心依据法律,而精通经术的人可以援引经义来议论。 《周官》说: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理的,命令其亲属不得报仇;如果报仇就处死。合乎义理的杀人应当如此处理,这说明杀人而不合乎正当理由的,儿子可以为父报仇。这说的是百姓之间互相报仇。《公羊传》说:父亲没有罪而被诛杀,儿子报仇是可以的;所谓没有罪,是指罪不应当处死。“诛”是上对下施刑的说法,并不是说百姓之间互相杀害。《周官》又说:凡要报仇的人,先把事情写明报告给士,然后杀人便无罪。意思是将要复仇,必须先向官府说明,就没有罪。如今陛下留意典章制度,想建立确定的制度,既顾惜有关官吏奉守法律,又怜悯孝子的心意,表示不独断专行,向群臣征求意见。臣愚昧地认为,复仇这个名称虽然相同,但事情各有不同:有的是百姓之间互相报仇,如《周官》所说,可以讨论适用于今天的制度;有的是被官府诛杀,如《公羊传》所说,不能实行于今天;又有《周官》所说将要复仇而先向官府报告便无罪的情形,如果是孤儿幼童、衰弱之人,心怀复仇的志向而等待仇人的破绽,恐怕不能亲自向官府说明,不能把这条规定直接施用于今天。既然如此,处死和赦免不能一概而论。应当制定制度说:凡有为父报仇的人,事情败露后,应把全部情由陈述清楚,申报尚书省;尚书省召集群臣议论,奏报皇帝,酌情处理。这样就不会违背经义和法律的本意。谨此议奏。

论今年权停举选状议论博大而气亦昌右臣伏见今月十日勅,今年诸色举选宜权停者,道路相传,皆云以嵗之旱,陛下怜闵京师之人,虑其乏食,故权停举选,以絶其来者,所以省费而足食也。臣伏思之,窃以为十口之家,益之以一二人,于食未有所费。今京师之人不啻百万,都计举者不过五七千人,并其僮仆畜马,不当京师百万分之一,以十口之家计之,诚未为有所损益。又今年虽旱,去嵗大丰,商贾之家必有储蓄,举选者皆赍持资用,以有易无,未见其弊。今若暂停举选,或恐所害实深,一则远近惊惶,二则人士失业。臣闻古之求雨之词曰:“人夫职欤?”然则人之失职足以致旱,今縁旱而停举选,是使人失职而召灾也。臣又闻君者阳也,臣者隂也,独阳为旱,独隂为水。今者陛下圣明在上,虽尧舜无以加之,而羣臣之贤不及于古,又不能尽心于国,与陛下同心助陛下为理,有君无臣,是以久旱。以臣之愚,以为宜求纯信之士、骨鲠之臣,忧国如家、忘身奉上者,超其爵位,置在左右,如殷高宗之用傅説,周文王之举太公,齐桓公之拔▯戚,汉武帝之取公孙▯清闲之余,时赐召问,必能辅宣王化,销殄旱灾。臣虽非朝官,月受俸钱,嵗受禄粟,茍有所知,不敢不言。

论淮西事宜状始予慕昌黎为文,词或特疑其马迁、刘向以下一文士而巳。及读所论淮西事宜,并凿凿中名实,可当施行。其经畧措置与宋之韩、范、富、欧亦畧相当。特韩、范诸君幸而遇,则声施昌黎;未几即为谗搆所坐,不遇则摧悲乎?岂非士之幸不幸,由命哉!右臣伏以淮西三州之地,自少阳疾病,去年春夏巳来,图为今日之事。有职位者,劳于计虑;抚循奉所役者,修其器械;防守金帛粮畜,耗于赏给。执兵之卒,四向侵掠。农夫织妇,携持幼弱,饷于其后。虽时侵掠,小有所得,力尽筋疲,不偿其费。又闻畜马甚多,自半年已来,皆上槽枥。譬如有人,虽有十夫之力,自朝及夕,常自大呼跳跃。初虽可畏,其势不久,必自委顿。乘其力衰,三尺童子可使制其死命。况以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也。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防与不防耳。夫兵不多,不足以必胜。必胜之师,必在速战。兵多而战不速,则所费必广。两界之间,疆场之上,日相攻劫,必有杀伤。近贼州县,徴役百端,农夫织妇,不得安业。或时小遇水旱,百姓愁苦。当此之时,则人人异议,以惑陛下之听。陛下持之不坚,半涂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深。所以要先决于心,详度本末,事至不惑,乃可图功。为统帅者,尽力行之于前;而参谋议者,尽心奉之于后。内外相应,其功乃成。

译《论今年权停举选状》。议论广博宏大,文气也昌盛。右:臣恭敬地看到本月十日的敕令:“今年各类举选暂且停止。”道路之间相互传说,都说是因为今年发生旱灾,陛下怜悯京城百姓,担心他们缺少粮食,所以暂时停止举选,以断绝前来应试的人,这样可以节省费用而使粮食充足。臣私下反复思量,认为十口之家增加一两个人,对粮食并没有多少额外消耗。如今京城人口不下百万,总计参加举选的不过五七千人,即使把他们的仆役和所养的马计算在内,也不到京城百姓百万分之一;按十口之家计算,实在不会造成什么增益或损失。今年虽然旱灾,去年却大丰收,商人之家一定有储蓄;参加举选的人都带着资财,以有余换取不足,并没有看到会产生什么弊病。如今如果暂停举选,恐怕造成的危害反而很深:一是远近人心惊惶,二是读书人失去职业。臣听说古代求雨的祷词有:“人是否失去职事了?”既然人的失职足以招致旱灾,如今却因为旱灾而停止举选,这是使人失去职事而招来灾祸。臣又听说,君主属阳,臣下属阴,只有阳盛便成旱灾,只有阴盛便成水灾。如今陛下圣明在上,即使尧舜也无法超过;但群臣的贤能不及古人,又不能尽心于国,与陛下一条心,帮助陛下治理国家,这是有君主而没有贤臣,所以长期干旱。依臣愚见,应当寻求纯正诚信之士、刚直敢谏之臣,能够忧国如家、忘却自身来奉事君上,就越级提升他们的爵位,安置在陛下左右;正如殷高宗任用傅说、周文王举用太公、齐桓公拔擢宁戚、汉武帝起用公孙弘一样。陛下在清闲之余,时常召见询问他们,他们一定能够辅助宣扬王化,消除平息旱灾。臣虽不是朝廷官员,每月领取俸钱,每年领取禄米,只要有所知道,就不敢不说。《论淮西事宜状》。起初我仰慕昌黎的文章,认为他的言辞有时尤其像司马迁、刘向以下,不过是一个文士而已。等到读了他论述淮西事务的文章,发现其中所说都确凿地切合名实,完全可以施行。他筹划经营、安排部署的才能,与宋代的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大略相当。只是韩琦、范仲淹等人幸运地遇到明主,所以声名功业得以显扬;韩愈不久便因遭受谗言构陷而获罪,若没有遇到明主,岂不是士人的幸运和不幸都由命运决定吗?右:臣恭敬地认为,淮西三州的土地,自从吴少阳患病以来,去年春夏到现在,一直在谋划今天的事情。身居职位的人,劳心筹划;安抚照料被征用的人,修治他们的器械;防守所需的金帛、粮食和牲畜,都消耗在赏赐供给上。拿着武器的士卒,向四面侵扰掠夺;农夫和织妇带着幼小体弱的家人,在后面为军队运送粮饷。虽然时时侵掠,偶尔有小的收获,但力量已经耗尽,筋疲力竭,所得抵不上费用。又听说他们蓄养的马很多,近半年以来都一直关在马槽中。譬如一个人虽然有十个人的力气,从早到晚却总是大声呼喊、跳跃不停,开始时虽然令人畏惧,但这种势头不会长久,必定自己疲惫衰败。趁着它力量衰竭时,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可以制伏它,决定它的生死。何况以三个小州残破困顿到了极点的状况,来抵挡天下的全部力量,它的败亡指日可待。然而尚不能确定的,只在于陛下决意进攻还是不决意进攻。军队不多,就不足以保证胜利;要取得必胜,军队必须迅速作战。军队多而作战不迅速,耗费就必定很大。两国边界之间、战场之上,天天互相攻打劫掠,必然有杀伤。接近叛贼的州县,征发劳役的事情很多,农夫织妇不能安居从业。有时再遇到小的水旱灾害,百姓便愁苦不堪。到了这个时候,人人都会提出不同意见,来惑乱陛下的听闻。陛下如果坚持得不坚定,半途停止,就会损伤威势、浪费费用,造成的弊害一定很深。所以必须先在心中作出决断,详细估量事情的始末;事情来到时不受迷惑,才可以谋求成功。担任统帅的人,应当在前面尽力执行;参

昔者殷高宗,大圣之主也,以天子之威,伐背叛之国,三年乃克,不以为迟。志在立功,不计所费。传曰:「防而后行,鬼神避之;迟疑不防,未有能成其事者也。」臣谬承恩宠,获掌纶诰,地亲职重,不同庶寮,辄竭愚诚,以效裨补。谨条次平贼事宜,一一如后。一、诸道发兵,或三二千人,势力单弱,羁旅异乡,与贼不相谙,委望风慑惧,难便前进。所在将帅,以其客兵难处,使先不存优恤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被分割队伍,▯属诸头。士卒本将,一朝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须资遣,道路辽远,劳费倍多。士卒有征行之艰,闾里怀离别之思。今闻陈、许、安、唐、汝、夀等州,与贼界连接处村落百姓,悉有兵器,小小俘刦,皆能自防,习于战鬭,识贼深浅,既是土人,防惜乡里,比来未有处分,犹愿自备衣粮,共相保聚,以备冦贼。若令召募,立可成军;若要添兵,自可取足。贼平之后,易使归农。伏请诸道先所追到行营者,悉令却牒归本道,据行营所追人额,器械弓矢一物巳上,悉送行营充给。所召募人兵数既足,加之教练,三数月后,诸道客军一切可罢。比之徴发远人,利害悬隔。一绕逆贼州县堡栅等,各置兵马都数虽多,每处则至少,又相去濶远,难相接应,所以数被攻劫,致有损伤。今若分为四道,每道各置三万人,择要害地屯聚一处,使有隠然之望,审量事势,乘时逐利,可入则四道一时俱发,使其狼狈惊惶,首尾不相救济。若未可入,则深壁高垒,以逸待劳,自然不要。诸处多置防备,临贼小县,可收百姓于便地作行县以主领之,使免散失。一、蔡州士卒为元济迫胁,势不得已,遂与王师交战。原其本根,皆是国家百姓,进退皆死,诚可闵伤。宜明勅诸军,使深知此意。当战鬬之际,固当以尽敌为心,若形势已穷,不能为恶者,不须过有杀戮,谕以圣徳,放之使归,销其凶悖之心,贷以生全之幸,自然相率弃逆归顺。一《论语》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比来征讨无功,皆由欲其速,防有司计算所费,茍务因循,小不如意,即求休罢。河北、淮西等,见承前事势,知国家必不与之持久,并力苦战,幸其一胜,即希冀恩赦。朝廷无至忠忧国之人,不惜伤损威重,因其有请,便议罢兵。往日之事,患皆然也。臣愚以为,淮西三小州之地,元济又甚庸愚,而陛下以圣明英武之资,用四海九州之力,除此小寇,难易可知。太山压卵,未足为喻。一兵之胜负,实在赏罚。赏厚,可令廉士动心;罚重,可令凶人丧魄。然可集事,不可爱惜所费,惮于行刑。一、淄青、恒冀两道与蔡州气类畧同,今闻讨伐元济,人情必有救助之意。

译与谋划议论的人,应当在后方尽心奉行。内外相互配合,功业才能成功。过去殷高宗是极其圣明的君主,以天子的威势讨伐叛逆国家,三年才取得胜利,也不认为迟缓;他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不计较耗费。传记说:“先谋定而后行动,鬼神也会避让;迟疑不决而不采取行动,从来没有能够成就事情的。”臣错误地承受恩宠,得以掌管诏令,所处地位亲近、职任重要,不同于一般官僚,所以就竭尽愚昧的诚意,来效法补益之力。谨将平定叛贼的事宜逐条列出如下。一、各道调发的军队,有时只有两三千人,力量单薄,又羁旅异乡,与叛贼不熟悉,只能任凭对方声势而恐惧,很难立即前进。各地将帅因为这些客军难以处置,开始没有给予优厚的抚恤和待遇,既轻视他们,又使他们劳苦;有时还把队伍分割,隶属于各个将领。士卒与原来的将领一旦分离,内心孤单、意志怯弱,就难以建立功劳。而且他们原来的军队都需要给以资助遣送,路途遥远,劳费加倍。士卒有征途奔波的艰难,乡里百姓怀有离别的忧思。如今听说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叛贼交界处的村落百姓,都有兵器;即使遇到小规模的俘掠,也都能够自行防御,习惯战斗,熟悉叛贼的强弱。他们既是当地人,又爱护乡里;近来朝廷还没有作出安排,他们仍愿意自己准备衣粮,共同聚集自保,以防备叛贼。如果命令招募,立即就能组成军队;如果需要增兵,也可以自行招足。叛贼平定以后,容易让他们回乡务农。请求各道先前追调到行营的军队,全部发文让他们返回本道;按照行营所追调的名额,把一件以上的器械、弓箭等物,全部送到行营充作供给。等招募的士兵人数足够,再加以训练,三几个月后,各道客军便可以全部撤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与征发远方之人相比,利弊相差悬殊。一、围绕叛贼州县的堡垒栅寨等处,所设置的兵马总数虽然很多,但分到每处就很少,而且彼此相距遥远,难以互相接应,所以屡次遭到攻打劫掠,造成损失伤亡。如今如果分为四道,每道各设置三万人,选择险要之地屯驻在一处,使之形成稳固的威势;审慎估量形势,乘时机追逐有利条件。可以进攻时,四道同时出兵,使叛贼狼狈惊慌,首尾不能相互救援;如果暂时不能进攻,就深挖营垒、高筑壁垒,以逸待劳,自然不会失误。各处多设置防备,在靠近叛贼的小县,可以把百姓收集到适宜的地方,设置行县加以管理,使他们免于流散。一、蔡州士卒受到吴元济的逼迫胁制,势不得已,于是与王师交战。推究他们的根本,都是国家的百姓,前进后退都只有死路,实在值得怜悯。应当明确敕令各军,使他们深知这个道理。交战之时,固然应当以彻底消灭敌人为心;如果敌人的形势已经穷困、不能继续作恶,就不必过多杀戮,应当把圣德告诉他们,释放他们回去,消除他们凶悖的心,给予他们保全性命的幸运,他们自然会相继抛弃叛逆、归顺朝廷。《论语》说:“想要快,反而达不到;只看重小利,大事就不能成功。”近来征讨没有成功,都是因为求速;各级官吏担心计算耗费,只想敷衍因循,稍有不如意,便请求休兵罢战。河北、淮西等地看到以前的事情,知道国家一定不会和他们长期坚持,于是合力苦战,侥幸取得一次胜利,便希望得到赦免。朝廷没有极其忠诚、忧虑国事的人,不顾损伤威势和尊严,因他们提出请求,便商议罢兵。过去的事情,祸患都在这里。臣愚昧地认为,淮西三个小州的土地,吴元济又十分庸碌愚昧,而陛下凭借圣明英武的资质,使用四海九州的力量,消除这小小的寇乱,难易显而易见。泰山压卵,也不足以比喻其容易。一、军队的胜负,实在取决于赏罚。赏赐丰厚,可以使廉洁之士动心;刑罚严重,可以使凶恶之人丧胆。这样才能集成事情,不可以吝惜费用,也不可以害怕施行刑罚。一、淄青、恒冀两道与蔡州的情势大略相同,如今

然皆闇弱自保,无暇虚张声势,则必有之。至于分兵出界,公然为恶,亦必不敢。宜特下诏云:「蔡州自呉少诚已来,相承为节度使,亦微有功效。少阳之殁,朕亦本拟与元济,恐其年少未能理事,所以未便处置,待其稍能缉绥,然后许其承继。今忽自为狂誖,侵掠不受朝命,事不得已,所以有此讨伐。至如淄青、恒州、范阳等道,祖父各有功业相承,命节年嵗已久,朕必不利其土地,轻有改易。各宜自安,如妄自疑惧,敢相扇动,朕即赦元济不问,廻军讨之,自然破胆,不敢妄有异説。」以前件谨録奏闻,伏乞天恩特赐裁择。谨奏。黄家贼事宜状处分亦确

译听说朝廷讨伐吴元济,人心中必然有救援的意图。然而他们都昏昧软弱,只求自保,没有余力虚张声势,所以必定只是有这种想法。至于分兵出境、公然作恶,也一定不敢。应当特别下诏说:“蔡州自吴少诚以来,历代相承担任节度使,也略有功效。吴少阳去世时,朕本来也打算让吴元济继承,只是担心他年少不能治理事务,所以暂时没有处置,准备等他稍能整顿安抚之后,再允许他承袭。如今他忽然自行狂悖,侵扰掠夺,不接受朝廷命令,事情实在不得已,所以才有这次讨伐。至于淄青、恒州、范阳等道,祖父各自有功业,节度使之命承袭已久,朕必定不会贪图他们的土地,轻易加以改易。各自应当安心;如果妄自疑惧,敢于互相煽动,朕就赦免吴元济而不再追问,回军讨伐他们,他们自然会吓破胆,不敢妄发异议。”谨将上述内容抄录奏闻,恭请天恩特加裁择。谨此奏闻。《黄家贼事宜状》。处置也很确当。

一臣去年贬岭外刺史,其州虽与黄家贼不相隣接,然见往来过客,并谙知岭外事,人所説至精至熟。其贼并是夷獠,亦无城郭可居,依山傍险,自称洞主,衣服言语都不似人。寻常亦各营生,急则屯聚相保。比縁邕管经畧使多不得人,徳既不能绥怀,威又不能临制,侵欺虏缚,以致怨恨。蛮夷之性,易动难安,遂至攻劫州县,侵暴平人。或复私讐,或贪小利,或聚或散,终亦不能为事。近者征讨,本起于裴行立、阳旻。此两人者,本无远虑深谋,意在邀功求赏,亦縁见贼未屯聚之时,将谓单弱,立可摧破,争献谋计,惟恐后时。朝廷信之,遂允其请。自用兵已来,巳经二年前后,所奏杀获,计不下一二万人。傥皆非虚,贼巳寻尽,至今贼犹依旧,足明欺妄。朝廷邕容两管,因此凋弊,杀伤疾患,十室九空,百姓怨嗟,如出一口。阳旻、行立相继身亡,实由自邀功赏,造作兵端,人神共嫉,以致殃咎。阳旻、行立事既巳往,今所用严公素者,亦非抚御之才,不能别立规模,依前还请攻讨。如此不巳,臣恐岭南一道,未有宁息之时。一昨者,并邕容两管为一道,深合事宜。然邕州与贼逼近,容州则甚悬隔。其经畧使若置在邕州,与贼隔江对岸,兵镇所处,物力必全,一则不敢轻有侵犯,一则易为逐便控制。今置在容州,则邕州兵马必少,贼见势弱,易生奸心。伏请移经畧使于邕州,其容州但置刺史,实为至便。一比者所发诸道南计兵马,例皆不谙山川,不服水土,远乡羁旅,疾疫杀伤。臣自南来,见説江西所发共四百人,曽未一年,其所存者数不满百。岳鄂所发都三百人,其所存者四分才一。续添续死,每发倍难。若令于邕容侧近召募添置千人,便割诸道见供行营人数粮赐均融充给。所费既不増加,而兵士又皆便习,长有守备,不同客军。守则有威,攻则有利。一自南讨已来,贼徒亦甚伤损。察其情理,厌苦必深。大抵岭南人稀地广,贼之所处又更荒僻。假如尽杀其人,尽得其地,在于国计,不为有益。容贷羁縻,比之禽兽,来则捍御,去则不追,亦未亏损朝廷事势。以臣之愚,若因改元大庆,赦其罪戾,遣一郎官、御史亲往宣谕,必望风降伏,讙呼听命。仍为择选有材用、威信、谙岭南事者为经畧使,处理得宜,自然永无侵叛之事。

译臣去年被贬为岭外刺史。臣所管的州虽然不与黄家贼接壤,但见过来往行客,也熟悉岭外的事情;人们所谈论的情况,臣都听得十分详尽熟悉。那些贼人都是夷獠,也没有城郭可以居住,依山凭险,自称洞主,衣服和语言都不像汉人。他们平时各自谋生,紧急时便聚集起来互相保护。近来由于邕管经略使多半不得其人,恩德既不能安抚怀柔,威势又不能临制约束,致使他们受到侵扰欺凌、掳掠绑缚,因而产生怨恨。蛮夷的性情容易骚动而难以安定,于是发展到攻打劫掠州县、侵害残暴平民。有的是为了报私仇,有的是贪图小利,有时聚集,有时离散,最终也不能成就什么大事。近来的征讨,起初是由裴行立、阳旻发动的。这两个人本来没有长远谋略,只想着邀功求赏,又因为看到贼人尚未聚集,便以为他们势单力弱,可以立即摧毁,于是争着献计,唯恐落在后面。朝廷相信了他们,便答应了请求。自从用兵以来,前后已经两年左右,奏报所说杀死、俘获的人,估计不少于一两万人。假如这些都不是虚报,贼人早就应该被消灭殆尽了;可是直到现在贼人仍然如旧,这足以说明其中有欺骗妄报。朝廷使邕、容两管因此凋敝,死伤疾病遍布,十家中有九家空虚,百姓的怨叹如同出自一口。阳旻、裴行立相继身亡,实在是由于他们自行邀功求赏、制造战争端绪,为人神共同憎恨,终于招致灾祸。阳旻、裴行立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任用的严公素,也不是能够安抚驾驭这些人的才干之士,不能另立方略,反而仍旧请求进攻讨伐。这样下去,臣恐怕岭南这一道永远没有安宁止息的时候。从前把邕、容两管合并为一道,实在很合乎事宜。不过邕州与贼人相距很近,容州却相隔十分遥远。如果把经略使设置在邕州,使他与贼人隔江相对,兵镇驻扎之处的物力一定能够保全:一方面贼人不敢轻易侵犯,另一方面也便于因地制宜地控制他们。如今把经略使设置在容州,邕州的兵马一定会少,贼人看到形势薄弱,容易产生奸诈之心。臣谨请把经略使迁到邕州,容州只设置刺史,这实在是最便利的办法。近来从各道调发到南方的军队,通常都不熟悉山川,也不能适应水土,远离乡土而羁旅在外,因疾病和战伤而死伤。臣从南方来,听说江西调发的军队共有四百人,还不到一年,剩下的已经不到一百人。岳州、鄂州调发的共有三百人,剩下的只有四分之一。不断增添,也不断死亡,每次调发都更加困难。如果在邕州、容州附近招募增置一千人,便把各道现供给行营的兵员、粮食和赏赐人数平均调拨充足。所费既不增加,而士兵又都熟悉当地情况,可以长久守备,不同于客军。防守就有威势,进攻就有优势。自从向南征讨以来,贼众也受到很大损失。观察他们的情势和心理,厌战困苦一定已经很深了。大体上岭南人口稀少而土地广大,贼人所居之处又更加荒僻。即使把他们的人全部杀掉、把他们的土地全部取得,对于国家的谋划来说,也没有什么益处。不如宽贷他们、羁縻他们,把他们看待得如同禽兽一样:他们来就抵御,他们离去就不追赶,这样也没有损害朝廷的声势。以臣愚见,如果趁着改元大庆,赦免他们的罪过,派一名郎官、一名御史亲自前去宣示晓谕,他们一定会望风降服,欢呼听命。仍然应当选择有才干、有威信、熟悉岭南事务的人担任经略使,处理得当,自然可以永远不再发生侵扰叛乱。

论变盐法事宜状昌黎经济之文如此右奉勅将变盐法事,贵精详,宜令臣等各陈利害可否,闻奏者。张平叔所上变法条件,臣终始详度,恐不可施行,各随本条分析利害如后。一件平叔请令州府差人自粜官盐,收实估匹段,省司凖旧例支用,自然获利一倍已上者。臣今通计所在百姓,贫多富少,除城郭外有见钱籴盐者,十无二三,多用杂物及米谷博易。盐商利归于已,无物不取,或从賖贷升斗,约以时熟填还,用此取济,两得利便。今令州县人吏坐铺自粜,利不闗己,罪则加身,不得见钱及头段物,恐失官利,必不敢粜。变法之后,百姓贫者无从得盐而食矣,求利未得,敛怨巳多,自然坐失盐利常数。所云获利一倍,臣所未见。一件平叔又请乡村去州县远处令所由将盐就村粜易,不得令百姓阙盐者。臣以为乡村远处,或三家五家,山谷居住,不可令人吏将盐家至户到。多将则粜货不尽,少将则得钱无多。计其往来自充粮食不足。比来商人或自负担斗石往与百姓博易,所冀平价之上利得三钱两钱,不比所由为官所使到村之后,必索百姓供应。所利至少,为弊则多。此又不可行者也。一件,平叔云:“所务至重,须令庙堂宰相充使。臣以为,若法可行,不假令宰相充使;若不可行,虽宰相为使,无益也。又,宰相者,所以临察百司,考其殿最;若自为使,纵有败阙,遣谁举之?此又不可者也。”一件,平叔又云:法行之后,停减盐司所由粮课,年可收钱十万贯。臣以为变法之后,弊随事生,尚恐不登常数,安可更望赢利?一件平叔欲令府县粜盐,每月更加京兆尹料钱百千,司録及两县令每月各加五十千,其余观察及诸州刺史、县令、録事参军,多至每月五十千,少至五千、三千者。臣今计此用钱巳多,其余官典及廵察手力所由等粮课,仍不在此数。通计所给,每嵗不下十万贯,未见其利,所费已广。平叔又云,停盐司诸色所由粮课,约每嵗合减得十万贯钱。今臣计其新法,亦用十万不啻,减得十万,却用十万,所亡所得一,无赢余也。平叔又请以粜盐多少为刺史、县令殿最,多者迁转不拘常例。如阙课利,依条科责者,刺史、县令职在分忧,今惟以盐利多少为之升黜,不复考其治行,非唐虞三载考绩黜陟幽明之义也。一件平叔请定盐价,每斤三十文,又每二百里,每斤价加收二文,以充脚价,量地远近险易,加至六文,脚价不足,官与出。名为每斤三十文,其实已三十六文也。今盐价京师,每斤四十,诸州则不登。此变法之后,秪挍数文于百姓,未有厚利也。脚价用五文者,官与出二文;用十文者,官与出四文。是盐一斤,官粜得钱,名为三十,其实斤多得二十八,少得二十六文,折长补短,每斤收钱不过二十六七。百姓折长补短,每斤用钱三十四,则是公私之间,每斤常失七八文也。下不及百姓,上不归官家,积数至多,不可遽算。以此言之,不为有益。平叔又请令所在及农隙时,并召车牛般盐送纳都仓,不得令有阙絶者。州县和雇车牛,百姓必无情愿,事须差配。然付脚钱,百姓将车载盐,所由先皆无检,齐集之后,始得载盐。及至院监请受,又须待其轮次,不用门户皆被停留。输纳之时,人事又别,凡是和雇,无不皆然。百姓宁为私家载物,取钱五文,不为官家载物,取十文钱也。不和雇则无可载盐,和雇则害及百姓,此又不可也。一件,平叔称停减盐务所由,收其粮课,一嵗尚得十万贯文。今又称,既有廵院,请量闲剧留官吏于仓塲勾当,要害守捉少置人数,优恤粮料,严加把捉。如有漏失、私粜等,并凖条处分者。平叔所管盐务所由人数有几?量留之外,收其粮课,一嵗尚得十万贯。此又不近理也。比来要害守捉人数至多,尚有漏失、私粜之弊。今又减置人数,谓能私盐防絶,此又于理不可也。一件,平叔云:“变法之后,嵗计必有所余,日用还恐不足。谓一年巳来,且未责以课利,后必数倍校多者,此又不可。”方今国用常言不足,若一嵗顿阙课利,为害巳深。虽去明年校多,岂可悬保?此又非公私蓄积尚少之时可行者也。

译论变更盐法事宜状 昌黎论经济事务的文章就是这样。以上奉诏将要变更盐法,贵在精细周详,应当命令臣等各自陈述其中利弊和可行与否,听候奏报。张平叔所上变法的条款,臣从头到尾详细审察,恐怕不能施行,现按各条分别分析利弊如下。第一件事,平叔请求让州府派人自行贩卖官盐,收取实际估价的绢帛等物,盐铁转运司按照旧例支用,这样自然可以获利一倍以上。臣现在综合计算各地百姓的情况,贫穷的多,富裕的少;除城郭之外,有现钱买盐的人,十家中不过两三家,多数人用杂物和米粮交换。盐商把利益归于自己,什么东西都收,有时还赊借升斗之粮,约定到收成时偿还,靠这个互相接济,双方都很便利。如今若让州县的吏员坐在铺中自行卖盐,获利与自己无关,犯罪却由自己承担;如果收不到现钱和绢帛等物,恐怕损失官府的利益,他们必定不敢卖。变法以后,贫穷百姓将无从得到盐来食用;求利没有得到,怨恨却已经增多,自然会坐失通常的盐利。所谓获利一倍,臣实在没有见到。第二件事,平叔又请求,在乡村距离州县较远的地方,让所由把盐运到村中贩卖交换,不得使百姓缺盐。臣认为乡村偏远之处,有的只有三家五家,居住在山谷里,不可能让吏员把盐送到每家每户。带得多了,货物卖不完;带得少了,收到的钱又不多。计算往返的费用,连自己的粮食都不够。近来商人有时亲自背着一斗一石的盐,前去与百姓交换,只希望在平价之上获得三钱、两钱的利润;不像所由奉官府差遣到村后,必定还要索取百姓的供给。所得利益极少,造成的弊害却很多。这也是不能实行的。第三件事,平叔说:“这件事务极其重大,必须让朝廷的宰相担任使者。”臣认为,如果法令可以实行,就不必让宰相担任使者;如果不能实行,即使宰相担任使者,也没有益处。况且宰相是用来临察百官、考核他们政绩优劣的;如果宰相自己担任使者,即使有过失缺漏,又派谁来检举他?这也是不可行的。第四件事,平叔又说:法令实行以后,停止并削减盐铁转运司所由的粮课,每年可以收得十万贯钱。臣认为变法以后,弊端会随着事务产生,还恐怕达不到通常的数额,怎么还能指望有盈余呢?第五件事,平叔想让府县贩卖盐,每月另外增加京兆尹料钱百千,司录以及两县县令每月各增加五十千;其余观察使以及各州刺史、县令、录事参军,增加的多到每月五十千,少到五千、三千。臣现在计算,这些用钱已经很多,其余官典以及巡察手力、所由等人的粮课还不在这个数目内。总计所要供给的,每年不少于十万贯,还没有看到它的利益,费用却已经很大。平叔又说,停止盐铁转运司各类所由的粮课,大约每年可以减省十万贯钱。如今臣计算他的新法,也要用十万贯钱以上;减省十万,却又用掉十万,所失与所得相等,没有任何盈余。平叔又请求以贩盐多少作为刺史、县令政绩优劣的标准,贩得多的便升迁,不拘泥于常例。如果缺少课利,就按照条文治罪责罚;刺史、县令的职责在于分担忧劳,如今只以盐利多少来决定升降,不再考察他们的治理政绩,这不是唐虞时代三年考核政绩、黜陟幽明的道理。第六件事,平叔请求确定盐价,每斤三十文;每相隔二百里,每斤加收二文作为脚价,根据道路远近险易,最多加到六文;脚价不足的,由官府补出。名义上说每斤三十文,实际上已经是三十六文了。如今京师的盐价每斤四十文,各州则达不到这个数。变法以后,也只是从百姓那里多收几文,并没有什么厚利。脚价用五文的,官府补出二文;用十文的,官府补出四文。这样一斤盐,官府卖出后名义上得三十文,实际每斤多的只能得二十八文,少的只能得二十六文;折算长短、互相补偿,每斤收钱不过二十六七文。百姓折算长短,每斤却要用三十四文。这样公私之间每斤总要损失七八文。损失既不完全落在百姓身上,也不归入官府,累积数目很多,不能仓促计算。由此说来,并没有益处。平叔又请求在各地及农闲时节,一并征召车牛运送盐,缴纳到都仓,不得使运输中断。州县如果和雇车牛,百姓一定不愿意,势必要摊派差役。然而付给脚钱后,百姓赶车装盐,所由事先都不检查,等到集合完毕才准许装盐。等到了盐院、监院请求验收时,又必须等待轮次,使用车牛的人全都要被扣留。输送缴纳的时候,又有另一番人情关系;凡是和雇车牛,莫不如此。百姓宁愿替私人运货,收取五文钱,也不愿替官府运货,哪怕收取十文钱。不和雇就没有车牛可以运盐,和雇又会祸害百姓,这也是不可行的。第七件事,平叔说停止并削减盐务所由,收取他们的粮课,每年仍能得到十万贯钱。如今他又说,既然设置了巡院,就应当根据事务的闲忙,在仓场留下官吏办理事务;要害之处少设置守捉人员,并优厚抚恤、供给粮料,严格加以把守。如果有泄漏、私自贩盐等事,都应按照条文处分。平叔所管的盐务所由究竟有多少人?在酌量留下人员之外,收取其余人的粮课,每年仍能得到十万贯钱,这也不合道理。近来要害之处设置的守捉人员已经很多,尚且有泄漏、私卖盐的弊端。如今又减少人数,却说能够防绝私盐,这在道理上也是不可行的。第八件事,平叔说:“变法以后,按年计算必定会有盈余,只是日常用度恐怕还不够。就是说,一年以来暂且不责求课利,以后一定会数倍增加,比较起来会多得多。”这也是不可行的。如今国家的用度一向说不足,如果一年之内突然缺少课利,危害已经很深。即使不再计较比上一年增加多少,哪里可以预先保证呢?这也不是在公私积蓄都还很少的时候可以实行的办法。

一件平叔又云:「浮寄奸猾者转富,土著守业者日贫。若官自粜盐,不问贵贱贫富,士农工商、道士僧尼并兼游惰,因其所食,尽输官钱,并诸道军、诸使家口亲族递相影占,不曽输税。若官自粜盐,此辈无一人遗漏者。臣以此数色人等,官未自粜盐之时,从来籴盐而食,不待官自粜然后食盐也。若官不自粜盐,此色人等不籴盐而食;官自粜盐,即籴而食之,则信如平叔所言矣。若官自粜与不自粜,皆常籴盐而食,则今官自粜亦无利也。所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见其近而不见其远也。国家▯盐粜与商人,商人纳▯粜与百姓,则是天下百姓无贫富贵贱皆已输钱于官矣,不必与国家交手付钱然后为输钱于官也。」一件平叔云:「初定两税时,绢一匹直钱三千,今绢一匹直钱八百。百姓贫虚,或先取粟麦价,及至收获,悉以还债,又充官税,颗粒不残。若官中粜盐,一家五口所食盐价不过十钱,随日而输,不劳驱遣,则必无举债逃亡之患。」者臣以为百姓困弊,不皆为盐价贵也。今官自粜盐,与依旧令商人粜,其价贵贱所校无多。通计一家五口所食之盐,平叔所计一日以十钱为率,一月当用钱三百。是则三日食盐一斤,一月率当十斤。新法实价与旧每斤不校三四钱以下。通计五口之家,以平叔所约之法计之,贱于旧价日校一钱,月校三十,不满五口之家所校更少。然则改用新法,百姓亦未免穷困流散也。初定税时,一匹绢三千,今只八百。假如特变盐法,绢价亦未肯贵。五口之家因变盐法,日得一钱之利,岂能便免作债,收获之时不被徴索,输官税后有赢余也?以臣所见,百姓困弊日久,不以事扰之,自然渐校,不在变盐法也。今绢一匹八百,百姓尚多寒无衣者,若使匹直三千,则无衣者必更众多。况绢之贵贱皆不縁盐法,以此言之,盐法未要变也。一件,平叔云:“每州粜盐不少,长吏或有不亲公事,所由浮词云‘当界无人籴盐’,臣即请差清强廵官检责所在实户,据口团保,给一年盐,使其四季输纳盐价。口多粜少及盐价迟违,请停观察使见任,改散慢官;其刺史已下贬与上佐,其余官贬远处。”者平叔本请官自粜盐,以寛百姓,令其苏息,免更流亡。今令责实户口团保给盐,令其随季输纳盐价,所谓扰而困之,非前意也。百姓贫家食盐至少,或有淡食,动经旬月。若据口给盐,依时徴价,办与不办,并须纳钱。迟违及违条件,观察使已下各加罪谴。茍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百姓转致流散,此又不可之大者也。一件平叔请限商人盐纳官后,不得辄于诸军、诸使觅职掌,把钱、捉店、看守庄硙,以求影庇。请令所在官吏严加防察,如有违犯,应有资财并令纳官,仍牒送府县充所由者。臣以为盐商纳▯为官粜盐,子父相承,坐受厚利,比之百姓,实则校优。今既夺其业,又禁不得求觅职事,及为人把钱、捉店、看守庄硙,不知何罪,一朝穷蹙之也。若必行此,则富商大贾必生怨恨,或收市重寳,逃入反侧之地,以资寇盗,此又不可不虑也。一件,平叔云:行此防后,两市军人、富商大贾,或行财贿,邀截喧诉,请令所由切加收捉。如获头首,所在决杀。连状聚众人等,各决脊杖二十。检责军司军户盐,如有隠漏,并凖府县例科决,并赏所由告人者。此一件,若果行之,不惟大失人心,兼亦惊动远近。不知粜盐所获几何,而害人蠧政,其弊实甚。以前件状奉今月九日勅令,臣等各陈利害者,谨録奏闻,伏听勅防。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二

书

译第九件事,平叔又说:“流动寄居的奸猾之人越来越富,土著守业的人却日益贫穷。如果官府自行卖盐,不论贵贱贫富,士农工商、道士僧尼以及兼有游荡懒惰之人,都按照他们的食用量把钱全部交给官府;各道军队、各使府的家口亲族彼此冒名占用,从来没有纳税。如果官府自行卖盐,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够遗漏。”臣认为,这几类人等在官府尚未自行卖盐时,向来就买盐食用,并不是等到官府自行卖盐以后才吃盐。如果官府不自行卖盐,这些人便不买盐而食;官府自行卖盐,他们才买盐食用,那么确实如平叔所说。如果官府自行卖与不自行卖,他们始终都买盐食用,那么如今官府自行卖盐也没有增加利益。这就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看眼前而看不到长远。国家把盐专卖给商人,商人再把专卖盐卖给百姓,这样天下百姓无论贫富贵贱,都已经把钱交给官府了;并不一定要亲自同国家交易、交付钱财,才算把钱交给官府。” 第十件事,平叔说:“当初确定两税时,一匹绢值钱三千文,如今一匹绢只值钱八百文。百姓贫穷空虚,有的预先借取粟麦的价钱,等到收获时,全部用来偿还债务,又用来缴纳官税,一颗一粒也剩不下。如果官府卖盐,一家五口所吃的盐价不过十文钱,随日交纳,不劳官府驱遣,那么一定不会有借债逃亡的忧患。”臣认为,百姓困苦,并不全是因为盐价昂贵。如今官府自行卖盐,与依旧让商人贩卖相比,价格贵贱相差不多。总计一家五口所吃的盐,平叔以每天十文钱为标准,一个月应当用钱三百文。也就是说,三天吃一斤盐,一个月大约十斤。新法的实际价格与旧法每斤相差不过三四文钱。总计五口之家,按照平叔所约定的办法计算,每天只比旧价便宜一文钱,每月便宜三十文;人口不满五口的家庭,差额更少。既然如此,改用新法以后,百姓仍然免不了贫困流散。当初定税时一匹绢值三千文,如今只有八百文。即使专门变更盐法,绢价也未必会提高。五口之家因为变更盐法,每天得到一文钱的利益,难道就能立即免除借债,在收获时不受催征,缴纳官税后还有剩余吗?依臣所见,百姓困苦已经很久了,只要不因事务去扰害他们,自然会逐渐好转,并不在于变更盐法。如今一匹绢值八百文,百姓仍有许多人寒冷而没有衣服;如果一匹绢值三千文,没有衣服的人一定会更多。何况绢价的贵贱都不是由于盐法造成的,由此说来,盐法并不急于变更。第十一件事,平叔说:“每州贩盐不少,长吏有时不亲自办理公事,所由却虚称‘本界没有人买盐’。臣便请求派遣清廉强干的巡官,检查当地实际户口,按照人口编组联保,发给他们一年的盐,使他们按四季缴纳盐价。人口多而贩盐少以及拖延不交盐价的,请停止观察使的现任,改任散官;刺史以下贬为上佐,其余官员贬往远处。”平叔原本请求官府自行卖盐,是为了宽解百姓,使他们休养生息,免得再流亡。如今却命令按实际户口编组联保发盐,让他们按季缴纳盐价,这所谓的是扰害并困苦百姓,不是原先的意思。贫穷百姓食盐极少,有时淡食,动辄经过十天半月。如果按人口发盐、按时催收盐价,无论办得成办不成,都必须交钱。拖延或违反条款,观察使以下各级官员都要加以罪责。假如官吏害怕获罪,必定使用威刑,臣恐怕因此使各地不得安宁,百姓反而流散,这更是不可行中最大的弊端。第十二件事,平叔请求限定商人把盐缴纳给官府以后,不得任意到各军、各使府谋求职掌,替人掌管钱财、看守店铺、看守庄园磨坊,以求借此得到庇护。请命令各地官吏严格防察,如有违反,所有资财都没收入官,仍然发文送交府县,充作所由之物。臣认为,盐商缴纳专卖盐给官府,使官府贩卖盐,子承父业,安坐便能得到厚利,比起百姓,实在优越得多。如今既夺去他们的产业,又禁止他们谋求职事以及替人掌钱、看店、看守庄园磨坊,不知究竟犯了什么罪,却要使他们一旦陷于穷困。如果一定实行此法,富商大贾必定产生怨恨,有的会搜集市场上的贵重财物,逃入叛乱之地,用来资助盗贼,这又是不能不考虑的。第十三件事,平叔说:实行这种防禁以后,两市的军人和富商大贾,有的行贿送财、拦截喧诉,请命令所由严加收捕。如果捕获为首者,就地处死;连名聚众的人,各处脊杖二十。检查追究军司、军户的盐,如果有隐瞒遗漏,都按照府县的条例科罚杖决,并赏给告发的所由。若这一条果真实行,不仅会大失人心,也会惊动远近。不知道贩盐所获得的利益有多少,却要损害百姓、败坏政事,弊端实在太大。以上奏状,奉本月九日诏令,命臣等各自陈述利弊,谨记录上奏,伏听诏令裁决。《唐宋八大家文钞》第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第二卷 明代茅坤撰写 《昌黎文钞》第二卷 书信

上张仆射书申情之文故宜于圆畅反复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节目十余事来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当时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上无以承事于公,忘其将所以报徳者;下无以自立,防失其所以为心。夫如是,则安得而不言?凡执事之责于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茍有以取之,虽不晨入而夜归,其所取者犹在也。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任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强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于上,为上者不得怨于下矣。孟子有云:「今之诸侯无大相过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今之时与孟子之时又加远矣,皆好其闻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己而行道者。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义者也。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今之王公大人,惟执事可以闻此言,惟愈于执事也可以此言进。愈防幸于执事,其所从旧矣。若寛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率以为常,亦不废事。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是也,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执事之待士以礼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执事之厚于故旧如比。」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韩愈之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如此,韩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如此。」则死于执事之门,无悔也。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于已。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此,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巳耳;韩愈之事执事,不以道利之而巳耳。」茍如是,虽日受千金之赐,一嵗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已”,知已则未也。伏惟哀其所不足,矜其愚,不録其罪,察其辞而埀仁,采纳焉。古之人有言曰:「道屈于不知已者,而伸于知巳昌黎根气自如此。

上张仆射第二书婉而宕其词,防与司马相如《谏猎书》相参。愈再拜,以击毬事谏执事者多矣。谏者不休,执事不止,此非为其乐不可舍,其谏不足听故哉?谏不足听者,辞不足感心也;乐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身也。今之言毬之害者,必曰有危堕之忧,有激射之虞,小者伤面目,大者残形躯。执事闻之若不闻者,其意必曰:进若习熟,则无危堕之忧;避能便防,则免激射之虞。小何伤于面目,大何累于形躯者哉?愈今所言,皆不在此。其指要,非以他事外物牵引相比也,特以击毬之间之事明之耳。马之与人,情性殊异,至于筋骸之相束,血气之相持,安佚则适,劳顿则疲者同也。乘之有道,步骤折中,少必无疾,老必后衰。及以之驰毬于塲,荡揺其心腑,振挠其骨筋,气不及出入,走不及廻旋,远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无全马矣。然则毬之害于人也,决矣。凡五藏之系络甚防,坐立必悬埀于胸臆之间,而以之颠顿驰骋,呜呼,其危哉!《春秋传》曰:「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徳义,则必有祸。」虽岂弟君子,神明所扶持,然广虑之,深思之,亦养夀命之一端也。愈恐惧再拜。

上兵部李侍郎书中多自悲并以自誉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説,沉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巳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纎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竒辞奥防,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怜悼,悔其初心,髪秃齿豁,不见知已,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伏以閤下内仁而外义,行高而徳钜,尚贤而与能,哀穷而悼屈,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汲汲于理化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既有听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戚之歌,鬷明之言,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谨献旧文一巻,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巻,舒忧娯悲,杂以瓌怪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黩严尊,伏増惶恐

译《上张仆射书》申述情理的文章,所以应当写得圆融畅达、反复申说。九月一日,韩愈再拜。接受文书的第二天,臣在使院中,有个小吏拿着院中的旧例和条目十多件来给臣看。其中有一条不可行的规定是:从九月起直到明年二月底,每天都要早晨入院、夜晚回去;除非有疾病或事故,一概不许外出。当时因为刚刚接受任命,不敢说出意见。古人有话说:“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像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如果压抑自己去实行,必定会发狂生病。对上不能用来承奉大人,忘掉了将要用来报答恩德的事情;对下不能自立,恐怕失去自己做人立心的根本。既然如此,怎么能不说呢?凡是执事要求臣做的事情,不是因为臣能够早晨入院、夜晚回去,必定另有所取。如果另有所取,那么即使不早晨入院、夜晚回去,所要取用的才能仍然存在。下属侍奉上司,事情并不只有一种;上司役使下属,事情也并不只有一种。应当衡量能力来任用,估量才干来安排。对于他所不能做的事,不强迫他去做;因此做下属的不会因而获罪于上司,做上司的也不会因此怨恨下属。孟子说过:“如今的诸侯没有谁特别超过谁,是因为他们都喜欢让臣下做自己所教导的事,却不喜欢任用能够对自己加以劝正、教导自己的人。”如今的时代距离孟子的时代又更加遥远了,人人都喜欢听到命令便奔走办事的人,却不喜欢能够直言纠正自己、奉行正道的人。听到命令便奔走办事的人,是喜好利益的人;能够正直地纠正自己、奉行正道的人,是喜好道义的人。从没有喜好利益却爱戴君主的人,也从没有喜好道义却忘记君主的人。如今的王公大人中,只有执事您可以听到这些话,也只有臣对执事您可以这样进言。臣希望得到执事您的信任,原来已经很久了。若您宽容而给臣以闲暇,使臣不失去自己的本性;再加以礼遇,使臣足以成就名声。让臣寅时入院,辰时结束时退下;申时入院,酉时结束时退下,通常以此为常例,也不会耽误事务。天下人听说执事您这样对待臣,一定都会说:‘执事爱好士人竟然如此,按照礼节对待士人竟然如此,使人不违背本性而又能够有所容纳竟然如此,希望成就别人的名声竟然如此,厚待旧交竟然如此。’他们又会说:‘韩愈懂得自己的归依竟然如此,韩愈不向富贵之人谄媚屈服竟然如此,韩愈的贤能竟能使他的主人以礼相待竟然如此。’这样,即使死在执事的门下,臣也没有遗憾。如果让臣跟随着队伍一起入院,随着队列小步快走,言语不敢把真情全部说尽,道义也有所屈从于己,那么天下人听说执事您这样对待臣,都会说:‘执事任用韩愈,只是怜悯他的困穷,把他收留下来罢了;韩愈侍奉执事,只是想借此求取利益罢了。’假如真是这样,即使每天接受千金的赏赐,一年之内九次升迁官职,臣也只是会感恩罢了;若要因此向天下人称说执事是‘知己’,却还算不上知己。伏望您怜悯臣的不足,体恤臣的愚拙,不计较臣的罪过,察看臣的言辞而施加仁惠,采纳臣的意见。古人有话说:‘道义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到屈抑,却在知己那里得到伸展。’ 《上张仆射第二书》措辞委婉而又纵宕,或许可以同司马相如的《谏猎书》相参看。韩愈再拜。因为击球一事来劝谏执事的人已经很多了。进谏的人不停,执事也不停止,这难道是因为击球的快乐不可舍弃,还是因为他们的劝谏不值得听取吗?劝谏不值得听取,是因为言辞不足以感动人心;快乐不可舍弃,是因为祸患还不能切身感受到。如今谈论击球危害的人,必定说有危险坠落的忧患,有飞射冲撞的危险;小则伤害面目,大则残损形体。执事听了仿佛没有听见,心里必定会想:进退如果熟练,就没有坠落的忧患;躲避如果便利,就可以免除飞射的危险。小伤何至于伤害面目,大伤又何至于累及形体呢?臣现在所说的,都不在这些方面。臣所要指出的要点,并不是拿其他事情、外在事物来牵引比拟,只是借击球这件事来说明罢了。马和人,性情虽然不同,但至于筋骨受到约束、血气受到支撑,安逸就舒适,劳顿就疲惫,这些是相同的。驾驭它有一定方法,步伐缓急适中,年轻的马一定少生疾病,年老的马也一定晚衰。等到骑着马在球场上奔驰击球,使它的心腑动荡,骨筋震挠,气息来不及出入,奔跑来不及回旋,时间长的三四年,时间短的一二年,就没有一匹马能够完整无损了。这样说来,击球对马的危害是确定的。人体五脏的系络非常微细,坐立时都悬垂在胸腹之间,却让它随着颠簸奔驰,唉,这是多么危险啊!《春秋传》说:‘有特别可爱的事物,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如果没有德义,必定会招来祸患。’即使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有神明扶持,也应当广泛考虑、深入思索,这也是保养寿命的一种方法。韩愈恐惧再拜。《上兵部李侍郎书》文中多有自我悲叹,同时也有自我称誉。臣韩愈年少时鄙陋迟钝,对当时的事务全不了解;家中贫困,不能养活自己,为了应试求官,前后已经二十年了。命运浅薄而不幸,动不动就遭受谗毁诽谤,前进一寸、后退一尺,最终一事无成。臣本性喜好文学,因困厄悲愁而无处诉说,于是能够深入穷究经传、史记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沉潜钻研训释义理,反复推敲句读,磨炼学业,奋发写作文章。凡是从唐尧、虞舜以来典籍中保存的内容,大的如江河海洋,高的如山岳,明的如日月,幽深的如鬼神,细微的如珠玉,华美而有实质的变化如雷霆风雨,其中奇特的文辞、深奥的含义,没有不通达的。只是臣鄙陋迟钝,不通晓当时事务;学业成就了,道路却更加困窘;年纪老了,才智却更加困顿。臣私下怜悼自己,后悔当初的志愿,如今头发秃了,牙齿缺了,仍没有遇到知己。牛角之歌的言辞鄙陋而意义浅拙,堂下进言的话也没有写入传记;齐桓公却因此举用宁戚为相,叔向又携手荐举人才。这样看来,并不是言语难以被听取,而是难以遇到识别它的人。伏惟阁下内心仁厚而外行正义,操行高尚而德行宏大,尊尚贤能而任用有才,怜悯困穷而哀悼屈抑。自江以西,已经受到您的教化而推行您的政令。如今您入朝任职,担任朝廷大臣,正值天子新即位、急于治理教化之时,您的言语和举措都应当有所施行;您既有明察听取的能力,又有振兴推行的力量,宁戚的歌、鬷明的言语,如果不在您身边发出,就会错过时机。谨献上旧文一卷,用来扶持树立教化之道,使它有所阐明;又献上《南行诗》一卷,用来舒展忧愁、排遣悲哀,其中夹杂奇瑰怪异的言辞,迎合当时习俗的爱好,使人吟诵于口、听闻于耳。如果蒙赐阅览,其中也有可以采择的地方。冒犯您的威严,伏增惶恐。

邓州北寄上襄阳于相公书似誉而昌伏防示文武顺圣乐辞,天保乐诗,读蔡琰胡笳辞诗,移族从并与京兆书,自幕府至邓之北境,凡五百余里,自庚子至甲辰,凡五日。手披目视,口咏其言,心惟其义,且恐且惧,忽若有亡,不知鞍马之勤,道涂之远也。夫涧谷之水,深不过咫尺;丘垤之山,高不能逾寻丈。人则狎而翫之,及至临泰山之悬崖,窥巨海之惊澜,莫不战掉悼栗,▯惑而自失。所观变于前,所守易于内,亦其理宜也。閤下负超卓之竒材,蓄雄刚之俊徳,浑然天成,无有畔岸,而又贵穷乎公相,威动乎区极。天子之毗,诸侯之师,故其文章言语与事相侔,惮赫若雷霆,浩汗若河汉。正声谐韶濩,劲气沮金石,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其事信,其理切。孔子之言曰:“有徳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徳且有言也。扬子云曰:“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信乎其能灏灏而且噩噩也。昔者齐君行而失道,管子请释老马而随之,樊迟请学稼,孔子使问之老农。夫马之智不贤于夷吾,农之能不圣于尼父,然且云尔者,圣贤之能多,农马之知专故也。今愈虽愚且贱,其从事于文,实专且久,则其赞王公之能,而称大君子之美,不为僭越也。伏惟详察。

上宰相书引经术,似刘向所乏者,西汉风韵。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相公閤下: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説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防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説者曰:“百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其卒章曰:“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説者曰:“载,载也。沉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材,无所不取,若舟之于物,浮沉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君子之于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才无所遗焉。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才?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幸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钱糓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论道经邦之暇,舍此宜无大者焉。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名不着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着文,歌颂尧舜之道。

译《邓州北寄上襄阳于相公书》似乎是在称誉对方,却又昌盛有力。伏蒙您给我看《文武顺圣乐辞》《天保乐诗》《读蔡琰胡笳辞诗》《移族从并与京兆书》。从幕府到邓州北境,共五百多里;从庚子到甲辰,共五天。臣亲手翻阅,亲眼观看,口中吟咏其中的文辞,心里思考其中的意义,又惊又惧,忽然好像有所失去,竟不知道鞍马的劳苦、道路的遥远。山涧中的水,深不过咫尺;小丘土堆之山,高不过寻丈。人们便亲近玩赏它们;等到面对泰山的悬崖、俯视大海惊涛时,没有不战抖恐惧、眩惑而失去自持的。眼前所看到的发生变化,内心所持守的也随之改变,本来就是合乎常理的。阁下具有超卓奇异的才干,蓄积雄健刚强的美德,浑厚自然天成,没有边际界限;又尊贵而接近公卿宰相之位,威势震动四方。您是天子的辅弼、诸侯的老师,所以您的文章言语同所写之事相称,声势威赫如雷霆,浩大充沛如银河。正大的声调和谐如韶濩,强劲的气势可以使金石受挫;内容丰富却没有多说一句,简约凝练却没有遗漏一个字。所叙之事真实,所说之理切实。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语。’确实可以说您既有德又有言语。扬子云说:‘《商书》浩大盛美,《周书》严正盛大。’ 确实可以说,您的文章既能浩大盛美,又能严正盛大。从前齐国国君出行迷失了道路,管仲请求放开老马让它带路;樊迟请求学习种田,孔子却让他去询问老农。马的智慧并不比管夷吾高明,农人的技能也不比尼父圣明;然而仍然这样做,是因为圣贤的才干涉及很多方面,而农夫和老马的知识专门在一件事上。如今臣韩愈虽然愚笨而且卑贱,但从事文章写作,实在专心而长久;因此赞美王公的才能、称扬大君子的美德,并不算僭越。伏望您详细察看。《上宰相书》援引经术,似乎正是刘向所缺少的,具有西汉文章的风韵。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在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给宰相阁下:诗序说:‘《菁菁者莪》,是以能培养人才为乐。君子能够长久培养人才,天下就会喜乐了。’诗中说:‘茂盛的莪草,在那大丘之中。已经见到君子,快乐而且有威仪。’解释的人说:‘菁菁,是茂盛的样子;莪,是小草;阿,是大丘。意思是君子培养人才,就像大丘培养小草一样,能够使它们茂盛起来。“已经见到君子,快乐而且有威仪”,是天下赞美君子的言辞。’诗的第三章说:‘已经见到君子,赐给我百朋。’解释的人说:‘百朋,是形容多的说法。意思是君子既然培养人才,又应当授予爵位,赐给丰厚的俸禄来使他们尊贵。’诗的末章说:‘漂浮漂浮的杨木舟,沉的载,浮的也载。已经见到君子,我心就安乐。’解释的人说:‘载,就是承载;沉浮,是指各种物体。意思是君子对于人才没有不取用的,就像船对于物体一样,浮的沉的全都承载。“已经见到君子,我心就安乐”,意思是这样一来天下人的心都会赞美他。’君子对于人才,既要长期培养他们,又应当授予爵位、加以宠贵;对于他们的才干,也没有任何遗漏。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称王于天下并不在其中。第一种是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这些都是圣人贤士极力阐发的至理之论,也是古今都应当效法的道理。那么,谁能够长期培养天下的人才?难道不是我们的君主和我们的宰相吗?谁能够教育天下的英才?难道不是我们的君主和我们的宰相吗?幸好如今天下无事,大大小小的官员各自守职,钱粮和军队的问题还没有到了朝廷;在论道治国的闲暇之中,除了这件事,恐怕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了。如今有一个人,已经二十八岁,姓名还没有著录在农工商贾的名册上;他的事业就是读书作文,歌颂尧舜之道。他鸡鸣便起,勤勉不懈,也不是为了求利。他所读的都是圣人之书,杨、墨、释、老的学说没有进入他的内心。他所写的文章,都大致依据六经的旨意写成

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其所着皆约六经之防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居穷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竒怪之辞,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妖淫谀佞、诪张之説,无所出于其中。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濵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虽不足当诗人孟子之谓,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一夫不获其所,若已推而内之沟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其亦行矣。《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是皆与善之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逆之矣。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茍慕其才而富贵其身也,葢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己立诚,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茍没于利而荣于名也,葢将推已之所余,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之于求人,下之于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茍以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必难其下,下之道不必难其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可进而进焉,不必廉于自进也。抑又闻上之化下,得其道则劝,赏不必徧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也。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伤山林之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于四海,而其至者葢阙焉。岂其无人乎哉?亦见国家不以非常之道礼之而不来耳。彼之处隠就闲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岂有异于人乎哉?今所以恶衣食、穷体肤、麋鹿之与处、猨狖之与居,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故甘心自絶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必举于州县,然后升于礼部、吏部试之以绣绘雕琢之。文考之以声势之逆顺,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式者,然后得从下士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防,不繇是而稍进,万不有一得焉。彼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其影响昩昩,惟恐闻于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于四方,枯槁沉溺,魁闳寛通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心,峩峩焉缨其冠,于于焉而来矣。

译,抑制邪说,扶持正道,辨明当时习俗所迷惑的地方。他居处困穷而守持节俭,有时也写些感慨激愤、怨恨不平和奇异怪诞的言辞,用来求得天下人的知晓,但也不违背教化。妖异淫靡、谄媚奸佞、虚妄夸张的言论,从未出现在其中。他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有一次考中;三次参加吏部选试,最终都没有成功。九品官位,难道还可以指望吗?一亩大的房屋,难道还可以安居吗?他惶惶不安,四海之内没有归宿;忧惧困苦,饥饿时得不到食物,寒冷时得不到衣服,已经濒临死亡,却更加坚定。得到安身之处的人争相讥笑他,他几乎要抛弃旧日志向,改求新的道路,想找老农、老圃来拜师;想到本来的志向将要改变,半夜里眼泪鼻涕交相流到面颊。虽然还不足以完全符合诗人和孟子所说的标准,但如果能够长期培养他,使他成材,也就可以了;教育他使他成才,也就可以了。我又听说,古代的君子辅佐君主时,一个人没有得到安居之所,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如今有一个人,七岁便学习圣人之道,用来修养自身,积累了二十年,却不得已在一天之内毁掉它,这也就是没有得到安居之所。臣想到如今有仁德的人居于上位,如果不前去告诉他便离去,这就是果断地自我放弃,而不以古代君子对待宰相的方式来对待我们的宰相,难道可以吗?臣宁愿前去告诉他。如果不能实现志愿,那是命运如此;那时也就可以离去了。《洪范》说:‘凡是那些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你就应当记念他们;不合乎中正之道,却没有陷入罪过的,君王就应当接纳他们,并且和颜悦色地说:“我所喜好的是美德,你就赐给他福禄。”’这些都是亲近善人的言辞。我又听说古人中有主动进身求用的,而君子并不拒绝他们。说的就是‘我所喜好的是美德,你就赐给他福禄’这句话。我又听说,上面设置官职、制定俸禄,一定是寻求合适的人来授予,并不是徒然羡慕他的才能、使他本人富贵;大概是要使用他的才能来治理事务,不能只任用那些明理或不明理的人。下位者修养自身、树立诚信,一定要寻求相应职位来任职,并不是徒然沉溺于利益、以名声为荣耀;大概是要把自己多余的力量推及他人,用来补助他人的不足。既然如此,上位者寻求人材、下位者寻求职位,正是彼此相求而目标一致。假如都以此为心,上面的道路不必使下面困难,下面的道路也不必使上面困难;可以举荐的就举荐,不必等他自己举荐自己;可以进用的就进用,不必因他自己求进而认为不廉。又听说,上面教化下面,得到正确方法就能使人受到劝勉;赏赐不必普遍施加于天下,而天下自然会跟从,这就是顺应人的愿望并把它推行开来。如今天下不经过吏部而仕进的,几乎没有了。主上感伤山林之士中有被遗漏的人,多次下诏命内外臣僚向四海广泛寻求,而他们来到朝廷的却大概仍然缺少。难道是没有这样的人吗?也是因为看到国家不以非常的方式礼待他们,所以他们不肯来罢了。他们居处隐逸、追求闲适,也同样是人;他们耳目鼻口所欲求的东西,他们心中所喜爱的事情,他们身体所感到安适的环境,难道会与一般人不同吗?如今他们之所以甘愿穿破衣、吃粗食,使身体困苦,与麋鹿相处、和猿猴同居,实在是因为自认为不能随时势俯仰周旋,所以甘心自我隔绝而不后悔。可是他们一听说国家选拔仕进的人,必须先由州县举荐,然后再到礼部、吏部接受用绣绘雕琢式的文辞来考核;考察文章又看声势的顺逆、章句的长短,符合格式的人才能列入下等士人的行列。即使有教化风俗的办法、安定边境的策略,不经过这条道路便稍稍得到进用的,万中没有一个。他们只怕入山不够深、入林不够密,声名影响昏暗无人知,唯恐被人听见。如今如果听说有人凭借文章进见宰相求取仕进,而宰相不以此为辱,反而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予爵位官命,并把他的文章传播到四方,那么枯槁沉沦的人以及魁伟宏大、宽厚通达的人,必定都会心情激荡,戴正高高的冠帽,纷纷前来了。这

此所谓劝赏不必徧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者也。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小子不敢自幸其尝所着文,辄采其可者若干首,録在异巻,冀辱赐观焉。干凟尊严,伏地待罪。愈再拜。

译就是所谓不必把劝勉和赏赐普遍施加于天下,而天下自然会跟从;也就是顺应人的愿望并把它推行开来。伏望您阅读《诗》《书》《孟子》所指示的道理,思考培养人才、赐予福禄的意义,考察古代君子辅佐君主的方法,忘掉臣主动求进、自己举荐自己的罪过,思考设置官职、制定俸禄的缘故,以此诱导招致山林中被遗忘的士人,使天下奉行道义的人知道归向。小子不敢以自己曾经写过文章而自以为幸运,便选取其中还可以的若干篇,抄录在另一卷中,希望能够蒙您屈尊赐览。冒犯尊严,伏地等待治罪。韩愈再拜。

后十九日复上书所见似悲蹙而文则宕逸可诵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閤下:向上书及所着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説而请命于左右。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茍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徃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茍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髪,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閤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閤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閤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防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巳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情隘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埀怜焉。

后廿九日复上书议论正大,胜前篇。当看虚字斡旋处。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閤下: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髪。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賔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敎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皆已得宜,休徴嘉瑞麟鳯▯龙之属皆巳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慿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巳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髪为勤而止哉?惟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徳而称周公之功不衰。今閤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賔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休徴嘉瑞麟鳯▯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徳,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説,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髪,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黙黙而巳也。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説焉。閤下其亦察之。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埀察焉。凟冒威尊,惶恐无巳。愈再拜。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三

书

译过了十九天再次上书。见识似乎悲苦局促,文章却纵宕奔放、值得诵读。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向宰相阁下说:前些时上书并献上所作文章以后,等待命令,共十九天,没有得到答复;臣恐惧而不敢逃走,不知该怎么办,于是又冒昧地把自己置于不可预测的刑诛之下,希望把自己的话说完,再向阁下请示。臣听说,落入水火的人向旁人求救,并不是只有在父兄子弟慈爱自己的情况下,才会呼喊着盼望他们来救;只要身边有一个人,即使是自己所憎恨、只要还没有恨到希望他死亡的人,也会放大声音,急切呼喊,盼望他发仁心相救。那个在他身边的人听到呼喊、看见事情,也不是只有因为父兄子弟慈爱自己,才会前去救全他;即使是自己所憎恨、只要还没有恨到希望他死亡的人,也会疯狂奔跑、用尽气力,沾湿手脚,烧焦毛发,去救他而不推辞。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形势确实危急,情状确实可悲。臣努力学习、勉力行道已经多年,不顾道途的险易,行走而不停息,以至于踏入穷困饥饿的水火之中。如今既危险又急迫,已经放大声音急切呼救。阁下大概也已经听到、看见了吧;您将要前去救全臣呢,还是安坐着不救呢?有人对阁下说:有人看见别人溺水、被火烧,有可以救援的办法,却始终没有救他。阁下难道还可以认为自己是仁人吗?不这样的话,像臣这样的人,也是君子所应当为之动心的。有人说,韩愈您的话固然有道理,但宰相了解您;如果时势不允许,为什么韩愈您私下却说宰相不了解您呢?实在是因为臣的才能不足以承当我们贤相的举荐罢了。若所谓时势,本来就是在上位者造成的,并不是上天造成的。前五六年的时势,宰相荐举上报,还有从平民中破格提拔的人,难道同现在是不同的时势吗?况且如今节度观察使、防御使、营田使等各类小使,还可以自行举荐判官,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的人都没有区别;何况是宰相和我们的君主所尊敬的人,却说不可以吗?古代推荐人才的人,有的从盗贼中选取,有的从管理仓库的人中举荐;如今平民虽然卑贱,也还足以同这些人相比。臣心情迫切,言辞局促,不知道如何裁度,也只是希望您稍稍垂怜。过了二十九天再次上书。议论正大,比上一篇更好。应当注意其中用虚字来转折调节文气的地方。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向相公阁下拜言:我听说周公担任辅相时,急于接见贤才,正赶上一顿饭的工夫,曾三次吐出嘴里的食物;正赶上一沐浴的工夫,曾三次握住头发。当时,天下的贤才都已经被举荐任用,奸邪、谗佞、欺诈负心之徒都已经被除去,四海都已经没有忧患,荒服以外的九夷八蛮都已经来宾来贡,天灾、时令变异以及昆虫草木的灾异都已经消退,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制度都已经修整完备,风俗都已经淳厚,动物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覆盖的,都已经各得其宜,祥瑞和嘉兆、麒麟凤凰龟龙之类也都已经齐备降临。周公凭借圣人的才德,依靠叔父的亲属关系,他辅佐治理、承受并推行教化的功业又完全显著如此。他所求见的士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的吗?不只是没有比周公贤的,难道还有比当时各位执事更贤的吗?难道还有什么谋划议论能够补益周公的教化吗?然而周公求取贤才仍然如此急切,只怕自己的耳目有所听不到、看不见,思虑有所顾及不到,从而辜负成王托付周公的心意,不能得到天下人的心,像周公的心那样。如果当时辅佐治理、承受推行教化的功业还没有完全显著如此,而周公又没有圣人的才德,也没有叔父的亲属关系,那么他将连吃饭和洗沐的时间都顾不上,哪里只是吐食握发来表示勤劳而已呢?正因为这样,所以直到今天,人们歌颂成王的德行,称颂周公的功业仍不衰减。如今阁下担任辅相,也相近于此;天下的贤才难道已经全都被举荐任用了吗?奸邪、谗佞、欺诈负心之徒难道已经全被除去了吗?四海难道已经全无忧患了吗?荒服以外的九夷八蛮难道已经全都来宾来贡了吗?天灾、时令变异以及昆虫草木的灾异难道已经全都消退了吗?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制度难道已经全都修整完备了吗?风俗难道已经全都淳厚了吗?动物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覆盖的,难道已经全都各得其宜了吗?祥瑞嘉兆、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难道已经全都齐备降临了吗?那些请求求见的士人,虽然不足以期望他们具备盛大的德行,但比起各位执事来,难道全都在他们之下吗?他们所陈述的意见,难道全都没有一点补益吗?如今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样吐食握发,也应当把他们引进来,考察他们的才能而决定取舍,不应只是默默不理。我的请求等待已经四十多天了,两次上书而心愿仍未能通达,三次来到门前而守门人都推辞不让我进去。只是因为我昏昧愚笨,不知道逃走避开,所以又谈起周公的事来。阁下也请察看此情。古代的士人,三个月不能出仕,就彼此慰问吊唁。所以出使到国境之外一定要带着见面礼。但他们之所以看重自荐,是因为在周国不能施展,就离开它;在鲁国不能施展,就离开鲁国;在齐国不能施展,就离开齐国;在宋国、郑国、秦国、楚国也是如此。如今的天下,只有一个君主统治四海,只有一个国家;离开这里,就成为夷狄,离开父母之邦。因此,有志于推行道义的士人,在朝廷不能施展,就只能退居山林。山林,是那些只求独善其身、自我修养而不忧虑天下的人所能安居的地方;如果心怀忧虑天下之心,就不能安居其中。所以我每次自荐,都不知道惭愧;书信屡次上呈,脚多次走到门前,也不知道停止。哪里只是这样而已,我还战战兢兢,只怕不能出于大贤门下;也只希望您稍加垂察。冒犯威严尊贵,惶恐不已。韩愈再拜。《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 明代茅坤撰 《昌黎文钞》三 书信

上考功崔虞部书昌黎公遇而不遇其书如此愈不肖,行能诚无可取,行已颇僻,与时俗异态,抱愚守迷,固不识仕进之门,廼与羣士争名竞得失,行人之所甚鄙,求人之所甚利,其为不可,虽童昬实知之。如执事者不以是为念,援之幽穷之中,推之髙显之上,是知其文之或可,而不知其人之莫可也;知其人之或可,而不知其时之莫可也。既以自咎,又叹执事者所守异于人,人之废耳,任目,华实不兼,故有所进,故有所退。且执事始考文之明日,浮嚣之徒巳相与称曰:“某得矣,某得矣。”问其所从来,必言其有自。一日之间,九变其说。凡进士之应此选者,三十有二人,其所不言者,数人而已,而愈在焉。及执事既上名之后,三人之中,其二人者固所传闻矣,华实兼者也,果竟得之,而又升焉。其一人者则莫之闻矣,实与华违,行与时乖,果竟退之。如是则可见时之所与者,时之所不与者之相逺矣。然愚之所守竟非偶然,故不可变。凡在京师八九年矣,足不迹公卿之门,名不誉于大夫士之口。始者谬为今相国所第,此时惟念以为得失固有天命,不在趋时而偃仰一室,啸歌古人。今则复疑矣,未知夫天竟如何,命竟如何,由人乎哉,不由人乎哉?欲事干谒,则患不能,小书困于投刺;欲学为佞,则患言讷词直,卒事不成,徒使其躬儳焉而不终日,是以劳思长怀,中夜起坐,度时揣已,废然而返,虽欲从之,末由也巳。又常念古之人日已进,今之人日巳退。夫古之人四十而仕,其行道为学,既已大成,而又之死不倦,故其事业功徳老而益明,死而益光。故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言老成之可尚也。又曰:“乐只君子,徳音不巳。”谓死而不亡也。夫今之人务利而遗道,其学其问,以之取名致官而巳得一名,获一位,则弃其业而役役于持权者之门,故其事业功徳日以忘,月以削,老而益昏,死而遂亡。愈今二十。有六矣,距古人始仕之年,尚十四年,岂为晚哉?行之以不息,要之以至死。不有得于今,必有得于古;不有得于身,必有得于后。用此自遣,且以为知已者之报。执事以为何如哉?其信然否也?今所病者,在于穷约,无僦屋赁仆之资,无緼袍粝食之给。驱马出门,不知所之。斯道未丧,天命不欺,岂遂殆哉?岂遂困哉?窃惟执事之于愈也,无师友之交,无久故之事,无顔色言语之情。卒然振而发之者,必有以见知尔。故尽暴其所志,不敢以黙。又惧执事多在省,非公事不敢以至是,则拜见之不可期,获侍之无时也。是以进其说如此,庶执事察之也。

与孟尚书书翻覆变幻,昌黎书当以此为第一。愈白,行官自南廻,过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番,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者之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逺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巳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敎,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

译《上考功崔虞部书》昌黎公韩愈怀才不遇,他的书信写成这样。我韩愈没有才德,品行才能确实没有可取之处,行为偏僻,与时俗的态度不同,抱守愚见、坚持迷误,本来就不懂得求取仕进的门路,却偏要同群士争名逐利,做行路之人所极其鄙弃、求取之人所极其看重的事;这种做法的不对,即使童子和昏愚之人也确实知道。如果执事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把我从幽困穷苦之中援救出来,推举到高显的位置,这是只知道我的文章或许可以,却不知道我的为人不可以;只知道我的为人或许可以,却不知道时势不允许。既为自己责备,又感叹执事所持守的做法与常人不同。世人废弃耳朵、任凭眼睛,只看华美而不能兼顾实际,所以有人被进用,也有人被退斥。况且执事考核文章的第二天,浮躁喧嚣之徒已经相互称说:‘某人取中了,某人取中了。’问他们消息从哪里来,他们一定说是有根据的。一天之内,竟九次改变说法。这次应考的进士共有三十二人,他们没有谈到的只有几个人,而我也在其中。等到执事把名次上报以后,三个人中,那两个人本来就是众所传闻的,是华美与实际兼备的人,果然最终取得名次,而且又升迁了;另一个人却没有人听说,他的实际与华美相违,品行与时俗相背,果然最终被黜退。由此可见,时势所赞许的人同不赞许的人,相距是多么遥远。然而我所坚持的原则终究不是偶然形成的,所以不能改变。我在京师已经八九年了,脚从未踏进公卿的门庭,姓名也没有在大夫士人的口中得到称誉。起初偶然被今相国录取,当时我只想到得失本来有天命,不在于迎合时俗,便高卧在一室之中,吟啸歌咏古人。如今却又疑惑起来,不知道天意究竟怎样,命运究竟怎样,这一切是由人决定,还是不由人决定?想从事干谒,又担心自己做不到,短笺困于投递名帖;想学着说佞媚的话,又担心自己言语迟讷、词意直率,最终事情不能成功,徒然使自己局促不安,连一天也无法安处。因此忧劳思虑,长久怀想,半夜起身坐着,估量时势、揣度自己,颓然返回;即使想要跟从时俗,也没有途径。又常常想到古代的人日渐进步,如今的人日渐退步。古代的人四十岁才出仕,他们推行道义、研究学问,已经大有成就,而且直到死也不懈怠,所以事业功德年老时更加显明,死后更加光耀。因此《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典法刑范。’这是说年老成德的人值得尊尚。又说:‘快乐的君子,美好的声誉永不止息。’是说人虽死而声名不亡。如今的人专务利益而遗弃道义,他们求学问道,只是用来求取名声、取得官位而已;一旦取得名声、获得职位,就抛弃学业,忙碌奔走于掌权者的门下,所以他们的事业功德一天天被遗忘,一月月被削减,年老时更加昏昧,死后便终于消亡。我韩愈如今二十六岁,距离古人开始出仕的年龄还差十四年,难道算晚吗?只要不断实行,坚持到死;今生不能有所获得,必将在古代有所获得;自身不能有所获得,后世必将有所获得。我用这些话自我排遣,也暂且把它作为对知己者的报答。执事认为怎样?相信这话吗?如今我所忧虑的,是困穷贫约,没有租赁房屋、雇用仆人的钱,也没有御寒衣服和粗劣食物的供给。骑马出门,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要这条道义没有丧失,天命就不会欺骗我,难道我就这样危险了吗?难道我就这样困顿了吗?我私下认为,执事对于我,没有师友交往,没有长久故旧的情分,也没有容貌言语间的感情。如果突然振拔我、提携我,一定是因为看出了我的可取之处。所以我把自己的志向全部陈述出来,不敢默然不言。又担心执事常在尚书省,不是公事不敢到那里去,这样拜见您的日期便无法预期,得到侍奉您的机会也没有定时。因此把这番话进呈如下,希望执事能够察看。《与孟尚书书》翻转反复、变化多端,昌黎的书信应当以这一篇为第一。韩愈敬白:我任职途中从南方回来,经过吉州,得到我兄长二十四日写来的几封亲笔信,欣喜和惊惶交集。不知入秋以来您的睡眠饮食怎样?恭惟一切安好。来信说,有人传言我近来稍稍信奉佛教,这是传言者的妄说。潮州时有一位老僧,号大颠,颇为聪明,懂得道理。那里偏远,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我从山中把他召到州城,留了十多天。他确实能够超脱形骸,以道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侵扰扰乱。同他交谈,虽然不能全都理解,但他胸中自然没有滞碍,我认为这是难得的地方,因而同他往来。后来祭神到海上去,于是到他的庐舍拜访。到袁州时,留下衣服同他告别。这只是人的情感,并不是崇信他的教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立身行事,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具载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心。积善积恶,灾祸和福庆自然各按同类到来。怎么能离开圣人的道,舍弃先王的法,而跟从夷狄的教法来求取福祉利益呢?《诗经》不是说过:‘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吗?

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只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文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冺冺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乱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袵,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汉氏巳来,羣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髪引千钧,绵绵延延,寖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籍湜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増慙惧,死罪,死罪!愈再拜。古来书,自司马子长答任少卿后,独韩昌黎为工,而此书尤昌黎佳处。

与凤翔刑部尚书书与于襄阳书同意愈再拜,布衣之士,身居穷约,不借势于王公大人,则无以成其志;王公大人,功业显著,不借誉于布衣之士,则无以广其名。是故布衣之士,虽甚贱而不謟;王公大人,虽甚贵而不骄。其事势相须,其先后相资也。今阁下为王爪牙,为国藩垣,威行如秋,仁行如春,戎狄弃兵而逺遁,朝廷髙枕而不虞。是岂负大丈夫平生之志愿哉?岂负明天子非常之顾遇哉?赫赫乎,洸洸乎,功业逐日以新,名声随风而流。宜乎讙呼海隅,髙谈之士奔走天下,慕义之人,使或愿驰一传,或愿操一戈,纳君于唐虞,收地于河湟。然而未至乎是者,盖亦有说云:岂非待士之道未甚厚,遇士之礼未甚优?请粗言其事,閤下试详而听之。夫士之来也,必有求于閤下。夫以贫贱而求于富贵,正其宜也。閤下之财,不可以徧施于天下,在择其人之贤愚而厚薄等级之可也。假如贤者至閤下,乃一见之;愚者至,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逺矣。假如愚者至閤下,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逺矣。欲求得士之道,尽于此而已。欲求士之贤愚,在于精鉴博采之而已。精鉴于已,固已得其十七八矣;又博采于人,百无一二遗者焉。若果能是道,愈见天下之竹帛不足书閤下之功徳,天下之金石不足颂閤下之形容矣。愈也,布衣之士也。生七岁而读书,十三而能文,二十五而擢第于春官,以文名于四方。前古之兴亡,未尝不经于心也;当世之得失,未尝不留于意也。常以天下之安危在边,故六月于迈来观其师。及至此都,徘徊而不能去者,诚悦閤下之义,愿少立于堦墀之际,望见君子之威仪也。居十日而不敢进者,诚以左右无先为容,惧閤下以众人视之,则杀身不足以灭耻,徒悔恨于无穷。故先此书序其所以来之意,閤下其无以为狂而以礼。进退之,幸甚,幸甚。

译《传》又说:‘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患。’ 假如佛教能够给人降下祸患,这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害怕的,何况万万没有这种道理。况且那个佛,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行为像君子,还是像小人?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无故给守道的人降祸;如果是小人,他本人已经死了,鬼魂也没有灵验。天地神祇昭然分布、森严排列,并不是可以欺骗的;又怎么肯让他的鬼魂任意施为,在人间作威作福呢?进退都没有根据,却相信奉行佛教,也实在糊涂了。况且我不帮助佛教而要排斥它,也是有道理的。孟子说:‘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子;杨朱、墨子的学说盛行而圣贤之道不明,那么三纲就沦丧,九法就败坏,礼乐就崩溃而夷狄就横行,距离变成禽兽还能有多远呢?’所以说:‘能够言说并抵御杨朱、墨子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扬子云说:‘古时候杨朱、墨子堵塞道路,孟子以言辞驳斥排除他们,天下便开阔明朗了。’杨朱、墨子的学说流行,正道废弃,并且延续数百年直到秦朝,终于使先王之法灭亡,焚烧销毁其经典,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等到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将近百年还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废除挟书之律,逐渐搜求散失的书籍,招致学士。经典虽然稍微得到一些,仍然都残缺不全,十分之二三已经亡失。所以学士大多老死,新一代的人看不到完整的经典,不能完全知道先王的事迹,各自把自己的见解作为坚持的原则,彼此分离、乖违隔绝,不能合一,也不能公正。二帝三王以及众圣人的道,于是大为败坏。后来的学者没有地方寻求。这样逐渐延续到今天,已经昏暗不明了。这种祸患,是由于杨朱、墨子的学说放肆流行而没有人禁止造成的。孟子虽然贤明圣哲,却没有职位,空有言语而不能施行,即使言辞切中要害,又能补救什么呢?然而依靠他的言论,如今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尊王道而轻霸道罢了。他们最重要的经典和法则,全都亡失毁灭而无人救护,败坏混乱而无人收拾。所谓千百份中保存了十一份,哪里能说真有使天下开阔明朗的功效呢?然而假如当初没有孟氏,那么天下人都将穿着左衽的衣服,说夷狄的侏离之语了。所以我韩愈曾推尊孟氏,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汉代以来,群儒局促地修补,百孔千疮,随着混乱而丧失,危险得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不断,渐渐微弱消灭。在这个时候,佛教和老氏之学又在其中倡导,鼓动天下众人跟从它们。唉,这也太不仁了!佛教和老氏之学的危害超过杨朱、墨子。韩愈的贤能比不上孟子;孟子不能在道将亡之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道已经败坏之后保全它。唉,他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见自身处境危急,却没有人救他,直到死去。即使这样,假如圣道能够由于我韩愈而得到大略的传播,即使死去一万次,也绝没有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临,在旁边作证,又怎么能因为一次挫折,便自我毁弃自己的道而去顺从邪说呢?籍、湜这些人虽然多次指教我,却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不背离而去。承蒙兄长深厚眷爱,却不能接受您的命令,只能更加惭愧恐惧,死罪,死罪!韩愈再拜。自古以来的书信,自从司马子长《答任少卿书》以后,只有韩昌黎写得精工,而这一篇尤其是昌黎的佳作。《与凤翔刑部尚书书》与《与于襄阳书》立意相同。韩愈再拜:平民士人身处困穷贫约,如果不借助王公大人的势力,就无法成就自己的志向;王公大人功业显著,如果不借助平民士人的声誉,就无法扩大自己的名声。因此平民士人虽然十分卑贱,却不谄媚;王公大人虽然十分尊贵,却不骄傲。他们的处境相互需要,先后彼此资助。如今阁下是君王的爪牙,是国家的藩篱,威势像秋令一样施行,仁德像春风一样推行,戎狄丢弃兵器远远逃走,朝廷高枕安卧而无忧患。这难道辜负了大丈夫平生的志愿吗?难道辜负了圣明天子非同寻常的知遇吗?真是显赫啊,真是强盛啊,功业一天比一天更新,声名随风传播。理应使海边地区欢呼,高谈阔论的士人奔走天下,仰慕义理的人,有的愿意快马传递一封信,有的愿意手持一支戈,为君主达到唐虞的盛世,收复河湟的土地。然而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大概也有原因吧:难道不是待士之道还不够优厚,礼遇士人的礼节还不够优隆吗?请让我大略说说其中的事情,阁下姑且详细听一听。士人到来,一定是有求于阁下。以贫贱的身份向富贵者求取,这本来就是合宜的。阁下的财力不可能遍施天下,所以根据来人的贤愚而给予厚薄等级,是可以的。假如贤者来到阁下这里,您就接见他;愚者来到这里,便不能接见,那么贤者没有不来的,愚者却会一天天远离。假如愚者来到阁下这里,您给他千金;贤者来到这里,也给他千金,那么愚者没有不来的,贤者却会一天天远离。求取士人的方法,全部就在这里罢了。想寻求贤者还是愚者,在于精细鉴别、广泛采择。您自己精细鉴别,当然已经能够得到十分之七八;再从众人那里广泛采择,就百人中不会遗漏一两个了。如果果真能够实行这种方法,我将看见天下的竹帛还不够书写阁下的功德,天下的金石还不够歌颂阁下的形容。我韩愈,是平民士人。七岁开始读书,十三岁能够写文章,二十五岁在春官考试中考取进士,以文章名闻四方。前代的兴亡,没有不经过心中思考的;当代的得失,没有不留在意念中的。我常认为天下的安危在于边疆,所以六月出发前来观察军队。到了这座城,徘徊而不能离去,实在是喜爱阁下的义气,希望能在台阶之下稍作停留,远望君子的威仪。住了十天还不敢进见,实在是因为阁下左右的人没有事先替我说情,害怕阁下把我当作普通人看待,那样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消除羞耻,只能徒然留下无穷的悔恨。所以先写这封信,说明我来这里的原因。阁下不要认为我狂妄,而请按照礼数对待我。让我进见或退去,都幸甚,幸甚。

应科目时与人书空中楼阁,其自拟处奇,而其文亦奇。月日,愈再拜。天池之滨,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彚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髙山大陵,旷途絶险,为之关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防獭之笑者,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俛首帖耳,揺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覩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其疎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閤下其亦怜察之。

与陈给事书洗刷工,而调句佳甚,有益于初进者。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閤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閤下位益尊,伺▯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愽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説。由是,閤下之庭无愈之迹矣。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旧所为《复志赋》已下十首为一巻,巻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楷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竢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

与于襄阳书前半瑰玮防泳后半婉娈凄切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閤下: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疎也?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髙材多戚戚之穷,盛位无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侧闻閤下抱不世之材,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巻舒不随乎时,文武惟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岂求之而未得耶?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耶?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愈虽不才,其自处不肯后于恒人。閤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不过费閤下一朝之享而足也。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磊落奇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览观,亦足以知其志之所存。

译《应科目时与人书》空中楼阁,这里自我比拟得奇特,文章也写得奇特。某月某日,韩愈再拜:天池的水边、大江的岸边,有一种怪物,大概不是普通鱼鳞水族中可以与之匹配的同类。它一旦得到水,凭借风雨变化,上下于天,就不困难;它如果得不到水,大概也只是落在寻常尺寸之间罢了。没有高山大陵、空旷道路和绝险之处来阻隔它。然而它困在干涸之地,不能自行到达水中,为防止被獭嘲笑,大概有十分之八九的可能。假如有力量的人怜悯它的困穷,把它搬运转移到水中,大概只需举一下手、投一下脚的劳力。然而这种动物,自负其异于众类,又说:‘我宁愿烂死在沙泥中,也要以此为乐。’如果低头贴耳,摇尾乞怜,那不是我的志向。因此有力量的人遇到它,仔细看它,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它究竟死还是生,本来就不可知。如今又有一个有力量的人正当它面前,我姑且试着抬头鸣叫一声。哪里知道有力量的人不会怜悯它的困穷,忘掉举一下手、投一下脚的劳力,把它转移到清澈的水波中呢?怜悯它,是命运;不怜悯它,也是命运。知道这在于命运,却还发出鸣叫,也同样是命运。我如今实在很像这种情况,所以冒着疏懒愚拙的罪过,写下这番话。阁下也请怜悯并察看我。《与陈给事书》洗刷锤炼得很工整,调配句子尤其优美,对初入仕进的人很有益处。韩愈再拜:我有幸得以拜见阁下,已经有些年头了。起初也曾承蒙您一句话的称誉。后来我贫贱,为了衣食奔走,不能早晚接连拜见您。此后阁下的地位更加尊贵,在门墙外等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地位越尊贵,卑贱之人就越难接近;等候在门墙外的人越多,您的爱护范围就越广,感情也越不能专注。我韩愈的道德修养没有增加,文章的声名却日益显著。道德修养没有增加,贤者就不赞许;文章声名日益显著,同进的人就嫉妒。先是因日渐疏远而隔绝,又加上感情不专一的猜望,再以不赞许我的人的心态,听信嫉妒者的言说。于是阁下的庭院中便没有我的足迹了。去年春天,我也曾到您身边拜谒一次。您神色温和,好像比从前更加亲切;言语亲切,好像怜悯我的穷困。我退下后很高兴,便把这些告诉别人。后来我到东京接取妻子儿女,又不能早晚连续拜见您。等回来后,也曾到您身边拜谒一次。您的神色冷漠,好像没有察觉我的愚拙;言语寂然,好像没有接触我的情意。我退下后感到害怕,不敢再进见。如今我才释然醒悟,猛然悔悟说:‘您的冷漠,原来是因为恼怒我来访不能连续;您的寂然,原来是为了向我表示您的心意。’ 我不够敏捷,应受责罚,无处逃避;不敢就这样进见,于是把我没有再来的原因写成一封自陈书,同时献上过去所作的《复志赋》等十首,编为一卷,卷上都有题签和卷轴。《送孟郊序》一篇用生纸书写,没有加以装饰,都是楷书,有些地方还加了注字。我急于为自己解脱,又要道歉不能等到重新誊写。阁下只取其中的意思而略去礼数,也就可以了。《与于襄阳书》前半写得瑰奇壮伟,后半写得婉转柔美而凄切。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阁下:士人能够享有盛大名声、显扬于当世,没有不是有负天下声望的前辈为他作先导;士人能够留下美善的光辉照耀后世,也没有不是有负天下声望的后进为他作后继。没有人替他作先导,即使才美也不能显彰;没有人替他作后继,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这两种人从来没有不相互需要的;然而千百年才能相遇一次。难道上面的前辈没有可以援引的人,下面的后进没有可以推举的人吗?为什么相互需要如此迫切,相互遇合却如此稀少?原因在于下位的人倚仗自己的才干,不肯谄媚上位者;上位的人倚仗自己的地位,不肯顾念下位者。所以才高的人多有忧愁困穷,身居高位的人却没有显赫的光彩。这两种人的做法都有过错。没有尝试求见上位者,不能说上位者没有这样的人;没有尝试寻求后进,不能说下位者没有这样的人。我吟诵这段话很久了,却从未敢把它告诉别人。近来听说阁下怀有不世出的才干,特立独行,原则端正而实践踏实,行藏进退不随时俗,文武人才都能任意使用,这难道不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还是我没有听说后进士人有被阁下知遇、在门下受到礼遇的吗?难道是您寻求他们却没有得到吗?还是您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事务专心于报效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闲暇礼遇他们吗?为什么本来应该听闻,却长久没有听闻呢?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自处立身不肯落后于普通人。阁下将要寻求他们却还没有得到吗?古人有话说:‘请从郭隗开始。’我如今只是急需每天的粗米和雇仆的钱,不过耗费阁下一天的宴享就足够了。如果说:‘我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事务专心于报效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闲暇礼遇。’那么这就不是我敢于知道的了。世上那些琐屑拘谨的人,本来不值得同他们谈论;磊落奇伟的人又不能听到我的话,那么我的命运确实困穷了。谨献上过去所作文章十八篇,如果承蒙您赐予观览,也足以知道我的志向所在。

与祠部陆员外书唐时主司取士,于试文外,又择行谊,采闻望,故昌黎之为书如此。执事好贤乐善,孜孜以荐进良士,明白是非为已任,方今天下一人而已。愈之获幸于左右,其足迹接于门墙之间,陞乎堂而望乎室者,亦将一年于今矣。念虑所及,辄欲不自疑,外竭其愚而道其志,况在执事之所孜孜为己任者,得不少助而张之乎?诚不自识其言之可采与否,其事则小人之事君子,尽心之道也。天下之事不可遽数,又执事之志或有待而为,未敢一二言也。今但言其最近而切者尔。执事之与司贡士者相知诚深矣。彼之所望于执事,执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谓至而无间疑矣。彼之职在乎得人,执事之志在乎进贤,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谓两得其求,顺乎其必从也。执事之知人,其亦博矣。夫子之言曰:「举尔所知。」然则愈之知者亦可言已。文章之尤者,有侯喜者,侯云长者。喜之家在开元中,衣冠而朝者,兄弟五六人。及喜之父仕而不达,弃官而归,喜率兄弟操耒耜而耕于野,地薄而赋多,不足以养其亲,则以其耕之暇读书而为文,以干于有位者而取足焉。喜之文章学西京而为也,举进士十五六年矣。云长之文,执事所自知,其为人淳重方实,可任以事,其文与喜相上下。有刘述古者,其文长于为诗,文丽而思深,当今举于礼部者,其诗无与为比,而又工于应主司之试,其为人温良诚信,无邪佞诈妄之心,彊志而婉容,和平而有立,其趋事静以敏,着美名而负屈称者,其日已久矣。有韦羣玉者,京兆之从子,其文有可取者,其进而未止者也。其为人贤而有材,志刚而气和,乐于荐贤为善,其在家无子弟之过,居京兆之侧,遇事辄争,不从其令而从其义,求子弟之贤而能业其家者,羣玉是也。凡此四子,皆可以当执事首荐而极论者,主司疑焉,则以辨之;问焉,则以告之;未知焉,则殷勤而语之,期乎有成而后止可也。有沈杞者,张苰者,尉迟汾者,李绅者,张后余者,李翊者,或文或行,皆出羣之才也。凡此数子,与之足以收人望,得才实,主司疑焉,则与解之;问焉,则以对之;广求焉,则以告之,可也。往者陆相公司贡士,考文章甚详,愈时亦幸在得中,而未知陆之得人也。其后一二年所与及第者,皆赫然有声。原其所以,亦由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佐之。梁举八人,无有失者,其余则王皆与谋焉。陆相之考文章甚详也,待梁与王如此不疑也,梁与王举人如此之当也,至今以为美谈。自后主司不能信人,人亦无足信者,故蔑蔑无闻。今执事之与司贡士者,有相信之资,谋行之道,惜乎其不可失也。方今在朝廷者,多以游防娯乐为事,独执事眇然髙举,有深思长虑,为国家树根本之道,宜乎小子之以此言闻于左右也。

为人求荐书善喻却是昌黎本色某闻木在山,马在肆,遇之而不顾者,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材与下乘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伯乐遇之而不顾,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廐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足云?今幸赖天子每歳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是以冐进其说以累于执事,亦不自量已然。执事其知某如何哉?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价増三倍。某与其事颇相类,是以终始言之耳。

译《与祠部陆员外书》唐代主考官选取士人,除了考试文章之外,还选择品行义理,采录声誉名望,所以昌黎写给人的书信是这样的。执事喜爱贤才、乐于行善,勤勉不懈地荐举进用良士,把明辨是非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天下只有一人而已。我有幸得到您的赏识,足迹来到门墙之间,登上厅堂而望见内室,到如今也将近一年了。想到您所关心的事情,我就想不再自我怀疑,在外尽力陈述我的愚见,说明我的志向;何况这是执事勤勉不懈地当作责任的事,我难道不能稍稍帮助并扩大它吗?我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值得采纳,但这件事正是小人侍奉君子、竭尽心力的道理。天下的事情不能立刻一一列举,而且执事的志向或许另有等待时机去做的事情,我不敢一两件都说出来。如今只谈最接近而且最急切的。执事同主持贡士考试的人关系确实很深。他所希望于执事的,和执事用来对待他的,可以说已经周到而没有隔阂疑虑了。他的职责在于选得人才,执事的志向在于进用贤者;如果得到人才而把他授予职位,就是所谓双方都得到所求,顺应了对方必然愿意实行的事。执事了解人才,想必也很广博。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那么我所知道的人也可以说一说了。文章最优秀的,有侯喜、侯云长。侯喜的家族在开元年间,兄弟五六人都穿着官服入朝。等到侯喜的父亲做官而仕途不得志,弃官回乡,侯喜便带领兄弟拿着农具在田野耕种。土地贫瘠而赋税繁重,不足以奉养父母,于是他利用耕作的空闲读书作文,向有地位的人求取资助来供养父母。侯喜的文章学习西汉而写成,参加进士考试已经十五六年了。侯云长的文章,是执事自己知道的;他的为人淳厚稳重、正直朴实,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他,他的文章与侯喜不相上下。有一个叫刘述古的,他的文章长于写诗,文辞华丽而构思深刻,当今参加礼部考试的人中,他的诗没有人能比;他又擅长应对主考官的考试。他的为人温和善良、诚实守信,没有邪佞欺诈虚妄之心,意志坚强而容貌温和,平和而有操守,办事安静而敏捷;他拥有美名而长期负有不被称许的委屈,日子已经很久了。有一个叫韦群玉的,是京兆的侄子;他的文章有可取之处,进步而没有停止。他的为人贤能而有才干,志向刚强而气度平和,乐于荐举贤者、施行善事;他在家中没有子弟般的过失,居住在京兆身边,遇到事情便据理争辩,不听从京兆的命令而听从道义;寻求贤能而能够继承家业的子弟,韦群玉就是这样的人。这四个人,都可以由执事首先荐举并极力论说。主考官有所疑惑,就替他们辨明;主考官询问,就把情况告诉他;主考官还不了解,就恳切地同他说明,务必要等到事情成功后才停止,这样就可以了。有沈杞、张苰、尉迟汾、李绅、张后余、李翊,有的文章出众,有的品行出众,都是超群的人才。这几个人,依靠他们足以收揽人望、得到真正的人才;主考官有所疑惑,就同他解释;有所询问,就替他回答;若要广泛求取人才,就把情况告诉他,这就可以了。从前陆相公主持贡士考试,考核文章非常详细,我当时也有幸在录取之中,却不知道陆相公得到人才的情形。后来一两年间由他主持而及第的人,都声名显赫。推究其中的原因,也由于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从旁辅佐。梁肃荐举八个人,没有一个落选,其余的王础都参与谋划。陆相公考核文章非常详细,对梁肃、王础如此信任;梁肃、王础荐举人才又如此恰当;直到今天仍被当作美谈。此后主考官不能信任人,别人也没有值得信任的,所以默默无闻。如今执事同主持贡士考试的人之间,有相互信任的条件,也有实行谋划的途径,可惜不能错过。如今在朝廷的人,大多把游玩宴饮作为事情,只有执事卓然高举,有深思远虑、为国家树立根本的办法;难怪我这个小子要把这些话告诉您。《为人求荐书》善于譬喻,正是昌黎的本色。我听说,木材生长在山中,马匹在市场上,遇到它们却不加理会的人,即使每天有千万人经过,也不能说它们不是良材或上等马。等到匠石经过它而不斜视,伯乐遇到它而不回头,才知道它不是可以做栋梁的材料,也不是超逸的良马。我在您门下已经不是一天,又有幸居于姻亲之后,正像生长在匠石的园林、长大在伯乐的马厩中。这样还不能被您了解,即使有千万人了解我,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幸好依靠天子每年下诏让公卿大夫贡士,像我这一类人都得以被荐举上报,因此冒昧进呈这番话,给执事增添麻烦,也实在是不自量力。执事认为我这个人怎样呢?从前有人在市场上卖马而卖不出去,知道伯乐善于相马,便去求助他;伯乐回头看了一眼,马价就增加了三倍。我同这件事很相似,所以从头到尾说这些罢了。

代张籍与李浙东书独以目盲一节感慨悲愤月日前,某官某谨东向再拜,寓书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閤下:籍闻议论者皆云,方今居古方伯连帅之职,坐一方得专制于其境内者,惟閤下。心事荦荦,与俗辈不同,籍固以藏之胸中矣。近者閤下从事李恊律翶到京师,籍于李君友也。不见六七年,闻其至,驰往省之。问无恙外,不暇出一言,且先贺其得贤主人。李君曰:“子岂尽知之乎?吾将尽言之。”数日,籍益闻所不闻,籍私独喜,常以为自今已后,不复有如古人者。于今忽有之,退自悲不幸,两目不见物,无用于天下。胸中虽有知识,家无钱财,寸步不能自致。今去李中丞五千里,何由致其身于其人之侧,开口一吐出胸中之奇乎?因饮泣不能语。既数日,复自奋曰:“无所能人,乃宜以盲废。有所能人,虽盲,当废于俗辈,不当废于行古人之道者。”浙水东七州,户不下数十万,不盲者何限?李中丞取人,固当问其贤不贤,不当计其盲与不盲也。当今盲于心者皆是,若籍自谓独盲于目尔,其心则能别是非。若赐之坐而问之,其口固能言也。幸未死,实欲一吐出心中平生所知,见閤下能信而致之于门邪?籍又善于古诗,使其心不以忧衣食乱,閤下无事时,一致之座侧,使跪进其所有。閤下凭几而听之,未必不如听吹竹弹丝、敲金击石也。夫盲者业专于艺,必精,故乐工皆盲。籍傥可与此辈比竝乎?使籍诚不以蓄妻子忧饥寒乱心,有钱财以济医药,其盲未甚,庶几其复见天地日月,因得不废,则自今至死之年,皆閤下之赐。閤下济之以已絶之年,赐之以既盲之视,其恩轻重大小,籍宜如何报也?閤下裁之度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四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四

书

答陈生书韩公本色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显荣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听于聋,求道于盲。虽其请之勤勤,敎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辞。观足下之书及十四篇之诗,亦云有志于是矣;而其所问则名,所慕则科,故愈疑于其对焉。虽然,厚意不可虚辱,聊为足下诵其所闻:盖君子病乎在已,而顺乎在天;待巳以信,而事亲以诚。所谓病乎在已者,仁义存乎内,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而我蠢焉为众人。所谓顺乎在天者,贵贱穷通之来,平吾心而随顺之,不以累于其初。所谓待已以信者,已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巳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已而巳矣。所谓事亲以诚者,尽其心不夸于外,先乎其质而后乎其文者也。尽其心不夸于外者,不以巳之得于外者为父母荣也,名与位之谓也。先乎其质者,行也;后乎其文者,饮食甘防,以其外物供养之道也。诚者,不欺之名也。待于外而后为养,薄于质而厚于文,斯其不类于欺欤?果若是,子之汲汲于科名,以不得进为亲之羞者,惑也。速化之术,如是而已。古之学者惟义之问,诚将学于太学,愈犹守是说而竢见焉。愈白。

与孟东野书两情凄切与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各以事牵,不可合并。其于人,人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吾言之而听者谁欤?吾唱之而和者谁欤?言无听也,唱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足下才髙气清,行古道,处今世,无田而衣食,事亲左右无违。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处身劳且苦矣。混混与世相浊,独其心追古人而从之。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去年春脱汴州之乱,幸不死,无所于归,遂来于此。主人与吾有故,哀其穷居,吾于符离睢上。及秋将辞去,因被留以职事,黙黙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复辞去,江湖余乐也。与足下终幸矣。李习之娶吾亡兄之女,期在后月,朝夕当来此。张籍在和州,居防家甚贫,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来相视也。自彼至此虽逺,要皆舟行可至,速图之,吾之望也。

译《代张籍与李浙东书》唯独以眼睛失明这一点发抒感慨,悲愤交集。某月某日前,某官某谨向东方再拜,寄书给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张籍听说议论时的人都说,如今担任古代方伯、连帅职务,坐镇一方而能在境内专断的,只有阁下。您的心志光明突出,与世俗之辈不同,我本来已经把这些藏在心中了。近来阁下的从事李协律翶到京师,我同李君是朋友。我们六七年没有见面,听说他到了,便赶快去看望他。除了问候平安之外,来不及说一句话,就先祝贺他得到贤明的主人。李君说:‘您难道完全了解吗?我将把这些都告诉您。’几天之内,我听到了平常听不到的事,私下独自欣喜,常常认为从今以后不再会有像古人那样的人了。如今忽然有了这样的人,我回去后又悲叹自己的不幸:两眼看不见东西,对天下没有用处。胸中虽然有见识,家里却没有钱财,一步也不能自行到达。如今距离李中丞五千里,凭什么能把自己送到那个人身边,开口吐露胸中的奇才呢?于是饮泣而不能说话。过了几天,我又振作自己说:‘没有才能的人,才应当因失明而被废弃;有才能的人,即使失明,也应当被世俗之辈废弃,却不应当被推行古人之道的人废弃。’浙水以东七州,户数不少于几十万,眼睛不瞎的人又哪里有限呢?李中丞选取人才,本来应当询问他贤能还是不贤能,不应当计较他失明还是不失明。当今心盲的人到处都是,像我张籍这样自称只是眼盲的人,他的心却能够辨别是非。如果您赐我座位并询问我,我的口本来就能够说话。幸好我还没有死,实在想把平生所知全部吐露出来,不知阁下能否相信我,把我招致门下呢?我又擅长古诗,假如让我的心不因忧虑衣食而扰乱,阁下闲暇时,把我引到座旁,让我跪着进呈自己所有的诗作。阁下凭着几案听它们,未必不如听吹竹管、弹丝弦、敲金石。盲人的职业专心于技艺,必定精通,所以乐工都多是盲人。我如果能够同这些人相比吗?假如我确实不因积蓄妻子儿女、忧虑饥寒而扰乱心志,又有钱财来救济医药,那么我的眼疾还没有十分严重,或许能够重新看见天地日月;因而不至于被废弃,那么从现在直到死亡的年月,全都是阁下的恩赐。阁下救济我已经断绝的年寿,赐给我已经失明者的视力,这恩德的轻重大小,我该怎样报答呢?请阁下裁度衡量。《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 明代茅坤撰 《昌黎文钞》四 书信 《答陈生书》韩公的本色。韩愈敬白,陈生足下:如今负有声誉、享受显贵荣耀的人,在上位的有几个呢?您想求得快速变化、迅速成名的方法,不去询问那些人,却来访问我,这就是所谓向聋子借听力,向盲人求道路。虽然您请求殷切,教诲如此之多,却没有看出您真正得到它。我的志向在于古道,又非常喜爱古人的文辞。看您的书信和十四篇诗,也可以说有志于此;但您所询问的是名声,所仰慕的是科举,所以我对您的回答有所怀疑。即便如此,您的厚意不可徒然辜负,我姑且为您诵说我所听闻的道理:君子忧虑的在于自身,顺从的在于天命;以诚信对待自己,以真诚侍奉父母。所谓忧虑在于自身,是说仁义存在于内心,那些圣贤能够推行并扩大它,而我却愚蠢地同普通人一样。所谓顺从在于天命,是说贵贱穷通到来时,使自己的心平静而随顺它,不让它牵累原本的志向。所谓以诚信对待自己,是自己果真能做到,别人说不能做到,就不要相信;自己果真不能做到,别人说能做到,也不要相信。究竟相信什么呢?相信自己罢了。所谓以真诚侍奉父母,是竭尽自己的心意而不向外夸耀,先重实际而后重文饰。竭尽自己的心意而不向外夸耀,是说不把自己从外界得到的东西当作父母的荣耀,指的是名声和官位。先重实际,是说品行;后重文饰,是说用甘美的饮食,以外物供养父母的方式。所谓真诚,就是不欺骗的名称。如果一定要等到从外界取得东西以后才算奉养父母,轻视实际而厚待文饰,这难道不像欺骗吗?果真如此,那么您急切追求科举名声,把不能进取看作使父母蒙羞,就是糊涂。快速成名的方法,就是这样而已。古代的求学者只问道义。如果您确实将要到太学求学,我还将坚持这个说法,等待与您相见。韩愈敬白。《与孟东野书》两人的情感都凄切。我同您分别已经很久了。根据我心中思念您的程度,知道您也一定在悬念思念我。我们各自被事情牵累,不能相聚。至于与人相处,那些人并不是您这样的人,我却天天同他们相处。您知道我的心快乐吗?我说话有谁听呢?我吟唱有谁应和呢?说话无人听,吟唱无人应和,独自行走而没有同伴,是非也没有人同我相同。您知道我的心快乐吗?您的才华很高,气质清雅,实行古道,处在今世,没有田产却要谋衣食,侍奉父母左右而没有违逆。您的用心很勤苦,您的处身很劳苦。您混同于世俗而同流合污,唯独内心追随古人而跟从他们。您的道路,正使我悲伤。去年春天我逃脱汴州的乱事,幸而没有死去,却没有地方归宿,于是来到这里。主人同我有旧交,怜悯我穷困居处,我便住在符离睢水之上。到了秋天将要辞去,因为被职事挽留,默默地在这里度过了一年。到今年秋天,姑且又辞去,享受江湖间余下的乐趣。能够同您最终相聚,实在是幸运。李习之将要娶我亡兄的女儿,婚期在下个月,早晚应当来到这里。张籍在和州,寄居在防家,十分贫困,恐怕您不知道,所以把这些详细告诉您,希望您能来看看他。从那里到这里虽然遥远,但总的说来乘船可以到达,请赶快设法前来,这是我的期望。

与李翺书翻覆辨论总不放倒自家地位使至辱足下书,欢愧来,并不容于心。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説,何能逃其责邪?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于时人也。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刼,衣服无所传,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擕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一事耳,足下谓我入京诚有所益乎?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公卿间,开口论议,其安能有以合乎?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所贵乎京师者,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谈道义者多乎?以仆遑遑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所为乎?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自尧舜以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汚,而处其所可乐哉?非不愿为子之所云者,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于此岂以为大相知乎?累累随行,役役逐队,饥而食,饱而嬉者也。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于仆也。然所爱于我者少,不知我者犹多,吾岂乐于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也。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然恐子有时不暇责我而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离违久,乍还,侍左右,当日懽喜,故专使驰此,▯足下意,并以自解。

译《与李翱书》反复辩论,总是不放弃自己的立场。使者到来,承蒙带来您的书信,我欢喜而又惭愧,这些感情一齐涌来,不能容纳在心中。唉,您的话和意思全都正确。我即使巧于辩说,又怎么能逃避您的责备呢?然而这都是您爱护我,看重我太深厚了,没有估量世人对待我的实情,而按照您对待我的心意来要求我,使我在世人面前有所期待。我家本来就贫穷空乏,又遭逢重重劫掠,衣服没有可传给家人的,养生的物资什么也没有,家中连同家属只有三十口,带着这些人将要到哪里去归托呢?舍弃他们进京不行,带着他们一起走也不行,您将怎样替我谋划呢?这只是一个方面。您认为我进京确实会有所益处吗?我有儿子,尚且还有人不知道,世人能了解我吗?坚持我的操守,却驱使我奔走,守候在公卿之间,开口谈论议论,那怎么能够同他们相合呢?我在京城八九年,没有可以取得资助的地方,每天向别人求取,以度过时日,当时实行这些事并不觉得什么,如今想起来,却像疼痛停止以后的人回想疼痛时,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自己。今年我更加年长了,又驱使我到原来的地方去,这也很困难。京师之所以可贵,难道不是因为上有圣明天子,下有贤能公卿,身穿布衣、束着革带而谈论道义的士人很多吗?像我这样惶惶不安地置身其中,能够使上面听到、下面通达吗?真正了解我的人本来就少,了解我而又爱护我、不嫉妒我的人更少;内在没有凭借,外在没有依从,最终还能做什么呢?唉,您的责备我的确是对的,您爱护我也确实深厚。如今天下有像您这样的人吗?自尧舜以来,有不得志的士人吗?没有。您一个人又怎么能使我保持清白而不受污染,并且处在自己所能快乐的地方呢?不是不愿意照您所说的去做,而是力量不足、形势不便利的缘故。我在这里难道认为自己能有多大作为吗?只是拖拖沓沓地随行,忙忙碌碌地随队,饿了吃饭,饱了嬉游罢了。我之所以停留而没有离去,是因为这里的人确实有爱护我的心。然而爱护我的人少,不了解我的人仍然很多,我难道乐意处在这里吗?也不过是有所忧病,想在这里求得休息罢了。唉,您确实爱我,您责备我的话也确实正确。然而我恐怕您有时来不及责备我,反而会为我悲伤;又来不及悲伤自己,便责备自己而且悲伤自己。事情临到身上以后才知道,亲身经历以后才知道困难。孔子称赞颜回:一竹筒饭,一瓢水,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那个人有圣人作为自己的依归,又有一箪饭一瓢饮足以不死,他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是容易的吗?如果我没有可以依靠、归附的地方,没有一箪饭、没有一瓢水,也没有可以取得资财的途径,那么就会饿死,这难道不是很困窘吗?您听了我的这些话,也一定很悲伤吧!唉!您也要慎重选择自己的去处啊!我们分别已久,您忽然回来,能够在您身边侍奉,当天自然十分欢喜,所以特地派人快马送去这封信,等待您的意思,也借此为自己解脱。

与崔羣书大较昌黎与崔羣相知深,故篇中情悃与诸篇不同。自足下离东都,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岂以出处近逺累其灵台耶?宣州虽称清凉髙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耶?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善,而于巳已厚,虽欲悔之不可。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纯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羣防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耶?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胷中耳。既谓能麤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凤皇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梁也,脍也,防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巳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睂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耶?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羮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耶?崔君,崔君,无怠,无怠!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揺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髪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

与卫中行书公之卓然自立处固在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是欤?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则于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当,不敢当。至于汲汲于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业,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于人。其后相见于汴、徐二州,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以其所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者,不可也。贤不肖存乎巳,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存乎已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合于道。足下徴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徳为已任,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则可也。穷居荒凉,草树茂密,出无驴马,因与人絶。一室之内,有以自娯。足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

译《与崔群书》总的说来,昌黎与崔群相知很深,所以这篇文章中的真情实意,与其他各篇不同。自从您离开东都以来,前后两次屈尊来信问候,不久又听说您已经到了宣州。主人仁厚贤能,同僚也都是君子。虽然怀有羁旅之愁,也还可以暂且度日。无论处在什么环境都能自得其乐、乐天知命,本来就是古代贤人用来应付外界事物的办法。何况您的才德远远超过这类成百上千的人,难道会因为出仕或退隐、远近得失而烦扰自己的心境吗?宣州虽号称清凉高爽,但毕竟都在大江以南,风土不能和北方相比。调养身体的办法,应当先调理自己的心。内心安闲无事,外来的忧患才不会侵入。对于当地风气和环境所适宜的事情,可以仔细防备;即使是小小的疾病,也自然不会发生。以您的贤能,即使身处困窘贫约之中,尚且能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何况地势离京很近,官位荣耀、俸禄丰厚,亲爱之人又都在身边呢?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认为您是贤者,本应处在高位;寄身幕府,实在不算得其所。因此提到这些,不过是相亲相重的方式,并不是我用来对待您的恰当办法。我从年轻到现在,参与朋友之间的交往已经十七年了。时间不能说不长,所结交认识的人有成百上千,也不能说不多。其中彼此亲密如骨肉兄弟的,也不少。有的是因为共同经历事情,有的是因为才能相投,有的是仰慕对方的一种长处,有的是因为交往日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有的人起初并不十分了解,却已经同他亲密相交;后来又没有大的过错,因而不再决意舍弃。有的人虽然不完全合乎善人之道,但过去待我深厚,即使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凡是交情浅的,本来不值得说;交情深的,也不过如此。至于我内心所仰慕佩服的人,考察他的言语行为而没有一点瑕疵,探究他的深处而看不到界限,明白纯粹、光辉日新的人,只有我的崔君一人。我愚昧浅陋,没有什么知识,但圣人的书无不读过。书中精粗、大小、出入、明暗之处,虽然不能全部理解,却也不能说没有涉猎过它的流派。以此推论,以此衡量,我确实知道您的才德出类拔萃、超过群伦;不要说我是从什么地方得知的。难道我和您的情义,还需要说出来以后才显明吗?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怕您认为我所交往深厚的人很多,却没有把黑白是非放在心中。既然说我大概了解您,却又担心您不了解我,也算是过分了。近来又有人说,您确实尽善尽美,但似乎仍有可疑之处。我问他说:‘有什么可疑?’那人说:‘君子应当有所喜爱和厌恶,而喜爱和厌恶不能不分明。像清河这样的人,无论贤愚,没有不称说他的善行、佩服他的为人的,我正因为这一点而怀疑他。’ 我回答他说:‘凤凰、灵芝,贤人愚人都认为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奴仆也知道它清明。譬如食物,至于远方的珍异滋味,有人喜欢,也有人不喜欢。至于稻米、粱米、鱼脍、肉脯,难道听说过有人不喜欢吗?’那个人于是解除了疑惑。至于他是否解除对我崔君的疑惑,对我们没有什么损益。自古以来贤者少,不肖者多。我自从懂事以来,又看见贤者总是不得志,不贤的人却接连做上显贵官职。贤者常常无法养活自己,不贤者却志得意满。贤者即使得到低微的职位,也很快就死去;不贤者有的反而能够长寿。不知道造物者的心意究竟怎样?莫非它的好恶和人的心意不同吗?又不知道是否根本不加以省察记忆,任凭人的死生寿夭呢?这还不可知。人本来就有轻视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心住在陋巷、吃蔬菜羹汤的。同样是人,尚且有这样不同的好恶,何况上天与人,必然无疑地在好恶上有所不同。合于天意而违背人意,又有什么妨害?何况有时还能够两者兼得呢?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我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养活自己,只能依靠一个官职生活在这里,处境转而更加困穷,正想着到伊水、颍水一带放情自适,想来终究也能实现。近来尤其衰弱疲惫,左边第二颗臼齿无缘无故地松动脱落了,眼睛昏花,平常就分辨不清人的面色;两鬓已经半白,头发中每五根有一根白了,胡须也有一两根变白。我家命运不幸,几位伯叔和兄长都身体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期望长寿呢?因此心中惆怅,想和您见面,倾诉自己的心怀。小儿女们都在眼前,能不让人挂念吗?您有什么办法回到北方来呢?我不喜欢江南,任期满后就终老在嵩山之下,您可以来和我相聚,我却不能离开这里了。请您珍重自爱,谨慎饮食,少操心思虑,这就是我的愿望。《与卫中行书》您卓然自立的地方,本来就在这里。承蒙您屈尊赐信,实在给我的恩惠很大。但您所称许我的话过于盛美,难道是所谓诱导我、想使我达到这种地步吗?我不敢当,实在不敢当。若从中选择一两点近似的话来私下接受,那么在交友方面忠诚而不在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似乎还稍微接近一些,这也是我内心所喜好的。至于坚持这样做而不知疲倦,我还不敢自称能够做到。不敢当,实在不敢当。至于急切追求富贵、把拯救世人作为事业的,都是圣贤的事业,是那些知道自己的智慧能够谋划、力量能够承担的人所做的。像我韩愈,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起初与他相识时,他非常贫穷,靠别人供给衣食。后来在汴州、徐州相见,我都替他任职做事,收入随着日月增加,比起从前富裕或贫困的状况,多了百倍。您看看我的饮食衣服,难道还有什么不同吗?既然如此,我的心或许并不急切追求这些。他不忘仕进,也不过是想稍微施展自己的志向罢了。这件事不容易仓促说清。凡祸福吉凶的到来,似乎并不由我决定。只是君子遭祸是不幸,小人遭祸却是常态;君子得福是常态,小人得福才是幸运。因为按照他们的所作所为,似乎有理由招致这些结果。若一定说君子就吉、小人就凶,那是不可以的。贤与不肖在于自己,贵与贱、祸与福在于上天,名声的好坏在于众人。属于自己的事情,我将努力去做;属于上天、属于众人的事情,我将任凭它们如此,而不使用自己的力量去强求。这样守持自己的原则,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实行吗?您说:‘命运的困穷或通达,是由我自己造成的。’我恐怕这还不合于道。您考察前代而谈论它,就会知道了。如果说把道德作为自己的责任,困穷或通达的到来都不能动摇我的内心,那就可以。居住在荒凉困穷的地方,草木茂盛,出门没有驴马,于是和人断绝来往。一间屋子里面,也有足以自我娱乐的东西。您应该为我重新脱离祸乱而高兴,不应当安安稳稳地住着,迟迟不肯来。

与少室李拾遗书曲伏承天恩,诏河南敦谕拾遗公。朝廷之士,引颈东望,若景星凤凰之始见也,争先覩之为快。方今天子仁圣,小大之事皆出宰相。乐善言如不得闻,自即大位以来,于今四年,凡所施者无不得宜。勤俭之声,寛大之政,幽闺妇女,草野小人,皆饱闻而厌道之,愈不通于古。请问先生,世非太平之运欤?加又有非人力而至者,年谷熟衍,符贶委至。若干纪之奸,不战而拘;累彊梁之凶,销铄缩栗,迎风而委伏。其有一事未就,正自视若不成人。四海之所环,无一夫甲而兵者。若此时也,拾遗公不疾起,与天下之士君子乐成而享之,斯无时矣。昔者孔子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巳,足迹接于诸侯之国。即可为之时,自藏深山,牢关而固距,即与仁义者异守矣。想拾遗公冠带就车,惠然肯来,舒所蓄积,以补缀盛徳之有阙遗利,加于时,名垂于将来,踊跃悚企,倾刻以冀。又窃闻朝廷之议,必起拾遗公。使者往,若不许,即河南必继以行。拾遗征君若不至,必加髙秩。如是则辞少就多,伤于防而害于义。拾遗公必不为也。善人斯进,其类皆有望于拾遗公。拾遗公傥不为起,使众善人不与斯人施也。由拾遗公而使天子不尽得良臣,君子不尽得显位,人庶不尽被惠利,其害不为细,必望审察而逺思之,务使合于孔子之道,幸甚。

与鄂州栁中丞书气味古雅入西汉不假雕斵淮右残孽,尚守巢窟,环寇之师,殆且十万。瞠目语难,自以为武人,不肯循法度,颉颃作气势,窃爵位自尊大者,肩相摩,地相属也。不闻有一人援桴鼓,誓众而前者,但日令走马来,求赏给,助寇为声势而已。閤下书生也,诗书礼乐是习,仁义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鼔三军而进之,陈师鞠旅,亲与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将二州之牧,以壮士气,斩所乘马,以祭踶死之士。虽古名将,何以加兹?此由天资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动皆中于机防,以取胜于当世,而为戎臣师,岂常习于威暴之事,而乐其鬬战之危也哉?愈诚怯弱,不适于用,听于下风,窃自増气,夸于中朝,稠人广众防集之中,所以羞武夫之颜,令议者知将国兵而为人之司命者,不在彼而在此也。临敌重慎,诫轻出入,良用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心,而果为国立大功也。幸甚,幸甚。

再与鄂州栁中丞书

论兵机宜更胜前篇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顿三州之地,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竖喣濡饮食之惠,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乘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握兵之将,熊罴防虎之士,畏懦防蹜,莫肯仗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頴,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关其口而夺之气。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阁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寇角逐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辄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増忻悚。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阁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歳可坐而得。况此小冦,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夫逺征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防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閤下以为何如?傥可上闻,行之否?计巳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幸甚。不宣。

译《与少室李拾遗书》曲 我恭敬地听说承受天恩,诏令河南敦促劝谕拾遗公。朝廷中的士人伸长脖子向东张望,就像初次看见景星凤凰一样,都争先恐后地把见到您当作快事。当今天子仁慈圣明,大小事情都出自宰相。天子喜爱善言,仿佛生怕听不到;自从登上帝位到现在四年,凡是施行的政令无不适宜。勤俭的声誉,宽大的政策,即使幽闺中的妇女、乡野的小民,也都听得饱足,甚至说得厌烦;我不通晓古事。请问先生,如今世道难道不是太平的时运吗?加上又有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祥瑞到来,年成丰熟有余,祥符恩赐接连而来。若干年来的奸贼,不用交战就被擒获;许多强横凶恶之徒,渐渐消融战栗,迎着风便俯伏下来。其中只要有一件事没有办成,天子便正视自己,仿佛成了一个不成器的人。四海环绕之内,没有一个人披甲执兵。正当这样的时机,拾遗公如果不赶快起身,和天下士人君子一同享受成功,这样的时机就不会再有了。从前孔子明知事情不可为却仍然去做,毫不停止,足迹踏遍诸侯之国。到了事情可以做成的时候,他却隐藏在深山,牢牢关闭关门而坚决拒绝,这就和仁义之人的守持不同了。想来拾遗公已经穿戴好冠带登车,欣然肯来,舒展自己的积蓄才德,用来补缀盛德中尚有的缺漏,使恩惠增益于当世,声名流传于后代;我踊跃而又惶恐期待,片刻之间都在盼望。我又私下听说朝廷的议论,必定要起用拾遗公。使者前往,如果您不答应,河南必定接着派人前来。拾遗征君如果仍不肯到任,朝廷必定加授更高的品秩。这样一来,拒绝少而接受多,就有损于防守之道,也有害于义理。拾遗公一定不会这样做。善人由此进用,他们同类的人都对拾遗公寄予希望。假如拾遗公不肯起用,就会使众多善人不能借此人施展才用。因为拾遗公而使天子不能完全得到良臣,君子不能完全得到显贵职位,百姓不能完全受到恩惠,这种危害并不小。希望您仔细审察,深远思考,务必使事情合于孔子的道路,那就十分幸运了。《与鄂州柳中丞书》文气古朴典雅,进入西汉文章的境界,不需要雕琢。淮西的残余叛贼还守在巢穴中,四面包围敌寇的军队将近十万人。那些瞪着眼睛、出言艰难,自以为是武人而不肯遵守法度、抗衡逞强、窃取爵位以自尊自大的人,肩挨着肩,土地彼此相连。却没有听说有一个人拿起鼓槌击鼓,向众人宣誓而前进,只是每天派快马来索求赏赐,帮助敌寇壮大声势罢了。阁下本是读书人,学习诗书礼乐,修养仁义,受法度约束;一旦弃文从武,击鼓率领三军前进,部署军队、整治军旅,亲自参与其中而共同辛劳,慷慨激励士卒,与下层士兵同吃同劳。您统领二州的军队来壮大士气,斩杀所骑的马来祭祀战死的将士。即使古代名将,又有什么能超过这样呢?这都是因为天生的忠孝之气郁积于内,而在外部充分表现出来;每一行动都合乎机宜,因此能够在当世取胜,成为戎臣的榜样。难道是平常习惯于威暴之事,喜欢战争的危险吗?我韩愈确实怯弱无能,不适合任用;但在远处听到您的声威,私下里也增加了自己的气气,在朝廷之中夸赞您。在稠人广众会集之中,足以使武夫感到羞惭,使议论者知道,掌握国家军队、主宰人民性命的人,不在他们而在您这里。面对敌人时要慎重,告诫部下不要轻率出入,善自珍重,以满足仰慕您的人的心愿,并且果真为国家建立大功。太幸运了,太幸运了。《再与鄂州柳中丞书》论述用兵的机宜,比上一篇更胜一筹。我愚昧,不能衡量事势是否可行;近来常常想到淮西凭借破败疲敝、困顿不堪的三州之地,聚集起像蚊虫蚂蚁一样的乌合之众,感激凶恶小人的抚养饮食之恩,拉着小孩子的手,把他安置在堂上,奉他为统帅,拼死抗拒皇帝的明诏,与天下军队交战;他们乘机逐利,四处侵扰暴虐,屠杀焚烧县邑,杀害无辜,周围数千里土地没有不受其毒害的,洛、汝、襄、荆、许、颍、淮、江因此骚动不安。丞相、公卿、士大夫为谋划商议而劳苦,掌握兵权的将领,以及熊罴虎狼般的勇士,却畏缩不前,没有人肯拿着武器走在士卒前面。唯独阁下奋勇率先,在边界上扬兵示威,统领二州的守军,亲自出入行伍之间,和士卒共同辛劳,振作他们的气势,显露出将军的锋芒,令人凛然感到您有意向敌。您凭借儒雅的文章和章句之业,压倒天下武夫,使他们闭口而夺去气势。我最初听到这件事时正在吃饭,不觉丢下匕箸站起身来,难道是认为阁下真能率领孤军单独前进,与死寇角逐争战,一旦侥幸取得胜利吗?即使真是这样,也不足以贵重。之所以使人心服,是因为您的行事合乎时机和事宜,风采又令人敬畏而爱慕。因此我在上一篇信中就陈述了自己的诚意;承蒙您眷顾惠赐亲笔信,我回信答复,更增添了欢喜和敬畏。把一支军队的心力、耳目统一起来,使军队所到之处如同及时雨,三代用兵也不过就是这个道理。阁下如果果真能够充实自己所说的话,接着不断努力,取得地势便利的地方,甲兵足够使用,即使是国家过去失去的土地,十年之内也可以坐等收复。何况这样的宵小盗寇,哪里值得放在齿牙之间议论?请努力把事情完成,等待敌人到来,那就太幸运了。远征的军士,出发的人有羁旅离别的愁思,留守的人有怨女旷夫、骚动不安的忧虑;本军有供应粮饷、耗费烦重的困难,地方长官又多有姑息迁就、顾虑表面情势的弊病。逼迫他们就会招来怨恨,放松他们就不会听命;军队寄居悬隔,形势日渐衰弱,又和敌人不熟悉,临敌时恐惧惊慌,很难立功。如果招募当地人,一定能得到豪勇之士;他们熟悉敌人,知道敌人力量所能达到的极限,不会因听到风声就惊慌。他们爱护乡里,勇于为自己作战;征发军队即使满一万人,也不如招募几千人。阁下认为怎么样?如果可以上报朝廷,能否实行?我已经打算和裴中丞相见,行营中的事情,望您不吝时时赐教告知,十分幸运。不再多说。

与李秘论小功不税书明辩曾子称「小功不税」,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郑▯注云:「以情责情。」今之士人遂引此,不追服小功。小功服最多亲,则叔父之下殇,与适孙之下殇,与昆弟之下殇;尊则外祖父母,常服则从祖祖父母。礼沿人情,其不可不服也,明矣。古之人行役不逾时,各相与处一国,其不追服虽不可,犹至少。今之人男出仕,女出嫁,或千里之外,家贫讣告不及时,则是不服小功者恒多,而服小功者恒鲜矣。君子之于骨肉,死则悲哀,而为之服者,岂牵于外哉?闻其死则悲哀,岂有间于新故死哉?今特以讣告不及时,闻死出其日数,则不服,其可乎?愈常怪此,近出吊人,见其顔色蹙蹙,类有丧者,而其服则吉。问之则云「小功不税」者也。礼文残缺,师道不传,不识礼之所谓「不税」,果不追服乎?无乃别有所指,而传注者失其宗乎?伏惟兄道徳纯明,躬行古道,如此之类,必经于心而有所决定,不惜示及,幸甚。

与冯宿论文书中有论文章之防亦近名言辱示《初筮赋》,实有意思,但力为之,古人不难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于今人也。仆为文久,每自称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以为恶矣。小称意,人亦小怪之;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防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竢知者知耳。昔扬子云着《太▯》,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为《雄书》胜《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彊而已乎?此未为知《雄》者。其弟子侯葩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见于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竢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耳。足下岂不谓然乎?近李翺从仆学文,颇有所得,然其人家贫多事,未能卒其业。有张籍者,年长于翺,而亦学于仆,其文与翺相上下,一二年业之,庶几乎至也。然闵其弃俗尚而从于寂寞之道,以之争名于时也,久不谈。聊感足下能自进于此,故复发愤一道。

答刘正夫书韩文公教人作文,大意要自树立,不寻常,不取悦于今世。所谓能自树立,不因寻常等,即公本来面目。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牋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幸甚,幸甚。凡举进士者,于先进之门,何所不往?先进之于后辈,茍见其至,宁可以不答其意邪?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如是而已,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覩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逺。若皆与世沈浮,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今后进之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必自于此,不自于寻常之徒也。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巳,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说耳。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得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愈白。

译《与李秘论小功不税书》明白辨析。曾子说‘小功不税’,这样就是远房兄弟永远不穿小功服了,难道可以吗?郑玄注说:‘根据情理来责求情理。’现在的士人于是引用这句话,不再为小功亲属追服。小功服所涉及的亲属最多,卑幼的有叔父的下殇、嫡孙的下殇、兄弟的下殇;尊长的有外祖父母;通常服小功的有从祖祖父母。礼制顺应人情,他们不可以不服丧,已经很明显了。古人服役出行不过逾越时限,彼此都居住在同一国家;他们即使不追服小功,也还算少见。如今男子外出做官,女子出嫁,有的远在千里之外;家境贫困,讣告又不能及时送达,那么不服小功的人总是很多,服小功的人反而很少了。君子对于骨肉亲属,亲人死了就悲哀,为他服丧,难道是受外在条件牵制吗?听到他的死讯就悲哀,难道还会因新丧旧丧而有区别吗?如今只因为讣告送达不及时,听到死讯时已经超过规定日期,就不服小功,这可以吗?我一直对这种做法感到奇怪。近来出门吊丧,看到有的人脸色忧戚,像是家中有丧事的人,但他们身上穿的却是吉服。问他们,就说是‘小功不税’的人。礼文残缺,师道不传,我不知道礼书所说的‘不税’,究竟果真是不追服吗?莫非另有所指,而传注的人失去了它的本意吗?我恭敬地希望兄长道德纯正明达,亲身奉行古道;像这一类问题,必定已经在心中思考并有所决定,希望您不吝赐教,那就太幸运了。《与冯宿论文书》其中论述文章的观点,也接近名言。承蒙您把《初筮赋》赐示给我,确实很有意味;但只要下功夫去做,达到古人的境界并不困难。只是我不知道,如果只是直接像古人,又对当今之人有什么益处呢?我写文章很久了,每当自己称心如意时,心里认为写得好,别人一定认为写得不好。稍微称心,别人也稍微感到奇怪;大为称心,别人就一定大为惊怪。有时应付事情,写些流俗文章,下笔时使自己惭愧,拿给别人看,别人却认为写得很好。稍微惭愧的,人们还只会说是小好;大为惭愧的,人们就一定认为是大好。我不知道古文究竟对当今有什么用处?不过是等待真正知音的人来理解罢了。从前扬子云写作《太玄》,人人都嘲笑他。子云说:‘世人不了解我,没有什么妨害;后世如果再有一个扬子云,一定会喜欢它。’子云死去将近一千年,最终也没有出现另一个扬子云,真可叹息。当时桓谭也认为《扬雄书》胜过《老子》,认为《老子》不值得谈论。扬子云难道只是和《老子》争强而已吗?这还不算真正了解《扬雄书》的人。他的弟子侯葩颇能了解,认为自己老师的书胜过《周易》;但侯葩的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怎么样。由此说来,作者本来就不祈求世人理解自己,这一点很明显了。只求流传百世,等待圣人来判断而不感到疑惑,拿去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罢了。您难道不这样认为吗?近来李翱跟我学习文章,很有收获;然而他家贫事多,不能完成学业。有个叫张籍的人,年纪比李翱大,也跟我学习,他的文章和李翱不相上下;再学习一两年,大概就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了。但我怜惜他们抛弃世俗所崇尚的东西,走向寂寞的道路,却要凭此在当时争取声名,所以很久没有谈论这件事。姑且感念您能够自己进取到这个境界,因此又发奋把这些话说给您听。《答刘正夫书》韩文公教人写文章,大意是要能够自己树立,不同寻常,不去取悦当世。所谓能够自己树立、不因循寻常之道,就是韩公文章本来的面目。韩愈谨启,进士刘君足下:承蒙您来信教导我所未能达到的道理,既承受了深厚的恩惠,又惭愧于您的诚意,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凡是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对于前辈的门下,哪里有不去拜访的?前辈对于后辈,只要看见后辈到来,难道可以不回应他的心意吗?来访的人,我都接待,全城的士大夫也没有不是这样做的。然而我韩愈不幸,偏偏有接待后辈的名声;名声所存在的地方,也正是诽谤所归集的地方。有人来询问,我不敢不诚实回答。有人问:‘写文章应当以谁为老师?’我一定谨慎地回答:‘应当以古代圣贤为老师。’又问:‘古代圣贤所写的书都保存着,文辞各不相同,应当学习什么?’我一定谨慎地回答:‘学习他们的精神实质,不学习他们的文辞形式。’又问:‘文章应当写得浅易,还是写得艰深?’我一定谨慎地回答:‘没有所谓难易,只求合乎正确罢了;只是这样,并不是一定要开许它写成这样而禁止写成那样。’世间万物,早晚都能看见的,人们都不会特别注视;等到看见奇异的东西,大家才共同观看、议论。文章难道不是这样吗?汉朝人没有不会写文章的,唯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写得最好;因此下功夫深的人,声名才能流传得久远。如果都随世俗沉浮,不能自己树立,那么即使不被当时的人惊怪,也一定不会有流传到后世的名声。您家中的各种东西都供您依靠和使用,但您所珍爱的一定不是寻常之物。君子对于文章,难道和这有什么不同吗?如今后辈写文章,能够深入探求并努力取得,以古代圣贤为准则,即使不一定都能达到最好,但如果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这类人出现,也一定会从这里产生,而不会从那些寻常之人中产生。如果圣人的道理不用文章表达也就罢了;既然要用文章表达,就一定崇尚有才能的文章。所谓有才能,并不是别的,就是能够自己树立、不因循旧习。自有文字以来,谁没有写过文章?然而能够保存到今天的,一定是有才能的文章。我只不过常常把这个道理拿出来说罢了。我对于您来说,幸而同属一个道统,又是前辈;并且我过去常到令尊给事中那里交游。既承蒙您厚厚的恩赐,又怎么能不拿出自己的见解来作为答复呢?您认为怎么样?韩愈谨启。

答李翊书要窥作家为文,必如此立根基。今人乃欲以字句求之,何哉?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髙,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徳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耶?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防,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戞戞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黒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汨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髙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已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唐荆川曰:「此文当看抑扬转换处,累累然如贯珠,其此文之谓乎?」篇中云:「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即此中间,又隔许多歳月阶级。只因昌黎特因文以见道者,故犹影响,非心中工夫实景所道故也。

答殷侍御书某月日,愈顿首。辱赐书,周览累日,竦然増敬,蹙然汗出以慙。愈于进士中,粗为知读经书者,一来应举事,随日生,虽欲加功,竟无其暇。游从之类,相熟相同,不教不学,闷然不见巳,缺日失月,亡以至于老,所谓无以自别于常人者。每逢学士真儒,叹息踧踖,愧生于中,颜变于外,不复自比于人。前者防示新注《公羊春秋》,又闻口授指略,私心喜幸,恨遭逢之晚,愿尽传其学。职事羁纒,未得继请,怠惰因循,不能自彊,此宜在摈而不教者,今反谓少知根本,其辞章近古,可令叙所注书,恵出非望。承命反侧,善诱不倦,斯为多方,敢不喻所指。八月益凉,时得休假,傥矜其拘缀,不得走请,务道之传,而赐辱临执经座下,获卒所闻,是为大幸。况近世《公羊学》几絶,何氏注外,不见他书,圣经贤传,屏而不省,要妙之义,无自而寻。非先生好之乐之,味于众人之所不味,务张而明之,其孰能勤勤绻绻若此之至,固鄙心之所最急者。如遂防开释,章分句断,其心晓然,直使序所注,挂名经端,自托不腐,其又奚辞?将惟先生所以命愈,再拜。

译《答李翊书》想要窥见作家写文章的门径,必须这样树立根基。如今的人却想只从字句上寻求,这是什么缘故呢?六月二十六日,韩愈谨启李生足下:您的书信文辞很高明,但您所问的问题却如此谦下恭敬。能够这样,谁不愿意把道理告诉您呢?您的道德修养达到成熟已有时日,何况是道德之外的文章呢?不过,我韩愈好比只是望见孔子的门墙,却没有进入他的宫室,哪里足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虽然如此,也不能不对您说一说。您所说的树立自己的言论,是对的。您所作的文章和您所期望达到的境界很相似,也已经接近了。但不知道您的志向,是希望胜过别人、取得别人的承认呢,还是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呢?如果希望胜过别人、取得别人的承认,那么您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取得别人的承认了;如果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希望很快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益诱惑;要培养树根,等待果实成熟,增加灯油,盼望光芒明亮。树根茂盛,果实就会成熟;灯油丰足,光芒就会明亮。仁义之人的言语,和煦可亲。还有一个困难:我韩愈所作的文章,自己不知道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实际上还没有达到。虽然如此,我学习它已经二十多年了。起初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读,不是圣人的志向不敢存于心中。居处时仿佛有所畏惧,行走时仿佛遗忘了什么,严肃得像在思考,茫然得像在迷路。当从内心取得思想、把它倾注到笔下时,只求努力去掉陈旧的说法,真是艰难啊!文章给别人看时,即使不知道别人讥笑自己,也不把那讥笑当作真正的讥笑。这样坚持了多年,仍然不改变,然后才能把古书的真伪,以及虽然正确却没有达到完美程度的文章,清清楚楚地区分开来,并努力删去它们,才渐渐有所收获。当从内心取得思想、把它倾注到笔下时,文思就源源不断地涌来。文章给别人看时,别人嘲笑,便把它当作喜事;别人称誉,反而把它当作忧虑,因为其中还保存着一般人的说法。这样又经过多年,然后才会浩浩荡荡、充沛流行。我又担心其中混杂不纯,于是迎上去拒绝它,平静心情加以考察,等到确认它完全醇正之后,才放手写作。即便如此,也不能不继续培养。要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遨游于《诗经》《尚书》的源流之中;不要迷失道路,不要断绝源流,一直到终身罢了。气好比水,言语好比漂浮在水上的东西。水势大,漂浮物无论大小都能浮起来。气和言语的关系也是这样。气势充盛,言语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就都合宜。即使这样,难道敢自称已经接近成功了吗?即使接近成功,把文章用于世人,又有什么可取呢?不过,等待别人使用的文章,难道像器物一样吗?是否采用、是否舍弃,属于别人。君子却不是这样,存心有道,行事有方;被采用,就把道理施行于人;不被采用,就传给自己的门徒,写在文章中,成为后世的法则。像这样做,难道就足以快乐吗?还是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有志于古道的人,太少了。有志于古道,就一定要被后世遗忘吗?现在我确实为此感到快乐,又为此感到悲哀。我赶快称赞这样的人,是为了勉励他们,并不是敢于褒扬那些应当褒扬的、贬斥那些应当贬斥的。向我询问文章的人很多;想到您的志向不在利禄,所以姑且替您说这些。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应当看它抑扬转折的地方,连续不断,像珠子贯串起来一样;说的就是这篇文章吧?’ 篇中说:‘仁义之人的言语,和煦可亲。’从这里到那种境界,中间还隔着许多岁月和层次。只是因为昌黎特意借文章来显明道,所以还只是影响和回声,并不是内心修养的真实境界所说出的。《答殷侍御书》某月某日,韩愈叩头。承蒙您赐信,我反复阅读了好几天,肃然增加了敬意,又惭愧得低头出汗。我的学问在进士中还算粗略懂得读经书;一旦开始应试,就随着日子增长,虽然想加功学习,最终却没有空闲。交游相从的人,彼此熟悉、彼此相同,不教也不学,闷闷然没有察觉自己;日子一天天缺失,月份一月月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老年,这就是所谓不能把自己和普通人区别开来。每当遇到博学之士、真正的儒者,我便叹息不安,惭愧从内心生出,脸色也在外表显露,再不敢把自己同他们相比。前些时候您屡次把新注《公羊春秋》给我看,又听到您亲口传授其中指要,我内心十分欢喜庆幸,只恨相遇太晚,希望把您的学问全部传承下来。只是职务牵累,未能继续请教;懒惰因循,不能自我勉强,这本来正是应当摒弃、不值得教导的人。如今您反而说我稍微知道根本,文章接近古人,可以让我为所注的书作序;您的恩惠出于我的意料之外。我接到命令后辗转不安,承蒙您善于诱导而不知疲倦,实在是多方厚爱,哪里敢不领会您的意思。八月天气更加凉爽,时常能够休假;如果您怜悯我被事务牵绊、不能前往请教,就请把道统传授给我,屈尊亲自来到我的经席,使我能够听完您的教诲,那是最大的幸运。何况近世《公羊学》几乎断绝,除何休的注以外看不到其他书;圣经贤传被搁置而不读,精微奥妙的意义无从寻求。如果不是先生喜爱它、以众人所不能体会的地方为乐,努力把它阐明,又有谁能这样勤恳周到地做到这个地步呢?这本来就是我内心最急切的愿望。如果最终能够蒙您详尽开导,使篇章分明、句读清楚,心中豁然明白,即使直接让我为所注之书作序,把姓名悬在经书卷首,借此使自己名声不朽,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只有听凭先生这样吩咐我。韩愈再拜。

答张籍书籍所遗昌黎书甚当,而昌黎答籍,特气不相下耳。愈始者望见吾子于人人之中,固有异焉。及聆其音声,接其辞气,则有愿交之志,因縁幸防,遂得所图。岂惟吾子之不遗,抑仆之所遇有时焉耳。近者尝有意,吾子之阙焉无言,意仆所以交之之道不至也。今乃大得所图,脱然若沈疴去体,洒然若执热者之濯清风也。然吾子所论排释老,不若著书,嚣嚣多言,徒相为訾。若仆之见,则有异乎此也。夫所谓著书者,义止于辞耳。宣之于口,书之于简,何择焉?孟轲之书,非轲自着,轲既没,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耳。仆自得圣人之道而诵之,排前二家有年矣。不知者以仆为好辩也,然从而化者亦有矣,闻而疑者又有倍焉。顽然不入者,亲以言谕之,不入,则其观吾书也,固将无得矣。为此而止,吾岂有爱于力乎哉?然有一说,化当世莫若口,传来世莫若书。又惧吾力之未至也。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吾于圣人既过之,犹惧不及。矧今未至,固有所未至耳。请待五六十,然后为之,冀其少过也。吾子又讥吾与人人为无实駮杂之说,此吾所以为戏耳。比之酒色,不有间乎?吾子讥之,似同浴而讥裸裎也。若商论不能下气,或似有之,当更思而悔之耳。博塞之讥,敢不承教。其他俟相见。薄晚须到公府,言不能尽,愈再拜。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五

书啓状

重答张籍书韩公之不汲汲著书,固其力之未至,抑其时之不暇耳。而云云者,乃从而为之辞,然其文特工甚。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而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増其所未髙,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导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徳者之所辞让,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巳。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然后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乃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吾何有?夫子圣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絶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也亦甚矣。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及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及乎扬雄亦未久也,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逺,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竢五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前书谓吾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然,虽诚有之,抑非好巳胜也,好巳之道胜也,非好巳之道胜也,巳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若不胜,则无以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辨也有矣,駮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恶害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孟君将有所适,思与吾子别,庶几一来。唐荆川曰:「本是三节文字,而活动不覊。」

译《答张籍书》张籍送给昌黎的信说得很恰当,而昌黎答复张籍,只是意气上不肯低头罢了。我起初在人群中望见您,本来就觉得您与众不同;等到听到您的声音、接触到您的言辞气度,就产生了希望同您交往的心愿。幸而有机会,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哪里只是您没有遗弃我,也是我所遇到的时机恰好罢了。近来我曾经有意责怪您,您却闭口不说话,我以为是因为我交结您的方法还不够恰当。如今终于大大实现了心愿,身体仿佛沉重的疾病去除,心情又仿佛酷热的人洗浴在清风中一样清爽。然而您所说排斥佛教、道教的事情,与其著书,不如直接说;喋喋不休地多说,只是互相诋毁罢了。依我的看法,则与此不同。所谓著书,意义不过在于文辞罢了。把道理宣讲在口头,或写在竹简上,有什么区别呢?孟轲的书并不是孟轲亲自写成的,孟轲死后,他的弟子万章、公孙丑共同记录孟轲说过的话罢了。我自从领会圣人之道以来,排斥前面两家已经多年了。不明白的人以为我喜欢争辩,但也有人因此受到教化;听到后心存疑惑的人又多了一倍。对那些顽固不接受的人,亲自用言语开导;仍不接受,那么他们即使看我的书,本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难道我会因为这件事而停止用力吗?不过有一点:教化当世没有比口头讲说更好的,传给后世没有比著书更好的;我又担心自己的力量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三十岁能够立身,四十岁能够不迷惑,我在圣人的修养上已经超过了三十、四十岁的阶段,却仍然担心自己赶不上。何况我如今还没有达到,本来就有尚未达到的地方。请等到五六十岁以后再做这件事,希望少犯一些过错。您又讥讽我同别人争论,认为我的言论没有实质而驳杂,这只是我拿来开玩笑的。和饮酒、女色相比,不是还有区别吗?您讥讽我,就好像同别人一起洗澡,却讥笑别人赤身裸体一样。若说我讨论时不能放低姿态,或者确实有这种情况,我应当再思考并后悔。您对我赌博游戏的讥讽,我哪敢不接受教诲。其他事情等见面再说。傍晚前必须到公府去,言语不能尽述。韩愈再拜。《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 明代茅坤编撰。《昌黎文钞》卷五 书信、启、状。《重答张籍书》韩公不急切著书,本来是因为力量还没有达到,或者也是因为时势使他没有空闲罢了。但他说出这些话,是为了替自己作辩解;然而这篇文章尤其写得精巧。您不因为我韩愈没有什么才德,反而想推举我,使我进入圣贤的境域,拂去我的邪念,增加我尚未达到的高度;认为我的资质可以达到道,疏浚它的源头,引导它的归宿,灌溉它的根,将来使我享用果实。这是有盛德的人尚且谦让不敢当的事情,何况是我韩愈呢?不过,其中有些话确实应该再说,所以不能就此停止。从前圣人作《春秋》,已经使它的文辞深厚了,但仍不敢公开传授,只口头传给弟子;到了后世,才把书流传出来,他用来考虑祸患的方式实在深微。如今佛、道二家所尊奉、服事它们的人,下至公卿宰相,我哪里敢公开大声排斥它们呢?只能选择可以交谈的人来教诲;即使这样,也时时有人同我相悖,喧嚣争辩。如果终于写成这部书,那么看见它而发怒的人一定很多;他们必定把我当成狂人、惑乱人心的人。连自身都不能顾惜,书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孔子是圣人,尚且说:‘自从我得到子路,难听的话就传不到我耳中。’其余辅佐帮助他的人,走遍天下,仍然在陈国断粮,在匡地受围,被叔孙武叔毁谤,奔走于齐、鲁、宋、卫的郊野。他的道虽然尊贵,处境困穷也十分厉害。幸亏他的弟子相互守护,最终才在天下有所建立。假使他只是独自说、独自写,这些道理还能希望保存下来吗?如今佛、道二家在中原流行,大概已经六百多年了;它们扎根牢固,流布广远,不是早晨下令、晚上禁止就能做到的。自从文王去世,武王、周公、成王、康王共同守护周道,礼乐都保存下来;到了孔子,距离文王也没有多久。由孔子到孟子,距离也没有多久;由孟子到扬雄,同样没有多久。然而他们仍然如此勤勉,如此困顿,然后才能有所建立,我难道可以轻易地这样做吗?如果做起来容易,那么流传也不会久远,这就是我不敢轻易做的原因。但是看古人得到时机、推行自己的道,就没有什么需要著书的;著书的人,都是因为自己的道在当时不能实行,而希望在后世实行。如今我能否实现自己的志向、能否失去自己的志向,还不可知;等到五六十岁再著书,还不算晚。上天如果不想让这些人有所知晓,那么我的命运就不可预料;如果上天要让这些人有所知晓,不是我又是谁呢?推行他的道、写成他的书、教化当今、流传后世,必定各有所在。您为什么如此急切忧愁我所做的事情呢?前一封信说我和别人讨论时不能放低姿态,像是好胜的人;即使确实有这种情况,也不是喜好自己胜过别人,而是喜好自己的道胜过别人,不是喜好自己胜过自己的道。我的道,就是孔子、孟轲、扬雄所传的道。如果不能胜过别人,就没有办法传播道,我难道敢躲避‘好胜’这个名声吗?孔子说:‘我同颜回谈一整天,他从不违背我的话;像……’至于我同众人辩论,确实是有的;关于被讥为驳杂,前一封信已经说尽了。您再想一想吧。从前孔子尚且有戏谑的时候,《诗经》不是说:‘善于戏谑啊,并不以此伤人。’《礼记》说:‘只张弓而不放松,周文王、周武王也不能这样。’这对道有什么妨害呢?您难道还没有想到吗?孟君将要到别处去,我想同您告别,希望您能来一次。唐荆川说:‘本来是三节文字,却写得活泼而不受拘束。’

答刘秀才论史书惧作史之祸,非也。孔子善善恶恶,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何以至今皎然与天地并?昌黎不及作,从而为之辞。愈白,秀才辱问,见爱教勉以所宜务,敢不拜赐!愚以为凡史氏褒贬大法,《春秋》已备之矣。后之作者,在据事迹实録,则善恶自见。然此尚非浅陋偷惰者所能就。况褒贬邪?孔子,圣人作《春秋》,辱于鲁、衞、陈、宋、齐、楚,卒不遇而死。齐太史氏兄弟几尽,左丘明纪《春秋》时事以失明,司马迁作《史记》刑诛,班固瘐死,陈寿起又废,卒亦无所至。王隐谤退死家,习凿齿无一足,崔浩、范晔赤诛,魏收夭绝,宋孝王诛死。足下所称呉兢,亦不闻身贵,而令其后有闻也。夫为史者,不有人祸,则有天刑,岂可不畏惧而轻为之哉?唐有天下二百年矣,圣君贤相相踵,其余文武之士立功名,跨越前后者不可胜数。岂一人卒卒能纪而传之邪?仆年志巳就,衰退不可自敦率。宰相知其无他才能,不足用,哀其老穷龃龉,无所合,不欲令四海内有戚戚者,猥言之上,茍加一职,荣之耳,非必督责迫蹙令就功役也。贱不敢逆盛指,行且谋朝去。且传闻不同,善恶随人所见,甚者附党憎爱不同,巧造语言,凿空构立善恶事迹,于今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传记令传万世乎?若无鬼神,岂可不自心慙愧?若有鬼神,将不福人。仆虽騃,亦粗知自爱,实不敢率尔为也。夫圣唐钜迹及贤士大夫事,皆磊磊轩天地,决不沈没。今舘中非无人,将必有作者勤而纂之。后生可畏,安知不在足下?亦宜勉之。

答崔立之书公三试吏部不售,斯立遗公书,故答之云云。盖崔斯立属公相知之深者,故吐露如此。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徳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辞义髙逺,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黙黙,聊复自明。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巳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防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顔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巳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杨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懐慙,乃不自进而巳耳。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防昧之中,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巳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竢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且无使勍者再尅。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濳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寛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往,发濳徳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勍者果谁哉?再尅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信于知已,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

译《答刘秀才论史书》害怕编写史书会招来祸患,并不是这样。孔子褒扬善人、贬斥恶人,《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间的事情,为什么直到今天仍然清楚明白,与天地并存?昌黎没有做到编史,只是跟着替自己作辩解罢了。韩愈谨启:秀才承蒙您来信询问,爱护我,教导勉励我应当致力于所应做的事情,我哪敢不拜谢您的恩赐!我认为,史官褒贬的大原则,《春秋》已经完备了。后来的作者,只要根据事实如实记录,善恶自然显现。然而这尚且不是浅陋、苟且、懒惰的人所能完成的,何况还要进行褒贬呢?孔子是圣人,作《春秋》时受到鲁、卫、陈、宋、齐、楚的侮辱,最终不得志而死。齐国太史氏兄弟几乎全部被杀;左丘明记录《春秋》时代的事情而失明;司马迁作《史记》遭受刑罚;班固因困厄而死;陈寿一度被起用又被废黜,最终也没有达到理想。王隐受诽谤而退居,死在家中;习凿齿失去一只脚;崔浩、范晔被诛杀;魏收早死;宋孝王被杀。您所称说的吴兢,也没有听说他本人显贵,而使后世知道他的事迹。做史官的人,不是遭受人祸,就是遭受天罚,难道可以不畏惧而轻率从事吗?唐朝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了,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相继出现;其余文武之士建立功名,前后多得数不清。难道一个人仓促之间就能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并传给后世吗?我的志向和年纪都已经形成,身体衰退,不能再自我督促勉励。宰相知道我没有其他才能,不足以任用;怜悯我年老贫穷、处处不合、没有成就,不愿使四海之内有一个忧愁失意的人,便随便在皇帝面前说了几句,如果勉强加给我一个职务,不过是使我荣耀罢了,并不是一定要督促逼迫我完成史书工作。我地位卑微,不敢违背您的盛意;将要谋求辞去朝职。况且传闻各不相同,善恶随着人的所见而变化;更严重的是,人们依附党派,憎爱不同,巧妙地编造言语,凭空构造善恶事迹。对于这样的材料,今天凭什么承受、取信,却可以草草写成传记,流传万世吗?如果没有鬼神,难道不应当自己在心中惭愧?如果有鬼神,鬼神将不会降福给这种人。我虽然愚蠢,也粗略知道自爱,实在不敢草率行事。圣唐的宏伟事迹以及贤士大夫的事迹,都光明磊落、气势凌驾天地,绝不会沉没。如今史馆中并不是没有人,将来一定会有作者勤勉地编纂它们。后生可畏,哪里知道那个人不在您呢?您也应当努力。《答崔立之书》崔斯立三次参加吏部考试都没有考中,于是斯立写信给韩公,所以韩公如此答复。大概崔斯立和韩公交情深厚、相知很深,所以能够倾吐到这种地步。斯立足下:我看见险境不能停止,行动又不得时宜,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失去了自己的操守,困顿而不知变通,以至于屡次蒙受羞辱,成为君子和小人怜悯、嘲笑的对象,也成为天下人背弃而远离的人。您却仍然认为我可以教导,降低身价、损抑道德,甚至亲自写信来询问我;援引古昔,文辞意义高远,一面进言一面劝勉,您对待故旧的道义算是尽到了。即使是我,也本来只敢对您抱有期望,而不敢对其他人抱有这样的期望。然而其中似乎还有您没有了解我的地方,难道不是故意想要发泄剩余的意见吗?不然,您为什么不把我当作大丈夫来期待呢?我不能默默不说,姑且再为自己辩明一下。我刚十六七岁时,还不懂得世事,读圣人的书,以为世上做官的人都是为了他人,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等到二十岁时,苦于家中贫穷、衣食不足,向亲近的人谋求办法,这才知道做官不只是为了他人。来到京师后,看见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大家都尊重他们;我确实羡慕,于是去寻求应试的方法。有人拿出礼部考试的赋、诗、策等给我看,我以为这些东西不用学习也能写成,于是到州县请求参加考试。主管官员的好恶出于自己的内心,我考了四次以后才有所成就,却仍然没有立即得到官职。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辞科选人的,大家尤其称赞这类人才,而且可以得到美好的仕途;我又去寻求应试方法。有人拿出考试文章给我看,也和礼部考试的文章相同。我私下里对其中的缘故感到奇怪,但仍然喜欢这种声名,于是又到州府请求参加考试。我总共两次参加吏部考试,第一次已经录取,却又被中书省黜退。虽然没有能够出仕,有人还说我有才。退下来后,我拿出自己所作的试文阅读,才发现都像俳优的辞句,脸面羞惭,内心不安了好几个月。既然已经这样做了,就还想有所成就,这正是书上所说的“以有过错为耻,却又继续做错事”。于是再次求取科举功名,也没有什么幸运可言,便又怀疑自己,以为自己的试文和那些被录取的文章不同;至于文章的程度,以及看过中书省所取文章以后,我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所谓博学,难道就是如今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辞,难道就是如今所说的宏辞吗?假使古代那些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之类,参加今天的这种选拔,他们一定会知道羞惭,因而不肯自荐罢了。假使让他们和当今善于求取功名的人,在幽暗狭窄的环境中竞争,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感到耻辱。然而那五个人假如生在今天,他们的学说即使不能显扬于天下,他们的自负又会怎样呢?难道肯同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在一个人的眼光下争论得失,并因此忧喜吗?所以我急切求取仕进,取得小的成功,大概是想凭此备办冬夏衣物,供养贫困孤苦的人;取得大的成功,大概是想把我所喜欢的东西同别人共同享有。除此以外的是非得失,我自己已经盘算成熟了。实在不必等到别人以后才知道,您却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一定要等工匠剖开玉璞以后,天下人才会知道它,即使因此两次被砍断双脚也不算什么,而且还不会让强横的人再次施加刑罚。您勉励我的心意确实深厚。然而求取仕进,难道除了这条路就没有别的门径了吗?您说我一定要等到这件事以后才能进身,尤其不是了解我的话。我这块玉本来从未献出,双脚也从未被砍断,您不必替我忧愁。如今天下的风俗,还没有达到古代的程度;边境上还有披甲执兵的人,皇上不能安适,宰相也以此为忧。我虽不贤,也将暗中考察其中的得失,把它献给我们的宰相,推荐给我们的君主吗?向上希望取得卿大夫的职位,向下即使只得到一座边塞而统领它,也可以。若这些都不能得到,我还将耕作于宽闲的原野,垂钓于寂寞的水滨,寻求国家遗留下来的事迹,考察贤人哲士一生的始末,作一部唐代的经典,使它流传无穷;谴责过去的奸佞谀臣,发掘被掩没的德行,使它幽微的光辉显露出来。这两件事必定有一件可以做到,您认为我的玉要献出几次,双脚要被砍断几次呢?又所谓强横的人究竟是谁?再次施加砍足之刑,确实会怎样呢?读书人本来就会信赖知己,若没有您,我便无法抒发这些狂言。

答元侍御书婉媚感慨微之足下,前歳辱书,论甄逢父济识安禄山必反,即诈为喑,弃去。禄山仄有,名号又逼致之,济死执不起,卒不汗。禄山父子事,又论逢知读书,刻身立行,勤已取足,不干州县,斥其余以救人之急。足下繇是与之交,欲令逢父子名迹存诸史氏。足下以抗直喜立事,斥不得立朝,失所不自悔,喜事益坚。微之乎,子真安而乐之者?谨详足下所论,载挍之史法。若济者,固当得附书。今逢又能行身,幸于方州大臣,以标白其先人事,载之天下,耳目彻之天子,追爵其父第四品,赫然惊人。逢与其父俱当得书矣。济、逢父子,自吾人发《春秋》,美君子,乐道人之善。夫茍能乐道人之善,则天下皆去恶为善,善人得其所,其功实大。足下与济父子俱宜牵连得书。足下勉逢令终始其躬,而足下年尚彊,嗣徳有继,将大书特书,屡书不一书而巳也。愈既承命,又执笔以竢。

答陈商书譬喻直与战国策同调愈白,辱惠书,语髙而防深,三四读尚不能通晓,茫然増愧赧。又不以其浅弊,无过人知识,且喻以所守,幸甚。愈敢不吐情实,然自识其不足补吾子所须也。齐王好竽,有求仕于齐者,操瑟而往,立王之门,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鼓之,能使鬼神上下,吾鼓瑟合轩辕氏之律吕。”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瑟虽工,如王不好何?”是所谓工于瑟而不工于求齐也。今举进士于此世,求禄利;行道于此世,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文虽工,不利于求,求不得则怒且怨,不知君子必尔为不也。故区区之心,每有来访者,皆有意于不肖者也,畧不辞让,遂尽言之。惟吾子谅察。

答侯继书澹宕自奇裴子自城来,得足下一书。明日又于崔大处得足下陜州所留书。翫而复之,不能自休。寻知足下不得留,仆又为考官所辱,欲致一书开足下,并自舒其所怀。含意连辞,将发复巳,卒不能成就其说。及得足下二书,凡仆之所欲进于左右者,足下皆以自得之。仆虽欲重累其辞,谅无居足下之意外者,故绝意不为。行自念方当逺去,濳深伏隩,与时世不相闻。虽足下之思我,无所窥寻其声光,故不得不有书为别,非复有所感发也。仆少好学问,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然其所志惟在其意义所归,至于礼乐之名数,隂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未尝一得其门户。虽今之仕进者不要此道,然古之人未有不通此而能为大贤君子者。仆虽庸愚,每读书辄用自愧。今幸不为时所用,无朝夕役役之劳,将试学马力不足而后止,犹将愈于汲汲于时俗之所争。既不得而怨天尤人者,此吾今之志也。惧足下以吾退归,因谓我不复能自彊不息,故因书奉晓,冀足下知吾之退未始不为进而众人之进未始不为退也。既货马,即求船东下,二事皆不过后月十日。有相问者,为我谢焉。

答李秀才书因与李秀才无旧,独于元宾诗中得其人,故遂始终托元宾以冩两与之情。愈白,故友李观元宾。十年之前,示愈《别呉中故人诗》六章,其首章则吾子也。盛有所称引。元宾行峻洁清,其中狭隘,不能苞容于寻常人,不肯茍有论说。因究其所以,于是知吾子非庸众人。时吾子在呉中,其后愈出在外,无因縁相见。元宾既没,其文益可贵重。思元宾而不见,见元宾之所与者,则如元宾焉。今者辱惠书及文章,观其姓名,元宾之声容,恍若相接。读其文辞,见元宾之知人交道之不汚甚矣。子之心,有似于吾元宾也。子之言,以愈所为,不违孔子,不以琢雕为工,将相从于此,愈敢自爱其道,而以辞让为事乎?然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读吾子之辞,而得其所用心,将复有深于是者与?吾子乐之,况其外之文乎?愈顿首。

译答元侍御书 委婉妩媚,感慨深切。微之足下:前几年承蒙您来信,谈到甄逢的父亲甄济,能够看出安禄山必定反叛,便假装哑巴,弃官离去。安禄山势力稍有成就,名号又逼迫召致甄济,甄济至死坚持不肯起身,最终也没有屈服。您又谈到甄逢,知道读书,约束自身、树立品行,勤勉自给,不求助于州县,并拿出多余的财物救济别人的急难。您因此同他交往,想让甄逢父子的名声事迹保存在史官的记载中。您因为刚直敢为而喜欢建立事业,却被排斥不能立于朝廷,失意而不悔,反而更加坚决地喜好有为。微之,您真是安然快乐地这样做吗?我谨慎详细地考察您所说的,依照修史的法则加以记载。像甄济这样的人,本来应当附载于书中。如今甄逢又能修养自身,幸而得到方州大臣的知遇,使他的先人事迹得以彰明,传布天下,使朝廷耳目通达于天子;又追赠他的父亲为第四品官,这真是显赫而惊人。甄逢和他的父亲都应当得到记载了。甄济、甄逢父子,自从我们这些人阐明《春秋》以来,都是赞美君子、乐于称道人之善的人。一个人如果真能乐于称道人之善,那么天下人都会弃恶从善,善人也能各得其所,这功劳实在很大。您和甄济父子都应当一同被记载。您勉励甄逢,使他始终修养自身;而且您年纪还强健,继承德行的人也有后继,将来一定会大书特书,屡次书写,而不只写一次罢了。韩愈既然承受了命令,便拿着笔等待。答陈商书 譬喻直白,格调同《战国策》相近。韩愈敬启:承蒙您赐信,言辞高妙而意旨深远,读了三四遍还不能完全通晓,茫然之间更加惭愧。您又不因为我浅陋无能、没有超过常人的见识,反而把您所坚持的道理告诉我,实在是我的荣幸。我怎敢不吐露实情?然而我自己知道,这些话不足以补益您的需要。齐王喜爱竽,有一个想在齐国求取仕进的人,拿着瑟前往,站在齐王宫门外,三年也不能进去,便斥责说:“我弹奏瑟,能够使鬼神上下;我弹瑟合乎轩辕氏的音律。”那客人骂他说:“大王喜欢竽,您却弹瑟;瑟即使弹得精妙,怎奈大王不喜欢呢?”这就叫做擅长弹瑟,却不擅长在齐国求取仕进。如今在这个时代参加进士考试,是为了求取俸禄利益;在这个时代推行道义而写文章,却一定要使世人都不喜欢,岂不是同拿瑟站在齐王门外的人相似吗?文章即使写得好,却不利于求取功名;求取不到便愤怒而怨恨,难道不知道君子一定不会这样做吗?所以我的一点诚意,每当有人来访时,凡是有意于求取不肖之事的,我都不稍作推辞谦让,便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希望您明察。答侯继书 淡泊舒宕,自有奇气。裴子从城里来,得到您的一封信。第二天又在崔大那里得到您留在陕州的信。我玩味阅读,反复诵读,不能自止。不久得知您不能留下,我又受到考官的羞辱,想写一封信来开解您,也借此抒发自己的胸怀。意思含蓄,文辞连绵,写好了又放下,最终不能把想说的话写成。等到得到您的两封信,凡是我想向您进言的,您都已经自己领会到了。我即使想再增加一些言辞,料想也没有超出您的意思,所以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再写了。后来自己想到将要远行,隐伏在深远偏僻之处,同当时的世事不再相闻。即使您思念我,也无从探寻我的声名踪迹,所以不得不写信同您告别,并不是又有什么感触需要抒发。我的少年时代喜好学问,五经之外,诸子百家的书,只要听说有就没有不求取、得到后没有不阅读的。然而我的志趣只在探究它们意义的归宿;至于礼乐的名目和数目、阴阳、土地、星辰、方术医药一类的书,却始终没有真正掌握门径。即使如今求取仕进的人不重视这些学问,然而古代没有不通晓这些而能够成为大贤君子的。我的才智虽然平庸愚钝,每次读书总是因此自惭。如今幸而不被时世任用,没有早晚奔波劳碌的辛苦,姑且试着学习,直到力量不足然后停止,这仍然胜过急切追逐世俗所争逐的东西。既然求取不到,还要怨天尤人,这就是我如今的志向。我担心您因为我退隐归去,便以为我不能再自我奋勉、坚持不懈,所以借这封信告诉您,希望您知道:我的退隐未必不是进取,而众人的进取未必不是退步。已经卖掉马,便寻找船向东而下,这两件事都不会超过下个月十日。有来问候我的人,请替我致谢。答李秀才书 因为我过去同李秀才没有交情,只是在元宾的诗中认识了这个人,所以始终托付元宾来书写我同他的交往之情。韩愈敬启:已故友人李观,字元宾,十年前给我看过《别吴中故人诗》六章,其中第一章就是写您的。诗中对您有很多赞誉。元宾为人品行高峻、清正洁白,心胸狭窄,不能包容寻常人,也不肯随便发表议论。我因而探究其中缘故,于是知道您不是平庸之人。当时您在吴中,后来我出游在外,没有机会相见。元宾去世以后,他的文章更加可贵。思念元宾却见不到他,见到同元宾交往的人,就像见到了元宾一样。如今承蒙您赐信并寄示文章,看到您的姓名,元宾的声音容貌仿佛又同我相接;读您的文章,发现元宾识人和交友的眼光实在没有受到污染。您的心志,同我的元宾很相似。您的言论认为我所作的文章不违背孔子,不把雕琢文辞当作工巧,您将要同我一道走这条路,难道我还敢吝惜自己的道理,以辞让为事吗?然而我向古人学习的志向,不只是喜爱他们文辞的优美,更是喜爱他们的道理罢了。读您的文章,了解到您的用心,难道其中还会有比这更深的地方吗?您自己已经以此为乐,何况文章之外的东西呢?韩愈顿首。

答冯宿书于喜闻过中,却有自已一段直巳而守的意在。垂示仆所阙,非情之至,仆安得闻此言?朋友道缺絶久,无有相箴规磨切之道,仆何幸乃得吾子!仆常闵时俗人,有耳不自闻其过,懔懔然惟恐巳之不自闻也。而今而后,有望于吾子矣!然足下与仆交久,仆之所守,足下之所熟。知在京城时,嚣嚣之徒相訾百倍,足下时与仆居,朝夕同出入起居,亦见仆有不善乎?然仆退而思之,虽无以获罪于人,亦有以获罪于人者。仆在京城一年,不一至贵人之门,人之所趋,仆之所傲。与己合者则从之游,不合者虽造吾庐,未尝与之坐。此岂徒足致谤而巳不戮于人则幸也。追思之,可为战栗寒心。故至此巳来,尅巳自下,虽不肖人至,未尝敢以貌慢之,况时所尚者耶?以此自谓,庶几无时患,不知犹复云云也。闻流言不信其行,呜呼,不复有斯人也!君子不为小人之恟恟而易其行,仆何能尔?委曲从顺,向风承意,汲汲恐不得合,犹且不免云云,命也可如何?然子路闻其过则喜,禹闻昌言则下车拜。古人有言曰:「告我以吾过者,吾之师也。」愿足下不惮烦,茍有所闻,必以相告。吾亦有以报子,不敢虚,也不敢防也。

答窦秀才书愈少驽怯,于他艺能,自度无可努力,又不通时事,而与世多龃龉,念终无以树立,遂发愤笃专于文学。学不得其术,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又重以自废。是故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今又以罪黜于朝廷,逺宰蛮县,愁忧无聊,瘴疠侵加,喘喘焉无以冀朝夕。足下年少才俊,辞雅而气锐,当朝廷求贤如不及之时,当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数寸之管,书盈尺之纸,髙可以钓爵位,循序而进,亦不失万一于甲科。今乃乘不测之舟,入无人之地,以相从问文章为事,身勤而亊左,辞重而请约,非计之得也。虽使古之君子积道藏徳,遁其光而不曜,胶其口而不传者,遇足下之请恳恳,犹将倒廪倾囷,罗列而进也。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爱于左右哉?顾足下之能足以自奋,愈之所有如前所陈,是以临事愧耻而不敢答也。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稛载而往,垂槖而归,足下亮之而已。

答吕毉山人书奇气愈白,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磨以世事。又自周后,文▯百子为书,各自名家,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已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公子有市于道者也。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盖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将坐足下三沐而三熏之,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

答胡生书情本悃愊而有深思处堪把翫愈顿首,胡生秀才足下:雨不止,薪刍价益髙生逺客,怀道守义,非其人不交,得无病乎?斯须不展思想,无巳。愈不善自谋,口多而食寡,然犹月有所入。以愈之不足,知生之穷也,至于是而不悔,非信道笃者,其谁能之?所示千百言,畧不及此,而以不屡相见为忧,谢相知为急。谋道不谋食,乐以防忧者,生之谓矣。顾无以当之,如何?夫别是非,分贤与不肖,公卿贵位者之任也。愈不敢有意于是。如生之徒于我厚者,知其贤,时或道之于生未有益也。不知者乃用是为谤,不敢自爱,惧生之无益而有伤也。如之何?若曰:「彼有所合,吾不利其求,则庶可矣。」生又离乡邑,去亲爱,甘辛苦而不厌者,本非为是也。如之何?愈之于生,既不变矣。戒生无以示愈者语于人,用息不知者之谤。生慎从之。《讲礼》《释友》二篇,比旧尤佳,志深而喻切,因事以陈辞,古之作者正如是尔。

译答冯宿书 在欣然听取别人指出过错的背后,其实还有一段坚持自己正直操守的意思。您把我所欠缺的地方指示给我,若不是情意深厚,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朋友之道已经断绝很久了,没有互相劝诫、切磋磨砺的道理,我是多么幸运,竟能得到您这样的朋友!我常常忧虑时俗之人,有耳朵却听不见自己的过错,内心战战兢兢,只怕自己不能听见自己的过错。从今以后,我对您有希望了!不过您同我交往已久,我的操守也是您所熟悉的。您知道我在京城时,那些喧嚣之徒诋毁我百倍;您当时常同我相处,早晚一同出入起居,难道也见过我有什么不善吗?可是我退下来思考这件事,虽然没有什么足以获罪于人的地方,却也有足以获罪于人的地方。我在京城一年,不曾到过一次贵人的门下,别人所趋附的,正是我所傲视的。同我意气相合的,我便同他交游;不合的,即使来到我的住所,我也从未同他坐谈。这难道只是招致诽谤而已吗?没有被人杀害就算幸运了。追想起来,真使人战栗寒心。因此到这里以来,我克制自己而处处谦下,即使不肖之人到来,也从未敢因相貌而轻慢他,何况是当时所崇尚的人呢?我这样自我反省,希望或许可以没有时俗的祸患,却不知道是否仍然会有那些议论。听到流言却不相信我的品行,唉,世上难道不再有这样的人了吗?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嚣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我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我已经曲意委婉、顺从应和,迎合风向、承接您的心意,急切地唯恐不能同您相合,即使这样还不免有这些议论,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可是子路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就高兴,禹听到正直的劝告便下车行礼。古人说过:“把我的过错告诉我的人,就是我的老师。”希望您不要怕麻烦,只要听到有关我的事情,就一定告诉我。我也有可以回报您的地方,不敢虚假,也不敢隐瞒。答窦秀才书 我年轻时懦弱怯惰,对于其他技艺,自己估量没有什么可以努力的地方;又不通晓时事,同世俗多有抵牾,想到终究无法建立事业,便发愤专心于文学。学习却没有掌握方法,凡是辛苦所得而仅有的东西,都流于空泛的言论而不适合实际使用,又加上自我荒废。因此学成以后道路反而更加困窘,年纪老了智慧更加困顿。如今又因获罪被朝廷贬黜,远赴蛮县任职,忧愁无聊,瘴疠侵袭加重,惶惶不安,连朝夕生活都没有什么指望。您年轻而才华俊秀,文辞雅正,气势锐利;正值朝廷求贤若渴,当权者又都是贤能的官吏。只要拿几寸长的笔,写满一尺长的纸,写得高明便可以求取爵位,按次序进身,也不会失去进入甲科的万分之一机会。如今您却乘坐不可预测的船,进入没有人烟的地方,把同我相从、询问文章当作事情;身体辛劳而事情错位,言辞厚重而请求简约,这不是一个好的打算。即使古代君子积累道术、隐藏德行,收敛光芒而不显耀,封闭言口而不传授,遇到您的诚恳请求,尚且会倾尽仓廪,罗列所学来传授给您。像我这样愚钝不肖的人,又怎么敢对您有所吝惜呢?只是您的才能足以自我奋发,而我所有的东西就如前面所说,因此临到这件事便感到惭愧羞耻,不敢回答。钱财不足以救济您的困窘急迫,文章也不足以开启您事业发展的道路;您满载而来,却空着袋子回去,希望您明白这一点罢了。答吕毉山人书 奇特的气势。韩愈敬启:承蒙您来信责怪我不能像信陵君那样为您执辔。信陵君是战国时代的公子,想要用这种方式招揽士人,声势震动天下,不过如此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自己估量,假如世上没有孔子,尚且不应列在他的弟子行列中。因为您刚从山中出来,具有朴实茂盛的美质,我担心您还没有经过世事的磨炼。自周代以后,文章弊病日深,诸子百家各自著书,自立门户,扰乱了圣人的宗旨。后来的学者沿袭传习,杂乱而不能贯通,所以我故意设问来观察您:您已经成熟了吗?如果已经成熟,我将把您当作朋友;如果还未成熟,我将同您讲论,去掉错误而趋向正确。我并不像六国公子那样,在道术上做买卖。如今天下人求取仕进,只有依靠进士、明经,以及卿大夫的世袭门第。他们大都熟悉时俗,善于辞令,懂得形势,善于揣摩君主心意,所以天下人随波逐流,一天天走向衰败,我恐怕再也不能振作起来。我正想把您这种趋赴危难、置利害于不顾、懂得进退取舍的人引荐到朝廷,来争取挽救它。并不是说当今公卿之间没有像您这样有文章有见识的人,只是不能把我同信陵君相比。然而您穿着破衣,系着麻鞋,直率地叩开我的门。我接待您,虽然没有完全做到宾主之礼,却不能说没有诚意。您走遍天下,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大概很少,于是竟能责备我招待不周。这正是我急切求取的人才。您的议论虽然还没有完全合乎节度,但您不肯阿谀曲从、迎合别人,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了。我正要让您享受三沐三熏的礼遇,请听从我的安排,稍稍安静,不要急躁。答胡生书 感情本来诚挚坦率,其中又有深沉思考的地方,值得玩味。韩愈顿首:胡生秀才足下,雨下个不停,柴草的价格更加昂贵。您作为远方来的客人,心怀道义,坚守原则,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便不交往,难道不会困苦吗?片刻不能舒展思念之情,实在没有办法。我不善于为自己谋划,嘴多而吃的少,但每月尚且有些收入。以我的不足,便可以知道您的穷困了;到了这种地步仍不后悔,不是坚定相信道义的人,谁能做到呢?您所给我看的上千字的文章,略略没有提到这件事,反而把不能常常相见当作忧虑,把感谢相知当作急务。谋求道义而不谋求食物,以忧患为乐,正是在说您啊!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担当回应的,怎么办呢?辨别是非,区分贤能和不肖,是公卿贵人的职责,我不敢对此存有意图。像您这样对我情意深厚的人,我知道他的贤能,偶尔在别人面前称道他,对您却没有益处。不知道的人反而会用这件事来诽谤我;我不敢爱惜自己,只怕对您没有益处反而有所伤害。怎么办呢?如果说:“他同我有所契合,我却不利于他的求取仕进”,这样或许可以。您又离开乡里,远离亲爱之人,甘受辛苦而不厌倦,本来就不是为了这种事。怎么办呢?我对您的情意,已经不会改变了。告诫您,不要把向我所说的话告诉别人,以平息不了解情况者的诽谤。您谨慎地照办。《讲礼》《释友》两篇,比过去更加出色,志意深厚而譬喻恳切,因事陈述文辞,古代作者正是这样做的。

答尉迟生书愈白尉迟生足下,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揜。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徴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吾子何其爱之异也?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言。

答杨子书纳交之始,如此,此其所以既合而不为暌也。辱书并示表记述书辞等五篇,比于东都略见颜色,未得接言语,心固巳相奇,但不敢果于貌,定知人,尧舜所难,又尝服宰予之诫,故未敢决然,决亦不敢忽然防也。到城已来,不多与人还往,友朋之中所敬信者,平昌孟东野。东野吃吃说足下不离口,崔大敦诗不多见,每每说人物,亦以足下为处子之秀。近又得李七翺书,亦云足下之文逺其兄甚。夫以平昌之贤,其言一人,固足信矣,况又崔与李继至而交説邪?故不待相见,相信巳熟。既相见,不要约巳相亲,审知足下之才充其容也。今辱书乃云云,是所谓以黄金注重外而内惑也。然恐足下少年与仆老者不相类,尚须验以言,故具白所以。而今而后,不置疑于其间可也。若曰长育人才,则有天子之大臣在,若仆者守一官,且不足以修理,况如是重任邪?学问有暇,幸时见临,愈白。为河南令上畱守郑相公啓情直而辞婉愈啓:愈为相公官属五年,辱知辱爱。伏念曽无丝毫事为报答,效日夜思虑谋画,以为事大君子当以道,不宜茍且求容悦,故于事未尝敢疑惑,宜行则行,宜止则止,受容受察,不复进谢。自以为如此,真得事大君子之道。今虽防沙汰为县,固犹在相公治下,未同去离门墙,为故吏为形迹嫌疑,改前所为以自疎外于大君子,固当不待烦说于左右而后察也。人有告人辱骂其妺与妻,为其长者,得不追而问之乎?追而不至,为其长者,得不怒而杖之乎?坐军营操兵守御,为留守出入前后驱从者,此真为军人矣。坐坊市卖饼,又称军人,则谁非军人也?愚以为此必奸人以钱财赂将吏,盗相公文牒,窃注名姓于军籍中,以陵驾府县,此固相公所欲去,奉法吏所当嫉,虽捕系杖之未过也。昨闻相公追捕所告受辱骂者,愚以为大君子为政当有权变,始似小异,要归于正耳。军吏纷纷入见告屈,为其长者,安得不小致为之之意乎?未敢以此仰疑大君子,及见诸从事说,则与小人所望信者少,似乖戾。

译答尉迟生书 韩愈敬启尉迟生足下:所谓文章,必定有内在的实质,所以君子谨慎对待自己的实质。实质的美好或丑恶,一表现出来就无法掩盖。根基深厚,枝梢就茂盛;形体宏大,声势就洪亮;行为高峻,言语就严厉;内心淳厚,气度就平和;明白清晰的地方没有疑惑,从容宽裕的地方也有余地。我所听闻的文章之道,就是这样。有人向我请教,我也这样回答。如今您所作的文章都很好,却谦逊得好像还不足,还来向我求证,我又怎敢吝惜言辞呢?还是说我所能说的都是古人的道理,而古人的道理不足以取悦于今天,您为什么如此特别地珍爱它呢?贤能的公卿大夫在上,刚刚进身的贤士并肩在下;他们能够得到职位,必定有取得它的原因。您想出仕吗?那就去向他们请教,他们的一切都可以学习。如果您只是特别喜爱这种学问,而不是为了出仕,那么我也曾经学习过它,请允许我从今以后继续谈论。答杨子书 结交之初就是这样,这正是我们已经相合却没有彼此离异的原因。承蒙您来信,并把表、记、述、书、辞等五篇文章给我看。它们同在东都时所见的文章相比,已经略显出不凡的气象;我还没有同您交谈,内心本已认为您奇异出众,只是不敢仅凭外貌贸然断定一个人。即使尧舜也难以做到这一点,而且我又曾接受宰予的告诫,所以不敢断然决定;决定之后,也不敢忽然疏远您。到城里以来,我没有同多少人往来;朋友中所敬重信任的,是平昌孟东野。东野喋喋不休地谈到您,崔大很少谈论诗文,但每每谈到人物,也把您看作处士中的优秀者。最近又得到李七翱的信,他也说您的文章远远超过他的兄长。以平昌这样的贤人来说,他称道一个人,本来就足以相信;何况崔、李又接连来信称说您呢?所以还未相见,我对您的信任已经很深了。相见以后,不用约定就已经亲近,确实知道您的才能充实而同您的外表相称。如今承蒙您来信竟这样说,正所谓把黄金看得过重,反而被外在事物迷惑了。不过恐怕您年轻而我年老,同我们不是一类人,还需要用言谈来验证,所以详细说明缘故。今后不必再在这件事上存疑了。若说培养人才,那是天子的大臣的职责;像我这样的人只守着一个官职,尚且不足以修治好它,何况承担这样重大的责任呢?有空学习时,幸望时时来访。韩愈敬白。为河南令上留守郑相公启 感情直率而文辞委婉。韩愈启奏:我做相公的属官已经五年,承蒙您的知遇和爱护。想到自己从未有丝毫事情可以报答,便日日夜夜思考谋划,认为侍奉大君子应当依循道义,不应苟且求取容纳和欢悦;因此对于事情,从来不敢疑惑,应该实行就实行,应该停止就停止,接受您的包容和察看,不再进言致谢。我自以为这样才真正懂得侍奉大君子的道理。如今即使我被淘汰,调任县令,本来仍在相公您的辖治之下,并没有离开您的门墙;若因我是旧属吏而产生形迹上的嫌疑,便改变从前的作为,使自己疏远外在于大君子,按理也不必等我烦劳您之后,您才会察觉。有人告发某人侮辱辱骂他的妹妹和妻子,作为他们的长者,难道可以不追问吗?追问而他不来,作为他们的长者,难道可以不愤怒而杖责他吗?坐在军营中,拿着兵器守卫防御,替留守出入时在前后驱从的,这才是真正的军人。坐在坊市里卖饼,也称作军人,那么谁不是军人呢?我认为这一定是奸人用钱财贿赂将领和官吏,盗取相公的文书,在军籍中私自注入姓名,以此凌驾于府县之上。这本来就是相公想要清除的人,也是奉行法令的官吏所应憎恨的,即使逮捕拘系、杖责他们,也不过分。昨天听说相公追捕那个被告发受辱骂的人,我认为大君子处理政事应当有权宜变通,开始看似略有不同,最终总要归于正道。军吏纷纷进来诉说冤屈,作为他们的长官,怎么能不稍稍表示替他们办理此事的意思呢?我不敢因此在心中怀疑大君子;等到听各位属官说起,才觉得同小人所希望并信赖的结果相差很少,似乎有些乖戾。即便如此,我哪里敢有万分之一的怀疑?一定是各位属官和将吏还没有去除

虽然,岂敢生疑于万一?必诸从事与诸将吏未能去朋党心,盖覆黤黮,不以真情状白露左右。小人受私恩,良久安敢闭蓄以为私恨,不一二陈道。伏惟相公怜察,幸甚幸甚。愈无适时才用,渐不喜为吏,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不啻如弃涕唾,无一分顾借心,顾失大君子纎芥意,如丘山重。守官去官,惟今日指挥,愈惶惧再拜上。贺徐州张仆射白兎状类终军白麟奇木对伏闻今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瑞兎。毛质皦白,天驯其心。其始实得之符离安阜屯屯之役夫,朝行遇之,迫之弗逸,人立而拱。窃惟休咎之兆,天所以啓觉于下,依类托喻,事之纎悉不可图验。非睿知博通,孰克究明?愈虽不敏,请试辨之。兎,隂类也;又窟居狡而伏,逆象也。今白其色,绝其羣也;驯其心,化我徳也;人立而拱,非禽兽之事。革而从人,且服罪也。得之符离,符离实戎国名,又附丽也。不在农夫之田,而在军田武徳行也。不战而来之之道,也有安阜之嘉名焉。伏惟阁下,股肱帝室,藩垣天下,四方其有逆乱之臣,未血斧锧之属,畏威崩析,归我乎哉?其事兆矣,是宜具迹表闻,以承答天意。小子不惠,猥以文句微识,防念睹兹盛美焉,敢避不让之责,而黙黙耶?与汝州卢郎中论荐侯喜状文婉曲,感慨卢郎中,当为刺心推毂矣。右其人为文甚古,立志甚坚,行止取舍有士君子之操。家贫亲老,无援于朝,在举塲十余年,竟无知遇。愈常慕其才而恨其屈,与之还往歳月巳多。尝欲荐之于主司,言之于上位,名卑官贱,其路无由。观其所为文,未尝不揜巻长叹。去年愈从调选,本欲携持同行,适遇其人,自有家事迍邅坎坷,又废一年。及春末自京还,怪其久绝消息。五月初至此,自言为阁下所知,辞气激扬,面有矜色,曰:「侯喜死不恨矣!喜辞亲入关,羁旅道路,见王公数百,未尝有如卢公之知我也。比者分将委弃泥涂,老死草野,今胸中之气勃勃然,复有仕进之路矣。」愈感其言,贺之以酒,谓之曰:「卢公天下之贤刺史也,未尝有所推引,盖难其人而重其事。今子郁为选首,其言死不恨,固宜也。古所谓知巳者,正如此耳。身在贫贱,为天下所不知,独见遇于大贤,乃可贵耳。若自有名声,又托形势,此乃市道之事,又何足贵乎?子之遇知于卢公,真所谓知巳者也。士之修身立节而竟不遇知己,前古已来不可胜数。或日接膝而不相知,或异世而相慕,以其遭逢之难,故曰:「士为知巳者死不其然乎?不其然乎?」阁下既已知侯生,而愈复以侯生言于阁下者,非为侯生谋也,感知巳之难遇,大阁下之徳,而怜侯生之心,故因其行而献于左右焉。

译朋党之心,把事情遮蔽得昏暗,不把真实情状向您说明。我承受您的私恩已经很久,哪里敢把这些事闭藏在心中,变成私下的怨恨,而不把一二分说出来呢?伏望相公怜悯察看,实在幸甚,幸甚。我没有适合时势的才能,渐渐也不喜欢做官;如果能得到一件事情作为辞官的名目,便可以自行罢去,简直像吐弃唾沫一样,绝没有一分顾惜之心。只是如果因此失去大君子些微的情意,那就比丘山还重。是守官还是离官,只听今日您的指示。韩愈惶恐再拜上。贺徐州张仆射献白兔状 类似终军答论白麟奇木的文章。我恭敬地听说,本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上瑞兔。兔毛质地洁白,天性已经驯服。起初是在符离安阜屯服役的役夫得到它的,他们早晨行走时遇见它,逼近它而它没有逃逸,竟像人一样站立拱手。我私下认为,吉凶的征兆,是上天用来启发警觉下民的;依照事物类别寄托譬喻,其中事情的细微情状,不是可以凭图画验证的。若不是睿智而博通的人,谁能够探究明白?我虽不敏,请允许我试着辨析。兔属于阴类;又居住在洞穴中,性情狡猾而潜伏,是违逆的象征。如今它的颜色洁白,说明它已经脱离同类;它的心性驯服,说明它受到我方德化;像人一样站立拱手,并不是禽兽的行为,说明它已经改变本性而服从人,也表示它服罪了。在符离得到它,符离实际是戎国的名称,也有归附亲近之意。它不是出现在农夫的田地里,而是出现在军田武德行。它不经战斗便前来归附的方法,也包含“安阜”这个美好的名称。伏望阁下作为帝室的股肱、天下的屏障,四方如果有叛逆作乱的臣子,还没有沾染刑具之血的那些人,畏惧威势而崩溃离散,归附我朝吗?这种事情的征兆已经出现了,正应当详细记载其事,表奏朝廷,使上天的心意得到回应。小子我虽然不聪慧,却冒昧凭借文辞和微薄见识,反复想到眼前这盛大的美事,难道敢逃避不谦让的责备而默默不言吗?与汝州卢郎中论荐侯喜状 文章委婉曲折,感动了卢郎中,他一定会由衷地向上举荐侯喜。侯喜这个人写文章非常古雅,立志十分坚定,进退取舍具有士君子的操守。他家境贫困,父母年老,在朝廷没有援助;参加科举十多年,最终也没有遇到知己。我常常羡慕他的才华,又为他的困顿不得志而遗憾,同他往来已经很多年了。曾经想把他推荐给主考官,向上位者称说他,但我的名望低、官职卑微,没有这样的门路。看他所写的文章,我没有一次不掩卷长叹。去年我从京城参加调选,本来想带他同行,恰好他自己有家事困顿坎坷,又耽误了一年。到春末我从京城回来,奇怪他长久没有消息。五月初来到这里,他亲口说被阁下所知遇,言辞激昂,脸上带着自得的神色,说:“我侯喜死也没有遗憾了!我辞别父母进入关中,羁旅道路之间,拜见过数百位王公,从来没有像卢公这样了解我的。近来我几乎将被弃置在泥涂中,老死于草野之间;如今胸中的气势又勃勃兴起,再次有了求取仕进的道路。”我被他的话感动,便用酒向他祝贺,对他说:“卢公是天下贤能的刺史,从未随意推举人,大概是因为难得其人,又看重这件事。如今您郁积多年而成为选拔之首,说死而无憾,本来是应该的。古人所说的知己,正是这样。自身处在贫贱之中,被天下人所不知,唯独受到大贤的知遇,这才是可贵的。” 如果自己本来就有名声,又凭借权势地位,那不过是市场交易一样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您被卢公知遇,才真正称得上知己。士人修养自身、树立节操,最终却没有遇到知己,自古以来数也数不清。有的人每天面对面交谈却彼此不了解,有的人相隔异代却互相仰慕;正因为知己难以遇到,所以说:“士人为知己者死,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阁下既然已经了解侯喜,而我又把侯喜的事情向您陈说,并不是替侯喜谋求什么,而是感叹知己难遇,赞美阁下的德行,又怜惜侯喜,所以借他这次出行把这些话献给您。谨

谨状。

译此陈状。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六

序

送杨支使序杨凭为御史中丞,奏辟仪之为观察支使,文有兴致。愈在京师时,尝闻当今藩翰之宾客,惟宣州为多。贤与之游者二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羣。羣与博之为人,吾知之。道不行于主人,与之处者非其类,虽有享之以季氏之富,不一日留也。以羣博论之,凡在宣州之幕下者,虽不尽与之游,皆可信而得其为人矣。愈未尝至宣州,而乐颂其主人之贤者,以其取人信之也。今中丞之在朝,愈日侍言于门下。其来而镇兹土也,有问湖南之宾客者,愈曰:「知其客可以信其主者,宣州也;知其主可以信其客者,湖南也。」去年冬,奉诏为邑于阳山,然后得谒湖南之宾客于幕下,于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及仪之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则向之所谓羣与博者,吾何先后焉?仪之智足以造谋,材足以立事,忠足以勤上,惠足以存下,而又侈之以诗书六艺之学,先圣贤之徳音,以成其文,以辅其质,宜乎从事于是府,而流声实于天朝也。夫乐道人之善,以勤其归者,乃吾之心也。谓我为邑长于斯而媚夫人云者,不知言者也。工乎诗者,歌以系之。

送郑尚书序予独按:昌黎序事,絶不类史迁,亦不学史迁,自勒一家矣。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啓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岁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袴鞾,迎郊。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帅守屏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防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府之州,离府逺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颿风一日踔数千里,漫澜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结党仇机,毒矢以待将吏,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疎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狝之,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躭浮罗、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属,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冦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他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郑公尝以节镇襄阳,又帅沧景徳棣,歴河南尹、华州刺史,皆有功徳可称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尙书,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茍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

送许郢州序按《唐书》于公多刻退之文,多托之以讽。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累数百言,其大要言:先达之士得人而托之,则道徳彰而名闻流;后进之士得人而托之,则事业显而爵位通。下有矜乎能,上有矜乎位,虽恒相求而喜,不相遇。于公不以其言为不可,复书曰:“足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蓄不世之材,而能与卑鄙庸陋相应答如影响,是非忠乎君而乐乎善,以国家之务为巳任者乎?愈虽不敢私其大恩,抑不可不谓之知巳。恒矜而诵之,情已至而事不从,小人之所不为也。故于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为于公赠。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府;为观察使者,恒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繇是刺史不安其官,观察使不得其政,财巳竭而敛不休,人巳穷而赋愈急,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诚使刺史不私于其民,观察使不急于其赋,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可以独厚。”观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敛不可以独急。”如是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而行之矣,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县之于州,犹州之于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临乎下,同则成,异则败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贤,其谁能信之?愈于使君,非燕游一朝之好也,故其赠行不以颂而以规。唐荆川曰此文作二段后总收

译《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 明代茅坤撰。《昌黎文钞》卷六。序 送杨支使序 杨凭任御史中丞时,上奏征召杨仪之为观察支使,文章写得很有兴致。我在京城时,曾听说当今藩镇幕府的宾客,只有宣州最多。其中贤能而同他们交游的有两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崔群和李博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如果道义不能在主人那里实行,同他相处的人又不是志同道合的一类,即使主人用季氏那样的财富来供养他们,他们也不会停留一天。由崔群、李博来看,凡是在宣州幕府任职的人,即使不能都同他们交游,也都可以相信并知道他们的为人。我从未到过宣州,却乐于称颂它主人的贤能,是因为他所任用的人值得信任。如今中丞在朝廷任职,我每天在门下侍奉,等到他来镇守这片土地,有人问湖南的宾客怎样,我说:“知道他的宾客,就可以相信他的主人,宣州正是这样;知道他的主人,就可以相信他的宾客,湖南正是这样。”去年冬天,我奉诏到阳山任县令,这才得以在湖南幕府拜见宾客,于是知道此前的信任没有错。等到杨仪之到来,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行为,那么先前所说的崔群和李博,我又何必分出先后呢?杨仪之的智慧足以谋划,才干足以成事,忠诚足以勤勉侍奉上级,仁惠足以使下属存活;又用诗书六艺的学问、先圣贤人的德音来丰富它,使文章得以完成,使本质得到辅助。他适宜在这个府中任职,也适宜让声名功业流传到朝廷。乐于称道人之善,以此勉励他归来,这正是我的心意。说我作为这里的县令,是在这里讨好那位大人,是不懂得说话的人。擅长作诗的人,就作诗来把这件事系连起来。送郑尚书序 我特意考察:昌黎的序事文章,完全不像司马迁,也不学习司马迁,已经自成一家了。五岭以南有七十个州,其中二十二个隶属于岭南节度府,四十多个分属四个府,每府各自设置主帅。但只有岭南节度府是大府,大府的主帅初到四府辖区,四府一定要派属官启奏问候起居;感谢他守护地方,却不能立即道贺,以此作为礼节。每逢时节一定派人祝贺问候,送来当地的水土物产。大府主帅有时经过四府,府帅一定穿戎服,左手握刀,右边系着弓箭,裹头,穿裤靴,到郊外迎接。等大府主帅到达,先进入馆舍占据主位,四府帅守退避在屏风旁,好像将要趋入庭中下拜。大府主帅同他谦让,经过一两次之后,他才敢更换衣服,以宾主之礼相见;走到相应位置拿酒爵时,都起身下拜,直到不允许才停止,仿佛小侯侍奉大国,遇到大事要先请示而后行动。隶属各府的州,距离府治远的达到三千里,隔着山海悬远,派出的使者要几个月才能到达。蛮夷强悍轻率,容易产生怨恨;南方各州又都临近大海,多有洲岛,帆船借风一天可以飞驰数千里,茫茫大海中踪迹难寻,控制防御便失去依凭。险阻之地结党聚众,怀着仇恨伺机而动,用毒箭等待将吏,撞击呼喊彼此应和,像蜂群聚集、蚂蚁杂处,无法梳理。对他们好时便像人,发怒时便像野兽,所以平时常常减轻赋税收入,简化法令,疏略法网,时常有所遗漏;不加究治,像养育儿子一样姑息,直到混乱得无法治理,才像割草捕兽一样彻底清除,连根拔除、痛快断绝才停止。海外那些杂处的国家,如躭浮罗、流求、毛人、夷亶等州,以及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类,东南连接天地,数量多到以万计。有时等待风潮,前来朝贡的蛮夷、胡人和商人的船只交错在海上。如果岭南主帅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整个边境就能得到治理,不会互相侵扰、盗窃、杀戮;没有风灾、鱼灾,也没有水旱、瘴疫、毒害的祸患,外国的货物每天运来,珍珠、香料、大象、犀牛、玳瑁等奇珍异物充满中国,怎么用也用不完。所以选择主帅常常比其他镇更为慎重;若不是有文武威风、懂得大体、令人敬畏而又值得信任的人,往往会不幸发生事故。长庆三年四月,任命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履行这一职务。郑公曾经节度襄阳,又统帅沧景德棣,历任河南尹、华州刺史,都有功德可以称道。入朝后任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有一百人,却没有几亩宅地,只能租房居住,可以说身份尊贵却能够安于贫困,这是仁者不以财富为富的表现。等到这项任命下达,朝廷上下没有不高兴的。将要出发时,公卿大夫和士人中凡是能作诗的,都一起作诗来赞美朝政,慰藉郑公南行的思绪;诗韵一定用“来”字,是为了祝愿郑公政绩有成,早日回来。送许郢州序 考察《唐书》,其中关于于公的记载多采用退之的文章,往往借此寄托讽谏。我曾经写信向于公自我通达,写了几百字,大意是说:前辈士人得到人才并加以托付,道德便彰显,名声便流传;后辈士人得到知遇并加以托付,事业便显著,爵位便通达。下位者自负才能,上位者自负职位,虽然总是互相寻求并以相遇为喜,却又常常不能相遇。于公不认为我的话不可取,回信说:“您的话是对的。”于公身居方伯的尊位,蓄养着非世间常有的人才,却能够同卑微鄙陋的人相互应答,如同回声和原声一样,这难道不是忠于君主、乐于善事,把国家事务当作自己责任的人吗?我虽不敢独自占有他的大恩,却也不能不说他是我的知己。我常常自豪地称道这件事,感情已经极其深厚,但事情却没有按照愿望实现,这正是小人也不肯做的事。所以借于使君出行的机会,讲述刺史应做的事情,作为送给于公的赠言。天下一切事情,都是因彼此相同而成功,因彼此不同而失败。做刺史的常常偏私自己的百姓,不把实际情况如实报告给府;做观察使的常常急于催收赋税,不根据实情相信州府。由此刺史不能安稳任职,观察使也不能实行自己的政令;财力已经耗尽,征敛却不停,百姓已经穷困,赋税却更加急迫,他们没有逃去做盗贼,也算幸运了。假使刺史不偏私自己的百姓,观察使不急于征收他们的赋税,刺史就会说:“我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恩惠不能只对他们特别优厚。” 观察使也会说:“某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征敛不能只对他们特别急迫。”这样做而政令仍不均平、命令仍不能推行,是从来没有的。前面所说的话,于公已经相信并实行了;现在所说的话,他难道会不相信吗?县对于州,就像州对于府一样。上面有事奉上级的责任,下面有治理下属的责任,彼此同心就成功,彼此不合就失败,一切都是如此。若不是使君贤能,谁能相信并实行这些话呢?我同使君并不是一朝燕游所结的交情,所以送行不以颂扬为主,而以规劝为主。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分作两段,最后总收。

赠崔复州序此与《送许郢州序》同意,而规讽于公处最含蓄。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史、司马巳下数十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虽然,幽逺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茍有不得其所,能自直于乡里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不期,民之丰约悬于州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刺史之难为也。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于公之贤足以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愈尝辱于公之知,而旧游于崔君,庆复人之将防其休泽也,于是乎言。

送幽州李端公序命意髙结体奇转掣从天降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愈尝与偕朝,道语幽州司徒公之贤,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入其地,迓劳之使里至,每进益恭。及郊,司徒公红帓首,鞾袴握刀,左右杂佩,弓韔服矢揷房,俯立迎道左。某礼辞曰:‘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卒不得辞。’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愈曰:“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其将复平平,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数数焉为上言元年之言,殆合矣。端公歳时来寿其亲,东都,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其为人佐甚忠,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歳,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

送殷员外序学班掾之文,其严紧如程不识、李光弼之治兵。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

送杨少尹序以二疏美少尹,而专于虚景▯弄,故出没变化,不可捉摸。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车数百两,道傍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予忝在公卿后,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疋,道傍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唐荆川曰:「前后照应,而错综变化,不可言。此等文字,苏、曾、王集内无之。」

译赠崔复州序 这篇文章同《送许郢州序》意思相同,不过在规劝讽谏于公的地方最为含蓄。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供差遣奔走的官吏,从长史、司马以下有几十人,他们的俸禄足以使自己的三族以及朋友故旧得到恩惠;他们心情快乐,整个境内的人就高兴,他们心情不快,整个境内的人就恐惧。大丈夫官做到刺史,也算荣耀了。然而,偏远幽僻的小民,有些人的脚步从未到过城邑;如果他们得不到应有的处所,能在乡里官吏面前为自己申辩的很少,何况能在县吏面前申辩呢?能在县吏面前申辩的很少,何况能在刺史的公堂上申辩呢?因此刺史有听不到的事情,小民有无法申说的苦情。赋税有固定数额,而百姓的财产没有恒定;水旱和瘟疫又是无法预料的,百姓的富足或贫困全系于州县。县令不据实上报,节度使不据实相信,百姓日益穷困,征敛却更加急迫。我看见做刺史实在困难。崔君任复州刺史,他的节度使就是于公。崔君的仁德足以使复州百姓苏醒,于公的贤能足以任用崔君。既有刺史的荣耀,又没有做刺史的困难,大概就在这里吧?我曾蒙于公知遇,又曾同崔君交游,庆幸复州百姓将要受到他们恩泽的滋润,于是说了这些话。送幽州李端公序 构思立意高妙,结构结尾奇特,转折牵引如从天而降。元年,当今相国李公任吏部员外郎时,我曾同他一起上朝,路上谈到幽州司徒公的贤能,他说:“我前两年奉诏出使,向各地宣告礼令,进入幽州境内后,迎接慰劳我的使者每到一处,礼数便更加恭敬。到了郊外,司徒公裹着红色头巾,穿着裤靴,手握刀,左右佩带杂物,背着弓囊,插着箭,俯身站在道路左边迎接。我按礼节推辞说:‘您是天子的宰辅,不应行这样的礼。’到了府中,他又穿着这种服装来办理事务,我再次说:‘您是三公,不可以身穿武服承受诏命。’最终也没能让他改变。登堂后,他让我坐在宾客的台阶上,而且一定面向东方。”我说:“国家失去太平至今已经六十年了。十天、十二地支相互配合,数到尽头是六十;它将要重新太平,必定从幽州开始。幽州正是祸乱的发源地。如今皇帝极其圣明,司徒公又勤于礼法,也许可以率先使河南、河北的将领将来入朝觐见、奉行职事,恢复到开元时期那样吧?”李公说:“是的。”如今李公既然早晚在皇帝左右,一定会屡次把元年所说的话向皇上进言,这件事大概快要实现了。端公每逢年节来东都为父母祝寿,东都的大夫士人没有不在门前拜见他的。他为人辅佐司徒公非常忠诚,心里想让司徒公的功名流传千万年,请允许我把这些话作为使者归来时的献辞。送殷员外序 学习班固、杜预一类官员的文章,严密紧凑得就像程不识、李光弼治军一样。唐朝承受上天的命令成为天子,四方万国,无论海内海外,无论大小,全都向朝廷称臣归顺,按时节进贡当地的水土百物;大国特意前来,小国则附随聚集而来。元和睿圣文武皇帝继承帝位以后,全面治理境内,使其归于法度。元和十二年,皇帝下诏说:“四方万国之中,只有回鹘同唐朝最亲近,奉行职分尤其谨慎。宰相应当选宗室四品官一人,持节前去赏赐回鹘君长,告诉他我的心意;又选一名通晓经术、熟悉时事的人,作为他的副使。”于是殷侯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任侍御史,穿朱衣,持象笏,奉命出行。朝廷大夫没有不出城为他饯行的。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举杯说:“殷大夫,如今有人只出门走几百里,就惆怅不舍,脸上露出可怜的离别之色;拿着被褥进入三省值宿,还要殷切叮嘱、回头吩咐婢女,絮絮叨叨不能停。如今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言语和脸上却一点儿离愁都没有,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是大丈夫吗?”宰相因为您而响应诏令,真是确实懂得人才;不通晓经术的人果然不足以在这样的事情上任用。于是同僚们一起作诗,来表达您的出行。送杨少尹序 用两篇疏文赞美少尹,却专门着意于虚景的铺陈玩弄,所以文章出没变化,难以捉摸。从前疏广、疏受叔侄二人,因为年老,一天辞去官位离开。当时公卿设宴饯行,在都门外举行祖道仪式,送行的车有几百辆,路旁观看的人多有叹息流泪的,都说他们贤能。汉代史书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世擅长绘画的人又画出了他们当时的情景,直到今天仍然光彩照人,显赫得如同前几天发生的事。国子司业杨巨源,正凭借擅长诗歌来教导后辈,一旦因为年满七十岁,也向丞相说明情况,辞官回归故乡。世人常说古今人物不能相及,如今杨巨源和疏广、疏受二人,他们的心意难道不同吗?我忝列公卿之后,恰逢患病不能出门,不知道杨侯离去时,城门外送行的人有多少,车有几辆,马有几匹,路旁观看的人是否也有叹息,是否知道他贤能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否把这件事充分写大,作成传记,接续疏广、疏受二人的事迹呢?不会冷落寂寞吧?如今世上没有擅长绘画的人,至于画不画本来就不必计较了。然而我听说杨侯离去时,丞相中有爱惜他的人,向朝廷申明任命他为都少尹,不断其俸禄,又作歌诗来勉励他,京城中擅长诗歌的人也相继唱和。不知道当年疏广、疏受离去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事情?古今人物相同还是不同,不可知。中世以来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罢官后便无处可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杨侯当初在家乡加冠,并考中进士,唱着《鹿鸣》归来。如今他回归故乡,指着树说:“这棵树,是我先人种的。”“这条水、这座丘陵,是我小时候钓鱼游玩的地方。”乡里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并告诫子孙,要把杨侯不离开故乡作为榜样。古人所谓的乡先生,死后还可以在社中祭祀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唐荆川说:“前后照应,错综变化,简直无法形容。这种文章,在苏轼、曾巩、王安石的文集中都没有。”

送湖南李正字序以交防离合之情为文,又一种风调。贞元中,愈从太傅陇西公平汴州,李生之尊府以侍御史管汴之盐铁,日为酒杀羊,享宾客。李生则尚与其弟学读书习文辞,以举进士为业。愈于太傅府年最少,故得交李生父子间。公薨,军乱,军司马从事皆死,侍御亦被谗为民,日南。其后五年,愈又贬阳山令。今愈以都官郎守东都,省侍御自衡州刺史为亲王长史,亦留此掌其府事。李生自湖南从事请告来觐,于时太傅府之士惟愈与河南司録周君独存。其外则李氏父子相与为四人,离十三年,幸而集处,得燕而举一觞相属,此天也,非人力也。侍御与周君于今为先辈,成徳李生温然为君子,有诗八百篇传咏于时。惟愈也业不益进,行不加修,顾惟未死耳。往拜侍御,谒周君,抵李生,退未尝不发媿也。往时侍御有无尽费于朋友,及今则又不忍其三族之寒饥,聚而馆之,疏逺毕至,禄不足以养李生,虽欲不从事于外,其势不可得巳也。重李生之还者皆为诗,愈最故故又为序云。

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览此文与欧阳公《食货志》相叅看,始得肯綮。六年冬,振武军吏走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宜选才干之士往换之。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至则出赃罪吏九百余人,脱其桎梏,给耒耜与牛,使耕其旁便近地以偿所负,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征。吏得去罪死,假种粮,齿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奋,相率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相原隰之宜,指授方法,故连二歳大熟。吏得尽偿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赢余得以苏息,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请益募人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髙为堡。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于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际六百余里,屯堡相望,冦来不能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罢漕挽之费。”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歳省度支钱千三百万。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金银绯。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田五千顷,法当用人七千,臣令吏于无事时督习弓矢为战守备,因可以靖边,庶几所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大臣方持其议,吾以为边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车船自他郡往输,乗沙逆河,远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而边吏恒苦食不继。今君所请田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巳验,白若从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羣防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叹,怀奇见而不得施设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县纪纲三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于边,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用其防,西北边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之,而属予为序。

译送湖南李正字序 把交游中的离合之情写成文章,又是一种风格情调。贞元年间,我跟随太傅陇西公到汴州任职,李生的尊父以侍御史身份掌管汴州盐铁事务,每天宰羊置酒,宴请宾客。李生当时还和他的弟弟学习读书、研习文辞,以考取进士为事业。我在太傅府中年纪最小,所以得以与李生父子交往。陇西公去世后,军队发生叛乱,军司马和从事全都死了,侍御史又被人进谗言,贬为平民,流放到日南。此后五年,我又被贬为阳山县令。如今我以都官郎身份留守东都,侍御史从衡州刺史任上调为亲王长史,也留在这里掌管王府事务。李生从湖南从事任上请假来朝见,当时太傅府中的旧属只有我和河南司录周君还在。除此之外,李氏父子相加正好四人,离别十三年,幸而聚集在一起,得以设宴并举杯相互劝饮,这是天意,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侍御史和周君如今都是前辈,成德人李生温和而有君子之风,写有诗八百篇,流传吟咏于当时。只有我韩愈,学业没有更加进步,品行没有更加修养,只是还没有死罢了。每次去拜访侍御史、拜见周君、到李生那里去,回来后没有一次不感到惭愧的。从前侍御史在朋友身上花费无度,到如今又不忍心看他的三族亲属受寒挨饿,便把他们聚集起来供养,疏远的亲友也全都来了;他的俸禄不足以养活李生,即使想不在外面任职,形势也不允许了。为李生归来而作诗的人,都写了诗;我同他最为故旧,所以又作了这篇序。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 把这篇文章与欧阳公的《食货志》参照阅读,才算抓住了关键。元和六年冬天,振武军的官吏骑着驿马到朝廷报告饥荒,公卿在朝廷上议论,认为转运使没有选对人,应当另选有才干的人去替换他。我族侄重华恰好担任这个职务,到了那里便查出犯贪赃罪的官吏九百多人,解除他们的桎梏,给他们农具和牛,让他们在附近方便耕作的土地上耕种,以抵偿所欠的粮食;并免除官吏手中四十万斛粮食的征收。官吏得以免除罪责和死刑,借到种子和粮食,列入平民行列,各自有机会效力,无不流泪感激、振奋精神,相互带领着竭尽力量执行他的命令。他又为他们奔走筹划,考察高地低地各自适宜的地方,指示传授耕作方法,所以连续两年获得大丰收。官吏得以全部偿还所亏欠的四十万斛粮食,而私下保有多余的收成,得以休养生息,军队不再饥饿。韩君说:“这还不足以向天子陈说,请再招募人建立十五座屯田营,每营设置一百三十人,耕种一百顷土地,命令各自在高地筑堡。东边从振武开始,转向西边经过云州地界,直到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间六百多里,使各屯堡彼此相望,敌寇到来便不能作恶。人们得以尽情在其中耕作,多少可以省去漕运挽运的费用。”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秋收果然增加一倍,每年节省度支钱一千三百万。元和八年,下诏授任他为殿中侍御史,赐给朱衣、金银绯服。那年冬天他入朝,奏说道:“如果再开垦四千顷田地,就完全可以供给塞下五座城的需要了。五千顷田地,按制度应当使用七千人;我命令官吏在无事时督促他们练习弓箭,准备作战和防守,这样还可以安定边境,差不多就是所谓兵农兼务、一举两得了。”大臣们正支持他的建议,我认为边军都不知道耕作,一张口就等着供养,主管部门常常雇用车船从其他郡县运粮,沿着沙地逆流而上,远的有几千里,人和牲畜死伤,蹄脚相接于道路,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中原坐受损耗,而边地官吏常常苦于粮食供应不上。如今韩君所请求开垦的田地,都是秦汉时期原有的郡县土地,他的成效又已经得到验证,明白地说,如果依从他的话,其利益实在不能立刻用一两项来计算。今天皇帝正要整顿各种防务,以取得太平的功业,难道能让士人有才能没有完全得到任用的叹息,让怀有奇才奇见的人不能施展吗?韩君又有什么可忧虑的,而中台士大夫也都这样说。侍御韩君此前统领三县、整顿三州,考核政绩常常列为天下第一;如今把他的谋划施行在边地,功业又这样显赫。如果完全采用他的筹划,西北边境过去丧失的土地,便可以指日收复。听说他将要归来,大家都相互勉励作诗来推崇他,并请我作序。

赠张童子序张本与昌黎同举进士,而其赠文特呼之为童子,其以唐有童子科乎?言庄而严,其序事处错杂而煞有条贯。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岁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于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府州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于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岁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説。繇是举者,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于礼部矣。又或逺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于吏部矣。班白之老半焉,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者焉。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达礼部,一举而进,立于二百之列。又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繇是拜卫兵曹之命。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亦伟童子之独出于等夷也。童子请于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岁八月,自京师道陜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自朝之闻人,以及五都之伯长羣吏,皆厚其饩赂,或作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虽然,愈将进童子于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巳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囘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唐荆川曰:「只是科举常事,而叙得何等顿挫,送牛堪序。」此必牛堪不谢举主,故昌黎为文云云。以明经举者,诵数十万言,又约通大义,徴辞引类,旁出入他经者,又诵数十万言,其为业也勤矣。登第于有司者,去民亩而就吏禄,由是进而累为卿相者,常常有之,其为获也亦大矣。然吾未尝闻有登第于有司而进谢于其门者,岂有司之待之也?抑以公不以情?举者之望于有司也,亦将然乎?其进而谢于其门也,则为私乎?抑无乃人事之未思,或者不能举其礼乎?若牛堪者,思虑足以及之,材质足以行之,而又不闻其往者,其将有以哉?违众而求识,立奇而取名,非堪心之所存也。由是而观之,若堪之用心,其至于大官也不为幸矣。堪太学生也,余博士也,博士师属也,于其登第而归,将荣于其乡也,能无说乎?唐荆川曰此篇文字意格异常

送窦从事序奇崛逾甄闽而南,皆百越之地。于天文,其次星纪,其星牵牛。连山隔其隂,钜海敌其阳。是维岛居卉服之民,风气之殊,着自古昔。唐之有天下,号令之所加,无异于逺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霜雪时降,疠疫不兴。濒海之饶,固加于初。是以人之之南海者,若东西州焉。皇帝临天下二十有二年,诏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尽牧南海之民。署从事扶风窦平,平以文辞进。于其行也,其族人殿中侍御史牟合,东都交游之能文者二十有八人,赋诗以赠之。于是昌黎韩愈,嘉赵南海之能得人,壮从事之答于知,我不惮行之远也。又乐贻周之爱其族叔父能合文辞,以宠荣之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

译赠张童子序 张本与昌黎同榜考中进士,但他所写的赠文特别称他为“童子”,难道是因为唐代有童子科吗?文章语言庄重严肃,叙述事情错杂却很有条理。天下凭借通晓两部经书而到礼部应试的,每年达到三千人。先由县里考试,确定可以推荐的人,然后升送到州或府。不能考中科目的,不计入这个数目。州或府汇总所属县所升送的人,再进行考试,比县试更加仔细审察,确定可以推荐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再由有关部门考试。不能考中科目的,也不计入这个数目。这叫乡贡。有关部门汇总府、州所升送的人,再进行考试,更加仔细审察,把可以进用的人依次排列,将姓名上报天子,并把名册收藏在所属的吏部;每年不到二百人。这叫出身。能够进入这一选拔范围,实在太难了。两部经书的章句,不过几十万字;它们的传注在外,也都要背诵,还要大致懂得经书的要旨。因此参加这种考试的人,有的要到十多年以后,才列入三千人之数而升送礼部;又有的要到十多年以后,才列入二百人之数而进入吏部。头发斑白的老人有一半,昏昧闭塞、不能达到要求的人,都不在这个期限之内,有人终身也不能参加。张童子九岁时出生,从州县一直到礼部,一次考试便被选拔,列入二百人的行列。又过了两年,他更加通晓两部经书,有司再次上报他的事迹,因此授予他卫兵曹的职务。人人都说童子耳目聪明通达,精神气质灵秀,我也赞叹童子独自超出同辈。童子向本官长官请求,随父亲回去慰问母亲。八月,他从京师出发,沿陕南到虢东及洛师,向北渡过黄河以北,九月才来到郑地。从朝廷中有声望的人,到五都的长官和众官吏,都厚赠他的粮食财物,有的还作歌写诗来赞美童子。童子也很荣耀了。虽然如此,我韩愈还要把童子引向正道,使人对童子说:‘追求增益的人,不是想要速成的人。少年和成年是不同的,观察一个人少年时,人们只看重童子的特异;等到他长大,就要用成年人的礼法来要求他。成年人的礼法,并不只是童子所能做到的这些而已。因此,童子应当暂且放下已经学过的东西,而勤勉学习尚未学到的东西。’我和童子都是陆公的门人,仰慕颜回、子路二人相互请求赠文并共同交游的事情,所以写这些话赠给童子。唐荆川说:“只是科举中的寻常事情,却写得如此顿挫变化,是送牛堪序一类的文章。” 这一定是牛堪没有去感谢主考官,所以昌黎才写了这些话。凭借明经科应试的人,要诵读几十万字,还要大致通晓大义;征引文辞、旁及其他经书的,又要诵读几十万字,他们做这件事是勤奋的。能够在有关部门考试中登第的人,离开田亩百姓而取得官吏俸禄,由此升迁而多次做到卿相的,常常有这样的人;他们所获得的也很丰厚。然而我从来没有听说有人在有关部门登第后,到主考官门下进谢,难道是有关部门这样对待他们吗?还是因为公事公办而不徇私情?应试者对于有关部门的期望,也应当是这样吗?他们到主考官门下进谢,难道就是徇私吗?还是人们没有想到这种礼节,或者不能行使这种礼节呢?像牛堪这样的人,思虑足以想到这些,才质足以实行这些,却又没有听说他前去致谢,他一定有自己的缘故吧?违背众人而求得知名、树立奇行来取得名声,并不是牛堪心中所想的。由此看来,像牛堪这样的用心,他将来做到大官并不是侥幸。牛堪是太学生,我是博士;博士是太学生的师长。他考中进士归来,将要在乡里荣耀,我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唐荆川说:这篇文章的文字、意旨和格调都很不寻常。送窦从事序 奇异峭拔。越过甄闽向南,都是百越的土地。按天文分野,这里属于星纪,所对应的星宿是牵牛。连绵的山岭隔在北面,浩大的海洋对着南面。这一带是居住在岛屿、穿着草木编织衣服的百越人,风俗气候的特殊,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唐朝拥有天下以后,号令所到之处,无论远近都没有不同。民俗既已改变,风气也随之改变。霜雪按时降临,瘟疫不再发生。滨海地区的富饶,也比最初更加丰厚。因此,到南海去的人,就像到东西二州一样。皇帝临御天下二十二年,下诏任命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全面治理南海百姓。任命扶风人窦平为从事,窦平凭文章才华得到任用。他将要出行时,他的族人殿中侍御史窦牟,以及东都交游中善于写文章的二十八人,都作诗赠送给他。于是昌黎韩愈赞美赵南海能够得到人才,壮赞窦从事以答报知遇;我不怕路途遥远,又乐于把周人爱护族叔、能够会合文辞来为他增荣的事情相赠,于是写了《送窦从事少府平序》。

送石处士序以议论行叙事,当是韩之变调。然予独不甚喜此文。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谷之间,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辞。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辩古今事当否,论人髙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耶?”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寇聚于恒,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彊委重焉,其何説之辞?”于是譔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夀。”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遣愈为之序云。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以乌公得士为文,而温生之贤自见。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羣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羣耶?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羣无留良焉。茍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防其尤;暮取一人焉,防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徳而问业焉?搢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虚无人焉,岂不可也?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耶?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送陆歙州诗序贞元十八年二月十八日,祠部员外郎陆君出刺歙州。朝廷夙夜之贤,都邑游居之良,赍咨涕洟,咸以为不当去歙大州也。刺史尊官也,由郎官而往者,前后相望也。当今赋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宣使之所察,歙为富州,宰臣之所荐闻,天子之所选用,其不轻而重也,较然矣。如是而赍咨涕洟以为不当去者,陆君之道行乎朝廷,则天下望其赐刺;一州则专而不能咸,先一州而后天下,岂吾君与吾相之心哉?于是昌黎韩愈道,愿留者之心而泄其思,作诗曰:「我衣之华兮,我佩之光。陆君之去兮,谁与翺翔?敛此大惠兮,施于一州。今其去矣,胡不为留?」我作此诗歌于逵道,无疾其驱,天子有诏。

译送石处士序 用议论来推动叙事,应当算是韩愈文章的一种变调。不过我个人并不十分喜欢这篇文章。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任节度使三个月时,向属官中贤能的人访求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说:‘先生怎么样?’回答说:‘先生居住在嵩山邙山▯谷之间,冬天穿一件裘衣,夏天穿一件葛衣,每天早晚吃饭,一顿饭只有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他便推辞;请他出游,他从不因事情而推辞。劝他做官,他不答应。坐在一间屋子里,左右都是图书。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推论事情后来成败,像河水决口向东流去,像四匹马驾着轻车走在熟路上,由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又像烛火照见计算的数目、龟甲占卜一样。’大夫说:‘先生能够凭借这些自我终老,对别人没有所求,他肯为我来吗?’从事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两全,为国家访求人才,并不是为了私家。如今盗寇聚集在恒州,军队包围着它的疆界,农民不能耕种收获,财物粮食都耗尽了。我们所处的地方,是赋税运输的道路,治理的方法、征讨的谋略,应当有所提出。先生仁慈而勇敢,如果用义理去请求,并强行把重任委托给他,他还能用什么话推辞呢?’于是撰写书信,准备马匹和财物,选定日期交给使者,找到先生的住所去请他。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和朋友商量,戴好冠帽、穿好衣带出来会见使者,在门内拜受书信和礼物。夜里便洗浴,整理行装,装载书册,询问道路经过,向平时往来的地方告知将要出行。早晨,送行的人全都到齐,在上东门外设帐张筵。饮酒三巡,将要起身时,有人手持酒杯说道:‘大夫果真能以义理招用人才,先生果真能以道义自任;决定去留,来为先生饯别。’又斟酒祝愿说:‘凡是离开还是留下、出仕还是退处,都没有固定标准,只以义理为归依;就把这杯酒作为给先生的祝寿酒。’又斟酒祝愿说:‘愿大夫永远不改变最初的心志,不要只图使家里富裕而让他的老师挨饿,不要甘心接受谄佞之人而在表面上敬重正直之士,不要以谄媚的话为乐,只听从先生的意见,从而能够取得成功,保全天子的宠命。’又祝愿说:‘愿先生不要向大夫谋求私利、图谋便利自身。’先生起身拜谢祝酒辞说:‘怎敢不早晚恭敬,努力遵循您的祝愿和规劝?’于是东都人士都知道大夫和先生果然能够彼此合作取得成功,便各自作了六韵歌诗,请我为它们作序。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以乌公得到贤士为文章内容,同时也自然显出了温生的贤能。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便仿佛空了。冀北的马是天下最多的,伯乐即使很善于识马,怎么能使马群空了呢?解释这句话的人说:我所谓的空,并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伯乐懂得识别马,遇到良马就把它挑走,马群中便没有留下良马了。如果没有良马,即使说没有马,也不算是空话。东都本来就是士大夫的冀北。凭才干深藏不露、不肯出仕求用的,洛水北岸有石生,洛水南岸有温生。大夫乌公以节钺镇守河阳三个月,认为石生有才,便用礼节作网罗,把他罗致到幕府之下。没有几个月,又认为温生有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介,以礼节作网罗,又把温生罗致到幕府之下。东都即使确实有许多才士,早晨取走一个,便担心少了一个;晚上又取走一个,也担心少了一个。从留守、河南尹到各部门的官员,以及我们两县的长官,政事有不通达的地方,事情有可疑的地方,还能向谁咨询、由谁裁决呢?士大夫离开职位而居住在里巷,和谁一起游乐?年轻后辈到哪里去考察品德、请教学业?官绅们从东西方向经过东都,也没有人在他们的居所受到礼遇。这样一来,如果说‘大夫乌公一镇守河阳,东都处士的居所便空无一人’,难道不是可以的吗?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的人,所托付的重任、所凭借的力量,只有宰相和将帅罢了。宰相替天子在朝廷上得到人才,将帅替天子在幕府中得到文武之士;这样想使内外没有不能治理的事情,就不可能办不到。我被牵累在这里,不能自行引退,原想依靠这两位贤士来养老,如今他们都被有权势的人夺走了,我怎么能心中毫无介意呢?温生到达后,在军门拜见乌公;他替我向前面所说的话向天下道贺,替后面所说的话为我对把人才全部取走表示私人的怨恨。留守相公首先作四韵诗歌咏这件事,我于是推演他的意思作了这篇序。送陆歙州诗序 贞元十八年二月十八日,祠部员外郎陆君出任歙州刺史。朝廷中早晚勤勉贤能的人,以及都城中交游居处的贤士,都带着叹息流泪,认为不应当让陆君离开歙州这个大州。刺史是尊贵的官职,由郎官出任刺史的,前后相接。如今天下的赋税,江南占十分之九;宣使所考察的地区中,歙州是富庶之州;宰相所荐举、天子所选用的人,不轻视而重用,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既然如此,却还叹息流泪,认为陆君不应离开,是因为如果陆君的治道施行于朝廷,那么天下都希望得到他的恩赐;如果只治理一个州,恩惠便专用于一地而不能惠及所有人,先顾一州而后顾天下,难道是我们君主和宰相的心意吗?于是昌黎韩愈体察挽留者的心情,抒发他们的思念,作诗说:‘我的衣服多么华美啊,我的佩饰多么光亮。陆君离去啊,谁和我们一起遨游?收敛起这些大恩惠啊,施加在一个州。如今他要离去了,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我把这首诗作成歌,在大道上吟唱,并不是怨恨他的车马奔驰,因为这是天子的诏令。

送郑十为校理序古人古直朴浑之文,有如是者,今人类不为也。秘书御府也。天子犹以为外且逺,不得朝夕视。始更聚书,集贤殿别置校讐官,曰学士,曰校理。常以宠丞相为大学士,其他学士皆达官也。校理则用天下之名能文学者,茍在选,不计其秩次,惟所用之。由是集贤之书盛积,尽秘书所有,不能处其半。书日益多,官日益重。四年,郑生涵始以长安尉选为校理。人皆曰:「是宰相子,能恭俭守教训,好古义,施于文辞者如是。」而在选公卿大夫家之子弟,其劝耳矣。愈为博士也,始事相公于祭酒,分教东都。生也,事相公于东太学。今为郎于都官也,又事相公于居守,三为属吏,经时五年。观道徳于前后,听教诲于左右,可谓亲薫而炙之矣。其髙大逺宻者,不敢隐度论也。其勤巳而务博施,以已之有欲人之能,不知古君子何如耳。今生始进仕,获重语于天下,而慊慊若不足,真能守其家法矣。其在门者可进贺也。求告来宁,朝夕侍侧。东都士大失不得见其面于其行,日分司吏与留守之从事,窃载酒肴,席定鼎门外,盛宾客以饯之。既醉,各为诗五韵,且属愈为序。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七

序

送孟东野序一鸣,字成文,乃独倡机轴,命世笔力也。前此惟《汉书》叙萧何追韩信,用数十亡字。太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巳者而后言。其謌也有思,其哭也有懐。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草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臯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防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逺。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申不害、韩非、眘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兴,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絶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徳,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唐之有天下,陈子昻、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髙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翺、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唐荆川曰:「此篇文字错综立论,乃尔竒,则笔力固不可到也。」此篇将牵合入天成,乃是笔力神巧,与《毛頴传》同,而雄迈过之。

送董邵南序文仅百余字,而感慨古今,若与燕赵豪儁之士相为叱咤呜咽,其间一涕一笑,其味不穷。昌黎序文,当属第一首。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懐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茍慕义彊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乌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耶?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译送郑十为校理序 古人那种古朴、正直、质朴浑厚的文章,有这样的作品;如今的人大多不再这样写了。秘书省是天子的府库,天子尚且认为它在外而且偏远,不能早晚亲自察看。起初重新聚集图书,在集贤殿另设校勘官,称为学士、校理。通常任命丞相兼任大学士,以示宠荣;其他学士也都是显达官员。校理则任用天下有名、擅长文学的人,只要入选,便不计较官阶品秩,完全听凭任用。因此集贤殿的书籍大量积聚,连秘书省所有的书也不能比得上它的一半。书籍日益增多,官职也日益重要。元和四年,郑生涵才以长安县尉的身份被选为校理。人人都说:‘这是宰相的儿子,能够恭敬俭朴、遵守家教,喜爱古代义理,并把这些体现到文章中。’而那些入选的公卿大夫家子弟,也受到勉励了。我任博士时,开始在祭酒相公门下侍奉他,分掌东都的教育事务。郑生则在东太学侍奉相公。如今我任都官郎,又在留守任上侍奉相公,三次做他的属吏,前后五年。从始终观察他的道德,听受他身边的教诲,可以说是亲自受到熏陶了。至于他的高大、深远、精密之处,我不敢暗自揣度评论。只说他勤勉自修而致力于广泛施予,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希望别人也能拥有,至于古代君子究竟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如今郑生刚开始做官,得到天下人的重视和称誉,却仍然谦逊自守,好像还不够,真能守住他的家法了。他家门下的人可以进来祝贺了。郑生请假回乡探望母亲,早晚侍奉在母亲身边。东都士大夫没能在他出行时见到他的面,便由分司官吏和留守府从事偷偷带着酒菜,在定鼎门外设席,盛情招待宾客为他饯行。酒醉之后,各自作了五韵诗,并请我作序。《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 明代茅坤撰写 《昌黎文钞》第七卷 序 送孟东野序 一旦鸣叫,便独自开创格局,是震动一代的文笔力量。在这以前,只有《汉书》叙述萧何追赶韩信时,用过几十个“亡”字。大凡事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们便发出声音;水本来没有声音,风吹荡它便发出声音。水跃动,是有东西激发它;水流奔趋,是有东西阻塞它;水沸腾,是有东西加热它。金石本来没有声音,有东西敲击它便发出声音。人对于言语,也是这样。有了不得不说的事情,然后才开口。他唱歌,是因为心中有思绪;他哭泣,是因为心中有感怀。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都有不平之处吗?音乐,是内心郁积而向外发泄的东西。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是事物中善于发声的。上天对于四时,也是这样。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所以用鸟鸣表现春天,用雷声表现夏天,用虫声表现秋天,用风声表现冬天。四时相互推移变换,难道必然有不能得到平衡的地方吗?对于人,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粹的成为言语,文辞在言语中又是更精粹的部分。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在唐尧、虞舜时代,皋陶、禹就是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防不能用文辞发声,又借《韶》来发声。夏代,五子用歌声发声;伊尹替殷发声;周公替周发声。凡是记载在《诗》《书》六艺中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微时,孔子的弟子们替它发声,声音宏大而传得久远。传记说:‘上天将要把孔夫子作为木铎。’这难道不是真的吗?到了末世,庄周用荒诞的言辞发声。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有屈原替它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用各自的学说发声。秦朝兴起,李斯替它发声。汉朝兴起,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魏晋时代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人,但也没有完全断绝。就其中较好的来说,他们的声音清越而浮薄,节奏繁密而急促,文辞放荡而悲哀,志趣松弛而放纵,所说的话杂乱而没有条理。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没有人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发声呢?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善于发声的人。唐朝拥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凭借各自的才能发声。还活着而处于下位的人中,孟郊,字东野,开始凭借诗歌发声。他的成就超过魏晋,不懈努力而达到古人的水平,其他方面也逐渐接近汉代了。跟随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是最突出的人。他们三人的发声,确实都很善于发声。只是我不知道上天将要调和他们的声音,使他们歌颂国家的盛盛吗?还是将要使他们身体贫困饥饿、心肠忧愁,使他们自己歌咏不幸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悬系于上天了。他们处在高位时,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们处在下位时,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东野到江南任职,似乎心中有不能释然的地方,所以我把他们命运取决于上天的话告诉他,来解除他的疑虑。唐荆川说:‘这篇文章文字错综、立论奇特,竟然达到如此境界,真是文笔力量不可企及。’ 这篇文章将各种事情牵合起来归于天命,实在是文笔神奇巧妙,与《毛颖传》相同,而雄奇豪迈超过了它。送董邵南序 文章只有一百多字,却感慨古今,仿佛与燕赵豪杰相互叱咤、呜咽;其中一哭一笑,意味无穷。昌黎的序文,应当属于第一流。燕赵之地古来就以多有慷慨悲歌之士著称。董生考取进士,接连在有关部门考试中不得志,怀抱锋利的才能,郁郁不得意地前往这片土地。我知道他在那里一定会遇到合适的机会。董生,你要努力啊!凭着你没有遇到时机这一点,只要仰慕义理、勉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你,何况燕赵之士中那些出于本性而慷慨悲歌的人呢?然而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怎么知道如今这里不不同于古人所说的情形呢?姑且借你的此行来占卜验证吧。董生,你要努力啊!我因你而有所感慨。替我到望诸君的墓前凭吊一番,并到当地集市看看,还有没有从前那样的屠狗之人?替我向他们致意说:‘圣明的天子正在上位,可以出来做官了。’

送王秀才序转掉如弄蛇,如兴云,总不遇之感,借酒上簸弄。吾少时读《醉乡记》,私怪隠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防于味耶?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顔氏子,操瓢与箪;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麴蘖之托而昏冥之逃耶?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

送王秀才序通萹以孟子作主,是退之立自已门户,故其文有雄视一世气。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徧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逺而末益分。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馯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曽子。自孔子没,羣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恱孟子而屡賛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茍不止,虽有迟疾,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絶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檝,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唐荆川曰:「此是立主意之文,而▯要全在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一句。」

送齐皥下第序大鬯已嫉时之论,而入齐生才,数语只防他操纵如意处。古之所谓公无私者,其取舍进退无择于亲疎逺迩,惟其宜可焉。其下之视上也,亦惟视其举黜之当否,不以亲疎逺迩疑乎其上之人。故上之人行志择谊,坦乎其无忧于下也。下之人克已慎行,确乎其无惑于上也。是故为君不劳,而为臣甚易。见一善焉,可得详而举也;见一不善焉,可得明而去也。及道之衰,上下交疑,于是乎举讐举子之事,载之传中而称美之,而谓之忠。见一善焉,若亲与迩,不敢举也;见一不善焉,若疎与逺,不敢去也。众之所同好焉,矫而黜之,乃公也;众之所同恶焉,激而举之,乃忠也。于是乎有违心之行,有拂志之言,有内媿之名。若然者,俗所谓良有司也。肤受之诉不行于君,巧言之诬不起于人矣。呜呼!今之君天下者,不亦劳乎?为有司者,不亦难乎?为人向道者,不亦勤乎?是故端居而念焉,非君人者之过也,则曰有司焉;则非有司之过也,则曰今举天下人焉;则非今举天下人之过也。盖其渐有,因其本有,根生于私,其亲成于私,其身以已之不直而谓人皆然。其植之也固久,其除之也实难。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化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矣乎!其终能复古乎?若髙阳齐生者,其起予者乎?齐生之兄为时名相,出藩于南朝之硕臣,皆其旧交。齐生举进士,有司用是连枉齐生。齐生不以云,乃曰:“我之末至也,有司其枉我哉?我将利吾器而俟其时耳。”抱负其业东归其家。吾观于人,有不得志则非其上者,众矣,亦莫计其身之短长也。若齐生者,既至矣,而曰“我未也”,不以闵于有司,其不亦鲜乎哉?吾用是知齐生后日诚良有司也,能复古者也,公无私者也,知命不惑者也。

送何坚序文旨甚漫,于中咀嚼之,亦有一叚韵折。何于韩同姓为近?坚以进士举于吾,为同业。其在太学也,吾为博士,坚为生生博士,为同道。其识坚也,十年为故人。同姓而近也,同业也,同道也,故人也。于其不得愿而归,其可以无言邪?坚道州人,道之守阳公贤也。道于湖南为属州,湖南杨公又贤也。坚为民坚,又贤也。湖南得道为属,道得坚为民坚,归唱其州之父老子弟,服阳公之令。道亦唱其县与其比州,服杨公之令。吾闻鸟有凤者,恒出于有道之国。当汉时,黄霸为頴川,是鸟实集而鸣焉。若史可信,坚归,吾将贺其见凤而闻其鸣也已。唐荆川曰:「此萹在短文中尚为竒作。」

译送王秀才序 转折摇曳,如同戏弄长蛇,如同兴起云气;对于总是不遇的感慨,借酒来尽情排遣。我年轻时读《醉乡记》,私下奇怪隐居的人既然不受世俗牵累,却还要说这样的话,难道真是受到滋味的防碍吗?等到读了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困顿不得志,不愿同世俗交接,却仍然不能使内心平静,有时被事物的是非所感动激发,于是有所寄托,借以逃避现实。至于颜氏之子,手持瓢和箪;曾参的歌声仿佛金石发出,他得到圣人作为老师,孜孜不倦地追求,仿佛永远赶不上圣人;对于外在的事物,本来就无暇顾及,又哪里需要借助酒曲来昏醉逃避呢?我又因此悲叹醉乡一派的人没有遇到时机。建中初年,天子即位,有意建立贞观、开元那样的伟大功业,在朝廷任职的臣子争相进言。当这个时候,醉乡的后代又因为直言而被废黜。我既悲叹《醉乡记》的文辞,又赞美良臣的功业,想认识他的子孙。如今你来见我,没有带着任何凭借,我尚且要为你张扬声誉;何况你的文章和品行没有失掉祖上的传承,浑厚而端正。可惜我的力量不能振兴你,而你的言论又不被世人相信。在你出行时,姑且和你饮酒。送王秀才序 全文以孟子为主旨,是韩愈自立门户的文章,所以有傲视一世的气势。我常认为孔子的道广大而且博大,门下弟子不能全部看到并完全认识它。因此他们学习孔子之道,都各自得到与自己性情相近的部分;后来弟子们离散,分别居住在诸侯的国家,又各自把自己所能掌握的内容传授给弟子,源流虽然同出一处,末流却更加分散。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有田子方;子方的学问流传下来而成为庄周的学说,所以庄周的书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荀卿的书谈到圣人,必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业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弟子传》记有他的姓名,写作馯臂、子弓。子弓向商瞿学习《易》,孟轲以子思为老师,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自孔子去世,众弟子没有不著书的,只有孟轲一派的传承得到了孔子的宗旨,所以我年轻时就喜欢阅读它。太原人王埙给我看他所写的文章,喜欢举出孟子所说的道理同我谈论,确实喜爱孟子,并多次赞美他的文辞。沿着河流向下走,如果不停下,不论速度快慢,最终一定会到海边;如果走错了道路,即使走得快而且不停,也终究不能侥幸到达。因此求学的人一定要慎重选择所走的道路。沿着杨、墨、老、庄、佛家的学说而想达到圣人的道路,就像乘船进入断头的港汊、隔绝的水渠,却希望到达大海一样。所以想求得观察圣人的道,必须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走的道路已经接近懂得圣人之道,如果又能得到船和船桨,知道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而不停下,唉,那成就岂能估量呢!唐荆川说:“这是确立主旨的文章,关键全在‘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一句。” 送齐皥下第序 大意已经憎恶当时的议论,并引出齐生的才华;几句话只在表现他运笔纵横自如的地方。古人所谓公正无私,是在取舍进退时不因亲疏远近而有所选择,只看是否合宜。下面的人看待上面的人,也只看他举荐或罢黜是否得当,不因亲疏远近而怀疑上面的人。因此上面的人施行意志、选择合宜之事,坦然无忧于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克制自己、谨慎行事,坚定而不疑惑于上面的人。所以做君主的不劳苦,做臣子的也很容易。看到一个善行,可以详细考察后举荐;看到一个恶行,可以明确查知后罢黜。到了道德衰败的时候,上下彼此猜疑,于是把举荐仇敌、举荐儿子的事情记载在传记中并加以称美,称作忠诚。看见一件善事,如果是亲近的人或关系密切的人,便不敢举荐;看见一件恶事,如果是疏远的人或关系远的人,便不敢罢黜。众人共同喜爱的,反而故意排斥它,这才叫公正;众人共同厌恶的,反而激励自己举荐它,这才叫忠诚。于是便有违背本心的行为、触犯意愿的话语、内心惭愧的名声。像这样的人,世俗所谓的良好官吏,就是这种人。肤浅的诬告不能在君主面前施行,巧妙的谗言也不能在人们之间兴起。唉!如今统治天下的君主,不也太劳苦了吗?做有司的,不也太困难了吗?替人引向正道的,不也太勤劳了吗?因此我安静地坐着思考:这如果不是君主的过错,那就是有司的过错;如果不是有司的过错,那就说是如今考察、举荐天下人的人的过错;如果也不是如今考察天下人的人的过错,那是因为这种弊病逐渐形成,却又有它原本的根源,根子生于私心,亲疏关系因私心而形成,自己因为不正直,便认为别人全都如此。这种弊病树立得实在太久,想要铲除它确实很难。不是经过百年、至少一代人的时间,不能使它改变;不是懂得天命、没有疑惑的人,也不能把它改掉。算了吧!它最终还能恢复古代的风气吗?像高阳人齐生这样的人,或许能够启发我吧?齐生的兄长是当时有名的宰相,出任藩镇的南朝重臣,也都是他的旧交。齐生考取进士,有司因此接连使他受到不公正的对待。齐生不把这件事归咎于有司,反而说:‘我还没有达到成功的地步,有司难道会冤枉我吗?我将磨砺自己的才能,等待时机罢了。’于是带着自己的学业东归故乡。我观察世人,不得志便责怪上级的人很多,却没有人衡量自身长处和短处。像齐生这样,明明已经达到标准,却还说‘我还没有’,不因此责怪有司,难道不是很少见吗?我由此知道,齐生将来一定会成为真正的良好官吏,是能够恢复古代风气、公正无私、知晓天命而不疑惑的人。送何坚序 文章主旨很散漫,但在其中细细咀嚼,也有一段韵味曲折。何坚和韩愈同姓,关系有多亲近?何坚凭进士科在我门下应试,是同一行业的人。他在太学时,我任博士;何坚是学生,我是博士,是同一道路上的人。我认识何坚,已经十年,是老朋友。同姓而且关系亲近,同业,同道,又是故人。如今他没有实现愿望而归去,我难道可以没有话说吗?何坚是道州人,道州太守阳公很贤能。道州在湖南是属州,湖南杨公也很贤能。何坚是百姓中的坚,何坚又贤能。湖南得到道州作为属州,道州得到何坚作为百姓;他回去后将歌颂本州的父老子弟,服从阳公的命令。道州也会歌颂本县以及邻近各州,服从杨公的命令。我听说鸟中有凤凰,常常出现在有道的国家。汉代时,黄霸任颍川太守,凤凰确实在那里聚集鸣叫。如果史书可信,何坚回去后,我将祝贺他见到了凤凰、听到了凤凰的鸣叫。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在短文中还算是奇特之作。”

送区册序昌黎谪官时调信凄惋慨慷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亷利侔劔,防舟上下失势,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间,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是以賔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愈待罪于斯,且半嵗矣。有区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挐舟而来,升自賔阶,仪观甚伟。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入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説,欣然喜,若有志于其间也。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嵗之初吉,归拜其亲,酒壶既倾,序以识别。

送李愿归盘谷序通篇全举李愿説话,自説只数语,此又别是一格;而其造语形容处,则又铸六代之长技矣。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隠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徳,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頬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緑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自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髙而望逺,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趦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汚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徼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虎豹逺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夀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送廖道士序文体如贯珠,只此一篇,开永叔门户。五岳于中州,衡山最逺。南方之山,巍然髙而大者以百数,独衡为宗。最逺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髙,山益峻,水清而益驶。其最髙而横絶南北者,岭郴之为州,在▯之上。测其髙下,得三之二焉。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气之所穷,盛而不过,必蜿蟺扶舆,磅礴郁积。衡山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也。意必有魁竒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佛老之学而不出耶?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専而容寂,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竒而迷溺者耶?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于其别,申以问之。

送张道士序赠意在诗,序言其故耳。此文一体。张道士,嵩髙之隠者,通古今,学有文武长材,寄迹老子法中,为道士以养其亲。九年,闻朝廷将治东方,贡赋之不如法者三,献书不报,长揖而去。京师士大夫多为诗以赠,而属愈为序。诗曰:「大匠无弃材,寻尺各有施。况当营都邑,杞梓用不疑。张侯嵩山来,面有熊豹姿。开口论利害,劔锋白差差。恨无一尺捶,为国笞羌夷。诣阙三上书,臣非黄冠师,臣有胆与气,不忍死茅茨。又不媚笑语,不能伴儿嬉。乃着道士服,众人莫臣知。臣有平贼防,狂童不难治。其言简且要,陛下幸聴之。」天空日月,髙下照理不遗,或是章奏繁,裁择未及斯,宁当不竢报?归袖风披披,荅我事不尔。吾亲属吾思,昨宵梦倚门,手取连环持。今日有书至,又言归何时?霜天熟柿栗,收拾不可迟。岭北梁可构,寒鱼下清伊。既非公家用,且复还其私。从容进退间,无一不合宜。时有利不利,虽贤欲奚为?但当励前操,富贵非公谁?

译送区册序 昌黎被贬官时,声调格外凄楚惋伤而又慷慨。阳山,是天下最偏僻困穷的地方。陆路有丘陵险阻和虎豹之患;江水凶猛湍急,横在水中的石头尖利如剑,船只上下行驶一旦失去控制,撞碎、沉没、溺亡的事情常常发生。县城四周没有居民,官府没有丞、尉,江边荒草、茅竹之间只有十多户小吏人家,而且都说鸟一样难懂的语言,长着夷人的面貌。我刚到这里时,彼此语言不通,只能在地上画字,然后才能把租税和期限约定告诉他们,因此宾客和游从之士没有缘故不会来到这里。我韩愈在这里任职,已经将近半年。有个区生,发誓说愿意同我交好,从南海划船而来,登上宾客的台阶,仪表气度十分伟岸。坐下与他交谈,文辞义理卓越。庄周说:‘逃避空虚之境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会发出跫然声而感到欣喜。’何况像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他进入我的房间,听到《诗》《书》和仁义的学说,高兴喜悦,好像有志于此道。我们同他到幽蔽美好的树林中,坐在石矶上,投竿钓鱼,陶然自得地享乐。如果他能够把声名利禄置之度外,而不以贫贱为厌恶,那就好了。新年初始的吉日,他回去拜见父母;酒壶已经喝空,我写这篇序来记下分别。送李愿归盘谷序 全文几乎都引用李愿的话,自己的话只有几句;这又是另一种格调。而其中遣词造句、描写形容的地方,则又熔铸了六代文章的长处。太行山的南面有盘谷。盘谷之中,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丛生茂盛,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盘。’有人说:‘这个山谷宅地幽僻、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把利益恩泽施加给人,名声在当代显扬,坐在朝廷上,进退百官,辅佐天子发布命令;出外时就树起旗帜,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呵喝开道,随从堵塞道路,供应物资的人各自拿着器物,夹在道路两旁飞驰。他们高兴就赏赐,发怒就刑罚;才俊满堂,在耳边谈论古今、赞美盛大德行,使人听着不觉厌烦。弯眉丰颊、声音清亮、身姿轻盈,外表秀美、内心聪慧的女子,飘动着轻薄的衣襟,遮掩着长长的衣袖,涂脂抹粉、描眉画黛的,排列在各个房屋中闲居,因争宠而嫉妒,凭受宠而自负,争相卖弄美貌以求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情。我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们,只是自有命运安排,不能侥幸求得。居住在穷僻乡野,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坐在茂盛的树下度过一天,用清泉洗涤自己,采摘山中的美味来吃,在水中钓取鲜鱼来食;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以舒适安适为好。与其在生前获得赞誉,哪如死后没有毁谤?与其身体享有快乐,哪如内心没有忧虑?车马服饰不能束缚我,刀锯刑罚不能加在我身上,天下治乱不必知道,官职升降不必听闻。这就是不得志于时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情,我就这样做。’在公卿门下等候,在权势之途奔走,脚将要迈进却徘徊不前,嘴将要说话却吞吞吐吐,处身污秽之中而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遭到诛杀,侥幸企求万分之一的机会,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在做人方面究竟是贤能还是不肖呢?昌黎韩愈听到李愿的话,认为它雄壮有气概,便给他酒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就是你的居室。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濯,可以沿着水边行走。盘谷的险阻,谁来争夺?你的居处幽深,空间却宽阔有容;山谷环绕曲折,仿佛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而且没有灾祸!虎豹远远离去啊,蛟龙逃藏;鬼神守护啊,呵斥禁止不祥之物。饮酒吃饭啊,长寿而健康;没有什么不足啊,还要希望什么?给我的车涂油啊,喂饱我的马;跟随你到盘谷啊,终我一生自在徜徉。送廖道士序 文体如同串联的珍珠;仅这一篇文章,就开创了欧阳修的文章门户。五岳在中州一带,衡山最远。南方的山,巍峨高大、数以百计,唯独衡山是它们的宗主。它既最远而又独为宗主,其神灵必定很灵验。衡山以南八九百里,地势更加高峻,山势更加险峻,水流清澈而且更加湍急。其中最高、横亘南北的山岭,郴州就在▯山之上。测量它的高下,约占衡山的三分之二。中州清和秀美的气息,在这里已经达到尽头。气息达到尽头,充盛而不外泄,必然蜿蜒盘旋、扶舆而上,广大深厚、郁积不散。衡山的神灵既然很灵,而郴州又正处在中州清和秀美之气蜿蜒盘旋、广大郁积之处,那么它的水土所孕育的、神气所感应的,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石,橘柚的果实,竹箭的优美,以及千寻高的名贵木材,实在不可能独自承受这些灵秀之气。我想那里一定有魁奇、忠信、具有才德的人出生,只是我还没有见到。难道他们是迷惑沉溺于佛、老之学,因而没有显露出来吗?廖师是郴州人,在衡山求学,精神专一而容貌沉静,多才多艺并且善于交游。难道就是我所说的那种魁奇而又迷溺的人吗?廖师善于知人,如果这种人不在他自身,必然在他所交游的人中。向他询问,他却不告诉我,为什么呢?在他告别时,我又郑重地向他追问此事。《送张道士序》赠送的心意在诗中,序只是说明作诗的缘由罢了。这篇文章属于这一体裁。张道士,是嵩高山的隐士,通晓古今,学问上具有文武方面的长才;他寄身于老子的教法之中,做道士是为了奉养父母。元和九年,听说朝廷将要治理东方,有三件贡赋不合制度的事,他上书陈述却没有得到答复,便作了一揖告别而去。京师的士大夫大多作诗赠给他,又嘱托我韩愈作序。诗说:“高明的工匠不会抛弃任何材料,寻常尺寸的材料各有用途。何况现在要营建都邑,杞梓这样的良材当然会毫不迟疑地采用。张侯从嵩山而来,面貌有熊豹般的姿态。一开口便谈论利害,剑锋般的言辞铮铮作响。只恨没有一尺长的棰杖,为国家鞭打羌夷。到宫阙前三次上书,说:‘我不是戴黄冠的道士,我有胆量和气节,不忍心死守在茅屋之中。我又不会媚笑巧言,不能陪伴孩童嬉戏。于是穿上道士服,众人便没有谁知道我是谁。我有平定贼乱的策略,狂妄的童子并不难治。我的话简明而切要,陛下幸而听取它吧。’天空中的日月,不论高低都照耀万物,丝毫不会遗漏;或许是章奏太多,裁决选择还没有顾及到这件事,难道竟应当不等待答复吗?归来时衣袖迎风飘拂,回答我的事情并不是这样。我思念我的亲属,昨夜梦见他倚门而望,手里拿着连环。今天有书信到来,却又问我什么时候归去?霜天里柿子栗子已经成熟,收拾它们不能迟延。山岭北面的桥梁可以架设,寒鱼游入清澈的伊水。既然没有被公家任用,姑且还是回去享受私人的生活吧。” 在从容进退之间,没有一件事不合乎宜。时运有利有不利,即使是贤者又能做什么呢?只应当勉励自己保持从前的操守,富贵若非由公道而来,又有谁配得上呢?

送陈秀才彤序有蕴借沉着,大意以彤之为人,不待考其文而可见也。读书以为学,缵言以为文,非以夸多而鬬靡也。盖学所以为道,文所以为理耳。茍行事得其宜,出言适其要,虽不吾靣,吾将信其富于文学也。颍川陈彤,始吾见之,杨湖南门下,颀然其长,薰然其和,吾目其貌,耳其言,因以得其为人。及其久也,果若不可及。夫湖南之于人,不轻以事接,争名者之于艺,不可以虚屈。吾见湖南之礼有加,而同进之士交誉也,又以信吾信之不失也。如是,而又问焉以质其学,防焉以考其文,则何不信之有?故吾不征于陈,而陈亦不出于我,此岂非古人所谓可为智者道,难与俗人言者类耶?凡吾从事于斯也久,未见举进士有如陈生而不如志者,于其行,姑以是赠之。

送浮屠文畅师序髙在命意,故逈出诸家,而阖辟顿挫,不失尺寸。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挍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挍其行,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栁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得叙诗累百余萹。非至防好,其何能致多如是耶?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説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説,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説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説而渎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耶?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已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彊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耶?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予既重栁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唐荆川曰:「开辟圆转,真如走盘之珠,此天地间有数文字。通萹一直説下,而前后照应在其中。」

送髙闲上人序其用意本庄子,而其行文造语叙实处,亦大类庄子。茍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奕,伯伦之于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鬬,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鬬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頽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

上巳日燕太学聴弹琴诗序风雅与众乐之之谓乐,乐而不失其正,又乐之尤也。四方无鬬争金革之声,京师之人既庶且丰。天子念致理之艰难,乐居安之闲暇,肇置三令节。诏公卿羣有司,至于其日,率厥官属饮酒以乐,所以同其休,宣其和,感其心,成其文者也。三月初吉,实惟其时。司业武公于是总太学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于祭酒之堂。罇俎既陈,肴羞惟时。醆斚序行,献酬有容。歌风雅之古辞,斤夷狄之新声。裦衣危冠,与与如也。有儒一生,魁然其形,抱琴而来,厯阶以升,坐于罇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风,▯之以文王宣父之操。优游夷愉,广厚髙明,追三代之遗音,想舞雩之咏叹。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武公于是作歌诗以美之,命属官咸作之,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序之。

译《送陈秀才彤序》其中蕴含深厚而沉着的意味,大概从陈彤的为人便可以看出,不必等到考察他的文章。读书是为了求学,继承先贤的言论是为了作文,并不是用来夸耀繁多、争竞华丽。学问是用来求得道的,文章是用来阐明义理的。假如做事适宜,说话切中要旨,即使没有当面见过我,我也会相信他在文学方面很有成就。颍川人陈彤,当初我在杨湖南门下见到他时,只见他身材修长,气质温和。我观察他的相貌,听他说话,因而了解了他的为人。相处久了,果然觉得他仿佛高不可及。杨湖南对待人,不会轻易以事情相接;争求声名的人对于技艺,也不可能凭虚浮之才而屈居其下。我看见杨湖南对陈彤礼遇有加,而同场进士们也交口称赞他,于是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既然如此,再向他提问来验证他的学问,考问他来检验他的文章,那么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所以我不向陈彤求证,而陈彤也没有从我这里显露才华,这难道不正像古人所说的“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却难以同世俗之人谈论”的情形吗?我从事这类工作已经很久了,还没有见过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像陈先生这样而不能遂愿的;他要出发时,姑且把这些话赠给他。《送浮屠文畅师序》立意高妙,所以远远超出各家;开合顿挫,也没有失去法度。世上本来有名义上是儒者而行为却像墨家的人,问他的名义,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儒者。可以同他交游吗?也有名义上是墨家而行为像儒者的人,问他的名义,不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儒者。可以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在门墙之内,就把他赶出去;在夷狄之中,就引进他。”我取这句话作为准则。浮屠师文畅喜欢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到一处,必定请求士大夫先生作诗,以歌咏他所寄托的志趣。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替他请求,于是打开他的行装,得到他所获得的序文和诗篇,共有一百多篇。若不是极其爱好文章,怎么能够得到这样多的作品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的道理告诉他,只是举出佛教的说法赠给他。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说法,应当亲自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询问,为什么要拜访我们这些儒者而来呢?这是因为他看见我国君臣父子的美善,以及礼乐制度和各种事务的盛大,内心有所羡慕。他受佛教戒律拘束而未能进入儒道,所以乐于听闻儒道而来请教。像我们这些儒者,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理、日月星辰的运行、天地显现万物的原因、鬼神幽隐的原因、人物繁衍的原因、江河流动的原因告诉他;如果话说得不恰当,反而用佛教的说法来轻率地告诉他,那就不对了。人民刚刚产生的时候,本来就像禽兽和夷狄一样。圣人出现以后,人们才知道居住在宫室中、以粮食为食,亲爱亲人、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养育,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因此,道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刑、政更正当的。把它施行于天下,万物都能得到适宜;用它来修养自身,身体安宁而气息平和。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把它传给周公、孔子;把它写在典册上,中国人世代守护它。如今佛教徒所遵循的道理,是谁创立、又由谁传授的呢?鸟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却仍然不能摆脱这种弱肉强食:弱者的肉,成为强者的食物。如今我和文畅安居而有闲暇,优裕自在地饮食,安然度过生死;与禽兽不同的地方,难道可以不知它的由来吗?不知道,并不是这个人的罪过;知道了却不去实行,是迷惑;喜欢旧有的东西而不能立即趋向新的道理,是软弱;知道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说实话,是不信。我既看重柳宗元的请求,又嘉许佛教徒文畅喜爱文辞,因此说了这些话。唐荆川说:“文章开合圆转,真像在盘中滚动的明珠,是天地间少有的文字。全篇一气直说下去,而前后照应都包含在其中。” 《送高闲上人序》它的立意本于《庄子》,行文造语以及叙述事实的地方,也很像《庄子》。只要能够寄托自己的巧妙智慧,使机变与内心相应,不因意气受挫,那么精神就会充足,操守就会坚固;即使外物到来,也不会黏滞于内心。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治理射术,庖丁治理牛,师旷治理音乐,扁鹊治理疾病,僚善于弹丸,秋善于下棋,伯伦善于饮酒,他们终身乐此不厌,哪里还有闲暇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而改换事业的人,都是没有进入堂奥、没有尝到肉羹的人。过去张旭擅长草书,不钻研其他技艺;喜怒、困窘、忧悲、欢愉、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以及内心受到不平之事的触动,都一定在草书中发泄出来。他观察外物,看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的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可喜可惊的,都寄托在书法中。所以张旭的书法变化如同鬼神,无法推测,从而终身以此著名,并名传后世。如今高闲法师对于草书,具有张旭那样的内心吗?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内心而只追逐他的笔迹,我没有见过这样能够成为张旭的人。要成为张旭有一定的道理:利害必须看得明白,丝毫不能遗漏;内心情感炽烈,利益和欲望争相涌进,有所得也有所失,勃然奋发而不能释怀,然后把这一切在书法中作一次决断,这样才可以接近张旭。如今高闲法师信奉佛教,把生死看成一体,解除外物对心的胶着;照这样说,他的内心必定淡泊寂静、毫无激发之处,他对于世事也必定淡然无所嗜好。淡泊与寂静相遇,便会颓堕委靡、溃败得不可收拾,那么他在书法上的成就,岂不也会呈现这种状态吗?然而我听说佛教徒擅长幻术,具有许多技能;如果高闲通晓这些法术,那么我就不能知道了。《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风雅 同众人一起享乐叫作乐;享乐而不失其正道,又是乐中更高的一层。天下各地没有斗争和兵革的声音,京师的百姓既多又富足。天子想到治理天下的艰难,乐于享受安居的闲暇,于是开始设置三个令节。诏令公卿和各部门官员,到这些日子,率领所属官员饮酒取乐,用来共同享受休福,宣扬和气,感发人心,成就礼乐文章。三月上旬,正是其中的时节。司业武公于是总领太学儒官三十六人,在祭酒的堂上列席宴饮。酒器和俎案已经陈设,菜肴都合乎时令。酒杯依次传行,主客献酬从容有礼。歌唱《风》《雅》的古老歌词,排斥夷狄的靡靡新声。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冠帽,仪态从容自得。有一位儒生,身形魁伟,抱着琴走来,踏着台阶上去,坐在酒器和俎案的南面。他弹奏有虞氏的《南风歌》,又弹奏文王、宣父的琴操。琴声优游和悦,意境广大厚重而高明,使人追想三代遗留下来的乐音,仿佛想见舞雩台下的咏叹。到了傍晚退席,众人都感到充实,仿佛各有所获。武公于是作歌诗来赞美这件事,命属官都作诗,又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作序。

荆潭唱和诗序隽永从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唱诗者,愈既受以卒业,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讙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统郡惟九;常侍杨公,领湖之南,壤地二千里。徳刑之政并勤,爵禄之报两崇,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往复循环,有唱斯和。搜竒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専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铿锵发金石,幽眇感鬼神,信所谓材全而能钜者也。」两府之从事与部属之吏,属而和之,茍在编者,咸可观也。宜乎施诸乐章,纪诸册书。从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诸公,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唐荆川曰:「此萹文与盛山诗序,本叙事,只略用数句议论引起。」

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前半是经,下半是纬,而气亦跌宕。韦侯昔以考功副郎守盛山,人谓韦侯美士,考功显曹,盛山僻郡,夺所宜处,纳之恶地,以枉其材,韦侯将怨且不释矣。或曰不然,夫得利则跃跃以喜,不利则戚戚以泣,若不可生者,岂韦侯谓哉?韦侯读六艺之文,以探周公孔子之意,又妙能为辞章,可谓儒者。夫儒者之于患难,茍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懐也,若筑河堤以障屋霤,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氷之于夏日,其翫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况一不快于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间哉?未几果有以韦侯所为十二诗遗余者,其意方且以入谿谷、上岩石、追逐云月不足日为事,读而歌咏之,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不知其出于巴东以属胊防也。于时应而和者凡十人,及此年韦侯为中书舍人,侍讲六经禁中,和者通州元司马为宰相,洋州许使君为京兆,忠州白使君为中书舍人,李使君为谏议大夫,黔府严中丞为秘书监,温司马为起居舍人,皆集阙下。于是盛山十二诗与其和者大行于时,聮为大巻,家有之焉。慕而为者将日益多,则分为别巻,韦侯俾余题其首。

石鼎诗句诗序文极顿挫,后之法家多有痕迹。惟公不然,纪事纂言如太史公。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下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有挍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夜与刘説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髙结,喉中又作楚语。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指罏中石鼎,谓喜曰:「子云能诗,能与我赋此乎?」刘往见衡湘间人説,云年九十余矣,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见其老,颇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説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次传于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道士哑然笑曰:「子诗如是而巳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谓刘曰:「吾不解世俗书,子为我书。」因髙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初不似经意,诗防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惭骇,欲以多穷之,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务欲压道士,每营度欲出口吻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将下复止,竟亦不能竒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髙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其不用意而功益竒,不可附説语,皆侵刘侯喜益忌之。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弥明应之如响,皆頴脱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非世人也,某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道士奋曰:「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书讫使读。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道士曰:「此皆不足与语,此宁为文耶?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学于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独文乎哉?吾语亦不当闻也。吾闭口矣。」二子大惧,皆起立牀下拜曰:「不敢他有问也,愿闻一言而巳。」先生称:「吾不解人间书,敢问解何书?请闻此而已。」道士寂然若无闻也。累问不应,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斯须曙鼔咚咚。二子亦困,遂坐睡。及觉,日巳上,惊顾覔道士,不见。即问童奴,奴曰:「天且明,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奴怪久不返,即出到门覔,无有也。」二子惊惋,自责若有失者。间遂诣余,言余不能识其何道士也。尝闻有隠君子弥明,岂其人耶?

译《荆潭唱和诗序》意味隽永。有一位从事官拿给我韩愈看荆州、潭州酬唱的诗,我接受后读完了,便抬头说道:“和平之音平淡,忧愁之声却精妙;欢愉的话语难以写得工巧,穷苦之言却容易写得美好。因此文章的创作,常常发自羁旅和民间草野。至于王公贵人,意气充盈、志得意满,如果不是天性有才而又喜爱文章,便没有闲暇来从事它。如今仆射裴公开府镇守荆州、潭州,统辖的郡只有九个;常侍杨公统领湖南,土地有二千里。他们德政和刑政都勤勉施行,爵禄的报偿也都很高,却还能存心于诗书,把言辞寄托在歌咏之中,往来酬答,既有倡导便有应和。搜求奇异,剔抉怪特,雕琢文字,同那些布衣平民中憔悴而专心的士人较量毫厘分寸,声韵铿锵如金石,幽深微妙足以感动鬼神,真可以说是才力完备而技能宏大的人了。”两府的从事官和属下的官吏,接连作诗唱和;凡是编入诗卷的,都值得观赏。把它们施用于乐章,记录在典册上,是很合宜的。从事官说:“您说得对。”他把这些话告诉两位公,又让我写下来,作为《荆潭唱和诗序》。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和《盛山诗序》,本来都是叙事,只是略用几句议论来引起全文。” 《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前半是经线,后半是纬线,气势也跌宕起伏。韦侯过去以考功副郎的身份出任盛山太守,人们说韦侯是美才之士,考功是显要的官署,盛山是偏僻的郡,夺去他所适宜的位置,把他安置到恶劣的地方来,来屈抑他的才干,韦侯将要怨恨而不能释怀了。有人说,不是这样。得到利益便欣喜雀跃,得不到利益便忧戚哭泣,好像不能活下去的人,难道是韦侯这样的人吗?韦侯读六经的文章,探求周公、孔子的意旨,又精妙地擅长写辞章,可以说是儒者。儒者对于患难,假如不是自己招致的,就会拒绝它,不让它留在心中,如同筑起河堤来挡住屋檐水;容纳并消解它,如同水归于海、冰消于夏日;又会以文章玩味并忘掉它,如同奏响金石之乐来压过蟋蟀和虫飞的声音。何况在考功、盛山之间稍有一次不快,只不过是一次呼吸之间的事情呢?不久,果然有人把韦侯所作的十二首诗送给我。诗中的意趣正是把进入溪谷、登上岩石、追逐云月,整天都做不够当作乐事。我读着吟咏它们,令人想抛弃一切事务,前去同他游赏,竟不知道这些诗是出自巴东而连接到胊防的。那时应和的共有十人。到这一年,韦侯任中书舍人,在宫中侍讲六经;唱和的人中,通州元司马做了宰相,洋州许使君做了京兆尹,忠州白使君做了中书舍人,李使君做了谏议大夫,黔府严中丞做了秘书监,温司马做了起居舍人,都聚集在京城宫阙之下。于是《盛山十二诗》和唱和之作在当时广泛流传,联缀成一大卷,家家都有。仰慕它们而作诗的人将会一天天增多,于是分成另外的诗卷,韦侯让我题写在卷首。《石鼎诗句诗序》文章顿挫变化极多,后世讲究文法的人大多能看出痕迹;只有韩公不是这样,他记事编纂言辞,像太史公一样。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下来。他过去和进士刘师服在衡湘一带相识,将要经过太白山,知道师服在京城,夜里到他家住宿。有一位校书郎侯喜,最近刚有能作诗的声名;当夜他和刘师服谈论诗,弥明在旁边。弥明相貌极其丑陋,白胡须、黑脸,脖子长而头发高高盘结,喉咙里还说着楚地口音。侯喜看他就像没有看见人一样。弥明忽然提起衣服、扬起眉毛,指着炉中的石鼎,对侯喜说:“你自称会作诗,能和我为这个石鼎作诗吗?”刘师服过去听衡湘一带的人说,弥明已经九十多岁,能捉拿驱逐鬼物,拘禁蛟螭虎豹,却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见他年老,侯喜还颇为恭敬,却不知道他能写文章。听到这番话,侯喜大喜,立即提笔写下开头两句,再传给侯喜。侯喜兴奋地立刻接着写道。道士哑然失笑,说:“你的诗就这样而已吗?”随即拢手耸肩,靠着北墙坐下,对刘师服说:“我不懂世俗的文字,你替我写。”于是高声吟道:“龙头缩得菌蠢,猪腹胀得彭亨。”开头本来不像经意之作,诗意似乎有意讥刺侯喜。两人相互看着,既惭愧又惊骇,想用更多诗句使道士困窘;弥明又作诗,传给侯喜。侯喜思考得更加苦心,务必要压倒道士;每次构思想要从口中吟出时,声音都更加悲苦。他拿起笔想写,下笔之前又停住,最终也不能写出奇句。写完后便传给道士。道士高高坐着大声唱道:“刘师服拿笔,我的诗如此如此。”他毫不费心却功力更加奇异,无法用附会的语言解释;这些诗都压过了刘师服和侯喜,使侯喜更加嫉恨。刘师服和侯喜都已经作了十多韵,弥明应答如回声,句句颖异脱俗,含有讥讽意味。到了三更夜尽,两人思路枯竭,不能再续,于是起身道谢说:“尊师不是世间人,我们服了,愿意拜您为弟子,不敢再谈论诗了。”道士奋然说道:“不行,篇章不能不写成。”又对刘师服说:“拿笔来,我和你把它完成。”随即又高声吟出四十个字,成为八句,写完后让他们诵读。读完便问二人:“篇章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二人一齐回答:“完成了。”道士说:“这些都不值得拿来谈论,这难道算文章吗?我只是根据你们所能做到的来写,并不是我从老师那里学来而真正会的本领。我真正会的东西,你们都不够资格听见。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连我的言语也不应当听见。我闭口了。”二人非常害怕,都起身站在床下拜道:“不敢再有别的请求,只愿听您说一句话罢了。” 先生称说道:“我不懂人间的书,冒昧请问,您所说的‘解’究竟是懂得什么书?请只让我们听到这一点就够了。”道士寂静无声,像根本没有听见。两人多次询问,他都不回答;二人心中不自在,便退回座位。道士靠墙睡去,鼻息像雷鸣一样。二人惊惧失色,不敢喘息。不一会儿,黎明的鼓声咚咚响起。二人也困倦了,便坐着睡去。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们惊慌地四处寻找道士,却不见踪影。于是询问童仆,童仆说:“天将亮时,道士起身出门,好像要去小便。但奴仆奇怪他很久没有回来,就出门到处寻找,却没有找到。”二人惊讶惋惜,自责得像丢失了什么东西。随后他们来到我这里,说他们不能辨认这究竟是什么道士。曾听说有位隐士君子叫弥明,难道就是这个人吗?

韩愈序石鼎聮句诗巧匠斵山骨,刳中事煎烹【师服】直柄未当权,塞口且呑声【喜】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弥明】外苞干藓文,中有暗浪惊【师服】在冷足自安,遭焚意弥贞【喜】谬当鼎鼐间,妄使水火争【弥明】大似烈士胆,圆如战马缨【师服】上比香炉尖,下与镜面平【喜】秋▯未落蒂,冻芋彊抽萌【弥明】一块元气闭,细泉幽窦倾【师服】不值输写处,焉知懐抱清【喜】方当洪罏然,益见小器盈【弥明】皖皖无刃迹,团团类天成【师服】遥疑龟负图,出曝晓正晴【喜】旁有双耳穿,上为孤髻撑【弥明】或讶短尾铫,又似无足铛【师服】可惜寒食毬,掷此傍路坑【喜】何当出灰灺,无计离缾罂【弥明】陋质荷斟酌,狭中愧提擎【师服】岂能煮仙药,但未污羊羮【喜】形模妇女笑,度量儿童轻【弥明】徒示坚重性,不过升合盛【师服】旁似废毂仰,侧见折轴横【喜】时于蚯蚓窍,微作苍蝇鸣【弥明】以兹飜溢愆,实负任使诚【师服】常居顾盻地,敢有漏泄情【喜】宁依暖热弊,不与寒凉并【弥明】区区徒自效,琐琐不足呈【喜】廽旋但兀兀,开阖惟铿铿【师服】全胜琏瑚贵,空有口传名,岂比爼豆古,不为手所撜,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愿君莫嘲诮,此物方施行【弥明】朱子谓此文,韩子自况,诗亦含讥讪轻侮之意。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八

记传

新修滕王阁记通篇不及滕王阁中情事,而止以生平感慨作波澜,婉而宕。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絶特之称。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掲阳,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属邑,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傥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防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阳开隂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聴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巳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其嵗九月,人吏浃和,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賔士皆与在席。酒半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壊。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书在壁。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公应曰:「诺。」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甎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无侈前人,无废后观。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

蓝田县丞防壁记愤当世之丞,不得尽其职,故借壁记以防缀之,而词气多澹宕竒诡。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髙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巻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鴈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设,岂端使然哉?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于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枿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防而为之。丞防故有记,壊漏汚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水防防循除鸣,斯立痛扫漑,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有问者輙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唐荆川曰:「此但説斯立,不得尽职;更不説起记壁之意,亦变体也。」

译韩愈作序。《石鼎联句诗》巧匠砍削山中石骨,挖空内部用来煎煮【师服】;直柄尚未掌握权柄,先塞住鼎口暂且吞声【喜】;龙头缩得像菌子一样蠢笨,猪腹胀得彭亨【弥明】;外面包着干枯的苔藓纹,里面却有暗浪惊动【师服】;处在寒冷中脚也能自安,遭受焚烧意志反而更加坚贞【喜】;错误地置身鼎鼐之间,妄使水火相争【弥明】;很像烈士的胆,圆得如同战马的缨【师服】;上面像香炉的尖顶,下面和镜面一样平【喜】;像秋天尚未脱落蒂的瓜,又像冻土中强行抽出的芋苗【弥明】;一团元气闭藏其中,细小的泉水从幽深的孔穴中倾出【师服】;若不是在倾泻疏通之处,哪里知道它胸怀清澈【喜】;正当置于大炉中烧炼,更显出小器皿的充盈【弥明】;表面光洁没有刀削痕迹,团团圆圆像天然生成【师服】;远远看去疑似龟背负河图,出来曝晒时正值清晨晴朗【喜】;旁边有两只耳朵穿孔,上面像孤独的发髻高高撑起【弥明】;有时像短尾的铫,又像没有足的铛【师服】;可惜它像寒食节抛玩的球,被扔在路旁的坑里【喜】;什么时候才能从灰烬中出来,却没有办法脱离瓶罂一般的处境【弥明】;粗陋的材质承受着斟酌使用,狭窄的内部惭愧于被提举【师服】;哪里能煮仙药,只是还没有玷污羊羹罢了【喜】;形状会引得妇女发笑,容量会被儿童轻视【弥明】;徒然显示坚硬沉重的性质,不过只能盛一升一合【师服】;旁边像废弃的车毂仰着,侧面看像折断的车轴横着【喜】;有时在蚯蚓般的孔窍中,微微发出苍蝇一样的鸣声【弥明】;因此翻溢出过失,实在辜负了任用我的诚意【师服】;常处在受人顾盼的位置,哪里敢有泄露秘密的情怀【喜】;宁可依附暖热而衰败,也不和寒凉相并【弥明】;区区只是徒然自我效力,琐碎微末不足以呈现【喜】;回旋时只是呆呆笨拙,开合时只有铿铿声响【师服】;完全胜过珍贵的琏瑚,不能只是空有口头传说的名声;哪里比得上古代的俎豆,不必让手来搀扶;经过磨砺,去掉棱角,在浸润中显出光泽精华。愿您不要嘲笑讥讽,这件东西正要发挥作用【弥明】。朱子说,这篇文章是韩愈借石鼎自况,诗中也含有讥刺轻侮的意味。《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 明代 茅坤 撰 《昌黎文钞》卷八 记传 《新修滕王阁记》全篇不涉及滕王阁中的具体事情,只借平生感慨造成文章的波澜,委婉而又纵宕。我韩愈年轻时就听说江南有许多适合登临游观的美景,而滕王阁独居第一,有瑰丽雄伟、绝无仅有的称誉。等到得到三王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赞叹它们的文辞,更想亲自前去看一看并读诵它们,以忘却我的忧愁。但我被系留在朝廷任职,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元和十四年,我因进谏议论政事被贬为揭阳令,顺着道路前往时染病到了海边,又不能经过南昌去观看所谓的滕王阁。那年冬天,天子进奉大号,向境内施恩,我改任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属邑,我暗自欣喜庆幸,心想应当能够亲自到大府去,在属官面前接受约束。等到事情办完将要回来,或许可以到那里一游,私下借此满足自己的愿望。到袁州的七月,诏令任命中书舍人、太原人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州、江州、饶州、虔州、吉州、信州、抚州、袁州八州都隶属于他的治所。八州百姓过去认为不方便、希望实行却没有实行的事情,王公到任当天便全都停止执行;大事通过驿站上报,小事立即改变。像春天生长、秋天肃杀,阳气开放、阴气闭藏一样,政令在庭院门户之间得到修明。几天之内,人们便能在千里湖山之外各得其所。我虽然想提出意见,论说利害,在幕府听命行事,但我所管的州竟没有一件可以借此施行的事情,又怎能舍弃自己所负责的事务,去劳烦馆舍中的人员呢?这样一来,我又没有机会到滕王阁去了。这年九月,百姓和官吏都融洽和睦,王公与监军使在这座阁上设宴,文官、武官、宾客和士人都参加了宴席。酒喝到一半,大家共同举杯致辞说:“这座屋子如果不修缮,就将毁坏。以前王公担任这个地方的从事官时,正好把它重新修整过。王公所作的文章实实在在地写在墙上。如今三十年过去,王公又来做本州长官,任期恰好满一个月,又来这里设宴。王公怎么能没有感情呢?”王公回答说:“好。”于是把栋、楹、梁、桷、板、槛中腐朽、漆黑、弯曲、折断的部分,以及盖瓦、台阶、砖石中破损残缺的部分,红白颜色漫漶不鲜明的部分,都加以修治而已;不铺张超过前人,也不妨碍后人观赏。工程完成后,王公和众人饮酒,并写信命我说:“您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我既因未能登临观赏而叹息,又私下高兴能把自己的名字题在阁上,文辞列在三王作品之后,这是一种荣耀。于是没有推辞,接受王公的命令。至于这里江山的美景和登临远望的快乐,我虽然老了,如果能够跟随王公同游,仍然能够替王公作赋来描写它。《蓝田县丞厅壁记》对当时县丞不能尽到职守感到愤慨,所以借题写厅壁来讥刺、点缀;文章的词气多显得淡远纵宕而奇诡。县丞的职务,是在一县之中辅佐县令,凡事都应当过问。县丞以下有主簿、县尉,主簿、县尉才各自有分掌的职务。县丞地位高却受到逼压,按惯例因为避嫌而不能对事情表示可否。文书由办事的吏员抱着已经办好的案卷送到县丞面前,卷起文书前端,左手夹着,右手摘取纸尾,像雁鸭排队一样走来。县丞平身站着,斜眼看他,吏员说:“应当署名。”县丞涉笔占据署名的位置,恭谨地签署。县丞看着吏员询问可不可以,吏员说:“得到签署就退下,不敢稍加省察。”县丞全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官位虽高,实际权力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民间谚语列举怠慢的事,必定说“县丞来了”,用来互相讥骂。设置县丞,难道本来就是为了这样吗?博陵人崔斯立,积累学问、修习文章,以蓄积自己的才华;他的学问深厚流衍,一天天更加宏大奔放。贞元初年,他凭借才能到京师参加科举,两次应试,两次被别人压倒。元和初年,他以原大理评事的身份上书议论政事得失,被贬官,转任两次后成为本县县丞。刚到任时,他叹息说:“官职没有卑下的,只是看才干是否足以胜任职务。”后来他闭口不言,不能施展才能,又叹息说:“县丞啊,县丞啊!”我并没有辜负县丞这个职务,是县丞这个职务辜负了我;于是我完全削去棱角,沿着旧有的道路,一步步走下破败的山崖来做这件事。县丞厅壁原来有记文,已经破坏、漏雨、污秽,无法阅读。崔斯立更换椽木和瓦片,泥抹修治墙壁,把前任县丞的姓名全部写上去。庭院中有四行老槐树,南墙边有一千竿大竹,庄严地挺立着,好像彼此相持。水渠沿着台阶潺潺作响,崔斯立亲自痛快地清扫灌溉;他又对着树种了两棵松树,每天在它们之间吟哦。有人来问,他总回答说:“我正有公事,您姑且离开吧。”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唐荆川说:“这里仅仅说崔斯立不能尽到职务,却不再说题记墙壁的用意,也是文章的一种变体。”

燕喜亭记淋漓指画之态,是得记文正体,而结局处特髙。欧公文大畧有得于此。太原王▯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其后丘荒之间,上髙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椔翳。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洼者为池,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隂来相之。自是▯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竢徳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竢之道也。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徳,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徳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源,出髙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入商洛,渉淅湍,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逾▯,蝯狖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今其意乃若不足。

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中之徳与其所好,可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逺矣。遂刻石以记。

河南府同官记烟波感慨甚曲折永贞元年,愈自阳山移江陵法曹参军,获事河东公。公尝与其从事言:「建中初,天子始纪年更元,命官司举贞观、开元之烈,羣臣惕栗奉职,命材登良,不敢私违。当时自齿朝之士而上,以及下百职事官,阙一人将补,必取其良。然而河南同时于天下称多,独得将相五人。故于府之参军则得我公,于河南主簿则得故相国范阳卢公,于汜水主簿则得故相国今太子賔客荥阳郑公,于陆浑主簿则得相国今吏部侍郎天水赵公,于登封主簿则得故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吴郡顾公。卢公去河南为右补阙,其后由尚书左丞至宰相。郑公去汜水为监察御史佐山南军,其后由工部侍郎至宰相,罢而又为赵公。去陆浑为右拾遗,其后由给事中为宰相。顾公去登封为监察御史,其后由京兆尹至吏部尚书东都留守。我公去府为长水尉,其后由膳部郎中为荆南节度行军司马,遂为节度使,自工部尚书至吏部尚书三相国之劳,在史册。顾吏部慎职小心于时有声。我公愿洁而沈密,开亮而卓伟,行茂于宗,事修于官,嗣绍家烈,不违其先。作帅荆南,厥闻休显,武志既扬,文教亦熙。登槐賛元,其庆且至。故好语故事者,以为五公之始迹也同,其后进而偕大也亦同,其称名臣也又同。官职虽分,而功徳有巨细,其有忠劳于国家也同。有若将同其后而先同其初也。有闻而问者,于是焉书。旣五年,始立石刻其语。河南府参军舍庭中,于时河东公为左仆射宰相,出藩大邦,开府汉南。郑公以工部尚书留守东都,赵公以吏部尚书镇江陵。汉南地连七州,戎士十万。其官宰相也,留守之官居禁省中,嵗时出旌旗,序留司文武百官于宫城门外而衙之。江陵故楚都也,戎士五万。三公同时,千里相望,可谓盛矣。」河东公名均,姓裴氏。

译《燕喜亭记》文章写景淋漓,指点描画出各种姿态,得到了记文的正体;结尾尤其高妙。欧阳修的文章大略从这里有所取法。太原人王弘中在连州同信佛的人景常、元慧交游。有一天,他跟随这两个人走到他们住处后面的荒丘之间,登上高处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嘉美的树木便排列出来;挖开石头,清泉便激流而出。运走粪土,烧掉杂乱的荆棘蔽障。退后站着观看,突出的地方骤然成为山丘,凹陷的地方豁然成为山谷,低洼的地方成为池塘,残缺的地方成为洞穴,仿佛有鬼神异物暗中前来帮助。从此王弘中和这两个人早晨前来,直到晚上忘了回去。于是建造房屋来躲避风雨寒暑。房屋建成后,我韩愈请他们为各处命名。那座丘叫“竢德之丘”,它被古代遮蔽而在今天显露出来,含有等待时机的道理。那石谷叫“谦受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谷名说的是德,瀑名说的是容。那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谷名说的是容,瀑名说的是德。洞叫“寒居之洞”,记载它刚进入时的情形。池叫“君子之池”,空虚时用来聚集美德,充盈时用来排出恶行。泉水的源头叫“天泽之源”,水从高处流出而施惠于低处。合起来给房屋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诗经》中所说“鲁侯燕喜”的意思来歌颂它。于是州中的老人听说后,一同前来观看,说:“我们州的山水闻名天下,然而没有哪一处能和燕喜亭相比。在它旁边经营建造的人接连不断,却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个地方。这一切大概是上天创造、大地隐藏,特意留给应得的人的吗?”王弘中从吏部郎贬官降秩来到这里,依次列举他沿途经过的地方:从蓝田进入商洛,渡过淅水急流,临近汉水,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经过洞庭湖,沿湘水而上,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越过▯山;猿猴所居之处,鱼龙所处之地,极尽幽远、瑰丽、奇诡的景观,他本来应该已经饱闻山水、厌见山水了。如今他的兴致却好像还没有满足。《论语》说:“聪明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 王弘中的德行和他的爱好,可以说是相互符合了。他用智慧来谋划,用仁德来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到朝廷成为羽仪之臣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于是刻石把这件事记下来。《河南府同官记》烟波般的感慨,曲折深厚。永贞元年,我韩愈从阳山调任江陵法曹参军,得以侍奉河东公。河东公曾经对他的从事官说:“建中初年,天子开始以新的年号纪年,命令官府推举贞观、开元时期的功业,群臣警惕戒惧,奉行职事,任用有才干的人,选拔贤良之士,不敢有私心违背。当时从朝廷有品级的官员以上,以及下面各类职事官,缺少一人需要补充,必定选取其中的良才。然而河南府同时在天下以人才众多著称,单单得到将相五人。因此,在河南府参军中得到我河东公,在河南府主簿中得到已故相国范阳卢公,在汜水主簿中得到已故相国、现任太子宾客荥阳郑公,在陆浑主簿中得到现任相国、吏部侍郎天水赵公,在登封主簿中得到已故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吴郡顾公。卢公离开河南府任右补阙,后来从尚书左丞升为宰相。郑公离开汜水任监察御史,辅佐山南军,后来从工部侍郎升为宰相,罢相后又成为赵公。赵公离开陆浑任右拾遗,后来由给事中升为宰相。顾公离开登封任监察御史,后来由京兆尹升任吏部尚书、东都留守。我河东公离开府中任长水尉,后来由膳部郎中任荆南节度行军司马,最终成为节度使;他从工部尚书到吏部尚书,三任相国的功劳,都记载在史册上。顾吏部谨慎尽职,在当时很有声誉。我河东公志行高洁而深沉周密,胸襟开朗而才德卓异,德行在宗族中兴盛,任官办事也很有成效,继承发扬家族的功业,不违背先人的事业。他统帅荆南时,声誉美好显著,武功志业已经发扬,文教也兴盛起来。登上三公之位,辅佐皇帝,福庆将要到来。因此喜欢谈论旧事的人,认为五位公卿开始任职的经历相同,后来晋升并共同显达也相同,得到名臣的称誉又相同。他们的官职虽然各有不同,功德也有大小,但对国家有忠诚功劳这一点相同;仿佛将来会相同,最初也先相同一样。有人听闻此事而来询问,于是把它写下来。过了五年,才立石刻写这些话。河南府参军的屋舍庭院中,当时河东公任左仆射、宰相,出任大藩镇,开府于汉南;郑公以工部尚书留守东都;赵公以吏部尚书镇守江陵。汉南之地连接七州,有戎士十万。河东公任宰相时,留守的官员居于禁省之中;每逢年节,便出动旌旗,在宫城门外让留司的文武百官按次序排列并接受检阅。江陵原是楚国都城,有戎士五万。三位公同时显贵,相隔千里而彼此相望,可以说是盛况了。”河东公名均,姓裴。

画记妙处,在物数厐襍,而诠次特悉。于其记,可以知其画之絶世矣。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巻。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齧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兎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小大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牛大小十一头,槖驼三头,驴如槖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兎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劔矛楯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缾盂簦笠筐筥锜釡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奕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予弹碁,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盖藂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噫,予之手摸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絶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懐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防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己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徐、泗、濠三州节度掌书记防石记。雅致书记之任亦难矣。元戎整齐三军之士,统理所部之甿,以镇守邦国,賛天子施教化,而又外与賔客四隣交其朝觐聘问慰荐祭祀祈祝之文,与所部之政,三军之号令升黜,凡文辞之事,皆出书记。非闳辩通敏兼人之才,莫宜居之。然皆元戎自辟,然后命于天子。茍其帅之不文,则其所辟或不当,亦其理宜也。南阳公自御史大夫、豪夀庐三州观察使授节,移镇徐州,厯十一年而掌书记者三人。其一人曰髙阳许孟容,入仕于王朝,今为尚书礼部郎中。其一人曰京兆杜兼,今为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其一人陇西李博,自前乡贡进士授秘书省挍书郎,方为之。南阳公文章称天下,其所辟实所谓闳辩通敏兼人之才者也。后之人茍未知南阳公之文章,吾请观于三君子;茍未知三君子之文章,吾请观于南阳公,可知矣。蔚乎其相章,炳乎其相辉,志同而气合,鱼川泳而鸟云飞也。愈乐是賔主之相得也。故请刻石以记之,而防置于壁中,俾来者得以览观焉。

译《画记》妙处在于画中物类数量庞杂,而诠释排列尤其详尽。从这篇记文可以知道,这幅画已经达到举世无双的程度。杂录古今人物的小画共有一卷。骑马站立的有五人,骑马、披甲、携带兵器站立的有十人。一人骑马执大旗站在前面;骑马披甲、携带兵器,边走边下马牵马的有十人;骑马而背负东西的有二人;骑马执器物的有二人;骑马带着田犬的有一人;骑马牵马的有二人;骑马驱赶牲畜的有三人;手执缰绳站立的有二人;骑马下马、倚着马、臂上停着隼而站立的有一人;骑马驱赶牲畜渡水的有二人;徒步驱赶放牧的有二人;坐着指挥使令的有一人。披甲戴胄、手执弓箭、斧钺或树立兵器的有七人;披甲戴胄、执旗站立的有十人;背负东西的有七人;仰卧休息的有二人;披甲戴胄坐着睡觉的有一人;正在渡水的有一人;坐着脱脚上物件的有一人;因寒冷靠火取暖的有一人;杂执器物服役的有八人;奉持壶矢的有一人;住在舍中准备食物的有十一人;舀取并倾注水酒的有四人;牵牛的有二人;驱赶驴的有四人;一人拄杖而背负东西;妇女带着幼儿、可以看见的有六人;背载物品上下行走的有三人;嬉戏的幼儿有九人。总共画出人的活动三十二种,人物大小共有一百二十三人,没有一个相同。大马有九匹;马中又有上马、下马、行走、被牵、涉水、登岸、翘首、回顾、鸣叫、睡卧、惊讹、站立、像人一样站立、啮食、饮水、排尿、登高、下降、蹭树止痒、喷气、嗅闻、欢喜相戏、发怒互相踢咬、吃草料、有人骑乘、奔骤、奔走、驮载衣物、驮载狐兔等姿态。马的姿态总共有二十七种,画出的马大小共有八十三匹,也没有一匹相同。牛大小共十一头,骆驼三头,驴的数量和骆驼相同而多一头。隼一只,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旃车三辆,各种兵器以及弓、箭、旌旗、刀、剑、矛、盾、弓服、箭房、甲胄等,共二百五十一件;瓶、盂、簦、笠、筐、筥、锜、釜,以及饮食、服用的器物,壶矢、博弈的用具,也都画得极其精妙。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师很清闲,同住的有一位独孤生申叔,刚得到这幅画,便和我下棋;我侥幸取胜而得到它,心里非常珍惜,认为这不是一个工匠所能独自运思完成的,大概是汇集许多工匠的长处而成,即使百金也不愿交换。第二年离开京师到河阳,和两三个宾客谈论画的品格,便拿出来观看。座中有一位赵侍御,是个君子;看见这幅画时忧戚而像有所感触,过了一会儿走上前说:“唉,这是我亲手临摹的画,丢失它将近二十年了。我年轻时常常有志于此事,得到国本而远胜常人的画本,临摹下来后,游历闽地。到了中途却丢失了它;后来闲居独处,时时在心中往来思念它,因为当初制作它很辛劳,又是我一向喜爱的东西。如今虽遇到它,力量却不能再临摹,已经命工匠保存它的大概面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我既十分喜爱这幅画,又感动于赵君的经历,于是把画赠给他,并记下画中人物的形状和数量,时常拿出来观看,以此自我排遣。《徐、泗、濠三州节度掌书记厅壁记》。雅致。掌书记的职责也很难。元帅整顿三军将士,统辖治理所属百姓,以镇守邦国,辅佐天子施行教化;对外又要同宾客和四邻交往,处理朝觐、聘问、慰劳、荐举、祭祀、祈祷、祝告等文书;至于所属地区的政务、三军的号令和升降黜免,凡是文辞方面的事务,都出自掌书记。若不是具有宏辩、通达、敏捷而才力兼人的人才,没有谁适合担任这个职务。然而都要由元帅亲自征辟,然后再由天子任命。假如元帅不善文章,那么他所征辟的人有时不恰当,也是理所当然的。南阳公从御史大夫、豪州寿州庐州三州观察使接受节钺,移镇徐州,历经十一年,掌书记有三人。第一人是高阳许孟容,入仕于朝廷,现在任尚书礼部郎中。第二人是京兆杜兼,现在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第三人是陇西李博,原为前乡贡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正在担任掌书记。南阳公的文章闻名天下,他所征辟的人确实都是所谓宏辩、通达、敏捷而才力兼人的人才。后人如果不知道南阳公的文章,请看这三位君子;如果不知道三位君子的文章,请看南阳公的文章,就可以知道了。他们文采茂盛而彼此彰显,光辉灿烂而互相映照,志趣相同、气质相合,正像鱼儿在河川中游泳、鸟儿在云间飞翔一样。我韩愈为宾主彼此相得而高兴,所以请求刻石记下这件事,并把石刻放置在墙壁中,使后来的人能够观看。

科斗书后记典实愈叔父当大厯世,文辞独行中朝。天下之欲铭述其先人功行,取信来世者,咸归韩氏。于时李监阳氷独能篆书,而同姓叔父择木,善入分,不问可知其人。不如是者,不称三服。故三家传子弟往来。贞元中,愈事董丞相幕府于汴州,识开封令服之者,阳氷子授余以其家科斗《孝经》、汉卫宏官书两部,合一巻。愈寳蓄之而不暇学。后来京师,为四门博士,识归公。归公好古书,能通之。愈曰:「古书得其据依,盖可讲。」因进其所有书,属归氏。元和来,愈亟不获让嗣为铭文,荐道功徳思凡为文辞,宜略识字。因从归公乞观二部书,得之,留月余。张籍令进士贺拔恕写以留愈。盖得其十四五而归其书。归氏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汴州东西水门记【并序】语庄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越三月辛巳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防监军、军司马、賔佐、僚属、将挍、熊罴之士,肃四方之賔客以落之。士女龢防,阗郭溢郭。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其词曰:维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为城,其不合者,诞寘聮锁于河,宵浮昼湛,舟不潜通,然其襟抱亏疏,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厯载已来,孰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嚚童噭嘑,刧众阻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遂去其疵,弗肃弗厉,薰为太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热,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谘,司马是谋,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闬冦偷。黄流浑浑,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维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维陇西公是宣。河之沄沄,源于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

郓州谿堂诗记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既一年,裦其军,号曰天平军。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将用之,以其人之安公也,复归之镇。上之三年,公为政于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絶于心,仁形于色,竱心一力,以供国家之职。于时沂、密始分,而残其帅,其后幽、镇、魏不悦于政,相扇继变,复归于旧。徐亦乗势逐帅,自置同于三方。惟郓也,截然中居,四隣望之,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然而皆曰郓为冦巢,且六十年,将彊卒武,曹、濮于郓州大而近,军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未熟化,以武则忿,以憾,以恩则横而肆,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磨以嵗月,然后致之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讐,非人之情,故曰易。于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襃嘉之。公亦乐众之和,知人之恱,而侈上之赐也。于是为堂于其居之西北隅,号曰谿堂,以飨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曾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济登兹,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谓而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徳而接邦人于道也。乃使来请其诗曰:帝奠九壥,有叶有年,有荒不条。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收正之。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狥。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寃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节根之螟?羊狠狼贪,以口覆城。吹之喣之,摩手拊之,箴之石之,膊而磔之。凡公四封,既富以彊。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不宁守邦。公作谿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賔燕其鼓,骇骇。公燕谿堂,賔挍醉饱。流有跳鱼,防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谿堂,公御琴瑟。公暨賔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谿有薲,苽有龟,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斁遗。此邦是庥。

译《科斗书后记》典雅翔实。我韩愈的叔父在大历年间,文章名声独步朝廷。天下人想要为先人铭刻记述功业德行,以取信于后世的,全都归向韩氏。当时李监阳冰独能写篆书,同姓的叔父择木善于写八分书,不必询问便可知道是谁。不是这样的人,不配称为三服之内的亲属。因此三家子弟彼此往来。贞元年间,我在汴州任董丞相幕府属官,认识了开封县令韩服之;阳冰的儿子把他家收藏的科斗书《孝经》和汉代卫宏的官书两部交给我,合为一卷。我珍藏着它们,却没有时间学习。后来我到京师,任四门博士,认识了归公。归公喜爱古书,能够通晓古书。我说:“古书若能得到依据,大概就可以讲说。”于是把自己所有的书拿出来,交给归氏。元和以来,我屡次不能推辞别人请我为先人撰写铭文的请求;推究其功德、思考成文,凡是写文章的人,都应当略微认识文字。因此我跟归公请求观看这两部书,得到后留存了一个多月。张籍让进士贺拔恕抄写它们,使我留下副本。大概只得到原书的十四五分,便把原书归还了。归氏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汴州东西水门记》(并序) 语言庄重。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下令修建东西两座水门。过了三个月,到辛巳朔日,水门建成。三日癸未,大规模奏乐,设置水上游乐活动。防御使、监军、军司马、宾佐、僚属、将校以及勇士们,整肃四方宾客前来庆贺落成。士人和女子挤满水门一带,城内外人声鼎沸。事情办完后,他的属官昌黎韩愈请我记载这件事的成绩。文章说:汴州的河水从城中流过。当初筑城时,城墙有缺口的地方,就在河上设置了连锁的浮桥,夜间漂浮,白天沉下,船只不能潜行通过;但这样使城池的形势空疏,风气外泄,城中居民不得安宁,谣言也屡屡传播。历年以来,有谁认真研究、思考过这件事?皇帝统治天下十八年时,本地百姓遭受灾祸,顽童喧闹,盗众凭借兵力作乱,人们战战兢兢,仿佛将要坠落、倾覆。此时陇西公奉命镇守一方,从洛京乘单车来到这里,于是拯救了它的危急,去除了它的弊病;不靠严肃威厉,便使这里熏染上太平和顺之气,神灵也应验而降下祥福,五谷丰收,人口既多又富,民力也有余裕。他征询监军的意见,听取司马的谋划,于是修建水门作为本州的外郭,用来巩固风气,防御盗寇。浑浊的黄河水滚滚流过,高大的飞阁曲折连绵;修建这些,是为了装饰防卫设施,并不是为了观赏游乐。天子的武功,由陇西公来施行;天子的文德,由陇西公来宣扬。河水浩荡,源出昆仑;愿天子万年长存,公也多受福祉。于是砍取山石刻下这篇文字,使日月长久照临,也让后世知道这项工程是谁开始修建的。《郓州谿堂诗记》宪宗十四年,朝廷才平定东平,把它的土地分为三部分,任命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人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守此地。过了一年,扩充他的军队,号称天平军。皇帝即位第二年,召马公入朝,准备任用他;因为当地人安定依恋马公,又让他回去镇守。皇帝即位第三年,马公治理郓、曹、濮三州,恰好已经四年了。政事治理有成,制度建立完备,众人的意志十分稳固,心中断绝了邪恶,脸上显出仁厚;大家同心协力,以完成国家交付的职务。当时沂州、密州刚刚分裂,杀害了它们的主帅;后来幽州、镇州、魏州对政令不满,互相煽动,接连发生变乱,又恢复到过去的状态。徐州也乘势驱逐主帅,自行设置官属,和那三州相同。只有郓州居中而独立,四邻都仰望它,好像堤防的制约,水患因此无所畏惧。然而众人都说郓州是盗寇的巢穴,而且已有将近六十年;将领强悍,士卒勇猛,曹州、濮州在郓州附近而且很大,军队的根基全在那里,骄纵起来就容易产生怨恨。马公接手的是死亡之后、残破之余:民间和公家的财物都被搜刮一空,百姓赤贫,新旧势力之间也无法相互维持。在众目睽睽之下,马公能够安定并治理这里,他的功劳实在很大。假如幽、镇、魏、徐的叛乱没有互相煽动便自行发生,那么马公的功劳反而会小,这是为什么呢?马公刚到任时,众人还没有受到教化;用武力对待他们,他们就愤怒、怨恨;用恩惠对待他们,他们又会横行放纵。要把他们一会儿当作赤子,一会儿当作龙蛇,耗尽心力,经过多年磨炼,然后才能使他们走上正道,这是很困难的。等到教化施行以后,众人都把马公当作亲生父母来拥戴。背叛父母、跟从仇敌,并不是人的常情,所以说事情容易办成。于是天子任命马公为尚书右仆射,封为扶风县开国伯,以此褒奖嘉许他。马公也以众人和睦为乐,知道百姓喜悦,又认为这是皇上的厚赐。于是他在住宅西北角修建一座堂,命名为谿堂,用来宴请士大夫,沟通上下的心意。宴会结束后,他的属官陈曾对众人说:‘公治理、养育这个地方,辛勤劳苦不是到了极点吗?这里的人承受公的教化,唯公的命令是听从,不是很顺从吗?上面辛勤,下面顺从,终于成功达到今天的局面,不是很美好吗?从前人们说这里是什么样子?如今人们又说这里是什么样子?’虽然如此,这座堂的建造,想来本来是有意义的,却没有文字诗歌来说明;这样就不能考察、引用公的功德,也不能引导本州百姓走上正道。于是陈曾派人来请我作诗,说:天帝安定九州,年年丰收,荒地也没有不得到治理的。黄河、泰山之间,以及我宪宗先帝治理的地方,一并收复整顿。天子观察各地,选拔诸侯,派公来主持这里。公来主持这里时,百姓起初还不信任公,不让他们饮食,便教导、约束他们。谁饿了却没有食物?谁在呻吟叹息?谁受了冤屈却无人过问?谁没有得到分配的愿望?谁是侵害本州的害虫、损伤根本的螟虫?像羊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凭借其口舌便要覆灭城池。公吹拂他们、抚育他们,摩挲双手安慰他们;用针砭规劝他们,用刑法惩治他们;把恶人捆绑起来肢解示众。公所辖的四境,已经富足而强盛。人们称公为我们的父亲,谁会违背公的命令?即使可以出兵征伐,也不如安宁地守护本州。公修建谿堂,流水潺潺;水浅处有蒲草莲花,水深处有芦苇。公在这里宴请宾客,鼓声喧闹。公在谿堂宴饮,宾客和将校都醉饱了。水中有跳跃的鱼,堤岸有聚集的鸟。既唱歌又起舞,鼓声咚咚作响。公在谿堂,公亲自弹奏琴瑟。公和宾客赞礼,考察经典,询问音律,施行起来没有差错,使人们都不受屈抑。溪中有薲草,瓜地里有龟,也有鱼。公处在水流中央,右边读诗,左边读书,不使我们被遗忘抛弃。这个地方因此得到安宁。

太学生何蕃传此篇总在两不遇上相感慨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廿余年矣。嵗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于助教博士,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羣行焯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于礼部,而以闻于天子。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説者不可选纪。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蕃淮南人,父母具全,初入太学,嵗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嵗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嵗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于是太学六舘之士百余人,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请谕留蕃。于是太学阙祭酒,防阳先生出道州,不敢留。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泚之乱,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舘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髙,泽者卑,髙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无择于川泽涧谿之髙下。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

圬者王承福传以议论行叙事,然非韩文之佳者。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聴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寳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勲弃之来归。防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徧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隣,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冐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富贵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不肯防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防其身者,其亦逺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

译《太学生何蕃传》这篇文章总是在两种不得志的处境上互相感慨。太学生何蕃进入太学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每年参加进士考试,学业有成,品行高尚。太学诸生推重赞颂他,不敢和他同列。大家一起向助教、博士说明情况,助教、博士又把他的事迹报告给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整理何蕃众多显著品行,列出几十件,凭此把他推荐到礼部,并报告给天子。京城各学校的学生因为推荐何蕃而写文章、发表议论的,多得无法统计。公卿大夫中认识何蕃的人比肩而立,却没有人能够主持礼部。主持礼部的人大多是何蕃所不合的人,因此他始终没有成功。何蕃是淮南人,父母都健在。刚进入太学时,每年大都回去一次,父母劝阻他。后来隔一两年才回去一次,父母又劝阻他。他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何蕃是个非常孝顺的人,怜悯父母年老,自己又不能克制思亲之情。有一天,他向诸生作揖,准备回和州奉养父母。诸生无法劝止,便把何蕃关在空屋里。于是太学六馆的学生一百多人,又把何蕃的义行告诉司业阳先生城,请他劝说何蕃留下。当时太学缺少祭酒,阳先生城从道州出来,不能留下。欧阳詹先生说:‘何蕃是仁厚而勇敢的人。’有人说:‘何蕃居住在太学,诸生中有人做不合义理的事而死去、无处归葬,他就怜悯孤儿并抚养他们;无论恩惠大小,都一定尽力报答。这难道就是所说的仁吗?何蕃的力量不能胜任他的身体,他的外貌也不能充分表现他的内心,我不知道他的勇气在哪里。欧阳詹先生说:‘朱泚叛乱时,太学诸生几乎都准备跟随他,来请何蕃一起起兵,何蕃严肃地斥责他们。六馆的学生没有跟从叛乱,这难道不是他的勇气吗?’可惜何蕃的地位低下,他能够施加给别人的仁义没有流传开来。譬如水,它难道只能成为泽,而不能成为河流吗?河流地势高,泽地势低;地势高的水流动,地势低的水停留。因此何蕃的仁义充满内心,在太学中施行,积累很多,但施加到外界的范围不远。天将下雨时,水气上升,并不选择河流、湖泽、山涧、溪流的高下。那么,泽水的道路难道也有所施行吗?还是要等待其他条件呢?所以凡是贫贱的士人,一定要有所凭借,然后才能有所建树,难道只有何蕃如此吗?我正因此说这些话,希望不要使何蕃默默无闻、无人传述。《圬者王承福传》以议论来贯穿叙事,但不是韩愈文章中最好的作品。抹墙这种技艺,是卑贱而又劳苦的行业。有人以此为业,脸色却像是自得其乐。听他说话,简约而意思完备。我问他,得知他姓王,名承福。祖辈世代都是京兆长安的农夫。天宝年间发生战乱,征发百姓当兵,他带弓箭服役十三年,有了官职和功勋,却抛弃它回来务农。防守他的田地,亲手用泥镘劳动来取得衣食,已经三十多年了。他寄住在城市场主人的房子里,把自己应付的房租和饭钱交给主人。看当时房租和饭钱的贵贱,增减自己抹墙的工钱来偿付。若有剩余,就拿去救济道路上残废、疾病、饥饿的人。他又说:‘粟是耕种才生长的,布和帛必须养蚕、纺织以后才能制成。其他用来养活生命的东西,也都要依靠人的劳动才能完成。我都依赖这些劳动成果。然而一个人不可能把各种事情都做遍,当然应当各自发挥才能,互相供养。因此,君主就是治理我们赖以生存之物的人;百官就是承受君主教化的人。职任有大小,只根据各人的才能,就像器皿各有用途一样。享受俸禄却懈怠职事,一定会遭到天谴。所以我不敢一天放下泥镘去游玩。’泥镘容易掌握,只要出力便能做成,而且确实有功效。取得应得的报酬,虽劳苦也不愧对自己的内心,因此心安。出力容易增强,而且能取得功效;用心则难以勉强,却能产生智慧。出力的人受别人役使,用心的人役使别人,这也是适宜的。我只是选择容易做而又不愧于心的事情来取得报酬。唉!我拿着泥镘进入富贵人家的宅第,已经很多年了。有一家我曾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那里,却已经成了废墟。有一家我曾去过两三次,后来再经过那里,也成了废墟。我问他们的邻居,有的说:‘唉,是遭了刑罚杀戮。’有的说:‘主人死后,他的子孙不能保有家产。’有的说:‘主人死了,家产归官府所有。’我由此看来,这不就是所谓享受俸禄却懈怠职事而遭天谴吗?不就是不能增强心智、智慧不足,却不选择才力是否相称而冒然承担吗?不就是做了许多可耻的事,明知不可为却强行去做吗?将富贵难以守住,是不是轻视功劳却厚享俸禄的结果呢?还是富足和困顿各有时运,一去一来而不能长久不变呢?我对此心中怜悯,所以只做自己力量所能做到的事。喜爱富贵、悲伤贫贱,我难道和别人不同吗?他又说:‘功劳大的人,用来奉养自己的东西就多。妻子和孩子都要依靠我来养活。我的能力薄弱,功劳又小,不养活他们也可以。况且我所说的出力劳动,如果要靠建立家庭而力量又不足,那么心也会劳累。一个人承担两种责任,即使圣人也做不到。’韩愈起初听了感到疑惑,后来随着他的话思考,认为他大概是个贤者,大概就是所谓独善其身的人。然而我对他也有所讥评,认为他为自己做得太多,为别人做得太少。他难道是学习杨朱的学说吗?杨朱的学说连拔下自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都不肯;这个人既然把有家看作劳心之事,连动一动心思来养活妻子儿女都不肯,他难道肯劳心去为别人吗?即便如此,他还是胜过世上那些忧虑得不到富贵、得到后又忧虑失去的人;那些只为满足生存欲望而贪婪、丧失道义,以致损害自身的人,距离他也实在太远了。他的话又有可以警戒我的地方,所以我为他作传,也借此自我鉴戒。

毛颖传设虚景,摹写工极古今,其连翩跌宕,刻画司马子长。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眎,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夘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巳而果然。眀眎八世孙防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僊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隠不仕云。居东郭者曰防,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防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跌,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防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録。隂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説,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髙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黙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徃。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农陶▯及防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髪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耶?”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冐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絶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抜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疎。秦真少恩哉!王遵岩曰:「通篇将无作有,所谓以文滑稽者,赞论尤髙古,直逼马迁。」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

译《毛颖传》全篇虚构景象,摹写工巧,古今罕见;文势连绵飞动、跌宕起伏,刻画得很像司马子长的文章。毛颖,是中山人。他的祖先明眎,辅佐禹治理东方土地,养育万物有功,因此被封在夘地,死后成为十二神之一。他曾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可以和普通事物相同。’应当从口中吐出而生,后来果然如此。明眎的第八代孙叫防世,传说在殷代居住中山,得到神仙的法术,能够隐藏光芒,使物品偷偷移动。姮娥骑着蟾蜍进入月中,她的后代于是隐居不出仕。住在东郭的有一个叫防,狡猾而善于奔跑,和韩卢比赛才能,韩卢比不上他,韩卢发怒,便和宋鹊谋划杀死防,并把他的家族制成肉酱。秦始皇时,防的将军恬向南征伐楚国,驻扎在中山,准备举行大规模狩猎来威慑楚国,于是召集左右庶长和军尉,用连山法占卜,得到天人相应的征兆。占卜者祝贺说:‘今天所捕获的,不长角,也不长牙,是穿粗布衣服的人,嘴巴有缺口而胡须很长,身上有八个孔而且跌跌撞撞;只取他的毛发,用来充作简牍,天下将因此使用同一种文字,秦国大概就要兼并诸侯了吧?’于是举行狩猎,包围毛氏一族,捕获他们的首领,载着毛颖回来,在章台宫献上俘虏,把他的族人聚集起来加以束缚。秦始皇让蒙恬赐给毛颖汤水沐浴,并把他封在管城,号称管城子,从此天天受到亲近、宠爱和任用。毛颖为人记忆力强而且敏捷,从结绳记事的时代直到秦朝的事情,没有不编纂记录的。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谱、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关于天人的书,以及佛教、老子的学说和外国的言论,他全都详细了解。他还通晓当代事务,官府文书、市场上的货物钱财登记,任凭皇上差遣。自秦始皇以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等人,直到全国百姓,没有不爱重他的。他又善于顺应人的心意,无论正直、邪曲、灵巧、笨拙,都随着对方而改变;即使被废弃,也始终默默不泄露秘密。只是他不喜欢武士,但武士来请他时,他有时也会前往。他多次被授予中书令,和皇上的关系越来越亲密。皇上曾称他为中书君。皇上亲自裁决政事,以衡石计算工作进度,即使宫人也不能站在左右,只有毛颖和掌烛者常在身边侍奉。皇上休息,事情才停止;毛颖和绛人陈玄弘、农陶泓以及会稽褚先生交好,彼此推重,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一定一起行动。皇上召见毛颖和这三人,他们不等诏令,总是一同前往,皇上从未责怪。后来毛颖入朝进见,皇上将要任用他,便替他拂拭,毛颖于是摘下帽子谢恩。皇上看见他的头发秃了,又嫌他摹画的东西不能符合自己的心意,便嘻笑说:‘中书君年老而秃,不能再供我任用。我过去曾称你为中书君,难道现在已经不能胜任中书了吗?’ 毛颖回答说:‘臣所说的尽心竭力,正是这个意思。’于是皇上不再召见他,毛颖回到封邑,最后死在管城。他的子孙非常多,散居在中原和夷狄之地,都冒称管城子;只有居住在中山的,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太史公说:毛氏有两个族系,其中一个是姬姓,周文王的儿子被封在毛地,就是鲁、卫两国的毛氏;战国时有毛公、毛遂。至于中山这一族,不知道他们本来出自哪里,子孙却最为繁盛。《春秋》成书时,被孔子删去而不载,并不是他们的罪过。等到蒙将军攻取中山,擒获当地豪杰,始皇把他们封在管城,这一族世代便有了名声,而姬姓毛氏反而无人知晓。毛颖起初作为俘虏被发现,最终却受到任用。秦国灭亡诸侯,毛颖也有功劳;但奖赏没有抵偿他的劳苦,年老后又被疏远。秦国实在是少恩啊!王遵岩说:‘全篇把没有的写成有的,所谓以文章写滑稽之事,篇末的赞论尤其高古,简直直逼司马迁。’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九原论议原道辟佛老,是退之一生命脉。故此文是退之集中命根。其文源逺流洪,最难鉴定。兼之其笔下变化诡谲,足以▯人。若一下打破,分明如时论中一冐一承,六腹一尾。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巳无待于外之谓徳。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子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凡吾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説,孰从而聴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説,乐其诞而小也,亦曰吾师亦尝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徳之説,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勌,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巳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賔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格,庙焉而神鬼享。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杨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説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 明代 茅坤 编撰 《昌黎文钞》卷九 原论议 《原道》排斥佛、老,是韩愈一生文章的命脉,因此这篇文章是韩愈文集的根本。文章源远流长,气势宏大,最难评定;再加上笔下变化诡谲,足以迷惑人。如果一下子剖开来看,就会清楚得像时文中的一冒一承、六腹一尾。广泛地爱人叫作仁,把仁施行得合宜叫作义,依据仁义而行叫作道,内心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概括性的名位。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小人之道,德有凶德、吉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观看天空,说天空很小,并不是天空小,而是因为他把小恩小惠当作仁,把偏私自守当作义;他把仁义看小,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所说的道,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都是合并仁义而言,是天下共同认可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把仁义排除在外而言,是一己的私说。周代的道衰落,孔子去世,秦代焚书,汉代崇尚黄老,晋、魏、梁、隋之间崇尚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一派,就归入墨翟一派;不归入老子一派,就归入佛教一派。进入了那一派,必然脱离这一派;自己所归入的奉为主,所脱离的视为奴;自己所归入的加以附会,所脱离的加以污蔑。唉!后世的人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听到呢?老子一派说孔子是自己老师的弟子,佛教一派也说孔子是自己老师的弟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那些自称遵奉孔子的人,熟悉听闻他们的说法,喜欢其中荒诞而浅陋的内容,也说‘我的老师也曾这样说过’。他们不只在口头上引用孔子,还把这些话写进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到哪里去寻求呢?人们喜好怪异,实在太过分了!不探求事物的源头,不追问事情的末端,只想听闻怪异之事。古代百姓的职业有四种,今天百姓的职业有六种;古代从事教化的人占四分之一,今天从事教化的人占六分之三。农家只有一家,靠吃粮食的人却有六家;工匠只有一家,使用器物的人却有六家;商家只有一家,依靠商货生活的人却有六家。百姓怎么能不贫穷并且盗窃呢?古代社会,人们所受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以后,才教导他们彼此生产、互相养活的道理;为他们设置君主和老师,驱赶虫蛇禽兽,让他们居住在中原。寒冷了,就为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了,就为他们提供食物;住在树上容易跌落,住在土穴容易生病,于是为他们建造房屋。设置工匠来满足器用,设置商人来流通有无,设置医药来救助夭折死亡,设置葬埋祭祀来增厚亲亲之恩爱,制定礼制来排列先后,制定音乐来宣泄郁结,设置政令来督率懈怠疲倦,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横顽梗和相互欺凌,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来使人守信而不相争夺,修筑城郭、制造铠甲兵器来守卫他们。祸害到来便为他们准备防备,忧患发生便为他们设置防范。如今他们却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只要剖开斗、折断秤,人们就不会争夺。唉!他们也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已灭绝,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来抵御寒热,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就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就是执行君主的命令并把它施行到百姓中的人;百姓就是生产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财货,用来侍奉上位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成为君主的依据;臣子不执行君主命令并施行到百姓中,百姓不生产粟米麻丝、不制作器皿、不流通财货来侍奉上位,就应当受到诛罚。如今佛、老的学说却说:一定要抛弃君臣关系,去除父子关系,禁止相互生产、养活的道理,以求所谓清净寂灭。唉!他们幸而出现在三代以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退;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现在三代以前,不能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纠正。帝与王的称号虽然不同,但成为圣人的根本相同。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饮水、饥饿吃饭,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所体现的智慧相同。如今他们说:为什么不恢复太古那种无事的状态?这就像责怪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改穿葛衣,做起来容易些?责怪饥饿时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改成饮水,做起来容易些?《礼记》说: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齐自己的家庭;想整齐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内心;想端正内心的人,先使意念真诚。这样看来,古人所说的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要有所作为。如今却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而置天下国家于不顾,灭绝人的自然常理:做儿子的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父亲,做臣子的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君主,做百姓的却不去做自己的事情。孔子作《春秋》,诸侯使用夷狄礼制,就把他们视为夷狄;如果他们进入中国的礼制范围,就把他们视为中国人。经书说:夷狄如果有君主,还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诗经》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如今竟把夷狄的法度置于先王教化之上,离彼此一起变成夷狄还差多少呢?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广泛爱人叫作仁,把仁施行得合宜叫作义,依据仁义而行叫作道,内心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法度是礼、乐、刑、政;它的民众是士、农、工、贾;它的身份关系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的衣服是麻和丝;它的居所是宫室;它的食物是粟米、果蔬、鱼肉。它作为道理容易明白,作为教化容易实行。因此,把它用于自身,就顺利而吉祥;把它用于待人,就仁爱而公正;把它用于内心,就和谐而平正;把它用于治理天下国家,没有一处不恰当。所以活着时能得到人的真情,死后也能尽到常理。在郊外祭天,天神就降临;在宗庙祭祀,神鬼就来享用祭品。有人问:‘这是什么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没有得到它的传承了。荀子和杨朱,选择道理却不精审,论说道理却不详尽。从周公以上,上而成为君主,所以他的事业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下而成为臣子,所以他的学说能够流传长久。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它就不会流通,不停止它就不会运行。’使人都成为有道德的人,焚烧他们的书籍,拆毁他们的居所,阐明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鳏夫、寡妇、孤儿、无子女的老人以及残废疾病的人,都有供养。这样大概就接近完善了,大概就可以了。

退之一生辟佛老,在此篇然到底是説得老子而已,一字不入佛氏域。盖退之元不知佛氏之学,故《佛骨表》亦只以福田上立説。原性性之防,孟氏没而周、程始能言之。昌黎原不见得特,按三家之言而剖析之如此。然于天命之原,已隔一二层矣。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巳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杨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瞍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原毁此萹八大比,秦汉来故无此调,昌黎公创之,然感慨古今之间,因而摹写,人情曲鬯,骨里文之至者。古之君子,其责已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巳也防。详故人难于为善,防故自取也少。已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巳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防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巳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巳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説于言懦者,必説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徳髙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徳之行,难已。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説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原人昌黎不明性命之原,故《原人篇》殊无见解,姑録而存之。

译韩愈一生排斥佛教和老子,在这篇文章里却归根到底只是论说老子,一个字也没有进入佛教的领域。大概是韩愈本来就不了解佛教的学问,所以《论佛骨表》也只是从福田的说法立论。《原性》关于人性的界限,孟子去世后,周敦颐、二程才开始能够论说。昌黎的《原性》本来没有特别深刻的见解,只是依据三家的说法作了这样的剖析。不过在天命的本源问题上,已经隔了一两层。所谓性,是与生命一同产生的;所谓情,是接触外物以后产生的。性分为上、中、下三品,而构成人性的因素有五种;情也分为上、中、下三品,而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为什么呢?性分为上、中、下三品。上等人的性,只是纯善而已;中等人的性,可以引导向上,也可以引导向下;下等人的性,只是纯恶而已。构成人性的五种因素是:仁、礼、信、义、智。上等人的五者,以其中一种为主而施行其余四种;中等人的五者,五者之中有一种稍微缺少,便会稍微偏离正道;至于其余四种,则混杂不纯;下等人的五者,违背其中一种而悖逆其余四种。性对于情,要看性品的高下。情也分为上、中、下三品。构成情的七种因素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人的七情,虽被触动,仍能处在中正状态;中等人的七情,有的过强,有的缺失,但仍求得合于中正;下等人的七情,既无所节制又常常过度,只是任情而行。情对于性,也要看情品的高下。孟子说性:‘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说性:‘人的本性是恶的。’ 杨子说性:‘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开始为善后来变恶,开始为恶后来变善,或者起初善恶混杂而后来成为善或恶,这些说法都只举出了中等的一面而遗漏了上等和下等,得到其中一面而失掉了另外两面。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就知道他一定会因受贿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见他的哭声,就知道杨食我一定会使自己的宗族灭亡。越椒出生时,子文十分忧虑,知道若敖氏的鬼魂将来会没有后代祭祀。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吗?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遭遇灾祸;他刚开始爬行时,姿态就端正聪慧;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并不忧虑;出生后,傅姆不劳苦;学习以后,老师也不烦难。人的本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弟弟均、文王的儿子管和蔡,所受的习染并非不善,最终却成为奸人;瞽瞍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受的习染并非不恶,最终却成为圣人。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所以说,三位先生论说人性,只举中等一面而遗漏上下两端,得到其中之一而失掉另外两面。有人问:‘那么,上等和下等的本性,最终都不能改变吗?’回答说:‘上等人的本性经过学习会更加明白,下等人的本性畏惧威势便会少犯罪。因此,上等人可以教化,下等人可以制服。’ 至于人的品性,孔子说是不能改变的。有人问:‘如今论说人性的人为什么不同于此?’回答说:‘如今的说法夹杂了佛教和老子的学说。既然夹杂了佛老的学说,还有什么说法会不不同呢?’ 《原毁》这篇文章有八个大的对比,秦汉以来本来没有这种格调,是昌黎公创立的。不过它在古今感慨之间加以描写,对人情的曲折通达写得淋漓尽致,是骨力文章中的极致。古代的君子,对自己的要求严格而周全,对别人的要求宽松而简约。对自己严格周全,所以不懈怠;对别人宽松简约,所以别人乐于行善。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他是仁义之人。探求他所以成为舜的原因,便对自己要求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而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接近自己像舜的地方。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他是多才多艺之人。探求他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便对自己要求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而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接近自己像周公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无人能赶上;周公也是大圣人,后世无人能赶上。这样的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毛病。’这不就是对自身要求严格而周全吗?对别人,他说:‘那个人能够做到这一点,这就足以成为善人了;能够擅长这一点,这就足以成为有才艺的人了。’只取他的一项优点,不责求他的其他方面;只看他的现在,不追究他的过去。小心翼翼,只怕那个人不能获得行善的好处。一种善行容易修成,一种技艺容易学会。他对别人说:‘能够做到这一点,这就够了;能够擅长这一点,这就够了。’这不就是对别人要求宽松而简约吗?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对别人要求详尽,对自己要求苛薄。要求别人详尽,所以别人难以行善;要求自己苛薄,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很少。自己还没有善行,便说:‘我擅长这一点,这就够了。’自己还没有才能,便说:‘我能够做到这一点,这就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内心,稍微有一点所得便停止了。这不就是对自身要求太苛薄吗?对别人,他们说:‘那个人虽然能做到这一点,但他这个人不值得称道;他虽然擅长这一点,但他的作用不值得称道。’只举出他的一项缺点,不计较其他十项优点;追究他的过去,不考虑他的现在。小心翼翼,只怕那个人有声誉。这不就是对别人要求太详尽吗?这叫不以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以圣人的标准期望别人。我没有见过比这更尊重自己的。虽然如此,这种做法也有根源,那就是懒惰和嫉妒。懒惰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曾试验过这种情况。曾经对众人说:‘某人是善士,某人是善士。’应声赞同的人,一定是那些人的同党;否则,就是同他们疏远、不能分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们的人。强硬的人不像这样,听见赞誉一定会因言语而发怒;懦弱的人则一定会因脸色而发怒。我又曾对众人说:‘某人不是善士,某人不是善士。’不表示赞同的人,一定是那些人的同党;否则,就是同他们疏远、不能分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们的人。强硬的人不像这样,听见贬斥一定会在言语上表示不满;懦弱的人则一定会在脸色上表示不满。所以,事情办成了,诽谤就兴起;德行高尚了,毁谤就随之而来。唉!士人生活在这样的世上,却希望名誉光显、道德施行,太难了。将来如果有在上位而想有所作为的人,能够保存并采用我的说法,那么他的国家大概可以治理好吧?《原人》昌黎不明白性命的本源,所以《原人篇》很没有见解,姑且抄录保存。

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间者,谓之人。形于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于其两间,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吾谓禽兽人可乎?”曰:“非也。”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原鬼昌黎原鬼,亦揣摩影响之言。《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有啸于梁,从而烛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有立于堂,从而视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形,有触吾躬,从而执之,无得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与形,安有气?曰:鬼无声也,无形也,无气也。果无鬼乎?曰:有形而无声者,物有之矣,土石是也;有声而无形者,物有之矣,风霆是也;有声与形者,物有之矣,人兽是也;无声与形者,物有之矣,鬼神是也。曰:然则有怪而与民物接者,何也?曰:是有二,有鬼,有物。漠然无形与声者,鬼之常也。民有忤于天,有违于民,有爽于物,逆于伦而感于气,于是乎鬼有形于形,有慿于声,以应之而下殃祸焉,皆民之为之也。其既也,又反乎其常。曰:何谓物?曰:成于形与声者,土石、风霆、人兽是也;反乎无声与形者,鬼神是也;不能有形与声,不能无形与声者,物怪是也。故其作而接于民也,无恒,故有动于民而为祸,亦有动于民而为福,亦有动于民而莫之为祸福,适丁民之有是时也,作原鬼。

省试顔子不贰过论韩公未必知顔子之学,特以其省试之文也,存之。论曰:登孔氏之门者众矣,三千之徒,四科之目,孰非由圣人之道为君子之儒者乎?其于过行过言,亦云鲜矣。而夫子举不贰过,惟顔氏之子,其何故哉?请试论之。夫圣人抱诚明之正性,根中庸之至徳,茍发诸中,形诸外者,不惟思虑,莫匪规矩。不善之心,无自入焉;可择之行,无自加焉。故惟圣人无过。所谓过者,非谓发于行,彰于言,人皆谓之过,而后为过也。生于其心,则为过矣。故顔子之过,此类也。不贰者,盖能止之于始萌,絶之于未形,不贰之于言行也。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自诚明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无过者也。自明诚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不勉则不中,不思则不得不贰过者也。故夫子之言曰:「囬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言犹未至也。而孟子亦曰:「顔子具圣人之体而微者,皆谓不能无生于其心,而亦不暴之于外,考之于圣人之道,差为过耳。」顔子自惟其若是也,于是居陋巷以致其诚,饮一瓢以求其志,不以富贵妨其道,不以隠约易其心,确乎不防,浩然自守,知髙坚之可尚,忘鑚仰之为劳,任重道逺,竟莫之致。是以夫子叹其不幸短命,今也则亡,谓其不能与已并立于至圣之域,观教化之大行也。不然,夫行发于身,加于人,言发乎迩,见乎逺,茍不慎也,败辱随之,而后思欲不贰过,其于圣人之道不亦逺乎?而夫子尚肯谓之其殆庶几,孟子尚复谓之具体而微者哉?则顔子之不贰过,尽在是矣。谨论。

译在形体之上的,称为天;在形体之下的,称为地;在天地之间承受天命的,称为人。形体在上,日月星辰都是天;形体在下,草木山川都是地;承受天命而处在天地之间,夷狄、禽兽也都属于人这一类。有人问:‘那么我可以说禽兽就是人吗?’回答:‘不可以。’指着山问:‘这叫山吗?’回答:‘可以叫山。’山中有草木禽兽,这个名称就包括它们了。指着山上的一棵草问:‘这叫山吗?’回答:‘叫山就不可以。’所以天道混乱,日月星辰就不能按其规律运行;地道混乱,草木山川就不能保持平和;人道混乱,夷狄禽兽就不能各得其本性。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草木山川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作为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失去了作为主宰的道理。因此圣人平等看待一切而同样施行仁爱,厚待亲近者而推举远方的人。《原鬼》昌黎考察鬼,也只是揣摩影响、推测虚无的说法。《易经》说:‘精气形成万物,游魂产生变化,所以能够知道鬼神的情状。’ 有东西在屋梁上发出啸声,跟着拿蜡烛去照,却什么也看不见,这是鬼吗?回答:不是。鬼没有声音。有东西站在堂上,跟着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这是鬼吗?回答:不是。鬼没有形体。有东西碰到我的身体,跟着去捉,却什么也没有捉到,这是鬼吗?回答:不是。鬼没有声音和形体,哪里会有气呢?回答:鬼没有声音,没有形体,也没有气。果真没有鬼吗?回答:有形而无声的东西,事物中有它们,如土石;有声而无形的东西,事物中有它们,如风雷;有声有形的东西,事物中有它们,如人兽;无声无形的东西,事物中也有它们,如鬼神。有人问:‘那么,有怪异之物与百姓和万物接触,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这有两种情况,有的是鬼,有的是物。寂然无形无声,是鬼的常态。百姓有违背上天的行为,有违背众人的行为,有违背万物规律的行为,违逆伦理而感动了气,于是鬼显现形体、凭借声音来回应,并降下灾祸;这些全都是百姓自己造成的。事情结束后,鬼又恢复原来的常态。有人问:‘什么叫物?’回答:由形体和声音形成的,是土石、风雷、人兽;恢复到无声无形状态的,是鬼神;既不能始终有形有声,也不能始终无形无声的,是物怪。所以它们出现并与百姓接触,没有固定规律;有时因触动百姓而成为祸害,有时因触动百姓而带来福气,有时也会触动百姓却不成为祸福,只是恰好遇上百姓处在这样的时运中。我因此写作《原鬼》。《省试颜子不贰过论》韩公未必真正了解颜子的学问,只是因为这是他参加省试时的文章,所以保存下来。论说:登入孔氏门下的人很多,三千弟子、四科的名目中,哪一个不是遵循圣人的道路,成为君子之儒呢?他们在行为和言语上的过失,也可以说很少。然而孔夫子称赞不重复犯过错的,为什么唯独是颜氏之子呢?请让我试着论述。圣人具有真诚光明的正性,根基是中庸的最高德性;如果内心发动而表现于外,不只是思考,各方面都无不合乎规矩。不善的念头无从进入,可选择的行为也无从增加,所以只有圣人没有过错。所谓过错,并不是说行为已经表现出来、言语已经显露出来,人人都称它为过错以后才算过错;念头在心中产生,就已经是过错了。因此颜子的过错属于这一类。所谓不重复犯过,大概是能够在念头刚开始萌发时就制止,在尚未形成行为之前就断绝,而不是等到在言语行为上犯过以后才不再犯。《中庸》说:‘由真诚而明白,叫作性;由明白而达到真诚,叫作教。由真诚而明白,是不用勉强便合乎中道,不用思考便有所获得,从容而合乎中道,是圣人,是没有过错的人。由明白而达到真诚,是选择善而坚定地坚持它。’不用勉强却不能合乎中道,不思考却不能有所获得,就是会重复犯过错的人。所以孔夫子说:‘回这个人的为人,选择了中庸;得到一项善行,就诚恳地牢记在心,始终不失去。’ 孔子又说:‘颜氏之子,大概已经接近了吧?’这话说明他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孟子也说:‘颜子已经具备圣人的体质,只是还很细微。’这些话都说的是:人的念头不可能完全没有产生过失,但也没有把它暴露在外;拿圣人的道来考察,才稍微算是过错。颜子自己知道自己就是这样,于是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来实现自己的真诚,饮用一瓢水来求得自己的志向,不因富贵妨碍自己的道,不因困窘改变自己的内心;意志坚定而不可动摇,浩然正气自我守持,知道高大坚实的道德值得崇尚,忘记钻研仰望的劳苦;肩负的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最终也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因此孔夫子感叹他不幸而短命,说如今已经没有他了;意思是他不能和自己一同站在至圣的境界,看见教化广泛推行。否则,行为从自身发出而施加给别人,言语从近处发出而远处都能看见;如果不谨慎,失败和耻辱就会随之而来,到了那时才想不再犯过错,距离圣人的道路不也很远吗?然而孔子还肯说他‘大概接近了’,孟子还肯说他‘具备圣人的体质而只是细微’,那么颜子不重复犯过错的道理,就全在这里了。谨此论述。

争臣论截然四问四答,而首尾闗键如一线。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徳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徳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徳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不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徳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则冐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乆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防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闗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乗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防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是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若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隠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髪,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説,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啓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巳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逸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聴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己,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省试学生代斋郎议斋郎职奉宗庙社稷之小事,葢士之贱者也。执豆笾骏奔走,以役于其官之长,不以德进,不以言扬,葢取其人力以备其事而已矣。奉宗庙社稷之小事,执豆笾骏奔走,亦不可以不敬也。于是选大夫士之子弟未爵命者,以塞员填阙,而教之行事,其勤虽小,其使之不可以不报也,必书其歳,歳既久矣。于是乎命之以官,而授之以事,其亦微矣哉。学生或以通经举,或以能文称,其微者至于习法律、知字书,皆有以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也。自非天资茂异,旷日经久,以所进业发闻于乡闾,称道于朋友,荐于州府,而升之司业,则不可得而齿乎国学矣。然则奉宗庙社稷之小事,任力之小者也;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德艺之大者也。其亦不可移易,明矣。今议者谓学生之无所事,谓斋郎之幸而进,不本其意,因谓可以代任其事而罢之,葢亦不得其理矣。

译《争臣论》全篇截然分为四问四答,而首尾的关键又像一条线贯通。有人问韩愈:‘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他学问广博、见闻丰富,却不求在别人那里获得名声;实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边远之处。晋地边远地区的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们都认为华阳先生身居显位,他却不露出喜色。他任职已经五年了,看待自己的德行,仍像在野外一样。他难道会因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内心吗?我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谓“恒守其德而守正”,却被孔子认为有凶险的情形,怎么能算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上九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蹇卦》六二说:‘作为王的臣子,艰难地尽臣节,并不是为了自身。’居处的时代不同,所履行的德行也不能相同。若像《蛊卦》上九那样,处在无所作为的地位,却保持不顾自身的节操;若在《蹇卦》六二那样身处王臣之位,却怀有崇高而不愿侍奉的心,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旷废官职的讥刺就会兴起。志向即使不可以完全实现,也不能始终不去实现。如今阳先生在职位上已经相当久了,听闻天下得失也已经十分熟悉了,天子对他的待遇也已经十分优厚了,但他从未说过一句涉及政事的话,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漠然置之,内心毫无喜怒。问他的官职,他说:“是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等级。”问他的政务,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吗?况且我听说,有官守的人不能履行职责就应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进言就应离去。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履行了进言责任吗?履行了进言责任却不进言,与没有履行进言责任却不离去,这两种做法没有一种是可以的。阳子是想做只为俸禄而任官的人吗?古人说过:“做官不是为了贫困,但有时确实因为贫困而做官,这是说防止自己做官的人。”那么,辞去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下职位,辞去优厚俸禄而甘居贫困,像抱关击柝那样就可以了。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也曾经做过乘田,尚且不敢荒废职守,必定说“不过是使账目核算准确罢了”,必定说“不过是使牛羊繁殖茂盛罢了”。像阳子的官秩俸禄并不卑下贫困,这是明明白白的;这样做,难道可以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讥讪上级,厌恶做臣子的揭露君主的过失来为自己博取名声,所以即使进谏议论,也使别人无法知道。《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主张,就入内告诉你的君主,然后在外面顺从地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 阳子的用心也正是这样。韩愈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是这样,那就更加是我所谓的迷惑了。入朝便进谏君主,出朝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做的。阳子本来是平民,隐居在蓬蒿之下,皇上赞赏他的品行,提拔他担任这个职位。官职以进谏为名,实在应该有所作为来履行职务,使四方和后代知道朝廷有正直刚强敢于直言的臣子,天子有不滥加赏赐、从谏如流的美德,也使隐居山林的士人听闻后仰慕,束好衣带、结好头发,愿意到宫阙之下进言陈说,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盛大的声名流传无穷。像《尚书》所说的那样,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做的。况且,阳子的用心,难道是要让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吗?这正是在启发他。有人说:阳子不求声名而声名自会传开,不求任用而君主自会任用,是不得已才出仕,守住自己的道而不改变,您为什么责备他这样深呢?韩愈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为了求取声名和任用。他们忧虑时世不平、人民不能得到治理,既然得到正道,就不敢只求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勤勉不懈,直到死去才停止。” 所以禹经过家门却不进去,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也没有被熏黑。这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自求安逸是快乐的吗?实在是因为敬畏天命,悲悯百姓的困苦。上天把贤圣和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有余而已吗?实在是想让他补救天下人的不足。耳目对于身体来说,耳朵负责听,眼睛负责看;听清是非,看明险易,然后身体才能安定。圣贤,是当时人民的耳目;人民,是圣贤的身体。况且阳子如果不贤,就会被贤者役使来侍奉君上;如果果真贤明,就本来应该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苦,怎么能有空闲安逸呢?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过错加在别人身上,却厌恶揭发别人来显示自己的正直。像您这样的议论,确实正直了,但不是有伤德行、浪费言辞吗?喜欢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过失,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您难道也听说过这件事吗?韩愈说:君子处在职位上,就想着为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着修饰文辞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用它来阐明道理,不是为了显示正直而加罪于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混乱的国家把话说尽,所以被杀。《左传》说:只有善人才能接受直言,意思是他听到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说,阳子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如今他即使还不能达到这种境界,难道阳子将来就不能成为善人吗?省试学生代斋郎议 斋郎的职务是办理宗庙社稷中的小事,大概是士人中地位卑下的。手执豆笾,快速奔走,供其上级官员役使;不因德行而升进,不因言论而显扬,大概只是取用他们的劳力来办理这些事务罢了。办理宗庙社稷的小事,手执豆笾快速奔走,也不能不恭敬。因此选取大夫、士的尚未受爵命的子弟,来补足名额、填补空缺,教他们办理事务。他们的劳苦虽然微小,使他们承担的职责却不能不有所报偿,必须记下他们服役的年数;年数既然久了,于是授给他们官职,交给他们事务,这种事务也实在微小啊。学生有的因通晓经书而被推荐,有的因擅长文章而著称;其中程度低的,也达到学习法律、通晓文字,都有助于教化,可以供上级使令。若不是天资特别优异,经过很长时间,把所学习的学业在乡里传扬,在朋友中获得称道,由州府推荐,升入司业主管的学校,就不能列入国学学生的行列。然而,办理宗庙社稷的小事,是使用微小劳力;有助于教化、可以供上级使令,是德行和才能中的大者。两者不能调换,这已经很明白了。如今议论者说学生没有事情可做,说斋郎是侥幸得到进用,没有探究其中的本意,因而说可以由学生代替斋郎承担职务并废除斋郎,大概也是没有弄清道理。

今夫斋郎之所事者力也,学生之所事者德与艺也。以德艺举之,而以力役之,是使君子而服小人之事,且非国家崇儒劝学、诱人为善之道也。此一説不可者也。抑又有大不可者焉。宗庙社稷之事虽小,不可以不専,敬之至也,古之道也。今若以学生兼其事,及其歳时日月,然后授其宗彞罍洗,其周旋必不合度,其进退必不得宜,其思虑必不固,其容貎必不庄,此无他,其事不习而其志不専故也,非近于不敬者欤?又有大不可者,其是之谓欤?若知此不可,将令学生恒掌其事,而隳壊其本业,则是学生之教加少,学生之道益贬,而斋郎之实犹在,斋郎之名茍无也。大凡制度之改,政令之变,利于其旧不什,则不可为己,又况不如其旧哉?考之于古则非训,稽之于今则非利,寻其名而求其实,则失其宜。故曰:议罢斋郎而以学生荐享,亦不得其理矣。改葬服议经曰改葬缌。春秋谷梁传亦曰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此皆谓子之于父母。其他则皆无服。何以识其必然?经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后着改葬之制。更无轻重之差。以此知惟记其最亲者。其他无服则不记也。若主人当服斩衰。其余亲各服其服。则经亦言之。不但惟云缌也。传称举下缅者。缅犹逺也。下谓服之最轻者也。以其逺故其服轻也。江煕曰礼天子诸侯易服而葬。以为交于神明者不可以纯凶。况其缅者乎?是故改葬之礼其服惟轻。以此而言则亦明矣。卫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问服于子思。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缌。既葬而除之。不忍无服送至亲也。非父母无服。无服则吊服而加麻。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防服既除然后乃▯。则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防未▯服不变。除何有焉?然则改▯与未▯者有异矣。古者诸侯五月而▯。大夫三月而▯。士逾月。无故未有过时而不▯者也。过时而不▯谓之不能▯。春秋讥之。若有故而未▯。虽出三年子之服不变。此孝子之所以着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时之道也。虽有其文未有着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改▯者为山崩水涌毁其墓及▯而礼不备者。若文王之▯王季以水齧其墓。鲁隠公之▯惠公以有宋师太子少▯故有阙之类是也。丧事有进而无退。有易以轻服无加以重服。殡于堂则谓之殡。瘗于野则谓之▯。近代以来事与古异。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防妻稚而不能自还。甚者拘以隂阳畏忌。遂▯于其土。及其返▯也。逺者或至数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从于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不变服之例而反为之重服欤?在丧当▯犹宜易以轻服。况既逺而反纯凶以▯乎?若果重服是所谓未可除而除。不当重而更重也。或曰防与其易也宁戚。虽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与戚,则易固不如戚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俭之与奢,则俭固愈于奢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过犹不及,其此类之谓乎?或曰:经称改▯缌而不着其月数,则似三月而后除也。子思之对文子则曰:既▯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启至于既▯而三月则除之,未三月则服以终三月也。曰:妻为夫何如?曰:如子。无吊服而加麻,则何如?曰:今之吊服犹古之吊服也。愚窃以缌,以三月服之常也。而改▯之缌,不必三月也。何当云改▯而除?覆墓后则不必更服矣。禘祫议韩公平生为文竒竒怪怪,独于议典礼处文词甚醇雅,此议与改▯服议并可称名儒之文,当与汉刘歆、韦▯成等议相参。右今月十六日勅防宣令百僚议限五日内闻奏者,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曰:伏以陛下追孝祖宗,肃敬祀事,凡在拟议,不敢自专,聿求厥中,延访羣下。然而礼文繁漫,所执各殊,自建中之初,迄至今嵗,屡经禘祫,未合适从。臣生遭圣明,涵泳恩泽,虽贱不及议,而志切效忠,今輙先举众议之非,然后申明其説:一曰献懿庙主宜永藏之夹室,臣以为不可。夫祫者合也,毁庙之主皆当合食于太祖,献懿二祖即毁庙主也。今虽藏于夹室,至禘祫之时,岂得不食于太庙乎?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不可谓之合矣。二曰献懿庙主宜毁之瘗之,臣又以为不可。谨按礼记,天子立七庙,一坛一墠,其毁庙之主皆藏于祧庙,虽百代不毁,祫则陈于太庙而飨焉。自魏晋以降,始有毁瘗之议,事非经防,竟不可施行。

译斋郎所承担的是劳力,学生所承担的是德行和才能。按照德行才能选取他们,却让他们服劳役,这是让君子去做小人的事情,而且也不是国家尊崇儒学、鼓励学习、诱导人行善的办法。这是第一种不可行。还有更大的不可行之处。宗庙社稷的事务虽然小,却不能不专心办理,这是恭敬到极点,也是古代的原则。如今如果让学生兼办这些事务,等到规定的年、时、日、月,再授给他们宗彝、罍、洗等礼器,他们进退周旋一定不合礼度,进退一定不恰当,心意考虑一定不专一,仪容一定不庄重;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不熟悉事务而且心志不专,这难道不是近于不敬吗?还有更大的不可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如果知道这样不可行,却让学生长期掌管这些事务,因而毁坏他们的本业,那么学生所受的教育更加减少,学生之道更加被贬低,而斋郎的实际职能仍然存在,只是斋郎这个名称或许没有了。大凡制度的改变、政令的变更,如果比旧制有十分之一的好处都没有,就不可以实行,更何况还不如旧制呢?考察古代,它不合古训;考察当今,它没有好处;追究名义而求其实质,又失去了适宜。因此说,议论废除斋郎而让学生参加祭祀,也没有弄清道理。改葬服议 经典说:“改葬服缌麻。”《春秋谷梁传》也说:“改葬的礼服是缌麻。”这是举出服制中最轻的一等。这些话都是说儿子对于父母。除此之外,其他亲属都没有丧服。怎样知道这一定如此呢?经典排列五等丧服,在小功之下,才记载改葬的制度;再没有轻重的差别。由此可知,只有最亲近的关系才加以记载,其他关系既然无服,就不再记载。如果主人应当服斩衰,其余亲属各服本亲属应服的丧服,那么经典也会说出来,不会只说服缌麻。《传》称“举下缅”,“缅”仍是遥远的意思;“下”是说丧服中最轻的一等,因为关系遥远,所以丧服轻。江熙说:“礼制规定天子、诸侯改换丧服后下葬,是因为与神明交接,不可以全是凶服,何况关系遥远的亲属呢?”所以改葬的礼服只有轻服。这样说来,意思也明白了。卫国司徒文子改葬他的叔父,向子思询问丧服。子思说:“礼制规定父母改葬服缌麻,葬毕就除去。是不忍心没有丧服送至亲到墓地。不是父母的亲属不服丧;没有丧服的,就穿吊服并加麻。”这又是明确的规定。文子又说:“丧服已经除去,然后才下葬,那么应当穿什么丧服?”子思说:“三年丧期尚未下葬,服制不能改变。既然已经除服,还有什么服可除呢?”这样看来,改葬和尚未下葬是有区别的。古代诸侯五月下葬。大夫三个月下葬,士超过一个月下葬。没有特殊原因,从来没有超过期限而不下葬的。超过期限不下葬,称为不能下葬,《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如果有特殊原因而未能下葬,即使超过三年,儿子的丧服也不改变。这是孝子用来表现感情的方式,也是先王一定规定期限的道理。虽然有这样的文字,却没有明确记载具体人物,因此可以知道这种情况极少。所谓改葬,是因为山崩水涌毁坏了坟墓,或者下葬时礼仪不完备。例如周文王安葬王季时,水冲毁了他的坟墓;鲁隐公安葬惠公时,因为宋国军队入侵、太子年少而下葬,所以有所缺漏,都是这类情况。丧事只能向前推进而不能退回;可以改换为轻服,却不能加重为重服。停柩在堂称为殡,埋葬在野称为葬。近代以来,情况与古代不同:有的人游历,有的人做官,身在千里之外;有的儿子正在服丧,妻子幼小,不能亲自回来;更有甚者受阴阳禁忌拘束,于是就在当地下葬。等到后来迁葬,远的有时相隔数十年,近的也超过三年;他们穿着吉服处理事务,已经很久了。又怎么能援引尚未下葬时丧服不变的例子,反而给他们改穿重服呢?即使正在服丧、应当下葬时,也应改穿轻服,何况相隔已久,反而穿全套凶服下葬吗?如果果真穿重服,这就是所谓本来还不能除服却除服,本来不应加重却又加重。有人说:“丧礼与其改变,不如哀戚;即使穿重服,不也可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改变丧服与保持哀戚相比,改变固然不如保持哀戚。然而,还不如合乎礼制美善。节俭与奢侈相比,节俭固然胜过奢侈;然而,还不如合乎礼制美善。过分就像不足,这大概说的就是这类情况吧?有人说:“经典说改葬服缌麻,却没有说明服丧的月份,似乎是三个月后才除服。子思回答文子时却说葬毕就除服。如今应当怎么办?”回答说:“从启墓到下葬,如果满三个月就除服;不满三个月,就服丧到满三个月。”又问:“妻子为丈夫服丧怎样?”回答说:“和儿子一样。”又问:“没有吊服而只加麻,怎样?”回答说:“现在的吊服,仍然就是古代的吊服。” 我私下认为,缌麻是通常服三个月的丧服;但改葬的缌麻,不一定要服满三个月。为什么应当说改葬后就除服呢?覆盖坟墓之后,就不必再穿丧服了。禘祫议 韩公平生写文章奇特怪异,唯独在议论典章礼制的地方,文辞非常醇厚典雅。这篇《禘祫议》和《改葬服议》都可以称为名儒之文,应当与汉代刘歆、韦玄成等人的议论参看。右,这是本月十六日诏令宣示命令百官在五日内议论上奏的事项。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说:臣伏想陛下追念祖宗的孝心,严肃恭敬地办理祭祀;凡是需要议定的事情,不敢独断,始终寻求适中之道,广泛询问群臣。然而礼文繁多,所持意见各不相同;自建中初年以来,直到今年,多次举行禘祫,仍未确定应当遵从哪一种办法。臣生逢圣明时代,浸润于恩泽之中,虽然身份卑微没有资格参与议论,但志在效忠,现先列举众议中不妥之处,然后申明自己的主张:第一种说法认为,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永远藏在夹室,臣认为不可。禘祫就是合祭,毁庙的神主都应当与太祖合食;献祖、懿祖二祖正是已经毁庙的神主。如今虽然藏在夹室,到禘祫时,难道能不在太庙享受祭祀吗?名义上叫合祭,二祖却不能受祭,就不能称为合祭。第二种说法认为,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毁掉并埋葬,臣又认为不可。谨按《礼记》:天子设立七庙、一坛、一墠;已经毁去的庙,其神主都藏在祧庙中,即使经过百代也不毁掉,举行祫祭时就陈列在太庙中享受祭祀。自魏晋以来,才开始有毁掉埋葬的议论;这不合经典制度,终究不能实行。

今国家徳厚流光,创立九庙,以周制推之,献懿二祖犹在坛墠之位,况于毁瘗而不禘祫乎?三曰献懿庙主宜各迁于其陵所,臣又以为不可。二祖之祭于京师,列于太庙也,二百年矣,今一朝迁之,岂惟人聴疑惑,抑恐二祖之灵眷顾依迟,不即飨于下国也。四曰献懿庙主宜附于兴圣庙而不禘祫,臣又以为不可。传曰:祭如在,景皇帝虽太祖,其于属乃献懿之子孙也。今欲正其子东向之位,废其父之大祭,固不可为典矣。五曰献懿二祖宜别立庙于京师,臣又以为不可。夫礼有所降,情有所杀,是故去庙为祧,去祧为坛,去坛为墠,去墠为鬼,渐而之逺,其祭益稀。昔者鲁立炀宫,春秋非之,以为不当取已毁之庙,既藏之主,而复筑宫以祭,今之所议与此正同。又虽违礼立庙,至于禘祫也,合食则禘无其所,废祭则于义不通。此五説者,皆所不可,故臣博采前闻,求其折中,以为殷祖▯王,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为帝,又其代数巳逺。不复祭之,故太祖得正东向之位,子孙从昭穆之列。礼所称者,盖以纪一时之宜,非传于后代之法也。

传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盖言子为父屈也。景皇帝虽太祖也,其于献懿则子孙也。当禘祫之时,献祖宜居东向之位,景皇帝宜从昭穆之列。祖以孙尊,孙以祖屈,求之神道,岂逺人情?又常祭甚众,合祭甚寡,则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比于伸孙之尊,废祖之祭,不亦顺乎?事异殷周,礼从而变,非所失礼也。臣伏以制礼作乐者,天子之职也。陛下以臣议有可采,粗合天心,断而行之,是则为礼;如以为犹或可疑,乞召臣对面陈得失,庶有发明。谨议。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

译如今国家德泽深厚、流传久远,创立九庙;按照周代制度推论,献祖、懿祖二祖尚且处在坛墠的位置,何况能毁掉埋葬而不举行禘祫吗?第三种说法认为,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分别迁到各自的陵墓所在地,臣又认为不可。二祖在京师祭祀、列于太庙,已经有二百年了;如今一旦迁走,岂只是人听了疑惑,恐怕二祖之灵也会眷顾徘徊,不立即在下国享受祭祀。第四种说法认为,献祖、懿祖的神主应附于兴圣庙而不参加禘祫,臣又认为不可。《左传》说:“祭祀时要像神灵就在面前。”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论亲属关系,他是献祖、懿祖的子孙。如今想要确定他儿子面向东的尊位,却废止他父亲的大祭,本来就不能作为常典。第五种说法认为,献祖、懿祖二祖应在京师另立庙宇,臣又认为不可。礼制有逐渐降低,亲情有逐渐减弱,所以从正式的庙降为祧庙,从祧庙降为坛,从坛降为墠,从墠降为鬼神,逐渐远离,祭祀也更加稀少。从前鲁国建立炀宫,《春秋》认为这是错误的,认为不应当把已经毁掉的庙中、已经藏起的神主重新建宫祭祀。如今所议之事正与此相同。况且即使违背礼制建立庙宇,到了禘祫时,合祭则禘祭没有处所,废止祭祀又在道义上说不通。这五种说法都不可行,所以臣广泛采纳前人的见解,寻求折中办法,认为殷代的祖先玄王、周代的祖先后稷,在太祖以上,都各自成为帝,不再按世代祭祀,而且距离他们的时代已经很远。不再祭祀他们,所以太祖能够处在面向东方的尊位,子孙依昭穆排列。礼书所说的,大概只是记载当时适宜的办法,不是传给后代永远遵守的制度。《传》说:“儿子即使齐圣,也不能先于父亲受祭。” 这大概是说儿子应当对父亲屈尊。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对于献祖、懿祖来说却是子孙。举行禘祫时,献祖应处在面向东方的尊位,景皇帝应列入昭穆之列。祖先因孙辈而尊贵,孙辈因祖先而屈居下位;从神道推求,难道会远离人情吗?况且平常祭祀很多,合祭很少,那么太祖屈尊的祭祀极少,伸张其尊位的祭祀却很多。与其伸张孙辈的尊位而废掉祖先的祭祀,难道不是更合乎情理吗?事情不同于殷、周,礼制也随之改变,这并不是失礼。臣伏想,制定礼制、制作礼乐,是天子的职责。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议论有可采纳之处,大体合乎天意,便裁定实行,这就是礼;如果认为还有可疑之处,请召臣当面陈述得失,或许可以有所阐明。谨此上议。《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十辩解説颂杂著讳辩古今以来如此文不可多得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徴不称在,言在不称徴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晢,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此文反覆竒险,令人▯掉。实自显快前分律经典三叚,后尾抱前辨难。只因三叚中时有逰兵防缀,便足迷人。进学解此韩公,正正之旗,堂堂之阵也。其主意专在宰相,盖大才小用,不能无憾,而以怨怼无聊之辞托之,人自咎自责之辞托之,已最得体。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防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録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葢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捜而逺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録,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輙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禆?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较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辨,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絶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竒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嵗縻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当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获麟解文凡四转而结,思圆转如防龙,如辘轳,愈变化而愈劲厉,此奇兵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 明代茅坤撰 《昌黎文钞》十 辩、解、说、颂及杂著 讳辩 古今以来,像这样的一篇文章是很难得的。我韩愈曾写信给李贺,劝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并且取得了声名。和李贺争夺声名的人诋毁他说:“李贺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劝他参加考试的人是错误的。”听到这话的人没有考察,便附和传播,异口同声。皇甫湜说:“如果不把事情说明白,您和李贺将要获罪。”韩愈说:“是的。法律说:‘两个字的名字不必避讳其中一个字。’解释法律的人说:‘比如说称徴时不称在,称在时不称徴,就是这个意思。’法律又说:‘不避讳音同或音近的名字。’解释法律的人说:‘比如禹和雨、丘和蓲这一类。’如今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是触犯了两个字名字的避讳法,还是触犯了嫌名的避讳法?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那么父亲名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了吗?避讳究竟开始于什么时候?制定法制来教化天下的,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不避讳,孔子不避讳两个字的名字,《春秋》也不讥责不避讳嫌名。康王钊的孙子实际上是昭王,曾参的父亲名叫晢,曾子也不避讳。从前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他们的儿子应当怎样避讳?是要避讳相近的音,连自己的姓也避讳吗?还是不避讳这种相近的音呢?” 汉代避讳武帝的名字“彻”,改称为“通”,却没有听说又把车辙的“辙”避讳成某个字;避讳吕后的名字“雉”,改称为野鸡,却没有听说又把治理天下的“治”避讳成某个字。如今上章和诏令中,也没有听说避讳浒、势、秉、机这些字,只有宦官和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认为这样会触犯禁忌。士大夫的言语和行事应当以什么为法则呢?如今考察经典,以法律为依据,再以国家典章来核验,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凡是侍奉父母,能够像曾参那样,就可以不受讥责;做人能够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可以止步了。如今世上的士人不努力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只避讳亲人的名字,反而想胜过曾参、周公、孔子,可见他们实在迷惑。周公、孔子、曾参终究不可能被超越;如果把宦官、宫妾同周公、孔子、曾参相比,就是说宦官、宫妾孝敬亲人,胜过周公、孔子、曾参了吗?”},{ 这篇文章反复曲折而奇险,使人眼花缭乱。实际上从前面列举法律、经典的三个段落开始,后面的结尾又回头承接前面的辨难。只是因为三个段落中不时有游移的铺陈和穿插,就足以使人迷惑。进学解 这是韩公文章中正正之旗、堂堂之阵的一篇。它的主旨专在宰相,大概是大才小用,不能没有遗憾,于是借怨愤而无聊的言辞来表达,又借自我责备的言辞来表达,已经最为得体。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学生站在馆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由于嬉游懒散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成就,由于随意放纵而毁坏。如今圣君贤臣相逢,治理国家的各种设施都已建立,排除凶恶邪僻,提拔尊崇俊秀贤良。只要有一点长处,大多都能登记姓名;有一技之长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搜寻选拔人才,刮去污垢、磨炼光彩。大概有人幸运而得到选拔,谁能说人才多了反而不能显扬呢?”学生只应担心自己的学业不能精通,不应担心主管官员不明察;只应担心自己的品行不能成就,不应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吧!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经多年了,先生口中不断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不停地翻阅诸子百家的书籍。记载事实的,一定提取它的要点;编纂言论的,一定探究它的精微。贪求广博,务求所得,细小和重大的内容都不舍弃。点燃灯油来接续白昼,始终勤勉不懈直到终年。先生的学业可以说勤奋了。排斥异端,斥退佛教和老庄,弥补文章的缺漏,阐明幽深微妙的道理。寻访失传的传统,独自从旁搜求并向远古承接。像堵塞百川使它们向东流,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是有功劳了。沉浸在醇厚浓郁的学问中,含英咀华,写成文章,书籍堆满了家。上承法则于姚、舜,浑厚广大没有边际;周代的诰辞、殷代的盘庚之诰,文字曲折艰涩。春秋文字谨严,左氏文章浮夸。《易》奇特而有法则,《诗》端正而华美。下至庄子、屈原,以及太史公所记录的文章,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工力相同而风格不同。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内涵宏大而外在铺陈纵横。年少时开始懂得学习,勇于敢作敢为;长大后通晓事理,各方面都能适宜。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已经成就了。然而您在公家不被人信任,私交中也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两难,动不动就获罪。暂时做了御史,便被贬逐到南方夷地;做了三年博士,闲散而不被治理事务。命运和仇敌合谋,失败还能有几时?冬天温暖,孩子却哭喊寒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哭诉饥饿。头发脱落,牙齿稀疏,最终死去又有什么益处?您不考虑这些,反而教导别人学习您。”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做栋梁,小木做椽子,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用它们建成房屋,这是木匠的技艺。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破鼓皮,全都收集储藏,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良医的本领。选拔贤明、公正地任用人才,让巧拙不同的人都得到进用,把宽舒有余的用作美,把卓异出众的用作杰出,比较长处、衡量短处,只根据器能加以适用,这是宰相的办法。从前孟轲喜欢辩论,使孔子的道理得以彰明,车迹遍历天下,最终老于奔走。” 荀卿坚守正道,使宏大的学说得到发扬;他在楚国逃避谗言,最终废弃而死在兰陵。这两位儒者,开口说话便成为经典,举足行事便成为法则,超越同类、不同寻常,充分进入圣人的境界;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怎么样呢?如今先生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有沿循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不能抓住其中的要旨;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仍然每月耗费俸钱,每年消耗廪粟;儿子不知道耕田,妻子不知道织布,骑马带着随从,安坐着吃饭,跟随当权者忙忙碌碌,窥视旧书来窃取文章。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罪于您,宰相也没有斥退您,这难道不是您的幸运吗?一行动就招来诽谤,声名也随之而来;被投置闲散职位,正是命运应当如此。至于计算财物的有无,计较班次资历的高低,忘记衡量自己才能所适合的位置,却指责前人的缺点,这就像责问木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栋梁,又讥笑医生用昌阳延年,却想进用猪苓一样。获麟解 全文总共四转便收束,思路圆转如盘龙、如辘轳,越变化越刚劲峻厉,这是奇兵般的文章。

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徳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唐荆川曰:「以祥不祥二字作眼目。」择言解其思深其调逸火泄于密而为用,且大能不违于道,可燔,可炙,可镕,可甄,以利乎生物。及其放而不禁,反为灾矣。水发于深而为用,且逺能不违于道,可浮,可载,可饮,可灌,以济乎生物。及其导而不防,反为患矣。言起于微而为用,且博能不违于道,可化,可令,可告,可训,以推于生物。及其纵而不慎,反为祸矣。火既我灾,有水而可伏其熖,能使不陷于灰烬矣。水既我患,有土而可遏其流,能使不仆于波涛矣。言既我祸,即无以掩其辞,能不罹于过者,亦鲜矣。所以知理者,又焉得不择其言欤?其为慎而甚于水火。师説昌黎当时抗师道,以号召后辈,故为此以倡赤帜云。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乆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逺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逺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羣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师襄,老▯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巳。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説》以贻之。杂説杂説四首,并变幻奇诡,不可端倪。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巳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巳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説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马耳,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巳矣。四海虽无事,不足矜也;纪纲而巳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谈生之为崔山君传,称鹤言者,岂不怪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吾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貌有若防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胁曼肤,顔如渥丹,美而狠者,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然则观貌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

译麒麟作为祥灵之物,显而易见。它被《诗》吟咏,被《春秋》记载,又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即使妇女儿童,也都知道它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东西,不在家中饲养,也不经常出现在天下。它的形状与其他动物不同,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因此即使有麒麟,也不能知道它是麒麟。有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鬣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唯独麒麟,无法辨认。既然无法辨认,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很适宜。即便如此,麒麟出现,必定是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能够辨认麒麟,于是麒麟果然不是不祥。又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在于德而不在于形。如果麒麟出现时不等待圣人,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很适宜。唐荆川说:“以‘祥’和‘不祥’二字作为全文的关键。” 择言解 思虑深远,格调超逸。火从隐秘处泄出而发挥作用,并且只要广大而不违背道理,就可以焚烧、炙烤、熔化、烧制,从而有利于万物生长。等到它放纵而不加禁止,反而成为灾害。水从深处涌出而发挥作用,并且只要流远而不违背道理,就可以漂浮、承载、饮用、灌溉,从而救济万物。等到疏导它却不加防范,反而成为祸患。言语从细微处产生而发挥作用,并且只要广泛而不违背道理,就可以教化、下令、告诫、训导,从而推及万物。等到放纵而不谨慎,反而成为灾祸。火已经给我造成灾害,有水就可以压伏它的火焰,使人不陷入灰烬;水已经给我造成祸患,有土就可以阻遏它的流势,使人不倒在波涛中。言语已经给我造成祸患,如果没有办法遮掩它的言辞,能够不遭受过失的,也很少。因此知道道理的人,又怎么能不选择自己的言语呢?谨慎言语,比防范水火更为重要。师说 昌黎当时抗拒不重视师道的风气,以此号召后辈,所以写这篇文章来树立旗帜。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人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的,谁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些疑惑最终也不能解决。出生在我前面的人,如果他懂得道理本来就早于我,我就跟从他把他当作老师;出生在我后面的人,如果他懂得道理也早于我,我也跟从他把他当作老师。我学习的是道理,哪里需要知道他的年龄是比我早还是比我晚呢?所以无论地位高低,无论年龄大小,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唉!从师学习的风尚失传已经很久了,想使人没有疑惑就很难了。古代的圣人,远远超过一般人,尚且跟从老师请教;如今的一般人,远远低于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出于这个原因吧?爱护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自己,却以从师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儿童的老师,只是教他们读书、学习句读,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不懂得句读,不能解决疑惑,有的向老师学习,有的不向老师学习;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却丢弃了,我看不出这种做法有什么明智之处。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之类的话,就聚在一起讥笑他们。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就说:“他和他年龄相仿,道术相近;以地位低的人为师就觉得可羞,以官位高的人为师又近于谄媚。”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就可想而知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君子们不屑与他们同列;如今他们的智慧反而赶不上这些人,难道不可怪吗?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以郯子为师,苌弘以师襄为师,老聃以郯子一类人为师;他们的贤能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几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所以学生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学生贤能。懂得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长,如此而已。李家的孩子李蟠,十七岁,喜爱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不受时俗拘束,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够实行古代从师学习的风尚,写作《师说》送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杂说 《杂说》四首,都变化奇诡,使人无法窥测其端绪。龙吐出气便形成云,云本来不如龙神奇。然而龙乘着这股气,茫茫然在幽深的天空中驰骋,迫近日月,遮蔽光明,感发雷电,施展神奇变化,使水降落大地,冲刷丘陵山谷。云也真是神奇怪异啊!是云使龙能够显灵。至于龙的灵异,却不是云所能使它灵异的。然而龙没有云,就无法显现它的神灵。失去凭借依托,确实不行啊!奇异的是,它所凭借依托的,竟然是自己造成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说是龙,云就跟随它了。高明的医生,不看人的肥瘦,只察看他的脉是否有病罢了。善于谋划天下的人,不看天下是安定还是危险,只察看它的纲纪是治理还是混乱罢了。天下,就是人;安危,就是肥瘦;纲纪,就是脉。脉没有病,即使身体瘦也没有害处;脉有病,即使身体肥胖也会死亡。通晓这个道理的人,难道还不知道治理天下的方法吗?夏、殷、周衰落时,诸侯兴起,战争每天发生。传了几十代君王而天下没有倾覆,只是因为纲纪还存在。秦统一天下后,不再把权势分给诸侯,聚集兵器并将其焚毁。传到二世天下就倾覆,是因为纲纪灭亡。马耳朵只是如此,所以四肢即使没有故障,也不值得依靠;关键在于脉而已。四海即使没有战事,也不值得自夸;关键在于纲纪而已。应当忧虑真正可以依靠的东西,也应当害怕自以为可以夸耀的东西。善于行医、善于谋划的人,可以称为上天的辅助者。给他们《易经》的一句话是:“观察行履,考察祥兆。”善于行医、善于谋划的人,就应当这样做。谈生为崔山君作传,称鹤会说话,难道不奇怪吗?然而我观察世人,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而不与禽兽异物相同的,实在很少!这将是那些愤恨世道、嫉恶如仇、长期离去而不回来的人所做的吗?从前的圣人,有的头部像牛,有的形体像蛇,有的嘴巴像鸟,有的面貌像防风、刑天一类的怪物。他们只是外貌相似,内心却不同,难道能说他们不是人吗?即使有人肋骨平展、皮肤舒展,面色如浓厚的丹砂,外貌美丽而内心凶狠,外表是人,内心却是禽兽,又怎么能说是人呢?既然如此,观察外貌的是非,不如考察他的内心以及所作所为是否可取,这样才不会失误。怪神之事,孔子一派的人不谈;我将特意取其愤世嫉邪的意义来写作此文,所以题作这个名字。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防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防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子产不毁乡校颂子产之识逺,故不毁乡校;退之之思深,故为颂。我思古人,伊郑之侨,以礼相国,人未安其教,逰于乡之校。众口嚣嚣,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成败之迹,昭哉可观。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于虖!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伯夷颂昔人称太史公传酷吏、刺客等文,各肖其人。今以此文颂伯夷,亦尔;然不如史迁本传。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崒乎泰山不足为髙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繇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凖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荆川曰:昌黎此文分明自《孟子》中脱出来。张中丞传后叙通篇句字气,皆太史公髓,非昌黎本色。今书画家亦有效人而得其解者,此正见其无不可处。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逺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逺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防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逺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逺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逺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壊其徒俱死,独防媿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逺之贤而为之邪?説者又谓逺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逺所分始,以此诟逺。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臓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防而絶之,其絶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逺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説?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茍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滛辞而助之攻也。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説巡逺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逺之声威功绩出已上,不肯出师救。

译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所以即使有名马,也只能辱没在奴仆的手里,和普通马一起死在马槽之间,不能以日行千里著称。千里马一顿有时能吃尽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却只是按照普通马的食量喂它。这匹马即使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吃不饱,力气不足,优良的才华不能显现,想要和普通马一样尚且做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驾驭它却不按驾驭千里马的方法,喂养它却不能充分发挥它的才能,听它嘶鸣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拿着鞭子面对它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其实是真的不了解千里马啊。子产不毁乡校颂 子产的见识深远,所以不毁掉乡校;退之的思虑深沉,所以作这篇颂。我追思古人,便是郑国的子产公孙侨。他按照礼制治理国家,人民还没有安于他的教化,就到乡里的学校游说。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子产如果毁掉乡校,议论就会停止。子产说:“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这可以成就美好的政事。”哪里是喜欢多言,不过是各自表达对善的志向罢了。我们实行得不好,就应当躲避;是善是非,我在这里观察。河流不可堵塞,言论不可止息;下情被堵塞、上情被蒙蔽,国家就要倾覆了。乡校既然没有毁掉,郑国因而得到治理。在周朝兴盛时,奉养老人并向他们请教;到了周朝衰落时,却让诽谤者来监视。成败的迹象,明明白白,值得观看。这就是子产执政的法式,只是他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所以教化只施及一个国家。假如真能遵循这种道理,率领天下的君主,交流通达、上下旁及,施行教化直到无边无际。唉!四海之所以不能治理,是有君主而没有贤臣,谁来继承这种事业呢?我追思古人。伯夷颂 前人称赞太史公写传记,像《酷吏传》《刺客列传》等文章,各自都很像所写的人物。如今用这篇文章来歌颂伯夷,也是如此;然而比不上司马迁的本传。士人能够特立独行,只求合乎义而已,不顾世人的是非,这都是豪杰之士,是信奉道义坚定而且自我认识清楚的人。一家人非难他,却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的人已经很少;至于一个国家、一个州都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大概天下只有一个人;如果到了全天下都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那么千百年才有一个人罢了。像伯夷这样的人,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也不顾世人的非难。太阳月亮的光明还不足以比拟他的明亮,泰山的高峻还不足以比拟他的高大,天地的广阔还不足以容纳他的气节。殷朝灭亡、周朝兴起时,微子是贤人,抱着祭器离开了殷;武王、周公是圣人,跟随天下的贤士和诸侯前往攻打殷,却从未听说有人非难他们。那伯夷、叔齐二人,却独自认为这样做不可。殷朝既已灭亡,天下归附周朝,他们二人却独自以吃周朝的粮食为可耻,宁可饿死也不顾惜生命。由此说来,他们难道是有所求取才这样做的吗?是信道坚定而自我认识清楚。如今世上所谓的士人,凡是有一个普通人称赞他,便自以为有余;凡是有一个普通人阻挠他,便自以为不足;只有伯夷独自不以圣人为非,却坚持自己的正确。圣人就是万世的标准。所以我说:像伯夷这样的人,特立独行,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世人非难。即使如此,如果没有伯夷、叔齐二人,后世的乱臣贼子就会接连出现了。荆川说:昌黎这篇文章,分明是从《孟子》中脱胎而来。张中丞传后叙 全篇句法、字法和气势,都是太史公的骨髓,不是昌黎本来的风格。如今书画家也有模仿别人而得到其神韵的,这正说明没有什么不可取之处。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我韩愈和吴郡人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得到李翰所写的《张巡传》。李翰以文章著名,写这篇传记很详细周密,然而我仍遗憾它有缺漏:没有为许远立传,也没有记载雷万春的事情。总的说来,许远虽然才能似乎不如张巡,却开门接纳张巡;他的官位本来在张巡之上,却把权柄交给张巡,自己处于张巡之下,毫无疑忌,最终与张巡一起守城至死,成就了功名。只是城池陷落,而他和张巡先后死去的时间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能智慧低下,不能完全理解两位父亲的志向,便认为张巡战死而许远投降敌人,怀疑许远是怕死而向贼军屈服。许远如果真的怕死,何苦守住这一小块地方,吃自己所爱之人的肉,来与贼军抗争而不投降呢?在他们被围困守城时,外面没有像蚍蜉蚂蚁那样微小的援助,他们所想忠于的只是国家和君主。敌人把国家灭亡、君主覆灭的话告诉许远;许远看见救援没有到来,而敌军越来越多,必定认为敌人的话是真的。外面没有可以等待的援军,却仍然死守,人相互吞食也将吃尽,即使愚蠢的人也能在几天内知道死亡的结局了。许远不怕死,也很明白。哪里有城池毁坏、部属都死了,唯独许远为了羞愧而求生,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唉!难道能说许远贤明却会做这种事吗?议论者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城防守,城池陷落是从许远分守的地方开始的,便以此辱骂许远。这又和儿童的见解没有不同。人将要死亡时,五脏六腑一定有先受到疾病侵害的地方;引弓射断它,断裂必定有具体的部位。旁观者看见这种结果,便随即责怪它,这也是不通达事理。小人喜欢议论,不乐意成全别人的功业,难道就是这样吗?像张巡、许远所成就的事业这样卓异,尚且不能免于非议,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当两位公卿开始守城时,哪里能够知道最终不会有援救,便抛弃城池逃走呢?假如这里不能守住,即使逃到别处,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没有援救、困穷至极时,带着他们残破的创伤、饥饿和衰弱之身,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到。两位公卿的贤能,他们谋划守城已经十分周密了。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用千百名将要全部死尽的士卒,抵抗百万并且日益增多的敌军,遮蔽江淮,遏制敌军的势力,天下没有灭亡,这是谁的功劳呢?当时,抛弃城池谋求活命的人,不可胜数;拥有强兵却坐视不救的人,彼此环绕。既不追究这些事情,反而责备两位公卿死守城池,也可见那些人把自己比作叛逆作乱者,编造淫邪的言辞来帮助他们攻击忠臣。我曾在汴、徐两府任职,多次往来于两府之间,亲自到所谓的双庙祭祀;当地老人常常讲述张巡、许远时期的事情。他们说,南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援救时,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

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防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甎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入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厯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逺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乆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徧,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巻,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巻,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乆,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輙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顔色不乱,阳阳如平常。逺寛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读荀子昌黎病荀不醇,而末引孔子一转,却安顿自家方好。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晩得杨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説干时君,纷纷籍籍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説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杨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粹,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着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杨大醇而小疵。读仪礼余尝苦仪礼难读,又其行于今者葢寡,防袭不同,复之无由,考于今诚无所用之。然成王周公之法制,粗在于是。孔子曰:“吾从周”,谓其文章之盛也。古书之存者希矣,百氏杂家尚有可取,况圣人之制度邪?于是掇其大要,奇辞奥防,着于篇,学者可观焉。惜乎吾不及其时,进退揖让于其间。呜呼,盛哉!读墨子混儒墨而无辨,此昌黎汨其文辞,而忘其本也。儒讥墨,以上同、兼爱、上贤、明鬼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讥专臣,不上同哉?孔子泛爱亲仁,以博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褒弟子,疾殁世而名不称,不上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鬼哉?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奚不相悦如是哉?余以为辨生于末学,各务售其师之説,非二师之道本然也。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送穷文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栁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擕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髪尽竪,竦肩束颈,疑有而无。乆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虀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絶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

译我爱惜南霁云的勇敢刚壮,不听他的话,强留他下来,备办食物和音乐,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慷慨地说:“我来时,睢阳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东西吃了。我虽然想独自吃饭,但按义理实在不忍;即使吃了,也将咽不下去。”于是拔出佩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进明看。在座的人都大为震惊,全都感动得为南霁云流泪。南霁云知道贺兰进明终究没有替自己出兵的意思,立即驱马离去。他将要出城时,抽箭射向佛寺的佛塔,箭插入塔上的砖中有半箭深,说:“我回来攻破贼军,一定消灭贺兰进明。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记号的。”韩愈贞元年间经过泗州时,船上的人还指着那支箭互相谈说。睢阳城陷落后,贼军用刀威逼张巡投降,张巡不屈,贼军就把他押走准备杀掉,又劝南霁云投降。南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呼喊他说:“向南走入男子汉的死亡罢了,不可以屈服于不义。”南霁云笑着说:“我是想将来有所作为。您既然有话,我难道敢不死吗?”于是也不屈服。张籍说:“有一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曾依附张巡。等到张巡起兵办事,于嵩常在围城之中。张籍大历年间在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于嵩已经六十多岁了。因为张巡起初曾任临涣县尉,喜好学习,没有什么书不读。张籍当时还年轻,只粗略询问张巡过去的事,不能详细知道。” 张巡身长七尺多,胡须鬓发像神人一样。他曾看见于嵩在读《汉书》,对他说:“为什么读这么久?”于嵩说:“还不熟悉。”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一生都不会忘记。”于是把于嵩所读的整卷书全部背诵出来,一个字也没有错。于嵩很惊讶,以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随意抽出其他书册来试他,张巡没有一卷不是全部背出。于嵩又拿书架上的各种书来提问张巡,张巡都能当场背诵,没有疑误。于嵩跟随张巡很久,却也没见张巡经常读书。张巡写文章时拿起纸笔便立即写成,从来不先打草稿。张巡最初守卫睢阳时,士卒只有将近一万人,城中居民也有好几万户。张巡只要见过一次,问过姓名,后来就没有不认识的。张巡发怒时,胡须鬓发就会张开。城陷后,贼军把张巡等几十人捆绑起来,让他们坐着,准备杀戮。张巡起身转了一圈,众人看见他起身,有的起身,有的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众人哭泣得不敢抬头看他。张巡临刑时,面色不乱,安闲自若,像平常一样。许远宽厚,是有德的长者,容貌也像他的内心一样。他与张巡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却比张巡晚出生,因此称张巡为兄。死时四十九岁。于嵩贞元初年死在亳州、宋州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被武人夺去占有。于嵩将要到州府去申诉争理,却被人杀死了。于嵩没有儿子。这是张籍说的。读《荀子》昌黎认为荀子的学说不够纯粹,却在末尾引用孔子的话一转,反而把自己的意思安顿得很好。起初我读孟轲的书,这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圣人的道容易实行,称王容易,称霸也容易。我认为孔子的门徒去世以后,尊崇圣人的只有孟氏罢了。后来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崇信任孟氏;因为扬雄的书,孟氏更加受到尊崇,那么扬雄也是圣人的门徒吗?圣人的道在世上没有流传,周朝衰微时,好事的人各自拿自己的学说去求取当时君主的任用,纷纷杂乱,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交错混杂。然而老师和大儒还在;秦代焚书,汉代崇尚黄老,现存而纯正的学说,也只有孟轲氏罢了,扬雄氏罢了。等到得到荀氏的书,于是又知道还有荀氏。考察他的言辞,有时似乎不够纯粹,但推究他的宗旨,同孔子不同的地方很少。难道还处在孟轲、扬雄之间吗?孔子删定《诗》《书》,笔削《春秋》,符合道的就记载,不合道的就删去,所以《诗》《书》《春秋》没有缺点。我想删去荀氏不合道的部分,把合道的附在圣人的典籍之后,这也是孔子的心愿吗?孟氏是纯粹中的纯粹,荀氏和扬氏是大的方面纯粹、小的方面有缺点。读《仪礼》我曾经苦于《仪礼》难读,而且它流传到今天的礼制大概很少,礼服和礼制也各不相同,再想恢复也没有办法,考察它对今天确实没有什么用处。然而成王、周公的法制,大略还保存在这里。孔子说:“我遵从周礼。”说的是周代礼乐制度的盛大。古书保存下来的很少,诸子百家杂说尚且还有可以取用的地方,何况圣人的制度呢?于是我摘取其中的大意,把奇特的文辞、深奥的义理写在篇中,使学习的人可以观览。可惜我不能生在那个时代,亲自参与其中的进退揖让。唉,那是多么盛大啊!读《墨子》把儒家和墨家混在一起而不加辨别,这是昌黎沉溺于文辞而忘记根本了。儒家讥评墨家,说墨家主张“尚同”“兼爱”“尚贤”“明鬼”,而孔子敬畏大人,居住在一个国家便不非议它的大夫;《春秋》讥刺专擅国政的臣子,难道不是“尚同”吗?孔子广泛爱人、亲近仁者,以广泛施舍、救济众人作为圣德,难道不是“兼爱”吗?孔子尊重贤者,以四科来提拔、褒奖弟子,又痛惜自己死后声名不能显扬,难道不是“尚贤”吗?孔子祭祀时仿佛神灵就在面前,讥刺把祭祀当作没有祭祀的人说:“我祭祀,就接受福祐。”难道不是“明鬼”吗?儒、墨两家都尊崇尧舜,都反对桀纣,都修养自身、端正内心来治理天下国家,为什么竟然不能这样彼此喜爱呢?我认为这种辨争产生于后世浅薄的学者,他们各自只求推销自己老师的学说,并不是两位老师的道本来如此。孔子一定会采用墨子的主张,墨子也一定会采用孔子的主张;彼此不能取用,就不足以称为孔、墨。《送穷文》元和六年正月乙丑的月底,主人让奴仆把柳条扎成车,把草捆成船,装载干粮和干饭,套好牛轭,扬帆上桅。主人向三个穷鬼作了三次揖,告诉他们说:“听说你们出行有日子了,我不敢问你们要走哪条路,暗中准备了船和车,备足干粮。日子吉利,时辰良好,适宜走遍四方。你们吃一碗饭,喝一杯酒,携朋带伴,离开旧处奔向新地,驾着尘土、驱着疾风,和闪电争先。你们没有滞留不走的过错,我有资助送行的恩德。你们有意出发吗?”主人屏住呼吸暗中听着,仿佛听见声音,像长啸,像哭泣,忽然发声,低声呜咽;主人全身毛发竖起,耸肩缩颈,疑心它们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过了很久才听清,仿佛有人说道:“我和你相处四十多年了。你还是孩子时,我没有把你当作愚笨的人;你求学、耕作、求取官职和名声,我都只跟随你,从未改变初衷。门神和门灵,我替你呵斥;即使包容羞辱、随波应付,志向也不在别处。你迁居南方荒远之地,那里炎热湿蒸,我本来不属于那个地方,百鬼欺凌你。你在太学四年,早晨吃腌菜,晚上吃盐水,只有我保护你,人人都嫌弃你。从开始到最后,我从没有背弃你,内心没有别的图谋,口中也绝不说别的话,你还听信了什么人的话?说我应当离开,必定是你听信谗言,和我产生了隔阂。”

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茍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羮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髙挹羣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秖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戞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讐寃。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闲。朝悔其行,暮巳复然,蝇营狗茍,驱去复还。”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乆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擕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主人于是垂头防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释言篇中忧谗,始则述传与者之言,再则托已之自为解,三则不能无忧,四则又自为解,五则又入李翰林之并相,未复自为解。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愈自江陵法曹诏拜国子博士,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写子诗书为一通以来。”愈再拜谢,退録诗书若干篇,择日时以献于后。之数月,有来谓愈者曰:“子献相国诗书乎?”曰:“然。”曰:“有为谗于相国之座者曰:‘韩愈曰,相国徴余文,余不敢匿。相国岂知我哉?’子其慎之。”愈应之曰:“愈为御史得罪徳宗朝,同迁于南者凡三人,独愈为先收用。相国之赐大矣。百官之进见相国者,或立语以退,而愈辱赐坐。语相国之礼过矣。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以下,欲以其业彻相国左右者多矣,皆惮而莫之敢。独愈辱先索相国之知至矣。赐之大礼之过,知之至是三者,于敌以下受之,宜以何报?况在天子之宰乎?人莫不自知,凡适于用之谓才,堪其事之谓力。愈于二者,虽日勉焉而不迨。束带执笏,立士大夫之行,不见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于言乎?夫敖虽凶徳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亲鲜少,无扳聨之势。于今不善交人,无相先相死之友于朝。无宿资蓄货以钓声势,弱于才而腐于力,不能奔走乘机扺巇以要权利。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防心之人,蹈河而入火,妄言而骂詈者,则有之矣。而愈人知其无是疾也。虽有谗者百人,相国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欤?”既累月,又有来谓愈曰:“有谗子于翰林舍人李公与裴公者,子其慎欤?”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居则与天子为心膂,出则与天子为股肱。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以下,其孰不愿忠而望赐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入火,病风而妄骂,不当有如谗者之説也。虽有谗者百人,二公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市有虎,而曾参杀人,谗者之效也。”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逺佞人。夫佞人不能逺,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听者庸也。曾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听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听视不惑,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虽进而为之,亦莫之听矣。我何惧而慎?」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愈曰:「前之谤我于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于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防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其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猫相乳以事之小者而议论关系大体

译“我们是鬼而不是人,哪里用得着车船?鼻子只嗅臭味和香味,干粮饭食都可以丢弃。孤单一身,谁来做朋友同伴?你如果全都知道,能数清我们已经有多少了吗?你能把这些都说尽,就可以称为圣明智慧了。”穷鬼的情状已经暴露,主人哪里敢不回避。主人回答说:“你们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们的同伴,不是六个,也不是四个,是十个减去五个,七个除去二个;你们各有自己的主张,私自给自己立下名目,扭手翻羹,转口触犯禁忌,凡是使我的面目令人憎恶、语言没有意味的事,都是你们的意志。第一个叫‘智穷’,高傲刚强,厌恶圆滑,喜欢方正,耻于奸诈欺骗,不忍心伤害别人。其次叫‘学穷’,轻视世俗的术数和名目,探究幽深细微的道理,高高吸取众说,掌握精神活动的关键。再次叫‘文穷’,不专精一种才能,文辞怪异奇特,不能适合时用,只用来自我嬉戏。再次叫‘命穷’,命运与形体不同,外貌丑陋而内心美好,享受利益时总在众人之后,受到责备时却在众人之前。再次叫‘交穷’,磨损肌肤、刺痛筋骨,吐出心肝,踮足等待,却把我的仇怨安置在自己身上。这五个鬼,成为我的五种祸患,使我饥饿,使我寒冷,制造谣言、编造诽谤,能使我迷乱,使别人不能离间我们。早晨后悔自己的行为,晚上却已经重新这样做;像苍蝇一样钻营,像狗一样苟且,赶走了又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五个穷鬼彼此睁眼吐舌,跳跃跌倒,拍手跺脚,失笑着相互对望,慢慢对主人说:“你知道我们的名字和一切作为,还要驱赶我们离开。小聪明而大愚蠢,人生一世,能有多久?我们替你树立的名声,百世也不会磨灭。小人和君子,他们的内心不同,只有……与时势相违,才会同天意相通。携带美玉,却只换得一张羊皮;吃惯肥美甘食,却羡慕那粗糠薄粥。天下了解你的人,谁能超过我们?即使遭到斥逐,也不忍心疏远你。你若不信我,请拿《诗》《书》来验证。”主人于是低头屏息,拱手称谢。烧掉车和船,请他们登上上座。释言 篇中忧虑谗言,起初叙述传话人的话;其次借自己的口作解释;第三次不能没有忧虑;第四次又自己作解释;第五次又写到李翰林兼任宰相,却没有再自己作解释。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我韩愈从江陵法曹奉诏授任国子博士,第一次进见宰相。如今的相国郑公赐我座位,并且说:“我看过你写的某些诗,那时我在翰林,职务亲近而处所禁密,不敢同你通信。现在替我抄写你的诗和文章,汇成一卷送来。”我拜了两拜道谢,退下后抄录诗文若干篇,选择日期时辰准备进献。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对我说:“你把诗文献给相国了吗?”我说:“是的。”那人说:“有人在相国座中进谗言说:‘韩愈说,相国征求我的文章,我不敢藏匿。相国难道了解我吗?’你可要谨慎啊。”我回答说:“我任御史时在德宗朝获罪,与我一同迁谪到南方的共有三人,只有我最先得到起用。相国给我的恩赐太大了。百官进见相国,有的人站着说几句话便退下,而我却蒙受赐座。相国待我的礼遇太过分了。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想凭自己的事业通达相国身边的很多,都畏惧而不敢这样做;只有我蒙受相国先行求取知遇,已经达到极点。得到这样重大的礼遇,受到这样极深的知遇,我应当怎样报答呢?何况对方是天子的宰相呢?人没有不知道自己的,凡是适合任用叫作才,能够担当事情叫作力。” 我在才和力这两方面,虽然每天勉力追求,却都还达不到。能够束好衣带、手执笏板,站在士大夫的行列中,没有被斥责为不才,已经是幸运了。我哪里敢在言语上傲慢呢?傲慢虽然是坏德行,也必定有所凭恃才敢实行。我族亲很少,没有攀援联结的势力。到如今又不善于结交人,在朝廷中没有彼此提携、彼此舍命的朋友。没有积蓄资财来谋求声势,才力薄弱,不能奔走钻营、乘机钻隙来求取权利。我凭恃什么而傲慢呢?至于那些狂妄迷乱、内心昏惑的人,跳河投火,胡言乱语、谩骂诋毁,这样的人确实有。但人人都知道我没有这种毛病。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相国也不会相信他们。我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过了几个月,又有人来对我说:“有人在翰林舍人李公和裴公那里说你的坏话,你可要谨慎啊?”我说:“这两位公,是我们的君主早晚都要咨询的人,凭他们来治理天下、使天下达到太平。他们在朝廷时是天子的心腹,在外任职时是天子的股肱。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谁不希望尽忠并期待受到他们的恩赐?我又不是狂妄愚蠢、跳河投火、得风病而胡乱骂人的人,不应当有像谗言所说的那些事。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两位公也不会相信他们。我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 我回答客人之后,夜里回家,私下责备自己说:“唉!市场上有老虎、曾参杀人,都是谗言发生作用的例子。”《诗经》说:“把那些进谗的人捉来,扔给豺狼虎豹;豺狼虎豹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北方不接受,就把他们扔给上天。”这是因遭受谗言之害而极力痛恨谗人的话。又说:“祸乱开始产生,是谗言已经渐渐积聚;祸乱再次产生,是君子相信谗言。”这是说起初只是怀疑,最终却相信了它。孔子说:“远离奸佞之人。”奸佞之人不能远离,就会有时候相信他们。如今我仗恃正直而不加戒备,灾祸大概要来了吧!”过了一会儿,他又自己解释说:“市场上有老虎,是听者平庸;曾参杀人,是爱护曾参反而使听觉受到迷惑;《巷伯》诗中的悲伤,是因为遭逢乱世。如今三位贤者正与天子谋划施政天下、登上太平之治的阶梯;他们听察聪敏、观察明晰,公正而且厚重地对待士大夫。听察聪明,就不会被谗言迷惑;公正,就不会亲近谗邪;宽厚广大,就能够容纳别人并加以思考。那些进谗的人,谁敢进来进谗呢?即使进来进谗,也没有人会听信。我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过了几个月,皇上命李公主持对客人的接见,对我说:“你先前被一个宰相那里的人诽谤,如今李公又主持接见你,危险了!” 我说:“先前在宰相那里诽谤我的人,翰林不知道;后来在翰林那里诽谤我的人,宰相不知道。如今两位公相处在一起而听到谗言,如果牵涉到我,他们一定会说:‘韩愈也不过是个人罢了。他既对宰相傲慢,又对翰林傲慢,他还想求取什么?一定不是这样。’我到现在才知道可以免除忧患了。”后来谗言果然没有发生作用。《猫相乳》从小事入手议论大体

司徒北平王家猫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死焉。有二子饮于死母,母且死,其鸣咿咿。其一方乳其子,若闻之,起而若听之,走而若救之,衔其一置于其栖,又往如之,反而乳之,若其子然。噫!亦异之大者也。夫猫,人畜也,非性于仁义者也,其感于所畜者乎哉?北平王牧民以康,伐罪以平,理隂阳以得其宜。国事既毕,家道乃行,父父子子,兄兄弟弟,雍雍如也,愉愉如也,视外犹视中,一家犹一人。夫如是,其所感应召致,其亦可知矣。《易》曰:“信及豚鱼”,非此类也夫?愈时获幸于北平王,客有问王之徳者,愈以是对。客曰:“夫禄位贵富,人之所大欲也。得之之难,未若持之之难也。得之于功,或失于徳;得之于身,或失于子孙。今夫功徳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己既已,因叙之为《猫相乳説》云。守戒通篇极论正意,只收一句作结,是一体。却自《过秦论》来,其文平直通显,反近苏氏,亦非公本色。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蕃王室。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髙其柴楥而外施窞穽以待之;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扄鐍以防之。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然于屈强之间,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盖以为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则其于祸也有间矣。彼之屈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緜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关。其间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冀天下之有事以乘吾之便,此其暴于禽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对禹问通篇以客形主相为发明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曰:「然则尧舜何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忧后世。曰:「禹之虑也,则深矣。

译司徒北平王家有两只猫在同一天生了小猫,其中一只母猫死了。两只小猫吃奶依靠死去的母猫,母猫将死时,发出咿咿的叫声。另一只母猫正在给自己的小猫喂奶,好像听见了叫声,起身仿佛要听清楚,跑过去仿佛要救它,把其中一只小猫叼到自己的窝里,又像刚才那样跑过去,回来后给它喂奶,像对待自己的小猫一样。唉,这也是非常奇异的事了。猫是人所饲养的动物,并不是天性具有仁义的动物,难道是它被所饲养它的人感化了吗?北平王治理百姓使他们安康,讨伐罪人使天下平定,调理阴阳使它们各得其宜。国事办完之后,家里的伦理也得到推行: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和睦融洽,欢喜安乐;看待外人如同看待家人,一家人如同一个人。像这样,他所感通、应验、召致的祥瑞,也就可以知道了。《易经》说:“诚信施及猪和鱼。”不就是这类事情吗?我当时有幸得到北平王的礼遇,有客人问北平王的德行,我就用这件事回答。客人说:“禄位、尊贵、富有,是人最大的欲望。得到它们的困难,还不如保持它们困难;有的人凭功劳得到它们,却可能因德行而失去;有的人自己得到,却可能使子孙失去。如今功德如此,祥瑞福祉也如此,他善于守成吗?”我认为这话说得很对,于是把它叙述下来,写成《猫相乳说》。守戒 全文极力论述正面的意思,只收束成一句作为结尾,这是同一类文章。但它是从《过秦论》一文发展而来,文章平直通达显豁,反而接近苏氏,也不是韩公本来的风格。《诗经》说:“大国是栋梁。”《尚书》说:“用来藩卫王室。”诸侯对于天子,不只是守护土地、奉献职贡而已,本来还应当有所作为,辅佐、藩卫天子。如今有人住在山中,知道猛兽会造成危害,就一定加高篱笆,在外面设置陷阱等待它们;有人住在都城,知道穿墙越舍的人是盗贼,就一定加高墙垣,在里面加固门闩锁钥来防备。这是乡野人和鄙陋之人所能做到的,并不需要有过人的智慧才行。如今大都市和大城邑,处在强大敌国之间,却不知道为此作防备,唉,这也太糊涂了!乡野人和鄙陋之人能够做到,王公大人反而不能,难道是才力有所不足吗?大概是认为不值得做,所以不做罢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认为事情不值得做更大的;才力不足还在其次。认为不值得做的人,敌人到了还不知道;才力不足的人,事先思考,那么对于祸患来说还隔着一层。那些强暴的敌人,身披铠甲、手持兵戈,不知有多少;他们连绵占据的土地有千里之广,并且与我国土地交错相连,中间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这样的关隘。他们又知道自己不能同天下诸侯并列,早晚踮起脚、伸长脖子,希望天下发生变故以乘我方的便利;这比猛兽和盗贼更加暴虐了!” 唉,为什么知道这些却不为此作防备呢!孟贲、夏育尚且没有戒备,连儿童都能抵抗;鲁国的鸡没有预先准备,蜀地的鸡便不能支撑。鹿对于豹,并不是不高大,然而最终被豹捕食,是因为爪牙的才力不同,勇猛和怯弱的资质有别。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应当怎样防备呢?回答说:关键在于得到人才。《对禹问》全文借客人的身份来显明主人的观点。有人问:“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却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是真的吗?”回答:“是的。”既然这样,难道禹的贤能不如尧、舜吗?回答:“不是。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希望天下人各得其所;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忧虑后世因争夺天下而发生祸乱。尧、舜使百姓获利,影响广大;禹为百姓考虑,忧虑深远。”问:“既然如此,那么尧、舜为什么不忧虑后世呢?”回答:“舜像尧一样贤能,所以尧把天下传给他;禹像舜一样贤能,所以舜把天下传给他。找到合适的人便把天下传给他,这是尧、舜;没有合适的人,考虑到后患而不传给别人,这是禹。舜不能把天下传给禹,就是尧不识人;禹不能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就是舜不识人。尧把天下传给舜,是为了忧虑后世;禹把天下传给儿子,也是为了忧虑后世。”问:“禹的忧虑,确实深远了。”

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诸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茍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説而不得,从而为之辞。」通解今之人以一善为行,而耻为之;慕达节而称夫通才者多矣。然而脂韦汨没以至于老死者相继,亦未见他之称其,岂非乱教贼名之术乎?且五常之教与天地皆生,然而天下之人不得其师,终不能自知而行之矣。故尧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促促然不知其让之为美也。于是许由哀天下之愚,且以争为能,乃脱屣其九州,髙揖而辞尧。由是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天下犹有薄而不售者,况其小者乎?」故让之教行于天下,许由为之师也。自桀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循循然不知忠易其死也。故龙逢哀天下之不仁,观君父百姓入水火而不救,于是进尽其言,退就割烹。故后之臣竦然而言曰:「虽万死犹有忠而不惧者,况其小者乎?」故忠之教行于天下,由龙逢为之师也。自周之前千万年,浑浑然不知义之可以换其生也。故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彊则服,食其葛嶶逃山而死。故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饿死犹有义而不惧者,况其小者乎?」故义之教行于天下,由伯夷为之师也。是三人俱以一身立教,而为师于百千万年间,其身亡而其教存,扶持天地,功亦厚矣。向令三师耻独行,慕通达,则尧之日必曰:「得位而济道,安用让为?」夏之日必曰:「长进而否退,安用死为?」周之日必曰:「和光而同尘,安用饿为?」若然者,天下之人促促然而争,循循然而佞,浑浑然而偷,其何惧而不为哉?是则三师生于今,必谓偏而不通者矣,其可不谓之大贤人者哉?呜呼!今之人其慕通达之为▯也。且古圣人言通者,葢百行众艺备于身而行之者也。今恒人之言通者,葢百行众艺阙于身而求合者也。是则古之言通者,通于道义;今之言通者,通于私曲,其亦异矣。将欲齐之者,其不犹矜粪丸而拟质隋珠者乎?且令今父兄教其子弟者曰:「尔当通于行,如仲尼,虽愚者亦知其」不能也。曰:尔尚力一行,如古之一贤,虽中人亦希其能矣。岂不由圣可慕而不可齐邪?贤可及而可齐也。今之人行未能及乎贤,而欲齐乎圣者,亦见其病矣。夫古人之进修,或几乎圣人;今之人行不出乎中行,而耻乎力一行为独行,且曰:“我通同如圣人。”彼其欺心邪?吾不知矣。彼其欺人而贼名邪?吾不知矣。余惧其説之将深为通解。行难假行难以鸣已志文极奇诡或问行孰难?曰:舍我之矜,从尔之称,孰能之?曰:陆先生参何如?曰:先生之贤,闻天下。是是而非非。贞元中,自越州徴拜祠部员外郎,京师之人日造焉,闭门而拒之。满街愈尝往,间客席,先生矜语其客曰:“某胥也,某商也,其生某任之,其死某诔之,某与某可人也。任与诔也,非罪欤?”皆曰然。愈曰:“某之胥,某之商,其得任与诔也有由乎?抑有罪不足任而诔之邪?”先生曰:“否,吾恶其初不然,任与诔也,何尤?”愈曰:“茍如是,先生之言过矣。昔者管敬子取盗二人为大夫于公,赵文子举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夫恶求其初?”先生曰:“不然,彼之取者贤也。”愈曰:“先生之所谓贤者,大贤欤?抑贤于人之贤欤?齐也,晋也,且有二与七十,而可谓今之天下无其人邪?”先生之选人也,已详。先生曰:“然。”愈曰:“圣人不世出,贤人不时出,千百嵗之间,倘有焉,不幸而有出于胥商之族者,先生之説传,吾不忍赤子之不得乳于其母也。”先生曰:“然。”他日又往坐焉。先生曰:“今之用人也,不详。位乎朝者,吾取某与某而已,在下者多于朝。凡吾与者若干人。”愈曰:“先生之与者,尽于此乎?其皆贤乎?抑犹有举其多而缺其少乎?”先生曰:“固然,吾敢求其全。”愈曰:“由宰相至百执事凡几位?由一方至一州凡几位?先生之得者,无乃不足充其位邪?不早图之一朝而举焉,今虽详其后,用也必麤。”先生曰:“然。”子之言,孟轲不如。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

译“把天下传给儿子而儿子不贤,那又怎么办呢?” 回答:“当时局越来越难以治理时,把天下传给外人就会发生争夺,事先无法确定;把天下传给儿子就不会争夺,因为继承人事先已经确定。事先确定,即使继承人不贤,仍然可以守住法度;没有事先确定,即使继承人还算贤能,也会争夺并造成混乱。”上天生出大圣人,并不常有;生出大恶人,也不常有。把天下传给外人,若得到大圣人,后来的人没有谁敢争夺;把天下传给儿子,若得到大恶人,后来的人就会遭受他的祸乱。禹之后四百年,才出现桀;又过了四百年,才出现汤和伊尹。汤和伊尹不是可以等待并传位给他们的人。与其传给一个未必能得到圣人、反而会争夺混乱的人,哪里比得上传给自己的儿子呢?即使得不到贤人,仍然可以守住法度。问:“孟子所说‘上天要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要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是什么意思?”回答:“孟子的内心认为,圣人不会为了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但他寻求这句话的解释而没有得到,于是顺着这个意思替它作了辩解。” 通解 如今的人把只实行一件善行当作行为准则,却以此为羞耻;羡慕通达大节、称道所谓通才的人很多。然而一代接一代地圆滑苟且、沉沦埋没直到老死,也没有见到有谁称许他们,这难道不是扰乱教化、损害名声的办法吗?况且五常的教化和天地一同产生,然而天下人没有得到老师的教导,最终就不能自己知道并实行它。因此在尧以前千万年,天下人局促不安,却不知道谦让是美德。于是许由怜悯天下人的愚昧,以及把争夺当作能耐,便脱下鞋子离开九州,高高作揖,辞别尧。此后的人因此惊惧地说:“即使天下都还有人轻视而不肯接受,何况比天下小的东西呢?”所以谦让的教化在天下推行,是许由作了老师。从桀以前千万年,天下人顺从苟且,却不知道忠诚可以用来换取死亡。因此关龙逢怜悯天下人的不仁,看见君主、父亲、百姓陷入水火而不救,于是进谏时把话全部说尽,退下后接受烹杀。所以后来的臣子惊惧地说:“即使死上万次,也还有忠诚而不害怕的人,何况小的祸患呢?”所以忠的教化在天下推行,是关龙逢作了老师。从周以前千万年,天下人浑浑噩噩,却不知道正义可以用来换取生命。因此伯夷怜悯天下人的苟且偷生,以及以强力就使人屈服的风气,便吃葛薇,逃到山中而死。所以后世的人惊惧地说:“即使饿死,也还有守义而不害怕的人,何况小的事情呢?”所以义的教化在天下推行,是伯夷作了老师。这三个人都凭一己之身树立教化,在百千万年间成为老师;他们的身体虽然死了,教化却保存下来,扶持天地,功劳也很深厚。假如当初三位老师以独自行义为羞耻,羡慕通达,那么尧的时代一定会说:“得到地位而使道义得到施行,哪里还用得着谦让?”夏的时代一定会说:“不断进取而不肯退让,哪里还用得着死亡?”周的时代一定会说:“隐藏锋芒、随俗同流,哪里还用得着挨饿?”如果这样,天下人就会局促争夺、顺从谄媚、浑浑偷生,还有什么会害怕而不去做呢?这样看来,三位老师如果生在今天,一定会被说成偏执而不通达;难道还可以不称他们为大贤人吗?唉!如今的人竟然羡慕所谓通达所造成的弊病。况且古代圣人所说的“通”,大概是各种德行、各种技艺都具备于自身并且加以实行。如今普通人所说的“通”,大概是自身缺少各种德行技艺,却设法求得与人合流。这就是古人所谓通,是通达道义;今人所谓通,是通达私曲,二者也不同了。想要把二者等同起来,难道不是还要珍视粪丸而拿它与隋侯之珠相比吗?” 假使今天的父兄教导子弟说:“你应当在行为上通达,像仲尼一样。”即使愚笨的人也知道自己做不到。若说:“你还不如努力实行一件善行,像古代的一位贤人。”即使普通人也希望自己能够做到。难道不是因为圣人可以仰慕却不能与之齐等,贤人可以赶上也可以与之齐等吗?如今的人行为还没有达到贤人的程度,却想同圣人齐等,也显然暴露出他的毛病了。古人的进德修业,有的几乎达到圣人;今人的行为不超出中等,却以努力实行一件善行为羞耻,还说:“我通达圆融得和圣人一样。”他是在欺骗自己的内心吗?我不知道。他是在欺骗别人、损害名声吗?我不知道。我担心这种说法将会深深地被当作通达之理。行难 借《行难》来表达自己的志向,文章极为奇特诡异。有人问:“实行什么最难?”回答:“舍弃自己的矜持,听从你的称许,谁能做到呢?”问:“陆先生参怎么样?”回答:“先生的贤能,天下闻名。他认为正确的就正确,认为错误的就错误。贞元年间,他从越州被征召授任祠部员外郎,京城里的人每天都来拜访,他却闭门拒绝。韩愈曾经到过一次,混在客人的座席间,先生骄傲地对客人说:‘某人是小吏,某人是商人,他们活着时我任用他,死后我为他作诔文,某人和某人都是好人。任用他们、为他们作诔文,难道没有罪吗?’众人都说是。韩愈说:‘某人是小吏,某人是商人,他们得到任用和诔文,有什么缘由吗?还是因为他们有罪、不值得任用,却为他们任用并作诔文呢?’先生说:‘不是,我厌恶他们起初不是贤能之人;至于任用和作诔文,有什么可怪罪的?’韩愈说:‘如果这样,先生的话就过分了。从前管敬子从公卿那里选取两个盗贼任为大夫,赵文子举荐掌管仓库的士人七十多家,难道要追究他们起初是什么人吗?’先生说:‘不是那样,他们所选取的人是贤能的。’韩愈说:‘先生所说的贤人,是大贤呢,还是只是比一般人贤能呢?齐国、晋国尚且有两人和七十多人,难道可以说如今的天下就没有这样的人吗?’先生选取人才的事情,已经很详细了。” 先生说:“是的。”韩愈说:“圣人不是每一世都出现,贤人也不是时时出现;千百年之间,偶然有贤人出现,如果不幸出身于小吏、商人的族类,而先生的说法流传开来,我就不忍心看见婴儿不能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吃奶。”先生说:“是的。”另一天我又去,坐在那里。先生说:“如今任用人才,考察得不详细。朝廷中居于职位的人,我只选取某人和某人罢了;在朝廷之外的人比朝廷中还多。我所推荐的共有若干人。”韩愈说:“先生所推荐的人,全部只有这些吗?他们都贤能吗?还是仍然因为推荐多数而遗漏少数呢?”先生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哪里敢要求全部做到呢?”韩愈说:“从宰相到百官共有多少职位?从一方到一州共有多少职位?先生所得到的人,恐怕不足以充任这些职位吧?如果不早作打算,在一个时期内把人才都举荐出来,如今即使后来考察得详细,任用起来也必定粗疏。”先生说:“是的。”您的话,孟轲也比不上。《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一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十一碑处州孔子庙碑序孔子祀典之尊崇处,入骨。孔子庙碑,汉以来当属昌黎第一。自天子至郡邑守长,通得祀而徧天下者,惟社稷与孔子为然。而社祭土,稷祭谷,句龙与弃乃其佐享,非其专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当座,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进退诚敬,礼如亲弟子者。句龙、弃以功,孔子以徳,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徳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龙、弃、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谓生人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其贤过于尧舜逺矣,此其效欤。郡邑皆有孔子庙,或不能修事,虽设博士弟子,或役于有司,名存实亡,失其所业。独处州刺史邺侯李繁至官,能以为先,既新作孔子庙,又令工改为顔子至子夏十人像,其余六十子及后大儒公羊髙、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髙堂生、扬雄、郑▯等数十人,皆图之壁。选博士弟子,必皆其人,又为置讲堂,教之行礼,肄习其中,置本钱廪米,令可继处,以守庙成。躬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学,行释菜礼,耆老叹嗟,其子弟皆兴于学。邺侯尚文,其于古记无不贯达,故其为政知所先后,可歌也已。乃作诗曰惟此庙学,邺侯所作。厥初庳下,神不以宇。生师所处,亦窘寒暑。乃新斯官,神降其献。讲读有常,不诫用劝。掲掲元哲,有师之尊。羣圣严严,大法以存。像圆孔肖,咸在斯堂。以瞻以仪,俾不或忘。后之君子,无废成美。琢词碑石,以赞攸始。南海神庙碑以祀事作案摹写神采焕然海于天地间为物最钜,自三代圣王莫不祀事。考于传记,而南海神次最贵,在北、东西三神、河伯之上,号为祝融。天寳中,天子以为古爵莫贵于公侯,故海岳之祝、牺币之数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极于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虚王仪而不用,非致崇极之意也。由是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号祭式与次俱升,因其故庙易而新之,在今广州治之东,南海道入十里,扶胥之口,黄水之湾。常以立夏气至,命广州刺史行事祠下,事讫驿闻。而刺史常节防五岭诸军,仍观察其郡邑,于南方事无所不统。地大以逺,故常选用重人。既贵而富,且不习海事,又当祀时,海常多大风,将往皆忧戚,既进观顾怖悸,故常以疾为解,而委事于其副。其来已乆,故明宫斋庐,上雨旁风,无所盖障。牲酒瘠酸,取具临时,水陆之品狼籍,笾豆荐裸,兴俯不中仪式,吏滋不供,神不顾享,盲风怪雨,发作无节,人蒙其害。元和十二年,始诏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殿南服。公正直方,严中心乐易,只慎所职,治人以明,事神以诚,内外殚尽,不为表襮。至州之明年,将夏祝册自京师至,吏以时告。公乃斋袚视册,誓羣有司曰:「册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谨遣官某敬祭』。其恭且严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将宿庙下,以供晨事。明日吏以风雨白,不听。于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数,交谒更諌,皆揖而退。公遂陞舟,风雨少弛,櫂夫奏功,云隂解駮,日光穿漏,波伏不兴。省牲之夕,载旸载隂。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穊。五鼓既作,牵牛正中。公乃盛服执笏以入,即事文武宾属,俯首听位,各执其职。牲肥酒香,罇爵净洁,降登有数。神其醉饱,海之百灵秘怪,慌惚毕出,蜿蜿虵虵来享饮食。阖庙旋舻,祥颷送颿,旗纛旄麾飞扬晻蔼,铙鼓嘲轰,髙管噭噪,武夫奋櫂,工师唱和,穹龟长鱼,踊跃后先,干端坤倪,轩豁呈露。祀之之嵗,风灾熄灭,人厌鱼蟹,五谷胥熟。明年祀归,又广庙宫而大之,治其庭坛,改作东西两序,斋庖之房,百用具修。明年其时,公又固往不懈,益防嵗仍大和。耋艾歌咏,始公之至,尽除他名之税,罢衣食于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资交,以身为帅。燕享有时,赏与以节。公藏私畜,上下与足。于是免属州负逋之缗钱廿有四万,米三万二千斛。赋金之州,耗金一嵗八百,困不能偿,皆以丐之。加西南守长之俸,诛其尤无良不听令者。由是皆自重慎。法人士之落南不能归者,与流徙之胄百卄八族,用其才良而廪其无告者。其女子可嫁,与之钱财,令无失时。刑徳并流,地方数千里,不识盗贼,山行海宿,不择处所。事神治人,其可谓备至耳矣。咸愿刻庙石以着厥美,而系以诗。乃作诗曰:南海隂墟,祝融之宅,即祀于旁。帝命南伯,吏惰不躬,正自今公明用享,锡右我家邦。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岭之陬,既足既濡,胡不均▯?俾执事枢公行勿迟,公无遽归。匪我私公,神人具依。黄陵庙碑此文用尔雅説文体别是一调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一 明代茅坤编撰 《昌黎文钞》卷十一 碑 处州孔子庙碑 这篇文章叙说孔子祭祀典礼尊崇之处,深入骨髓。孔子庙碑,自汉代以来应当算昌黎这一篇第一。从天子到郡县的守长,普遍能够获得祭祀、遍及天下的,只有社稷和孔子是这样。但祭社是祭祀土地,祭稷是祭祀谷物,句龙和弃只是作为配享者,并不是专门的主祭对象。况且它们的神位不建屋遮蔽而只设坛,哪里像孔子享用王者的礼仪,巍然坐在正座上,以门人为配享呢?从天子以下的人都面向北跪拜祭祀,进退诚敬,礼仪如同亲自面对弟子一样。句龙、弃凭功劳,孔子凭德行,本来就有次序。自古以来有许多人凭功德获得地位,却不能享有永久祭祀。句龙、弃、孔子都没有取得君位却得到永久祭祀,然而他们的祭祀都不如孔子盛大。所谓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能像孔子一样,他的贤能远远超过尧舜,这就是这种礼制效果的体现吗?郡县都有孔子庙,有的不能修治祭祀事务;即使设置博士、弟子,有的也被有司役使,名义存在而实际废亡,失去了他们所从事的学业。只有处州刺史邺侯李繁到任后,能够把这件事放在首位;他重新修建孔子庙,又命工匠改作颜子至子夏十人的塑像,其余六十子以及后世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也都画在墙壁上。选拔博士弟子,必定都选取合适的人,又设置讲堂,教他们举行礼仪,在其中学习练习;设置本金和廪米,使这项事业能够继续下去,以守护孔子庙并使它成就。李繁亲自率领官吏和博士弟子入学,举行释菜礼,老人们赞叹感慨,他们的子弟也都兴起求学。邺侯崇尚文教,对于古代典籍无不贯通,所以他治理政事知道先后次序,值得歌颂了。于是作诗说:只有这座庙学,是邺侯所建。起初低矮狭小,神灵也没有合适的屋宇。学生和老师居住其中,也困于寒暑。于是重新建造这座官舍,神灵降临而享用祭献。讲习诵读有固定常规,不必告诫便能自我勉励。光明卓异的大哲人,享有老师的尊位。群圣庄严肃穆,大道法则因此保存。孔子和弟子的塑像圆满肖似,全都在这座堂中。让人瞻仰,让人效法,使人不至于忘记。后世的君子,不要废弃已经成就的美德。把赞美文字刻在碑石上,来称颂这项事业的开端。南海神庙碑 因祭祀之事撰写,摹写神采,光彩焕然。海在天地之间,是形体最大的一类,自三代圣王以来没有不祭祀的。考察传记,南海神的尊贵次序最高,在北海、东海、西海三神和河伯之上,称为祝融。天宝年间,天子认为古代爵位没有比公侯更尊贵的,所以海神、山神的祝文和祭祀牲币的数目仿照公侯,用来极度崇敬大神。如今神王也有王爵,而祭祀海岳仍然遵循公侯的礼仪,空有王者的仪制却不使用,这不是极度崇敬的意思。于是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祝文称号、祭祀仪式和祭祀次序都随之提升,因而将原有庙宇改建一新。庙在现在广州州治的东面,南海道进去十里,在扶胥的水口、黄水的湾曲处。通常在立夏节气到来时,命令广州刺史到庙下主持祭祀,事情办完后通过驿站报告朝廷。但刺史常常节制防守五岭的诸军,又兼任观察本郡邑,对南方的事情没有不总管的。地方广大而又遥远,所以常选用地位重要的人。这样的人既尊贵又富有,而且不熟悉海上事务;又正遇祭祀之时,海上常常有大风,将要前往时都忧愁,到了之后看见海面便恐惧心悸,所以常常以疾病为借口,把事情委托给副职。他们这样做已经很久,因此明宫和斋舍破旧,上面漏雨,旁边受风,没有遮蔽。祭牲和酒又瘦又酸,临时才取来准备,水陆祭品杂乱不整,笾豆、祭献、俯仰升降都不合礼仪,官吏更加不供职,神灵不肯享用祭品,狂风暴雨无故发作,使百姓遭受灾害。元和十二年,朝廷才下诏任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任御史大夫,以镇守南方。孔公正直端方,内心严肃而外表和易,只谨慎对待自己的职务;治理百姓明察,侍奉神灵诚敬,内外事务都竭尽全力,不作表面文章。到州的第二年,将到夏天时,祭祀用的册文从京师送到,官吏按时报告。孔公于是斋戒沐浴,查看册文,向群僚发誓说:“册文上有皇帝的名号,是皇上亲自署写的,其中说:‘继承天子的某谨慎地派遣官员某恭敬祭祀。’恭敬严肃到了这样的程度,谁敢不奉行?”第二天我将住宿在庙下,以供奉清晨的祭祀。第二天官吏以风雨为由来报告,我不听从。于是州府文武官吏共一百多人,交替进见劝谏,都作了一揖退下。孔公于是登船出发,风雨稍稍停歇,划船的人奋力划行,阴云散开斑驳,阳光从云隙中透下,水波平伏不起。查看祭牲的那天傍晚,时而晴朗,时而阴暗。将要举行祭祀的夜晚,天地放晴,月亮星星明亮密集。五更已经开始,牵牛星正当中天。孔公于是穿着盛服、手执笏板进入庙中,开始办事;文武宾客属官低头依次站定,各自执掌职事。祭牲肥壮,酒香浓郁,酒樽爵杯洁净,升降进退都有一定规数。神灵大概已经醉饱,海中的各种神灵、秘怪,恍惚间全都出现,蜿蜒游动着前来享用祭品。全庙祭祀完毕,船刚回转,吉祥的风送着船帆;旗帜、旌旗、旄麾飞扬,隐约蔽天;铙鼓轰鸣,高管喧叫;武夫奋力划船,乐工相互唱和;大龟和长鱼前后跳跃;天地的边际开阔显露。举行祭祀的这一年,风灾熄灭,百姓不再厌恶鱼蟹,五谷全都成熟。第二年祭祀回来,又扩建并扩大庙宫,修整庭院和坛场,改建东西两廊,斋房和厨房,各种设施全都修治完备。第二年祭祀时,孔公又坚决前往,毫不懈怠,因而更加防备,年年都大为太平。老人们歌唱吟咏:自孔公到任,完全免除了其他名目的税,罢除了官府中可以去除的衣食供给。四方来的使者,不用财物交结,而以自身作表率。宴饮有固定时间,赏赐有一定节制。孔公收藏的财物和私人的蓄积,上下都得到满足。于是免除属州拖欠的缗钱二十四万,米三万二千斛。赋税交纳金钱的州,一年耗费金钱八百,困窘得不能偿还的,都为他们请求免除。增加西南守长的俸禄,诛杀其中特别不善良、不听命令的人。因此人人都自重谨慎。对于犯法被贬到南方不能回去的士人,以及流徙之人的后代,共一百二十八族,任用其中才良者,给没有依靠的人发放廪禄。那些女子到了适婚年龄的,给她们钱财,使她们不至于错过婚期。刑罚和恩德一同施行,地方方圆数千里,盗贼绝迹;在山中行走、海边住宿,也不必挑选地方。侍奉神灵、治理百姓,可以说已经做到完备至极了。众人都希望把他的美德刻在庙碑上,并用诗来作结。于是作诗说:南海幽深的水域,是祝融居住的地方,祭祀就在它的旁边。天帝命令南方之伯,官吏懒惰而不亲自履行职责;从今以后,愿公明察而恭敬享祭,神灵赐福,护佑我家邦。英明的天子啊,谨慎选择您的使者;我公在职,神灵和人们都得到喜悦。海岭的角落,已经丰足而滋润,为什么不使恩泽普遍广大?请掌管政务枢要的公出行不要迟延,公不要急着归去。并不是我私自挽留公,神灵和人们都依赖您。” 黄陵庙碑 这篇文章采用《尔雅》《说文》的文体,另成一种格调。

湘旁有庙曰黄陵,自前古立,以祠尧之二女舜二妃者。庭有石碑,断裂分散在地,其文剥缺。考图记言,汉荆州牧刘表景升之立,题曰《湘夫人碑》。今验其文,乃晋太康九年。又其额曰《虞帝二妃之碑》,非景升立者。秦博士对始皇帝云:「湘君者,尧之二女,舜妃者也。」刘向、郑▯亦皆以二妃为湘君。而《离骚》《九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解,以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谓湘夫人乃二妃也。从舜南征三苖,不及道死沅湘之间。《山海经》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疑二女者,帝舜之后,不当降小水,为其夫人,因以二女为天帝之女。以余考之,璞与王逸俱失也。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謌》辞谓皇娥为君,谓女英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礼》有小君,君母,明其正自得称君也。《书》曰:「舜陟方乃死。」传谓舜升道南方以死。或又曰舜死塟苍梧,二妃从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间。今谓《竹书纪年》帝王之没,皆曰「陟」,「陟」升也,谓升天也。《书》曰:「殷礼陟配天,言以道终其德协天也。」《书》纪舜之没云「陟」者,与《竹书》《周书》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释「陟」为死也。地之势东南下,如言舜南廵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以此谓舜死塟苍梧,于时二妃从之,不及而溺者,皆不可信。二妃既曰以谋语舜,脱舜之厄,成舜之圣。尧死而舜有天下为天子,二妃之力,宜常为神,食民之祭。今之渡湖江者,莫敢不进礼庙。下元和十四年春,余以言事得罪,为潮州刺史。其地于汉南海之掲阳,厉毒所聚,惧不得脱死。过庙而祷之。其冬移袁州刺史,明年九月拜国子祭酒,使以私钱十万抵岳州,愿易庙之圯桷腐瓦于刺史王堪。长庆元年,刺史张愉自京师往,与愉故善,谓曰:「丐我一碑石,载二妃庙事,且令后世知有子。」名愉曰:「诺。」既至州,报曰:「碑。」谨具遂篆其事,俾刻之。衢州徐偃王庙碑以客形主,而立论竒髙,造语怪伟,当是昌黎大文字。徐与秦俱出柏翳,为嬴姓,国于夏、殷、周世,咸有大功。秦处西偏,专用武胜,遭世衰无明天子,遂虎吞诸国,为雄。诸国既皆入秦为臣属,秦无所取利,上下相贼害,卒偾其国而沈其宗。徐处得地中文徳为治,及偃王诞,当国益除,去刑争末事,凡所以君国子民,待四方,一出于仁义。当此之时,周天子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好道,士説得八龙,骑之西逰,同王母宴于瑶池之上,歌讴忘归。四方诸侯之争辩者,无所质正,咸賔祭于徐,贽玉帛死生之物于徐之庭者三十六国,得朱弓赤矢之瑞。穆王闻之恐,遂称受命,命造父御,长驱而归,与楚连谋伐徐。徐不忍鬬其民,北走彭城武源山下,百姓随而从之,万有余家。偃王死,民号其山为徐山,凿石为室以祠偃王。偃王虽走死失国,民戴其嗣为君如初。驹王章禹,祖孙相望,自秦至今,名公巨人继迹。史书徐氏十望,其九皆本于偃王,而秦后迄兹无闻。家天于柏翳之绪,非偏有厚薄,施仁与暴之报,自然异也。衢州故防稽太末也,民多姓徐氏。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或曰偃王之逃战,不之彭城之越城之隅,弃玉几研于防稽之水。或曰徐子章禹既执于吴,徐之公族子弟散之徐、扬二州间,即其居立先王庙云。开元初,徐姓二人相属为刺史,帅其部之同姓,改作庙屋,载事于碑。后九十年,当元和九年,而徐氏放复为刺史。放字达夫,前碑所谓今户部侍郎,其大父也。春行视农,至于龙丘,有事于庙,思惟本原曰:故制觕朴,下窄不足以掲防妥灵,而又梁桷赤白陊剥不治,图像之威防昧就灭,藩防级夷,庭木秃▯,祈甿日慢,祥庆弗下。州之羣支不获防庥,余惟遗绍而尸其土,不即不图,以有资聚罚,其可辞。乃命因故为新,众工齐事,惟月若日,工告讫功。大祠于庙,宗卿咸序。应是嵗,州无怪风剧雨,民不夭厉,谷果完。实民皆曰:“耿耿祉哉,其不可诬。”乃相与请辞京师,归而镵之于石。辞曰:秦杰以颠,徐由逊緜,秦鬼乆饥,徐有庙存。婉婉偃王,惟道之耽,以国易仁,为笑于顽。自初擅命,其实几姓厯短,詈长有不偿亡。课其利害,孰与王当?姑蔑之墟,太末之里,谁思王恩?立庙以祀,王之闻孙,世世多有。惟临兹邦,庙土实守,坚峤之后,达夫廓之。王殁万年,如始袝时,王孙多孝,世奉王庙。达夫之来,先慎诏教,尽惠庙民,不主于神。维是达夫,知孝之元。太末之里,姑蔑之城,庙事时修,仁孝振声。宜宠其人,以及后生。嗟嗟,维王虽谓谁亢?王死于仁,彼以暴防。文追作诔,刻示茫茫。

译湘水旁边有一座庙,叫黄陵,自远古以来就建立了,用来祭祀尧的两个女儿、舜的两位妃子。庭院中有一块石碑,已经断裂,零散在地上,碑文也剥落残缺。考察图籍记载,说是汉代荆州牧刘表字景升所立,题为《湘夫人碑》。如今检验碑文,实际是晋太康九年所立。碑额又题作《虞帝二妃之碑》,并不是刘景升所立的。秦国博士回答秦始皇说:“湘君,就是尧的两个女儿,是舜的妃子。”刘向、郑玄也都认为两位妃子就是湘君。但《离骚》《九歌》中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解释说,湘君是湘水本身的水神,湘夫人才是舜的两位妃子,她们跟随舜南征三苗,没有到达目的地就死在沅水、湘水之间。《山海经》说:“洞庭山,是天帝的两个女儿居住的地方。”郭璞怀疑这两个女子是天帝之女;天帝之女既然是帝舜的后妃,不应当降为小水之神,于是认为她们是天帝的女儿。依我考察,郭璞和王逸都错了。尧的长女娥皇是舜的正妃,所以称为君;尧的次女女英,理应降称夫人。因此《九歌》的文辞称娥皇为君,称女英为帝子,都是各自推举她们最尊贵的身份来称说的。《礼记》中有“小君”“君母”的称呼,说明正妃本来就可以称君。《尚书》说:“舜升往南方,于是死去。”传注说,舜登上南方的道路而死。又有人说,舜死后葬在苍梧,二妃跟随他,没有赶上,在沅水、湘水之间溺死。如今考察《竹书纪年》,帝王去世,都称为“陟”;陟就是上升,说的是升天。《尚书》说:“殷礼升而配天”,意思是以正道终其一生,德行与天相合。《尚书》记载舜去世说“陟”,同《竹书纪年》《周书》的文字相同。下面说“南方,于是死去”,是用来解释“陟”为死亡。地势向东南倾斜向下,如果说舜南巡而死,应该说“下方”,不能说“陟方”。据此说舜死后葬在苍梧,当时二妃跟随他,没有赶上而溺死,这些说法都不可信。二妃既然以谋略和言语劝导舜,解脱舜的困厄,成就舜的圣德,尧死后舜拥有天下而成为天子,这其中有二妃的力量,她们应当永远成为神灵,享受百姓的祭祀。如今渡过湖江的人,没有谁敢不进庙行礼。元和十四年春天,我因进言论事获罪,被贬为潮州刺史。那里在汉代南海郡揭阳一带,是瘴疠毒害聚集的地方,我害怕不能脱身而死。” 我经过黄陵庙,便向她们祈祷。这年冬天我调任袁州刺史,第二年九月授任国子祭酒,派人带着私钱十万到岳州,愿意向刺史王堪请求更换庙中倒塌的椽木和腐烂的瓦。长庆元年,刺史张愉从京师前往岳州;我同张愉一向友善,便对他说:“请给我一块碑石,记载二妃庙的事情,也让后世知道有您这番功劳。”张愉回答说:“好。”到达州中后,他回信说:“碑石已经准备好了。”我恭敬地备办文字,于是书写并篆刻这件事,请人把它刻在碑上。衢州徐偃王庙碑 借客人的身份来表现主人的观点,立论奇特高远,造语怪异雄伟,应当是昌黎的宏大文章。徐国和秦国都出自柏翳,属于嬴姓,在夏、殷、周三代都建立过大功。秦国处在西部偏远地区,专门凭武力取胜;后来遭逢世道衰败、没有英明天子,于是像虎吞食一样吞并诸国,成为强国。诸国既都归入秦国,成为臣属,秦国便无利可取,上下互相残害,终于败坏了自己的国家,沉没了自己的宗族。徐国处在中原地带,以文德治理国家。到了偃王诞继承国政,更加革除弊政,抛弃刑罚和争逐末业;凡是治理国家、爱护百姓、接待四方诸侯的事情,全都出于仁义。当时周天子穆王无道,心思不在天下,喜好求道;有一位士人说服他得到八匹龙马,骑着向西游历,同西王母在瑶池设宴,歌唱欢娱而忘记回来。四方诸侯有争执不能裁决的,都到徐国请它评判;带着玉帛以及生死大事来徐国朝贡的,共有三十六国,并且得到朱弓赤矢的祥瑞。穆王听说后害怕了,于是声称奉受天命,命造父驾车,长驱赶回,与楚国联合谋划攻打徐国。徐王不忍心让百姓参加战斗,向北逃到彭城武源山下,百姓跟随他,超过一万家。偃王死后,百姓把那座山称为徐山,凿石建室来祭祀偃王。偃王虽然逃亡而死、失去了国家,百姓仍像当初一样拥戴他的后代为君主。驹王、章禹,祖孙相继;从秦代直到今天,著名公卿和伟大人物接踵而出。史书所说徐氏有十个望族,其中九支都源自偃王,而秦代以后直到如今却没有听说有徐氏显达。徐氏家族继承柏翳的事业,并不是上天偏爱谁、薄待谁;施行仁德和暴虐所得的报应,本来就自然不同。衢州旧称会稽太末,百姓中多有徐姓。属县龙丘有偃王遗留下来的庙。有人说,偃王逃避战争时,并没有到彭城越城的角落,而是把玉几和砚台丢弃在会稽的水中。又有人说,徐子章禹既然被吴国擒获,徐国的公族子弟便散居在徐州、扬州之间,并在居住之地建立先王庙。开元初年,有两个徐姓人先后任刺史,率领部属中的同姓人,改建庙屋,把事情刻载在碑上。过了九十年,到元和九年,徐放又任刺史。徐放字达夫,就是前碑所说的当时的户部侍郎;那位户部侍郎是他的祖父。春天巡视农事,到了龙丘,在庙中举行祭祀,想到事情的根源,说:旧庙制度粗陋简朴,下部狭窄,不足以举起旌幡、安置神灵;梁、椽的红白彩色又剥落损坏而没有修治,图像的威仪模糊将要消灭,藩篱台阶都已平毁,庭院中的树木秃枯,百姓每天越来越怠慢,祥瑞和庆福也不降临。州中各支徐氏不能得到庇护,我只是承继遗绪而主管此地,如果不立即谋划修建,等到资财聚集而获罪,岂能推辞?于是命令依照旧制改建新庙,众工一齐动工,经过若干月日,工程告竣。在庙中举行盛大祭祀,宗族卿士都来致辞。这一年,州中没有异常的大风暴雨,百姓没有夭折和疫病,谷物果实都丰足。百姓都说:“这福祉光明显著,实在不能欺骗我们。”于是共同请求京师方面写下祭辞,回来刻在石上。祭辞说:秦国的豪杰因倾覆而灭亡,徐国却由于谦逊宽厚而绵延;秦国的鬼魂长久饥饿,徐国却还有庙宇保存。温柔仁厚的偃王啊,只沉溺于仁道;宁可用国家换取仁义,反被愚顽之人嘲笑。自从擅自发号施令以来,实际上经历了几个姓氏,国运短暂;辱骂长久存在,却无法补偿灭亡。考察其中的利害,谁能同徐王相比?姑蔑的废墟、太末的乡里,有谁还思念王的恩德?建立庙宇来祭祀,王的贤德后裔世世代代很多。如今来治理这个州,实际守护庙地;坚峤之后,达夫使它扩大。王死去万年,也像当初配享祭祀时一样;王孙多有孝行,世世奉祀王庙。达夫来到这里,首先谨慎地宣示教令,尽力惠及庙中百姓,而不是只把心思放在神灵上。这就是达夫,懂得孝道的根本。太末乡里、姑蔑城中,庙事按时修治,仁孝之名声远播。应当宠异这个人,并推及后来的子孙。可叹啊,偃王虽然如此,又有谁能与他抗衡?王死于仁德,他们却凭暴力取胜。于是撰写这篇诔文,刻在石上,给茫茫后世看。

按偃王事不见传记,昌黎特采世所传小说,撰次本末,而其议论归本处,当以徐之公族子弟祠偃王于其土为是。曹成王碑文有精爽,但句字生割,不免昌黎本色。王姓李氏,讳臯,字子兰,谥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国曹,絶复封,传五王至成王。成王嗣封,在▯宗世,葢于时年十七八,绍爵三年而河南北兵作,天下震扰。王奉母太妃逃祸民伍,得间走蜀,从天子。天子念之,自都水使者拜左领军卫将军,转贰国子秘书。王生十年而失先王,哭泣哀悲,吊客不忍闻。防除痛刮磨豪习,委已于学。稍长重知人情,急世之要,耻一不通。侍太妃从天子于蜀,既孝既忠,持官持身,内外斩斩。由是朝廷滋欲试之于民。上元元年,除温州长史,行刺史事。江东新刳于兵,郡旱饥,民交走死无吊。王及州不解衣,下令掊鎻扩门,悉弃仓实与民,活数十万人。奏报升秩少府,与平袁贼,仍徙秘书兼州别驾。部告无事,迁真于衡。法成令修治,出张施声生势长。观察使噎媢不能出气,诬以过犯,御史助之,贬潮州刺史。杨炎起道州相徳宗,还王于衡,以直前谩王之遭诬在理念。太妃老将惊而戚,出则囚服就辩,入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即贬于潮。以迁入贺,及是然后跪谢告实。初观察使虐使将国良往戍界,良以武冈叛,戍众万人,敛兵荆黔洪桂,伐之二年尤张。于是以王帅湖南将五万士以讨良为事。王至则屏兵投良,以书中其忌讳,良羞畏乞降。狐防进退,王即假为使者,从一骑踔五百里抵良壁,鞭其门大呼:「我曹王来!」受良降,良今安在?良不得已错愕迎拜,尽降其军。太妃薨,王弃部随防之,河南塟及荆被诏责还防。梁崇义反,王遂不敢辞以还,升秩散骑常侍。明年李希烈反,迁御史大夫,授节帅江西以讨希烈。命至,王出止外舍,禁无以家事。关我裒兵大选江州羣能着职,王亲教之搏力勾卒嬴越之法。曹诛五畀舰步二万人以与贼遌,嘬锋蔡山踣之,剜蕲之黄梅大鞣,长平防广济掀蕲春撇蕲水,掇黄冈防汉阳行跐汊川还。大防蕲水界中,披安三县,拔其州,斩伪刺史标光之北山。▯随光化梏其州,十抽一,推救兵。州东北属乡,还开军受降。大小之战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县。民老幼妇女不惊,市贾不变,田之果谷下无一迹。加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户部,再换节临荆及襄,真食三百。王之在兵,天子西巡于梁,希烈北取汴郑,东略宋,围陈,西取汝,薄东都。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贼死咋不能入寸尺。亡将卒十万,尽输其南州。王始政于温,终政于襄,恒平物估,贱敛贵出,民用有经一吏轨。民使令家聼户视,奸宄无所宿。府中不闻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条次。世传为法。任马彞将,慎将,锷将,潜偕尽其力,能薨赠右仆射。元和初,以子道古在朝,更赠太子太师。道古进士,司门郎,刺利随唐睦徴,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督黔中。朝京师,改命观察鄂岳蕲沔安黄,提其师以伐蔡。且行泣曰:「先王讨蔡,实取沔蕲安黄,寄惠未亡。今余亦受命有事于蔡,而四州适在吾封,庶其有集。」先王薨于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而墓碑不刻无文,其实有待子无用辞,乃序而诗之。辞曰:「太支十三曹,于弟季或亡或微。曹始就事,曹之祖王畏塞絶迁零。王黎公不闻,仅存子父易封三王守名延延百载,以有成。王成王之作,一自其躬,文被明章,武荐畯功,苏枯弱强龈其奸猖,以报于宗,以昭于王。王亦有子处王之所,惟旧之视,蹶蹶陛陛,实取实似。刻诗其碑为示,无止。」昌黎每自喜,陈言之去故,曹成王碑当亦属公得意之文,而愚见则以务去陈言,却行穿凿,生割亦昌黎病处,特其识正而语确,故学者不能訾。清边郡王杨燕竒碑条次战功,极鬯然,不及太史公遒逸。公讳燕,字燕奇,▯农华隂人也。大父知古,祁州司仓。烈考文诲,天寳中实为平卢衙前兵马使,位至特进捡校太子賔客,封▯农郡开国伯,世掌诸蕃互市,恩信着明,夷人慕之。禄山之乱,公年防二十,进言于其父曰:「大人守官,宜不得去。王室在难,某其行矣。」其父为之请于戎帅,遂率诸将挍之子弟各一人,间道趋阙,变服诡行,日倍百里。天子嘉之,特拜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赐勲上柱国。寳应二年春,诏从仆射田公平刘展,又从下河北。大厯八年,帅师纳戎帅勉于滑州。九年,从朝于京师。建中二年,城汴州,功劳居多。三年,从攻李希烈,先登。贞元二年,从司徒刘公复汴州。十二年,与诸将执以城叛者归之于京师,事平,授御史大夫,食实封百戸,赐缯防有加。十四年,年六十一,五月某日终于家。

译考察偃王的事迹,在传记中没有见到记载;韩愈只是采录世间流传的小说,编次事情的始末,而他的议论归结到事情的根本。应当以徐国公族子弟在当地祭祀偃王的说法为正确。《曹成王碑》。文章有精明爽利之气,但句法和用字有生硬割裂之处,不免带有韩愈的本色。成王姓李,名臯,字子兰,谥号成。他的先祖王明,是唐太宗的儿子,封国在曹;后来断绝而重新受封,传到第五位王才是成王。成王承袭封爵,在玄宗时代;大概当时十七八岁,承袭爵位三年,河南、河北便发生兵乱,天下震动纷扰。成王侍奉母亲太妃,逃避祸乱于百姓之中,得到机会便逃往蜀地,跟随天子。天子思念他,从都水使者任命他为左领军卫将军,转任国子监丞、秘书省官。成王十岁时父王去世,他哭泣悲哀,连吊客都不忍听闻。服丧期满后,他磨除豪侠习气,把自己完全投入学习。稍稍长大后,更加重视了解人情,急于掌握治世的要务,以不能通晓一事为可耻。他侍奉太妃跟随天子到蜀地,既孝又忠,持守官职和自身操守,内外都严整谨慎。因此朝廷越发想让他到民间任职试用。上元元年,任命他为温州长史,代理刺史事务。江东刚遭兵乱摧残,郡中旱灾饥荒,百姓纷纷逃亡死亡而无人吊恤。成王和州中官员都不解衣休息,下令打开仓库和城门,把仓中粮食全部发给百姓,使数十万人活了下来。奏报上去后,他升任少府,参与平定袁贼,仍调任秘书兼州别驾。辖区报告无事,升为正式官职,调往衡州。政令和法制形成后,他整治地方,施展才干,声威渐渐增长。观察使嫉妒得不能舒气,便诬陷他有罪,御史也帮助观察使,于是贬为潮州刺史。杨炎任道州刺史时,德宗返回京师,又把王交还给衡州,认为王先前因直言冒犯皇帝而遭受诬陷,是由于李理念的缘故。太妃年老,既惊惧又忧伤;出门便穿着囚服申辩,入内则手捧笏板、腰垂鱼袋,坦然自若地接受贬谪潮州。她因迁徙而入朝祝贺,到这时才跪下谢恩并说明实情。当初,观察使残酷地驱使将领国良前往戍守边界,国良凭借武冈叛乱;戍军有万人,收集兵力于荆、黔、洪、桂等地,讨伐了两年,势力更加猖獗。于是任命王为湖南帅,率五万士卒,以讨伐国良为职事。王到任后却屏退军队,向国良投降,并在书信中触犯了他的忌讳;国良既羞惭又畏惧,请求投降。王担心进退两难,便假装作使者,只带一名骑兵,疾驰五百里抵达国良营垒,鞭打营门大喊:“我曹王来了!”于是接受国良投降。国良如今在哪里?国良迫不得已,惊愕地迎接拜见,全部交出了自己的军队。太妃去世,王抛下部众,跟随护送灵柩;葬于河南,又到了荆州,接到诏令责令他返回护丧。梁崇义反叛,王于是再也不敢推辞,返回朝廷,升任散骑常侍。第二年,李希烈反叛,王升任御史大夫,授江西节度使,出兵讨伐李希烈。诏命到达后,王出居外舍,禁止家人干预军务。他征集军队,在江州大选勇能之士任职,并亲自教他们搏击、用钩、列阵以及嬴越等战法。于是诛杀五名将领,制造战舰,率步兵二万人与贼军交战;在蔡山冲击敌军,将其击败;攻取蕲州的黄梅;大力攻取长平、防、广济,夺取蕲春、蕲水;攻取黄冈,守卫汉阳,进军汊川后返回。大军抵达蕲水境内,攻破安陆三县,攻下其州,斩杀伪刺史标光于北山。又跟随光化军攻取其州,每十人抽取一人,推举为救援兵。州东北各属县归顺,军队回师,开营接受投降。大小战斗共三十二次,攻取五州、十九县。百姓无论老幼妇女都不惊慌,市场交易没有改变,田地里的果实和谷物也没有受到丝毫损害。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任户部尚书,又改任节度使,驻守荆州和襄州,实封食邑三百户。王统领军队时,天子向西巡幸梁地,李希烈向北攻取汴州、郑州,向东侵略宋州,包围陈州,向西攻取汝州,逼近东都。王坐镇南方,向北牵制敌军的一个侧翼,使敌军拼死也不能向前推进一寸一尺。敌军损失将士十万人,全部输掉了江南诸州。王起初在温州任政,最终在襄州任政,始终平抑物价,粮价低时收购,粮价高时出售,使百姓的生活有常规,官吏也各守法度。百姓所受的差役,家家都听得到、户户都看得见,奸邪盗贼无处藏身。府中听不到急促的脚步声和疾呼声,治理百姓、使用军队各有条理次序,世人传为法式。任用马彝、慎将、锷将、潜偕等人,竭尽其力;王去世后,追赠右仆射。元和初年,因为他的儿子道古在朝廷任职,又追赠太子太师。道古中进士,任司门郎,刺史利州,随唐睦征讨,任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度使身份统领黔中。道古入朝京师,朝廷改命他观察鄂、岳、蕲、沔、安、黄诸州,统率军队讨伐蔡州。将要出发时,他哭泣着说:“先王讨伐蔡州,实际上取得了沔、蕲、安、黄四州,留下的恩惠至今没有消失。如今我也奉命在蔡州办事,而这四州恰好都在我的辖境内,希望能够有所汇集。”先王去世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我的兄弟还在世,而墓碑却没有刻字、没有碑文;其实是有待于您的,只是您不必推辞。于是我为此作序并赋诗。诗说:‘太支十三曹,作为弟弟的,有的灭亡,有的衰微。曹氏开始承办事务时,曹氏祖王畏惧边塞,迁徙零落。王黎公没有留下声名,只剩下子孙父辈更换封地;三王守护名号,绵延不断百年,因此才有所成就。成王的功业,全都出自自身;文德彰明,武功显著,救济枯弱,制服强暴,铲除奸邪猖獗,以此报答宗庙,使王业显明。王也有后代居处于王的基业之中,只看重先人的旧业,勤勉不息,确实取得成就,也确实承继先人。把这首诗刻在碑上作为昭示,永远不要停止。’ 昌黎韩愈常常以删去陈旧言辞自负,《曹成王碑》也应当是韩公自认为得意的文章;但依我的看法,他一心务求去掉陈言,反而走向穿凿附会,生硬割裂文意,这也正是昌黎的毛病。只是他的见识正确、语言确切,所以后来的学者不能非议他。《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条理清楚地叙述战功,极其畅达明白,但不如太史公的刚健飘逸。公讳燕,字燕奇,是弘农华阴人。祖父知古,任祁州司仓。先父文诲,天宝年间任平卢衙前兵马使,官至特进、检校太子宾客,封弘农郡开国伯;世代掌管与诸蕃的互市,恩德和信义显著,夷人都仰慕他。安禄山叛乱时,公年近二十岁,向父亲进言说:“父亲守护官职,理应不能离开。王室正处于危难之中,我要出发了。”他的父亲替他向戎帅请求,于是公率领各位将领的子弟,每人带一人,抄小路奔赴朝廷,改换服装,秘密行进,每天奔驰百里以上。天子嘉奖他,特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赐勋上柱国。宝应二年春,诏令他跟随仆射田公平定刘展,又跟随田公平定河北。大历八年,率军在滑州迎接戎帅勉。九年,跟随入朝京师。建中二年,修筑汴州城,功劳最多。三年,跟随攻打李希烈,首先登城。贞元二年,跟随司徒刘公收复汴州。十二年,与诸将擒获以城叛乱的人,把他们押送到京师。事情平定后,授任御史大夫,实封食邑一百户,赐给缯帛,并有额外赏赐。十四年,公六十一岁,于五月某日死于家中。

自始命左金吾大将军,凡十五迁为御史大夫,职为节度押衙右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阶为特进,勲为上柱国,爵为清边郡王,食虚邑自三百户至三千戸,真食五百户,终焉。公结髪从军四十余年,敌攻无坚城,守必完,临危蹈难,歔欷感发,乘机应防,防出神怪,不畏义死,不荣幸生,故其事君无疑,行其事上无间言。初,仆射田公其母隔于冀州,公独请往迎之,经营贼城,出入死地,卒致其母,田公徳之,约为父子,故公始姓田氏。田公终而后复其族焉。嗣子通王属良祯,以其年十月庚寅葬公于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祔焉。夫人清夷郡太守佑之孙,渔阳郡长史献之女,柔嘉淑明,先公而殂。有男四人,女三人。后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某官之孙,某官之女,有男一人,女二人,咸有至性纯行,夫人同仁均养亲族,不知异焉。君子于是知杨公之徳,又行于家也。铭曰:烈烈大夫,逢时之虞,感泣辞亲,从难于秦。维兹爰始,遂勤其事,四十余年,或裨或专,攻牢保危。爵位已隮,既明且慎,终老无隳。鲁陵之冈,蔡河在侧。烝烝孝子,思显勲绩,斵石于此,式垂后嗣。唐银青光禄大夫守左散骑常侍致仕上柱国襄阳郡王平阳路公神道碑。惟路氏逺有代序,自隋尚书兵部侍郎讳衮四代而至冀公。冀公讳嗣恭,以小邑萧关令发闻,开元受赐更名,书于太史,治行灵州,终功南邦,享有丕祉,绍开厥家,官至兵部尚书,封冀国公,薨赠尚书右仆射。司空公讳应,字从众,冀公之嫡子。用大臣子谨饬,擢至侍御史、著作郎,选刺防州,割余雩都作县安逺,以利人属。凿败滩石以平赣梗,陶甓而城,罢人屡筑,诏嗣冀封,又加尚书屯田郎中,进服色,遂临于温,筑隄岳城,横阳界中二邑得上田,除水害。拜尚书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淮南军司马,改迁庐州,又甓其城,人不歳苫。入为尚书职方郎中兼御史中丞,佐盐铁使,使江东,有功用半嵗,厯常州,迁至宣歙池观察使,进封襄阳郡王。至则出仓米下其估半,以廪饿人。蜀辟诛行军千五百人于蜀,李锜将反以闻,置乡兵万二千。李锜反,命将期以卒救,胡常坐牢江东,心锜以无助败,缚作响山亭,营军于左右。权丞相善之,镵其説响山石。居宣五年,以疾去位,挍其仓得石者五十万余,府得钱千者八十万。公之为州,逢水旱,喜贱出与人,嵗熟以其得收,常有赢利,故在所人不病饥,而官府畜积。元和六年,天子悯公疾不可烦以职,即其处拜左散骑常侍,以其禄居其嵗九月望,薨于东都正平里第,年六十七。明年葬京兆万年少陵原,夫人荥阳郑氏袝。既其子临汉县男贯与其弟赏贞谋曰:「宜有刻也。」告于叔父御史大夫鄜坊丹延观察使恕,因其族弟进士羣以来请铭,遂以其事铭曰。冀公之封维艰,就功襄阳,继大啓庆,自躬于防,洎温厥绪,既作以及职方,遂都邦伯,朝夕人事,下完上实,师于其乡,邻寇逼屈,营军响山,墙屋修施,褒功刻表,丞相之辞受代,而家叙疏及迩,病不能廷食,禄卒齿凡,代大家维难其保,既显既愿,戒于终咎,伊我襄阳,克慎以有,延畀后承,莫不率守,有墓于原,维树在经,以告无期,博士是铭。平淮西碑通篇次第,战功摹仿史汉,而其辞防特自出机轴,其最好处在得臣下颂美天子之体。天以唐克肖其徳,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髙祖、太宗既除既治,髙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牙其间。肃宗、代宗徳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羣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羣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厯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

译自最初任命为左金吾大将军起,总共升迁十五次,做到御史大夫;职务为节度押衙、右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散阶为特进,勋位为上柱国,爵位为清边郡王;食虚邑由三百户增加到三千户,实封五百户,直到去世。公束发从军四十多年,敌军进攻时没有攻不破的坚城,守城时必定使城池完整;面临危急、身处灾难,便悲泣感奋,乘机应变,出奇制胜。他不怕为正义而死,也不以侥幸生存为荣耀,因此他侍奉君主没有疑惑,执行君主的事情也没有受到非议。当初,仆射田公的母亲被隔绝在冀州,公独自请求前往迎接她;他在贼军城中筹划行动,出入死地,最终把田公的母亲接了出来。田公感念他的恩德,与他约为父子,所以公起初姓田。田公去世后,他才恢复原来的宗族姓氏。继子通王属良祯,在当年十月庚寅,把公葬在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陪葬。夫人是清夷郡太守李佑的孙女、渔阳郡长史李献的女儿,性情柔和美善、贤淑明达,先于公去世。公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后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是某官的孙女、某官的女儿,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他们都具有极为孝顺的天性和纯正的品行。夫人对亲族一视同仁、平等抚养,使人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差别。君子由此知道杨公的德行,也知道他的德行已经施行于家庭之中。铭文说:威武显赫的大夫,正逢时局危难;感动哭泣,辞别双亲,跟随国家奔赴秦地。正是从这里开始,于是勤勉从事;四十多年间,有时辅佐,有时独当一面,攻取坚固城池,保卫危急之地。爵位已经升高,既明达又谨慎,直到终老也没有败坏。鲁陵冈上,蔡河在旁。孝子勤勉不息,思念彰显父亲的功勋,于此凿刻石碑,用来传示给后代子孙。《唐银青光禄大夫、守左散骑常侍、致仕上柱国、襄阳郡王平阳路公神道碑》。路氏家族久远而世代相承,自隋朝尚书兵部侍郎、讳衮的祖先起,四代之后传到冀公。冀公名嗣恭,凭借小县萧关令的职位显名;开元年间受赐改名,名字被记入太史,治理灵州,最终以功勋闻名南方,享有大福,继承并开创家业,官至兵部尚书,封冀国公,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司空公名应,字从众,是冀公的嫡子。因身为大臣之子而谨慎整饬,升任侍御史、著作郎,选任刺史,分割余雩都设置安远县,以便利百姓。凿平败滩的石滩,使赣水水道平缓;烧制砖瓦修筑城墙,免得百姓屡次服役修筑。诏令他承袭冀国公封爵,又加授尚书屯田郎中,提升服色;随后任职于温州,修筑岳城堤坝,使横阳境内两个县得到上等田地,消除水患。授任尚书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淮南军司马,改任庐州刺史,又用砖修筑庐州城,百姓不必每年受苦修筑。入朝任尚书职方郎中兼御史中丞,辅佐盐铁使,出任江东事务;任职半年便有功劳。历任常州刺史,升任宣歙池观察使,进封襄阳郡王。到任后便把仓中米以低于市价一半的价格出售,来赈济饥民。蜀地征召他,任命他在蜀地诛杀行军一千五百人;李锜将要反叛,他把情况上报,设置乡兵一万二千人。李锜反叛,朝廷命将领准备军队,约定以士卒前往救援;胡常被拘留在江东,认为李锜因为没有援助而失败,于是把他绑在响山亭,并在亭的左右驻扎军队。代理丞相认为这件事很好,便把这番说法刻在响山的石头上。公在宣州任职五年,因病离任;核查他的仓库,得到粮食五十万余斛,府库中得到钱八十万贯。公治理州政时,遇到水旱灾害,便乐于在粮价低时出售粮食给百姓;年成丰收时,又把所得收储起来,常常有盈余。因此,他所管辖的地方百姓不会困于饥荒,官府也有储积。元和六年,天子怜悯公的疾病,不忍再以职务烦劳他,就在他居住之处授任左散骑常侍,按该官俸禄领取当年九个月的俸禄。公在东都正平里宅第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葬于京兆万年县少陵原,夫人荥阳郑氏陪葬。其子临汉县男贯和他的弟弟赏贞商议说:“应当刻碑。”便把这件事告诉叔父御史大夫、鄜坊丹延观察使恕,又通过族弟进士羣前来请求撰写铭文,于是按照他的事迹作铭说。冀公的封爵取得极为艰难;在襄阳建立功业,继承并大大开启福庆;从自身开始治理防区,直到温州承续他的事业;既建立功业,又任职职方郎中,终于成为一方长官。早晚勤于政事,使下属安定、上级获得实绩,在本地成为表率。邻近的贼寇逼迫而来,他屈身筹划,在响山驻扎军队,修整墙垣屋舍。朝廷褒奖功劳,刻石表彰;丞相的文辞接受替代,而家族的谱叙疏远及于近亲。因病不能入朝供职,俸禄直到终身;凡是世代维持大家族,都难以保全。既已显达,也已满足,当戒慎于最终的过失。我们襄阳郡王能够谨慎行事而有所成就,并把事业延续、交付给后代,后人没有不遵守的。坟墓在原野之上,碑树立在那里,长久作为告示;博士为他撰写这篇铭文。《平淮西碑》。全文条理次序分明,战功的铺陈仿效《史记》和《汉书》;但其文辞和气势尤其自出机杼。它最好的地方,在于取得了臣下歌颂天子的体式。上天使唐朝能够匹配其德,圣明的子孙世世相承,延续千万年,恭敬戒慎而不懈怠,完整承受上天所覆盖的一切;四海九州,无论内外,全都成为君主所统治、臣民所归属的地方。高祖、太宗已经平定并治理天下,高宗、中宗、睿宗休养生息;到了玄宗,接受报偿、收获功业,盛极而丰厚,人口众多、土地广大,而祸乱的根苗也在其中滋生。肃宗、代宗以祖先为德、顺承先考,勤勉而宽容;大的罪恶恰好除去,稂莠却没有拔除,宰相和将领文臣安逸、武将嬉游,习惯于耳闻目见的一切,以为本来就应当如此。睿圣文武皇帝接受群臣朝见后,便考察图籍、清点贡赋,说:“唉!上天已经把完整的天下交付给我家,如今传承的次序到了我这里,我却不能事事亲自办理,将来凭什么在郊庙中面对祖先?”群臣震恐,奔走任事,各自尽职。第二年平定夏州,又过一年平定蜀地,再过一年平定江东,又过一年平定泽潞,于是平定易州、定州,使魏州、博州、贝州、卫州、澶州、相州无不顺从皇帝的意旨。皇帝说:“武力不能无穷地使用,我还是稍稍休息吧。”元和九年,蔡州将领死亡,蔡州人拥立他的儿子元济,请求朝廷承认;朝廷不答应,于是元济焚烧舞阳,侵犯叶县、襄城县,以此震动东都,放纵军队四处劫掠。皇帝逐一询问朝廷群臣,除了一两位大臣之外,众人都说:“蔡州节帅不能入朝接受任命,至今已经五十年了,传了三个姓氏、四位将领;它的根基坚固,兵器精良,士卒顽强,不同于其他地方。只要加以安抚并使其归附,就能顺利而无事。”

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顔,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汝故有河阳懐,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陜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曰:「愬,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罸,用命不用命。」曰:「▯,汝以其节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抚师。」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闵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顔▯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愬入其西得贼将輙释不杀用其防战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责战益急顔▯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册功▯加侍中愬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顔▯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既还奏羣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宗,崇极而圯。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怠官,事亡其旧。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呌讙,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隣,隂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羣公上言,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徳,以讫天诛。乃勅顔▯、愬、武、古、通,咸统于▯。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剪陵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頟頟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戏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餐右粥。为之择人,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一

译大官们凭主观臆断作出决定,齐声唱和,万人附和,把各种说法合成一套,牢不可破。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天下托付给我的用意,也许正在这里;我怎么敢不尽力?何况还有一两个大臣同心,并不是没有助力。”皇帝说:“光颜,你任陈许节度使;凡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中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率。”又说:“重胤,你原有河阳军,现在再增加给你;凡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中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率。”又说:“弘,你率领一万二千士卒,隶属于子公武,前往讨伐蔡州。”又说:“文通,你镇守寿州;凡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中在寿州作战的,都由你统率。”又说:“道古,你负责观察鄂岳。”又说:“愬,你统率唐州、邓州、随州,各自带领本州军队进战。”又说:“度,你任御史大夫,前往视察军队。”又说:“度,只有你与我同心;你就辅佐我,负责赏罚,判断谁听命、谁不听命。”又说:“弘,你持节总督诸军。”又说:“守谦,你出入宫廷左右,是我的近臣,前往抚慰军队。”又说:“度,你去吧;要使士兵衣服饮食充足,不受寒冷饥饿,以完成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于是蔡州人逐渐归附,赐给你节、斧、通天御带和卫卒三百人。这些朝廷大臣,你可以选择自己带随从,只要贤能,不要畏惧高级官员。庚申日,我将亲临宫门为你送行,说:“御史,我怜悯士大夫作战十分艰苦,从今以后,除郊庙祭祀之外,不许使用音乐。”颜、重胤、武宁合力攻打蔡州北部,进行了十六次大战,攻取栅城二十三处,投降的士卒四万人。道古攻打东南,经过八战,接受投降一万三千人,再次进入后攻破外城。文通在东面作战十余次,接受投降一万二千人。李愬进入西面,俘获敌将便都释放,不杀他们,采用他们的谋略作战,接连取得战功。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裴度到达军中,总督诸军;弘责令加紧作战,颜、重胤、武宁的军队更加奋勇。元济把他的部众全部集中到洄曲防守。十月壬申日,李愬利用俘获的敌将,从文城出发,趁着大雪快速行军一百二十里,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擒获元济献上,全部俘获他的部属和士卒。辛巳日,丞相裴度进入蔡州,奉皇帝命令赦免蔡州百姓,淮西平定。举行盛大宴会赏赐有功将士,军队回师时,又把军粮赐给蔡州百姓。蔡州士卒共三万五千人,其中不愿继续当兵、想回乡务农的十九,全部释放。将元济押到京师斩首,记录功劳:弘加授侍中,愬任左仆射、山南东道节度使,颜、重胤都加授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任鄜坊丹延节度使,道古晋升大夫,文通加授散骑常侍。丞相裴度入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仍以旧官任宰相,而把他的副职总管任工部尚书,兼领蔡州。回朝后上奏,请求群臣记录圣明功业、刻在金石上。皇帝把这件事交给我韩愈。我韩愈再拜叩首,献上文章说:唐朝承受上天的命令,于是使万国都成为臣属。谁在京畿附近,却承袭盗贼而狂妄作乱?从前在玄宗时期,国势达到极盛而后倾覆。河北强悍骄横,河南也相继响应。四位圣主都没有宽宥他们,多次兴兵征讨,却有不能取胜的。于是增加驻军,农夫耕种却没有粮食,妇女纺织却没有衣服;用车辆把物资运去,给士卒发放粮饷。朝廷之外有许多地方失去朝见,长久没有巡狩;百官懈怠职守,政事丧失旧有规矩。皇帝这时继承帝位,回顾四方,叹息询问:“你们这些文臣武将,谁来怜恤我的国家?”既然已经斩灭吴、蜀,随即又取得山东。魏地将领首先归顺,六州投降跟从。淮西、蔡州不顺从,自以为强大,举兵叫嚣,想要继续旧日的事情。开始下令讨伐他们,他们便联合奸邪的邻近势力,暗中派刺客来刺杀宰相。正当战事尚未顺利时,内部震动了京师。群臣上言,不如施恩招抚。皇帝不予理会,而是同神明谋划。于是选择同德之臣,以完成上天的诛罚。下令颜、重胤、愬、武、古、通,都隶属于弘。各自上奏功劳,三面分兵进攻,共有五万军队;大军从北面乘势而进,兵力是敌军数倍。惯常的军队在时曲驻扎,士卒躁动不安。既已攻破陵云,蔡州士卒十分窘迫。唐军获胜,邵陵、郾城相继投降。从夏季进入秋季,双方营垒遥遥相望;军队疲惫不振,报功也不能及时上达。皇帝怜悯出征的士卒,命丞相前往整顿军务。士卒吃饱了在歌唱,战马在马槽边腾跃。用军队试攻新城,敌人遭到失败逃走。把敌方所有兵力都抽调出来,集中起来防守我们。西路军跃入敌境,道路上没有留下敌人。高大的蔡州城,疆域绵延千里。既然进入并占有它,那里的人没有不顺从等待安置的。皇帝传达仁厚的诏言,丞相裴度来宣读:只诛杀首恶,释放其余百姓。蔡州士卒丢下铠甲,呼喊起舞;蔡州妇女迎到门口,笑语相迎。蔡州人说饥饿,便用船运粮赈济;蔡州人说寒冷,便赐给缯帛布匹。起初蔡州人被禁止往来,如今相互往来,在里门嬉戏;起初蔡州人进战就被杀,退却也被诛戮,如今直到傍晚才起身,左手拿饭、右手取粥。为他们选择官吏,收拾安顿疲惫的百姓;选派官员,赐给耕牛,教导他们而不征税。蔡州人说:“起初迷惑无知,如今才大大觉悟,为从前的行为感到羞愧。”蔡州人又说:“天子明圣,不顺从的就诛灭宗族,顺从的就保全性命。你们若不相信我,就看看这蔡州一带,谁是不顺从的人?从前砍断他的喉咙。”凡是叛乱都有一定数量,声势彼此依仗;我们的强大尚且不能支撑,你们弱小又凭什么依靠?告诉你们的长辈、父亲和兄长,奔走一同前来,和我们共享太平。淮西、蔡州作乱,天子讨伐它;讨伐以后那里发生饥荒,天子又使他们活命。最初商议讨伐蔡州时,卿士没有人赞成;讨伐四年之后,无论大小事情都还有人怀疑。不赦免,也不迟疑,这是由于天子的明断。所有这些平定蔡州的功业,只有果断才能完成。淮西、蔡州既已平定,四方夷族全都来朝。于是开辟明堂,天子坐在那里治理天下。《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二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十二碑铭乌氏庙碑铭序乌氏世系及战功,处错综而鬯。元和五年,天子曰:「卢从史始立议用师于恒,乃隂与寇连,夸谩凶骄,出不逊言。其执以来,其四月中贵人承璀即诱而缚之。其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牙门都将乌公重▯当军门,叱曰:『天子有命,从有赏,敢违者斩!』于是士皆敛兵还营,卒致从史京师。」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居三年,河阳称治。诏赠其父工部尚书,且曰:「其以庙享,即以其年营庙于京师崇化里。」军佐窃议曰:「先公既位常伯,而先夫人无加命号,名差卑于配,不宜。」语闻,诏赠先夫人刘氏沛国太夫人。八年八月,庙成,三室同宇,祀自左领府君而下,作主于第。乙巳,升于庙。乌氏着于春秋,谱于世本,列于姓苑。在莒者存,在齐有余枝鸣,皆为大夫;秦有获为大官。其后世之江南者,家鄱阳;处北者,家张掖;或入夷狄为君长。唐初,察为左武卫大将军,实张掖人。其子曰令望,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孙曰防,为中郎将;是生赠尚书讳承玼,字某。乌氏自莒、齐、秦大夫以来,皆以材力显。及武徳以来,始以武功为名将家。开元中,尚书管平卢先锋军,属破奚、契丹,从战捺禄走,可突于渤海扰海上,至马都山,吏民逃徙失业。尚书领所部兵塞其道,壍原累石,绵四百里,深髙皆三丈,寇不得进,民还其居,嵗罢运钱三千万余。黒水室韦以骑五千来属麾下,边威益张。其后与耿仁智谋,説史思明降,思明复叛,尚书与兄承恩谋杀之事发,族夷,尚书独走免。李光弼以闻,诏拜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挍殿中监,封昌化郡王,石岭军使,积粟厉兵,出入耕战,以疾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于华隂告平里,年若干,即塟于其地。二子大夫为长,季曰重元为某官。铭曰:乌氏在唐有家于初,右武、左领二祖绍居中郎,少卑属于尚书,不偿其劳,乃相大夫授我戎节,制有疆墟,数备礼登,以有宗庙,作庙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孙,爰飨其报。云谁无子,其有无孙,克对无羞,乃惟有人。念昔平卢为艰为瘁,大夫承之,危不弃义,四方其平。士有怠息,来觐来斋,以馈黍稷。袁氏先庙碑序袁氏世系,千余年若一线中,多荆棘句字不可读,系之以韵,似追雅颂。袁公滋既成庙,明嵗二月,自荆南以旂节朝京师,留六日,得壬子春分,率宗亲子属,用少牢于三室。既事退,言曰:「呜呼逺哉!维世传徳,袭训集余,乃今有济。今祭既不荐金石音声,使工歌诗,载烈象容,其奚以饬稚昧于长乆?唯敬系羊豕,幸有石如具,着先人名迹,因为诗系之。语下于义,其可虽然,余不敢必属。笃古而达于词者,遂以命愈。」愈谢:「非其人不获命,则谨条袁氏本所以出,与其世系里居。起周厯汉魏晋拓防魏周隋,入国家以来,髙曾祖考所以劬躬焘后,委祉于公,公之所以逢将承应者,有槩有详,而缀以诗。其语曰:「周树舜后,陈陈公子有为大夫,食国之地,袁乡者,其子孙世守不失,因自别为袁氏。春秋世陈,常压于楚,与中国相加尤疏,袁氏犹班班见可谱。常居阳夏,阳夏至晋属陈郡,故号陈郡袁。袁氏博士固申儒遏黄唱业于前,至司徒安懐徳于身,袁氏遂大显,连世有人,终汉连魏晋分仕南北,始居华隂,为拓防魏鸿胪。鸿胪讳恭,生周梁州刺史新县孝侯讳頴。孝侯生隋左卫大将军讳温,去官居华隂。武徳九年,以大耋薨,始葬华州左卫生。南州刺史讳士政,南州生当阳令讳伦,于公为曾祖。当阳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马讳知▯,司马生赠工部尚书咸宁令讳晔,是为皇考。袁氏旧族,而当阳以通经为儒,位止县令;石州用春秋持身治事为州司马,以终;咸宁备学而贯以一,文武随用谋行功,从出入有立,不爵于朝。比三世宜达而窒,归成后人数当于公。公惟曾大父、大父、皇考,比三世存不大夫,食殁祭在子孙,唯将相能致备物。世弥逺,礼则益不及,在慎徳行业治图功载名,以待上,可无细大无敢不敬畏,无早夜无敢不思。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二。明代茅坤撰。《昌黎文钞》卷十二。碑铭。《乌氏庙碑铭》。叙述乌氏的世系和战功,安排错综而畅达。元和五年,天子说:“卢从史起初提出在恒州用兵的建议,后来却暗中同贼寇勾结,夸张欺骗,凶狠骄横,发出不恭顺的言语。把他擒来押送之后,这年四月中旬,宦官梁守谦、吐突承璀等诱骗并绑缚了他。他的部下都披甲出来,拿着武器奔走喧哗;牙门都将乌重胤正当军门,大声斥责说:‘天子有命,服从就有赏,谁敢违抗就斩首!’于是士卒都收起兵器回营,最终把卢从史押送到京师。”壬辰日,诏令任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过了三年,河阳以治理有方著称。诏令追赠他的父亲为工部尚书,并且说:“应当建庙享祭,于是年在京师崇化里营建庙宇。”军中属官私下议论说:“先公既然位至常伯,而先夫人却没有增加命号,名分比配偶低,不合适。”这话传到朝廷,诏令追赠先夫人刘氏为沛国太夫人。元和八年八月,庙宇建成,三座寝室共处一殿;从左领府君以下设立神主,在宅第中制作牌位。乙巳日,神主升入庙中。乌氏见载于《春秋》,编入《世本》,列在《姓苑》中。居住在莒地的乌氏后代得以保存;在齐国有余枝、鸣,都是大夫;秦国有乌获,官至大官。后来迁居江南的,家在鄱阳;迁居北方的,家在张掖;也有进入夷狄之地而成为君长的。唐初,乌察任左武卫大将军,实际上是张掖人。他的儿子叫令望,任左领军卫大将军;孙子叫防,任中郎将;防生下追赠尚书、名承玼的人,字某。乌氏自从莒、齐、秦三国的大夫以来,都是凭才干和力量显达。到了武德以后,才凭武功成为名将之家。开元年间,尚书承玼统领平卢先锋军,参与击破奚、契丹;跟随作战,追逐捺禄,击走可突于。渤海人在海上骚扰,直到马都山,官吏百姓逃亡迁徙而失去产业。尚书率领所部军队堵塞道路,挖沟、堆石,在原野上连绵修筑四百里,深和高都各三丈,贼寇不能前进,百姓回到居所,每年停止转运钱三千万余。黑水室韦率骑兵五千来归附他的部下,边地威势更加伸张。后来他与耿仁智谋划,劝说史思明投降;史思明重新反叛,尚书与兄承恩谋划杀死他,事情败露,族人都被诛灭,尚书独自逃走得以免死。李光弼把这件事上报,诏令授任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任石岭军使;积储粮食,整治兵器,出入耕作作战,后来因病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日,死于华阴告平里,年岁若干,随即葬在那里。两个儿子中,大夫是长子;小儿子叫重元,任某官。铭文说:乌氏在唐朝初年便成为世家,右武、左领两位祖先相继任中郎将;后来官位稍低,归属尚书,功劳得不到补偿。于是朝廷相继授予大夫戎节,使他统治边疆;屡次准备礼仪、升堂受命,于是有了宗庙,在京城建立庙宇,以成全他的孝心。右边祭祀祖先,左边安置孙辈,于是享受他们应得的报答。谁说没有儿子?即使有儿子没有孙子,只要能够面对祖先而不感到羞惭,便确实是有人。回想过去平卢艰苦劳瘁,大夫继承先业,危险之中不抛弃义理,于是四方平定。士卒有了休息,前来朝见、斋戒,进献黍稷。《袁氏先庙碑》。叙述袁氏世系,千余年仿佛贯穿在一条线中;其中有许多荆棘般难读的句字,最后用韵文联结起来,好像追摹《雅》《颂》。袁公滋建成宗庙后,第二年二月,手持旌节从荆南入朝京师,停留六天,到了壬子日春分,率领宗族亲属,在三室使用少牢祭祀。祭祀完毕退下后,他说:“唉,年代多么久远啊!只因为世代传承德行,承袭训诫并积累余业,今天才有所成就。如今祭祀既然不能献上金石之乐和歌舞,只让乐工歌诗、记载功烈、描绘仪容,那么凭什么使后代幼稚昧陋者在长久岁月中受到教诫呢?只有恭敬地献上羊豕,幸好有一块石碑可以备载,于是把先人的名迹写下来,又作诗系在后面。语言只要合乎义理,大概就可以这样做;但我不敢强求一定要有人承接此事。古学深厚而又通达文辞的人,于是把这件事交给韩愈。”韩愈辞谢说:“不是合适的人,便不能接受这个使命。”于是谨慎地分条叙述袁氏的出处、世系、居住之地;从周代历经汉、魏、晋、北魏、北周、隋代,进入本朝以来,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如何辛劳自身、荫庇后代,把福祉留给袁公;袁公如何遇到机缘、承受天命,都概括而详细地记载下来,并用诗歌联缀。诗说:“周代树立舜的后代,陈国的陈公子有人任大夫,享有陈国土地中的封邑,称为袁乡;他的子孙世世守护而不失,于是自行分出成为袁氏。春秋时期陈国常被楚国压制,同中原各国交往尤其疏远,但袁氏仍然清楚可考,足以谱系相传。常住阳夏,阳夏到晋代隶属陈郡,所以号称陈郡袁氏。袁氏的博士袁固在前代申明儒术、抑制黄老之学、倡导儒业;到了司徒袁安把德行施于自身,袁氏于是大为显达,连续世代都有人才。汉末经历魏、晋,分仕南北,开始居住华阴,成为北魏鸿胪。鸿胪名恭,生下周朝梁州刺史、新县孝侯袁颖。孝侯生隋朝左卫大将军袁温;袁温离职后居住华阴。武德九年,袁温年高而死,开始葬于华州。左卫生南州刺史袁士政,南州生当阳县令袁伦,这就是袁公的曾祖。当阳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马袁知玄,司马生追赠工部尚书、咸宁令袁晔,这就是皇考。袁氏是旧族,而当阳凭通晓经术成为儒者,官职只做到县令;石州凭《春秋》修身治事,做到州司马而终;咸宁学问完备而能融会贯通,文武随时任用,以谋略建立功勋,出入军政都有建树,却没有在朝廷取得爵位。连续三代本应显达却受阻,归结起来,后来之人的成就都集中应验在袁公身上。袁公念及曾祖父、祖父和皇考,连续三代都没有大夫的官位,死后只能由子孙祭祀;只有将相才能使祭礼物品完备。世代越远,礼制越难达到,所以应当谨慎修养德行、建功立业,记录功名,以等待朝廷的荣典;无论事情大小,都不敢不敬畏,无论早晚,都不敢不思考。

成于家,进于外,以立于朝。自侍御史厯工部员外郎、祠部郎中、諌议大夫、尚书右丞、华州刺史、金吾大将军由。」卑而钜,莫不官称,遂为宰相,以赞辩章,仍持节将蜀滑襄荆畧,苞河山,秩登禄富,以有庙祀,具如其志。又垂显刻,以教无忘,可谓大孝。诗曰:「袁自陈分,初尚蹇连,越秦造汉,博士发论,司徒任徳,忍不锢人,收功厥后,五公重尊。晋士于南来,处华下,鸿胪孝侯用适,操舍南州,勤治取最,不懈当阳躭经,唯义之畏。石州烈烈,学专春秋,懿哉咸寜,不名一休,趋难避成,与时泛浮。是生孝子,天子之宰,出把将符,羣州承楷,数以立庙,禄以备器,由曾及考,同堂异置。柏版松楹,其筵肆肆,维袁之庙,孝孙之为,顺势即宜,以诹以龟,以平其▯屋墙,持持孝孙来享来拜,庙庭陟堂进室,亲登笾铏肩臑胉骼。其樽▯清,降登受胙于庆,尔成维曾维祖维考之施于汝,孝嗣以报以祗。凡我有今,非本曷思,刻诗牲系维以告之。」魏博节度观察使沂国公先庙碑铭。按田▯正本传,世多臣顺大节,昌黎公特穏括其以六州还朝廷一事,而颂美之词特详,铭中甚得体。元和八年十一月壬子,上命丞相元衡、丞相吉甫、丞相绛召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韩愈至政事堂,传诏曰:「田▯正始有庙京师,朕惟▯正先祖父,厥心靡不向帝室,讫不得施,乃以教付厥子。惟▯正衔训事嗣,朝夕不怠,以能迎天之休,显有丕功。维父子继忠孝,予维宠嘉之,是以命汝愈铭,钦哉!」惟时臣愈承命,悸恐。明日诣东上閤门,拜疏辞谢,不报。退伏念昔者鲁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駉駜泮閟之诗,使声干其庙,以假鲁陵。今天子嘉田侯服父训不违,用康靖我国家,盖宠铭之所以休宁田氏之祖考,而臣适执笔▯太史,奉明命,其何以辞?谨案:魏博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挍工部尚书兼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正,北平卢龙人,故为魏博诸将忠孝畏慎。田季安卒,其子幼弱,用故事代父人吏不附,迎▯正于其家,使领军事。▯正籍其军之众与六州之人还之朝廷,悉除河北故事,比诸州故得用为帅。已而复赠其父故沧洲刺史兵部尚书,母夫人郑氏梁国太夫人,得立庙祭三代:曽祖都水使者府君祭初室,祖安东司马赠襄州刺史府君祭二室,兵部府君祭东室。其铭曰:「唐继古帝,海外受制,狎于大宁,燕盗以惊,羣党相维,河北失平。号登元和,大圣载营,风挥日舒,咸顺指令。嶪嶪魏土,婴儿戏兵,吏戎愁毒,莫保腰颈。人曰田侯,其徳可倚。呌噪奔趋,乘门请起。田侯摄事,奉我天明,束缚弓戈,考挍度程,提壃籍戸,来复邦经。帝钦良臣,曰维锡予。嗟我六州,始复古初,告庆于宗,以降命书,旌节有韬,豹尾神旗,櫜兠戟纛,以长魏师。田侯稽首,臣愚不肖,迨兹有成。祖考之教,帝曰俞哉。维汝忠孝,予思乃父,追秩夏卿,嫓徳娠贤,梁国是荣。田侯作庙,相方视阯,见于蓍龟,祖考咸喜。暨暨田侯,两有文武,讫。」其外庸可作承辅,咨汝田侯,勿亟,勿迟,觐飨式时,尔祖尔思。栁州罗池庙碑予览昌黎碑,栁州不书栁州徳政之可载,载其死而为神一节,似狎而少庄。罗池庙者,故刺史栁侯庙也。栁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兹土虽逺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则非人。于是老少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无有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乆不得赎,尽没为▯。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栁民既皆悦喜,常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

译在家中成就德业,出仕于外,在朝廷立身。自侍御史历任工部员外郎、祠部郎中、谏议大夫、尚书右丞、华州刺史、金吾大将军,由低微而至显赫,没有一项不与官职相称,终于成为宰相,以辅佐辨明政事;又持节统领蜀、滑、襄、荆等州,包揽河山,官阶升高、俸禄丰厚,于是建立宗庙祭祀,完全符合他的志愿。又垂下显著的碑刻,用来教导后人不要忘记,可以说是大孝。诗说:“袁氏从陈国分出,起初道路艰难;越过秦代来到汉朝,博士袁固发扬议论;司徒袁安任用德行,不忍把人禁锢,功业收获于后世,五位公卿使宗族更加尊贵。晋代士人向南迁来,居住在华阴之下;鸿胪、孝侯顺应时势,操持南州,勤于治理而取得最优;当阳不倦地研习经书,只敬畏义理。石州刺史刚烈显著,专心学习《春秋》;美好的咸宁,并不是只有一个优点;趋赴危难、避开成功,随着时势浮沉。由此生出孝子,成为天子的宰相;出外执掌将帅符节,群州奉为楷模;多次因功建立宗庙,用俸禄备办祭器;从曾祖到父亲,同在一堂而位置各异。柏木碑版、松木楹柱,祭席陈列整齐;这就是袁氏宗庙,孝孙所建,顺应形势、合乎适宜,询问蓍草、占卜龟甲,平整屋墙;孝孙们庄重地前来享祭、拜谒,从庙庭登堂,进入内室,亲自登上祭位,陈设笾豆、铏鼎,以及肩、臑、胉、骼等牲肉。酒樽中的酒清澈而黑,祭者升降受取胙肉,以承受福庆;这是你的曾祖、祖父、父亲施加给你的恩德。孝顺的后代以报答、以敬奉。凡是我们今天拥有的一切,如果不追溯根本,怎么能够不思考?刻下这首诗,把它系在祭牲上,以此告示后人。” 《魏博节度观察使沂国公先庙碑铭》。考察田弘正的本传,他家世代多能恪守臣节;韩愈特意周密地叙述他把六州归还朝廷一事,并且颂美得尤其详细,铭文很得体。元和八年十一月壬子日,皇上命令丞相元衡、丞相吉甫、丞相绛召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韩愈到政事堂,传达诏令说:“田弘正开始在京师建立宗庙。我想到弘正的先祖和父亲,他们的心没有不向着帝室的,最终却未能施展,于是把教诲托付给他们的儿子。弘正承受先人的训诫,侍奉继承者,早晚不懈,因此能够迎来上天的福佑,建立显赫的大功。父子相继尽忠尽孝,我对此深为宠异嘉奖,所以命令你韩愈为他们作铭,敬慎办理!”当时我韩愈接受诏命,惊惧不安。第二天到东上閤门,拜上奏疏辞谢,诏令没有答复。退下后我伏地思考:从前鲁僖公能够遵循祖先伯禽的功业,周天子确实命史臣作成《駉》《駜》《泮》《閟》等诗,使声誉传入鲁国宗庙,以借此嘉奖鲁国。如今天子嘉奖田侯服从父亲训诫、始终不违,用来安定我们的国家;大概正是想通过这篇铭文使田氏祖先得到安宁,而我恰好掌管笔墨、隶属于太史,奉行圣明诏命,又有什么理由推辞?谨按:魏博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弘正,是北平卢龙人;田氏过去是魏博诸将中忠诚、孝顺、谨慎、敬畏的一族。田季安死后,他的儿子年幼势弱,按照旧例代父任职,官吏和部众不归附,便到田弘正家中迎请他,使他统领军务。弘正登记军队人数和六州百姓,把他们归还朝廷,全部革除河北旧有的割据惯例,使各州重新能够任用本州人为节帅。不久又追赠他的父亲、已故沧州刺史为兵部尚书,母亲夫人郑氏为梁国太夫人,得以建立宗庙祭祀三代:曾祖都水使者府君在第一室,祖父安东司马、追赠襄州刺史府君在第二室,兵部府君在东室。铭文说:“唐朝继承古代帝王,海外都接受控制;天下安宁已久,燕地盗贼却使人惊惧,群党相互勾结,河北失去太平。元和年号建立,大圣天子开始经营天下;风吹日舒,众人都顺从诏令。高大险峻的魏地,像婴儿一样把玩兵器;官吏和军人忧愁苦毒,不能保全腰颈。有人说:田侯啊,他的德行可以依靠。众人呼喊奔走,登门请求他起兵。田侯代理军政,奉行皇帝的光明诏命;束缚弓箭兵器,考核整顿法度;登记疆土户籍,使它恢复国家常规。皇帝敬重贤能之臣,说:‘这是我赐给你的。’可叹我六州,开始恢复古初状态;向宗庙报告喜庆,降下诏书命令;旌节有韬,豹尾神旗,櫜兜戟纛,用来统领魏地军队。田侯叩首说:‘臣愚昧不肖,到今天才有所成就。’祖先的教诲,皇帝说:‘好啊!这就是你的忠孝。我想到你的父亲,追赠他为夏卿,使他的德行匹配贤能的母亲,梁国之封就是荣耀。田侯建立宗庙,观察方位、察看地基,通过蓍草和龟甲得到吉兆,祖先都欢喜。伟大的田侯啊,文武两方面都有才干,终于成就功业;外在的功劳可以作为辅佐之臣。告诉你,田侯,不要急,也不要迟,按时来朝见、祭享,要思念你的祖先。” 《柳州罗池庙碑》。我读韩愈的碑文,柳州一篇不记载柳州德政中值得记载的内容,只记载他死后成为神灵这一节,似乎轻佻而缺少庄重。罗池庙,是已故刺史柳侯的庙。柳侯任州官时,不轻视当地百姓,凡事都用礼法教导他们。三年以后,百姓各自振作自强。这里虽然远离京师,但我们也是天子的百姓。如今上天幸而施仁,侯若不能教化并使我们归服,就不算是人。于是老少相互教诫,没人违背侯的命令。凡是在乡里或家中要做的事,都说:“我们的侯知道了,会不会认为不合心意呢?”没有不揣度侯意然后办事的。凡命令规定的期限,百姓都争相赶赴,没有先后之分,一定按时完成。于是百姓的产业有了常规,官府不再欠收租税,流亡逃户纷纷归来,乐于生息并兴办事业;住宅有了新屋,行走有了新船,池塘园圃整洁修治,猪牛鸭鸡肥壮繁殖。儿子敬畏父亲,妻子顺从丈夫,婚嫁丧葬各有条理法度。出门相互敬兄爱长,入室相互慈爱孝顺。从前百姓贫困,曾用子女作抵押,长久不能赎回,子女全都没为奴隶。我侯到任后,按照国家旧例,以劳役抵除本息,把他们全部夺回归还。大力修建孔子庙,城郭巷道也都整治,使之端正,又种植名贵树木。柳州百姓全都欢喜,侯常常和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说:“我被时代遗弃而寄居在这里,能同你们相处甚好。

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夘,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余谓栁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福祸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已作迎享送神诗,遗栁民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栁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乘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嚬以笑。鹅之山兮栁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猨吟兮秋鹤与飞。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嵗兮侯无我违。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髙无干,秔稌充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唐故相权国公墓碑直叙中多句字生蹇处铭可诵上之元和六年,其相曰权公,讳徳舆,字载之。其本出自殷帝武丁,武丁之子降封于权,权,江汉间国也。周衰入楚,为权氏。楚灭,徙秦而居天水畧阳。苻秦之王中国,其臣有安丘公翼者,有大臣之言。后六世至平凉公文诞,为唐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焯有声烈,平凉曾孙讳倕,赠尚书礼部郎中,以艺学与苏源明相善,卒官羽林军录事参军。于公为王父郎中,生赠太子太保讳臯,以忠孝致大名,去官累以官徴不起,追谥贞孝。是实生公。公在相位三年,其后以吏部尚书授节镇山南,年六十以薨,赠尚书左仆射,谥文公。公生三嵗知变四声,四嵗能为诗,七嵗而贞孝公卒,来吊哭者见其顔色声容,皆相谓“权氏世有其人”。及长,好学孝敬祥顺。贞元八年以前,江西府监察御史徴拜博士,朝士以得人相庆。改左补阙,章奏不絶,讥排奸幸,与阳城为助。转起居舎人,遂知制诰,凡撰命词,九年以类集为五十巻,天下称其能。十八年,以中书舎人典贡士,拜尚书礼部侍郎。荐士于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即不可信,虽大官势人交言,一不以缀意。奏广嵗所举进士明经,在得人不以员拘。转户兵三曹侍郎,太子宾客,复为兵部,迁太常卿。天下愈推为钜人。长徳时,天子以为宰相宜参用道徳人,因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谢辞,不许,其所设张举措,必本于寛大以几教化,多所助与维匡调娱,不失其正中于和节,不为声章,因善与贤,不矜主已。以吏部尚书留守东都,东方诸帅有利病不能自请者,公常与疏陈,不以露布。复拜太常,转刑部尚书,考定新旧令式为三十编,举可长用。其在山南河南,勤于选付治,以和简人,以宁便,以疾求还。十三年某月甲子,道薨于洋之白草。奏至,天子痌伤,为之不御朝。郎官致赠锡官,居野处,上下。吊哭,皆曰:“善人死矣!”其年某月日,葬河南北山,在贞孝东五里。公由陪属升列,年除嵗迁,以至公宰,人皆喜闻,若已与有无忌嫉者。于頔坐子杀人,失位自囚,亲戚莫敢过门省顾,朝莫敢言者。公将留守东都,为上言曰:“頔之罪既贳不竟,宜因赐寛诏。”上曰:“然。”公为吾行谕之,頔以不忧死。前后考第进士及庭所防试士,踵相蹑为宰相达官,与公相先后,其余布处台阁外府,凡百余人。自始学至疾未病,未尝一日去书不观。公既以能为文辞,擅声于朝,多铭卿大夫功徳然其为家不视簿书,未尝问有亡,费不偫余。公娶清河崔氏女,其父造尝相徳宗,号为名臣。既葬,其子监察御史璩累然服防来有请,乃作铭文曰:权在商周世,无不存灭楚,徙秦赢刘之间,甘泉始侯以及安丘诋诃浮屠,皇极之扶贞孝之生,凤鸟不至,爵位岂多半涂以税,寿考岂多四十而逝?惟其不有以惠厥后,是生相君,为朝徳首,行世祖之文,世师之流连六官,出入屏毗,无党无讐,举世莫疵,人所惮为,公勇为之,其所竞驰,公絶不窥,孰克知之?徳将在斯,刻诗墓碑,以永厥垂。唐荆川曰平叙多用虚説荥阳郑公神道碑

译明年我将死去,死后成为神。再过三年,建庙祭祀我。”到了期限,他果然去世。三年孟秋辛卯日,侯降临州衙后堂,欧阳翼等人看见他,便拜见。那天晚上,侯托梦给欧阳翼说:“把我供奉在罗池。”当月景辰日,庙建成。大祭时,过客李仪醉酒,在堂上傲慢侮辱神灵,得病被扶出庙门,随即死去。第二年春,魏忠、欧阳翼派谢宁到京师,请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我认为柳侯活着能够施恩于百姓,死后还能使人震惊感动;他的福祸能影响食用这片土地的人,可以说是神灵了。我已经作了迎神、享神、送神的诗,送给柳州百姓,让他们歌唱以祭祀他,并把诗一同刻在碑上。柳侯是河东人,名宗元,字子厚,贤能而富有文章,曾经位列朝廷,声名显赫;不久却被排斥而不被任用。诗说:“荔枝鲜红,芭蕉金黄,各种菜肴蔬果送进侯的庙堂。侯的船上飘着两面旗,经过江流中央时,风使船停泊。等待侯而不来,不知我们有多悲伤;侯骑着马进入庙中,安慰我们的百姓,含笑而不皱眉。鹅山啊,柳水啊,桂树团团环绕,白石参差如齿。侯早晨出游,傍晚归来;春天有猿猴相伴吟啸,秋天有仙鹤相伴飞翔。北方的人啊,替侯辨明是非;千秋万岁,侯永远不要违背我们。愿侯赐我们福气,使我们长寿;驱逐山左的厉鬼。低处不要有苦湿之患,高处不要干旱;粳稻糯稻充足有余,蛇蛟盘结而不为害。我的百姓报答侯的恩德,不敢懈怠;从今开始,世世代代都敬奉侯。” 唐故相权国公墓碑 正文直叙中有许多句子艰涩难通,铭文还可以诵读。当今皇上的元和六年,他的宰相是权公,名德舆,字载之。他的祖先出自殷帝武丁;武丁的儿子被降封于权,权是江汉之间的国家。周朝衰落时,权国并入楚国,子孙于是姓权。楚国灭权后,他们迁居秦地天水郡略阳。苻秦统治中原时,其臣下有安丘公翼,具有大臣的才略。后来传到第六世平凉公文诞,任唐朝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显著有声望功业。平凉公的曾孙名倕,追赠尚书礼部郎中,因文学才艺与苏源明友善,死于羽林军录事参军任上。他是权公祖父郎中的父亲。郎中生赠太子太保、名臯的人,凭忠孝获得盛名,多次被征召却不肯起任,死后追谥贞孝;这就是权公的父亲。权公任宰相三年,后来以吏部尚书出任山南节度使,六十岁时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谥文公。权公三岁便懂得辨别四声,四岁能作诗,七岁时贞孝公去世,前来吊哭的人见到他的神色声容,都相互说:“权氏世代都有人才。”长大后,他好学、孝敬、祥和恭顺。贞元八年以前,由江西府监察御史被征召授任博士,朝廷士大夫都因得到人才而相互庆贺。改任左补阙,章奏不断,讥刺排斥奸邪和宠幸之人,与阳城互相协助。转任起居舍人,继而掌管制诰。凡撰写诏令文辞,九年间按类别汇集成五十卷,天下都称赞他的才能。元和十八年,以中书舍人主持贡士考试,授尚书礼部侍郎。有人向公推荐士人,只要言辞可信,他不因对方是平民而不用;若言辞不可信,即使是大官权势之人交相推荐,他也丝毫不为之动心。他上奏说,广泛选取每年所举的进士、明经,关键在于得到人才,不应受名额限制。转任户部、兵部二曹侍郎,太子宾客,又任兵部侍郎,升太常卿,天下更加推重他为巨擘。长德年间,天子认为宰相应当任用有道德的人,于是授他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谢辞,皇帝不许。他所制定的措施,必以宽大为本,接近教化;对许多事情加以帮助、维持、匡正、调和,使之不失中正而合乎和谐节度。他不追求声名文饰,善于亲近贤者,不自我夸耀。他以吏部尚书留守东都,东方各军帅有利弊不能自行上奏的,公常替他们上疏陈说,不用露布张扬。又任太常,转刑部尚书,考订新旧法令制度,编成三十编,提出可长期施行的条文。他任山南、河南长官时,勤于选拔任用和治理,以和易简约待人,使官民安宁便利;后来因病请求回京。元和十三年某月甲子日,在洋州白草去世。讣告送到后,天子悲痛,为他停止上朝。郎官前往致赠并赐给官职,公停灵于郊野,君臣上下都来吊哭,人人说:“善人死了!”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河南北山,位于贞孝公墓东五里。公从属官升入朝廷班列,年年升迁,直到做宰相,人人听闻都高兴,好像自己也得到了一样,没有嫉妒他的人。于頔因儿子杀人获罪,丢失官位而自囚,亲戚没有人敢经过他的门前探视,朝廷上也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公将留守东都时,替皇帝进言说:“于頔的罪既已得到宽赦而未追究到底,应该趁机下宽赦诏令。”皇帝说:“好。”公替我前去向他说明,于頔因此不再忧惧而死。公前后考察评定进士及在殿廷主持考试的士人,接连有人成为宰相和达官,与公前后相继;其余分布在台阁和外府,共有一百多人。从开始学习直到疾病尚未发作时,他没有一天不读书。公既因擅长文章在朝廷享有声誉,替卿大夫写了许多功德铭文;但他治理家事不看账簿,从不过问财物有无,花费也不储存剩余。公娶清河崔氏之女,她的父亲崔造曾任德宗宰相,号称名臣。下葬以后,他的儿子监察御史璩穿着丧服前来请求,于是作铭文说:权氏在商周时代,始终存在;楚灭权国后,迁居秦、汉之间。甘泉开始封侯,直到安丘公斥责佛教;皇极之道得以扶持,贞孝公因此出生。凤凰不来,爵位难道很多吗?半途而亡,寿命难道能长到四十岁吗?只是因为他没有留下恩惠给后代,才生出了相君,使他成为朝廷道德的首领。施行世祖的文治,成为后世师表;在六部之间往来,出入辅弼之职,没有朋党,也没有仇敌,举世无人能挑剔。别人所畏惧去做的事,公勇敢去做;别人争相奔逐的东西,公绝不窥视。谁能了解他的心志?德行将在这里长存。把诗刻在墓碑上,使他的遗泽永远流传。唐荆川说:平直叙述中多使用虚写。荥阳郑公神道碑

河东节度使赠尚书右仆射郑公葬在荥阳索上。元和八年六月庚子,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防军韩愈刻其墓碑曰:「司马氏迁江南,有郑豁者,仕慕容垂国,为其太子少保。其孙简当拓防魏,为荥阳太守。后简者,号其族为南祖。南祖之郑入唐,有为利之景谷令者,曰嘉范,于公为曾祖。是生抚俗,为泗之徐城令。徐城生公之父,曰洪,卒官凉之户曹参军。公讳儋,少依母家陇西李氏,举止异凡儿。其舅吏部侍郎季卿,谓其必能再立郑氏。稍长,能自课学,明左氏春秋,以进士选为太原参军事。对直言防,拜京兆髙陵尉。考府之进士,能第上下,以实不奸。樊仆射泽以襄阳兵战淮西,公以参谋留府,能任后事。户曹殡于凉,凉地入西戎。自景谷、徐城三世皆未还荥阳。葬公解官,举五防为三墓葬索东。徐城墓无表,公能幼长哀感,心求不置,以得旧人指告其处。其后为大理丞、太常博士,迁起居郎、尚书司封、吏部二郎中。能官举其名。徳宗晩节储将于其军,以公为河东军司马。能以无心处嫌间,卒用有就。贞元十六年将説死,即诏授司马节,节度河东军,除其官为工部尚书、太原尹兼御史大夫、北都留守。公之为司马,用寛廉平正得吏士心。及升大帅,持是道不变。部将有因贵人求要职者,公不用。用老而有功、无势而逺者,削四邻之交贿,省姱嬉之大燕挍讲民事,施罢不竢日用。能以十月成政,氓征就寛,军给以饶。十七年疾废,朝夕八月庚戌薨,享年六十一天子为之不能临朝者三日,赠尚书右仆射,即以其年十月辛夘葬索上。疾比薨,医问交道;比葬,吊赠赐使者相及。凡河东军之士与太原之氓吏,及旁九郡百邑之鳏寡,外夷狄之统于府者,闻公之薨,皆哭曰:「吾其如何!」公与宾客朋逰饮酒,必极醉,投壶博奕,穷日夜,若乐而不厌者。平居帘阁据几终。日不知有人,别自号白云翁。名人魁士,鲜不与善。好乐后进,及门接引,皆有恩意。始娶范阳卢氏,女生仁本、仁约、仁载,皆有文行。二季举进士,皆早死。仁本为后子,独存,不乐举选,年三十余,始佐河阳军。后娶赵郡李氏,生三女,二夫人,凡三男五女。长女嫁辽东李繁,繁亦名臣,子有才学。遗命二夫人各别为墓,不合葬。系曰:士常患势卑不能推功徳及人,常患贫无以奉所欲得。若郑公者,勤一生以得其位,而曾不得湏臾有焉。虽然,观其所既立,其可知已。呜呼哀哉。太原王公神道碑铭王氏皆王者之后,在太原者为姬姓。春秋时,王子成父败狄有功,因赐氏。厥后世居太原。至东汉,隠士烈,博士徴不就,居祁县,因号所居乡为君子。公其君子乡人也。魏晋涉隋,世有名人。国朝大王父▯暕,厯御史属三院,止尚书郎。生景肃,守三郡,终傅凉王。生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吏部尚书。公,尚书之第某子。公讳仲舒,字▯中。少孤,奉母夫人家江南,读书着文,其誉蔼郁。当时名公皆折官位辈行,愿为交。贞元初,射防拜左拾遗,与阳城合遏裴延龄不得为相。徳宗初,怏怏无奈,乆而嘉之。其后入阁,徳宗顾列谓宰相曰:“第几人,必王某也。”果然。月余,特改右补阙,迁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在礼部,奏议详雅,省中伏其能。在考功吏部,提约明,故吏无以欺。同列有恃恩自得者,众皆媚承。公嫉其为人,不直视,由此贬连州司户,移夔州司马,又移荆南,因佐其节度事,为参谋,得五品服。放迹在外,积四年。元和初,收拾俊贤,徴拜吏部员外郎。未几,为职方郎中,知制诰。友人得罪斥逐,后其家亲知过门,缩颈不敢视。公独省问,为计度论议,直其寃。由是出为峡州刺史,转庐州,未至,丁母夫人忧。服除,又为婺州。时疫旱甚,人死亡且尽。公至,多方救活,天遂雨,疫定。比数年,里闾完复。制使出巡,人填道迎,显公徳事具闻,就加金紫。转苏州,变其屋居以絶火延。隄松江路害絶,阻滞秋夏赋调。自为书与人,以期吏无及门而集。政成为天下守之最。天子曰:“王某之文可思,最宜为诰,有古风,岂可乆以吏事役之。”复拜中书舍人。既至京师,侪流无在者,视同列皆邈然少年,益自悲而谓人曰:“岂可复治笔砚于其间哉?”

译河东节度使、追赠尚书右仆射郑公,葬在荥阳索上。元和八年六月庚子日,太史、尚书比部郎中、行军韩愈刻写他的墓碑说:“司马迁迁居江南时,有个叫郑豁的人,在慕容垂的国家做官,任太子少保。他的孙子郑简在拓跋魏任职,做过荥阳太守。郑简的后人称这一支为南祖。南祖这一支的郑氏进入唐朝,有一人任利州景谷县令,名叫嘉范,是郑公的曾祖;他生抚俗,任泗州徐城县令。徐城生下郑公的父亲,名洪,死于凉州户曹参军任上,追赠潭州大都督。郑公名儋,少年时依靠母亲家陇西李氏,举止异于普通儿童。他的舅父吏部侍郎李季卿认为他一定能够再次振兴郑氏。稍长,能够自行督促学习,通晓《左氏春秋》,以进士身份通过选拔任太原参军事。回答直言对策,授京兆府高陵县尉。考核府中的进士时,能够按才艺分出高下,依据事实,不徇私舞弊。樊仆射泽率襄阳军队攻打淮西,公以参谋留在府中,能够承担后续事务。公父死于凉州,凉州之地已归入西戎。自景谷、徐城以来,三代人都未能回到荥阳。安葬公而解除官职时,举五代人的遗骨合葬为三座墓,葬在索山东面。徐城的墓没有墓表,公从幼年到成年都悲伤感怀,心中一直寻找而不放弃,终于依靠旧人的指点找到了墓址。后来任大理丞、太常博士,升任起居郎、尚书司封郎中、吏部两个郎中,能够任官,名声因此显著。德宗晚年在他的军队中储备将领,任公为河东军司马。公能够无私心地处置嫌疑和间隙,最终因而有所成就。贞元十六年,将要去世时,诏令授予他节度使符节,任河东军节度使,并除授工部尚书、太原尹兼御史大夫、北都留守。公任司马时,以宽厚、清廉、公平、正直取得官吏士卒的心;升任大帅后,坚持这一原则不变。部将有人凭借贵人请求要职,公不任用;任用年老而有功、没有势力而远离权贵的人。削减四方交际馈赠,减少浮华嬉游的大宴,考校讲求民事,施行政令不等待时日。能够在十个月内完成治理,使百姓的赋税负担减轻,军队给养充足。元和十七年因病不能理事,八月庚戌日早晚之间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天子为他三日不上朝,追赠尚书右仆射;就在这一年十月辛卯日,葬于索上。公病重将死时,医生接连来诊治;到下葬时,前来吊唁、赠赐的使者相继而来。河东军的士卒、太原的百姓和官吏,以及附近九郡百邑的鳏寡之人,乃至统属于府的外族人,听到公去世,都哭着说:“我们今后该怎么办啊!” 公和宾客朋友游玩饮酒,一定喝到大醉;投壶、博弈,日夜尽情,仿佛快乐而不知厌倦。平日居家时,他常在帘阁中凭几整天,不知道外面有人;又自号白云翁。名士魁首,很少有不与他交好的人。他喜爱并提携后进,凡到门下的人都接纳引进,对他们都有恩意。起初娶范阳卢氏,生女仁本、仁约、仁载,三人都有文才品行。两位弟弟考中进士,都早早去世。仁本作为后嗣之子,独自存活下来;他不乐意参加科举选拔,三十多岁才开始辅佐河阳军。后来娶赵郡李氏,生三女;共有两位夫人、三子五女。长女嫁给辽东李繁,李繁也是名臣,儿子有才学。遗命让两位夫人各自另立墓穴,不要合葬。系辞说:士人常常忧虑地位低下,不能把功德推及他人;又常常忧虑贫穷,无法供奉自己所愿意供养的人。像郑公这样的人,辛勤一生才得到自己的职位,却从未有片刻安享其位。虽然如此,观察他已经建立的事业,也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了。呜呼,悲哉!太原王公神道碑铭 王氏都是王者的后代,居住在太原的属于姬姓。春秋时,王子成父击败狄人有功,于是获赐王氏这一姓氏。此后世代居住在太原。到了东汉,隐士王烈被征召为博士而不赴任,居住在祁县,于是把他所居的乡称为君子乡。公就是君子乡人。魏晋直到隋代,世代都有名人。本朝公的曾祖王玄暕,历任御史台三院属官,止于尚书郎。生景肃,镇守三郡,最终任凉王傅。生王政,任襄州、邓州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追赠吏部尚书。公是尚书的第某子。公名仲舒,字弘中。年少丧父,侍奉母亲夫人居住江南,读书作文,声誉盛大。当时名公都不顾官位和辈分,愿意同他交往。贞元初年,参加制科考试,授左拾遗,与阳城共同阻止裴延龄任宰相。德宗起初闷闷不乐却无可奈何,久而久之反而赞许他们。后来公入阁,德宗看着官员队列对宰相说:“排在第几位的那个人,一定是王某。”果然如此。过了一个多月,特意改任右补阙,升任礼部考功、吏部三司员外郎。在礼部时,他的奏议详尽雅正,省中官员都佩服他的才能;在考功、吏部时,他提纲扼要而明白,旧日属吏无法欺骗他。同列中有凭借皇帝恩宠而自满的人,众人都阿谀奉承。公憎恶这种为人,不肯正眼看他,因此被贬为连州司户,又调任夔州司马,再调荆南,因辅佐节度事务而任参谋,获得五品官服。他放迹于外地,前后积累四年。元和初年,朝廷收罗俊贤,征召授任吏部员外郎。不久任职方郎中,掌管制诰。友人获罪被斥逐,后来他的家属亲友经过公门,都缩着脖子不敢相见;公独自前往慰问,替他谋划筹措并评议是非,申明他的冤屈。因此出任峡州刺史,转任庐州刺史,还未到任,遇母亲夫人去世而服丧。服丧期满,又任婺州刺史。当时瘟疫和旱灾十分严重,百姓死伤殆尽。公到任后多方救助,使许多人活下来;上天于是降雨,瘟疫平息。几年以后,乡里恢复完整。制使出巡时,百姓挤满道路迎接,公的德政事情全被听闻,于是加授金紫官服。转任苏州,改造民居布局以阻断火势蔓延;修筑松江堤路,杜绝水害,解决秋夏赋税运输的阻滞。他亲自写信给各处,约束官吏不得到百姓家中催集。政绩完成后,成为天下刺史中最优者。天子说:“王某的文章值得思考,最适合起草诰令,具有古风,怎么可以长久让他被吏事役使呢?”又授中书舍人。到了京师,过去的同辈已经没有在朝的;他看同列都已是遥远而年轻的人,更加悲伤,对人说:“难道我还要在他们中间重新执掌笔砚吗?”

上若未弃臣,宜用所长。在外乆,周知俗之利病,俾治之,当不自愧。宰相以闻,遂得观察江南西道,奏罢榷酤钱九千万,军息之无已,掌吏壊产。犹不释囚之公,至脱械不问,人遭水旱,赋窘,公曰:"我且减燕乐,絶他用,钱可足乎"遂以代之,罢军之息钱,禁浮屠,谁诱壊其舎以葺公宇,三年法大成,钱余于库,粟余于廪,人享于田庐,讴謡于道途,天子复思,且徴以代虚,吏部左丞位以待之,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薨于洪州,年六十二,上哀恸,辍朝,赠左散骑常侍,某日归葬于某处,某既以公之徳刻而藏之墓矣,子初又请以诗掲之,词曰:生人之治,本乎斯文。有事其末,而忘其源,切近昧陋,道由是堙。有志其本,而泥古陈当,用而迂乖戾不伸。较是二者,其过也均有。美王公志儒之本,达士之经,秩秩而积,涵涵而停。韡为华英,不矜不盈。孰播其馨,孰发其明?介然而居士,友以倾敷。文帝阶擢,列侍从以忠,逺名有直有讽,辨遏坚垦巨邪不用。秀出班行,乃动帝目。帝省竭心,恩顾日渥。翔于郎署,骞于禁宻。发帝之令,简古而蔚,不比于权。以直友寃,敲撼挫揠,竟遭斥奔。乆淹于外,厯守大藩。所至极思,必悉利病萎枯,以膏燠暍,以醒坦之敞之,必絶其径。浚之澄之,使安其泳。帝思其文,复命掌诰。公潜谓人:“此职宜少,岂无凋郡庸以自效?”上借其实,俾统于洪。逋滞攸除,奸讹革风袪蔽于目,释负于躬。方乎所部,禁絶浮屠,风雨顺易,秔稻盈畴,人得其所,乃恬乃讴。化成有代,思以息劳,虚位而竢。奄忽滔滔,维徳维绩,志于斯石,日逺弥髙。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此篇大畧类传而中多险棘句韩姬姓,以国氏。其先有自颍川徙阳夏者,其地于今为陈之太康。太康之韩,其称盖乆然。自公始大着。公讳▯,公之父曰海,为人魁伟沈塞,以武勇游仕许汴之间,寡言自可,不与人交,众推以为钜人长者。官至游击将军,赠太师。娶乡邑刘氏女,生公,是为齐国太夫人。夫人之兄曰司徒▯佐,有功建中贞元之间,为宣武军帅,有汴宋亳颍四州之地,兵士十万人。公少依舅氏,读书习骑射,事亲孝谨,偘偘自将,不纵为子弟华靡遨放。事出入敬恭,军中皆目之。尝一扺京师,就明经试,退曰:“此不足发名成业。”复去从舅氏学。将兵数百人,悉识其材鄙怯勇,指付必堪其事。司徒叹奇之,士卒属心。诸老将自以为不及。司徒卒去,为宋南城将。比六七嵗,汴军连乱不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死,军中皆曰:“此军司徒所树,必择其骨肉为士卒所慕赖者付之。今见在人莫如韩甥,且其功最大而材又俊。”即柄授之,而请命于天子。天子以为然,遂自大理评事拜工部尚书,代逸淮为宣武军节度使,悉有其舅司徒之兵与地。众果大悦便之。当此时,陈许帅曲环死,而吴少诚反,自将围许,求援于逸淮。防之以陈归汴,使数辈在馆,公悉驱出斩之。选卒三千人,防诸军击少诚,许下少诚失势以走。河南无事。公曰:“自吾舅殁,五乱于汴者,吾苗媷而髪栉之,几尽然不一揃刈,不足令震駴。”命刘锷以其卒三百人待命于门,数之以数与于乱,自以为功,并斩之以狥,血流波道。自是讫公之朝京师廿有一年,莫敢有讙呶呌号于城郭者。李师古作言起事,屯兵于曹,以吓滑帅,且告假道。公使谓曰:“汝能越吾界而为盗邪?有以相待,无为空言。”滑帅告急,公使谓曰:“吾在此,公无恐。”或告曰:“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请备之。”公曰:“兵来不除道,也不为应。”师古诈穷变索,迁延旋军。少诚以牛皮鞵材遗师,古师古以盐资少诚,潜过公界,觉皆留输之库,曰:“此于法不得以私相餽。”田▯正之开魏博,李师道使来告曰:“我代与田氏约相保援,今▯正非其族,又首变两河,事亦公之所恶,我将与成徳合军讨之,敢吿公。”谓其使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过河,我即东兵以取曹。”师道惧不敢动。▯正以济诛吴元济也,命公都统诸军,曰:“无自行,以遏北寇。”公请使子公武以兵万三千人防讨蔡,下归财与粮以济诸军,卒擒蔡奸。于是以公为侍中,而以公武为鄜坊丹延节度使。师道之诛,公以兵东下,进围考城,克之,遂进廹曹。曹寇乞降,郓部既平,公曰:“吾无事于此,其朝京师。”

译“皇上如果还没有弃用臣,应当任用臣的长处。臣长期在外,完全了解民间的利弊,请让我治理那里,应当不会惭愧。”宰相把这话报告皇帝,于是公得以任江南西道观察使。他上奏请求停止榷酤钱九千万,使军队利息不断、掌吏侵坏产业的弊端得到解决;还公正地处理囚犯,甚至有人脱去刑具而不再追问。百姓遭遇水旱、赋税困窘时,公说:“我姑且减少宴饮歌舞,断绝其他用度,这些钱够不够?”于是拿出钱来代替,停止军队的息钱;禁止佛教寺院,有人劝诱百姓毁坏房屋来修葺官署。三年以后,法令大成,钱财有余于府库,粮食有余于仓廪;百姓安居田宅,在道路上歌唱。天子再次思念他,准备征召他代任虚缺,以吏部左丞的职位等待他。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公在洪州去世,享年六十二岁。皇帝悲哀痛惜,停止上朝,追赠左散骑常侍;某日归葬于某处。某已经把公的德行刻藏在墓中,他的儿子王初又请求用诗歌题写在上面,诗说:治理百姓,根本在于这种文治教化。只处理事务的末端而忘记根源,眼光短浅而昏昧鄙陋,道路便因此堵塞;只重视根本而拘泥于古法旧说,实际施行时便迂腐乖戾,无法伸展。比较这两种做法,它们的过错同样存在。赞美王公立志于儒学根本,通达士人的常道;他的德业整齐积累,深厚而沉静。文采灿烂如花朵,他不自夸也不自满。谁传播他的芳香,谁发扬他的光明?他坚定地居守士人之道,以朋友之情推心布施。文帝登基后提拔他,使他以忠诚列为侍从;他远大的声名中有直言,也有讽谏,明辨并阻止坚固而巨大的奸邪,使其不能得用。他从同列中秀出,终于触动皇帝的目光。皇帝察知他竭尽心力,对他的恩遇日益深厚。他在郎署中腾跃,在禁中升迁;发布皇帝的诏令,简练古雅而文采茂盛,不同于权臣的文辞。他因正直替朋友申冤,受到打击、震撼、挫折和压抑,最终遭斥逐奔走。长期滞留在外,历任大藩长官。所到之处都极力思考,必定查明利弊和枯荣;用恩泽滋润干旱,用清明使昏昧苏醒,使阻塞者平坦、闭塞者敞开,必定断绝弊病的路径。疏浚并澄清,使百姓安然生活。皇帝思念他的文章,又命他掌管诰令。公私下对人说:“这个职务应当由年轻人担任,难道没有凋敝的郡县可以让我效力吗?”皇帝借重他的实际才能,让他统辖洪州。拖欠和积滞的事务都被清除,奸诈讹误的风气革除,遮蔽眼睛的弊端消失,百姓身上的负担解除。在他所统辖的地区,禁绝佛教寺院,风雨顺调,粳稻充满田野,百姓各得其所,安适而歌唱。教化完成后已有接替之人,他想着让公休息劳苦,空出职位等待他。可是忽然之间公长逝了;他的德行和功绩,都刻在这块石碑上,年代越久,光辉越高。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 此篇大体类似传记,其中多有险峻艰涩的句子。韩氏以国名为姓。他们的先祖有人从颍川迁到阳夏,那里如今属于陈州太康县。太康的韩氏,声称这一支大概已经很久了。自公开始才显著兴盛。公名弘,公的父亲名海,为人魁伟深沉,以武勇游历仕进于许州、汴州之间,少言而自守,不与人交往,众人都推重他为大人物、长者。官至游击将军,追赠太师。娶同乡刘氏之女,生下公,即齐国太夫人。夫人的兄长司徒玄佐,在建中、贞元年间建立功勋,任宣武军帅,统辖汴、宋、亳、颍四州之地,士兵十万人。公少年时依靠舅氏,读书学习骑射,侍奉双亲孝顺谨慎,刚正有气概,自我约束,不放纵自己像富贵子弟那样奢华游荡。侍奉长辈出入时恭敬有礼,军中人都注目于他。他曾一次到京师,参加明经考试,回来后说:“这不足以使我扬名成就事业。”又离开,跟随舅氏学习。他率领几百名士兵,完全了解他们才能高低、怯懦勇敢,指派任务一定能让他们胜任。司徒惊叹他的奇异才能,士卒都归心于他,众多老将自认为不如他。司徒去世后,他任宋州南城将领。过了六七年,汴军接连发生叛乱而不能安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去世,军中都说:“这支军队是司徒建立的,一定要选择他的骨肉中受士卒爱戴依赖的人来统领它。” 如今眼前的人没有比韩外甥更合适的,而且他的功劳最大,才能又出众。”于是立即把军权授给他,并请示天子。天子认为这样做对,于是从大理评事授任工部尚书,代替刘逸淮任宣武军节度使,完全接管他舅父司徒的军队和土地。众人果然非常高兴并顺从他。当时,陈许节度使曲环去世,吴少诚反叛,亲自率军围攻许州,向刘逸淮求援。刘逸淮派人以陈州归附汴州,并让几批使者留在馆舍,公把他们全部赶出斩杀。选精兵三千人,抵挡各军攻击吴少诚;许州城下吴少诚失势逃走,河南于是平安。公说:“自从我舅父去世以来,汴州发生了五次叛乱,我把那些像禾苗和头发一样的叛徒一株株、一根根剪除,几乎已经除尽;然而若不全部割除,就不足以使人震惊。”于是命刘锷率三百士兵在门前待命,逐一数说他们多次参与叛乱、自以为有功的罪状,并一并斩杀示众,鲜血流满道路。从此直到公入朝京师的二十一年间,没有人敢在城郭中喧哗叫喊。李师古制造借口准备起事,把军队驻扎在曹州,想恐吓滑州节帅,并请求借道。公派人告诉他说:“你难道能越过我的边界去做盗贼吗?我已有办法对付你,不要只说空话。”滑州节帅告急,公派人告诉他说:“我在这里,您不要害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人〕 有人报告说:“砍除荆棘,平整道路,敌军将要到了,请您防备。”公说:“军队来了也不能因为它而替他们修路,我也不作迎战的准备。”李师古的欺诈计谋穷尽、变化无术,只得拖延着撤军。吴少诚把牛皮靴的材料送给李师古,李师古把盐资助吴少诚;这些东西暗中经过公的辖界,被发觉后全都扣下送入府库,公说:“按法律,私人之间不能这样互相馈赠。”田弘正开辟魏博时,李师道派使者来告诉公说:“我们世代同田氏约定互相援助。如今田弘正不是田氏族人,又首先改变两河局势,这也是您所厌恶的事;我将和成德军合兵讨伐他,特来告诉公。”公对使者说:“我不知道利害,只知道奉诏行事。如果军队向北渡河,我就出兵向东夺取曹州。”李师道害怕,不敢行动。田弘正因为济州之事而诛杀吴元济,皇帝命公统领各军,说:“不要自行出兵,以遏制北方敌寇。”公请求让儿子公武率一万三千人防守并讨伐蔡州,同时运送财物粮食来供给各军,最终擒获蔡州叛贼。于是任公为侍中,任公武为鄜坊丹延节度使。李师道被诛讨时,公率军向东进发,前进包围考城,攻克后继续进逼曹州。曹州叛军请求投降,郓州地区平定后,公说:“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事情了,应当入朝京师。”

天子曰:“大臣不可以暑行。”其秋之待,公曰:“君为仁,臣为恭,可矣。”遂行。既至,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匹,他锦纨绮缬又三万,金银器千,而汴之库廐钱以贯数者尚余百万,绢亦合百余万匹,马七千,粮三百万斛,兵械多至不可数。初,公有汴承五乱之后,掠赏之余,且敛且给,恒无宿储,至是公私充塞,至于露积不垣。册拜司徒兼中书令,进见上殿,拜跪给扶赞,元经体不治细微,天子敬之。元和十五年,今天子即位,公为冡宰,又除河中节度使。在镇三年,以疾乞归,复拜司徒中书令,病不能朝。以长庆二年十二月三日薨于永崇里第,年五十八。天子为之罢朝三日,赠太尉,赐布粟,其葬物有司官给之,京兆尹监防。明年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京城东南三十里,楚国夫人翟氏祔。子男二人,长曰肃元某官,次曰公武某官。肃元早死,公之将薨,公武暴病先卒。公哀伤之,月余遂薨,无子,以公武子孙绍宗为主后。汴之南则蔡,北则郓,二寇患,公居间为已不利,卑身佞辞,求与公好,荐女请昏,使日月至。既不可得,则飞谋钓谤,以间染我。公先事▯情,壊其机牙,奸不得发,王诛以成最功定次,孰与髙下?公子公武与公一时俱授弓钺,处藩为将,疆土相望。公武以母忧去镇,公母弟充自金吾代将渭北。公以司徒、中书令治蒲,于时弟充自郑滑节度平宣武之乱,以司空居汴。自唐以来,莫与为比。公之为治,严不为烦,止除害本,不多教条。与人必信,吏得其职,赋入无所漏失,人安乐之。在所以富,公与人有畛域,不为戏狎。人得一笑,语重于金帛之赐。其罪杀人,不发声色,问法何如?不自为轻重,故无敢犯者。其铭曰:在贞元世,汴兵五猘,将得其人,众乃一愒。其人为谁?韩姓许公。磔其枭狼,养以雨风,桑谷奋张,厥壤大丰。贞元元孙,命正我宇。公为臣宗,处得地所,河流两壖,盗连为羣,雄唱雌和,首尾一身。公居其间,为帝督奸,察其嚬呻,与其睨眴,左顾失视,右顾而跽。蔡先郓鉏,三年而墟槁干。四呼终莫敢濡。常山幽都,孰陪孰扶?天施不留,其讨不逋。许公预焉,其赉何如?悠悠四方,既广既长,无有外事。朝廷之治,许公来朝,车马干戈,相乎将乎?威仪之多,将则是已,相则三公。释师十万,归居庙堂,上之宅忧。公让太宰,养安蒲坂。万邦絶等,有弟有子,提兵守藩。一时三侯,人莫敢扳。生莫与荣,殁莫与令。刻文此碑,以鸿厥庆。唐故中散大夫少府监胡良公墓神道碑。

通篇述书少府监胡公者,讳珦,字润博,年七十九,以官卒。明年八月十四日,葬京兆奉先,夫人天水赵氏祔焉。其子逞,乃巡遇述迁造,与公壻广文博士吴郡张籍,以公之族出行治厯官寿年,为书使人自京师南走八千里,至闽南两越之界,上请为公铭刻之墓碑于潮州刺史韩愈曰:「胡姓本出安定,后徙清河,于今为宗,城属贝州。大父讳秀武,后时以文材徴为麟台正字。父宰臣,用进士卒官平阳冀氏令,赠潭州大都督。公早孤,能自劝学,立节槩,非其身力不以衣食。凡一试进士,二即吏部选,皆以文章占上第。乐为俭勤,自刻削不干人,以矫时弊。及为富平尉,一府称其断决。建中四年,侍郎赵赞为度支使,荐公为监察御史主餽给渭桥以东军,洗手奉职,不以一钱假人。贼平,有司考别羣吏,多坐贬死,独公以清苦能检饬无漏失,迁河南仓曹。魏公贾躭以节镇郑滑,以公佐观察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以刚直龃龉不阿,忤权贵,除献陵令。居陵下七年,市置田宅,务种树为业以自给,教授子弟。贞元十一年,吏部大选,以公考选人艺学以劳,迁奉先令,以治办迁尚书膳部郎中,改坊州刺史。州经乱无孔子庙,公至则命筑宫造祭器,率博士生讲读以时如法,以祠人吏聚观叹息。迁舒州刺史,州嵗大熟,麦一茎数穗,闾里歌舞之,考功以闻,迁尚书驾部郎中。数以事犯尚书李巽,巽时主盐铁事,富骄恃势,以语丞相,由是退公为凤翔少尹。巽死,迁少大理,改少詹事。元和十二年,朝廷以公年老能自祗力,事职不懈可嘉,拜少府监兼知内中尚。明年以病卒。公始以进士孤身旅长安,致官九卿,为大家七子皆有学守,女嫁名人,年几八十,坚悍不衰,事可传载,可谓成徳。铭曰:朅朅胡公,既果以方挟艺,射科每发,如望人求于人。我已为之,自始讫终,不降色辞。因官立事,随有可载。发迹餽军,遭谗府介,去居陵下。为吏为隐,坊舒之政,于兹有靳。守官驾部,名升已屈,跻于少府,甚宜。秩物不配,其有君子耻之。少府古卿,公优止之。刻文碑石,以显公行。维公后人,无怠嗣庆。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二

译天子说:“大臣不可以在暑天出行。”到了秋天,公等待诏命,说:“君主实行仁爱,臣下保持恭敬,就可以了。”于是出发。到京后,进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匹,另外锦、纨、绮、缬三万匹,金银器物一千件;汴州府库和马厩中的钱,按贯计算还剩一百多万,绢也合计一百多万匹,马七千匹,粮食三百万斛,兵器多得数不清。当初公接管汴州时,正处于五次叛乱之后,掠夺和赏赐所剩的财物又不断征收、不断支出,始终没有储备;到这时公私财物充足,甚至堆积在露天而不加围墙。册封授任司徒兼中书令,入殿朝见时,拜跪都有扶助和赞礼,不必拘泥于常规礼体;公不处理琐碎细节,天子敬重他。元和十五年,当今天子即位,公任冢宰,又授河中节度使。在镇守三年后,以疾病请求归朝;又授司徒、中书令,因病不能上朝。长庆二年十二月三日,在永崇里宅中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天子为他停止上朝三日,追赠太尉,赐给布帛粮食;葬礼用品由有关部门和官府供给,京兆尹负责监护。第二年七月某日,葬在万年县少陵原,位于京城东南三十里,楚国夫人翟氏附葬。儿子二人,长子肃元,任某官;次子公武,任某官。肃元早死,公将去世时,公武又突然患病先死。公悲伤不已,一个多月后也去世了。他没有儿子,便以公武的子孙绍宗作为后嗣主持祭祀。汴州南面是蔡州,北面是郓州,这两个叛寇成为祸患;公处在两者之间,对他们已构成不利,他们便降低身份、用谄媚言辞求与公交好,进献女子请求通婚,使使者每日到来。既然不能达到目的,便散布阴谋、搜集诽谤,想离间并玷污我们。公事先察知他们的情势,破坏了他们的关键计划,使奸谋不能发动;按王法诛杀他们,完成了最高功劳、确定了次等功劳,谁能和公相比高下?公的儿子公武与公同时受授弓钺,镇守藩镇做将领,疆土彼此相望。公武因母亲丧事离开镇所,公的同母弟充从金吾军出任将领,代替他镇守渭北。公以司徒、中书令治理蒲州时,弟弟充从郑滑节度使任上平定宣武军叛乱,以司空身份居于汴州。自唐以来,没有人能和他们相比。公治理政事严明而不烦琐,只除去祸害的根本,不多设教条。与人交往一定守信,使官吏各司其职,赋税收入没有漏失,百姓因此安乐。在使地方富足的同时,公与人交往有界限,不作戏谑亲狎之态。百姓偶尔得到他一笑,也觉得比得到金帛赏赐更加贵重。若有人犯罪杀人,他不显露声色,只问法律应如何处理;不亲自增减轻重,所以没有人敢犯法。他的铭文说:在贞元时代,汴州军队五次像凶兽般作乱;找到合适的将领,众人才得以统一。这个人是谁?就是韩姓的许国公。肢解那些枭狼般的叛贼,以春风雨露养育百姓;桑树谷物奋发茂盛,土地大获丰收。贞元皇帝的后代,命令公端正我的天下。公是臣子的宗主,处在合宜的位置;河流两岸,盗贼连结成群,强者倡导,弱者附和,首尾本是一体。公居于其中,替皇帝督察奸邪,察看他们的呻吟和眼色;左顾便失去视线,右顾便跪伏。蔡州先于郓州被锄除,三年之间便成为荒墟枯地,四方呼喊,最终没有人敢沾润它。常山、幽都两地,谁能相伴相扶?上天施行诛罚毫不留情,讨伐敌人的行动不会拖延。许公参与其中,他得到的赏赐是何等丰厚!广大四方,既广又长,再没有外患。朝廷治理天下,许公入朝;车马兵戈,是将帅还是宰相?仪容威势如此盛大,若为将领已经足够,若为宰相则是三公。解散十万军队,归居朝廷;皇帝遭遇丧忧。公辞让太宰之职,退居蒲坂休养。天下诸国没有可比者,弟弟和儿子都率兵镇守藩镇。一时之间有三位侯爵,没有人敢和他们抗衡。活着无人能比其荣耀,死后无人能比其声名。把这篇铭文刻在碑上,以光大他的庆福。” 这是为唐代已故中散大夫、少府监胡良公所立的墓道碑。通篇叙述其生平。少府监胡公,名珦,字润博,七十九岁时在任上去世。第二年八月十四日,葬于京兆奉先,夫人天水赵氏附葬。他的儿子逞,便派巡遇、述迁、造等人,又和公的女婿广文博士、吴郡人张籍,根据公的族属、出仕经历、历任官职和寿命,写成文章,派人从京师向南奔走八千里,到达闽南两越交界之地,上请潮州刺史韩愈为公作铭,刻在墓碑上说:“胡姓本出安定,后来迁到清河,如今以清河为宗族所在,城邑属于贝州。祖父名秀武,后来凭文章才学被征召为麟台正字。父亲名宰臣,以进士身份入仕,死于平阳冀氏县令任上,追赠潭州大都督。公早年丧父,能够自行勉励学习,树立节操气概;不是靠自身劳动所得,便不拿来供给衣食。总共一次参加进士考试,两次参加吏部选试,都凭文章取得上等名次。他乐于俭朴勤劳,自我约束,不求助于人,以纠正当时的弊病。任富平县尉时,全府都称赞他的裁断决狱。建中四年,侍郎赵赞任度支使,推荐公任监察御史,主管渭桥以东军队的粮饷供给;他清白奉职,不让一文钱借给别人。叛贼平定后,有关部门考核区别各类官吏,许多人因罪被贬甚至死去,唯独公因为清廉勤苦、能够检点整饬而无所遗漏,升任河南仓曹。魏公贾耽以节度使镇守郑滑,任公为观察佐理,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公刚正不阿,因不肯迎合而与人龃龉,触犯权贵,被授为献陵令。他居住在陵墓下七年,置办田地住宅,专心种树作为生计以自给,并教授子弟。贞元十一年,吏部举行大选,因公考核选拔人才有功劳,升任奉先令;又因治理有成升任尚书膳部郎中,改任坊州刺史。坊州经历战乱,没有孔子庙,公到任便命令修建学宫、制造祭器,率博士和学生按时依法讲读;祭祀时士人和官吏聚集观看,赞叹不已。升任舒州刺史,舒州当年大丰收,一根麦秆结出数穗,乡里歌舞庆贺,考功司把此事上报,升任尚书驾部郎中。他多次因政事触犯尚书李巽;李巽当时主管盐铁事务,富有而骄横,仗恃权势,把这件事告诉宰相,于是公被降任凤翔少尹。李巽死后,升任少大理,改任少詹事。元和十二年,朝廷认为公年老而仍能亲自尽力,任职办事不懈,值得嘉奖,于是授少府监兼知内中尚。第二年因病去世。公起初以进士身份孤身旅居长安,最终官至九卿;成为大家族的家长,七个子女都有学问操守,女儿嫁给名人;年近八十,身体坚强而不衰老,事迹可以流传记载,可以说是成就了德行。铭文说:豪迈刚强的胡公,果断而正直,又凭才艺求取功名;参加科举,每次发榜都像在人群中寻找所求之人。我已经为他作铭,从开始直到终了,他始终不降低脸色和言辞。因官职建立事业,随处都有可以记载的事迹。由主管军饷起家,却遭到府中属官的谗毁,离职居住在陵墓之下。既做官又隐居,坊州、舒州的政绩,到这里都有可惜之处。掌管驾部时,名望本已升高却又屈居;升到少府监,十分相宜。官阶俸禄与才能不相称,君子对此感到羞耻。少府监是古代九卿之职,公的才能足以胜任。把文章刻在碑石上,以彰显公的品行。公的后人不要懈怠,要继续享有福庆。《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三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十三墓志铭尚书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刘公墓志铭》刘昌裔为人多倜傥,澹宕,而公之文亦称。公讳昌裔,字光后,本彭城人。曾大父讳承庆,朔州刺史。大父巨敖,好读老子、庄周书,为太原晋阳令。再世宦北方,乐其土俗,遂着籍太原之阳曲,曰:“自我为此邑人可也,何必彭城?”父讼赠右散骑常侍。公少好学问,始为儿时,重迟不戏,恒若有所思念计画。及壮,自试以开吐蕃,説干邉将不售。入三蜀,从道士游。久之,蜀人苦杨琳寇掠,公单船往説琳,感欷,虽不即降,约其徒不得为虐。琳降,公常随琳不去。琳死,脱身亡,沉浮河朔之间。建中中,曲环招起之,为环檄李纳,指摘切刻。纳悔恐,动心,恒魏皆疑惑气懈。环封奏其本,德宗称焉。环之会下濮州战白塔,救寜陵、襄邑,击李希烈陈州城下,公常在军间。环领陈许军,公因为陈许从事,以前后功劳累迁检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营田副使。吴少诚乗环丧,引兵叩城,留后上官説咨公以城守,所以能擒诛叛将,为抗拒令敌人不得其便。围解,拜陈州刺史。韩全义败,引军走陈州,求入保。公自城上揖谢全义曰:“公受命诣蔡,何为来?陈公无恐,贼必不敢至我城下。”明日,领歩骑十余抵全义营,全义惊喜,迎拜,叹息,殊不敢以不见舍望。公改授陈许军司马。上官説死,拜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代説为节度使。命界上吏不得犯。蔡州人曰:“俱天子人,奚为相伤?”少诚吏有来犯者,捕得缚送,曰:“妄称彼人,公宜自治之。”少诚惭,其军亦禁界上暴者。两界耕桑交迹,吏不何问。封彭城郡开国公,就拜尚书右仆射。元和七年得疾,视政不时。八年五月,涌水出他界,过其地,防穿不补,没邑屋,流杀居人。拜疏请去职,即罪,诏还京师,即其日与使者俱西。大热旦暮驰不息,疾大发,左右手辔止之,公不肯曰:“吾恐不得生谢天子。”上益遣使者劳问,勅无亟行,至则不得朝矣。天子以为恭,即其家拜检校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知军事,十一月某甲子薨,年六十二。上为之一日不视朝,赠潞州大都督,命郎吊其家。明年某月某甲子▯河南某县某乡某原。公不好音声,不大为居宅,于诸帅中独然。夫人邠国夫人武功苏氏。子四人,嗣子光禄主簿纵,学于樊宗师,士大夫多称之。长子元一,朴直忠厚,便弓马,为淮南军衙门将。次子景阳,景长皆举进士。▯得日,相与选使者哭拜阶上,使来乞铭。铭曰:提将之符,尸我一方。配古侯公,维徳不爽。我铭不亡,后人之庆。凤翔陇州节度使李公墓志铭直叙持大体公讳惟简,字某,司空平章事赠太傅之子。太傅初姓张氏,肃宗时举恒、赵、深、冀、易、定六州战卒五万人,马五千匹,以归听命。天子嘉之,赐姓曰李,更其名宝臣,立其军号之曰成德,由是姓李氏。太傅薨,公兄弟让嗣,公竟弃其家自归京师。及兄死家覆,有司设防守。德宗如奉天,守卒出,公即驰归,与母韩国夫人郑氏拜诀。属家徒随走,所幸道与贼遇,七鬬乃至,有功,迁太子谕德,加御史中丞。从幸梁州,天黒失道,识焦中人声,得见德宗于盩厔西上曰:“卿有母,可随我耶?”曰:“臣以死从卫。”及幸还,录功封武安郡王,号元从功臣,图其形御阁,而以神威将军居北军卫。久乃加御史大夫,丁韩国忧,去官。累迁神威大将军,加工刑二曹尚书。天威统军,又改户部尚书,金吾大将军。有长上万国俊者,以军势夺兴平人地,吏惮莫敢治。及公为金吾,兴平人曰:“久闻李将军为人公平,庶能直吾屈。”即赍县牒来见,公发视立杖,国俊废之,以地还兴平。人闻者无不称叹。于是天子以公材果可任用,治人将兵无所不宜。元和六年,即以公为凤翔、陇州节度使,户部尚书兼凤翔尹。陇州地与吐蕃接,旧常朝夕相伺,更入攻抄,人吏不得息。公以为国家于夷狄当用长算,邉将当承上旨,谨条教,蓄财谷,完吏农力,以俟不宜规小利起事,盗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益市耕牛,铸镈钐鉏斸,以给农之不能自具者。丁壮兴励,岁増田数十万亩,连八岁五种俱熟,公私有余,贩者负入襃斜,船循渭而下,首尾相继不絶。十三年,公与忠武军节度使司空光顔、邠寜节度使尚书钊俱来朝,上为之燕三殿,张百戏,公卿侍臣咸与。既事,勅还,公因进曰:“臣幸得宿卫四十余年,今年老斥外任,不胜慕恋,愿得死辇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三 明代茅坤撰写 《昌黎文钞》卷十三 墓志铭 《尚书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刘公墓志铭》刘昌裔为人多有才气,洒脱旷达,而公的文章也符合这种风格。公名昌裔,字光后,本是彭城人。曾祖父名承庆,任朔州刺史。祖父巨敖喜爱阅读《老子》《庄周》等书,任太原晋阳县令。家族两代在北方做官,喜欢当地风俗,于是登记为太原阳曲县人,说:“从我这一代成为这里的县人就可以了,何必还说是彭城人呢?”父亲讼,追赠右散骑常侍。公少年时喜好学问,还是儿童时就行动稳重迟缓,不嬉戏玩闹,常常像在思考谋划什么。成年后,试图开通吐蕃,游说并求见边将,却没有成功。进入三蜀,跟随道士交游。过了很久,蜀人苦于杨琳的劫掠,公独自乘船去游说杨琳,使他感动叹息;杨琳虽然没有立即投降,却约束部下不得作恶。杨琳投降后,公常常跟随他不离开。杨琳死后,公脱身逃亡,在河朔之间沉浮。建中年间,曲环招募起用他,派他为曲环起草檄文讨伐李纳,指责尖锐严厉。李纳后悔而恐惧,内心震动,魏博全境都疑惑而士气松懈。曲环把檄文原稿封送上奏,德宗称赞他。曲环会合诸军攻下濮州,在白塔作战,救援宁陵、襄邑,又在陈州城下攻击李希烈,公常常身在军中。曲环统领陈许军,公于是任陈许从事,凭前后功劳多次升迁为检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营田副使。吴少诚乘曲环丧亡之机,率兵叩击城池;留后上官说向公询问守城办法,公因此能够擒杀叛将,抗拒敌人,使敌人无法得到便利。解围后,授任陈州刺史。韩全义战败,率军逃到陈州,请求入城据守。公在城上作揖辞谢全义说:“您受命前往蔡州,为什么来到这里?陈州公不必害怕,贼军一定不敢到我的城下。”第二天,公率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到全义营地,全义又惊又喜,迎接拜见,叹息不已,完全不敢因为公没有亲自出见而有所怨望。公改授陈许军司马。上官说去世后,授公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代替上官说任节度使。下令边界上的官吏不得侵犯对方。蔡州人说:“都是天子的百姓,为什么要彼此伤害?”吴少诚属下有来侵犯的,便捕获捆绑送回,并说:“他妄称是对方的人,公应当自己处置。”吴少诚惭愧,他的军队也禁止边界上的暴行。两地百姓交错耕种桑作,官吏不再过问。封为彭城郡开国公,就地授尚书右仆射。元和七年患病,不能按时处理政务。元和八年五月,其他地方的水涌出,流经过他的辖区,堤防决口而未修补,淹没城邑房屋,冲走并杀死居民。公上疏请求罢免职务,立即认罪;诏令召回京师,当天便和使者一同向西出发。天气极热,他从早到晚奔驰不停,疾病突然加重,左右的人拉住缰绳阻止他,公不肯停下,说:“我怕来不及活着向天子谢罪。”皇帝更加派使者慰劳问候,命令他不要急行;他到达后,已经不能上朝了。天子认为他恭敬,就在他的家中授任检校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掌管军事。十一月某甲子日去世,享年六十二岁。皇帝为他一天不上朝,追赠潞州大都督,命郎官到他家吊唁。第二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在河南某县某乡某原。公不喜爱音乐歌舞,也不大兴建住宅,在各位节度使中唯独如此。夫人是邠国夫人、武功苏氏。儿子四人,嗣子光禄主簿纵,曾向樊宗师学习,士大夫多称赞他。长子元一,朴实正直忠厚,熟悉弓马,任淮南军衙门将。次子景阳,幼子景长,都考中进士。选定下葬日期后,众人一起挑选使者,在台阶上哭拜,请求使者作铭。铭文说:执掌将领的兵符,守护我们这一方。配享古代侯公,德行丝毫不差。我的铭文不会消亡,成为后人的福庆。凤翔、陇州节度使李公墓志铭 直叙而把握文章大体。公名惟简,字某,是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追赠太傅的儿子。太傅原本姓张,肃宗时率恒、赵、深、冀、易、定六州战士五万人、马五千匹归顺听命。天子嘉奖他,赐姓李,改名宝臣,并建立军号称成德,于是改姓李。太傅去世后,公的兄弟们谦让继承权,公最终舍弃家族,独自回到京师。哥哥去世、家族倾覆后,有关部门设置防守。德宗到奉天时,守军出动,公立即骑马赶回,和母亲韩国夫人郑氏拜别。正值家属随行逃奔,幸而在路上遇到贼军,经过七次战斗才到达;因有功升任太子谕德,加御史中丞。跟随皇帝到梁州时,天黑迷失道路;听出焦中人的声音,得以在盩厔西面见到德宗。皇帝说:“你有母亲,可以跟随我吗?”公说:“臣即使死也要跟随并护卫陛下。”皇帝回銮后,记录他的功劳,封武安郡王,号称元从功臣,把他的画像绘在御阁中,又让他以神威将军身份驻守北军。很久以后加授御史大夫;遇韩国夫人丧事,离职服丧。多次升迁至神威大将军,加授工部、刑部二曹尚书。任天威军统军,又改任户部尚书、金吾大将军。有个长上军将万国俊,凭军势夺取兴平人的土地,官吏畏惧,没有人敢治理。等到公任金吾将军,兴平人说:“早就听说李将军为人公平,也许能够替我们伸张冤屈。”于是带着县府文书来见公,公打开查看,立即命令杖责万国俊,废黜他的职务,把土地归还兴平人。人们听说后无不称赞感叹。于是天子认为公的才能果然可以任用,治理百姓、统率军队没有什么不适合。元和六年,就任命公为凤翔、陇州节度使,兼户部尚书、凤翔尹。陇州与吐蕃接壤,过去常常从早到晚相互窥伺,反复入境攻掠,使官吏百姓不得安息。公认为国家对待夷狄应当采取长远策略,边将应当承受并执行皇帝旨意;于是谨慎制定教令,积蓄钱粮,恢复官吏和农民的力量,以等待时机,不应贪图小利而挑起事端。盗贼和恩幸之人都不得擅自进入其地;又增加购买耕牛,铸造镈、钐、鉏、斸等农具,供给无力自行置办的农民。青壮年受到激励,田地每年增加数十万亩;连续八年五种粮食都成熟,公私都有余粮。商人背负货物进入襃斜,船只沿渭水向下游行驶,首尾相接不断。元和十三年,公和忠武军节度使司空光颜、邠宁节度使尚书钊一同入朝,皇帝在三殿设宴款待,设置百戏,公卿侍臣全都参加。事情结束后,皇帝命令他们还镇,公趁机进言说:“臣有幸担任宿卫四十多年,如今年老却被排斥到外任,不能忍受对京师的思恋,希望能死在皇帝车驾之下。”

天子加慰遣焉。还镇告疾,其夏五月戊子薨,年五十五。讣至上,悼怆罢朝,遣郎中临吊赠尚书左仆射,以其年十一月丙申葬万年凤栖原。夫人博陵郡崔氏,河阳尉镐之孙,大理评事可观之女,贤有法度。公有四子:长曰元孙,三原尉;次曰元质,彭之蒙阳尉;曰元立,兴平尉;曰元本,河南参军。皆愿敏好善。元立、元本皆崔氏出。葬得日,嗣子元立与其昆弟四人请铭于韩氏曰:「先人尝有托于夫子也。」愈曰:「太传功在史氏,记仆射以孤童囚覉京师,卒能以忠为节,自显取爵位,立名绩,使天下拭目观父母与荣焉。既忠又孝,法宜铭。」铭曰:太傅之显,自其躬兴仆射,童覉孰与之朋?遭国之难,以节自发,致其勤艰,以复考烈。孝由忠立,爵名随之。铭此▯石,维昧之贻。太原王公墓志铭明法公讳仲舒,字▯中,少孤,奉其母居江南,游学有名。贞元十年,以贤良方正拜左拾遗,改右补阙,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贬连州司戸参军,改夔州司马,佐江陵使,改祠部员外郎,复除吏部员外郎,迁职方郎中,知制诰,出为峡州刺史,迁庐州,未至,丁母忧,服阕,改婺州、苏州刺史,征拜中书舍人。既至,谓人曰:“吾老,不乐与少年治文书,得一道有地六七郡为之,三年贫可富,乱可治,身安功立,无愧于国家可也。”日日语人,丞相闻问语验,即除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至则奏罢▯酒钱九千万,以其利与民,又罢军吏官债五千万,悉焚簿文书,又出库钱二千万以丐贫民遭旱不能供税者,禁浮屠及老子,为僧道士不得于吾界内,因山野立浮屠、老子象,以其诳丐渔利,夺编人之产。在官四年,数其蓄积,钱余于库,米余于廪。朝廷选公卿于外,将徴以为左丞,吏部已用薛尚书代之矣。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未命而薨,年六十二。天子为之罢朝,赠左散骑常侍,远近相吊,以四年二月某日葬于河南某县先茔之侧。公之为拾遗,朝退,天子谓宰相曰:“第几人非王某邪?”是时公方与阳城更疏论裴延龄诈妄,士大夫重之。为考功、吏部郎也,下莫敢有欺犯之者。非其人虽与同列,未尝比数収拾,故遭谗而贬。在制诰,尽力直友人之屈,不以权臣为意,又被谗而出。元和初,婺州大旱,人饿死,户口亡十七八,公居五年,完富如初。按劾羣吏,奏其赃罪,州部清整,加赐金紫。其在苏州,治称第一。公所至輙先求人利害,废置所宜,闭阁草奏,又具为科条,与人吏约事僃,一旦张下,民无不抃呌喜悦,或初若小烦,旬岁皆称其便。公所为文章无世俗气,其所树立殆不可学。曾祖讳▯暕,比部员外郎;祖讳景肃,丹阳太守;考讳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工部。尚书公,先妣渤海李氏,赠渤海郡太君。公娶其舅女,有子男七人:初、哲、贞、▯、泰、复、洄。初进士及第,哲文学俱善,其余幼也。长女壻刘仁师,高陵令;次女壻李行脩,尚书刑部员外郎。铭曰:气鋭而坚,又刚以严,哲人之常。爱人尽已不倦,以止乃吏之方。与其友处,顺若妇女。何德之光?墓之有石,我最其迹,万世之藏。唐故昭武校尉守左金吾卫将军李公墓志铭。直叙然,中有讽刺与称美处,不爽尺寸。公讳道古,字某,曹成王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王曹絶,辄复封,五世而至成王。成王讳臯,有功建中、贞元间,以多才能,能行赏诛为名,至今追数当时内外文武大臣,成王必在其间。公以进士举及第,献文舆三十巻,拜校书郎,集贤学士,四迁至宗正丞。宪宗即位,选擢宗室,迁尚书司门员外郎,以选为利、随、唐、睦州刺史,迁少宗正。元和九年,以御史中丞持节鎭黔中。十一年来朝,迁镇鄂州,以鄂岳道兵会平淮西,以功加御史大夫。十三年,徴拜宗正,转左金吾。上即位,以先朝时尝信妄人柳泌,能烧水银为不死药,荐之。泌以故起闾阎氓为刺史,不效,贬循州司马。其年九月三日,以疾卒于贬所,年五十三。长庆元年,诏曰:“左降而死者,还其官以葬。”遂以其年某月日葬于东都某县。公三娶,元配韦氏,讳脩,脩生子纮,纮为进士,学女贡嫁崔氏。夫人隋雍州牧郧公叔裕五世孙,父士佺,蓬山令。次配崔氏,讳药,生绰、绍、绾,女会嫁郑氏。季毗夫人,父昭,尝为京兆尹。今夫人韦氏无子,父光宪,光禄卿。其葬用古今礼,以元配韦氏夫人祔而葬,次配崔氏夫人于其域异墓。公宗室子,生而贵富,能学问,以中科取名,善自倾下,以交豪杰,身死卖宅以葬。铭曰:太支于今,其尚有封?当公弟兄未续,又亡其迁于南,年及始衰,谁黜不复?而以丧归海丰,弥弥万里于畿,载其始终,以哀表之。唐故朝散大夫商州刺史除名徙封州董府君墓志铭。整防

译天子加以慰劳后送他回去。回到镇所便报告有病,这年夏五月戊子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讣告传到京师,皇帝悲痛,停止上朝,派郎官临门吊唁,追赠尚书左仆射;这年十一月丙申日,葬于万年县凤栖原。夫人是博陵郡崔氏,河阳尉镐的孙女、大理评事可观的女儿,贤德而有法度。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元孙,任三原县尉;次子元质,任彭州蒙阳县尉;元立,任兴平县尉;元本,任河南参军。都愿意勤勉敏捷、喜好善行。元立、元本都是崔氏所生。选定下葬日期后,嗣子元立和四位兄弟请求韩氏作铭,说:“先人曾经把事情托付给先生。”韩愈说:“太傅的功劳在史书中,记载仆射年幼被囚禁羁留在京师,最终能够以忠诚建立节操,自我显达取得爵位,树立名声功绩,使天下人都注目观看他的父母共享荣耀。既忠又孝,按法理应当作铭。”铭文说:太傅的显赫功业,由他自身开始兴起;仆射年幼而羁旅,谁能和他相伴?遭逢国家危难,凭气节自我奋发;竭尽辛劳艰苦,以恢复父亲的功烈。孝道由忠诚建立,爵位声名随之而来。把这篇铭文刻在黑色石碑上,留给后代。太原王公墓志铭 明晓法令。公的谥前名为仲舒,字▯中。年少时父亲去世,奉养母亲居住在江南,游学而有声名。贞元十年,因贤良方正科被授为左拾遗,改任右补阙,又任礼部、考功、吏部三司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参军,改任夔州司马,佐助江陵使,又改任祠部员外郎,重新授任吏部员外郎,升任职方郎中、知制诰,出任峡州刺史,调任庐州刺史,尚未到任,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婺州、苏州刺史,征召授任中书舍人。他到任后对人说:“我老了,不喜欢同年轻人办理文书;如果能得到一道、辖有六七郡的地方让我治理,三年之内使贫困变富裕、混乱得到治理,自身安宁、功业建立,也就无愧于国家了。”他天天这样对人说,丞相听说后派人询问,发现他所说确实可信,便授任他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到任后,他奏请罢除▯酒钱九千万,把这项利益归还百姓;又罢除军吏官府债务五千万,把全部账簿文书烧掉;又拿出库钱二千万,赈济遭逢旱灾、不能缴纳赋税的贫民;禁止佛教和道教,使僧人、道士不得在辖境内活动,因为他们在山野中建立佛、老子塑像,以欺骗百姓、乞求财物并谋取私利,侵夺编户百姓的财产。他在任四年,查点府库积蓄,钱有余于库中,米有余于粮仓。朝廷准备从地方选拔公卿,打算征召公任左丞,但吏部已经任用薛尚书代替了他。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诏命尚未来得及下达,公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二岁。天子因此停止上朝,追赠左散骑常侍;远近人士都来吊唁。于长庆四年二月某日,葬在河南某县祖先坟茔旁边。公任拾遗时,退朝以后,天子对宰相说:“第几个人不是王某呢?”当时公正和阳城一同上疏,揭发弹劾裴延龄的欺诈妄为,士大夫因此敬重他。他任考功郎、吏部郎时,属下没有谁敢欺骗冒犯他;不是合适的人,即使与他同列,也从未被他列入考察选拔之中,所以遭人进谗而被贬。他任知制诰时,竭力为朋友申理冤屈,不把权臣放在眼里,又被进谗而外调。元和初年,婺州大旱,百姓饿死,户口损失了十分之七八;公在那里任职五年,便使当地恢复到原先完整富裕的状态。他按察弹劾群吏,奏报他们贪赃犯罪之事,使州部清明整肃,并加赐金鱼紫服。他在苏州任职时,治理成绩被称为第一。公每到一地,总是先访求对百姓有利有害的事情,决定哪些应废除、哪些应设置;关起门来起草奏章,又详细制定条令,与官吏约定把事情办理妥当;一旦发布施行,百姓无不拍手欢呼、喜悦称颂。有些事情起初似乎略有烦扰,但过了十天一年,人人都称便。他所写文章没有世俗气息,他所树立的功业和风范,几乎不是别人能够学习的。曾祖父讳玄暕,任比部员外郎;祖父讳景肃,任丹阳太守;父亲讳政,任襄州、邓州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追赠工部尚书。尚书公娶先母渤海李氏,追赠渤海郡太君。公娶其舅父的女儿为妻,有七个儿子:初、哲、贞、▯、泰、复、洄。初进士及第;哲文学都很好;其余年幼。长女婿刘仁师,任高陵令;次女婿李行脩,任尚书刑部员外郎。铭文说:气质锐利而坚强,又刚正而严肃,这是哲人的常态。爱护他人,竭尽自己的力量而不知疲倦,以此作为治理官事的准则。和朋友相处,顺和得像妇人一样。这样的德行多么光耀!墓上立有石碑,我把他的事迹汇集在这里,作为万世保存的铭文。唐朝故昭武校尉、守左金吾卫将军李公墓志铭。只是直叙其事,其中有讽刺和赞美之处,丝毫没有失实。公讳道古,字某,是曹成王的儿子。他的祖先王明,因为是太宗的儿子而被封为王;曹王绝嗣后,便又恢复封国,传五代到成王。成王讳臯,在建中、贞元年间立有功劳,因为才干很多,能够实行赏赐和诛罚而闻名。直到今天追数当时内外文武大臣,成王必定在其中。公以进士科中第,进献文章三十卷,被授为校书郎、集贤学士,四次升迁至宗正丞。宪宗即位,选拔提升宗室成员,公升任尚书司门员外郎;又经选任为利州、随州、唐州、睦州刺史,升任少宗正。元和九年,以御史中丞身份持节镇守黔中。元和十一年来朝,升任镇守鄂州;因鄂岳道军队会合平定淮西,凭功劳加授御史大夫。元和十三年,征召授任宗正,转任左金吾卫将军。皇上即位后,因为他在先朝时曾相信妄人柳泌,认为柳泌能够烧炼水银制成不死药,便推荐了他。柳泌因此由平民被起用为刺史,事情没有成效,公被贬为循州司马。这年九月三日,公因病死在贬所,享年五十三岁。长庆元年,诏书说:“被降职而死的人,恢复其官职,以便安葬。”于是于当年某月某日葬在东都某县。公曾三次娶妻,原配韦氏,名脩;韦氏生子纮,纮中进士;有一个女儿,嫁给崔氏。夫人是隋朝雍州牧、郧公叔裕的五世孙,父亲士佺,任蓬山令。第二位妻子崔氏,名药,生绰、绍、绾三个儿子;女儿会,嫁给郑氏。第三位妻子毗夫人,父亲昭,曾任京兆尹。现在的夫人韦氏没有儿子,父亲光宪,任光禄卿。安葬依照古今礼制,将原配韦氏夫人附葬在公墓中,将第二位妻子崔氏夫人葬在墓域内的另一座墓中。公是宗室子弟,生来尊贵富裕,却能学习求问;凭科举中第取得声名,又善于谦下自处,以此结交豪杰。死后竟卖掉住宅来办理葬事。铭文说:大宗支派延续到今天,难道还会有封爵吗?当公的兄弟们还没有承继爵位时,又有人被迁往南方;年纪到了开始衰老的时候,谁被贬黜了还不能恢复?如今载着灵柩归葬海丰,路途遥远,距京畿绵延万里;我记下他一生的始终,以哀痛的文字为他表彰。这是为唐代已故朝散大夫、商州刺史董府君所撰写的墓志铭;董府君曾被除名,后被迁往封州。整顿防务。

公讳溪,字惟深,丞相赠太师陇西恭惠公第二子。十九岁明两经,获第有司。沈厚精敏,未尝有子弟之过。賔接门下,推举人士,侍侧无虚口。退而见其人,淡若与之无情者。太师贤而爱之,父子间自为知已。诸子虽贤,莫敢望之。太师累践大官,臻宰相,致平治,终始以礼,号称名臣。晨昏之助,盖有赖云。太师之平汴州,年考益高,挈持维纲,锄削荒纇,纳之太和而已。其囊箧细碎,无所遗漏,繄公之功。上介尚书左仆射陆公长源,齿差太师,标望絶人,闻其所为,每称举以戒其子。杨凝孟叔度,以材德显名朝廷,及来佐幕府,诣门请交,屏所挟。为太师薨,始以秘书郎选参军,京兆府法曹。日伏阶下,与大尹争是非。大尹屡黜已,见岁中奏为司録参军,与一府政,以能拜尚书度支员外郎,迁仓部郎中,万年令。兵诛恒州,改度支郎中,摄御史中丞,为粮料使。兵罢,迁商州刺史。粮料吏有忿争相牵告者,事及于公,因征下御史狱。公不与吏辨,一皆引伏受垢,除名徙封州。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死湘中,年四十九。明年立皇太子,有赦令,许归葬。其子居中始奉丧归。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葬于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左。夫人郑氏祔。公凡再娶皆郑氏女。生六子四男二女。长曰全,正惠而早死。次曰居中,好学善为诗,张籍称之。次曰从直,曰居敬,尚小。长女嫁吴郡陆畅,其季女后夫人之子。公之母弟全素孝慈友弟。公坐事弃同官令归。公殁比葬,三年哭泣如始丧者。大臣高其行,白为太子舍人。将葬,舍人与其季弟澥问铭于太史氏韩愈。愈则为之铭,辞曰:物以久弊,或以轹毁,考致要归,孰有彼此?由我者,吾不;我者天,斯而以然,其谁使然?唐故朝散大夫越州刺史薛公墓志铭。典实公讳戎,字元夫。其上祖懿,为晋安西将军,实始居河东。公之四世祖嗣汾隂公,讳德儒,为隋襄城郡书佐,以卒。襄城有子二人,皆贵,其后皆蕃,以大而其季尤盛,官至邠州刺史。邠州讳宝▯,有子九人,皆有名位。其最季讳缣,为河南令,以卒。河南有子四人,其长讳同,卒官湖州长史,赠刑部尚书。尚书娶吴郡陆景融女,有子五人,皆有名迹。其逹者四人,公于伦次为中子。仁孝慈爱忠厚而好学,不应征举,沈浮闾巷间,不以事自累为贵。常州刺史李衡迁江西观察使,曰:「州客至多,莫贤元夫,吾得与之俱足矣。」即署公府中职。公不辞让,年四十余始脱褐衣为吏。衡迁给事中,齐映自桂州以故相代衡为江西,公因留佐映治。映卒,湖南使李巽、福建使柳冕交表奏公,自佐诏以公与冕在冕府,累迁殿中侍御史。冕使公摄泉州,冕文书所条下有不可者,公輙正之。冕恶其异于已,懐之未发也。遇马总以郑滑府佐忤中贵人,贬为泉州别驾,冕意欲除总附上意为事,使公按置其罪。公叹曰:「公乃以是待我,我始不愿仕者正为此耳。」不许,冕遂大怒,囚公于浮图寺而致总狱。事闻远近,值冕亦病且死,不得已俱释之。冕死后,使至奏公自副,又副使事于浙东府,转侍御史。元和四年,征拜尚书刑部员外郎,迁河南令,歴衢、湖、常三州刺史,所至以廉贞寛大为称,朝廷嘉之。某年拜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至则悉除去烦弊,俭出薄入,以致和富。部刺史得自为治,无所牵制,四境之内竟岁无一事。公笃于恩义,尽用其禄以周亲旧之急,有余颁施之,内外亲无疎远,皆家归之。疾病去官,长庆元年九月庚申,至于苏州以卒,春秋七十五。奏至天子为之罢朝,赠左散骑常侍,使临吊祭之,士大夫多相吊者。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偃师先人之兆,次以韦。氏夫人祔公,凡再娶。先夫人,京兆韦氏;后夫人,赵郡李氏,皆先卒。子男二人,曰沂,曰洽。长生九岁,而幼七岁矣。女四人,皆已嫁。愈既与公诸昆弟善,又尝代公令河南公之葬也。故公弟集贤殿学士尚书刑部侍郎放属余以铭。其文曰:薛氏近世莫盛公门,公伦五人,咸有显闻。公之初志,不以事累,僶俛以随,亦贵于位,无怨无恶,中以自宝。不能百年,曷足为寿?公宜有后,有二稚子,其祐成之。公食庙祀。唐故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碎而宻

译公讳溪,字惟深,是丞相、赠太师陇西恭惠公的第二个儿子。十九岁时通晓两部经书,参加有司考试中第。他沉稳厚重、精明敏捷,从未有过子弟的过失。宾客来拜访门下,他推举人才,侍立身旁的人没有不赞叹的。退下后再见到那些人,却淡然得像同他们毫无情分。太师认为他贤能而疼爱他,父子之间彼此视为知己。其他儿子虽贤能,也没有谁敢和他相比。太师多次任大官,达到宰相之位,致力于天下太平,始终遵守礼法,被称为名臣。早晚辅佐太师,大概也有赖于公。太师平定汴州时,年岁已高,公帮助他提挈纲纪、铲除荒乱瑕弊,使当地归于太和,这些都是他的功劳。他对囊箧中细小琐碎的事务也无不周密处理,没有遗漏,全靠公的功劳。上介、尚书左仆射陆公长源,年长太师一些,声望远超常人,听说公的作为后,常常举荐称赞他来告诫自己的儿子。杨凝、孟叔度凭才干德行闻名朝廷,等到来辅佐幕府时,登门请求结交,放下了自己所倚恃的身份。太师去世后,公才以秘书郎身份被选任为参军、京兆府法曹。他每天伏在台阶下,同京兆尹争论是非。京兆尹多次想贬黜他,后来见他一年中处理政务有成,便奏请任为司录参军,参与一府政务;因才能被授为尚书度支员外郎,升仓部郎中、万年令。恒州用兵时,公改任度支郎中,代理御史中丞,任粮料使。战争结束后,升任商州刺史。粮料吏中有因愤怒争执而互相牵连告发的人,事情牵涉到公,于是他被征召交付御史台审理。公不和这些官吏争辩,全部引咎服罪、承受污辱,因此被除名,迁徙到封州。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死于湘中,享年四十九岁。第二年皇太子被册立,有赦令,允许把他的灵柩运回安葬。他的儿子居中才奉丧归来。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葬于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左,夫人郑氏附葬。公一共再娶,都是郑氏的女儿,共生六个孩子,四男二女。长子全,端正仁惠而早死;次子居中,喜好学习,善于写诗,张籍称赞他;次子从直,次子居敬,都还年幼。长女嫁给吴郡陆畅,幼女是后来夫人的孩子。公的同母弟全素,孝顺慈爱,友爱兄弟。公因事获罪,离开同僚官职回家。公去世到下葬期间,他哭泣三年,始终如同刚刚丧亲一样。大臣们推重他的品行,申奏任为太子舍人。将要下葬时,太子舍人与他的幼弟澥向太史氏韩愈请求墓志铭。韩愈于是为他作铭,文辞说:万物因为长久而衰败,有的又因碾压而毁坏;考察事物最终的归宿,哪里有彼此之分?由我造成的,我不能推诿;由上天造成的,既然如此,又是谁使它如此呢?唐朝故朝散大夫、越州刺史薛公墓志铭。事实充实。公讳戎,字元夫。他的上代祖先懿,任晋安西将军,实际从他开始居住在河东。公的四世祖嗣汾阴公,讳德儒,任隋朝襄城郡书佐,死于任上。襄城有两个儿子,都很显贵,后代也很繁盛;长房势力较大,次房尤其兴盛,官做到邠州刺史。邠州刺史讳宝▯,有九个儿子,都有名位。他最小的儿子讳缣,任河南令,死于任上。河南令有四个儿子,长子讳同,死于湖州长史任上,追赠刑部尚书。尚书娶吴郡陆景融的女儿,有五个儿子,都有名声事迹。其中四人显达,公按兄弟次序是第二子。公仁孝慈爱、忠厚好学,不参加征召选举,沉浮于民间,不因事务劳累自己,把这看作可贵。常州刺史李衡调任江西观察使时说:“州中宾客很多,没有比元夫贤能的;我能和他一同前往就足够了。”于是立即任命公为府中属官。公没有推辞谦让,四十多岁才脱去布衣做官。李衡调任给事中,齐映从桂州因前任宰相的缘故代替李衡任江西观察使,公于是留下来辅佐齐映治理。齐映去世后,湖南使李巽、福建使柳冕交相上表奏荐公;皇帝下诏让公与柳冕共事,公在柳冕幕府中任职,屡次升迁至殿中侍御史。柳冕让公代理泉州事务,柳冕文书中所列下达的事项有不妥之处,公总是加以纠正。柳冕憎恨他不同于自己,只是怀恨在心而没有发作。适逢马总因在郑滑府任属官时触犯权贵,被贬为泉州别驾,柳冕想迎合皇帝的意图,借此除掉马总,便让公查办并定他的罪。公叹息说:“您竟然这样对待我,我当初不愿做官,正是因为这种事情。”公不肯执行,柳冕于是大怒,把公囚禁在佛寺中,并把马总押送到狱中。事情传到远近,恰逢柳冕也患病将死,不得已把两人一同释放。柳冕死后,使者到朝廷奏请公任副使,又让公在浙东府任副使,转任侍御史。元和四年,征召授任尚书刑部员外郎,升任河南令,历任衢州、湖州、常州刺史,所到之处都因廉洁正直、宽厚大度而著称,朝廷嘉奖他。某年授任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到任后,全部革除烦琐弊病,节省支出、减少征收,以致社会和谐、百姓富足。属下各州刺史能够自行治理,不受牵制,境内整年竟没有一件大事。公重视恩义,把俸禄全用来救济亲友的急难,有余钱便分发施舍;内外亲族无论亲疏远近,都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因病离职,长庆元年九月庚申,到苏州后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讣告送到后,天子为他停止上朝,追赠左散骑常侍,派人前往吊祭,士大夫中有许多人互相吊唁。于当年十一月庚申,葬在河南偃师祖先的墓地,将韦氏夫人附葬于公墓。公一共娶过两位妻子:前夫人为京兆韦氏,后夫人为赵郡李氏,都已先于公去世。儿子两人,长子沂,次子洽;长子出生九岁,幼子已经七岁。女儿四人,都已经出嫁。韩愈既同公的几位兄弟友善,又曾代替公任河南令,主持公的葬事。因此公的弟弟、集贤殿学士、尚书刑部侍郎放托我作铭。铭文说:薛氏近代没有比公家更兴盛的,公这一辈兄弟五人,都有显著声名。公最初的志向是不让事务劳累自己;后来勉强随顺世事,也以身居高位为可贵,没有怨恨,没有恶意,内心以此自守。不能活满百年,哪里足以称为长寿?公本应有后代,如今已有两个幼子,愿神灵保佑他们成长。愿公享受宗庙祭祀。唐朝故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琐碎而严密。

公讳丹,字某,姓韦氏。六世祖孝寛仕周,有功,以公开号于郧。郧公之子孙世为大官,惟公之父政卒雒县丞,赠虢州刺史。公既孤,以甥孙从太师鲁公真卿学,太师爱之,举明经第,选授峡州远安令,以让其庶兄,入紫阁山事从父熊通五经登科,歴校书郎,咸阳尉佐邠寜军。自监察御史为殿中侍御史,徴拜太子舍人,益有名,迁起居郎。吴少诚袭许州,拜河阳行军司马,未行,少诚死,改驾部员外郎。新罗国君死,公以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紫衣金鱼往吊,立其嗣。故事,使外国者常赐州县官十员,使以名上,以便其私号私觌官。公将行曰:“吾天子吏,使海外国,不足于资,宜上请。安有卖官以受钱邪?”即具疏所以上,以为贤,命有司与其费。至郓州,会新罗告所当立君死,还拜容州刺史,容管经畧招讨使。始城容州,周十三里,置屯田二十四所,化大行,诏加太中大夫。顺宗嗣位,拜河南少尹,行未至,拜郑滑行军司马。始至襄阳,诏拜谏议大夫。既至,日言事不阿,权臣謇然有直名,遂号为才臣。刘辟反,围梓州,诏以公为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公行至汉中,上疏言:“梓州在围间,守方尽力,不可昜将。”徴还入议蜀事。刘辟去梓州,因以梓州让高崇文,拜晋慈隰等州观察防御使。自扶风县男进封武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将行,上言:“臣所治三州非要害地,不足张职为国家费,不如属之河东便。”上以为忠。一岁,拜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察使。以晋慈隰属河东,公既至,则计口受俸钱,委其余于官,罢八州无事之食者,以聚其财。始教人为瓦屋,取材于山,召陶工教人陶,聚材瓦于场,度其费以为估,不取赢利。凡取材瓦于官业定而受其偿,从令者免其赋之半,逃未复者官与为之,贫不能者畀之财,载食与浆,亲往劝之。为瓦屋万三千七百,为重屋四千七百,民无火,忧暑湿,则乗其高,别命置南北市营诸军。岁旱,种不入土,募人就功,厚与之直,而给其食。业成人,不病饥。为长衢,南北夹两营,东西七里。人去渫汚,气益苏复。作南昌县,徙廐于高地,因其废仓大屋,马以不连死。明年筑堤扞江,长十二里,疏为斗门以走潦水。公去位之明年,江水平堤,老幼泣而思曰:「无此堤,吾尸其流入海矣。」灌陂塘五百九十八,得田万二千顷。凡为民去害兴利,若嗜欲。居三年于江西八州,无遗便。其大如是,其细可畧也。卒有违令当死者,公不果于诛杖而遣之去。上书告公所为不法若干条。朝廷方勇于治,且以为公名才能臣,治功闻天下,不辨则受垢,诏罢官留江西待辨。使未至月余,公以疾薨。使至辨,凡卒所告事若干条,皆无丝毫实。诏笞卒百,流岭南。公能益明。春秋五十八,薨于元和五年八月六日。公好施与,家无剰财。自校书郎至为观察使,拥吏卒前走七州刺史。与賔客处如布衣时,自持卑一不昜。娶清河崔氏故支江令讽之女,某官某之孙。有子曰寘,年十五,明经及第,嗣其家业。后夫人兰陵萧氏,中书令华之孙,殿中侍御史恒之女。皆先公终。有女一人。凡公男若干人,女若干人。明年七月壬寅,从葬万年县少陵原。将葬,其从事东平吕宗礼与其子寘谋曰:「我公宜得直而不华者铭传于后,固不朽矣。」寘来请铭。铭曰:武阳受业始于太师,以官让兄,自待不疑,勤于紫阁,取益以卑,可谓有源,卒用无疵。慊慊为人,矫矫为官。爰及江西,功德具完,名声之下,独处为难,辩而益明。仇者所叹,碑于墓前,维昭美故,纳铭墓中,以识公墓。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三

译公讳丹,字某,姓韦。六世祖孝宽仕于北周,立有功劳,因公而开创郧国公的封号。郧公的子孙世代担任大官,只有公的父亲政死于雒县丞任上,追赠虢州刺史。公早年丧父,跟随外甥孙向太师鲁公真卿学习,太师很喜爱他;公以明经科中第,被选授峡州远安县令,却把职位让给庶兄;后来入紫阁山跟随叔父熊学习五经,登科后历任校书郎、咸阳尉,佐助邠宁军。从监察御史任殿中侍御史,征召授任太子舍人,声名更加显著,升任起居郎。吴少诚承袭许州,公被授为河阳行军司马,尚未出发,吴少诚去世,改任驾部员外郎。新罗国王去世,公以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穿紫衣、佩金鱼袋前往吊祭,并册立其继承人。按照旧例,出使外国的人常常被赐给州县官十人,随使者把姓名上报,以便他们私下索取、私下会见官员。公将要出发时说:“我是天子的官吏,出使海外国家,若经费不足,应当上奏请求。哪里有卖官来收钱的道理?”于是详细上疏说明理由,皇帝认为他贤能,命有关部门供给经费。到郓州时,恰逢新罗报告所应当继立的国王已经去世,公返回后被授任容州刺史、容管经略招讨使。他开始修筑容州城,周长十三里,设置屯田二十四所,教化大为推行,诏令加授太中大夫。顺宗继位,授公为河南少尹;尚未到任,又授为郑滑行军司马。刚到襄阳,诏令授任谏议大夫。到任后,他每天议论政事而不阿谀,权臣也为他的正直声名所震慑,于是被称为有才能的大臣。刘辟反叛,包围梓州,诏令任公为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公走到汉中,上疏说:“梓州正处于包围之中,守城将士正在竭力防守,不可以轻易更换主将。”皇帝召他回来参与商议蜀地事务。刘辟离开梓州后,公便把梓州让给高崇文,授任晋州、慈州、隰州等州观察防御使。由扶风县男进封武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将要赴任时,上奏说:“臣所治理的三州不是要害之地,不值得为了显示职权而使国家增加费用,不如把它们隶属于河东为好。”皇帝认为他忠诚。一年后,授任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察使。把晋州、慈州、隰州隶属河东后,公到任便按人口领取俸钱,把其余钱交给官府;停止八州无事官员的俸禄,以聚集财力。他开始教百姓建造瓦房,从山中取材,召来陶工教人制陶,把木材和瓦集中在场地,估算费用制定价格,不取赢利。凡是从官府工程中取用木材、瓦片的,工程定价后由官府支付报酬;服从命令者免除一半赋税;逃亡尚未回归者,官府帮助他们建造房屋;贫困不能建造者,官府给他们钱,还运送粮食和浆水,亲自前往劝导他们。共建瓦房一万三千七百所,其中重楼房四千七百所。百姓不再遭受火灾,担忧暑热和潮湿时,就登上高处居住;另行命令设置南北两市,营建各军营。遇到旱灾、种子不能入土时,便招募百姓参加工程,给他们丰厚的工钱,并供给食物。工程完成后,百姓不再受饥饿困扰。修筑长街,南北连接两座军营,东西长七里。百姓清除污秽,空气逐渐恢复清新。修建南昌县,把马厩迁到高地,利用废弃的仓库和大屋,马匹因而不再接连死亡。第二年修筑堤坝抵御江水,长十二里,疏通设置斗门以排泄积水。公离任的第二年,江水涨到与堤坝齐平,老幼哭泣思念他说:“没有这道堤坝,我们的尸体恐怕已经随水流入大海了。”灌溉池塘五百九十八处,得到良田一万二千顷。凡是为百姓除害兴利,他就像满足自己的嗜好欲望一样。任职江西八州三年,没有一件便民的事遗漏。大事就是这样,小事可以略去。后来有一个违反命令、依法应当处死的人,公不忍果断杖杀,只把他遣送离开。有人上书告发公违法若干条。朝廷当时正积极整治政务,又认为公是有声名、有才能的臣子,治理功绩闻名天下;如果不为他辨明,公将蒙受污垢,于是下诏罢免他的官职,留在江西等待查辨。使者一个多月后还未到,公因病去世。使者到达后进行查辨,凡是那个罪犯所告发的若干事情,全都没有丝毫实情。诏令杖打那个罪犯一百下,流放到岭南。公的声誉更加显明。享年五十八岁,于元和五年八月六日去世。公乐于施舍,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从校书郎做到观察使,前面有官吏士卒簇拥着在七州刺史之间行走;但同宾客相处仍像布衣时一样,始终保持谦下自持而不改变。娶清河崔氏,崔氏是已故支江令讽的女儿、某官某的孙女。生有儿子寘,十五岁,明经科中第,继承他的家业。后夫人为兰陵萧氏,是中书令华的孙女、殿中侍御史恒的女儿,也先于公去世。有一个女儿。公共有若干儿子、若干女儿。第二年七月壬寅,随葬于万年县少陵原。将要下葬时,他的属官东平人吕宗礼和他的儿子寘商议说:“我们公应当得到一篇正直而不浮华、能够流传后世的墓志,这样就确实不朽了。”寘来请我作铭。铭文说:武阳郡公最初在太师门下受学,又把官职让给兄长,自我要求严格而毫不迟疑;在紫阁山勤奋学习,以谦下自处来不断求益,可以说是有根源的人,最终一生没有过失。为人谦恭诚实,做官刚强有为。到了江西任职,功德都已完成;在盛名之下独自立身很难,经过辨明反而更加清白。连仇敌也为之叹服,墓前立碑,彰明他的美德,所以把铭文收入墓中,以此铭记公的坟墓。《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四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十四墓志铭唐故监察御史卫府君墓志铭志中无他述,独指采药、煮黄金一事。文旨自澹宕隽永。君讳某,字某,中书舍人、御史中丞讳某之子,赠太子洗马讳某之孙。家世习儒学,词章。昆弟三人,俱传父祖业,从进士举。君独不与俗为事,乐弛置自便。父中丞薨,既三年,与其弟中行别曰:「若既克自敬勤,及先人存趾美进士,续闻成宗唯服任遂功为孝子,在不怠。我恨已不及,假令今得,不足自贳。我闻南方多水银、丹砂,杂他竒药,爊为黄金,可饵以不死。今于若丐我,我即去。」遂逾岭阨,南出。药贵不可得,以干容帅。帅且曰:「若能从事于我,可一日具许之。」得药试如方不效,曰:「方良,是我治之未至耳。」留三年,药终不能为黄金,而佐帅政成,以功再迁监察御史。帅迁于桂,从之。帅坐事免,君摄其治,歴三时,夷人称便。新帅将奏功,君舍去。南海马大夫使谓君曰:「幸尚可成,两济其利。」君虽益厌,然不能无万一冀至南海,未几竟死,年五十三。子曰某。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葬河南某县某乡某村,祔先茔。于时中行为尚书兵部郎,号名人,而与余善,请铭。铭曰:嗟!惟君笃所信,要无有弊,精神以弃余,贾于人,脱外累,自贵珍,讯来世,述墓文。尚书左丞孔公墓志铭语多跌宕孔子之后三十八世有孙曰戣,字君严,事唐为尚书左丞,年七十三,三上书去官。天子以为礼部尚书,禄之终身,而不敢烦以政。吏部侍郎韩愈常贤其能,谓曰:“公尚壮,上三留,奚去之?”果曰:“吾敢要君,吾年至一宜去。吾为左丞,不能进退郎官,唯相之为二宜去。”愈又曰:“古之老于乡者,将自佚非自苦,闾井田宅具在,亲戚之不仕与倦而归者,不在东阡在北陌,可杖屦来往也。今异于是,公谁与居?且公虽贵而无留资,何恃而归?”曰:“吾负二宜去,尚奚顾子言!”愈面叹曰:“公于是乎贤远于人。”明日奏疏曰:“臣与孔戣同在南省,数与相见。戣为人守节清苦,论议正平,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觉衰老,忧国忘家,用意至到。如戣軰在朝不过三数人,陛下不宜苟顺其求,不留自助也。”不报。明年长庆四年正月己未,公年七十四,告薨于家,赠兵部尚书。公始以进士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征,累迁江州刺史、谏议大夫,事有害于正者,无所不言。加皇太子侍读,改给事中。言京兆尹阿纵罪人,诏夺京兆尹三月之俸。权知尚书右丞,明年拜右丞,改华州刺史。明州岁贡海虫、淡菜、蛤蚶可食之属,自海抵京师,道路水陆逓夫,积功岁为四十三万六千人,奏疏罢之。下邽令笞外按小儿,系御史狱,公上疏理之,诏释下邽令,而以华州刺史为大理卿。十二年,自国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约以取足,境内诸州负钱至二百万,悉放不收。蕃舶之至泊歩,有下碇之税,始至有阅货之燕,犀珠磊落,贿及仆▯,公皆罢之。絶海之商有死于吾地者,官藏其货满三月无妻子之请者,尽没有之。公曰:“海道以年计往复,何月之拘?茍有騐者,悉推与之,无算。”远近厚守宰俸而严其法。岭南以口为货,其荒阻处父子相缚为奴,公一禁之。有随公吏得无名儿蓄。不言官有讼者,公召杀之。山谷诸黄世自聚为豪,观吏厚薄缓急,或叛或从容。桂、二管利其虏掠,请合兵讨之,冀一有功有所指取。当是时,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以破诸黄为类,向意助之。公屡言:「远人急之则惜性命相屯聚为寇,缓之则自相怨恨而散,此禽兽耳,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天子入,先言遂敛兵江西、岳鄂、湖南、岭南。会容、桂之吏以讨之,被雾露毒,相枕籍死,百无一还。安南乘势杀都防李象古、桂将裴行立、容将阳旻,皆无功,数月自死。岭南嚣然,祠部岁下广州祭南海庙,庙入海口为州者,皆惮之,不自奉事,常称疾,命从事自代。唯公岁常自行,官吏刻石为诗美之。十五年迁尚书吏部侍郎。公之北归,不载南物,奴婢之籍不増一人。长庆元年改右散骑常侍,二年而为尚书左丞。曽祖讳务本,沧州东光令。祖讳如珪,海州司户参军,赠尚书工部郎中。皇考讳岑,父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尚书左仆射。公夫人京兆韦氏,父种大理评事。有四子:长曰温质,四门博士;遵儒、遵宪、温裕皆明经。女子长嫁中书舍人平阳路隋,其季者幼。公之昆弟五人,载、戡、戢、戵,公于次为第二。公之薨,戢自湖南入为少府监。其年八月甲申,戢与公子葬公于河南河隂广武原,先公仆射墓之左。铭曰:孔世卅八,吾见其孙白而长身,寡笑与言,其尚类也,莫与之伦。德则多有,请考于文。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简而法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四。明代茅坤撰写。《昌黎文钞》卷十四。墓志铭。唐朝故监察御史卫府君墓志铭。墓志中没有其他叙述,唯独指出采药、煮炼黄金这一件事。文章旨意清淡舒展,意味隽永。君讳某,字某,是中书舍人、御史中丞某的儿子,赠太子洗马某的孙子。家世代学习儒学和词章。兄弟三人,都继承父祖的学业,参加进士科考试。唯独君不愿随俗做事,喜欢放任自适。父亲中丞去世,服丧三年后,他与弟弟中行分别时说:“你既然能够自我敬慎勤勉,继承先人的美好事业,考中进士,继续传扬声名,成就宗族,只有承担职务、完成功业才算孝子,关键在于不要懈怠。我遗憾自己已经来不及了;假使今天还能得到这些,也不足以自我宽解。我听说南方有许多水银、丹砂和其他奇药,可以煎炼成黄金,服食后能够长生不死。现在你若答应我的请求,我就立即离开。”于是越过山岭险隘,向南方出发。药材昂贵而无法得到,便求见容帅。容帅将要说:“如果你能为我办事,我一天之内就能完全满足你的要求。”得到药物后按方试验,结果没有效验,便说:“药方是好的,只是我炼制得还不到位罢了。”他留在那里三年,药物始终不能炼成黄金,但辅佐容帅把政务办成,因功劳两次升迁为监察御史。容帅调任桂州,他也跟随前往。容帅因事获罪被免职,君代理其职,历经三时,夷人都称便。新任主帅将要上奏他的功劳,君却离开了。南海马大夫派使者对君说:“幸好事情还可以办成,我们两方面都能得到好处。” 君虽然更加厌恶这种事情,但不能没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于是到了南海;不久最终在那里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儿子名某。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葬在河南某县某乡某村,附葬于祖先墓地。当时中行任尚书兵部郎,是著名人物,又同我交好,请我作铭。铭文说:唉!只有君坚定地相信自己的追求,务求其中没有弊病;耗尽精神,舍弃余生,以此向世人求取名声,摆脱外在牵累,珍重自身,询问后世之事,写下这篇墓志。尚书左丞孔公墓志铭。语言多有跌宕起伏。孔子之后第三十八世,有一位后孙名戣,字君严,事奉唐朝,任尚书左丞,享年七十三岁,三次上书请求离职。天子任命他为礼部尚书,让他终身享受俸禄,却不敢再用政务烦劳他。吏部侍郎韩愈一向认为他有才能,对他说:“公还很强健,皇上三次挽留,为什么要离职呢?”孔戣果断地说:“我怎敢要求君主呢?我年纪到了七十,一条理由就足以离职。我任左丞,不能决定郎官的升降进退,只能听从宰相,这又是一条应当离职的理由。”韩愈又说:“古代年老退居乡里的官员,是要自我安逸而不是自我困苦;乡里的井、田、住宅都还在,亲戚中没有做官的和疲倦归来的人,不在东边田间就在北边道路,可以拄杖穿鞋往来。如今情况不同,公和谁居住呢?况且公虽然尊贵,却没有留下资财,回去靠什么呢?”孔戣说:“我已有两条应当离职的理由,还顾虑你的话做什么!”韩愈当面叹息说:“公在这件事上比常人贤明得多。”第二天韩愈上疏说:“臣与孔戣同在南省,曾多次相见。戣为人守节清苦,议论正直公平,年纪刚满七十,筋力、耳目还没有感到衰老;他忧虑国家而忘却家庭,用心极其周到。像戣这样的人在朝廷不过三两个,陛下不应当姑且顺从他的请求,而不留下他辅助自己。”皇帝没有答复。第二年长庆四年正月己未,公七十四岁,在家中告病去世,追赠兵部尚书。公起初以进士身份辅佐三府,官做到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因大理正一职被征召,屡次升迁为江州刺史、谏议大夫;凡有损害正道的事情,没有不发言的。加授皇太子侍读,改任给事中。他上言京兆尹阿谀放纵罪人,诏令扣除京兆尹三个月俸禄。代理尚书右丞,第二年正式授任右丞,改任华州刺史。明州每年进贡海虫、淡菜、蛤蚶等可食之物,从海边运到京师,沿途水陆转运夫役,逐年累计要用四十三万六千人;公上疏请求罢除这项贡运。下邽令鞭打外地来查按的小儿,将他拘入御史台狱中,公上疏为他申理,诏令释放下邽令,却把华州刺史改授为大理卿。元和十二年,公由国子祭酒授任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约定征收足额,境内各州欠钱达到二百万,公全部免除,不再收取。外国船舶到达泊步时,有下碇税;刚到时又有检阅货物的宴会,犀牛角、珍珠等堆积陈列,贿赂甚至送到仆役手中,公全部革除。远海商人有死在本地的,官府将其货物收藏,满三个月没有妻子儿女来请求,便全部没收。公说:“海路往返以年计算,怎么能拘泥于三个月?只要有凭证的,全部推究查明后交还给他们,不限期限。” 他提高远近各地守宰的俸禄,却严格执行法令。岭南把人口当作货物,在荒僻险阻之处,父子被捆绑起来卖作奴隶,公一律禁止。有随从公办事的官吏私自收养来历不明的孩子,公没有声张;官府中有人因此争讼,公召来将他杀掉。山谷中的各个黄姓部落世代聚集为豪强,观察官吏对待他们厚薄、缓急,时而反叛,时而归顺。桂管、容管认为掳掠他们有利,请求合兵讨伐,希望一旦立功便有所指取。当时天子正凭武力平定淮西、河南北,执政者把攻破各黄部落看作同类功劳,天子起初也同意帮助他们。公多次说:“对远方之人逼迫过急,他们就会爱惜性命,聚集起来作乱;放缓处置,他们就会彼此怨恨而离散。这些人如同禽兽,只能同他们计较利害,不足以同他们讲论是非。”天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先前所说的军队于是收回江西、岳鄂、湖南、岭南。适逢容管、桂管的官吏自行出兵讨伐,他们被雾露毒害,尸体相互枕藉而死,一百人中没有一个回来。安南趁势杀死都防李象古、桂管将领裴行立、容管将领阳旻,最终都没有功劳,几个月后自行死去。岭南人心喧扰,祠部每年下令广州祭祀南海神庙;南海神庙在海口,任广州刺史的人都害怕前往,自己不去祭祀,常常称病,命属官代替。只有公每年亲自前往,官吏刻石作诗赞美他。元和十五年升任尚书吏部侍郎。公北归时,没有携带南方物产,奴婢名册也没有增加一个人。长庆元年改任右散骑常侍,第二年任尚书左丞。曾祖父讳务本,任沧州东光令;祖父讳如珪,任海州司户参军,追赠尚书工部郎中;皇考讳岑,曾任秘书省著作佐郎,追赠尚书左仆射。公的夫人是京兆韦氏,父亲种,任大理评事。有四个儿子:长子温质,任四门博士;遵儒、遵宪、温裕,都中明经科。女儿长女嫁中书舍人平阳人路隋,幼女还小。公有兄弟五人:载、戡、戢、戵,公按次序为第二。公去世时,戢从湖南入朝任少府监。这年八月甲申,戢和公的儿子把公葬在河南河阴广武原,位于先公仆射墓的左边。铭文说:孔氏传到第三十八世,我见到了他的孙子:头发斑白,身材高大,少言少笑;他的风范还很像先人,没有人能同他相比。至于他的德行实在很多,请考察我写下的文章。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简约而有法度。

君讳洪,字濬川,其先姓乌石兰。九代祖猛,始从拓拔氏入夏,居河南,遂去乌与兰,独姓石氏,而官号大司空。后七世至行褒,官至昜州刺史,于君为曽祖。昜州生婺州金华令,讳懐一,卒葬洛阳北山。金华生君之考,讳平,为太子家令,葬金华墓东,而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之铭。君生七年,丧其母,九年而丧其父,能力学行。去黄州録事参军,则不仕而退处东都洛上十余年,行益修,学益进,交游益附,声号闻四海。故相国郑公余庆留守东都,上言洪可付史笔。李建拜御史,崔周祯为补阙,皆举以让宣歙池之使与浙东使交牒署君从事。河阳节度乌大夫重▯间以币先走庐下,故为河阳得佐河阳军吏,治民寛考功奏从事考君独于天下为第一。元和六年,诏下河南,征拜京兆昭应尉,校理集贤御书。明年六月甲午,疾卒,年四十二。娶彭城刘氏女,故相国晏之兄孙。生男二人,八岁曰壬,四岁曰申。女子二人。顾言曰:葬死所。七月甲申,葬万年白鹿原。既病,谓其游韩愈曰:子以吾铭。铭曰:生之艰,成之又艰,若有以为而止于斯。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隽才逸兴君讳羣,字▯之,世为荥阳人。其祖于元魏时有假封襄城公者,子孙因称以自别。曾祖匡时,晋州霍邑令。祖千寻,彭州九陇丞。父廸,鄂州唐年令,娶河南独孤氏,女生二子,君其季也。以进士选,吏部考功所试判为上等,授正字。自鄠县尉拜监察御史,佐鄂岳使裴均之,为江陵,以殿中侍御史佐其军。均之征也,迁虞部员外郎。均镇襄阳,复以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副其支度使事。均卒,李夷简代之,因以故职留君岁余,拜复州刺史,迁祠部郎中。会衢州无刺史,方选人,君愿行,宰相即以君应诏治衢五年,复入为库部郎中。行及扬州,遇疾,居月余,以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春秋六十。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从葬于郑州广武原先人之墓。次君天性和乐,居家事人与待交游,初持一心,未尝变节。有所缓急,曲直薄厚,疎数也不为翕翕热,亦不为崖岸斩絶之行。俸禄入门,与其所过逢,吹笙弹筝,饮酒舞歌,诙调醉呼,连日夜不厌,费尽不复顾问,或分挈以去,一无所爱惜,不为后日毫髪计留也。遇其空无,时客至,清坐相看,或竟日不能设食,客主各自引退,亦不为辞谢。与之游者,自少及老,未尝见其言色有若忧叹者,岂列御寇、庄周等所谓近于道者邪?其治官守身,又极谨慎,不挂于过。差去官而人民思之,身死而亲故无所怨议,哭之皆哀,又可尚也。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韦肇女,生二女,一男。长女嫁京兆韦词,次嫁兰陵萧儹。后娶河南少尹赵郡李则女,生一女,二男。其余男二人,女四人,皆幼。嗣子退思,韦氏生也。铭曰:再鸣以文进,涂辟佐三府治,蔼厥迹,郎官郡守,愈着白,洞然浑朴絶瑕,谪甲子一终,反▯宅。河南少尹裴君墓志铭篇中特序世系及拜官、爵、卒年月日与葬处,篇末次行事,并虚景。公讳复,字茂绍,河东人。曽大父元简,大理正。大父旷,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父虬,以有气畧敢谏诤,为諌议大夫。引正大疑有宠,代宗朝屡辞官不肯拜,卒赠工部尚书。公举贤良,拜同官尉。仆射南阳公开府徐州,召公主书记,三迁至侍御史。入朝歴殿中侍御史,累迁至刑部郎中。疾病改河南少尹,舆至官若干日卒。实元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夫人博陵崔氏,少府监颋之女。男三人:璟、质,皆既冠。其季始六岁,曰充郎。卜葬得公卒之四月壬寅,遂以其日葬东都芒山之隂杜翟村。公幼有文,年十四上《时雨诗》,代宗以为能,将召入为翰林学士。尚书公请免曰:“愿使卒学。”丁后母丧,上使临吊,又诏尚书公曰:“父忠而子果孝,吾加赐以厉天下。终丧必且以为翰林。”其在徐州府能勤而有劳,在朝以恭俭守其职。居丧必有闻,待诸弟友以善教,馆嫠妹,畜孤甥,能别而有恩。歴十一官而无宅于都,无田于野,无遗资以为葬,斯其可铭也已。铭曰:裴为显姓,入唐尤盛,支分族离,各为大家。惟公之系,德隆位细,曰子曰孙,厥声世继。晋阳之色,愉愉翼翼,无外无私,幼壮若一。何寿之不遐,而禄之不多?谓必有后,其又信然耶?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有生色

译君讳洪,字濬川,他的先祖姓乌石兰。九代祖猛,起初跟随拓跋氏进入夏地,居住在河南,于是去掉“乌”和“兰”,只姓石氏,官位做到大司空。后来传七代到行褒,官做到易州刺史,是君的曾祖。易州生婺州金华令,讳怀一,死后葬在洛阳北山。金华令生君的父亲,讳平,任太子家令,葬在金华墓地东边,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他作了墓志。君七岁时母亲去世,九岁时父亲去世,却能够努力学习、修养品行。被任为黄州录事参军时,他没有做官,退居东都洛水之上十多年,品行日益修养,学问日益精进,交游日益亲附,声名传遍四海。故相国郑余庆留守东都,上奏说石洪可以执掌史笔。李建任御史,崔周祯任补阙,都举荐他,并把宣州、歙州、池州的使职以及浙东使的属官职位让给他,交相发文任命君为从事。河阳节度乌大夫重▯曾先带着礼物到君门下,因此为河阳求得辅佐河阳军的官吏;治理百姓宽缓,考功奏报说从事中唯独君在天下排名第一。元和六年,诏令下达河南,征召授任京兆昭应尉,校理集贤院御书。第二年六月甲午,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娶彭城刘氏之女,她是故相国晏的兄长的孙女。生有两个儿子,八岁者名壬,四岁者名申;女儿两个。临终时说:“葬在死去的地方。”七月甲申,葬于万年县白鹿原。病重后,他对与自己交游的韩愈说:“请你为我作铭。”铭文说:生命的诞生艰难,成就事业也艰难;仿佛有所作为,却在这里停止了。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才华俊逸,兴致超然。君讳群,字▯之,世代是荥阳人。他的祖先在元魏时有人获得襄城公的假封,子孙于是用这个称号来区别自己。曾祖匡时,任晋州霍邑令;祖父千寻,任彭州九陇丞;父亲迪,任鄂州唐年令,娶河南独孤氏,生两个儿子,君是幼子。因进士科选拔,吏部考功试判列为上等,授任正字。从鄠县尉升任监察御史,辅佐鄂岳使裴均;裴均任江陵时,君以殿中侍御史身份辅佐其军。裴均被征召时,君升任虞部员外郎。裴均镇守襄阳,又任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辅佐其支度使事务。裴均去世,李夷简接替他,仍因旧职留下君一年多;君被授为复州刺史,升任祠部郎中。适逢衢州没有刺史,正要选人,君愿意前往,宰相便按照诏令让君治理衢州五年,又入朝任库部郎中。行至扬州时得病,停留一个多月,于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岁。便在当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随葬于郑州广武原祖先墓地。君天性和乐,居家侍奉亲人、对待交游朋友,始终保持一颗真心,从未改变节操。遇到事情有缓急,处理曲直、亲疏、厚薄,即便交往有疏有密,他也不因此表现得过分亲热,也不采取孤高决绝的行为。俸禄一进家门,便和他所遇到的朋友一起吹笙弹筝、饮酒歌舞、诙谐调笑、醉后呼喊,连日连夜也不厌倦;花费完了就不再过问,有时还分给别人带走,丝毫不爱惜,不为后日留下半点资财。遇到家中空乏而客人来访时,便清坐相对,有时整天不能置办饭食;客人与主人各自告退,也不互相道谢。和他交游的人,从少年到老年,从未见过他的言语神色有忧愁叹息的样子,难道他就是列御寇、庄周所说的接近大道的人吗?他做官守身,又极其谨慎,不犯过失。离任后百姓思念他,死后亲友也没有怨恨议论,哭泣时人人悲哀,这又是值得称许的地方。起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韦肇的女儿,生二女一子:长女嫁京兆韦词,次女嫁兰陵萧儹。后来娶河南少尹、赵郡李则的女儿,生一女二子。其余男孩二人、女孩四人,都还年幼。嗣子退思,是韦氏所生。铭文说:再次以文章声名显达,仕途通达,辅佐三府治理政务,功绩蔚然;任郎官、郡守,更加显著清白,通透明澈而浑厚质朴,没有瑕疵;谪居甲子之年终了一生,返回幽冥之宅。河南少尹裴君墓志铭。篇中特别叙述世系,以及授官、爵位、去世年月日和葬地;篇末叙述品行事迹,并虚构景象。公讳复,字茂绍,河东人。曾大父元简,任大理正;大父旷,任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父亲虬,因为有气概谋略、敢于进谏,任谏议大夫。他引导皇帝纠正重大疑难之事,深受宠信;代宗朝多次辞官,不肯接受任命,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公参加贤良科,授任同官尉。仆射、南阳公在徐州开府,召公任掌书记,三次升迁至侍御史。入朝后历任殿中侍御史,屡次升迁至刑部郎中。因病改任河南少尹,乘车到任数日便去世。实为元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岁。夫人博陵崔氏,是少府监颋的女儿。儿子三人:璟、质都已成年;幼子刚六岁,名充郎。择定葬期为公去世当年四月壬寅,于是当天葬在东都芒山之阴杜翟村。公幼年便有文才,十四岁时献上《时雨诗》,代宗认为他有才能,将召入任翰林学士。尚书公请求免除任命说:“希望让他完成学业。”母亲去世服丧时,皇帝派人临门吊唁,又下诏对尚书公说:“父亲忠诚,儿子果然孝顺,我要加以赏赐来勉励天下人。服完丧期后,一定任命他为翰林学士。”公在徐州府任职时勤勉而有功劳,在朝廷则以恭谨节俭守住本职。居丧期间必定有声誉,等候并以良好教诲对待各位弟弟;收容寡居的妹妹,抚养孤单的外甥,能够区别对待而又施以恩惠。他历任十一种官职,却在京城没有住宅,在乡野没有田地,也没有留下资产来办理葬事;这就足以为他作铭了。铭文说:裴氏是显贵姓族,进入唐朝后尤其兴盛,支派分开、族人离散,各自成为大家。唯独公这一支,德行高尚而官位不高;子孙相继,声名世代延续。晋阳的风采,和乐恭敬;没有外心,没有私意,年幼和壮年始终如一。为什么寿命不能长久,俸禄不能丰厚?都说一定会有后代,这话又确实应验了吗?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文章富有生气。

张君名彻,字某,以进士累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今牛宰相为御史中丞,奏君名迹中御史选,诏即以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将父子继续不廷选,且久,今新收臣又始至,孤怯须强佐乃济。发半道,有诏以君还之,仍迁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至数日,军乱,怨其府从事尽杀之,而囚其帅,且相约:“张御史长者,毋侮辱轹蹙我,事毋庸杀,置之帅所居。”月余,闻有中贵人自京师至,君谓其帅:“公无负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请见自辩,幸得脱免。”归即推门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与其徒皆骇曰:“必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为其帅告此余人,不如迁之别馆。”即与众出君。君出门骂众曰:“汝何敢反!前日吴元济斩东市,昨日李师道斩于军中,同恶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餧狗防鸱鵶,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骂,众畏恶其言,不忍闻,且虞生变,即击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絶骂。众皆曰:“义士!义士!”或收瘗之,以俟事闻。天子壮之,赠给事中。其友侯云长佐郓使,请于其帅马仆射,为之选于军中,得故与君相知张恭、李元实者,使以币请之。范阳范阳人义而归之,以闻。诏所在给船轝传归其家,赐钱物以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丧葬于某州某所。君弟复亦进士,佐汴宋,得疾变易,丧心惊惑不常。君得闲即自视衣褥薄厚,节时其饮食,而匕筯进养之,禁其家无敢高语出声。医饵之药,其物多空青、雄黄诸竒怪物剂,钱至十数万,营治勤剧,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贫,妻子常有饥色。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妻韩氏,礼部郎中某之孙,汴州开封尉某之女,于余为叔父孙女。君常从余学选于诸生,而嫁与之,孝顺祗修,羣女效其所为。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某。铭曰:呜呼彻也,世慕顾以行子掲掲也,噎喑以为生子,独割也为彼不清,作玉雪。也,仁义以为兵,用不缺折也,知死不失名,得猛厉也,自申于闇明,莫之夺也,我铭以贞之,不肖者之呾也。考功员外卢君墓铭篇中并虚景,总只是以李栖筠辟从事为案。愈之宗兄故起居舍人君,以道德文学伏一世,其友四人,其一范阳卢君东美,少未出仕,皆在江淮间,天下大夫士谓之四夔。其义以为道可与古之夔臯者侔,故云尔。或曰夔尝为相,世谓相夔四人者,虽处而未仕,天下许以为相,故云。大厯初,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侍郎为浙西观察使,当是时,中国新去乱,仕多避处江淮间,尝为显官得名声以老,故自任者以千百数,大夫莫之取,独晨衣朝服从骑吏入下里舍,请卢君。君时始任戴冠,通诗书,与其羣日讲説周公孔子,以相磨砻,浸灌婆娑,嬉游未有舍。所为为人意,既起从大夫,天下未知君者,惟竒大夫之取人也不常,必得人其知君者,谓君之从人也非其常守,必得其从。其后为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録,考功员外郎,年若干而终。在官举其职,夫人李姓,陇西人,君在配,君子无违德。君没,训子女得母道,甚后君二十年,年六十六而终。将合葬,其子畅命其孙立曰:「乃祖德烈靡不闻,然其详而信者,宜莫若吾先人之友。先人之友无在者,起居丈有季曰愈,能为古文,业其家,是必能道吾父事业,汝其往请铭焉。」立于是奉其父命奔走来告愈,谓立曰:「子来宜也,行不可一二举,且吾之生也后不与,而祖接不得详也。其大者莫若众所与,观所与众寡,兹可以审其德矣。乃祖未出而处也,天下大夫士以为与古之夔臯者侔,且可以为相,其德不既大矣乎?讲説周公孔子,乐其道不乐从事于俗,得所从不择外内,奋而起其进退,不既合于义乎?铭如是可以示于今与后也。」与立拜手曰:「唯唯。」君祖子舆,濮州濮阳令,父同舒州望江令,夫人之祖延宗,郓州司马,父进成,鄜州洛交令。男三人:畅、申、易。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墓在河南缑氏县梁国之原,其年月日元和二年二月十日云。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公与李翺厚相知,而次其祖墓简径如此。

译张君名彻,字某,因进士科屡次升迁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现任牛宰相任御史中丞,上奏把君列入御史选拔名单,诏令立即任命他为御史。范阳府舍不得他,却不敢留,遣送他赴任;又秘密上奏说,幽州将领父子相继不接受朝廷选任,而且时间已久,如今新收归的臣子又刚到任,势单力薄、胆怯,需要有力的辅佐才能成功。走到半路,诏令把君召回,仍升任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袋。到任数日,军队发生叛乱,士兵怨恨本府从事,把他们全部杀死,囚禁主帅,并且相互约定:“张御史是长者,不要侮辱、逼迫他;这件事不必杀他,把他安置在主帅居住的地方。”过了一个多月,听说有中贵人从京师到来,君对主帅说:“您不要辜负这片土地,皇上的使者到了,可以趁机请求会见,自行申辩,幸许能够脱免。”回去后便推门要求出去,守门人把这件事告诉首领,首领和同党都惊骇说:“一定是张御史!张御史忠义,一定会替主帅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和其他人;不如把他迁到别馆。”于是和众人一起把君放出。君出门后骂众人说:“你们怎么敢反叛!前些日子吴元济在东市被斩,昨天李师道在军中被斩,同谋作恶者的父母妻子都被屠杀,尸肉拿去喂狗和鹰鸱,你们怎么敢反叛!” “你们怎么敢反叛!”他一边走一边辱骂,众人害怕并厌恶他的话,不忍听下去,又担心发生变故,便把君打死。君直到临死,口中仍不停地辱骂。众人都说:“义士!义士!”有人把他的尸体收殓埋葬,等待事情上报。天子认为他壮烈,追赠给事中。他的朋友侯云长辅佐郓州使,向主帅马仆射请求,在军中为他寻找与君旧日相识的人,找到张恭、李元实二人,让他们带着财物前去请求。范阳人认为君有义,便把遗体送还,并上报朝廷。诏令所在州县供给船只、车辆和驿传,把遗体送回他的家乡,又赏赐钱物办理葬事。长庆四年四月某日,他的妻子儿女把君的灵柩葬在某州某处。君的弟弟复也是进士,辅佐汴宋,得病后发生变化,神志失常,惊惧而反复无常。君有空便亲自查看他的衣被厚薄,按时节控制他的饮食,亲自用匙筷喂养他,并禁止家人不许高声说话。给他服用的药物,多是空青、雄黄等奇异药剂,花费达到十几万;操持治疗,勤劳繁重,全都亲自经手,不假手于他人,而自家贫困,妻子儿女常常面带饥色。祖父某,任某官;父亲某,任某官;妻子韩氏,是礼部郎中某的孙女、汴州开封尉某的女儿,是我的叔父的孙女。君曾跟随我学习,在诸生中选取后嫁给他;她孝顺恭敬、品行端正,众女儿都仿效她的行为。儿子若干人,名某;女儿名某。铭文说:唉,张彻啊!世人都羡慕并顾念你的高尚品行,你是如此显赫;你忍住声音、默默忍受而求生,独自割舍一切;因为不愿同那些不清白的人为伍,所以洁白如玉雪。你把仁义当作武器,使用它而从不折损;知道死去也不能失去名声,因而得到勇猛刚烈的力量;在昏暗和光明之中都申明自己的志节,没有人能够夺走它。我作铭来使它永贞不朽,也使不肖之人受到责骂。考功员外卢君墓铭。篇中并非全是虚写景物,主旨只是把李栖筠征召他入幕任从事作为叙事依据。我的族兄、已故起居舍人韩君,凭道德和文章在当时受到全世敬重。他有四位朋友,其中一位是范阳卢东美君,年少时尚未出仕,都居住在江淮之间,天下士大夫称他们为“四夔”。有人认为,他们的道义可以和古代的夔、皋陶相提并论,所以这样称呼。也有人说,夔曾经做过宰相,世人所说的“相夔四人”,是指他们虽居家未仕,天下人却认为他们可以做宰相,所以这样称呼。大历初年,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侍郎出任浙西观察使。当时中原刚刚摆脱战乱,许多士人避居江淮之间;有些人曾任显官、获得声名而终老,因此自命不凡的人数以千百计。李大夫不肯任用他们,唯独有一天早晨穿着朝服,带着骑吏进入下层民居,请见卢君。卢君当时刚开始戴冠,通晓《诗经》《尚书》等经书,天天和同伴讲论周公、孔子的道理,互相切磋磨砺,沉浸其中,悠然嬉游,没有停止。他的作为本来就是为了成就人的志意;等到他起身跟随李大夫后,天下不认识卢君的人,只惊异李大夫用人一向不同寻常,认为他一定选中了真正的人才;认识卢君的人,则说卢君跟随别人也不是他平常的操守,必定是因为对方值得他追随。后来卢君任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录、考功员外郎,年纪若干岁去世。他在任时都能履行职务。他的夫人姓李,是陇西人;卢君在世时,她作为妻子,始终具有君子的妇德,没有违背德行。卢君去世后,他的夫人教导子女,完全合乎为母之道;比卢君晚二十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将要把他们合葬时,卢君的儿子畅命令他的儿子立说:“你祖父的德行功业,没有不为人所知的;但能够详尽而可信地叙述它的,应该没有谁比得上我们先人的朋友。先人的朋友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只有起居舍人韩丈的弟弟韩愈,能写古文,又继承了他的家学,他一定能叙述你祖父的事业。你去请他写墓志铭吧。”立于是奉父亲之命奔走前来告诉我。我对他说:“你来请我,是合适的;但你祖父的事迹,不是一两件就能举尽的。况且我出生得晚,没有赶上他的生前,也未能从祖父那里详尽了解他。最大的依据,莫过于众人对他的推许;观察推许他的人多还是少,就可以审察他的德行了。你祖父未出仕而居家时,天下士大夫认为他可以和古代的夔、皋陶相提并论,而且可以做宰相,他的德行不是很高大吗?他讲论周公、孔子的道理,以此为乐而不以从事世俗事务为乐;得到值得追随的人,便不择内外而跟随;奋然而起,进退都合乎义理,这不是已经合乎道义了吗?墓志铭这样写,就可以给当今和后世的人看了。”立拜手说道:“是,是。”卢君的祖父子舆,任濮州濮阳县令;父亲同,任舒州望江县令。卢夫人的祖父延宗,任郓州司马;父亲进成,任鄜州洛交县令。儿子三人:畅、申、易。女儿三人,都已嫁给士人为妻。墓在河南缑氏县梁国原,年月日是元和二年二月十日。《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韩愈与李翺交情深厚、彼此知己,却只这样简略地叙述了他祖父的墓志。

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陇西李翺合葬其皇祖考贝州司法参军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于汴州开封县某里。昌黎韩愈纪其世,着其德行,以识其葬。其世曰: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司空之后二世为刺史清渊侯。由侯至于贝州,凡五世。其德行曰: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其于家不敢有专焉。其在贝州,其刺史不悦于民,将去官,民相率讙哗,手瓦石胥其出击之。刺史匿不敢出,州县吏由别驾已下不敢禁。司法君奋曰:“是何敢尔!”属小吏百余人持兵仗以出,立木而署之曰:“刺史出,民有敢观者杀之。”木下民闻皆惊,相告散去。后刺史至,加擢任贝州,由是大理其葬。曰:翺既迁贝州,君之丧于贝州,殡于开封,遂迁夫人之丧于楚州。八月辛亥至于开封,圹于丁巳,坟于九月辛酉,窆于丁卯。人谓李氏世家也。侯之后五世仕不遂,蕴必发,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始至户部侍郎,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翺其孙也,有道而甚文,固于是乎在。孔司勲墓志铭司勲赠官也,而志首称昭义节度卢从史有贤佐者,以戡终始从史幕中也。通篇只叙一事。昭义节度卢从史有贤佐曰孔君讳戡字君胜。从史为不法,君隂争不从,则于防肆言以折之。从史羞,面颈发赤,抑首伏气,不敢出一语,以对立为君更令改章辞者,前后累数十坐。则与从史説古今君臣父子道,顺则受成福,逆辄危辱诛死。曰:“公当为彼,不当为此。”从史常耸听喘汗,居五六岁,益骄有悖语。君争无改悔色,则悉引从事,空一府往争之。从史虽羞退益甚。君泣语其徒曰:“吾所为止,于是不能以有加矣。”遂以疾辞去,卧东都之城东,酒食伎乐之燕不与。当是时,天下以为贤。

译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日,陇西李翺把他的皇祖父、贝州司法参军李楚金和皇祖母、清河崔氏夫人合葬在汴州开封县某里。昌黎韩愈记述他们的世系,撰写他们的德行,以此记录他们的葬事。他们的世系是:从梁武昭王传六代到司空;司空之后两代,出了刺史清渊侯。从清渊侯到贝州司法参军,共五代。他们的德行是: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行为不敢有丝毫越出;他的夫人侍奉嫂嫂如同侍奉婆母,在家中不敢擅自专断。李君在贝州任职时,刺史不得民心,将要离任,百姓相继喧哗,手拿瓦石,等候他出门并准备攻击他。刺史藏起来不敢出来,州县官吏从别驾以下也不敢禁止。司法君奋然说道:“怎么敢这样!”于是率领一百多名小吏,拿着兵器出门,竖起木牌写道:“刺史出行,百姓有敢观看的,杀无赦。”木牌下的百姓听见后都惊惧不已,互相告知,纷纷散去。后来刺史到任后,李君被提升任用为贝州官员;因此,李翺隆重办理了他的葬事。又记道:李翺调任贝州后,李君的灵柩仍在贝州,暂厝于开封,后来又把夫人的灵柩迁往楚州。八月辛亥日抵达开封,丁巳日开圹,九月辛酉日修坟,丁卯日下葬。人们都说李氏是世代簪缨之家。清渊侯以后五代人仕途都不顺,积蓄的才德一定会发达;等到它兴起时,难道会很盛大吗?过了四十年,他哥哥的儿子李衡才做到户部侍郎;李君的四个儿子,官职又很低。李翺是他的孙子,有道德而且很有文才,家族的兴盛大概就在他身上了。《孔司勲墓志铭》“司勲”是追赠的官职;墓志开头称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有一位贤能的辅佐孔君,是因为孔戡始终在卢从史幕府中任职。全篇只叙述这一件事。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有一位贤能的辅佐,姓孔,名戡,字君胜。卢从史违法乱纪,孔君暗中劝谏,他不听从,孔君便在防地直言斥责他。卢从史感到羞惭,脸和脖子涨得通红,低头屏息,不敢说一句话;他还要站着与孔君争论,要求孔君替他改换奏章文辞,前后这样的情形有几十次。孔君便向卢从史讲说古今君臣父子的道理:顺从正道就能获得福禄,违逆正道就会遭受危辱,甚至被诛杀。他说:“您应该做那样的人,不应该做这样的人。”卢从史常常竖起耳朵听,气喘流汗。过了五六年,他更加骄横,甚至说出悖逆的话。孔君争辩时面色不改,于是把幕府中的从事全部召来,空着一座府署去和卢从史争论。卢从史虽然羞惭退让,恶行却更加严重。孔君哭着对同僚说:“我的作为到这里已经不能再有所增加了。”于是借病辞职,离开卢从史,躺卧在东都城东;饮酒、进食、歌舞伎乐等宴饮,他都不参加。当时天下人都认为他贤能。

论士之宜在天子左右者,皆曰:“孔君,孔君云。”防宰相李公镇扬州,首奏起君,君犹卧不应。从史读诏曰:“是故舍我而从人耶?”即诬奏君前在军有某事。上曰:“吾知之矣。”奏三上,乃除君卫尉丞分司东都。诏始下,门下给事中吕元膺封还诏书。上使谓吕君曰:“吾岂不知戡也,行用之矣。”明年元和五年正月,将浴临汝之汤泉,壬子至其县,食遂卒,年五十七。公卿大夫士相吊于朝,处士相吊于家。君卒之九十六日,诏缚从史送阙下,数以违命流于日南。遂诏赠君尚书司勲员外郎,盖用尝欲以命君者,信其志。其年八月甲申,从葬河南河隂之广武原。君于为义若嗜欲,勇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处,如怯夫然。始举进士第,自金吾卫録事为大理评事,佐昭义军。军帅死,从史自其军诸将代为帅,请君曰:“从史起此军行伍中,凡在幕府唯公无分寸私,公茍留,唯公之所欲。”为君不得已留一岁,再奏自监察御史至殿中侍御史。从史初听用其言得不败,后不听信其恶益闻,君弃去遂败。祖某某官赠某官,父某某官赠某官。君始娶▯农杨氏女,卒又娶其舅宋州刺史京兆韦屺女,皆有妇道。凡生一男四女,皆幼。前夫人从葬舅姑兆,次卜人曰:“今兹歳未可以祔。”从卜人言不。祔君母兄戣,尚书兵部员外郎;母弟戢,殿中侍御史,以文行称。朝廷将葬,以韦夫人之弟、前进士楚材之状授愈曰:“请为铭。”铭曰:允义孔君,兹惟其藏,更千万年,无敢壊伤。按,附志前夫人,所以不及祔葬舅姑,兆次之故,而不详与司勲合葬处,不可晓。李元賔墓铭志特谨书官爵及死葬月日,而行谊则蕴借铭中。李观字元賔,其先陇西人也。始来自江之东,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又举博学宏辞,得太子校书。一年,年二十九,客死于京师。既敛之三日,友人博陵崔▯礼葬之于国东门之外七里,乡曰庆义,原曰嵩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已虖!元賔寿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谁谓其寿?死而不朽,谁谓之夭?已虖!元賔才高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已虖!元賔竟何为哉?竟何为哉?」唐荆川曰:「此亦变体。李观,本文士,而又为韩公之友,不知发之何以如此其略也。」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澹宕多奇君讳适,姓王氏,好读书,懐竒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困于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干诸公贵人,借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絶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时邪?”即提所作书,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久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事可撼,乃蹐门告曰:“天下竒男子王适,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往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君随往,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栉垢爬痒,民获苏醒。居岁余,如有所不乐,一旦载妻子入阌乡南山,不顾。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某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长安县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寜令;祖微,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苏州昆山丞;妻上谷侯氏,处士高女。高固竒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江水。初处士将嫁其女,惩曰:“吾以龃龉穷,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久矣,惟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失。”即谩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翁曰:“诚官人耶?取文书来。”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巻书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见未必取眎,幸而听我行其谋。”翁望见文书,衔袖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与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岁夭死,长女嫁亳州。永城尉姚挺,其季始十岁,铭曰: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祗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湏,有衔不祛。鑚石埋辞,以列幽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四

译凡是议论适合在天子身边任职的士人,大家都说:“孔君,孔君。” 防地的宰相李公镇守扬州时,首先上奏请求起用孔君,但孔君仍卧病不起,不肯应召。卢从史读到诏书,说:“这就是舍弃我而跟从别人吗?”随即捏造罪名上奏,说孔君从前在军中有某件事。皇上说:“我知道这件事。”卢从史连续上奏三次,皇上才任命孔君为卫尉丞、分司东都。诏书刚下,门下省给事中吕元膺把诏书封还。皇上派人对吕君说:“我难道不知道孔戡吗?我正要任用他。”第二年,即元和五年正月,孔君将要到临汝温泉沐浴,壬子日到达临汝县,吃饭时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公卿大夫和士人在朝廷相互吊唁,处士们也在家中相互吊唁。孔君去世九十六天后,诏令捆绑卢从史押送到京城,以违抗命令之罪把他流放到日南。于是下诏追赠孔君尚书司勲员外郎,大概是采用了过去本想授予他的官职,以此肯定他的志向。这年八月甲申日,他陪葬于河南河阴县广武原。孔君对行义像嗜好欲望一样热切,勇敢而不顾前后;对于财利和俸禄,却畏惧躲避、退居自守,像怯懦的人一样。他起初考中进士,从金吾卫录事任大理评事,辅佐昭义军。军帅去世,卢从史从本军将领中替代为统帅,请求孔君说:“我卢从史是从这支军队的行伍中起家的,幕府中只有您对我没有丝毫私心。您如果肯留下,一切都听凭您的愿望。” 孔君不得已留下了一年;卢从史又上奏,使他从监察御史升为殿中侍御史。卢从史起初听从他的意见,得以避免败亡;后来不再听信,恶名更加传播,孔君弃他而去,卢从史于是败亡。祖父某某,追赠某官;父亲某某,追赠某官。孔君最初娶弘农杨氏之女,杨氏去世后又娶她舅父、宋州刺史京兆韦屺的女儿,两位夫人都具有妇德。共生一男四女,都还年幼。前夫人陪葬在舅姑的墓地;占卜者说:“今年还不能祔葬。”于是没有按照占卜者的话祔葬。孔君的母兄孔戣,任尚书兵部员外郎;母弟孔戢,任殿中侍御史,都以文章和品行著称。朝廷将要安葬孔君,便把韦夫人的弟弟、前进士韦楚材所写的行状交给韩愈,说:“请为他写墓志铭。”铭文说:孔君是坚守正义的人,这里就是他的墓藏;经过千万年,也不许有人毁坏损伤。考订:附在墓志之前的文字说明了前夫人没有祔葬舅姑的原因和墓地次序,却没有详细说明她与司勲合葬的地点,实在无法弄清。《李元宾墓铭》这篇墓志只谨慎记载官爵以及去世、下葬的月份和日期;至于品行义节,则含蓄地寄托在铭文中。李观,字元宾,他的祖先是陇西人。后来才从江东来到这里。二十四岁考中进士,三年后登进士上第;又参加博学宏辞科,得到太子校书的官职。一年后,二十九岁时,客死京师。入殓三天后,朋友博陵人崔弘礼把他葬在国都东门外七里,乡名庆义,原名嵩原。朋友韩愈书写碑石来记载这件事,铭辞说:“唉!元宾所谓长寿,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所谓夭折,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厌恶的。活着却没有得到善终,谁说他长寿?死后却永不朽灭,谁说他夭折?唉!元宾的才华高出当世,品行又超越古人。唉!元宾最终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唐荆川说:“这也是一种变体。李观本是文章之士,又是韩公的朋友,不知韩公为什么把他的墓志写得如此简略。”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意态疏宕,写得多有奇气。王君名适,姓王,喜爱读书,胸怀奇才而意气不凡,不肯跟在人后。参加科举选拔时,他看见有功业可以寻求、有名节可以建立,却因没有资历和地位而困顿,不能凭自己出头,于是向各位公卿贵人求助,借助他们的声势。公卿贵人一旦志得意满,都喜欢听熟软媚人的话,不喜欢听新奇直率的言论;一见到他,往往就告诫守门人拒绝他。德宗即位之初,以四科招募天下士人,王君笑着说:“这不是我的时机吗?”于是带着自己的文章,沿途歌吟,赶赴直言极谏科考试。到了之后,对答惊人,却没有中第,处境更加困窘。过了很久,他听说金吾李将军年轻而喜欢办事,可以撼动,于是小心地走到门前通报:“天下奇男子王适,希望见将军陈述事情。”一见面谈得投合,便往来于李将军门下。卢从史担任昭义节度使后,气焰嚣张,把法度视如奴仆;士人想听到毫无顾忌的高论,有人把王君平生的情况告诉他,他便派使者来招致王君,说:“狂妄小子,不足以共事。”王君当即拒绝使者。李将军因此待他更加优厚,上奏任命他为卫胄曹参军,充任引驾仗判官,完全采用他的意见。李将军调任凤翔节度使,王君随他前往,改试任大理评事,代理监察御史,任观察判官,清除弊病、解决民众疾苦,百姓因此得到休养生息。住了一年多,他似乎有些不快乐,一天突然载着妻子儿女进入阌乡南山,不再顾及其他。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每天写信问候他;但既然不能强行起用,也就没有立即推荐他。第二年九月,他生病后由车载着医生回到京师,于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十一月某日,立即葬在京城西南长安县境内。曾祖父爽,任洪州武宁令;祖父微,任右卫骑曹参军;父亲嵩,任苏州昆山丞;妻子是上谷侯氏,处士侯高的女儿。侯高本是奇士,自比伊尹、太师,世上却没有人能任用他。我的话两次被试用为吏,他两次发怒离去,最后发狂投江而死。当初侯处士准备嫁女儿时,告诫说:“我因为性情不合而困穷,只有这一个女儿,怜惜她,一定要嫁给做官的人,不能嫁给平庸子弟。”王君说:“我寻求妻家很久了,只有这位老人合我的心意,况且听说他的女儿贤淑,不能错过。”于是哄骗媒婆说:“我已经明经及第,马上就要候选做官,是官人;侯翁的女儿幸而可以嫁给我。如果能让老人答应,我愿送给媒婆一百金作为谢礼。”媒婆答应后告诉侯翁,侯翁说:“果真是官人吗?把文书拿来。”王君无计可施,只好吐露实情。媒婆说:“不用忧虑,老人不会怀疑别人欺骗我;找一卷大致像告身的文书,我把它藏在袖中带去。老人看见后未必会拿来细看,幸好听我按这个计谋行事。” 侯翁远远看见文书,媒婆把它含在袖中,他果然相信而不怀疑,说:“够了。”便把女儿嫁给了王氏。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二女;儿子三岁时夭折,长女嫁给亳州永城县尉姚挺;小女才十岁。铭文说:鼎不能用来支撑车子,马也不能派去看守门户。佩戴美玉、穿着长衣,不适合快步奔走。只取决于是否遇到机缘,不取决于人的聪明或愚拙。若不能合于时宜,即使胸有才学,也无法消除怨恨。凿刻石碑,埋下这些铭辞,用来排列在幽暗的墓地。《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五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十五墓志碣铭殿中少监马君墓志铭以生平故旧志墓最悲凉可涕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歳,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髪漆黑,肌肉玊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髙山深林钜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舎。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人欲乆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唐荆川曰:「此欧文、黄梦升、张应之诸作之祖。」殿中侍御史李君墓志铭直叙殿中侍御史李君,名虚中,字常容。其十一世祖冲,贵显拓拔。世父恽,河南温县尉。娶陈留太守薛江童女,生六子。君最后生,爱于其父母。年少长,喜学,学无所不通,最深于五行书。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胜衰死王相,斟酌推人夀夭贵贱利不利,輙先处其年时,百不失一二。其説汪洋奥美,关节开解,万端千绪,参错重出。学者就传其法,初若可取,卒然失之。星官歴翁,莫能与其挍得失。进士及第,试书判入等,补袐书正字。母丧去官,卒丧,选补太子挍书。河南尹奏疏,授伊阙尉,佐水陆运事故宰相郑公余庆继尹河南,以公为运佐,如初。宰相武公元衡之出劔南,奏夺为观察推官,授监察御史。未防,御史台疏言行能髙不冝用外府,即诏为真御史。半歳分部东都台,迁殿中侍御史。元和八年四月,诏徴,既至,宰相欲白以为起居舍人。经一月,疽发背。六月乙酉卒,年五十二。其年十月戊申,▯河南洛阳县,距其祖渑池令府君侨墓十里。君昆弟六人,先君而没者四人。其一人尝为郑之荥泽尉,信道士长生不死之説,既去官,絶不营人事故。四门之寡妻孤孩与荥泽之妻子衣食百须,皆由君出。自初为伊阙尉佐河南水陆运使,换两使经七年不去,所以为供给教养者。及由蜀来辈类御史,皆乐在朝廷进取,君独念寡稚,求分司东出。呜呼,其仁哉!君亦好道士説,于蜀得秘方,能以水银为黄金,服之,冀果不死。将疾,谓其友卫中行大受、韩愈退之曰:「吾梦大山裂流出赤黄物如金,左人曰:是所谓大还者,今三矣。」君既没,愈追占其梦曰:「山者艮艮为背,裂而流赤黄疽象也。大还者大归也,其告之矣。」妻范阳卢氏,郑滑节度使兼御史大夫羣之女,与君合徳,亲戚无一退言。男三人,长曰初恊律,次曰彪,其幼曰还,适三歳。女子九人。铭曰:不赢其躬以尚其后人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公志李君,而独撮其服泌药一事,以为世诫,亦变调也。太学博士顿丘李,于余兄孙女婿也。年四十八,长庆三年正月五日卒。其月二十六日,穿其妻墓而合▯之,在某县某地。子三人,皆幼。初,于以进士为鄂岳从事,遇方士栁泌,从受药法,服之,往徃下血。比四年,病益急,乃死。其法以铅满一鼎,按中为空,实以水银,盖封四际,烧为丹砂。云余不知服食説自何世起,杀人不可计,而世慕尚之,益至此。其惑也,在文书所记及耳闻相传者不説,今直取目见亲与之游而以药败者六七公,以为世诫。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逊弟刑部侍郎建,襄阳节度使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此其人,皆有名位,世所共识。工部既食水银,得病,自説若有烧铁杖自颠贯其下者,摧而为火,射节窍以出,狂痛号呼,乞絶其茵席,常得水银发,且止吐血十数年以毙。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五 明代茅坤编撰 《昌黎文钞》卷十五 墓志、碑碣、铭文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铭》按照生平和旧交来写墓志,最为悲凉,令人流泪。马君名继祖,是司徒、追赠太师的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追赠太子少傅马畅之子。他四岁时,凭借门荫功劳授任太子舍人。经过三十四年,五次升迁做到殿中少监。三十七岁去世,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当初我刚加冠,参加进士贡举,住在京师,贫困得不能自立,因为是故人的幼弟,便到马前拜见北平王。北平王询问后怜悯我,于是让我到安邑里宅第相见。他怜惜我寒冷饥饿,赐给我食物和衣服,又召来两个儿子,让他们为我作主人。他的小儿子待我尤其深厚,就是后来追赠太子少傅的少府监。当时乳母抱着幼子站在旁边,眉眼如画,头发漆黑,肌肤洁白如玉,令人想起殿中少监君。那时我在北亭见到北平王,觉得他仍像高山深林、巨谷深壑,龙虎变化不可测,是个杰出魁伟的人物。退下来见少傅,又觉得他像翠竹碧梧、鸾鸟鸿鹄停立其间,是能够守成继业的人。那个幼子美好娟秀、安静清雅,像佩戴着瑶环瑜珥、兰芽初生,确实配得上他家的孩子。后来过了四五年,我考中进士,离开京师向东游历,在旅舍哭吊北平王。又过了十五六年,我任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少傅分府去世,我哭吊他。又过了十多年,直到今天,我又哭吊少监。唉!我还没有衰老,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年,却在人世间哭吊了他们祖、子、孙三代,这是什么世道啊?人们想长久不死、一直观看自己处身其中的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什么呢?唐荆川说:“这是欧阳修、黄梦升、张应之等人这类作品的始祖。” 《殿中侍御史李君墓志铭》直截叙述。殿中侍御史李君,名虚中,字常容。他的十一世祖李冲,是显贵的拓跋氏后裔。世伯父李恽,任河南温县尉,娶陈留太守薛江童的女儿,生了六个儿子。李君是最后出生的,父母非常疼爱他。他年少长大后喜爱学习,学问无所不通,尤其精通五行之书。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所对应的日辰、地支、天干,以及它们相生、相胜、衰、死、旺、相的情况,斟酌推算人的寿夭、贵贱、利弊,往往预先推定其年时,百次中很少有一两次不准。他的学说浩瀚深奥而优美,关节脉络层层展开,千头万绪,交错反复出现。前来学习、想传承他方法的人,开始似乎可以取得,最终却还是失之。掌管星历的官员和老于历法的人,没有谁能和他校验得失。进士及第后,参加书判考试列入等第,补任秘书省正字。因母丧离官,服丧期满后,选补太子校书。河南尹上奏,授任伊阙尉,佐理水陆转运事务;恰逢宰相郑余庆继任河南尹,又以李公为转运佐吏,和原职一样。宰相武元衡出任剑南节度使时,上奏请求调取他任观察推官,授任监察御史。不久,御史台上疏说他的品行才能很高,不应任用在外府,皇帝于是下诏授他为正式御史。半年后分掌东都御史台事务,升任殿中侍御史。元和八年四月,诏令征召他回京;到京后,宰相想奏明任命他为起居舍人。过了一个月,他背上生了毒疮。六月乙酉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这年十月戊申日,葬在河南洛阳县,距离他祖父渑池县令府君的客葬墓十里。李君兄弟六人,先于他去世的有四人。其中一人曾任郑州荥泽县尉,相信道士长生不死的说法;辞官后,完全不经营人世事务。四门之内那位寡妻孤儿,以及荥泽县尉妻儿的衣食和一切所需,都由李君供给。从他最初任伊阙尉、佐理河南水陆运使起,调任两使历经七年都没有离开,正是为了供给和抚养他们。等到他从蜀地回来,和他同辈的人都成了御史,乐于留在朝廷求取升进,唯独李君惦念寡嫂幼侄,请求分司东都。唉!他的仁爱是多么深厚啊!李君也喜欢道士的说法,在蜀地得到秘方,能够用水银炼成黄金,便服食它,希望果真可以不死。他将要病重时,对朋友卫中行大受、韩愈退之说:“我梦见大山裂开,流出像黄金一样的赤黄色东西,旁边有人说:‘这就是所谓大还。’如今已经三次了。”李君去世后,韩愈追究并占解他的梦说:“山在八卦中属艮,艮又象征背部;山裂而流出赤黄色液体,是毒疮的象征。所谓大还,就是大的归宿;梦已经预告他了。”妻子是范阳卢氏,郑滑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卢羣的女儿;她和李君德行相合,亲戚没有一个说她不好。儿子三人,长子名初,任协律;次子名彪;幼子名还,才三岁。女儿九人。铭文说:自身未能显达,却用德行来光耀后人。《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韩愈为李君作墓志,却只摘取他服食秘药这一件事,用来作为世人的戒鉴,这也是一种变调。太学博士顿丘李君,是我的哥哥的孙女婿。他四十八岁,长庆三年正月五日去世。这月二十六日,掘开他妻子的墓穴,把他与妻子合葬在那里,地点在某县某地。儿子三人,都还年幼。当初,他凭进士身份任鄂岳从事,遇到方士柳泌,跟从他学习服药的方法,服药后常常下血。这样过了四年,病情越来越急重,于是死去。他的方法是把铅装满一只鼎,在中间按出空处,填入水银,封盖四周,烧炼成丹砂。他说不清服食丹药的说法从哪个时代兴起,但因这种药死去的人不可计数,世人却仍然羡慕推崇它,迷惑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些文书所记以及耳闻相传的事,我不说;现在只列举我亲眼见到、亲自和他们交游而因药败亡的六七位公卿,作为世人的戒鉴: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李逊的弟弟刑部侍郎李建、襄阳节度使兼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这些人都有名望和官位,是世人共同知道的。工部尚书归登服食水银后得病,自己说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杖从头顶贯入下体,碎裂成火,火星从关节孔窍中射出,狂乱疼痛,号哭呼喊,请求把他的床褥全部撤掉;后来常有水银从发间流出,吐血十多年后才死。

殿中疽发其背,死。刑部且死,谓余曰:「我为药误。」其季建,一旦无病死。襄阳黜为吉州司马。余自袁州还京师,襄阳乗舸邀我于萧洲,屏人曰:「我得袐药,不可独不死,今遗子一器,可用枣肉为丸,服之。」别一年而病,其家人至,讯之曰:「前所服药误方,且下之下则平矣。」病二歳竟卒。卢大夫死时,溺出血,肉痛不可忍,乞死乃死。金吾以栁泌得罪,食泌药五十,死海上。此可以为诫者也。蕲不死,乃速得死,谓之智,可不可也?五谷三牲,盐醯果蔬,人所常御,人相厚勉,必曰强食。今惑者皆曰:「五谷令人夭,不能无食,当务减节,盐醯以济百味。」豚鱼鸡三者,古以养老,反曰:「是皆杀人不可食。」一筵之馔,禁忌十常不食,二三不信,常道而务鬼怪,临死乃悔。后之好者又曰:「彼死者皆不得其道也。我则不然,始病曰:『药动故病』,病去药行,乃不死矣。」及且死,又悔。呜呼,可哀也已,可哀也已。国子助教河东薛君墓志铭誉而讽君讳公逹,字大顺,薛姓。曾祖曰希庄,抚州刺史,赠大理卿。祖曰元晖,果州流溪县丞,赠左散骑常侍。父曰播,尚书礼部侍郎。侍郎命君后兄据,据为尚书水部郎中,赠给事中。君少气髙,为文有气力,务出于奇,以不同俗为主。始举进士,不与先軰揖。作《胡马》及《圆丘》诗,京师人未见其书,皆口相传以熟。及擢第,补家令主簿,佐凤翔军。军帅武人,君为作书奏读,不识句,传一幕以为笑,不为变。后九月九日大防射,设标的髙出百数十尺,令曰:“中酬锦与金若干。”一军尽射莫能中。君执弓腰二矢,指一矢以兴,揖其帅曰:“请以为公欢。”遂适射所,一座皆起随之。射三发,连三中的,壊不可复射。中輙一军大呼以笑,连三大呼笑。帅益不喜,即自免去。后佐河阳军,任事去害兴利,功为多。拜恊律郎,益弃奇与人为同。今天子修太学,官有公卿言,诏拜国子助教,分教东都生。元和四年,年四十七,二月十四日疾暴卒。君再娶,初娶琅邪王氏,后娶京兆韦氏。凡产四男五女,男生輙即死。自给事至君,后再絶,皆有名。遗言曰:“以公仪之子,己巳后我。”其年闰三月卄一日,弟试太子通事舍人公仪,京兆府司录公干,以君之丧归。以五月十五日▯于京兆府万年县少陵原,合祔王夫人茔。铭曰:宦不遂,归讥于时;身不得,年又将,尤谁世?再絶而绍,祭以不隳。国子司业窦公墓志铭中多虚语防缀精神国子司业窦公讳牟,字某。六代祖敬逺,尝封西河公。大父同昌司马,比四代仍袭爵。名同昌,讳▯。生皇考讳叔向,官至左拾遗、溧水令,赠工部尚书。尚书于大歴初,名能为诗文。及公为文,亦最长于诗。孝谨厚重,举进士登第,佐六府五公。八迁至检校虞部郎中。元和五年,真拜尚书虞部郎中,转洛阳令、都官郎中、泽州刺史,以至司业。年七十四,长庆二年二月丙寅,以疾卒。其年八月某日,▯河南偃师先公尚书之兆。次初,公善事继母,家居未出,学问于江东,尚幼也。名声词章行于京师,人迟其至。及公就进士,且试其辈,皆曰莫先窦生。于时,公舅袁髙为给事中,方有重名,爱且贤公然,实未尝以干有司。公一举成名,而东遇其党,必曰非我之才,维吾舅之私。其佐昭义军也,遇其将死,公权代领以定其危。后将卢从史重公,不遣奏进官职,公视从史益骄不逊,伪疾经年,轝归东都。从史卒败死,公不以觉,微避去,为贤告人。公始佐崔大夫纵留守东都,后佐留守司徒余庆,歴六府五公,文武细粗不同。自始及终于公,无所悔望。有彼此言者,六府从事几且百人,有愿奸易险,贤不肖不同。公一接以和与信,卒莫与公有怨嫌者。其为郎官令守,慎法寛惠不刻,教诲于国学也,严以有礼,扶善遏过,益明上下之分,以躬先之,恂恂恺悌,得师之道。公一兄三弟,常羣庠巩,常进士水部员外郎朗防江抚四州刺史。羣以处士徴,自吏部郎中拜御史中丞,出帅黔容以卒。庠三佐大府,自奉先令为登州刺史。巩亦进士,以御史佐淄青府,皆有材名。公子三人,长曰周余,好善学文,能谨谨致孝,述父之志,曲而不黩。次曰某,曰某,皆以进士贡。女子三人,愈少。公十九歳,以童子得见于今四十年,始以师视公,而终以兄事焉。公待我一以朋友,不以幼壮先后致异。公可谓笃厚。文行君子矣,其铭曰:后缗窦逃,闵腹子夏,以再家窦为氏。圣愕旋河,犊引比相,婴拨汉纳,孔轨后去观津,而家平陵。遥遥厥绪,夫子是承。我敬其人,我懐其德。作诗孔哀,质于幽刻。襄阳卢丞墓志铭变调

译李虚中背上生毒疮而死。李逊将死时对我说:“我是被药害了。”他的弟弟李建,一天之内无病而死。孟简被贬为吉州司马。我从袁州回京时,孟简乘船在萧洲邀请我,屏退旁人说:“我得到一种秘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死;现在送给你一器,可以用枣肉制成丸药服下。”分别一年后他病了,他的家人来询问药效,他说:“先前服的药用错了方子,况且把药泻下去,病就平了。”病了两年,最终还是去世。卢大夫临死时,小便中流出血,肌肉疼痛无法忍受,哀求死去,才终于死了。金吾将军李道古因柳泌获罪,服食柳泌的药五十剂,死在海上。这些都足以作为戒鉴。希望不死,却反而迅速得到死亡,把这叫作聪明,难道可以吗?五谷、三牲、盐、醋、水果、蔬菜,都是人平常食用的东西;人们互相厚意劝勉,必定说要努力进食。如今那些迷惑的人却都说:“五谷会使人夭折,不能不吃时,也应当尽力减少节制,用盐醋来调和各种滋味。”猪、鱼、鸡三种东西,古人用来奉养老人,他们反而说:“这些都会杀人,不能食用。”一桌饭菜中,禁忌而常常不吃的食物十之有八九;有两三分的人不信这种说法,却仍然遵循怪异之道,专门追求鬼怪,临死时才后悔。后来的爱好者又说:“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没有掌握正确方法。” 我却不是这样,他们刚开始生病时说:‘是药力发动所以生病,等病好了、药力发挥完,就不会死了。’等到将死时,又后悔了。唉,可悲啊,实在可悲啊!《国子助教河东薛君墓志铭》有赞誉,也有讽谏。薛君名公达,字大顺,姓薛。曾祖父名希庄,任抚州刺史,追赠大理卿;祖父名元晖,任果州流溪县丞,追赠左散骑常侍;父亲名播,任尚书礼部侍郎。礼部侍郎把薛君过继给兄长薛据,薛据任尚书水部郎中,追赠给事中。薛君年少时意气高昂,写文章有气势和力量,务求奇特,以不同于流俗为宗旨。起初考进士时,不向前辈作揖。写成《胡马》和《圆丘》诗,京师人还没有见到他的文稿,却都口耳相传,熟记于心。考中后,补任家令主簿,辅佐凤翔军。军帅是武人,薛君替他起草奏书并诵读,军帅连句读都不懂,传遍幕府作为笑谈;薛君却不因此改变。后来九月九日举行大规模射箭比赛,设置的靶子高达一百多尺,军令说:“射中者奖给锦缎和若干金钱。”全军都射,没有人能射中。薛君拿弓夹着两支箭,指着一支箭站起来,向军帅作揖说:“请允许我让您高兴。”于是走到射箭处,全座都起身跟随他。他射了三箭,连续三次射中靶心,靶子被射坏,无法再射。每次射中,全军便大声哄笑;连续三次大声哄笑。军帅更加不高兴,薛君于是自行辞去职务。后来辅佐河阳军,任职期间除害兴利,功劳很多。授任协律郎后,渐渐放弃奇异的作风,和别人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尺〕 当今天子整修太学,官员中有公卿推荐薛君,诏令授任国子助教,分教东都的学生。元和四年,他四十七岁,二月十四日突然因病去世。薛君娶过两位妻子,前妻是琅邪王氏,后妻是京兆韦氏。共生四个儿子、五个女儿,但儿子一出生就相继夭折。自给事中到薛君这一代,后来又连续断绝两次,都曾有名望。薛君遗言说:“让公仪的儿子在己巳年以后继承我。”这年闰三月二十一日,他的弟弟、试任太子通事舍人薛公仪和京兆府司录薛公干,扶送薛君的灵柩回去。五月十五日葬于京兆府万年县少陵原,与王夫人的墓合葬。铭文说:仕途不能遂意,就把原因归咎于时运;自身不得志,寿命又将尽,还能责怪谁、责怪世道吗?家族两次绝嗣而又得以延续,祭祀因此不会毁坏。《国子司业窦公墓志铭》其中有不少空泛的话,用来遮掩点缀、振作精神。国子司业窦公名牟,字某。六代祖窦敬远,曾被封为西河公;高祖窦同昌任司马,到第四代仍承袭爵位。名为同昌,讳名为窦允。窦允生皇考窦叔向,官至左拾遗、溧水县令,追赠工部尚书。窦尚书在大历初年以善写诗文闻名。等到窦公写文章,也尤其长于诗歌。他孝顺谨慎、忠厚稳重,考中进士,先后辅佐六府五位公卿,八次升迁做到检校虞部郎中。元和五年,正式授任尚书虞部郎中,转任洛阳县令、都官郎中、泽州刺史,最后做到国子司业。七十四岁时,长庆二年二月丙寅日因病去世。这年八月某日,葬在河南偃师先父工部尚书的墓地。窦公名叫窦初的弟弟,善于侍奉继母;他居家未出仕时,在江东求学,还很年幼。窦公的声名和文章流传于京师,人们都盼望他到来。等到他参加进士考试并与同辈较量,大家都说没有人胜过窦生。当时窦公的舅父袁高任给事中,正享有很大名望,既喜爱又认为窦公贤能,却从未凭借关系向主管官署求情。窦公一次考试便成名,但向东任职时遇到袁高的同党,他们必定说不是窦公自己的才华,只是他舅父徇私。窦公辅佐昭义军时,遇到主将将死,便权且代为统领,以稳定危局。后来主将卢从史很看重窦公,不断上奏推荐他升迁;窦公看见卢从史越来越骄横无礼,便假称有病,经过一年乘车回到东都。卢从史最终败亡而死,窦公没有因此自我夸耀,只是稍稍避开而去,向人们显示贤德。窦公起初辅佐崔大夫纵留守东都,后来辅佐留守司徒郑余庆,历经六府、辅佐五位公卿,文职武职、细务大事各不相同。从开始到去世,他没有什么后悔和遗憾。六府从事将近百人,其中有奸邪险恶、品行贤不肖各不相同的人;窦公一律以和善与诚信相待,最终没有一个人与他结怨。做郎官、县令、郡守时,他谨慎守法、宽厚仁惠而不苛刻;在国学教诲学生时,严格而合乎礼法,扶助善行、遏止过失,更加明确上下尊卑的区别,并以自身作表率,温和诚恳、和乐平易,深得为人师长之道。窦公有一个兄长、三个弟弟:窦群,曾任庠校职,后为进士、水部员外郎,历任江南四州刺史;窦群以处士身份被征召,由吏部郎中授任御史中丞,出任黔中、容州等地的节度使,任上去世。窦庠三次辅佐大府,由奉先县令升任登州刺史。窦巩也是进士,任御史,辅佐淄青府,都以才干声名著称。窦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周余,喜好善行,学习文章,能够谨慎尽孝,继承父亲的志向,委曲周详而不污浊。次子名某,三子名某,都以进士身份参加贡举。女儿三人,我韩愈年少时,窦公十九岁;四十年来,我起初把他当作老师,最后却按兄长来侍奉他。窦公始终把我当朋友相待,不因年幼年长、先后次序而有所不同。窦公真可以说是忠厚笃实、文才品行兼备的君子了。铭文说:后缗从窦氏逃出,怜悯腹中的子夏,因两次嫁入窦家,便以窦为氏。圣人惊异地回旋于黄河,犊子引荐比干为相,婴儿挪动使汉朝接纳,孔氏后裔离开观津而迁居平陵。其悠远的世系,由夫子承继。我敬重这些人,我怀念他们的德行。写下这首极其哀伤的诗,刻在幽暗的墓石上。《襄阳卢丞墓志铭》变调。

范阳卢行简将▯其父母,乞铭于职方员外郎韩愈曰:「吾先世世载族姓,书吾胄于拓拔氏之▯农守,守后四代,吾祖也为沂录事参军,五世而吾父也为襄阳丞。始吾父自曹之南华尉,歴万年县尉至襄阳丞,以材任烦,能持亷,名去襄阳,则署盐铁府,出入十年,常最其列。贞元十三年,终其家,年六十七,殡河南河隂。吾母炖煌张氏也,王父瓘为兖之金乡令。先君没而十三年,夫人终年七十三,从殡河隂。生子男三人:居简,金吾兵曹;行简则吾其次也,大理主簿佐江西军;其幼可乆。女子嫁浮梁尉崔叔宝,将以今年十月自河隂启▯。汝之临汝之汝原吾曰:隂阳星歴,近世儒莫学,独行简以其力,余学能名一世,舍而从事于人,以材称。▯其父母,乞铭以图长存,是真能子矣,可铭也。」遂以铭:▯农讳懐仁,沂讳璬,襄阳讳某。今年实元和六年。唐荆川曰:「一篇俱是求文者自言,更不言一事。」河南令张君墓志铭多劖刻之音君讳署,字某,河间人。大父利贞,有名▯宗,世为御史中丞,举弹无所避,由是出为陈留守,领河南道采访处置使,数年卒官。皇考讳郇,以儒学进,官至侍御史。君方质有气,形貌魁硕,长于文词,以进士举博学宏词,为校书郎。自京兆武功尉拜监察御史,为幸臣所谗,与同辈韩愈、李方叔三人俱为县令南方,二年逢恩,俱徙掾江陵,半歳,邕管奏君为判官,改殿中侍御史,不行,拜京兆府司录。诸曹白事,不敢平靣视,共食公堂,抑首促促,就哺歠揖,起趋去,无敢防语。县令丞尉畏如严。京兆事以办治,京兆改凤翔尹,以节镇京西,请与君俱改礼部员外郎,为观察使判官,帅它迁。君不乐,乆去京师,谢归,用前能拜三原令。歳余,迁尚书刑部员外郎,守法争议棘棘不阿。改防州刺史,民俗相朋党,不诉杀牛,牛以大耗,又多捕生鸟雀鱼鼈可食与不可食相买卖,时节脱放期为福祥。君视事一皆禁督,立絶,使通经吏与诸生之旁大郡学,乡饮酒、丧防礼张施讲説,民吏观聴从化,大喜。度支符州折民户租,歳徴绵六千屯,比郡承命惶怖,立期日,惟恐不及,事被罪。君独疏言治廹岭下,民不识蚕桑,月余免符。下民相扶携守州门呌讙为贺。改沣州刺史,民税出杂产物与钱,尚书有经数,观察使牒州徴民钱倍经。君曰:“刺史可为法,不可贪官害民。”留噤不肯从,竟以代罢。观察使使剧吏案簿书,十日不得毫毛罪,改河南令。而河南尹适君平生所不好者,君年且老,当日日拜走仰望堦下,不得已就官,数月大不适,即以病辞免。公卿欲其一至京师,君以再不得意于守令,恨曰:“义不可更辱,又奚为于京师间?”竟闭门死,年六十。君娶河东栁氏,女二子升奴、胡师,将以某年某月某日▯某所。其兄将作少监,昔请铭于右庻子韩愈。愈前与君为御史,被谗俱为县令南方者。也最为知君,铭曰谁之不如,而不公卿?奚养之违,以不乆生。惟其颃颃以世,厥声。登封县尉卢殷墓志铭

译范阳卢行简将要安葬他的父母,向职方员外郎韩愈请求墓志铭,说:“我们的先世世代记录着族姓,把我的家世记在拓跋氏的弘农太守名下;太守以后四代,我的祖父任沂州录事参军;到第五代,也就是我的父亲,任襄阳县丞。起初我父亲从曹州南华县尉做起,历任万年县尉,做到襄阳县丞;因为才能出众而任繁重职务,又能守持廉洁。在襄阳任职的名声传出后,便署理盐铁府事务,出入十年,常常位列考核最优。贞元十三年,在任所终老,享年六十七岁,灵柩暂厝于河南河阴。我母亲是敦煌张氏,外祖父张瓘任兖州金乡县令。先君去世十三年后,夫人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也随葬于河阴。生有三个儿子:居简,任金吾兵曹;行简就是我,任大理主簿,辅佐江西军;幼子名可久。女儿嫁给浮梁县尉崔叔宝。我们将于今年十月从河阴启葬。你任临汝县令时,曾在汝原对我说:阴阳星历,近世儒者没有人学习,唯独行简凭自己的力量学习,所学足以名闻一世;却舍弃学业,去从事仕途,还能以才能著称。如今安葬父母,请求写铭来使他们长存,这才是真正能尽孝的儿子,可以为他写铭。”于是写下铭文:弘农名怀仁,沂州名璬,襄阳名某。今年正是元和六年。唐荆川说:“全篇都是求文者自己的陈述,除此之外没有叙说任何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河南令张君墓志铭》多有刻削峭拔的文辞。张君名署,字某,河间人。祖父利贞,在玄宗时很有声名,世代任御史中丞,举劾弹劾从不避讳,因此出任陈留太守,兼领河南道采访处置使,几年后死于任所。父亲名郇,以儒学进身,官至侍御史。张君质朴正直而有气概,身材魁梧高大,长于文章词藻;考中进士,又中博学宏词科,任校书郎。从京兆府武功县尉升任监察御史,受到宠臣诋毁,和同僚韩愈、李方叔三人一起被贬为南方县令。两年后遇到恩赦,一同改任江陵属官;半年后,邕管上奏任张君为判官,改授殿中侍御史,他没有赴任,授任京兆府司录。各曹官员来报告事务,不敢平视他;一起在公堂吃饭时,都低着头匆匆就食、饮汤,作揖后起身快步离开,不敢和他闲谈。县令、县丞、县尉都怕他如同怕严厉的上司。京兆府的事务因他而得到治理。京兆尹改任凤翔尹后,以节度使身份镇守京西,请求与张君一同改任礼部员外郎,充观察使判官;后来主帅又调任他处。张君不高兴,长期离开京师,辞谢而归,凭此前的才能授任三原县令。一年多后,升任尚书刑部员外郎,守法据理争辩,刚正不阿。改任鄜州刺史,当地百姓习惯结党,不控告私杀耕牛的行为,牛因此大量减少;又常捕捉活的鸟雀鱼鳖,不论可食不可食都拿来买卖,到了时节便放生,以此祈求福祥。张君到任后,把这些事一概禁止督察,立即彻底断绝;又让通晓经书的官吏和诸生在大郡学旁讲习乡饮酒礼、丧葬礼,百姓和官吏观看听讲,受到教化,非常高兴。度支发符文命令鄜州折算百姓的租税,每年征收绵六千屯;邻郡接受命令后惶恐不安,立即限定日期,只怕来不及完成而获罪。唯独张君上疏说,治理岭下地区,应当宽缓,百姓又不懂蚕桑;过了一个多月,免除了这道符命。百姓互相扶携,守在州门前欢呼庆贺。张君改任沣州刺史。当地赋税以杂产物和钱缴纳,尚书省已有固定数额,观察使却发牒文命州府按固定数额的两倍向百姓征钱。张君说:“刺史可以奉行法令,却不能贪图官府利益而伤害百姓。”于是闭口不肯服从,最终因替代者到任而罢职。观察使派严厉的官吏查验他的簿书,十天也找不出丝毫罪过,于是改任河南令。然而河南尹正是张君平生最不喜欢的人;张君年纪将老,却必须天天拜见、奔走,在台阶下仰望,不得已就任。几个月后非常不适,便以病辞职。公卿想让他到京师任职一次,张君因为两次在县令、郡守任上不得志,怨恨地说:“义理上不能再受一次羞辱,又何必到京师之间去呢?”最终闭门而死,享年六十岁。张君娶河东柳氏,女儿二人,儿子升奴、胡师;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他的哥哥任将作少监,从前曾向右庶子韩愈请求写铭。韩愈此前和张君一同任御史,因被诋毁而一起做南方县令,是最了解张君的人。铭文说:他有什么不如别人之处,却不能做到公卿?为什么遭逢如此乖违,以至于不能长久活着?这世道究竟该责怪谁?他两度仕途断绝,却又得以延续,祭祀因而不会毁坏;唯愿他高昂不屈的声名流传于世。《登封县尉卢殷墓志铭》

序诗一事相感欷简而韵折元和五年十月日,范阳卢殷以故登封县尉卒,登封年六十五。君能为诗,自少至老,诗可录传者在纸凡千余篇。无书不读,然止用以资为诗。与谏议大夫孟简恊律,孟郊监察御史冯宿好期相推挽,卒以病不能为官。在登封,尽冩所为诗,抵故宰相东都留守郑公余庆。留守数以帛米周其家,书荐宰相。宰相不能用,竟饥寒死。登封将死,自为书告留守与河南尹,乞▯已。又为诗与常所来往河南令韩愈曰:“为我具棺。”留守尹为具凡▯事。韩愈与买棺,又为作铭。十一月某日,▯嵩下郑夫人墓中。君始娶荥阳郑氏,后娶陇西李氏。生男辄死,卒无子女。一人学浮屠法,不嫁,为比丘尼云。唐故河南府王屋县尉毕君墓志铭。奇毕氏出东平,歴汉、魏、晋、宋、齐、梁、陈,士大夫不絶。入国朝,有为司卫少卿、贝邢庐许州刺史者,曰憬。憬之子构,累官至吏部尚书,卒,赠黄门监,是为景公。景公生抗,为广平太守。抗,安禄山城陷,覆其宗,赠户部尚书。尚书生坰,家破时,坰生始四歳,与其弟増,以俱小漏名籍,得不诛,为赏口。贼中宝应二年,河北平,宗人宏以家财赎出之,求増不得。増长为河北从事,兼官至御史中丞。坰既至长安,宏养于家,敎读书,明经第。宏死,坰益壮,始自别为毕氏,歴尉临涣、安邑、王屋,年六十一,以元和六年二月二日卒于官。初罢临涣,徐州节度张建封慕广平之节,死,闻君笃行能官,请相见,署诸从事,摄符离令。四年,及尉王屋,徐之从事,有为河南尹者,闻君当来,喜谓人日河南库歳入钱以千计者五六十万,须谨亷吏,今毕侯来,吾济矣。”继数尹诸署于府者,无不变,而毕侯固如初,竟以其职死。君睦亲善事,过客未尝问有无。既卒,家无一钱,凡棺与墓事,皆同官与相识者事之。娶清河张氏女,生男四人,曰镐、鉟、銶、鋭,女子三人,其长学浮屠法为比丘尼,其季二人未嫁,以其月二十五日从▯偃师之土娄。铭曰:上古爱民,为官求人,茍可以任,位加其身。其后喜权,人自求官,退而缓者,身后人先。故广平死节,而子不荷其泽;王屋谨亷,而神不福其谦。呜呼!天与人,茍无伤其穴与坟。栁子厚墓志铭昌黎称许子厚处尺寸斤两,不放一歩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拔魏侍中,封济隂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髙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子厚少精敏,无不通逹。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栁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儁杰亷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栁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耶?”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歳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栁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徴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

译以一件事写序作诗,令人感伤欷歔;文字简约而韵律曲折。元和五年十月某日,范阳卢殷因原任登封县尉而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卢君能写诗,从少年到老年,可以抄录流传的诗作写在纸上共有一千多篇。他没有书不读,但只是用来资助自己写诗。他和谏议大夫孟简、协律郎孟郊、监察御史冯宿彼此欣赏,常相互推荐扶持,最终因病不能做官。在登封时,他把所作的诗全部抄写出来,送给故宰相、东都留守郑余庆。留守多次用绢帛和粮米周济他的家人,并写信推荐给宰相。宰相不能任用他,他最终在饥寒中死去。卢殷将死时,亲自写信告诉留守和河南尹,请求为自己办理安葬;又作诗给平常往来的河南令韩愈说:“请替我准备棺材。”留守和河南尹为他办齐了葬事。韩愈出钱买棺材,又替他写了墓志铭。十一月某日,葬在嵩山下郑夫人的墓中。卢君起初娶荥阳郑氏,后来娶陇西李氏。生下男孩就夭折,最终没有子女。有一个女儿学习佛法,不出嫁,成为比丘尼。《唐故河南府王屋县尉毕君墓志铭》。奇特。毕氏出自东平,历经汉、魏、晋、宋、齐、梁、陈,士大夫一脉没有断绝。进入国朝后,有人任司卫少卿、贝州、邢州、庐州、许州刺史,名叫毕憬。毕憬的儿子毕构,屡次升迁做到吏部尚书,去世后追赠黄门监,这就是景公。景公生毕抗,任广平太守。毕抗在安禄山攻陷城池时,宗族覆灭,死后追赠户部尚书。尚书生毕坰,家族被毁时,毕坰才四岁;他和弟弟毕增因为年幼而漏列在户籍中,得以免死,成为赏赐给人的奴婢。宝应二年,河北平定,族人毕宏用家财把毕坰赎出,却找不到毕增。毕增长大后任河北从事,兼任官职做到御史中丞。毕坰到长安后,毕宏把他养在家中,教他读书,他考中明经。毕宏死后,毕坰渐渐长大,才独自改以毕为氏,历任临涣、安邑、王屋县尉,六十一岁时,于元和六年二月二日在任所去世。当初他罢任临涣县尉后,徐州节度使张建封仰慕广平太守的气节;张建封去世后,有人听说毕君品行笃厚、能任官,便请他相见,署任各项从事,代理符离县令。四年后,毕君任王屋县尉。徐州的从事中有人做了河南尹,听说毕君将来,喜悦地对人说:‘河南府每年入库的钱有五六十万之多,需要谨慎廉洁的官吏;如今毕侯来了,我们有救了。’ 后来几任河南尹在府中安排的属官,无不改变;但毕侯始终和最初一样,最终死在自己的职任上。毕君和亲族和睦,善于待人,过客来访从不询问家中有无。去世后,家中没有一文钱,棺材和墓葬的一切事务,都是同僚和相识者替他办理的。娶清河张氏之女,生四个儿子,名叫镐、鉟、銶、鋭;女儿三人,长女学习佛法成为比丘尼,幼小的两个尚未出嫁,于这月二十五日随葬在偃师的土娄。铭文说:上古爱护百姓,做官时替国家寻求人才;只要能够任用,就把官位加在他身上。后来的人喜爱权势,人人都自己求取官位;退让而迟缓的人,身后反而被别人抢先。因此广平太守为节义而死,他的儿子没有承受他的恩泽;王屋县尉谨慎廉洁,天神却没有因他的谦退而赐福。唉!只愿上天和人世,不要损伤他的墓穴和坟茔。《柳子厚墓志铭》昌黎对柳子厚的褒贬,分寸、斤两都计算得极严,一步也不放松。子厚名宗元,七世祖庆任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任唐朝宰相,和褚遂良、韩瑗一起获罪于武后,死于高宗朝。父亲名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请求到江南任县令;后来因为不能谄媚权贵,失去御史之职,权贵去世后,才又授任侍御史,号称刚直。他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子厚年少时精明敏捷,没有什么不通晓。到了他父亲在世时,子厚虽年轻,却已经自立成人,能够考中进士,崭露头角,众人都说柳氏有了出息的儿子。后来凭博学宏词科授任集贤殿正字,才俊杰出、廉正刚强,议论引证贯通古今,出入经史百家,奋发激烈、文思奔放,常常使同座的人屈服,声名大为振作。一时之间,人人都羡慕想与他交往,公卿要人争相想让他成为自己门下的人,众口一词地推荐赞誉他。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县尉授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授任礼部员外郎;因触犯掌权者,按照惯例出任刺史,还未到任,又按惯例贬为永州司马。闲居之后更加刻苦自励,致力于记诵阅览、写作文章,学问广博深厚,积蓄充盈,深邃博大而没有边际,于是纵情游赏山水。元和年间,曾按惯例被召回京师,又和别人一起出任刺史;子厚被任命为柳州刺史。到任以后,他感叹说:“这难道是不足以施行政令的地方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令禁约。州人顺从并依赖这种办法,当地习惯以男女作抵押借钱,约定不能按时赎回;子钱和本金相等时,便没收为奴婢。子厚替他们设法筹划,全部让他们赎回;其中尤其贫穷、没有能力赎人的,就让他们记下劳役,等劳役足以抵偿债务,便放回人质。观察使把这项办法推行到其他州,等到一年,免除奴婢身份而得以归家的将近千人。衡山、湘水以南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接受子厚口授讲解、亲自指点而学习写作的人,也都写得有法度、值得观赏。他被召到京师后又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遣送之列,本应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心让梦得困窘,无法向他的母亲说明,而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于是向朝廷请求,正要上疏,愿意用自己被贬的柳州交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而死,也不遗憾。适逢有人把梦得的情况向皇帝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处境困窘,才显出节操义气。如今那些平日里在乡里互相仰慕亲近、以酒食游乐相互追逐的人,夸夸其谈、勉强欢笑来彼此取悦,握手剖心相示,指着天日流泪发誓生死不相背弃,真像是可以信赖的。

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髪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冝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借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乆,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词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防。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槩,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顺,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施先生墓铭志独详説经及官太学本末,铭亦韵折。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昌黎韩愈为之辞曰:「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説。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説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秩满当去,诸生輙拜疏乞留,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祖曰旭,袁州冝春尉;父曰婼,豪州定逺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鄮县主簿;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讐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防宻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卑让肫肫,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髙四尺者,先生墓耶?南阳樊绍述墓志铭昌黎文多竒崛然亦多生割处樊绍述既卒且葬,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三十巻,曰《樊子》者又三十巻,《春秋集传》十五巻,表牋状防书序传记纪志説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于已,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从,无所统纪,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是也。”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师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一年,徴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绵绛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徳。”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防上第以进。绍述无所不学,于辞于声,天得也,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铭曰: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乆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絶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贞曜先生墓志铭一篇交谊之情

译一旦遇到极小的利害关系,哪怕只像毛发那么微小,也立即翻脸,仿佛互不相识;看见对方落入陷阱,不但不伸手救援,反而还推挤他、再往陷阱里投石头。这种人到处都是。本来这是禽兽和夷狄都不忍心做的事,可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风范,也可以稍微感到惭愧了。子厚从前年轻时勇于替人办事,不知道自我珍重,只是认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因事获罪,被废弃退处。退处以后,又没有相知而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来推举援引他,所以终于死在穷僻的边远之地。他的才能没有得到世间任用,他的道也没有在当时实行。假使子厚在台省任职时,能够自我持守,已经像任司马、刺史时那样,那么也不会被贬斥。被贬时,若有人有力量举荐他,也一定会再次任用他,他就不会困穷。然而子厚被贬的时间不长,困穷也没有达到极点;即使有人从中援引,他的文学辞章也一定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达到必然流传后世的程度,像如今这样则毫无疑问了。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一时做了将相,用那种处境来换取现在这种处境,究竟是得还是失,一定有人能够辨明。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在万年县先人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周六,当时才四岁;小儿子叫周七。子厚去世时才出生的,还有两个女儿,都还年幼。他能够归葬,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出资。行立有气节,重视诺言,与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尽力,最终依靠他的力量葬子厚于万年墓地的,是子厚的舅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柔顺,学习不知满足;自从子厚被贬,卢遵便跟随他在当地安家。直到子厚去世也没有离开;后来送葬子厚,又将料理他的家事,希望成为有始有终的人。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墓室,既坚固又安稳,用来使他的后代得到利益。施先生墓铭 墓志只详细叙述了讲说经书以及在太学任官的始末,铭文也押韵转折。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去世。他的同僚、太原人郭伉买来石碑,为他撰写墓志。昌黎韩愈替他作辞说:“先生通晓毛亨、郑玄所传的《诗经》,精通《春秋左氏传》,善于讲说。朝廷中的贤士大夫跟随他执经求教、考问疑义,接连不断地来到门下。太学生中学习毛郑《诗经》和《春秋左氏传》的,都是他的弟子。贵游子弟有时听说先生讲授这两部经书,便来到太学,恭敬地坐在诸生之下,唯恐最终不能听到。先生去世,两经的学生失去了老师,在学馆任职的人失去了同伴。所以从贤士大夫、老师宿儒,到新进士人和年轻学生,听说先生去世,都哭泣相互吊唁,回家取来衣服、财物相赠。”先生享年六十九岁,在太学任职十九年。由四门助教升为太学助教,由助教升为博士。太学任期届满应当离去,学生们便上疏请求留任;有时留任,有时升迁,总共十九年没有离开太学。祖父名旭,任袁州宜春尉;父亲名婼,任濠州定远丞;妻子是太原王氏。先生先于妻子去世,有两个儿子:友直,任明州鄮县主簿;友谅,任太庙斋郎。系文说:先生的祖先姓施,从施父起,后来施常侍奉孔子;施彰因报仇而任博士,后来被延请为太尉。太尉的孙子开始成为吴地人,名叫施然、施续,他们的事迹也有记载。先生的兴起,是由公车征召,编纂、叙述前代的见闻,使光明更加显耀。古代圣人所说的道理幽深微妙,笺注纷然罗列,却把是非颠倒。听先生讲论,好像游子回到了家;他谦卑退让而情意真挚,说话宏大清楚。如今先生已经去世,谁来继承他的宗旨?县名万年,墓原名神禾,那座高四尺的坟墓,是先生的墓吗?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昌黎的文章多奇特峭拔,但也有许多生硬割裂的地方。樊绍述去世并下葬以后,我将替他作墓志,便向他的家人索取文章,得到题为《魁纪公》的三十卷,题为《樊子》的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以及表、笺、状、启、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共二百九十一篇;旅途中所遇之事以及器物、门巷、里社等杂铭二百二十篇,赋十篇,诗七百一十九篇。他说:“真多啊!古代从来没有过这样多的文章。然而一定要出自自己,不能抄袭前人一句一字,又是多么困难啊!一定要出入于仁义之中,它的丰富像生命蓄养万物,必须具备海一样的包容、地一样的承载;即使放纵恣肆、横向纵向无所不至,没有统一的条理,却也不烦劳绳墨删削而自然合乎法度。”唉!绍述在这种写作之道上,可以说达到了极致。他生来家境富贵,长大后却不把一文钱藏在家中;妻子儿女告诉他生活不足,他反而笑着说:“我的道大概就是这样。”家人都回答说“是”,没有不满心欢喜的。他曾以金部郎中的身份奉命出使,哀悼南方归来时,说某位长官不能治理,于是罢免了他;因此出任绵州刺史。一年后,征召授任左司郎中,又出任绛州刺史。绵州、绛州的百姓直到今天都说:“他对我们有恩德。”朝廷要任命他为谏议大夫,诏命将要下达,他却因病去世,享年若干岁。绍述名宗师,父亲名泽,曾统率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死后追赠某官;祖父某官,名泳。自祖父到绍述三代,都凭借军谋才能担当将帅,因军功考核列入上等而进用。绍述没有什么不学习的;对于文辞和声音,仿佛天生就会,在众人中却像一个没有才能的人。他曾经和人观看音乐,别人问:“怎么样?”他说:“后来一定会这样。”过后果然如此。铭文说:古人写文章,必定要由自己创作;做不到这一点,便是剽窃盗取。后人都指向前人,公然相互袭用,从汉代直到今天,都是同一套法则。寂寥已久啊,没有人察觉并归于神妙;圣人逝去,道术隐伏,阻塞到了极点,才重新通达、发扬出来。绍述的文章文从字顺,每个字都各尽其职。想要寻求这种文章,就要以此为轨迹。贞曜先生墓志铭 一篇充满交友情谊的文章。

唐元和九年,歳在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孟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防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事。诸尝与往来者,咸来哭吊。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余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期,徴铭。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廷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搯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惟其大翫于词,而与世抺摋,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耶?”年防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叅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将▯,张籍曰:“先生揭徳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説而明,皆曰然。”遂用之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于世次,为叔父,由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于戏!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按孟东野是昌黎,生平极厚交,而其志铭处亦不妄许一字。女挐圹铭女挐无它行,独因随昌黎赴贬所,病死;而昌黎摹冩其情,悲惋可涕。女挐,韩愈退之第四女也。恵而早死。愈之为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乱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败。可一扫刮絶去,不冝使烂漫。天子谓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汉南海揭阳之地。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廹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即瘗道南山下。五年,愈为京兆,始令子弟与其姆易棺衾,归女挐之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葬之。女挐死当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其发而归在长庆三年十月之四日,其▯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铭曰:汝宗葬于是,汝安归之?惟永宁。唐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本其妻夫人泣哀之言,为志。欧公志多摹此法。有女奴抱婴儿来,致其主夫人之语曰:「妾张圆之妻刘也。妾夫常语妾云:『吾常获私于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凡所言必传世。』行后,今妾不幸,夫逢盗死途中,将以日月▯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沉泯,敢以其稚子汴见先生,将赐之铭,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所以盖覆其遗▯子若孙。且死万一能有知,将不悼其不幸于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岭南时,尝疾病泣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而死于是耶?若尔,吾哀必求夫子铭,是尔与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辞,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君字直之,祖讙,父孝新,皆为官汴宋间。君尝读书为文辞,有气有吏才,尝感激欲自奋拔树功名以见世。初举进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军节度使,得官至监察御史,坐事贬岭南,再迁至河中府法曹参军,摄虞乡令,有能名,进摄河东令,又有名,遂署河东从事,绛州阙刺史,摄绛州事,能闻朝廷。元和四年秋,有事适东方,既还,八月壬辰死于汴城西双丘,年四十有七。明年二月日▯河南偃师。妻彭城人,世有衣冠,祖好,顺泗州刺史,父泳,卒蕲州别驾。女四人,男一人,婴儿汴也。」是为铭。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直叙须看他句法字法淘洗鼓铸处。公讳启,字某,河南人。其大王父融,王父琯,仍父子为宰相。融相天后,事逺不大传。琯相▯宗,肃宗处艰难中,与道进退,薨,赠太尉,流声于兹。父乗,仕至秘书少监,赠太子詹事。公胚胎前光,生长食息不离典训之内,目擩耳染,不学以能。始为凤翔府参军,尚少,人吏迎观望,见咸曰:“真房太尉家子孙也!”不敢弄以事。转同州澄城丞,益自饰理,同官惮伏。衞晏使岭南,黜陟求佐,得公,擢摘良奸,南土大喜。还进昭应主簿。裴胄领湖南,表公为佐,拜监察御史,部无遗事。胄迁江西,又以节镇江陵,公一随迁佐。胄累功进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服,副胄使事,为上介。上闻其名,徴拜虞部员外,在省籍籍迁万年令,果辩憿絶。贞元末,王叔文用事,材公之为举,以为容州经畧使,拜御史中丞,服佩视三品,管有岭外十三州之地。

译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孟氏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郑氏把消息告诉我,我赶去哭吊,并召张籍一同哭吊。第二天,派人带钱到东都办理供葬之事。曾经与他交往的人,都来哭吊。韩氏于是写信告知兴元尹、前宰相余庆。闰月,樊宗师派人来吊唁,告知下葬日期,请求墓志。我哭着说:“唉!难道我还忍心为我的朋友作墓志吗?”兴元人带着财物到孟氏家里助丧,并且来商量家事。樊子派人来催促墓志说:“否则就无法使他安葬于幽冥。”于是我叙述并作铭。先生名郊,字东野;父亲廷玢,娶裴氏女,后来选任昆山尉,生下先生和他的两个弟弟酆、郢,随后去世。先生六七岁时,端正有条理,便显出长处;我则开导涵养、反复磨炼他,使他内外完美,神色平和,气度清明,既令人敬畏又使人亲近。等到他写诗,能刺目刻心,像刀刃迎上去便层层剖解;诗句钩曲、字句尖峭,仿佛掏取人的胃肾,构思如神施鬼设,间或出现,层层迭出。只是他特别沉溺于文辞,而与世俗相抵触;世人都忙忙碌碌,只有我觉得富有余裕。后来有人开启、提携先生,说:“我既然已经把他排挤出去同他们交往,他还能够保存下来吗?”年近五十岁时,他才奉尊夫人的命令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考中后立即离去。隔了四年,又奉命来京选任溧阳尉,迎接母亲到溧阳奉养。离任两年后,前宰相郑公任河南尹,上奏任命他为水陆运从事,试任协律郎,亲自到内宅拜见他的母亲。母亲去世五年后,郑公以节度使身份统领兴元军,上奏任命他为军中参谋,试任大理评事;他带着妻子前往兴元,途中住在阌乡,因暴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买棺收殓,用两人抬的轿子送回酆、郢二地,那里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并各方赠送的赙仪,将他葬在洛阳城东、先人墓的左边,并把剩余钱财交给他的家人供奉祭祀。将要下葬时,张籍说:“先生在古代彰显德行、振发文采,足以光耀贤者。按旧例可以改定谥号,何况是士人呢?如果称为贞曜先生,那么姓名、字号、行第都有记载,不需要解释就明白,大家都说好。”于是起初便采用了这个称号。先生曾与之同学、同姓而世次较近、为先生叔父的那个人,由给事中出任浙东观察使,说:“活着时我不能举荐他,死后我知道抚恤他的家人。”铭文说:“啊!贞曜坚守操行,出仕不依附,终身不诋毁人,也没有施展才华来使诗歌昌盛。”考察孟东野是昌黎韩愈平生交情极厚的朋友,而他在墓志中也没有妄加称许一个字。女挐圹铭 女挐没有其他值得称道的事,只是跟随昌黎前往贬所,因病去世;昌黎描写她的遭遇,悲痛惋惜,令人流泪。女挐是韩愈退之的第四个女儿,聪慧而早夭。韩愈任少秋官时,上书说佛教夷鬼,其教法扰乱政治。梁武帝奉事佛教,最终有侯景之败。佛教可以一举扫除断绝,不应任其泛滥。天子认为他的话不吉利,将他贬到潮州,即汉代南海郡揭阳县一带。韩愈已经上路,有司认为罪人的家属不能留在京师,便强行把她送走。女挐十二岁,当时病卧在床。她既惊惧又悲痛,和父亲诀别;随后被抬着赶路,颠簸劳顿,饮食失调,死在商南的层峰驿,便埋葬在道路南面的山下。五年后,韩愈任京兆尹,才命子弟和她的乳母更换棺木、衣衾,把女挐的遗骨送回河南河阳,葬在韩氏墓地。女挐死于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启棺归葬是在长庆三年十月四日;下葬在十一月十一日。铭文说:你的宗族葬在这里,你就安然归来吧;愿你永远安宁。唐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 根据他妻子夫人的哭泣哀痛之言,撰写墓志。欧阳修的墓志文多半模仿这种写法。有个女奴抱着婴儿来,转达她主人妻子的话说:“我是张圆的妻子刘氏。我的丈夫常对我说:‘我曾经私下得到夫子的赏识,而且夫子是天下有名的人,能写文章的人,他所说的一切一定会流传后世。’丈夫出行以后,如今我不幸,丈夫在途中遇盗而死,将要按日期下葬我丈夫;想到他活着时的志愿没有实现,我更加悲伤,恐怕他死后就这样湮没无闻,所以冒昧带着他的幼子汴来见先生,希望先生赐给他一篇墓志。这样,他死后就不算受辱,名声也能长久流传,借以覆盖、保护他的遗腹子和子孙。并且他死后万一有知,也不会在地下为自己的不幸哀伤了。’她又说:‘我丈夫在岭南时,曾经病重哭着说:我的志向并不比古人差,我的才干难道不如今人吗?难道竟然要落到这种地步、死在这里吗?如果真是这样,我死后一定求夫子为我作铭,这样你和我就可以不朽了。’韩愈哭吊并致辞以后,于是叙述他的族世、姓名和事迹始末,铭文说:‘君字直之,祖父张讙,父亲张孝新,都曾在汴州、宋州一带做官。君曾读书作文,有气概,也有做官办事的才干,曾经激愤,想奋发自立,建立功名以显于世。起初参加进士考试,两次没有考中,于是离去侍奉宣武军节度使,得到官职,升至监察御史;因事获罪,被贬到岭南;两次升迁到河中府法曹参军,代理虞乡县令,有能干的名声;后来升任代理河东县令,又有声誉,于是署理河东从事;绛州缺少刺史,便代理绛州事务,才能声名传到朝廷。’ 元和四年秋天,他因公事前往东方,回来以后,于八月壬辰死在汴城西面的双丘,享年四十七岁。第二年二月某日,葬在河南偃师。妻子是彭城人,家世代代都有官位;祖父张好,任顺泗州刺史;父亲张泳,死于蕲州别驾任上。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就是幼子汴。”这就是铭文。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 直叙部分必须看他在句法、字法上反复淘洗、锤炼铸造的地方。公名启,字某,河南人。他的高祖父房融,祖父房琯,父子相继做宰相。房融在天后时任宰相,年代久远,事迹没有广泛流传。房琯在玄宗时任宰相,肃宗处于艰难之中时,他与肃宗共同进退;死后追赠太尉,声名流传至今。父亲房乘,官至秘书少监,追赠太子詹事。公承受着前人的光荣,生长起居都没有离开典章训诫;耳濡目染,不学习便自然能够做到。起初任凤翔府参军,年纪还小,官吏和百姓迎接观望,见到他都说:“真是房太尉家的子孙啊!”不敢拿事情来戏弄他。调任同州澄城丞后,更加自我修饰治理,同僚都畏惧佩服。卫晏出使岭南,选拔、黜陟人才寻找佐吏,得到公后,提拔贤良、惩治奸恶,南方大为喜悦。回朝后升任昭应主簿。裴胄统领湖南,上表推荐公为佐吏,授任监察御史,所管辖的部门没有遗留的事务。裴胄调任江西,又以节度使镇守江陵,公也跟随调任,任佐吏。裴胄屡立功劳,升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服,代理裴胄处理事务,任上佐。皇帝听到他的名声,征召授任虞部员外郎,在尚书省声名显著,升任万年县令,果然明辨果断,才能卓绝。贞元末年,王叔文掌权,认为公有才能,推荐他任容州经略使,授御史中丞,服饰佩带按三品官待遇,管辖岭外十三州的土地。

林蛮洞蜒,守条死要,不相渔劫,税节赋时,公私有余。削衣贬食,不立资遗,以班亲旧朋友为义。在容九年,迁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中人使授命书,应待失礼,客主违言,徴贰太仆未至,贬防州长史。而坐使者以疾卒官,年五十九。其子越,能辑父事无失,谨谨致孝。既▯,碣墓请铭。铭曰:房氏二相,厥家以闻。条叶被泽,况公其孙。公初为吏,亦以门庇,佐使于南。乃始已致,既办万年命。屏容服功,绪卓殊。氓獠循业,维不顺随。失署亡资,非公之怨。铭以着之。瘗砚铭瘗砚一段光景颇奇气陇西李观元賔,始从进士贡,在京师。或贻之砚,既四年,悲欢穷泰,未尝废其用。凡与之试艺春官,实二年,登上第。行于襃谷,役者刘▯误坠之地,毁焉。乃匣归,埋于京师里中。昌黎韩愈,其友人也。赞且识云。土乎?质,陶乎?成器,复其质,非生死类,全斯用毁,不忍弃埋,而识之,仁之义。砚乎?砚乎?与瓦砾异。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六明 茅坤 撰昌黎文钞十六哀辞祭文行状独孤申叔哀辞悲痛特甚诗之可以怨者也众万之生,谁非天耶?明昭昏防,谁使然耶?行何为而怒?居何故而怜耶?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耶?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耶?抑苍茫无端而蹔寓其间耶?死者无知,吾为子恸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濯濯其英,晔晔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乌虖逺矣,何日而防?欧阳生哀辞小序极工,多凄怆呜咽之防,而哀辞特尔雅。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已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防,皆化翕然。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由詹始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乆。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乆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他时与詹离,率不厯歳移时,则必合,合必两防其所趋乆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防监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余,将防其身之贱而为之也。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徳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翺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求仕与友兮,逺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夀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逺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愈性不喜书,自为此文,惟自书两通,其一通遗清河崔羣。羣与余皆欧阳生友也。哀生之不得位而死,哭之过时而悲。其一通今书以遗彭城刘君伉。君喜古文,以吾所为合于古,诣吾庐而来,请者入九至,而其色不怨,志益坚。凡愈之为此文,盖哀欧阳生之不显荣于前,又惧其泯灭于后也。今刘君之请,未必知欧阳生,其志在古文耳。虽然,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耶?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古之道不茍誉毁于人。刘君好其辞,则其知欧阳生也,无惑焉。祭田横墓文借田横发自己一生悲感之意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感横义髙能得士,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歔欷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庻防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余去此,其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于剑铓?抑所寳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茍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跽陈辞而荐酒,魂髣髴而来享。祭鳄鱼文词严义正看之便足动鬼神

译当地林蛮、洞蜒等族,都遵守法令、宁死守约,彼此不抢掠;赋税按时缴纳,公家和百姓都有余裕。他节衣缩食,不置办财产留给后代,而把财物分给亲旧朋友作为义举。在容州九年,调任兼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宦官使者传授任命文书时,接待稍有失礼,宾主之间发生言语冲突;朝廷征召他任太仆卿,他尚未到任,便被贬为夷州长史。又因使者以疾病死于任上,享年五十九岁。他的儿子房越,能够整理父亲的事迹而没有遗漏,谨慎恭敬地尽孝。下葬以后,请求为墓碑作铭。铭文说:房氏有两位宰相,他们的家族因此闻名。枝条叶脉都蒙受恩泽,何况公还是他们的孙子。公起初做官,也凭借门第的庇护,在南方辅佐使者。后来才开始凭自身才能建功,已经办成了万年县令的政务。镇守容州,功劳服众,功业特别卓著。百姓和獠人都各循本业,只是不肯顺从随附。失去官署、丧失资财,并不是公的过错。作铭以此彰明。瘗砚铭 《瘗砚铭》这一篇,气势颇为奇特。陇西人李观,字元宾,开始以进士身份被贡举,在京师居住。有人送给他一方砚台;此后四年,无论悲欢、困穷还是显达,他从未停止使用它。凡是和他一起参加礼部考试,实际上有两年,他考中上等。经过褒谷时,役夫刘某误将砚台坠落在地,砚台毁坏了。于是把它装入匣中带回,埋在京师里巷之中。昌黎韩愈是他的朋友,作赞并记下这些话。它本是土吗?它的质地是陶土吗?既然制成了器物,又恢复为原来的质地;这并非生死一类的事情,只是完整的功用因毁坏而终止。我不忍心把它抛弃埋没,所以为它作记,这是仁爱的道理。砚啊,砚啊!你和瓦砾不同。《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六 明代茅坤编撰 《昌黎文钞》卷十六 哀辞、祭文、行状 独孤申叔哀辞 悲痛尤其深重,这是诗歌能够抒发怨情的地方。芸芸众生,谁不是上天所生?光明与昏暗,谁使它们如此?行为为什么要遭受震怒?安居又因什么得到怜悯?为什么上天总是厚待它所认可的,而薄待贤者,使贤者长久处于不足之中?难道下民的好恶与上天相悬隔吗?还是苍茫的上天本来没有缘由,只是暂时把这种命运寄托在人间?死者如果没有知觉,我也只是为你痛哭罢了;如果你有知觉,你自己就会知道了。你那清秀的英姿,明亮的光彩,仿佛还能听见你的声音,仿佛还能看见你的容貌。唉,离去得太远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欧阳生哀辞 小序极为精工,多有凄怆呜咽的意味;哀辞尤其典雅。欧阳詹世代居住在闽越,从欧阳詹以上,家族中都有人担任闽越的官职,做到州佐、县令的很多。闽越土地肥沃,山泉、禽鸟、鱼类都很有乐趣;即使有才干出众的人,通晓文书和吏事,能够与中原人并列,也从来不肯出仕。今上初年,前宰相常衮任福建诸州观察使,治理这个地区。常衮凭文辞进身,当时很有名望,又做了高官,临治百姓。乡县百姓中有能诵读书籍、写作文辞的人,常衮亲自以宾主之礼同他们交往,游览、宴饮都一定召他们参加。当时还没有多久,风气便全都改变了。欧阳詹在其中独自脱颖而出,常衮更加敬重喜爱他,诸生也都推重佩服他。闽越人参加进士考试,是从欧阳詹开始的。贞元年间,我到江南谋求衣食,尚未接触人事,却常常听到欧阳詹的名声;在江南的街巷间,称说欧阳詹已经很久了。贞元三年,我才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听到欧阳詹的名声尤其盛大。贞元八年春天,我终于和欧阳詹一同参加文辞考试并考中,才开始相识。此后欧阳詹回到闽中,我有时在京师,有时在别处;很久见不到欧阳詹,只有他回闽中时才会如此。其他时候与他分别,大多不会经过一年、换过一季,就一定会相聚;相聚后一定要共同谈论彼此的志趣,谈久了才离去。所以我和欧阳詹相知很深。欧阳詹侍奉父母极尽孝道,对妻子儿女仁慈,对朋友讲义气而且真诚;气质醇厚而端方,容貌庄重严肃。他在家庭私下相处时善于诙谐,使人和悦;文章深切,喜欢反复推敲,善于表达自己。读他的文章,就知道他对慈爱和孝道最为看重。元和十五年冬天,我以徐州从事的身份到京师朝见,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将要率领他的学生到宫阙下上疏,推举我为博士。恰逢国子监有案件,未能上疏;看他的心意,是想帮助我,也将要冒着自身被贬的危险来替我办事。唉!欧阳詹如今已经死了。欧阳詹是闽越人,父母年老,他舍弃朝夕奉养父母而来到京师,他的心意大概是想在这里有所成就后回去,使父母感到荣耀;他的父母心里也一定这样想。欧阳詹在父母身边,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但他的志向并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虽然有离别的忧愁,但他的志向是快乐的。像欧阳詹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所谓用志向来奉养志向吗?欧阳詹虽然没有得到官位,他的声名流传在人们中间,人们也确实相信他的德行。这样,即使欧阳詹和他的父母都可以没有遗憾了。欧阳詹的事业和文章,李翱已经替他作了传,所以我作哀辞来抒发自己的悲哀,流传后世,留给他的父母以解除他们的悲痛,也用来完成欧阳詹的志愿。为了求取官职和朋友啊,远远离开自己的故乡;这是父母的命令啊,儿子奉命而行。朋友终于得到了啊,俸禄实在不丰厚;把志向当作奉养啊,哪里需要牛羊?事业已经修成啊,名声又光显;父母欢欣啊,常常仿佛在身旁。生命虽然说短暂啊,留下的名声却长久;人终究一定会死啊,希望不要永远悲伤。朋友亲自照看啊,药物十分良好;饮食非常及时啊,想要什么都没有妨碍。寿命不相同啊,这是人间常理;在身边和在远方啊,并没有什么不同。山川阻隔深远啊,魂魄仍可往来;祭祀时便能相互感通啊,不要说彼此不通。哭泣没有益处啊,还是抑制悲哀自我勉强;推想生者便知道死者啊,以此安慰孝心和真诚。唉,悲哀啊!这也是难以忘记的。我的性情本来不喜欢写书信,这篇文章只亲自抄写了两份,一份送给清河人崔群。崔群和我都是欧阳生的朋友。我们悲哀欧阳生没有取得官位便去世,为他哭泣,过了时日仍然悲痛。另一份如今抄写下来送给彭城人刘伉。刘君喜爱古文,认为我所作的文章合乎古文,于是到我的草庐来请求;前后九次来访,他的脸色并不怨恨,志意反而更加坚定。我写这篇文章,大概是悲哀欧阳生生前没有显达荣华,又担心他死后被湮没。如今刘君来请求,未必了解欧阳生,他的志向只在古文罢了。即使如此,我写古文,难道只是取其句读不同于今文吗?思念古人却无法见到他们,学习古人的道又想兼通他们的文辞。能够通晓他们的文辞,本来就是有志于古人之道。古人的道不随便以他人的誉毁为标准。刘君喜爱古人的文辞,那么他能够了解欧阳生,也就没有疑惑了。祭田横墓文 借田横来抒发自己一生的悲感。贞元十一年九月,我前往东京,路过田横墓下,感念田横义气高尚、能够得到贤士归附,于是取酒祭奠,作文章凭吊他。文辞说:世间有些事情,隔了百代仍然能够彼此感动;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若不是今世极其罕见的事情,是什么使我抽泣悲叹而不能抑制?我已经广泛观察天下,哪里会有差不多的事情呢?先生所做的事,死者不能复生;可叹我离开这里以后,要跟随谁呢?当秦氏败乱之时,得到一个士人就可以称王,为什么五百人纷纷扰扰,却不能使先生脱离刀剑的锋刃?还是所珍视的人并不贤能,或者天命本来有常数?从前孔里有许多士人,孔圣人也说他们惶惶不安;只要我的行为不迷失,即使颠沛流离又有什么伤害?自古以来死者不止一人,而先生直到今天仍有耿耿的光辉。我跪下陈述祭辞,进献美酒,愿魂魄仿佛前来享用。祭鳄鱼文 辞意严厉而义理正大,读来足以震动鬼神。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刄,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逺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防处,食民畜熊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耶?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辩。鳄鱼有知,其聴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聴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防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聴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祭栁子厚文昌黎志,子厚墓,相知之谊,似不如祭文。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庻羞之奠,祭于亡友栁子厚之灵。嗟嗟!子厚而至然耶?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罇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馽,羁玊佩琼琚,大放厥辞,冨贵无能,磨灭谁记?子之自着,表表愈伟,不善为斵,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闲。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羣飞刺天。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絶之音一何琅琅,徧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祭河南张员外文公之奇崛战鬬神鬼处,令人神▯。维年月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庻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遣某乙,以庻羞清酌之奠,祭于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之灵。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跱。君徳浑刚,标髙揭已,有不吾如,唾犹泥滓。余戆而狂,年未三纪,乗气加人,无挟自恃。彼婉娈者,实惮吾曹,侧肩帖耳,有舌如刀。我落阳山以尹,鼯猱君飘,临武山林之牢。歳▯寒凶,雪虐风饕,颠于马下。我泗君咷,夜息南山,同卧一席。守▯防夫,觝顶交跖。洞庭漫汗,粘天无壁,风涛相豗,中作霹雳。追程盲进,颿船箭激,南上湘水。屈氏所沈,二妃行迷,泪踪染林山哀浦,思鸟兽呌音。余唱君和,百篇在唫。君止于县,我又南逾把▯,相饮后期,有无期。宿界上一,又相语。自别防时,遽变寒暑。枕臂欹眠,加余以股仆。来告言,虎入廐处,无敢惊逐。以我▯去,君云是物不骏于乗虎,取而往来。寅其徴,我预在此,与君俱膺猛兽。果信恶祷而凴。余出岭中,君竢州下,偕掾江陵。非余望者,郴山奇变,其水清写,泊沙倚石,有遌无舍。衡阳放酒,熊咆虎嗥,不存令章,罚筹猬毛,委舟湘流,往观南岳云壁,潭潭穹林攸擢。避风太湖七日,鹿角钩登大鮎,怒颊豕豞,脔盘炙酒,羣奴余啄,走官阶下,首下凥髙,下马伏涂,从事是遭。予徴博士,君以使已,相见京师。过愿之始,分教东生,君掾雍首。两都相望于别,何有解手背靣?遂十一年,君出我入,如相避然。生濶死休,吞不复宣。刑官属郎,引章讦夺,权臣不爱南昌是斡。明条谨狱,氓獠户歌,用迁沣浦。为人受瘥,还家东都,起令河南。屈拜后生,愤所不堪,屡以正免身伸事蹇,竟死不升。孰劝为善?丞相南讨,余辱司马议兵大梁,走出洛下,哭不凴棺,奠不亲斚,不抚其子,▯不送。野望君伤,懐有陨如泻。铭君之绩,纳石壤中。爰及祖考,纪徳事功,外着后世,鬼神与通。君其奚?憾不余鉴,衷呜呼哀哉,尚飨。祭十二郎文通篇情意,刺骨无限,凄切祭文,中千年絶调。

译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军事衙推秦济,用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恶溪的潭水,给鳄鱼吃,并告诫它说:“从前先王已经拥有天下,划分山林川泽,设置网、绳、叉、刀,来清除害民的虫蛇恶物,把它们驱逐到四海之外。等到后来的君王德行浅薄,不能把远方据为己有时,江汉之间尚且都被弃置,交给蛮夷、楚、越,何况潮州在山岭海洋之间,距离京师万里呢?鳄鱼在这里潜游、淹没、产卵、繁育,本来也是它的处所。如今皇帝继承唐朝帝位,神圣、慈爱而又威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全都安抚并据有;何况这里是禹迹所覆盖的地方,是接近扬州的土地,是刺史、县令治理的地区,是出产贡赋、供奉天地、宗庙和百神祭祀的土地呢?鳄鱼不能与刺史杂处在这片土地上。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守护这片土地,治理这里的百姓,而鳄鱼却睁大眼睛,竟敢不安分地居留在溪潭中,吃百姓饲养的熊、猪、鹿、麞,使自己肥壮,繁衍子孙,和刺史抗拒,争着做这里的首领。刺史虽然驽弱,又怎么肯向鳄鱼低头屈心,畏缩窥伺,使自己成为百姓和官吏的耻辱,苟且活在这里呢?况且我承受天子的命令来做官,本来势必不得不与鳄鱼争辩。鳄鱼如果有知觉,就听从刺史的话:潮州以南就是大海,大到鲸、鹏,小到虾、蟹,没有什么不容纳、不归属、不可以在那里生活和觅食的。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如今和鳄鱼约定:到第三天为止,应当率领同类向南迁徙到海中,以避开天子任命的官吏。三天不能到达,就宽限到五天;五天不能到达,就宽限到七天;七天还不能到达,最终仍不肯迁徙,那就是不肯听从刺史的话。否则,就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即使有话也听不见、不知道。傲慢对抗天子任命的官吏,不听他的话,不迁徙以躲避他,以及那些冥顽不灵、危害百姓和万物的,都可以杀掉。刺史就选择有才能的官吏和百姓,拿着强弓毒箭来对付鳄鱼,一定要把它们全部杀尽才停止;鳄鱼不要后悔。祭柳子厚文 昌黎所作的子厚墓志,表现的相知之情,似乎不如这篇祭文。某年某月某日,韩愈谨以清酒和普通祭品,祭奠亡友柳子厚的灵魂。唉,唉!子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自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我又何必叹息?人活在世上如同做梦一觉,其中的利害得失最终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在梦中时有欢乐有悲哀,等到醒来,哪里值得追忆?万物生长,本来不愿成为有用之材;一旦成为祭祀酒樽上青黄相间的木材,反而成了木头的灾难。你的才华被弃置,脱离束缚,带着美玉佩饰,大大放纵你的辞章;即使富贵也不能使你改变,又有谁能磨灭、忘记你的名声?你自己所写的文章,鲜明卓异而且更加伟大;不善于雕琢的人,削得手指出血、额头冒汗,巧匠在旁观看,也只能缩手闲置在袖中。你的文章不能用于当世,反而让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制。你看待世人,自认为无人能比;一经贬斥便不再被起用,群小却纷纷飞扬,刺向上天。唉,唉!子厚如今已经死了,临终时的声音多么铿锵响亮;遍告各位朋友,把遗孤托付给他们,不嫌弃我,还把后事托付给我。如今世上的交情,都要看权势的厚薄,我哪里敢保证能够承受你的托付?不是我了解你,而是你确实命令我;即使真有鬼神,我哪里敢遗忘耽误?想到你永远离去,再没有归来的日期,我在棺前设置祭品,发誓以此陈辞。唉,悲哀啊!请来享用祭品。祭河南张员外文 张公文章奇特峭拔、如与神鬼争战的地方,令人心神震动。某年某月某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派某乙,以普通祭品和清酒,祭奠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的灵魂。贞元十九年,你任御史,我因无能,和你奉同一道诏令并列任职。你的德行浑厚刚强,标举高远、自我显扬;有人不如我,你还把他的唾沫看作泥土。我愚直而狂放,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凭着意气压人,没有凭借却自我夸恃。那些柔媚的人,实在害怕我们,缩肩贴耳;他们的舌头像刀。我被贬为阳山县令,你漂泊在鼯猱出没、临武山林险恶的地方。年岁衰败,天气寒冷,灾荒严重,风雪肆虐;你从马上跌下。我在泗水一带为你哭号,夜里停息在南山,和你同睡一席。守卫和隶卒围绕着我们,抵头交足。洞庭浩荡无边,水天相接没有屏障;风涛相撞,中间发出霹雳。我们赶路追程,盲目向前;帆船像箭一样飞驶,向南行进湘水。屈原沉水之处,二妃迷失行踪;泪痕染遍林山,哀声充满水浦,鸟兽的叫声也令人思念。你唱我和,写成百篇诗歌。你停留在县中,我又向南越过把都;相约饮酒后再会,却不知何时。住在界上一次,又互相交谈。自从分别以后,转眼寒暑交替。你枕着我的手臂侧卧,把腿压在我身上。有人来报告,说老虎进入马厩,没有人敢惊赶驱逐。因为我骑着劣马离去,你说这种东西即使不能胜过骑虎,也应当牵来往返。等到寅日征召时,我预先来到这里,和你一同承受猛兽般的艰险。果然相信了凶恶的祷告,凭借它而成事。我出了岭南,你在州城下面等候,和属官一同到江陵。这里不是我所预料的,郴山奇异多变,水清澈如泻;停船靠在沙滩、倚着石头,遇到危险也没有安歇之处。在衡阳纵情饮酒,熊咆虎啸,不顾官府法令;罚酒筹密集如猬毛。弃舟顺湘水而下,去观看南岳云壁,深深高大的树林耸入天空。为躲避风暴,在太湖停留七日;钓到鹿角般的大鱼,鱼颊怒张,猪叫声四起,切肉置盘,烤肉饮酒;一群奴仆争相啄食。奔走到官署台阶下,头低臀高,下马伏在道路上,这就是做从事所遭遇的事情。我被征召为博士,你以使者身份任职,我们在京师相见。过了愿望实现的最初阶段,我分教东宫学生,你任雍州佐吏的首领。两都相望而不得相见,哪里有解手背面的时候?这样过了十一年,你出京而我入京,仿佛彼此躲避。活着相隔,死后长眠,心中的话再也无法说出。任刑官属郎时,我援引法条揭发、争辩、夺取,权臣不喜欢我在南昌所做的事。后来审慎处理案件,百姓和獠人家家歌颂,于是升任沣浦。替人承担过错,回到东都,起任河南县令。屈意拜见后辈,愤恨不能忍受,多次因坚持正道而使自身获免、伸张事情,却始终不得升迁,最终死去。谁还会劝人行善?丞相向南征讨,我屈辱地任司马,在大梁商议军事;奔出洛阳,却不能在棺前哭吊,不能亲自以酒奠祭,不能抚慰你的儿子,下葬时也没有送你。在野外遥望你而悲伤,心中的哀痛如陨落倾泻。铭记你的功绩,把它刻入墓石埋在土中。于是连同你的祖先和父辈,也记载他们的德行功业,使它向外昭示后世,与鬼神相通。你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遗憾不能让我看见你的墓志;内心悲痛。唉,悲哀啊!请来享用祭品。祭十二郎文 全篇情意深入骨髓,无穷无尽;是一篇凄切悲苦、千年绝调的祭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逺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没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常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歳,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乆。图乆逺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没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乆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乗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髪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乆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没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耶?其梦耶?其传之非其真耶?信也,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防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没,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冝业其家者,不克防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夀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防防,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防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歳,吾之子始五歳,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终▯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凴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以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耶?其不知也耶?呜呼哀哉!尚飨。赠太傅董公行状防次情事如画而语亦壮公讳晋,字混成,河中虞乡万歳里人。少以明经上第。宣皇帝居原州,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为文,任翰林之选。闻召见,拜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为学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为谨愿,赐绯鱼袋。累陞为卫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辞。拜汾州司马。崔圆为扬州,诏以公为圆节度判官,摄殿中侍御史,以军事如京师朝天子,识之。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为主客员外郎。由主客为祠部郎中。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如囘纥立可敦,诏公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为涵判官。囘纥之人来曰:「唐之复土疆,取囘纥力焉,约我为市马。」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涵惧不敢对,视公。公与之言曰:「我之复土疆,尔信有力焉。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赐不既多乎?尔之马歳至,吾数皮而归,资边吏请致诘也。」

译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听说你的死讯七天以后,才得以含着悲痛表达诚意,派建中从远方准备时令祭品,祭告你十二郎的灵魂。唉!我小时候父亲就去世,长大后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子,只能依靠兄长和嫂嫂。中年时兄长死在南方,我和你都还年幼,跟随嫂嫂回河阳安葬兄长;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求衣食,零丁孤苦,从来没有一天分离。我的上面本有三个兄长,都不幸早逝;继承先人后代的,在孙辈中只有你,在儿子中只有我,两代各剩一人,形影单只。嫂嫂常常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氏两代人,只剩下这两个人了。”你当时尤其年幼,应当已经不记得;我当时虽然能够记得,也还不知道她话里的悲哀。我十九岁才来到京城,此后四年回去看你;又过四年,我到河阳扫墓,遇见你跟随嫂嫂的灵柩回来安葬;又过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探望我,住了一年,请求回去接取你的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没有能够来。我在徐州辅佐军务,派人去接你的人才出发,我又被罢职离去,你又没能来。我想到你随我东来,东方也是客居之地,不能长久居住。要谋划长远之计,没有比西归更好;我准备在那里成家,然后把你接来。唉!谁说你竟然突然离开我而死去了呢?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即使暂时分别,最终还会长久相处,所以舍下你到京城谋生,求取微薄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即使做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我也不会有一天离开你去赴任。确实知道去年孟东野前往时,我写信给你说:“我的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但眼睛已经模糊,头发已经苍白,牙齿也在松动摇落。想到叔父和兄长们都身体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老的人,难道能够长久存在吗?我不能离去,你又不肯来,我恐怕早晚会死,而你将抱有无边的忧伤。谁能料到年轻的会死,年长的却活着;强壮的会夭亡,病弱的反而保全呢?”唉!这是真的吗?是梦吗?还是传来的消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难道我兄长有盛大德行却让他的后代早夭吗?你的纯洁明达,难道不能继承他的恩泽吗?年轻的、强壮的反而夭亡,年长的、衰弱的却活着吗?这不可以认为是真的。是梦,是传来的消息不是真的。东野的书信、耿兰的报丧,为什么会在我的身旁呢?唉!这是真的了。我兄长有盛大德行,却让他的后代早夭了;你纯洁明达,本应继承家业,却不能承受他的恩泽了。所谓天理,实在难以推测;所谓神意,实在难以明白。所谓道理无法推求,寿命也无法预知了。即便如此,我从今年以来,苍白的头发有的变成了全白,松动的牙齿有的脱落了;毛发和血气日益衰弱,志气也日益衰落,我为什么不跟随你一起死去呢?死后如果有知觉,我们又能相隔多久?如果没有知觉,那么悲哀不会持续很久,而没有悲哀的期限却无穷无尽了。你的儿子刚十岁,我的儿子刚五岁;年轻而强壮的人尚且不能保全,像这样的孩子,又能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吗?唉,悲哀啊!唉,悲哀啊!你去年写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常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常常患有,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忧患。”唉!难道你竟然因为这个病丧失了生命吗?还是另有疾病,才到了这个地步?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东野说:“你死于六月二日。”耿兰的报信没有写月份日期,大概东野的使者不知道向家人询问日期,正如耿兰的报信不知道应当说明月份日期。东野写信给我,于是询问使者;使者只是胡乱说了一个日期来应付他。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如今我派建中祭奠你,也吊慰你的孤儿和乳母。如果他们有粮食,可以守到丧期结束,就等丧期结束再接他们来;如果不能守到丧期结束,就立即接他们来。其余奴婢,都让他们守护你的丧事。我的力量如果能够改葬,最终一定把你葬到先人的墓地,然后任凭你的心愿。唉!你生病时我不知道,你去世时我不知道日期;活着不能相互奉养、共同居住,死后不能抚摸你来尽哀;收殓时没有凭靠你的棺木哭吊,下葬时没有亲临你的墓穴。我在行为上辜负了神明,使你夭亡;既不孝又不慈,不能和你相互奉养着活着、相互守护着死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身影不能和我的形体相依,死后魂魄不能在梦中相接。这些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又能责怪谁呢?那苍天啊,什么时候才有尽头?从今以后,我大概对人世再没有心思了!应当在伊水、颍水之上置办几顷田地,以度过余年;教养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长大;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待她们出嫁,如此而已。唉!言语有穷尽而感情不能终止,你能知道吗?还是不知道呢?唉,悲哀啊!请来享用祭品。赠太傅董公行状 叙写次序和事情如同画出一般,语言也很雄壮。公的谥号是晋,字混成,是河中虞乡万岁里人。年轻时凭明经科考取第一名。宣皇帝驻在原州时,公也在原州。宰相因为公善于写文章,便把他列入翰林人选。皇帝听说后召见他,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院任学士。三年间出入皇帝左右,天子认为他谨慎朴实,赐给他绯色官服和鱼袋。多次升任卫尉寺丞,后来离开翰林,以疾病为由辞职。授任汾州司马。崔圆任扬州节度使时,诏令任公为崔圆的节度判官,代理殿中侍御史;他奉军务到京师朝见天子,皇帝认识了他,授任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侍御史升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任主客员外郎。由主客员外郎升为祠部郎中。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前往回纥册立可敦,诏令公兼任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任李涵的判官。回纥人来使说:“唐朝能够收复土地疆域,是借助了回纥的力量,所以约定同我们买马。”进京后将要回去时,他们说:“我们得到的财物不够,请从使者这里取。”李涵害怕,不敢回答,只看着公。公对他们说:“我国收复土地疆域,确实有赖你们的力量。我们并非没有马才同你们买马,而是给的赏赐不是已经很多了吗?你们的马每年到来,我们只数马皮而归,以此资助边吏,请你们回去追究责问。”

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公拜,既又相率南靣序拜,皆两举手曰:「不敢复有意大国。」自囘纥归,拜司勲郎中,未尝言囘纥之事。迁秘书少监,厯太府、太常二寺亚卿,为左金吾卫将军。今上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财赋,拜太府卿。由太府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擢材俊,有威风。始公为金吾,未尽一月,拜太府,九日又为中丞,朝夕入议事。于是宰相请以公为华州刺史,拜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泚之乱,加御史大夫。诏至于上所,又拜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恒州。于是朱滔自范阳以囘纥之师助乱,人大恐。公既至恒州,恒州即日奉诏出兵,与滔战,大破走之。还至河中,李懐光反,上如梁州,懐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谋与朱泚合也,患之。造懐光言曰:「公之功天下无与敌,公之过未有闻于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寛明,将无不赦宥焉,乃能为朱泚臣乎?彼为臣而背其君,茍得志于公,何有?且公既为太尉矣,彼虽宠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与之比,公何所利焉?公之敌彼有余力,不如明告之絶,而起兵袭取之,清宫而迎天子,庻人服而请罪,有司虽有大过,犹将揜焉。如公则谁敢议?语已,懐光拜曰:「天赐公活懐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则又语其将卒如语懐光者,将卒呼曰:「天赐公活吾三军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懐光卒不与朱泚。当是时,懐光防不反。公气仁,语若不能出口,及当事乃更踈亮捷给,其词忠,其容貌温然,故有言于人,无不信。明年,上复京师,拜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大金吾为尚书左丞,又为太常卿,由太常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于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汉以降,未尝言退归,未尝言。所言于上者,于人子弟有私问者,公曰:「宰相所职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欲知宰相之能与否,如此视之,其可?凡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闻。以疾病辞于上前者,不记退,以表辞者八方许之,拜礼部尚书。制曰:「事上尽大臣之节。」又曰:「一心奉公。」于是天下知公之有言于上也。初,公为宰相时,五月朔防朝,天子在位,公卿百执事在廷,侍中赞百僚贺,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叅摄中书令,当传诏,疾作不能事。凡将大朝防当事者,既受命,皆先日习仪,于时未有诏,公卿相顾,公逡巡进,北靣言曰:「摄中书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请代某事。」于是南靣宣致诏词,事已复位,进退甚详。为礼部四年,拜兵部尚书,入谢,上语问:「日晏复有入谢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损矣。」出语人曰:「董公且复相。」既二日,拜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为兵部尚书。由留守未尽五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汴州自大厯来多兵事,刘▯佐益其师至十万。▯佐死,子士宁代之,畋游无度。其将李万荣乗其畋也,遂之。万荣为节度一年,其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求杀万荣,不克。三年,万荣病风昬不知事,其子乃复欲为士宁之故。监军使俱文珍与其将邓惟恭执之,归京师,而万荣死。诏未至,惟恭权军事。公既受命,遂行。刘宗经、韦▯景、韩愈实从,不以兵卫。及郑州,逆者不至,郑州人为公惧。或劝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于公曰:“不可入。”公不对,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诸将至,遂逆以入。及郛,三军缘道讙声,庻人壮者呼,老者泣,妇人啼。遂入以居。初,▯佐死,吴凑代之。及巩闻乱,归士宁,万荣皆自为,而后命军士将以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谋,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观公之所为,以告曰:“公无为,惟恭喜,知公之无害已也,委心焉。”进见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闻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环以相告。故大和初,▯佐遇军士厚,士宁惧,复加厚焉。至万荣如士宁志,及韩张乱,又加厚以懐之。至于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骄,不能御,则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剑以须,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后者至,寒暑时至,则加劳赐酒肉。

译“天子想到你们有功劳,所以才下诏禁止侵犯。各部族害怕我们大国同你们交好,没有谁敢与我们较量。你们父子得以安宁,马匹繁殖增多,不是靠我们谁能使你们这样呢?”于是回纥众人都围着公下拜,随后又相继面向南排列下拜,都两手举起说:“不敢再对大国怀有别的念头。”公从回纥回来后,授任司勋郎中,却从未谈起回纥的事。升任秘书少监,历任太府寺、太常寺少卿,任左金吾卫将军。今上即位后,因为大行皇帝修建山陵需要支出财赋,授任太府卿。由太府卿任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主持御史台事务。三司使选拔任用材能俊秀之士,威望很高。公刚任金吾将军不到一个月,便授任太府卿;九天后又任御史中丞,早晚入朝议事。于是宰相请求任公为华州刺史,遂授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泚叛乱时,加授御史大夫。诏书送到任所,又授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出使恒州宣慰。此时朱滔从范阳带回纥军队来助乱,人人都十分恐惧。公到达恒州后,恒州当天就奉诏出兵,同朱滔交战,将其大败并驱逐。公回到河中时,李怀光反叛,皇帝前往梁州;李怀光所率领的都是朔方军。公知道他的谋划是要同朱泚联合,十分忧虑。于是到李怀光那里说:“您的功劳天下没有人能匹敌,您的过错也没有听说过。有人把您的实情告诉了皇上,皇上宽厚明察,将没有不赦免的,您难道还能做朱泚的臣子吗?他作为臣子却背叛君主,假使他得志于您,又会把您怎样?况且您已经做了太尉,他即使宠爱您,还能怎样超过这个地位?他不能侍奉君主,难道能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您吗?您能侍奉他,难道反而不能侍奉君主吗?他知道天下人都在愤怒,早晚会被杀死,所以才想寻找同罪之人同他相比,您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您对付他还有余力,不如明白告诉他要断绝关系,起兵袭击擒取他,清理宫禁,迎接天子;庶人们服罪请罪,有关官吏即使有大过错,也还会替您遮掩。像您这样,谁敢议论呢?”说完,李怀光拜谢说:“上天赐您救活怀光的性命,我高兴得又哭了。”公也哭了。随后又把同样的话告诉他的将领和士卒,将士们呼喊道:“上天赐您救活我们三军的性命!”他们拜谢而哭,公也哭了。因此李怀光最终没有同朱泚联合。在这个时候,李怀光本来就防备着不反叛。公性情仁厚,说话仿佛难以出口;到了处理事务时,却更加疏朗明快、敏捷善辩。他的话语忠厚,容貌温和,所以他对人说什么,没有人不相信。第二年,皇帝收复京师,授公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大金吾升任尚书左丞,又任太常卿;由太常卿授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宰相职位上共五年。他在皇帝面前所奏陈的,都是二帝三王的治道;自秦汉以来的事,从未谈到退归,也从未谈及其他。有人私下询问有关人的子弟时,公说:“宰相所担负的职务关系到天下,天下安危以及宰相能否胜任,都可以看出来。想知道宰相能否胜任,就应当这样观察,难道不是吗?凡是在皇帝面前谋划议论的事,不值得谈论。”所以他的政事最终没有流传出来。公因疾病在皇帝面前辞职时,没有说退归;后来八次上表辞职,皇帝才答应,授任礼部尚书。诏书说:“侍奉君主尽到了大臣的节操。”又说:“一心奉公。”于是天下才知道公曾向皇帝进言。起初,公任宰相时,五月初一举行朝会,天子在御座上,公卿百官在朝廷,侍中赞礼,百官向皇帝致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窦参代理中书令,正要传达诏书时,疾病发作,不能任事。凡是举行大朝会时负责事务的人,接受任命后,都在前一天练习仪式。当时尚未宣诏,公卿互相看着,公迟疑着上前,面向北说:“代理中书令、臣某患病不能任事,臣请求代替某办理此事。” 于是公面向南宣读并传达诏词,事情办完后回到原位,进退都十分周详。公任礼部尚书四年,授任兵部尚书,入朝谢恩。皇帝说:“天色已晚,竟然还有人进宫谢恩。”皇帝高兴地说:“董某的病将要好转了。”公出宫后对人说:“董公将要再次做宰相了。”过了两天,授任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任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任兵部尚书。任留守不到五个月,授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主持节度事务,掌管辖区内支度营田事务,兼任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汴州自大历以来战事很多,刘玄佐把军队扩充到十万人。刘玄佐死后,他的儿子刘士宁接替,纵情游猎没有节制。他的部将李万荣趁刘士宁出猎,便驱逐了他。李万荣任节度使一年后,他的部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要求杀掉李万荣,但没有成功。第三年,李万荣患风病昏乱,不能处理事务,他的儿子于是又想替父亲报复刘士宁。监军使俱文珍同他的部将邓惟恭逮捕了他,把他送往京师,而李万荣死去。诏书尚未到达,邓惟恭暂时主持军务。公接受任命后,便立即出发。刘宗经、韦弘景、韩愈确实跟随公前往,并没有带兵护卫。到了郑州,叛乱者没有来迎战,郑州人替公担忧。有人劝公停下等待。有人从汴州出来,对公说:“不能进去。”公没有回答,继续前进。夜宿圃田,第二天在中牟进食时,叛乱者到来。夜宿八角,第二天邓惟恭和各位将领到达,便迎接公进入。到了城郭,三军沿路发出欢呼声,壮年百姓呼喊,老人哭泣,妇女啼哭。公于是进城居住。起初,刘玄佐死后,吴凑接替他;等吴凑在巩县听到变乱,便归附刘士宁,李万荣等人也都各自专权,后来才命令军士拥立将领成为惯例。因此邓惟恭也有意借公迅速到来的机会,来不及谋划,便出城迎接。后来他私下观察公的作为,对人说:“公不要有所作为,惟恭很高兴,因为知道公不会加害自己,便把心交给公了。”进见公的人,退下后都说:“公是仁人。”听到公说话的人,也都说:“公是仁人。”众人互相围绕传告。所以大和初年,刘玄佐厚待军士,刘士宁害怕,便更加厚待他们。到李万荣时,也按照刘士宁的心意厚待军士;韩惟清、张彦林作乱后,又更加厚待他们以安抚人心。至于邓惟恭,也每次都加以厚待。因此士卒骄纵,无法控制,公便把心腹之士安置在公堂廊下,带着弓、拿着剑在那里等候;每天日出时前一批进来,日落时前一批出去,后一批到来;寒暑按时到来时,就加以慰劳,赏赐酒肉。

公至之明日,皆罢之。贞元十二年七月也。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自前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为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职事脩,人俗化,嘉禾生,白鹊集。苍乌来巢,嘉▯同蔕聨实,四方至者归,以告其帅,小大威懐,有所疑輙使来问,有交恶者,公与平之,累请朝不许,及有疾,又请之,且曰:人心易动,军旅多虞,及臣之生计不先定,至于他日事或难期,犹不许。十五年二月三日,薨于位,上三日罢朝,赠太传,使吏部员外郎杨于陵来祭吊,其子赠布帛米有加。公之将薨也,命其子三日敛,既敛而行,于行之四日,汴州乱,故君子以公为知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浊流洋洋,有辟其郛,阗道讙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又歌曰:公既来止,东人以完,今公没矣,人谁与安。始公为华州,亦有惠爱,人思之。公居处恭,无妾媵,不饮酒,不謟笑,好恶无所偏,与人交泊如也,未尝言兵。有问者曰:吾志于教化。享年七十六,阶累陞为金紫光禄大夫,勲累陞为上柱国,爵累陞为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皆先公终。四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皆上所赐名。全道为秘书省著作郎,溪为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为大理评事,澥为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学行谨具厯官行事状。伏请牒考功,并牒太常议所諡,牒史馆请垂编录,谨状。唐荆川曰:「此文叙事,全是学左氏。然董公文顿挫,权公文调匀,各一体。」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柳州文钞引昌黎韩退之崛起八代之衰,又得栁栁州相为羽翼,故此唱彼和,譬之喷啸山谷,一呼一应,可谓盛已。昌黎之文,得诸古六艺及孟轲、扬雄者为多,而栁州则间出乎《国语》及《左氏春秋》诸家矣。其深醇浑雄,或不如昌黎,而其劲悍泬寥,抑亦千年以来旷音也。予故读许京兆、萧翰林诸书,似与司马子长《答任少卿书》相上下,欲为掩巻累欷者久之。再览钴鉧潭诸记,杳然神游沅湘之上,若将凌虚御风也。已竒矣哉!予録书啓三十三首,序传十七首,记二十八首,论议辩十四首,说赞杂著十八首,碑铭墓碣及诔表状祭文二十首,厘为十二巻。按栁州《平淮雅》与《铙歌》及五七言诗什于诸家中尤擅所长。予校而録之者特文也,故不及归安鹿门茅坤题。

柳州本传

柳宗元字子厚,其先盖河东人。从曽祖奭为中书令,得罪武后,死高宗时。父鎭,天宝末遇乱,奉母隠王屋山,常闲行求飬,后徙于吴。肃宗平贼,鎭上书言事,擢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佐郭子仪朔方府,三迁殿中侍御史,以事触窦参,贬防州司马,还终侍御史。宗元少精敏絶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軰行推仰。第进士,博学宏词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善王叔文、韦执谊二人者,竒其才,及得政,引内禁近与计事,擢礼部员外郎,欲大进用。俄而叔文败,贬邵州刺史,不半道,贬永州司马。既窜斥地,又荒厉,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鬰,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雅善萧俛,诒书言情,又诒京兆尹许孟容。然众畏其才高,惩刈复进,故无用力者。宗元久汨振,其为文思益深,甞著书一篇,号贞符。宗元不得召内,闵悼悔念往咎,作赋自儆曰惩咎。元和十年,徙栁州刺史。时刘禹锡得播州,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禹锡亲在堂,吾不忍其穷,无辞以白其大人,如不往,便为母子永诀。」即具奏,欲以栁州授禹锡,而自往播。会大臣亦为禹锡请,因改连州。栁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赎,子本均则没为奴婢,宗元设方计,悉赎之,尤贫者令书庸视直足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具已钱助赎。南方为进士者,走数千里从宗元游,经指授者,为文辞皆有法,世号栁。栁州十四年卒,年四十七。宗元少时嗜进,谓功业可就,既坐废,遂不振。然其才实高,名盖一时。韩愈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既没,栁州人懐之,托言降栁州之堂,人有慢者辄死,庙于罗池。愈因碑以实之云。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七明 茅坤 撰柳州文钞一

书予览子厚书,由贬谪永州、柳州以后,大较并从司马迁答任少卿及杨恽报孙防宗书中来,故其为书多悲怆呜咽之防,而其辞气环诡跌宕,譬之听胡笳,闻塞曲,令人断肠者也。至其中所论文章处,必本之乎道,当与昌黎并驱,故録其可诵者二十九首。

译公到达的第二天,就把这些人全部撤去。这是贞元十二年七月。八月,皇帝任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由左司郎中任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由前殿中侍御史任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由殿中侍御史任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各项政务修治完备,民风得到教化,长出嘉禾,白鹊聚集,苍乌前来筑巢,嘉瓜同蒂相连结实。四方来的人回去后,都把这些告诉他们的主帅;无论官职大小,都受到威服和怀柔。有什么疑问,便立即派人来请教;有人彼此交恶,公就为他们调解。公多次请求入朝,皇帝不答应;后来公患病,又请求入朝,并且说:“人心容易动摇,军队事务多有忧患;趁臣还活着,如果不先安排好后继之事,到了以后,事情或许难以预料。”皇帝仍不答应。贞元十五年二月三日,公死在任所。皇帝三日不上朝,追赠太傅,派吏部员外郎杨于陵前来祭奠吊唁,并给他的儿子加赐布帛米粮。公将要死时,命令儿子三日后入殓;入殓后便举行出殡,出殡第四天,汴州发生叛乱,所以君子认为公能够知人。公死后,汴州人歌唱道:“浑浊的水浩浩荡荡,有人修筑城郭;道路上挤满人群,欢呼声震天。公刚来时如此,如今公要归去了。” 公的灵车还在途中,汴州人又唱道:“公既然来到这里,东都人民便得以保全;如今公去世了,百姓还能同谁一起安宁?”当初公任华州刺史时,也有恩惠和爱护,百姓思念他。公平日居处恭谨,没有妾媵,不饮酒,不谄媚取笑,爱憎没有偏私,同人交往淡泊自然,从未谈论军队事务。有人问他,他说:“我的志向在于教化。”公享年七十六岁,官阶多次升迁至金紫光禄大夫,勋级多次升迁至上柱国,爵位多次升迁为陇西郡开国公。先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都先于公去世。四个儿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都是皇帝赐名。全道任秘书省著作郎,溪任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任大理评事,澥任太常寺太祝,都是品行良善、学问修养很好的人;谨慎详细地写明历任官职和行事状况。恭敬地请求将此状移交考功司,并移交太常寺议定谥号,移交史馆请求编入记录。谨此上状。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叙事,完全学习《左氏春秋》。不过董公的文章顿挫有致,权公的文章调和平匀,各自形成一种体格。”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柳州文钞》引。昌黎韩退之在八代衰微之后崛起,又得到柳州柳宗元相互辅佐,所以一个倡导,一个应和,好比在山谷中发出长啸,一呼一应,可以说盛况空前。昌黎的文章,更多得力于古代六艺以及孟轲、扬雄;柳州则间或出自《国语》《左氏春秋》等诸家。他文章深厚醇正、浑厚雄健,有些地方不如昌黎;但其刚劲悍利、空旷清峭,也的确是千年以来少有的绝响。我读许京兆、萧翰林等人的书信,觉得可以同司马子长《答任少卿书》相提并论,想要合上书卷而屡屡抽泣,已经很久了。再次阅读《钴鉧潭记》等篇,恍惚间神游于沅湘之上,仿佛要凌空御风而行,已经奇妙极了!我辑录书信、启文三十三篇,序传十七篇,记二十八篇,论议辩十四篇,说、赞及杂著十八篇,碑铭、墓碣以及诔、表、状、祭文二十篇,分编为十二卷。考察柳州《平淮雅》《铙歌》以及五言、七言诗,在诸家作品中尤其擅长,这是他的长处。我校订并辑录的只是文章,所以没有收入诗歌。归安鹿门茅坤题。柳州本传。柳宗元,字子厚,他的祖先大概是河东人。曾祖柳奭任中书令,获罪于武后,在高宗时被杀。父亲柳镇,天宝末年遇到变乱,奉母亲隐居王屋山,常常闲行乞求供养,后来迁居吴地。肃宗平定叛贼后,柳镇上书议论政事,被提拔为左卫率府兵曹参军,辅佐郭子仪的朔方府,三次升迁至殿中侍御史;因事情触犯窦参,被贬为防州司马,后来回任,最终官至侍御史。柳宗元年轻时聪敏绝伦,写文章卓越精致,当时同辈都推崇仰慕他。考中进士,又中博学宏词科,授任校书郎,调任蓝田县尉。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里行。与王叔文、韦执谊交好的人认为他才奇特;等王叔文掌权后,把他引入禁中亲近之地参与议事,提拔为礼部员外郎,想要大力任用他。不久王叔文失败,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还未走完半路,又贬为永州司马。既被放逐到偏远荒僻之地,又处在荒凉险恶的环境中,于是任意游历山林水泽之间;他的困厄和感伤郁结,全都寄托在文章中,仿照《离骚》写了几十篇,读者都感到悲伤恻隐。他很同萧俛交好,写信给他倾诉心情,又写信给京兆尹许孟容。然而众人害怕他的才华过高,担心受到惩罚而失去官位,所以没有人肯出力援助他。柳宗元长期沉沦不得振作,他写文章的思考更加深沉,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题为《贞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柳宗元不能被召回朝廷,忧伤悼念并悔恨追思过去的过错,于是写赋自我警戒,题为《惩咎》。元和十年,调任柳州刺史。当时刘禹锡获罪要到播州,柳宗元说:“播州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而刘禹锡的母亲还健在,我不忍心看他陷入困境,又没有什么话可以向他的母亲说明;如果不去播州,便会成为母子永诀。”于是立即上奏,想把柳州授给刘禹锡,而自己前往播州。适逢大臣们也替刘禹锡请求,于是改授连州。柳州人常常把子女抵押换钱,超过期限不赎回,子女本钱相等时就没为奴婢。柳宗元设法谋划,把他们全部赎出;尤其贫穷的,就让他们写下佣工契约,等价值相当后归还抵押的人。已经没为奴婢的,也准备钱帮助赎回。南方应进士科的人,跋涉数千里来跟随柳宗元学习,经他指点传授的人,写文章都有法度,世人称为“柳派”。柳宗元在柳州十四年去世,享年四十七岁。柳宗元年轻时热衷于求取进身,认为功业可以成就;后来既因获罪而被废弃,便一直不能振作。然而他的才华实在很高,声名大概冠绝一时。韩愈评论他的文章说:“雄伟深厚、典雅刚健,像司马子长,崔骃、蔡邕也不值得多谈。”他死后,柳州人怀念他,托言柳宗元降神于柳州的堂上,有人怠慢他便会死,于是在罗池建庙祭祀。韩愈于是写碑文来使这件事成为事实,说的就是这些。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七。明代茅坤撰。《柳州文钞》第一卷。书信。我阅读子厚的书信,发现他被贬到永州、柳州以后,大体都取法于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和杨恽《报孙会宗书》,所以他的书信大多带有悲怆呜咽的情调;但文辞气势回环诡奇、跌宕起伏,好比听胡笳、闻塞外曲调,使人断肠。至于其中谈论文章的地方,一定以道为根本,应当同昌黎并驾齐驱,所以选录其中可以诵读的二十九篇。

与李翰林建书杓直足下,州传遽至,得足下书,又于梦得处得足下前次一书,意皆勤厚。庄周言「逃蓬藋者,闻人足音则跫然喜」,仆在蛮夷中,比得足下二书及致药饵,喜复何言?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防榔、余甘破决壅隔,大过隂邪,虽败已伤正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痹。所欲者补气、丰血、强筋骨、辅心力,有与此宜者,更致数物。忽得良方偕至,益善。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则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时到幽树好石,暂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明时百姓皆获欢乐,仆士人颇识古今理道,独怆怆如此,诚不足为理世下执事至比愚夫愚妇,又不可得,窃自悼也。仆曩时所犯,足下适在禁中,备观本末,不复一一言之。今仆癃残顽鄙,不死幸甚。茍为尧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为量移官,差轻罪累,即便耕田蓻麻,取老农女为妻,生男育孙,以供力役,时时作文以咏太平,摧伤之余,气力可想。假令病尽,已身复壮,悠悠人世不过为三十年客耳。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翫,亦已审矣。杓直以为诚然乎?仆近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巻,常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著书亦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远寄,但用自释。贫者士之常,今仆虽羸馁,亦甘如饴矣。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仆岂敢众人待常州耶?若众人,即不复煦仆矣。然常州未甞有书遗仆,仆安敢先焉?裴应叔、萧思谦仆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相戒勿示人。敦诗在近地,简人事,今不能致书足下,黙以此书,见之,勉尽志虑,辅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不悉,某白。

译《与李翰林建书》。杓直兄足下:州府的传递使者匆忙来到,我收到您的来信,又在梦得那里得到您前一次的信,意思都十分殷切厚重。庄周说:“逃避蓬蒿藜藋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就会欣然高兴。”我身处蛮夷之地,近来接连收到您的两封信,又得到您送来的药物,还有什么话能表达这种喜悦呢?我从去年八月来到这里,痞疾已经稍有好转,过去有时隔一两天发作一次,现在一个月才发作两三次。服用南方人的槟榔、余甘子来攻破壅塞隔滞,虽然大大驱除了阴邪,却已经损伤了正气;行走时膝盖颤抖,坐下时大腿麻痹。我所需要的是补气、充实血液、强健筋骨、辅助心力;如果有适合这些需要的药物,请再送来几种。忽然收到良方并随药一起到来,更好了。永州在楚地最南边,地形风物同越地相似。我烦闷时就出游,游得多了,又害怕进入野外会遇到蝮蛇、毒虫和大蜂;抬头看天空,低头看地面,走一小步也劳累困倦。靠近水边就害怕射工、沙虱,它们含着怒气偷偷发作,射中人的身影,动不动就形成疮疡。偶尔来到幽静的树木和奇石之间,暂时得到一笑,随即又不快乐了。为什么呢?好比囚犯被关在圆形土墙中,偶然遇到和暖的天气,背靠墙搔摩,伸展四肢,在这个时候也会觉得舒适;可是回头看看地面,抬头窥视天空,不过方圆几丈,始终不能出去,哪里还能长久舒畅呢?在清明的时代,百姓都得到欢乐;我作为士人,颇能懂得古今的道理,却偏偏悲伤到这种地步,实在不足以同治理天下的执事相比,甚至连愚夫愚妇也比不上,私下里为自己悲悼。过去我所犯的罪过,您当时正身在禁中,详细看见了事情的始末,我不再一一说明。如今我衰残顽钝、鄙陋无能,能够不死已经是幸运。假如做一个尧时代的百姓,不一定要建立事业、成就功名,只希望能够改任到稍近的地方,罪责稍微减轻,便可以耕田种麻,娶一个老农的女儿为妻,生男育孙,以供服役;还可以时时写文章歌咏太平。至于遭受摧伤之后,气力如何就可想而知了。假使疾病痊愈,身体重新强健,漫长的人世也不过是做三十年的过客罢了。前面三十七年同一瞬间没有区别,后来得到的东西不值得把玩,这一点我也已经看清了。杓直认为确实如此吗?我近来设法得到经书、史书和诸子书数百卷,常常等战栗稍稍平定时,伏案阅读,颇能看见圣人的用心,以及贤士君子立志的区别,还写了几十篇文章。因为心中有病,说得很少,文章次序也不完整,不能远寄,只用来排遣自己。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如今我虽然瘦弱饥饿,却也甘之如饴。您说已经向常州刺史韦夏卿说明并关照我,我哪里敢把常州刺史同普通人一样看待呢?如果只是普通人,他就不会再关照我了。可是常州刺史从来没有写信给我,我怎敢先写信给他呢?裴应叔、萧思谦,我各自给他们写有书信,您可以索取来看看,但请彼此告诫,不要给别人看。敦诗住在附近,事务简少;如今不能写信给您,就默默地把这封信给您看。希望您努力竭尽心志思虑,帮助成就一代王朝的法度,以宽宥罪过。不一一详述。某白。

寄许京兆孟容书子厚最失意时,最得意书,可与太史公与任安书相参,而气似呜咽萧飒矣。予览苏子瞻安置海外时诗文及复故人书,殊自旷逹,盖由子瞻晩年深悟禅宗,故独超脱,较子厚相隔数倍。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防赐书诲谕,微悉重厚,欣跃恍惚,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伏念得罪来五年,未甞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羣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防行,尤负重忧,残骸余魂,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盲沉没,复起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嵗与负罪者亲善,始竒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禆教化,过不自料,懃懃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彊,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厄塞,臲▯事既壅隔,狠忤贵近,狂踈缪戾,蹈不测之辜,羣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塡门排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诋诃万端,旁午搆扇,尽为敌讐,恊心同攻,外连彊暴失职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闻见,不敢为他人道説。懐不能已,复载简牍。此人虽万被诛戮,不足塞责,而岂有赏哉?今其党与幸获寛贷,各得善地,无公事坐食俸禄,明徳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以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鋭,不识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防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冡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雾,恐一旦塡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热,茕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絶如缕,每常春秋时飨,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懔懔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悯惜也。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隣。自谴逐来,消息存亾不一。至乡闾主守者,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栢,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已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飬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巻,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繋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复何敢更望大君子抚慰収卹,尚置人数中耶?是以当食不知辛醎,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愬,以至此也。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云,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辨别,卒光史籍。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而有其诟,欲望世人之明,已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寛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防于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座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踬,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倪寛摈死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瓌伟博辩竒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伎,又婴恐惧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踈濶矣。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防,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觝滞,今皆顽然无复省録。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巻,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但以存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嗣,有可付托,即防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恳恋之至,不宣。

译《寄许京兆孟容书》。子厚最不得志的时候,写出了最得意的书信,可以同太史公写给任安的信参照来看;不过文气像是呜咽萧瑟。我要看苏子瞻被安置在海外时的诗文以及写给故人的书信,他却显得十分旷达,大概是因为子瞻晚年深深悟入禅宗,所以格外超脱,同子厚相比相差数倍。宗元拜了两拜,奉呈五丈座前:恭敬地承蒙您赐信教诲,微妙而详尽,情意深厚,使我欣喜雀跃、恍惚不定,疑心像是在梦中。我捧着信叩头,心中惊悸不能安定。我想到获罪以来已经五年,从来没有一位故旧大臣肯写信给我,这是为什么呢?罪名和诽谤交相积累,众多疑忌之言直达当权者,实在令人惊怪而畏惧。因此我惶惶不安,走路都战战兢兢,更背负着深重忧虑;残存的躯体和余下的魂魄,聚集了各种疾病,痞气结聚伏藏,没吃东西却自觉饱胀,有时寒热像水火一样交替袭来,从内部消耗肌肉骨骼,并不只是瘴疠造成的。忽然承蒙您的教诲,才知道自己有幸得到大君子的宽宥,您想使我这个沉没于膏肓的人重新起身做人。这哪里是我平素敢于希望的呢?宗元早年同获罪之人亲近交往,起初惊异于他们的才能,认为可以同他们共同建立仁义、辅助教化;过于不自量力,勤勤恳恳地勉励自己,只把中正、信义作为志向,以振兴尧、舜、孔子的道统、使百姓获利安定为要务,却不知道自己愚昧浅陋,不能勉强胜任;平素的心意就是如此。到了末路,处境困厄闭塞,事情既然壅滞隔绝,又触犯权贵近臣,狂妄疏忽、荒谬乖戾,犯下不可测的罪过,众议沸腾,仿佛鬼神一同震怒;加上我本来地位卑贱,却突然出来掌管政事,别人不相信我,那些追逐利益、求取进身的人挤满门庭,却百人中未必有一人得到任用。一旦他们不能如意,便制造更多怨恨和诽谤;在原有大罪之外,又加上无数诋毁,四处交错构陷煽动,全都成为仇敌,协同攻击;外面还勾连强暴而失职的人,终于造成这样的局面。这些都是您所听见、看见的,我不敢对别人说。心中感怀不能自已,又写下这些简牍。这个人即使受到万次诛杀,也不足以弥补罪责,哪里还有什么赏赐呢?如今他的同党幸而得到宽免,各自取得好的地方,无须办理公事便坐享俸禄,这是圣明恩德极为厚重的表现;我还怎敢等待被除去废弃的痼疾稍有改变,以希望得到朝廷之外的恩泽呢?年轻人意气锐盛,不知道事物的细微征兆,也不知道事情是否应当,只想一心直行到底;果然触犯刑法,都是自己求取招致的,又有什么可怪的呢?宗元在众多同党中罪状最重,神明之理降下惩罚,又不能立即死去,还要面对别人说话,求取食物使自己活下去,迷乱而不知羞耻,日复一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五百年〕 先人的坟墓在城南,没有其他子弟主持祭扫,只有托付给乡村邻里。我被贬逐以来,那里生死存亡的消息一直不确定。至于乡里负责守护坟墓的人,本来就已经越来越懈怠。昼夜悲哀愤恨,害怕坟墓中的松柏被损毁,牧草樵采也无人禁止,以至于酿成大祸。近世重视拜扫坟墓,而今已经缺失四年了。每逢寒食节,我便面向北方长声号哭,以头叩地,想象田野道路上士女遍布,皂隶、佣工、乞丐也都能登上父母的坟丘。即使是马医、种田人的鬼魂,也没有不受到子孙追荐供养的。然而这些希望现在已经断绝了,又能说什么呢?城西有几顷田地,种着数百株果树,多是先人亲手封土栽植的,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很快就会被砍伐,再也没有人爱惜。家中有皇帝赐给的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的旧宅。住宅如今已经三次换了主人,书籍是否还在也无法知道;这些都交付给所看重的人,常常牵挂在心里,可是也没有办法。立身一旦失败,万事便像瓦片一样崩裂;自身残废,家业破败,成为世上的大耻辱,又怎敢再希望大君子抚慰、收养、救济,仍把我列入人的行列呢?因此吃饭时不知道咸淡,到了节令适宜的时候才洗浴、洗手、漱口,行动常常隔了一年半载才进行一次;偶尔搔一下皮肤,指甲里便满是尘垢。实在是忧惧、悲伤,无处诉说,才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贤才士人秉持志向、遵守本分,却遭受诽谤议论、不能自行辩明的,大概有数百人。所以才有说管仲没有兄长却盗嫂、娶孤女,以及挝打岳父的人。然而依靠当世豪杰为他们分辨明白,最终仍使他们在史籍中光显。管仲遭遇盗窃之名,却被提升为功臣;匡章蒙受不孝的名声,孟子仍以礼相待。如今既没有古人的实际功业,却背负着他们所受的诟辱,想要得到世人的明察,已经不可能了。直不疑买金偿还,同舍的刘宽下车归还牛,乡人由此真正知道,疑似之事不是口舌所能辩清的。郑詹被拘束在晋国,最终还是没有死;钟仪演奏南方音乐,最终得以返回本国;叔向被囚禁,却自信一定能够获免;范睢骑在危险之处,以生存换取死亡;蒯通手扶鼎耳,成为齐国上宾;张苍、韩信曾伏在斧下、遭受挫折,最终还是取得将相之位;邹阳在狱中凭书信使自己活命;贾谊被斥逐,后来又被召到宣室;倪宽被排斥,死里逃生后做到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被下狱,判决应当处死,最终却成为汉代儒学宗师。这些都是奇伟博辩、奇特壮盛之士,能够自行解脱。如今我凭着怯懦卑污的下等才艺,又被恐惧和痼疾缠身,即使想要慷慨激昂、挽袖挥臂,自己比拟昔人,也更加疏远不及了。贤者在当今不得志,必将在后世取得尊贵。古代著书的人都是如此。宗元近来想致力于此,然而力量薄弱、才华低劣,没有特殊才能可以自我解脱;即使想执笔详细写作,精神意志已经荒废耗损,前后遗漏错误,终究不能写成篇章。过去读书时,我自以为不至于遇到滞碍;如今却顽钝得什么也不能省察记录。每读古人的一篇传记,读到几页以后,就要再三展开书卷,重新看姓名,随即又废忘。假如万一能够从刑部囚籍中除名,重新列入士人行列,也不能承当当世的任用。恭敬地希望您在无用之地兴起哀怜,在无人报答之处施加恩德,只把保存通家宗祀作为念头。若有能够打动人心的机会,请您把握住,不要失去。即使不敢希望回乡扫墓,退居并依托先人的房舍,度过余生,也姑且稍稍向北迁移,减轻瘴疠,完成婚娶,求得子嗣;有可以托付的人,便安然长辞。如果能够安稳睡眠,就再没有遗憾了。信中的言辞繁多委曲,没有办法自行说尽;然而您从这篇文章中来寻求我的心志,君子本来就能看出我的肺腑。实在承受不住恳切依恋之情,不再详述。

与杨京兆凭书文不如前书,而中所自为,呜咽涕洟,略相似,故并录之。月日,宗元再拜献书丈人座前。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诲壮厉,感发铺陈广大。上言推延贤隽之道,难于今之世。次及文章,末以愚防剥丧顿悴,无以守宗族,复田亩为念,忧悯备极。不惟其亲密故旧是与,复有公言显赏,许其素尚而激其忠诚者,用是踊跃敬惧,类向时所被简牍万万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献左右。大凡荐举之道,古人之所谓难者,其难非茍一而已也。知之难,言之难,听信之难。夫人有有之而耻言之者,有有之而乐言之者,有无之而工言之者,有无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耻言之者,上也。虽舜犹难于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汉光武冯衍不用,才如王景略以尹纬为令史,是皆终日号鸣大咤,而卒莫之省。无之而工言者,贼也。赵括得以代廉颇,马谡得以惑孔明也。今之若此类者,不乏于世。将相大臣闻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无之而不言者,土水类也。周仁以重臣为二千石,许靖以人誉而致位三公。近世尤好此类,以为长者,最得荐宠。夫言朴愚无害者,其于田野乡闾为匹夫,虽称为长者,可也。自抱闗撃柝以往,则必敬其事。愈上则及物者愈大,何事无用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长者,可以为大官。”类非古之所谓长者也,则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揭木而致之岩廊之上,防以绂冕,翼以徒▯而趋走其左右,岂有补于万民之劳苦哉?圣人之道,不益于世用,凡以此也。故曰:“知之难。”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则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间:是将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疑之而未重,一间也。又曰:“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二间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三间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难。”言而有是患,故曰:“听信之难。”唯明者为能得。其所以荐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听一不至,则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听之难而不务取士,士理之本也。茍有司之不吾信,吾知之而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茍知之,虽无有司,而士可以显,则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预备而熟讲之,卒然君有问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无所以应之,则大臣之道或阙,故不可惮烦。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后生为文,希屈、马者可得数人,希王褒、刘向之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若皆为之不巳,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无所取信,杰然特异者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天下,号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咸能先理,理不一,断于古书老生,直趣尧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为士之末,独采取何如耳。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聨得甲乙科第,至尚书郎,专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为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数十篇书,庻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夫何远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谭亦云:亲见扬子云容貎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诚使博如庄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扬雄,犹为今之人,则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必不薄于当世,而荣于后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学,无以尽训诂。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缺败,不能远骋高厉,与诸生摩九霄、抚四海,夸耀于后之人矣。何也?凡为文,以神志为主。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防,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然骚扰,内生霾雾塡拥,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廹,徒跣走出,壊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

译《与杨京兆凭书》。文章不如前一封信,但其中写自己的部分,呜咽流泪,大略相似,所以一并收录。某月某日,宗元拜两拜,奉书于丈人座前。差役胡要返回复命,带来您的教诲,刚健严厉,使我感动奋发,得以铺陈广大的道理。开头谈到推举延揽贤才的办法,以及它在当今世道的困难;其次谈到文章,最后说到自己愚昧、精神消耗、身体衰败,无法守护宗族、恢复田亩,因此忧虑怜悯到了极点。您不仅把亲近故旧当作可以推荐的人,又公开发表言论、明确赏识,肯定我的平素志向并激励我的忠诚;因此我既踊跃又敬畏,比过去承蒙您来信的情意更加深厚万分。所以冒昧把我的全部愚见奉献给您。大体说来,推荐人才这件事,古人所说的困难,并不只是一个方面:了解人才困难,说出人才困难,听取并相信推荐也困难。有的人有才能却以谈论它为羞耻,有的人有才能而乐于谈论它,有的人没有才能却善于谈论自己,有的人没有才能却不说话,仿佛有才能一样。有才能却以谈论为羞耻的,是上等人。即使舜也难以发现这种人,孔子也说自己错过了子羽。除此之外还说能够了解人才而不遗漏,那就是妄言。有才能而能够谈说的,是次一等。德行如汉光武帝时的冯衍,却没有得到任用;才干如王景略,却把尹纬当作令史;这些人终日号哭、大声叹息,最终却没有人留意。没有才能却善于谈说的人,是奸贼;赵括因此得以取代廉颇,马谡因此得以欺骗诸葛亮。如今像这一类的人,在世上并不少。将相大臣听到他们的话而一定能够辨别真伪,也是妄想。没有才能又不善言谈的人,好比土木一类。周仁凭重臣身份做到了二千石,许靖凭借他人的称誉而取得三公之位。近世尤其喜欢这一类人,把他们当成长者,最容易得到推荐和宠幸。说话质朴愚拙而无害的人,如果处在田野乡里,作为普通百姓,即使称作长者,也可以;但从守关击柝开始,就必须敬重他的职责。地位越高,能影响的人和事就越多,难道要任用无用的质朴之人吗?如今有人说:“某人是长者,可以做大官。”这类人往往不是古人所谓的长者,那就只不过是土木罢了。把土块举起来、把木头揭取出来,送到朝廷高堂之上,再给它系上绶带、戴上冠冕,让徒隶在它两旁奔走侍奉,这对万民的劳苦难道有什么补益吗?圣人之道不能有益于世俗实用,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了解人才困难。”孔子说:“仁者说话迟钝。”孟子忧虑未必同道却相互言说;那么对方还没有信任我,而我告诉他士人一定有三重间隔:他将会说:“他真的了解士人吗?了解文章吗?”对此怀疑而不加重视,这是第一重间隔。又说:“他莫非是偏爱私人关系吗?是因交往而谋求利益吗?” 这是第二重间隔。又说:“他是不是认为我不如他,因而嫉妒我?这会妨碍我的事情。”这是第三重间隔。因为害怕这些情况而不敢进言,所以说“进言困难”。进言后又有这些忧患,所以说“听取并相信困难”。只有明察的人才能做到。推荐人才能被采纳,进言能被接受,听取能取得信任,三者只要有一项达不到,就不能有所希望。然而君子不会因为听取进言困难,就不努力寻求人才;人才是治理的根本。假如有关官吏不相信我,我知道人才却不放弃,必定会有相信我的人。假如我确实知道人才,即使没有有关官吏,只要人才可以显达,等我一旦掌握任用人的权柄,他必定会得到施展。所以公卿大臣的重要职责,没有比访求人才更重要的。人才如果不预先准备并熟悉讲习,突然遇到君主询问、宰相咨询、有关官吏求取意见,却没有办法应答,那么大臣的职责就会有所缺失,因此不能怕麻烦。如今世人谈论士人,先看文章;文章是士人末后的才能。然而立言也在文章之中,从末端把握根本,大概十人中有七八人可以做到,不容易忽视。自古文士之多,没有比当今更多的。如今的后辈写文章,能赶得上屈原、司马相如的,可以数出几人;能赶得上王褒、刘向一类的,又可以数出十人;至于同陆机、潘岳相比的,更是接连可见。如果他们都这样继续下去,那么文章将达到前所未有的盛况,后代才可以看清这一点。如今世俗的耳朵和庸人的眼睛没有什么可以取信,只有杰出而特别的人才会显现出来。丈人凭文章的法度通行于当世,叔仲鼎立于天下,被称为文章家。如今又有吴武陵,吴敬之是其中一人;敬之在能够赶上屈原、司马相如的人中居其一。天下正在走向太平,如今的文士都能够先求治理之道;治理之道并不相同,应该以古书和老儒之说来裁断,径直趋向尧舜的大道,把孔子的志向明确表达出来,这又是古代所少有的。这样看来,文章未必是士人的末等才能,只看如何选取罢了。宗元从小就学习写文章,中间有幸连续考中甲乙科,做到尚书郎,专门掌管百官章奏,但还没有彻底懂得写文章的道理。自从被贬官以来,没有政事可做,便阅读百家书籍,纵横驰骋于其中,才稍稍懂得文章的利弊。去年吴武陵来到这里,我赞赏他年纪轻、才气雄健,可以振兴西汉文章;我每天同他谈论,于是为他写了几十篇文章,希望能够铿锵有声、陶冶性情,时时可以看见古人的情状。然而古人也不过是人罢了,为什么要把他们看得那么遥远呢?一般人可以谈论古人,却不能谈论今人。桓谭也说:亲眼见到扬子云的容貌并不能动人心,怎么肯传播他的书呢?即使文章博大如庄周、悲哀如屈原、深奥如孟轲、雄壮如李斯、峻拔如司马迁、富赡如司马相如、明达如贾谊、专精如扬雄,只要仍是当今之人,世上真正高明的人也会少之又少。由此看来,古人未必不被当时人轻视,却在后世获得荣誉。至于吴武陵的文章,如果不是丈人,没有人能够了解它;只是恐怕世上才高的人不肯长久学习,无法把训诂之学穷尽。风雅之道,在一个时代已经十分兴盛。像宗元这样,才能力量缺损衰败,不能远行高驰,同诸位生员一起凌摩九霄、抚临四海,向后人夸耀了。为什么呢?凡是写文章,以精神意志为主。自从遭受责罚放逐,又接连遭遇大故,荒乱耗竭,常常积聚忧惧,精神意志已经很少了。所读的书随后又遗忘,一两年以来痞气尤其严重,加上各种疾病,行动没有常态,昏昏扰扰,内心生出阴霾雾障,充塞拥堵;即使有意穷究文章,疾病也夺走了我的志气。每当听见别人说大话,就气息为之中断、惊惧震动,抚摸胸口、按住胆气,也不能自行停止。永州又多火灾,五年之间,四次被大火逼迫,只能赤脚逃出;撞坏墙壁、凿穿窗户,仅仅免于焚烧,书籍散乱破裂,不知道散落到哪里去了。

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于笔砚?矻矻自苦,以危伤败之魂哉!中心之悃愊郁结,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不能重烦于陈列。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効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茍焉以叙忧栗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于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元无似,亦甞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栁氏号为大族,五六从以来,无为朝士者,岂愚防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宠已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让,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无可以为家,虽甚崇宠之,孰与为荣?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余年,甞有一男子,然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之汲汲于世者,唯惧此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徳,所有世嗣,或者犹望延寿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过是而犹竞于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任感激之至。

与萧翰林俛书一悲一笑令人破涕思谦兄足下:昨祁县王师范过永州,为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説,仆岂不素知耶?所喜者耳与心叶,果于不谬焉尔。仆不幸,向者进当臲▯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操其间,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于内,则孰能了仆于防防之间哉?然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秩,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娟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逹,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名不能压当世,世之怒仆宜也。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辱在附防,圣朝▯大,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移,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讐人之心,日为新竒,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軰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过大恩甚乃以致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兄知之,勿为他人言也。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瘆懔,毛髪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説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瘖黙,思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余又何恨?独喜思谦之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身被之,目覩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防。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余润,虽朽枿腐败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収召魂魄,买土一防,为耕甿,朝夕歌謡,使成文章,庻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宫,増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终欲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译每逢遇到火灾的惊恐,接连几天茫然恍惚,不能说话,又怎么能把心意全部寄托在笔墨上呢?辛苦自持,难道要使这危弱败坏的魂魄更加受伤吗!内心的诚挚郁结,都已写在献给许京兆丈人的信里,不能再烦劳您听我重复陈说。凡是被贬弃的人,都希望有一天得到任用,而宗元独独没有这种想法;自认为罪大难以解脱,才质也无处施展,只求苟且活着,叙说忧惧作为幸运,哪里还敢有其他志向呢?先父承受孝德,秉持正道,在天下人中名望很高,仕进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宗元没有先父那样的才能,也曾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哪里承受得起如今的处境呢?况且柳氏号称大族,自五六代以来,没有人做过朝官,难道只有我这个愚昧之人能超过数百人吗?因此自己思量,官职已经过分了,宠遇已经很厚了。知足同知止不同,宗元已经知足。若要立即停止做官、不再接受俸禄地位,我也还不能做到。如今又得到好官,仍然不推辞,为什么呢?拿世人的期望来要求自己,尚且还足以使自己进取;如果达不到,也就没有遗憾了。进取的志向已经消失,身世孤单,没有什么可以建立家庭,即使让自己得到极高的尊宠,又同谁共享荣耀呢?只是遗憾不幸曾经托付婚姻,却早早凋落,守寡十多年;曾经有一个儿子,却没有一天能够保全他的性命,直到今天也没有可以托付后嗣的人,这种痛恨常在心头眼前。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一种。如今那些急切追逐世俗事务的人,所担心的也只是这一点罢了。上天如果不抛弃先父的德行,家中所承继的后代或许还希望能够延长寿命,直到遇到大赦,得以回到乡里,建立家庭,那么为人子女的责任就完成了。超过这个限度还要争逐宠爱和利益,便是上天所厌弃的,上天所厌弃的!丈人早晚将要回到朝廷,再次成为大臣,恭敬地希望您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我流着泪叩头,把它陈列在您的座右,实在承受不住感激之情。《与萧翰林俛书》。一悲一笑,令人破涕为笑。思谦兄足下:昨天祁县的王师范经过永州,对我说,他得到张左司的信,知道思谦兄有积极任官的志向,确实是愿意帮助太平的人。我听后十分高兴;不过即使没有王生的话,难道我平素不知道您吗?我所高兴的,只是耳朵听到的同心里相合,果然没有错罢了。我不幸,过去处在进退不安的形势中,平日闭门不出,仍有无数口舌是非,何况又同我长期交游的人,竟处在危急之中而插手其间;那些求取进身而又退缩的人,都聚集起来成为仇怨,制造粉饰之辞,越发蔓延放肆。如果不是事情确实明白,由我在内心自行判断,那么谁能在纷乱之中替我说清呢?可是我当时年仅三十三岁,十分年轻,从监察御史里行升为礼部员外郎,越级取得显要官职,想要免除世上那些求取进身者的怪怒、嫉妒和讥刺,怎么可能呢?凡人都想自己显达,我先取得显位,才能不能超过同列,名声又不能压倒当世,世人恼怒我也是应该的。我同罪人交往十年,官职又因此升迁,耻辱在于依附朋党;圣朝宽宏广大,贬黜又很轻,不能平息众人的愤怒,于是诽谤之言不断转移,喧嚣叫骂,渐渐形成了怪异的民情。那些卖弄聪明、求取仕进的人,更用辱骂我来取悦仇敌的心意,每天制造新奇说法,务求彼此欢喜,以为这样可以加快被援引的道路;而我们这些人却因此越来越困顿受辱,各种罪名横加而来,根本不知道缘由。我私下反复思量,自己是因为辜负了皇上的深恩,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真可悲啊!人活着很少能超过六七十岁,我如今已经三十七岁了;近来常觉得日月过得越来越快,一年比一年更快,大概不过几十个寒暑,这个身体就不复存在了,那么是非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像这样说个不停,只会更加增添罪过。兄长知道这些,不要对别人说。我居住在蛮夷之地已经很久,习惯了炎热毒害的气候,昏沉迟钝、身体沉重,心里已经把这些当作常态;忽然遇到北风,早晨起来稍有寒气侵入身体,便觉得肌肤战栗、毛发萧条,惊恐地注视四周,惶惧地把它当作异常的气候,心情意绪几乎不像中原人了。楚、越之间的语音特别怪异,像鴂鸟鸣叫、喧噪不已,如今听来却觉得怡然,毫不奇怪,已经和他们同类了。家中出生长大的小孩都自然地哓哓不停,昼夜充满耳朵;听到北方人说话,便哭喊着跑开躲藏,即使病人也会惊恐害怕。出门看见州里乡间街市上的人,十有八九都要拄杖才能站起来;我自己料想,住在这里还能有多少日子?难道还可以不知止足,谈论长短是非,再次成为一世人的笑柄吗?我读《周易》困卦读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反复玩味,越发高兴地说:“唉!我即使在家里安置一张嘴来为自己辩解,也只会使受辱更多罢了。”因此更加乐于沉默不语,想着和木石为伴,不再用心于世事。如今皇上兴起教化,辨定邪正,天下都欣欣然快乐,而我和四五个人却独独沉沦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命运就是上天的安排,不是那些流言之类的人所能控制的,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只是高兴像思谦这样的人,遇到当今时代便宣扬道义,使道义得以施行,万物都得到它的好处。我确实有罪,然而难道不也属于万物之中的一个吗?身体亲自承受它,眼睛亲自看见它,也就够了。何必挽起衣袖用力争辩,还自夸是出自我自己呢?果真这样自夸,也就不是道了。事情固然如此,可是居处于政治清平的时代,终身成为顽劣之人的一类,仍然有些羞耻,不能完全防止这种处境。假如趁着平定贼寇、庆贺赏赐的时候,能够得到昭雪,使我承受上天恩泽的余润,那么即使是朽木腐根,不能再生长,也还足以蒸发出芝菌,作为祥瑞之物。只要解除废黜禁锢,迁徙到几个县以外的地方,世人一定会说我的罪过稍有减轻了。然后收拾魂魄,买一块土地,做个耕田的农民,早晚歌唱吟咏,使之成为文章,希望持木铎采诗的人采录后献到朝廷,增添圣唐《大雅》的篇章。即使不能得到官位,也不算白白做了太平时代的人了。这些本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最终还是想替兄长说这一番话。宗元再拜。

与顾十郎书其书似非对座主之言,然亦愰朗。四月五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栁宗元谨致书十郎:凡号门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缨冠束袵而趋以进者,咸曰「我知恩」。知恩则恶乎辨?然而辨之亦非难也。大抵当隆赫柄用而蜂附蚁合,喣喣趄趄,便僻匍匐以非乎人而售乎已若是者,一旦势异,则电灭颷逝,不为门下用矣。其或少知耻惧,恐世人之非已也,则矫于中以貎于外,其实亦莫能至焉。然则当其时而确固自守,蓄力秉志,不为向者之态,则于势之异也,固有望焉。大凡以文出门下,由庻士而登司徒者,七十有九人。执事试追状其态,则果能効用者出矣。然而中间招众口,飞语哗然,诪张者,岂他人耶?夫固出自门下,赖中山刘禹锡等,遑遑惕忧,无日不在信臣之门,以务白大徳。顺宗时显赠荣諡,扬于天官,敷于天下,以为亲戚门生光宠。不意璅璅者复以病执事,此诚私心痛之,堙郁汹涌,不知所发,常以自憾。在朝不能有竒节宏议以立于当世,卒就废逐,居穷扼;又不能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进退无以异于众人,不克显明门下得士之大。今抱徳厚蓄愤悱,思有以効于前者,则既乖谬于时,离散摈抑而无所施用,长为孤囚,不能自明,恐执事终以不知其始。偃蹇退匿者,将以有为也,犹流于向时求进者之言,而下情无以通,盛徳无以酬,用为大恨,固常不欲言之。今惧老死瘴土,而他人无以辨其志,故为执事一出之。古之人耻躬之不逮,傥或万万有一可兾复得处人间,则斯言几乎践矣。因言感激,浪然出涕。书不能既,宗元谨再拜。

与裴埙书亦自悲楚应叔十四兄足下,比得书,示勤勤不以仆罪过为大,故有动止相悯者。仆望已矣,世所共弃,唯应叔辈一二公独未耳。仆之罪在年少好事,进而不能止,俦辈恨怒,以先得官,又不幸早尝与游者居权衡之地,十荐贤幸,乃一售,不得者诪张排根,仆可出而辩之哉?性又倨野,不能摧折,以故名益恶,势益险。有喙有耳者相邮传作丑语,不知其卒云何?中心之愆尤若此而已。既受禁锢而不能即死者,以为久当自明,今亦久矣,而嗔骂者尚不肯已,坚然相白者无数人。圣上日兴太平之理,不贡不王者悉以诛讨,而制度大立,长使仆辈为匪人耶?其终无以见明,而不得击壤鼓腹乐尧舜之道耶?且天下熙熙,而独呻吟者四五人,何其优裕者博而局束者寡?其为不一征也?何哉?大和蒸物,燕谷不被其煦,一邹子尚能耻之。今若应叔辈知我,岂下邹子哉?然而不耻者何也?河北之师当已平,奚虏闻吉语矣。然若仆者承大庆之后,必有殊泽,流言飞文之罪,或者其可以已乎?幸致数百里之北,使天下之人不谓仆为明时异物,死不恨矣。金州考绩已久,独薎然不迁者,何耶?十二兄宜当更转右职,十四兄尝得数书无恙。兄顾惟仆之穷途,得无意乎?北当大寒,人愈平和,惟楚南极海,▯防所不统,炎昏多疾,气力益劣,昧昧然,人事百不记一,舍忧栗则怠而睡耳。偶书如此,不宣。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八明 茅坤 撰柳州文钞二

译《与顾十郎书》这封信似乎不像是对座主所说的话,但也明白晓畅。四月五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向十郎致信:凡是自称门生,却不知道恩德从何而来的人,就不是人。戴上缨帽、束好衣襟,快步前往进身的人,都说“我知道恩德”。既然知道恩德,那么怎样辨别呢?不过辨别它也并不困难。大抵在权势显赫、将要被任用时,像蜂群蚁群一样依附聚集,媚笑逢迎,局促卑屈,贬低别人来推销自己;像这样的人,一旦形势发生变化,便如闪电消失、疾风远去,不再为门下所任用了。有的人稍微知道羞耻和畏惧,害怕世人非议自己,便内心矫饰、外表伪装,实际上也不能达到真正的境界。既然如此,那么在当时能够坚定自守、积蓄力量、秉持志向,不再采取从前那种姿态,等到形势变化时,本来是有希望的。大凡凭文章出自门下,由普通士人升到司徒的,有七十九人。执事您试着追述他们的情状,果真能发挥作用的人也出现了。然而其中招来众人非议、流言飞传、喧哗诬蔑的,难道是别人吗?本来就出自门下,幸赖中山刘禹锡等人惶惶忧惧,没有一天不在信臣门下奔走,努力为您的大德辩白。顺宗时显赫地赠予荣誉谥号,在天官那里得到宣扬,遍布天下,作为亲戚和门生的光荣宠幸。没想到那些琐屑小人又拿这件事来攻击执事,这实在使我内心痛苦,郁结翻涌,不知如何发泄,常常因此自我怨恨。我在朝廷时不能建立奇特的节操、宏大的议论来立足于当代,最终反而遭到废黜放逐,处在困穷压抑之中;又不能著书截断往古、阐明圣人之法,以取得无穷的声名,进退都没有不同于众人之处,不能显明门下得人的盛大功绩。如今怀抱深厚的德行,积蓄着郁愤,想要有所作为以报答从前,可是既与时势乖违,又离散、受排斥压抑而无从施展,长期成为孤独的囚徒,不能为自己辩明,恐怕执事您最终会因为不了解我的本心而误解我。之所以困顿退隐,是想有所作为;却仍然流于从前求进取者的议论,下面的情实在无法上达,盛大的恩德也无法报答,这成为我最大的遗憾,所以一直不愿说出来。如今害怕老死在瘴气之地,而别人又无法辨明我的志向,因此替执事把这些话说出来。古人以自身不能赶上古人为羞耻,倘若万分之一有机会重新回到人世间,那么这些话差不多就能实现了。因谈到这些而感情激动,眼泪不禁流下。信未能写完,宗元谨再拜。《与裴埙书》也自觉悲凉痛苦。应叔十四兄足下:近来收到您的信,知道您殷勤关怀,不把我的罪过看得太重,所以有同情我的起居行止之意。我已被世人共同抛弃,只有应叔等一两位先生还没有这样做罢了。我的罪过在于年轻时喜欢多事,进取之后不能停止;同辈嫉恨愤怒,因为我先得到官职;又不幸早年曾和那些身居权衡地位的人交游,十次荐举贤能,才有一次被采用;那些没有得到任用的人便造谣诬蔑、排斥陷害,我难道能够出来辩解吗?我的性情又倔强粗野,不能摧抑自己,因此声名更加恶劣,处境更加危险。有嘴有耳的人互相传递丑话,不知道最后会怎样。内心的过错,大概就是这些罢了。我既已受禁锢,却没有立即死去,是认为日久之后自然会得到昭雪;如今也已经很久了,可那些嗔怒辱骂的人还不肯停止,而坚定替我辩白的人却有无数。皇上每天兴起太平之治,不朝贡、不称臣的国家都加以征讨,制度也大为建立,难道还要长久使我们这些人成为坏人吗?难道最终没有办法使我显明真相,不能击壤鼓腹,享受尧舜之道吗?况且天下人都熙熙攘攘,唯独呻吟的只有四五个人,为什么享受宽裕的人这样多,而受到拘束的人这样少?难道不是没有一概征召的缘故吗?为什么呢?阳和之气蒸养万物,燕地的山谷却没有受到它的温暖,一个邹子尚且以此为羞。如今如果应叔等人了解我,难道还比不上邹子吗?然而有什么可羞耻的呢?河北的军队应当已经平定,奚族也听到吉祥的消息了。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承受大庆之后,必定会得到特别的恩泽;那么流言飞文造成的罪过,或许可以停止了吧?幸而能够把我迁到数百里以北的地方,使天下人不再认为我是清明时代的异类,即使死了也无憾了。金州的考核政绩已经很久了,唯独您被轻视而不升迁,是什么缘故呢?十二兄应当再转任右职,十四兄曾经收到几封信,平安无恙。兄长只顾念我的穷困处境,难道没有什么打算吗?北方正值严寒,人反而更加平和;只有楚地南部直达大海,玄冥之神所不能统辖,炎热昏闷而多疾病,气力更加衰弱,昏昏沉沉的,世间百事只能记得一件;除了忧愁恐惧之外,便懒怠而睡罢了。偶然写到这里,不再多说。《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八 明代茅坤撰 《柳州文钞》二

书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意气淋漓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敬致尺牍,太学诸生足下:始,朝廷用諌议大夫阳公为司业,诸生陶煦醇懿,熈然大洽于兹四祀而已。诏书出为道州,仆时通籍光范门,就职书府,闻之悒然不喜。非特为诸生戚戚也,乃仆亦失其师表而莫有所矜式焉。既而署吏有传致诏草者,仆得观之。盖主上知阳公甚熟,嘉美显宠,勤至备厚。乃知欲烦阳公宣风裔土,覃布美化于黎献也。遂寛然少喜,如获慰荐于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圣不讳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论列大体,闻于下执事,冀少见采取而还。阳公之南也,翌日退自书府,就车于司马门外,闻之于抱闗掌管者,道诸生爱慕阳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顿首西阙下,恳悃至愿乞留如故者,百数十人。辄用抚手喜甚,震忭不宁。不意古道复形于今。仆甞读李元礼▯叔夜传,观其言太学生徒仰阙赴诉者,仆谓讫千百年不可覩闻。乃今日闻而覩之,诚诸生见赐甚盛。于戯!始仆少时甞有意游太学,受师説以植志持身焉。当时説者咸曰:太学生聚为朋曹,侮老慢贤,有堕窳败业而利口食者,有崇饰恶言而肆鬬讼者,有凌傲长上而谇骂有司者。其退然自克特殊于众人者,无几耳。仆闻之恟骇怛悸,良痛其游圣人之门而众为是▯▯也。遂退托乡闾家塾,考厉志业,过太学之门而不敢局顾,尚何能仰视其学徒者哉?今乃奋志厉义,出乎千百年之表,何闻见之乖刺欤?岂説者过也?将亦时异人异,无向时之桀害者耶?其无乃阳公之渐渍导训明效所致乎?夫如是,服圣人遗教,居天子太学,可无愧矣。于戯!阳公有博厚恢▯之徳,能容善伪,来者不拒。曩闻有狂惑小生依托门下,或乃飞文陈愚丑行无赖,而论者以为言,谓阳公过于纳污,无人师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党狂狷,南郭献讥,曽参徒。七十二人致祸,负刍孟轲,馆齐从者窃屦。彼一圣两贤人,继为大儒,然犹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门不拒病夫,防墨之侧不拒枉材,师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且阳公之在于朝,四方闻风仰而尊之,贪冐茍进、邪薄之夫,庻得少沮其志,不遂其恶。虽微师尹之位,而人实具瞻焉。与其宣风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远近,又可量哉?诸生之言,非独为已也,于国体实甚宜。愿诸生勿得私之,想复再上,故少佐笔端耳。朂此良志,俾为史者有以纪述也。努力多贺,栁宗元白。

与崔饶州论石钟乳书

译书信 《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意气充沛淋漓。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恭敬地写信:太学诸位学生足下:起初,朝廷任用谏议大夫阳公担任司业,诸位学生受到陶冶,养成醇厚美善的品德,和乐融洽地在这里已经四年了。诏书下达,要把阳公调任道州;我当时正在光范门登记入籍,到秘书省任职,听到这件事,忧郁而不高兴。这不只是替诸位学生忧愁,也是因为我失去了自己的师表,再没有可以敬仰仿效的人。不久,署吏传来诏书草稿让我看,我得以读到它。大概皇上非常了解阳公,赞美、显扬、宠信之意殷切而周备丰厚。于是我知道,这是想烦劳阳公到南方边远之地宣扬风化,把美好的教化广泛施加给百姓。于是心情宽慰,稍稍高兴,像得到天子美好命令的安慰和奖赏一样。然而退下来后又独自感伤:有幸生在圣明而能直言不讳的时代,却不能把自己积蓄的议论、关于国家大体的见解公开陈述,告诉执事,希望稍稍得到采纳而返回朝廷。阳公南行的第二天,我从秘书省退出来,在司马门外登车,听看守宫门的官吏说,诸位学生爱慕阳公的德行教化,不忍心让他离去,于是到西阙之下叩头,诚恳至极地请求照旧留任的,有一百几十人。我顿时拍手,十分欣喜,激动得不能安宁。没想到古道竟又在今天显现出来。我曾读李元礼、叔夜的传记,看到其中说太学生们仰望宫阙前往申诉,我以为千百年都不会再看到这种事情。如今竟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实在是诸位学生给我的厚重恩赐。唉!我年轻时曾经有意到太学游学,接受老师的教诲,以此树立志向、立身处世。当时议论的人都说:太学生聚集结党,侮辱老人,轻慢贤者;有的人荒废学业,靠伶牙俐齿谋取衣食;有的人粉饰恶言,肆意争斗诉讼;有的人凌辱傲慢地对待长官,辱骂主管官吏。至于退守自持、能够自我约束而不同于众人的人,没有几个。我听了又惊又怕,实在痛惜他们身在圣人门下,却大多这样昏乱。于是退居乡里,寄托于家塾,考察磨砺自己的志业,经过太学门口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又哪里敢抬头仰望那些学生呢?如今他们竟然奋发志向、砥砺道义,超出千百年来的常例,这听闻和亲见为什么如此相反呢?难道是那些议论的人说错了?还是时代不同、人物不同,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桀骜危害之人了呢?莫非是阳公逐渐浸润、引导训诲所取得的明显成效吗?如果是这样,服膺圣人的遗教,居处于天子的太学,难道可以没有愧意吗?唉!阳公具有博大厚重、恢宏宽广的德行,能够容纳善人和伪人,有来者从不拒绝。从前听说有狂妄迷惑的小生依托于门下,有时竟传播文章,陈述愚蠢丑恶、无赖的行为,而议论者拿来指责阳公,说阳公过于包容污秽,不具备为人师表的道理,这是大错特错的。仲尼曾说我一党的弟子有狂者和狷者,南郭献曾加以讥刺,曾参的门徒也有过失;七十二人中有人招致祸患,负刍曾使孟轲受辱,住在齐国馆舍的跟随者还偷过鞋子。那一位圣人和两位贤人,后来都成为大儒,却仍然不能避免这些事情,又怎么能够拒绝别人呢?俞扁的门下不拒绝有病的人,防、墨身边不拒绝弯曲的木材,师儒的席位不拒绝品行偏曲的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况且阳公在朝廷时,四方听到他的声名,都仰望而尊敬他;贪婪冒进、邪曲浅薄的人,也许因此稍稍受到阻遏,不敢遂行他们的恶行。阳公虽然没有师尹那样的职位,但人们实际上都把他视为共同仰望的对象。与其只向一方宣扬风化、把教化普及一州,他的功德影响远近,难道还可以估量吗?诸位学生的话,不只是为了自己,对国家的体面实际上非常有利。希望诸位学生不要把这件事仅仅看作私情,想来还会再次上书,所以我略微帮助你们写在笔端罢了。请勉励保持这种美好的志向,使修史的人将来有所记述。努力吧,多多祝贺,柳宗元白。《与崔饶州论石钟乳书》

全学李斯逐客书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钟乳非良,闻子敬所饵与此类。又闻子敬时愦闷动作,宜以为未得其粹美,而为麤矿燥悍所中,惧伤子敬醇懿,仍习谬误,故勤勤以云也。再获书辞,辱徴引地理证验,多过数百言。以为土之所出,乃良无不可者,是将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谓其咸无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于土,然即其类也,而有居山之隂阳,或近水,或附石,其性移焉。又况钟乳直产于石,石之精麤疎密,寻尺特异,而穴之上下,土之厚薄,石之高下不可知,则其依而产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密而出者,则油然而清,炯然而辉,其窍滑以夷,其肌亷以微,食之使人荣华温柔,其气宣流,生胃通肠,寿善康宁,心平意舒,其乐愉愉。由其麤疎而下者,则奔突结澁,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类死灰,淹顇不发,丛齿积纇,重浊顽璞,食之使人偃蹇壅郁,泄火生风,防喉痒肺,幽闗不聪,心烦喜怒,肝举气刚,不能和平,故君子愼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为此也,幸子敬饵之近不至于是,故可止御也。必若土之出无不可者,则东南之竹箭,虽旁岐揉曲,皆可以贯犀革;北山之木,虽离竒液瞒,空中立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观,航千仞之渊;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凡其大耳短脰,拘挛踠跌,薄蹄而曵者,皆可以胜百钧,驰千里;雍之块璞,皆可以备砥砺;徐之粪壤,皆可以封大社;荆之茅,皆可以缩酒;九江之元▯,皆可以卜;泗濵之石,皆可以撃考。若是而不大谬者少矣。其在人也,则鲁之晨饮,其羊闗毂而輠轮者,皆可以为师儒;卢之沽名者,皆可以为太医;西子之里,恶而矉者,皆可以当侯王;山西之冐没轻儳沓贪而忍者,皆可以凿凶门,制阃外;山东之稚騃朴鄙,力农桑,啖枣栗者,皆可以谋谟于庙堂之上。若是则反伦悖道甚矣,何以异于是物哉?是故经中言丹砂者,以类芙蓉而有光;言当归者,以类马尾、蚕首;言人参者,以人形;黄芩以腐肠,附子八角,甘遂赤肤,类不可悉数。若果土宜乃善,则云生某所不当,又云某者良也。又经注曰:“始兴为上,次乃广连,则不必服。”正为始兴也。今再三为言者,唯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寿,非以知药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饵,不必利已姑务胜人而夸辩博,素不望此于子敬,其不然明矣。故毕其説。宗元再拜。唐荆川曰:“博喻文非不古,然亦絶有蹊迳。”

译完全仿效李斯的《逐客书》。宗元白:前些时候送来的石钟乳并不好,听说子敬服食的也属于这一类。又听说子敬有时神志昏乱、行动异常,这应当是没有得到其中的精粹,却被粗劣矿石的燥烈刚悍之性所伤,恐怕会损害子敬醇厚美善的身体,使你继续沿袭错误,所以我殷勤地这样说。再次收到您的来信,承蒙您引用地理来加以验证,写了几百多字。您认为凡是土地所产的东西,既然出产于土地,就没有不好的;这恐怕不对吧?说土地所产的东西,大多优良而少有不好的,不能说全都没有不好的。草木生长,依靠土地;可是即使是同类,也有的生在山的阴面或阳面,有的靠近水,有的附着石头,性质便会发生变化。何况钟乳直接产在石头上,石头的精细、粗劣、疏松、紧密,短至一寻、长至一尺,都各不相同;洞穴的上下、土的厚薄、石头的高低也不可知,那么它所依附而生长的,本来就不会具有同一种性质。由精密的石头中产生的钟乳,便油润清澈,明亮有光;孔窍平滑平正,肌理细密微妙;服食它能使人荣华温柔,气息宣通流行,调养胃部、通利肠道,使人长寿康宁,心平气舒,感到愉快。由粗疏的石头向下产生的钟乳,则奔突凝结而涩滞,忽大忽小,颜色像枯骨,有时像死灰,浸润枯萎而不发散,聚集着齿状物和重叠的纹理,沉重浑浊,顽固如未经雕琢的璞石;服食它会使人行动艰难、胸中壅塞郁闷,泻火生风,妨碍喉部,使肺发痒,幽深的关窍不聪敏,心中烦躁、容易发怒,肝气上逆而气性刚烈,不能平和,所以君子要谨慎。应当取它颜色美好的,不能只相信“产自土地”这一点来求取最精纯的东西。总之这样做,是幸而子敬近来服食的东西还没有坏到这种程度,所以可以停止服用。如果土地所产的东西都没有不好的,那么东南的竹箭,即使旁枝分叉、弯曲不直,也都可以用来穿透犀牛皮;北山的木材,即使奇形怪状、液汁流失、空心而站立枯死,也都可以用来建造百尺高的楼观、渡过千仞深的水渊;冀州北部所产的马,凡是身材高大而脖子短、肢体拘挛、跌跛不稳、蹄薄而拖地的,都可以承受百钧的重量、奔驰千里;雍州的璞石,都可以用来制作磨刀石;徐州的粪土,都可以用来封筑大社;荆州的茅草,都可以用来过滤酒;九江的黑色龟,都可以用来占卜;泗水边的石头,都可以用来敲击考验乐器。像这样而不造成大错的事情就少了。用在人身上也是如此:鲁地早晨饮酒的人,那些让羊关在车毂旁、使车轮转动的人,都可以做老师和儒者;卢地沽名钓誉的人,都可以做太医;西施居住的乡里,面貌丑陋而学她皱眉的人,都可以充任侯王;山西那些冒失轻薄、反复贪婪而残忍的人,都可以开凿凶门、掌管关外军政;山东那些幼稚愚昧、朴拙鄙陋、以务农桑、吃枣栗为生的人,都可以在朝廷上参与谋划。若是这样,违反伦常、背悖道理就太严重了,和把东西都一概看待有什么不同呢?所以经典中说到丹砂,是因为它像芙蓉一样有光彩;说到当归,是因为它像马尾、蚕头;说到人参,是因为它具有人形;黄芩像腐烂的肠子,附子像八角,甘遂像赤色的皮肤,这类比喻数也数不清。如果果真只要适宜土壤所产的就是好的,那么就不应说它生于某地不好,又说某地所产的好。经书的注释还说:“始兴所产为上等,其次是广州、连州所产;其他的就不必服用。”这正是因为始兴所产的好。如今我再三说明,只是希望得到它的精华,以巩固子敬的寿命,并不是为了炫耀懂得药石和角术的技能。如果是为了服食,不必对自己有利,只顾务求胜过别人、夸耀辩才博学,我向来不认为子敬会这样,那显然不是事实。因此把我的意见全部说完。宗元再拜。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博喻虽然不算特别古雅,然而确实另有蹊径。”

与李睦州服气书文最工,然篇末椎牛一段,似漫溷。子厚每每文到纵横时,便露此态。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与邑中可与游者游愚溪上。池西小丘,坐栁下,酒行甚欢。坐者咸望兄不能俱,以为兄由服气以来,貎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是时既言皆沮然,眄睐思有以已。兄用斯术而未得,路间一日,濮阳吴武陵最轻健,先作书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状出千余字,颇甚快辩。伏覩兄貎笑口顺而神不偕来。及食时,窃睨和糅燥湿与啖饮多寡,犹自若是。兄阳德其言而隂黜其志也,若古之强大诸侯然,负固恃力,敌至则诺,去则肆,是不可变之尤者也。攻之不得,则宜济师。今吴子之师已遭诺而退矣。愚敢厉鋭擐坚,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唯兄明听之。凡服气之大不可者,吴子已悉陈矣。悉陈而不变者,无他,以服气书多美言,以为得恒久大利,则又安得弃吾美言大利而从他人之苦言哉!今愚甚呐,不能多言。大凡服气之可不死欤?不可欤?寿欤?夭欤?康宁欤?疾病欤?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两事已所经见者类之,以明兄所信书,必无可用。愚幼时甞嗜音,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而偶传其谱,读其声以布其爪指,蚤起则嘐嘐譊譊以逮夜,又増以脂烛,烛不足则讽而鼓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出至大都邑,操于众人之座,则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乖欤!」卒大惭而归。及年少长则嗜书,又见有学书者亦不能得硕师,独得国故书,伏而攻之,其勤若向之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书之工能为若是。」知书者又大笑曰:「是形纵而理逆,卒为天下弃。」又大惭而归。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弊岁纪,愈逺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为服气者,果谁师耶?始者独见兄传得气书于卢遵所,伏读三两日,遂用之。其次得气诀于李计所,又参取而大施行焉。是书是诀,遵与计皆不能知。然则兄之所以学者,无硕师矣。是与向之两事者,无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遗契者,密数其齿,曰:“吾富可待矣。”兄之术,或者其类是欤?兄之不信,今使号于天下曰:“孰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则又号曰:“孰为李睦州客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则又以是号于兄之宗族,皆左袒矣。号姻娅,则左袒矣。入而号之闺门之内,子姓亲昵,则子姓亲昵皆左袒矣。下之号于臧获仆妾,则臧获仆妾皆左袒矣。出而号于素为将率胥吏者,则将率胥吏皆左袒矣。则又之天下号曰:“孰为李睦州讐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讐者皆右袒矣。然则利害之源不可知也。友者欲久存其道,客者欲久存其利,宗族姻娅欲久存其戚,闺门之内子姓亲昵欲久存其恩,臧获仆妾欲久存其主,将率胥吏欲久存其势,讐欲速去其害。兄之为是术,凡今天下欲兄久存者皆惧,而欲兄速去者独喜。兄为而不已,则是背亲而与讐。夫背亲而与讐,不及中人者皆知其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也。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使讐者失望而栗,亲者得欲而忭,则愚愿椎肥牛,撃大豕,刲羣羊以为兄饩,穷陇西之麦,殚江南之稻以为兄寿,盐东海之水以为咸醯,敖仓之粟以为酸极,五味之适,致五藏之安,心恬而志逸,貎美而身胖,醉饱讴歌,愉怿防欢,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而不刋,不亦防哉?孰与去味以即淡,去乐以即愁悴悴焉,肤日皱,肌日虚,守无所师之术,尊不可传之书,悲所爱而庆所憎,徒曰我能坚壁拒境以为强大,是岂所谓强而大也哉?无任疑惧之甚,谨再拜。

译《与李睦州服气书》文章最为工整精妙,然而篇末宰杀牛的一段,似乎写得漫无边际而混杂。子厚往往在文章写得纵横奔放时,就流露出这种姿态。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天,我和城中可以交游的人一起游览愚溪上游。池塘西面有一座小丘,我们坐在柳树下,饮酒十分欢乐。座中人都遗憾兄长不能一同来,认为兄长自从服气以来,面貌更加衰老而内心少有欢愉,不如前一年。那时大家说着说着都很沮丧,互相顾盼,想办法使这种情形停止。兄长采用这种方法却没有收到效果;路上过了一天,濮阳吴武陵最为轻快健朗,先写信说明:天地日月、黄帝等,以及下面的列仙方士,全都已经死去,写出一千多字的论述,颇为痛快雄辩。我暗中看见兄长面带笑容,嘴唇顺动,精神却没有随之而来。到吃饭时,偷偷观察您调和软硬、干湿食物以及进食饮水的多少,仍然还是原来的样子。兄长表面上赞许他的言论,暗中却排斥他的主张,就像古代那些强大的诸侯一样,凭借险固、仗恃力量,敌人来了便答应,敌人离去就放肆,这是最难改变的毛病。进攻不能取胜,就应当增派军队。如今吴先生的军队已经因为您的答应而退走了。我这个愚弟敢于磨利兵刃、披上坚甲,敲响钟鼓进攻,在城下决战。只希望兄长明白听取我的话。凡是服气术最大的不可取之处,吴先生已经全部陈述了。全部陈述而仍不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服气书中多是美好的言辞,使人以为可以获得长久而巨大的利益;既然如此,又怎么肯抛弃美好的言辞和巨大的利益,去听从别人的苦口之言呢?如今我非常迟钝,不能多说。大体说来,服气术究竟能使人不死吗?不能吗?能长寿吗?会夭折吗?能康宁吗?会生病吗?这些问题,我都不直接说,只把世上两件自己经历见过的事拿来类比,以说明兄长所信的书一定没有用。我小时候曾经爱好音乐,见有人学习弹琴,却不能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偶然得到琴谱,便读它的音调来安排手指,早早起来便唧唧哝哝地弹奏到夜里,又添上油脂蜡烛;蜡烛不够了,便一面诵读一面在席上弹琴。这样过了十年,自以为技艺极高,后来到了大城市,在众人席间弹奏,大家却都大笑说:“哎呀!音调清浊为什么这样混乱,快慢为什么这样错乱呢?”我最终大为惭愧,回来了。等到年纪稍长,又爱好读书,见有人学习书法,也不能得到高明老师,只得到古代国史之类的书,伏案钻研,勤奋程度像先前学琴的人一样,而所费的年头又多了一倍。出来后说:“我的书法功力能达到这种程度。”懂书法的人又大笑说:“这种字形纵横失当,笔理悖逆,最终会被天下人舍弃。”我又大为惭愧,回来了。这两件事都已经练得极为精通,却反而被人弃置,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老师,只是徒然摹拟它的外在形式。那些不能传授的根本要领,最终没有得到,所以即使穷尽日夜、耗尽岁月,距离真正的境界反而越来越远。如今兄长服气的办法,究竟是师从谁呢?起初只是看见兄长从卢遵那里得到一部讲服气的书,伏案读了两三天,便采用了它。后来又从李计那里得到服气的口诀,于是参照取用,大力实行。这部书和这些口诀,卢遵、李计都不能真正理解。既然如此,兄长所学的东西就没有高明的老师。这和前面所说的两件事没有丝毫差别。宋国有人得到古人遗留下来的契券,秘密数了数上面的齿刻,说:“我的富贵可以等着到来了。”兄长的术法,或许就像这种情形吧?兄长如果不相信,现在假使向天下喊道:“谁是李睦州的朋友?”如今想要停止李睦州的服气术便袒露左臂,不想停止的便袒露右臂,那么凡是兄长的朋友都将袒露左臂。又喊道:“谁是李睦州的门客?”如今想要停止李睦州的服气术便袒露左臂,不想停止的便袒露右臂,那么凡是兄长的门客都将袒露左臂。再用同样的话向兄长的宗族喊,大家都会袒露左臂;向姻亲喊,也都会袒露左臂;进入内室向子弟亲属亲近之人喊,子弟亲属亲近之人也都会袒露左臂;再向奴仆婢妾喊,奴仆婢妾也都会袒露左臂;出门向平素担任将领、统帅和官吏的人喊,他们也都会袒露左臂。然后又向天下喊:“谁是李睦州的仇人?” 如今想要停止李睦州的服气术便袒露左臂,不想停止的便袒露右臂,那么凡是兄长的仇人都会袒露右臂。这样看来,利害的根源就可以知道了:朋友希望这套道术长久存在,门客希望它带来的利益长久存在,宗族姻亲希望亲情长久存在,内室中的子弟亲属和亲近之人希望恩情长久存在,奴仆婢妾希望主人长久存在,将领官吏希望势力长久存在,而仇人希望它迅速消失。兄长实行这种术法,使天下所有希望兄长长久存在的人都害怕,只有希望兄长迅速消失的人感到高兴。兄长这样做而不停下,就是背叛亲人而同仇人站在一起。背叛亲人而同仇人站在一起,即使不及普通人,大家也都知道这是大错,兄长却安然处之吗?这正是小子我所深深恐惧的。兄长如果有意改变,果断地自行更改,使仇人失望而战栗,使亲近的人满足愿望而欢喜,那么我愿意宰杀肥牛、大猪,割取群羊来做兄长的食物;吃尽陇西的麦子,耗尽江南的稻米来为兄长祝寿;取东海的水制成咸醋,拿敖仓的粮食制成酸味极浓的食物;调和五味,使五脏安宁,内心恬淡而志意舒畅,面容美好而身体丰肥,醉饱之后歌唱,快乐欢喜,声誉流传无穷,功业垂于后世而不可磨灭,这不是很快乐吗?哪里比得上舍弃滋味而接近淡泊,舍弃欢乐而接近忧愁憔悴,皮肤一天比一天起皱,肌肉一天比一天虚弱,守着没有老师的术法,尊奉无法传授的书,因所爱的人悲伤、因所憎的人得意,只说我能够坚守壁垒、拒守疆境来显示强大;这难道是所谓的强大吗?我对这件事疑虑恐惧到了极点,谨再拜。

答周君巢书此子厚不好仙家者之言,然大倨,且君子以其术延年却病,未必无可取者。奉二月九日书,所以抚教甚具,无以加焉。丈人用文雅从知己,日以惇大府之政,甚适。东西来者皆曰:“海上多君子,周为倡焉。”敢再拜称贺。宗元以罪大摈废,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纆索,处则若闗桎梏,彳亍而无所趋,拳拘而不能肆,槁焉若枿,隤焉若璞。其形固若是,则其中者可得矣。然由未甞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誉山泽之臞者以为寿,且神其道,若与尧舜孔子似不相类焉,何哉?又曰:“饵药可以久寿,将分以见与。”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甞以君子之道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外讷而内益辩,外柔而内益刚。出焉则外内若一,而时动以取其宜,当而生人之性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获是而中虽不至耉老,其道寿矣。今夫山泽之臞,于我无有焉。视世之乱若理,视人之害若利,视道之悖若义。我寿而生,彼夭而死,固无能动其肺肝焉。昧昧而趋,屯屯而居,浩然若有余,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已独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谓夭也。又何以为高明之图哉?宗元始者讲道不笃,以防世显利动,获大僇,用是奔窜禁锢,为世之所诟病。凡所设施,皆以为戾,从而吠者成羣。已不能明,而况人乎?然茍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大都类往时京城西与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往时所执推而大之,不为方士所惑。仕虽未逹,无防生人之患,则圣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陈矣,不宣。

译《答周君巢书》这是子厚不赞成仙家之说的文章,然而态度很倨傲;况且君子认为仙术能够延年却病,也未必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奉读您二月九日的来信,信中抚慰教诲之意十分周备,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丈人凭借文雅的品德,跟随知己,每天使大府的政务更加敦厚广大,十分惬意。东西各方来的人都说:“海上多有君子,周公是其中的倡导者。”谨再拜称贺。宗元因为罪过重大而被排斥废弃,居住在小州,和囚徒作伴;行走时像带着绳索,居处时像被关进枷锁,徘徊而无处可去,拳曲拘束而不能舒展,枯槁如断木,颓败如璞石。我的形状固然如此,那么内心的情况也就可以想见了。然而我从来不肯谈论鬼神等事,如今丈人却大力称赞山泽中清瘦之人,以此作为长寿之道,又把他的道术神秘化,这似乎和尧、舜、孔子不相类似,为什么呢?您又说:“服食药物可以长寿,将分给我来让您看见。”这正是小子我不愿得到的东西。我曾经按照君子的道来处世,这样便会外表愚拙而内心更加聪明,外表木讷而内心更加善辩,外表柔弱而内心更加刚强。出仕时内外如一,适时行动而取得适宜,合乎正道,使人的本性得到安宁,使圣人的道得到光大。获得这些,即使内在寿命没有达到老年,这种道也已经长寿了。如今山泽中的清瘦之士,对我来说全无意义:把世间的混乱看成治理,把人的灾害看成利益,把违背道看成正义。我长寿而生存,他短命而死亡,本来都不能触动我的肺肝。昏昏沉沉地奔走,困顿地居处,浩然自得,挖掘草根、烹煮石头来保养自己的筋骨,却一天比一天更加愚昧。别人没有从中得到利益,自己却独自以此为快乐。像这样过上千百年,正是更加所谓的短命。又凭什么制定高明的图谋呢?宗元起初讲求道理不够笃实,被世间显达和利益所动,遭受大辱,因此奔逃、窜逐、禁锢,成为世人诟病的对象。凡是我的施为,人们都认为是悖逆,跟在后面吠叫的人成群结队。我自己尚且不能为自己说明,何况别人呢?然而如果确实守住先圣之道,从大中之道出发,即使受到万般排斥,也不会改变内心。大体上都和往日在京城西面同丈人所说的一样,我不能改变自己的主张,也希望丈人坚守过去所持的见解,把它推演发扬,不要被方士迷惑。即使做官不能显达,只要不妨害百姓的祸患,圣人的道也就万幸了。想来其中必定还有话要陈述,不再详说。

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首尾二千言,如一线然,强合乎道者。张操来致,足下四月十八日书,始复去年十一月书。言説车之説,及亲戚相知之道。是二者,吾于足下固具焉,不疑。又何逾岁时而乃克也?徒亲戚不过欲其勤读书,决科求仕,不为大过,如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则忧;忧则思复之。复之而又不更,则悲;悲则怜之。何也?戚也。安有以尧舜孔子所传者而往责焉者哉?徒相知则思责以尧舜孔子所传者,就其道施于物,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则疑;疑则思复之。复之而又不更,则去之。何也?外也。安有以忧悲且怜之之志而强役焉者哉?吾于足下固具是二道,虽百复之,亦将不已,况一二敢怠于言乎?仆之言车也,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今子之説曰:“柔外刚中。”子何取于车之疏耶?果为车柔外刚中,则未必不为弊车;果为人柔外刚中,则未必不为恒人。夫刚柔无常位,皆宜存乎中。有召焉者,在外则出,应之,应之咸宜,谓之时中,然后得名为君子。必曰外恒柔,则遭夹谷武子之台,及为蹇蹇匪躬,以革君心之非,庄以莅乎人,君子其不克欤?中恒刚,则当下气怡色,济济切切,哀矜淑问之事,君子其卒病欤?吾以为刚柔同体,应变若化,然后能志乎道也。今子之意近是也,其号非也。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吾以为至矣,而子不欲焉,是吾所以惕惕然忧且疑也。今将申告子以古圣人之道:书之言,“尧曰允恭克让”,“言舜曰温恭允塞”,“禹闻善言则拜”,“汤乃改过不恡”,“高宗曰:啓乃心,沃朕心”,“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日昃不暇食,坐以待旦”,“武王引天下诛纣而代之位,其意宜肆,而曰:予小子不敢荒宁”,“周公践天子之位,捉髪吐哺”,“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其弟子言曰:“夫子温良恭俭譲以得之。”今吾子曰:“自度不可能也。”然则自尧舜以下,与子果异类耶?乐放弛而愁检局,虽圣人与子同,圣人能求诸中以厉乎已久则。安乐之矣,子则肆之。其所以异乎圣者,在是决也。若果以圣与我异类,则自尧舜以下皆宜纵目卬鼻,四手八足,鳞毛羽鬛,飞走变化,然后乃可。茍不为是,则亦人耳,而子举将外之耶?若然者,圣自圣,贤自贤,众人自众人,咸任其意,又何以作言语,立道理,千百年天下传道之是,皆无益于世,独遗好事者藻缋文字,以矜世取誉。圣人不足重也。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吾以子近上智,今其言曰:自度不可能也,则子果不能为中人以上耶?吾之忧且疑者以此。凡儒者之所取大,莫尚孔子。孔子七十而纵心,彼其纵之也,度不逾矩而后纵之。今子年有几?自度果能不逾矩乎?而遽乐于纵也。傅説曰:唯狂克念作圣。今夫狙猴之处山呌呼跳梁,其轻躁狠戻异甚,然得而絷之,未半日则定坐求食。唯人之为制,其或优人得之,加鞭棰狎而扰焉,跪起趋走,咸能为人所为者,未有一焉。狂奔掣顿踣弊自絶,故吾信夫狂之为圣也。今子有贤人之资,反不肯为狂之克念者,而曰:我不能。舍子其孰能乎?是孟子之所谓不为也,非不能也。凡吾之致书为説车,皆圣道也。今子曰:我不能为车之説,但当则法圣道而内无愧,乃可长久。呜呼,吾车之説果不为圣道耶?吾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告子。今子曰:我不能翦翦拘拘以同世取荣。吾岂教子为翦翦拘拘者哉?子何考吾説车之不详也?吾之所云者,其道自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皆由之,而子不谓圣道,抑以吾为与世同波,工为翦翦拘拘者以是教已,固迷吾文而悬定吾意,甚不然也。圣人不以人废言,吾虽少时与世同波,然未甞翦翦拘拘也。又子自言处众中偪则扰攘,欲弃去不敢,犹勉强与之居。茍能是,何以不克为车之説耶?忍汚杂嚣哗,尚可恭其体貎,逊其言辞,何故不?可吾之説,吾未甞为佞且伪?其防在于恭寛退譲,以售圣人之道。及乎人,如斯而已矣。尧舜之譲,禹汤高宗之戒,文王之小心,武王之不敢荒宁,周公之吐握,孔子之六十九未甞纵心。彼七八圣人者所为若是,岂恒媿于心乎?慢其貎,肆其志,茫洋而后言,偃蹇而后行。道人是非,不顾齿类。人皆心非之,曰:“是礼不足者。”甚且见骂。如是而心反不媿耶?圣人之礼譲,其且为伪乎?为佞乎?今子又以行险为车之罪。夫车之为道,岂乐行于险耶?度不得已而至乎险,期勿败而已耳。夫君子亦然,不求险而利也。故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译《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首尾共两千字,贯串一线而成,是勉强合乎道理的文章。张操来传达您四月十八日的信,我才又收到您去年十一月的信。您谈到解释“车”的道理,以及对待亲戚、相知之人的方法。这两方面,我对您本来都具备,并不怀疑。可是为什么过了一年多才做到呢?对亲戚,只不过希望他勤奋读书,通过科举求取仕进,不犯大的过错,如此而已。告诉他而他不改变,就忧虑;忧虑就想再次劝说他。再次劝说而仍不改变,就悲伤;悲伤就怜悯他。为什么呢?因为是亲戚。哪有拿尧、舜、孔子所传的道理,前往责备亲戚的呢?对相知的人,只是想拿尧、舜、孔子所传的道理责备他,使他遵循那一道理并施行于外物,如此而已。告诉他而不改变,就怀疑;怀疑就想再劝说他。再次劝说而仍不改变,就离开他。为什么呢?因为是外人。哪有抱着忧虑、悲伤和怜悯的心志,却强迫亲戚去做什么的呢?我对您本来就具备这两种方法,即使反复劝说您百次,也将不会停止,何况敢于懈怠一两次不说呢?我所说的车,是说车在内部可以守持,向外可以推行它的道理。如今您的说法是:“外表柔和,内心刚强。”您从车的疏漏中取法什么呢?如果车外柔内刚,那么未必不是一辆破车;如果人外柔内刚,那么未必不是一个平庸的人。刚柔没有固定的位置,都应当适合地存在于内心之中。有召唤他的人,人在外面便出来应召;对召唤作出回应而一切都合宜,这叫作合乎时宜的中正,然后才能称为君子。如果一定说外表永远柔弱,那么遇到夹谷武子登台,以及后来成为蹇蹇匪躬之臣、用来革除君心的错误时,庄重地面对众人,君子难道能够做不到吗?如果内心永远刚强,那么应当放低声气、和颜悦色,整齐恭敬、恳切勤勉地办理哀怜和善问之事,君子难道最终不会困病吗?我认为刚柔同在一体,随着变化而应变,像自然变化一样,这样才能专心于道。如今您的意思接近于此,只是名号不对。内心可以守持,向外可以推行道,我认为这已经达到极致了,您却不愿这样,这就是我惕惕不安、忧虑而又怀疑的原因。如今我将把古代圣人的道理再告诉您:《尚书》说:“尧说,诚信恭敬而能谦让”;说舜时说:“温和恭敬而诚信充实”;禹听到善言就拜谢;汤于是改正过错而不吝惜;高宗说:“敞开你的心怀,来滋润我的心”;“只有这位文王谨慎小心,每天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坐着等待天明”;武王率领天下人诛伐纣而取代他的地位,本来心意应当放纵,却说:“我这个小子不敢荒废安宁”;周公登上天子之位,握发吐哺;孔子说:“言语要忠诚信实,行为要笃厚恭敬”;他的弟子说:“先生是凭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而得到这些的。” 如今您说:“我自己估量,做不到。”既然如此,那么从尧、舜以下的人,和您果真是不同的一类吗?喜欢放纵松弛而厌恶约束收敛,即使圣人和您相同;圣人能够从内心求取这些,并且长久地自我砥砺,最终安乐于此,您却把它放纵开来。您和圣人不同,就在这个决定上。如果果真认为圣人和我们是不同的类别,那么从尧、舜以下的人都应当纵目仰鼻,长着四只手、八只脚、鳞、毛、羽、鬛,能够飞行、奔走、变化,然后才可以。假如不是这样,那也不过是人而已,您却偏要把他们排除在外吗?如果这样,圣人只是圣人,贤人只是贤人,众人只是众人,都任凭自己的意志,又为什么还要产生言语、建立道理?千百年来天下传承道统的这些事,都对世间没有益处,只是给好事者留下藻饰文字,让他们向世人夸耀、取得声誉。圣人也就不值得尊重了。所以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只有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的人不会改变。”我认为您接近上等智慧的人,如今却说“我自己估量做不到”,那么您果真不能成为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吗?我忧虑并怀疑的原因就在这里。凡是儒者所尊崇的伟大人物,没有超过孔子的。孔子七十岁时随心而行,他之所以能放纵自己的心,是因为先估量自己不会越过规矩,然后才放纵。如今您的年纪有多大?您估量自己果真能够不越过规矩吗?却忽然就以放纵为乐。傅说说:“只有狂妄的人能够想到改正,才能成为圣人。”如今猕猴居住在山中,叫喊跳跃,轻浮躁动而凶狠悖逆,十分厉害;然而一旦被捉住捆缚,不到半天便安静坐着求食。至于人对它加以制约,有时优伶得到它,给它加鞭打,又戏弄扰乱它,让它跪下、起立、快走、慢走,所有人做的动作它没有一样不能做到。若是狂奔、挣扎、跌倒、疲惫而自我毁灭,所以我相信狂者是能够成为圣人的。如今您具有贤人的资质,反而不肯做那个能够改过的狂者,却说:“我不能。”除了您还有谁能做到呢?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不是不能,而是不肯做。凡是我写信来解释“车”的道理,都是圣人的道理。如今您说:“我不能成为车的道理,只要恰当,就取法圣道,内心没有愧疚,这样才可以长久。”唉,我所说的车的道理难道不是圣道吗?我告诉您,内心可以守持,向外可以推行它的道理。如今您说:“我不能拘拘谨谨地迎合世俗来求取荣誉。”难道我是在教您拘拘谨谨吗?您为什么不仔细考察我所说车的道理,而认为它不够详尽呢?我所说的道理,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都遵循过,而您却不称它为圣道;难道是把我当成随波逐流、善于拘拘谨谨,以此教导您的人吗?您实在是误解我的文章,擅自预先规定我的意思,这非常不对。圣人不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我年轻时虽然曾经随波同俗,却从来没有拘拘谨谨。您又自己说,处在众人中间受到逼迫就会扰乱,想要离开却又不敢,仍然勉强和他们相处。假如能够这样,为什么不能做到车的道理呢?忍受污杂喧哗,还可以使自己的仪态恭敬,使言辞谦逊,为什么不可以?我所说的道理,难道我曾经要您做谄媚而虚伪的人吗?它的关键在于恭敬、宽厚、退让,以此推行圣人的道理。对待别人,不过如此罢了。尧、舜的谦让,禹、汤、高宗的自戒,文王的小心,武王不敢荒废安宁,周公握发吐哺,孔子直到六十九岁还从未放纵自己的心。这七八位圣人所做的都是这样,难道他们常常在内心感到惭愧吗?轻慢自己的仪容,放纵自己的志意,茫然无边之后才说话,傲慢失意之后才行动,评论他人是非而不顾及礼义。人人内心都非难他,说:“这个人缺乏礼节。”甚至当面辱骂他。像这样,内心反而不惭愧吗?圣人的礼让难道反而是虚伪、是谄媚吗?如今您又把行走险途当作车的罪过。车的道理,难道是喜欢行走在险路上吗?只是估量到不得已而到了险境,希望不至于失败罢了。君子也是这样,不是追求险境而求取利益。所以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

国无道,其黙足以容,不幸而及于危乱,期勿祸而已耳。且子以及物行道为是耶?非耶?伊尹以生人为己任,管仲衅浴以伯济天下,孔子仁之,凡君子为道,舍是宜无以为大者也。今子书数千言,皆未及此,则学古道为古辞尨然而措于世,其卒果何为乎?是之不为,而甘罗终军以为慕,弃大而録小,贱本而贵末,夸世而钓竒,茍求知于后世,以圣人之道为不若二子。仆以为过矣。彼甘罗者,左右反覆得利,弃信使秦背燕之亲,已而反与赵合,以致危于燕。天下是以益知秦无礼不信,视函谷闗若虎豹之窟,罗之徒实使然也。子而慕之,非夸世欤?彼终军者,诞谲险薄,不能以道匡汉主好战之志,视天下之劳若观蚁之移穴,翫而不戚。人之死于胡越者,赫然千里,不能諌而又耸踊之已,则决起奋怒,掉强越挟淫夫以媒老妇,欲蛊夺人之国。智不能断而俱死焉,是无异卢狗之遇嗾,呀呀而走,不顾险阻,唯嗾者之从,何无已之心也?子而慕之,非钓竒欤?二小子之道,吾不欲吾子言之。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使二小子及孔子氏曽不得与于琴张叔皮狂者之列,是固不宜以为的也。且吾子之要于世者,处耶?出耶?主上以圣明,进有道兴。大化枯槁、伏匿缧锢之士,皆思踊跃洗沐,期辅尧舜,万一有所不及,丈人方用德艺达于邦家,爲大官以立于天下,吾子虽欲为处,何可得也?则固出而已矣。将出于世而仕,未二十而任其心,吾为子不取也。冯妇好搏虎,卒为善士;周处狂横,一旦改节,皆老而自克。今子素善士,年又甚少,血气未定,而忽欲为阮咸、嵇康之所为,守而不化,不肯入尧舜之道,此甚未可也。吾意足下所以云云者,恶佞之尤而不悦于恭耳。观过而知仁,弥见吾子之方其中也,其乏者独外之圆耳。屈子曰:「惩于羮者而吹虀」,吾子其类是欤?佞之恶,而恭反得罪,圣人所贵乎中者,能时其时也。茍不适其道,则肆与佞同。山虽高,水虽下,其为险而害也,要之不异。足下当取吾説,车申而复之,非为佞而利于险也,明矣。吾子恶乎佞而恭,且不欲,今吾又以圆告子,则圆之为号,固子之所宜,甚恶方于恭也,又将千百焉。然吾所谓圆者,不如世之突梯茍冒以矜利乎已者也,固若轮焉,非特于可进也,鋭而不滞,亦将于可退也,安而不挫,欲如循环之无穷,不欲如转丸之走下也。干健而运,离丽而行,夫岂不以圆克乎?而恶之也。吾年十七,求进士,四年乃得举;二十四,求博学宏词科,二年乃得仕。其间与恒人为羣軰数十百人,当时志气类足下,时遭讪骂诟辱,不为之靣则为之背,积八九年,日思摧其形,锄其气,虽甚自折挫,然已得号为狂踈人矣。及为蓝田尉,留府庭,旦暮走谒于大官堂下,与卒伍无别,居曹则俗吏满前,更説买卖商算赢缩,又二年为此度不能去,益学老子,和其光,同其尘,虽自以为得,然已得号为轻薄人矣。及为御史郎官,自以登朝廷利害益大,愈恐惧,思欲不失色于人,虽戒砺加切,然卒不免为连累废逐,犹以前时遭狂踈、轻薄之号,既闻于人为恭譲未洽,故罪至。而无所明之,到永州七年矣。蚤夜遑遑,追思咎过,往来甚熟。讲尧舜孔子之道,亦熟。益知出于世者之难自任也。今足下未为仆向所陈者,宜乎欲任己之志,此与仆少时何异?然循吾向所陈者而由之,然后知难耳。今吾先尽陈者,不欲足下如吾更讪辱,被称号已不信于世,而后知慕中道费力而多害,故勤勤焉云尔而不已也。子其详之熟之,无徒为烦言往复,幸甚。又所言书意有不可者,令仆专专为掩匿覆盖之,愼勿与不知者道。此又非也。凡吾与子往复,皆为言道,道固公物,非可私而有。假令子之言非是,则子当自求暴扬之,使人皆得刺列,卒采其可者以正乎己,然后道可显达也。今乃专欲覆盖掩匿,是固自任其志而不求益者之为也。士传言,庻人谤于道,子产之乡校不毁,独何如哉?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又何盖乎?是事吾不能奉子之教矣,幸悉之。足下所为书言文章极正,其辞奥雅。后来之驰于是道者,吾子且为蒲梢駃騠,何可当也?其説韩愈处甚好,其他但用庄子国语文字太多,反累正气。果能遗是,则大善矣。忧闵废锢,悼籍田之罢,意思恳恳,诚爱我厚者。吾自度罪大,敢以是为欣且戚耶?但当把锄荷锸,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隟,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亦足老死无戚戚者。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已不能用。有我信者,则以告之朝廷,更宰相来,政事益修,丈人日夕还北阙。吾待子郭南亭上,期口言不久矣。至是当尽吾説,今因道人行粗道大防如此。宗元白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九明 茅坤 撰柳州文钞三

书

译国家没有道义时,保持沉默足以容身;不幸而遇到危乱,只求不遭祸罢了。况且您究竟认为向外物推行道理是对的,还是不对的?伊尹把使百姓生存当作自己的责任,管仲用衅浴的礼节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使天下得到济助,孔子称许他的仁德;凡是君子推行道义,除了这件事,应该没有比它更重大的了。如今您的几千字书信,全都没有谈到这一点,那么学习古道而写成古辞,繁多地安置在世间,最终究竟要做什么呢?不做这件大事,却仰慕甘罗、终军,舍弃大的而记录小的,轻视根本而看重末节,向世人夸耀、钓取奇名,苟且求得后世知名,认为圣人的道还不如这两个人。我认为这是错误的。那甘罗,反复周旋于左右而取得利益,抛弃诚信,使秦国背弃与燕国的亲善,后来又反过来与赵国联合,使燕国陷入危险。天下因此更加知道秦国无礼而不守信,把函谷关看成虎豹的巢穴,甘罗之流实在造成了这种结果。您如果仰慕他,难道不是向世人夸耀吗?那终军,荒诞诡诈、险恶浅薄,不能用道义匡正汉主好战的志向,把天下人的劳苦看得像观看蚂蚁搬洞一样,只当作玩乐而不感到悲伤。人死在胡、越之地,惨烈地延及千里,他不能进谏,反而还鼓动汉主;于是突然奋起发怒,摇动强大的越国,挟持淫夫来媒介老妇,想迷惑并夺取别人的国家。他的智慧不能决断,最终与对方一起死去,这和卢地的狗遇到唆使便张口乱叫、奔跑而不顾险阻,只知道跟随唆使者,有什么不同呢?您如果仰慕他,难道不是钓取奇名吗?这两个小子的道,我不希望您再谈。孔子说:“这只是听闻,不是通达。”假使这两个人连琴张、叔皮以及狂者的行列都不能列入,本来就不应把他们当作确切的榜样。况且您想在世间取得地位,究竟是隐居,还是出仕?皇上圣明,正在任用有道之人、兴起教化;那些被大化遗弃、隐藏、被捆系禁锢的人,都想着跳跃而出、洗濯自身,希望辅佐尧舜,即使万一有所不及,丈人您正凭德行才艺通达邦家,做大官而立足于天下,您即使想隐居,又怎么能够呢?那么本来就只能出仕了。将要出仕而进入社会,却还不到二十岁便任凭自己的心意行事,我不赞成您这样做。冯妇喜欢搏虎,最终成为善人;周处从前狂妄横行,一旦改变节操,到了老年还能自我克制。如今您向来就是善人,年纪又很轻,血气尚未安定,却忽然想做阮咸、嵇康所做的事,固守不变,不肯进入尧舜的道,这实在不行。我认为您之所以说这些话,是厌恶谄媚到了极点,却不喜欢恭敬。观察一个人的过错,便可以知道他的仁心;越是这样,越能看出您大体上是端正的,只是欠缺在外表上的圆通。屈原说:“受到热汤教训的人,连冷菜羹也要吹一吹。”您大概就属于这一类吧?厌恶谄媚的坏处,却反而把恭敬当作罪过;圣人所看重的中正,在于能够随时适宜。假如不合乎道,那么放肆和谄媚是一样的。山虽然高,水虽然低,作为险阻而造成祸害,归根到底没有不同。足下应当接受我的说法,把车的道理申述并反复体会,显然不是为了谄媚,也不是为了从险境中求利。您厌恶谄媚而把恭敬也看成不好,如今我又用圆通来告诫您,那么“圆”这个称呼,本来就是您所适合的,远比“恭”更让您厌恶,还会千百倍地厌恶它。然而我所说的圆通,不是世人那种突梯苟且、冒险钻营、夸耀自身得利的圆滑;它本来像车轮一样,不仅能够前进,锐利而不滞塞,也能够后退,安稳而不受挫折,希望像循环那样无穷无尽,而不希望像滚动的弹丸一样只会向下奔走。乾卦刚健而运行,离卦光明而流行,难道不正是凭借圆通而能够成就吗?您却厌恶它。我十七岁求取进士,四年才考中;二十四岁求取博学宏词科,两年才得到任官。在这期间,我和普通人作为同辈有几十上百人,当时的志气和您相似,时常遭到讥刺、辱骂、侮辱;不在面前羞辱我,就在背后羞辱我。八九年间,我每天都想着摧折他们的形势、铲除他们的气焰;虽然我自己受到很大挫折,却已经得到“狂疏人”的称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等到我做蓝田县尉,留在府庭中,早晚奔走到大官堂下拜见,和士卒没有区别;在官署里则世俗小吏站满面前,不断谈论买卖、商计、盈亏。又过了两年,我认为这种处境大概不能摆脱,于是更加学习老子的道理,收敛锋芒,混同尘俗;虽然自己以为有所收获,却已经得到“轻薄人”的称号。等到做御史郎官,自以为登上朝廷,所关系的利害更加重大,越发恐惧,想在人前不失态;虽然戒慎磨砺更加急切,最终仍不免受到牵连而被废黜放逐,还因为从前得到“狂疏”“轻薄”的称号,已经为人所知,又被认为恭敬谦让还不充分,所以罪过终于达到这种地步。却没有地方可以为自己说明,到永州已经七年了。早晚惶惶不安,追想自己的过错,来龙去脉都十分熟悉;讲论尧、舜、孔子的道理,也十分熟悉。于是更加知道出仕于世、独自承担责任是困难的。如今足下还没有做到我先前所陈述的那些事,想要任凭自己的志向行事,也是自然的,这和我年轻时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沿着我先前所说的道路去走,然后才知道困难。如今我先把一切都说明,不希望足下像我一样再遭讥刺侮辱,被加上名号,已经不被世人相信,之后才知道仰慕中道费力而且多有祸害,所以殷切地说个不停。您要详细地、熟悉地体会这些话,不要只是徒然让我们烦琐地往复争论,那就万幸了。还有,您所说的信中意思有不可以公开的地方,请让仆专门替您遮掩隐藏,千万不要对不了解情况的人说。这又不对。凡是我和您往复讨论的,都是在谈论道。道本来就是公共之物,不可以私自占有。假如您的说法不正确,您就应当自己求取公开传播它,使人人都能加以批评剖析,最终采纳其中可取的部分来端正自己,这样道才能显明通达。如今您却只想专意遮盖隐匿,这正是自以为是、固守己志而不求增益的人所为。士人相传说,平民都能在道路上议论,子产的乡校也没有毁掉,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君子的过失如日月的蚀缺,又有什么可遮盖的呢?这件事我不能奉行您的教导了,希望您完全了解。您所写的文章,论说极其端正,文辞深奥典雅。后来在这条道路上奔驰的人,您将成为蒲梢和駃騠那样的良马,谁能相比呢?其中谈韩愈的地方很好,其他地方只是使用《庄子》《国语》的文字太多,反而损害了文章的正气。如果果真能舍弃这些,那就太好了。您忧虑我被废黜禁锢,哀悼籍田之礼的停止,情意恳切,实在是深厚地爱护我。我自己估量罪过很大,哪里敢因此又欣喜又悲伤呢?只是应当拿着锄头、背着铁锹,开通溪流泉水作为园圃,供给日常蔬食;然后疏浚沟池,种植树木,边走边歌,坐下垂钓,仰望青天白云,把这些当作适意之事,也足以安然老死而没有忧愁。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只是已经不能施用了。如果有相信我的人,就把这些话告诉朝廷;等新宰相到来,政事更加修明,丈人您早晚就能回到北阙。我在城郭南面的亭子上等候您,约定当面交谈的日子不会很久了。到那时我应当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尽,今天因道人出行,暂且粗略说明大概情况如此。柳宗元谨白。《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九 明代茅坤撰写 《柳州文钞三》书信

与韩愈论史官书子厚之文多雄辨,而此篇尤其卓▯峭直,处但太露气岸,不如昌黎浑涵。文如贯珠。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茍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而冐居馆下?近密地食奉飬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宜若是。且退之以为纪録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将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茍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由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鬬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防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凡言二百年文武事,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庻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不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廹蹙然后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凖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言论如退之,慷慨自为,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已而欲勉人,难矣哉!唐荆川曰:「提其原书,辨处有显有晦,错综成文。」

与韩愈致叚太尉逸事书文自铿锵鼔舞退之馆下,前者书进退之力,史事奉答,诚中吾病,若疑不得实,未即籍者,诸皆是也。退之平生不以不信见遇,窃自冠好游邉上,问故老卒吏,得叚太尉事最详。今所趋走州刺史崔公时,赐言事,又具得太尉实迹,参校备具。太尉大节,古固无有,然人以为偶一奋遂名无穷,今大不然。太尉自有难在军中,其处心未甞亏侧,其莅事无一不可纪。防在下名未达,以故不闻,非直以一时取笏为谅也。史迁死,退之复以史道在职,宜不茍过日时。昔与退之期为史志,甚壮。今孤囚废锢,连遭瘴疠,羸顿朝夕就死,无能为也。第不能竟其业,若太尉者,宜使勿坠。太史迁言荆轲,徴夏无且言大将军,徴苏建言留侯,徴画容貎。今孤囚贱辱,虽不及无且、建等,然比画工传容貎,尚差胜。《春秋传》所谓传信传着,虽孔子亦犹是也。窃自以为信,且着其逸事有状。

译《与韩愈论史官书》子厚的文章大多雄健有辩才,而这一篇尤其卓异峻峭直截,只是处理处太显露意气,不如昌黎含蓄浑厚。文章如同串联的明珠。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呈给十八丈退之侍者:承蒙来信谈论史官之事,说已经把这些意见写在给刘秀才的信中。直到现在我才看到那封信的稿本,内心实在很不高兴。我从前和退之谈论史事,实在大错。假如信中所说退之不应在史馆任职一天,是因为要探察宰相的意图,难道宰相只是想凭借修史这件事来荣耀一个韩退之吗?如果果真如此,退之难道应该虚受宰相对自己的荣宠,而冒然居于史馆吗?史馆是近密之地,享受俸禄、供给养役,掌管典故,享用纸笔,却拿来写私信,取以供给子弟的费用。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应这样做。况且退之认为修史的人会遭受刑罚祸害,因而躲避不肯任职,这尤其不对。史书是用来褒贬人物的,尚且因为害怕而不敢做。假使退之担任御史中丞或御史大夫,褒贬人物的成败,影响就更加明显,那么所应有的恐惧也更大。难道又要得意扬扬地进入御史台府,美食安坐,只在朝廷上接受前呼后拥吗?在御史职位上尚且如此。假使退之担任宰相,生杀出入、升降天下士人的权力都由他掌握,敌对者就会更多。难道又要得意扬扬地进入政事堂,美食安坐,只在内廷外街接受前呼后拥吗?这和不修史而只求荣耀自己的名号、贪图自己的俸禄有什么区别呢?您又说,如果没有人为祸,也会有天刑。如果因此责怪前代那些修史的人,那也实在糊涂。凡是身居这个职位的人,都应想着使自己的道义正直;道义如果正直,即使死也不可改变。若要改变它,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困厄于鲁、卫、陈、宋、蔡、齐、楚,是因为当时诸侯昏暗,不能任用他。他不得志而死,并不是由于作《春秋》的缘故。当时即使不作《春秋》,孔子仍然会不得志而死。像周公、史佚,即使记录言语、记载事迹,也仍然得到任用并且显达。又不能把《春秋》当作孔子的拖累。范晔悖乱,即使不担任史官,他的宗族也会被诛杀。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能约束下属,崔浩借清直之名来激怒北魏,这些都不是合乎中道的做法。左丘明因疾病失明,是出于不幸;子夏不任史官也失明,不能把这当作警戒。其余的人也都不超出这些情况。因此退之应当守住中道,不妨碍自己的正直,不要因为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所应恐惧的,只是不正直、不能合乎中道;刑罚灾祸不是应当害怕的。凡是谈论二百年间文治武功的事情,大多确实如此。如今退之说:‘我只是一个人,哪里能够辨明?’那么同职的人也都这样说,后来接替现在职位的人也都这样说。人人都说‘我只是一个人’,那么最终谁来为他们作纪传呢?如果退之只根据自己所听到、所知道的,勤勉不敢懈怠;同职的人以及后来接替现在职位的人,也各自根据所听到、所知道的,勤勉不敢懈怠,那么或许就不至于使史事坠失,最终还会有明证。否则,只凭信口流传的话,每每出现不同说法,日子越久,所说那些光明磊落、声势高耸天地的事迹,必定不会沉没,却会变得混乱杂乱而无法考察,这不是有志之士所忍心任其如此的。如果果真有志,难道应当等到别人督促责备、逼迫催促以后,才去尽职守吗?再说,凡是鬼神之事,渺茫荒诞,无法准确定明,是有识之士所不谈的。退之的智慧如此,却还害怕这些。如今像退之这样好学,文辞像退之这样,善于议论像退之这样,意气慷慨、自为文章,行为正直刚强也像退之这样,尚且还说出这种话,那么唐代的史书,最终难道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吗?有明智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又得到像这样的史才,却仍然不能成功,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再想想有什么可以做的,赶快去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辞职离去,又为什么说将要行动、还要谋划呢?如今该做却不做,又诱使史馆中其他人和后来的年轻人也不做,这是大大的糊涂。不勉励自己,却想勉励别人,难啊!唐荆川说:‘提取原信的要旨,其中辨析有显有隐,错综组织而成篇章。’ 《与韩愈致叚太尉逸事书》文章自然铿锵有力,振奋人心。退之在史馆时:从前您来信,论说退之任职进退的力量,并答复史事,确实切中了我的病根;如果怀疑不能得到实情、没有立即记录的事情,都是如此。退之平生不曾因为我不可信而对待我。我私下自以为喜欢游历边地,向当地老人和退伍小吏询问旧事,所得到的叚太尉事迹最为详细。如今我正奔走侍奉州刺史崔公,又承蒙他赐言论事,因而更加详细地得到太尉的真实事迹,参照校核,已经完备。太尉的大节,古来本来就没有可相比的;但人们以为他只是偶然奋发一次,便获得无穷声名,如今看来大不如此。太尉自己在军中遭遇危难时,他的存心从未有亏损偏斜;他处理事务,没有一件不值得记载。只是因为他在下位,声名尚未显达,所以没有被人听闻,并不只是由于一时取笏之事才被认为可信。太史公死后,退之又以史道任职,理应不苟且地虚度时日。从前我曾和退之约定共同撰写史书,意气十分豪壮。如今我孤独囚禁、被废黜禁锢,又连续遭受瘴疠,身体衰弱疲惫,早晚将死,已经没有力量去做了。只是不能完成自己的事业;像太尉这样的人,应当让他的事迹不至于失传。太史公记述荆轲,征引夏无且的话;记述大将军,征引苏建的话;记述留侯,征引画工描绘容貌的话。如今我被囚禁而卑贱受辱,虽然比不上无且、苏建等人,但和只能由画工传写容貌相比,尚且稍胜一筹。《春秋传》所说的传达真实、传下显著事迹,即使孔子也是这样做的。我私下认为这些记载足以取信,并且把他的逸事按事实写了下来。

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説书确见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説,异孔頴达疏,而以为新竒。彼毕子、董子,何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孔氏説,而果以为新竒,不亦可笑矣哉!韩氏注「干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曰「干一爻三十有六策」,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九也;「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曰「坤一爻二十四策」,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六也。孔頴达等作正义论云:「九六有二义,其一者曰阳得兼隂,隂不得兼阳;其二者曰老阳数九,老隂数六。」二者皆变用《周易》,以变者占。郑▯注《易》,亦称以变者占,故云九六也。所以老阳九、老隂六者,九过揲得老阳,六过揲得老隂,此具在正义《干》篇中。周简子之説亦若此,而又详备。何毕子、董子之不视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是见其道听途説者,又何能知所谓《易》者哉?足下取二家言观之,则见毕子、董子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足下所为书,非元凯兼三《易》者,则诺若曰「孰与頴逹着」?则此説乃頴逹説也,非一行僧、毕子、董子能有异者也。无乃即其谬而承之者欤?观足下出入筮数,考校左氏,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者也。然务先穷昔人书,有不可者而后革之,则大善,谨之,勿遽宗元白。

答元饶州论春秋书辨辱复书,教以报张生书及答衢州书,言《春秋》此诚世所希闻,兄之学为不负孔氏矣。往年曽记裴封叔宅,闻兄与裴太常言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殽一义,甞讽习之。又闻韩宣英及亡友吕和叔軰言他义,知《春秋》之道久隠而近乃出焉。京中于韩安平处始得微指,和叔处始见集注,恒愿扫于陆先生之门。及先生为给事中,与宗元入尚书同日居,又与先生同巷,始得执弟子礼,未及讲讨,防先生病。时闻要论,甞以易教诲见宠。不幸先生疾弥甚,宗元又出邵州,乃大乖谬,不克卒业。复于亾友凌生处尽得宗指,辨疑集注等一通,伏而读之。于《纪侯大去其国》,见圣人之道与尧舜合,不唯文王周公之志,独取其法耳。于夫人姜氏防齐侯于禚,见圣人立《孝经》之大端,所以明其分也。于楚人杀陈夏徴,书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见圣人褒贬予夺唯当之所在,所谓瑕瑜不掩也。反覆甚喜,若吾生前距此数十年,则不得是学矣。今适后之不为不遇也。兄书中所陈,皆孔氏大趣,无得逾马。其言《书》荀息贬立卓之意也。顷甞怪荀息奉君之邪心,以立嬖子,不务正义,弃重耳于外,而专其宠。孔子同于仇牧、孔父为之辞。今兄言贬息大善,息固当贬也。然则《春秋》与仇、孔辞不异,仇、孔亦有贬欤?宗元甞着《非国语》六十余篇,其一篇为息发也。今録以往,可如愚之所谓者乎?微指中明郑人来输平,量力而退告而后絶,固先同后异者也。今检此前无与郑同之文,后无与郑异之据,独疑此一义理甚精,而事有不合,兄亦当指而教焉。往年又闻和叔言,兄论楚商臣一义,虽啖、赵、陆氏皆所未及,请具録当疏微指下,以传末学。萧张前书亦请见,及至之日勒为一巻,以垂将来。宗元始至是州,作《陆先生墓表》,今以奉献与宣英读之。《春秋》之道如日月,不可赞。也若赞焉,必同于孔、跖优劣之説,故直举其一二,不宣。

译《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説书》确实。我看到您和董生讨论《周易》九、六的含义,采用老阳老阴变化的说法,认为这是毕中和承袭一行僧所得的说法,虽然不同于孔颖达的疏,却以为新奇。那毕子、董子在学问上多么浅薄,怎么就贸然这样说呢?他们全不知道一行僧承袭的是韩氏、孔氏的说法,竟把它当作新奇,难道不可笑吗?韩氏注释‘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说‘乾一爻三十有六策’,这是取过揲四分而得九;注释‘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说‘坤一爻二十四策’,这是取过揲四分而得六。孔颖达等作《正义》论说:‘九、六有两种含义:第一种说法是阳可以兼有阴,阴不能兼有阳;第二种说法是老阳之数为九,老阴之数为六。’这两种说法都依据《周易》以变爻来占卜。郑玄注《易》,也称以变爻来占卜,所以说九、六。之所以老阳为九、老阴为六,是因为过揲得九就是老阳,过揲得六就是老阴,这些内容都记载在《正义》的《乾》篇中。周简子的说法也如此,而且更加详细完备。毕子、董子为什么不看这些书,却妄自凭口承袭呢?君子做学问,将要提出不同见解,必须先穷究所依据的书;穷究之后仍得不到答案,才可以树立自己的说法并加以订正。如今二位尚且不能读懂韩氏的注、孔氏的《正义》,只是听见道听途说,又怎么能知道所谓《易》呢?您取来两家的话看看,就会发现毕子、董子在学问上浅薄末陋,却贸然如此说。您所写的书,如果不是元凯兼通三种《易》的著作,那么像您所说‘谁和孔颖达所著的相比’这样的话,这个说法就是孔颖达的说法,不是一行僧、毕子、董子能够另有不同的。难道不是正好承袭了他的谬误吗?看您出入筮数,考核《左氏》,当今世上很少有像您这样探求《易》如此详尽的人。然而务必先穷究前人的书,有不妥之处然后再加以革新,这才最好。请慎重对待,不要贸然奉为宗旨。柳宗元谨白。《答元饶州论春秋书》辨析。承蒙您再次来信,教我写信答复张生以及答复衢州的信,说《春秋》的这些内容确实是世人很少听闻的,兄长的学问没有辜负孔氏了。从前我曾在裴封叔家记住,听说兄长和裴太常谈论晋人及姜戎在殽地击败秦军这一义理,曾经诵读学习。又听韩宣英以及亡友吕和叔等人谈论其他义理,知道《春秋》的道理久已隐没,到近来才重新显现。在京城韩安平那里,我才开始得到一些微妙指示;在和叔那里,才开始看到集注;一直希望到陆先生门下求学。等先生任给事中时,恰逢宗元入尚书省任职,与先生同日入仕;又和先生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才得以行弟子礼。还没来得及讲习讨论,就担心先生病了。当时听到重要的论说,曾经因为先生以《易》教诲我而受到宠爱。不幸先生的病越来越重,宗元又出任邵州,于是大相违背,不能完成学业。后来又从亡友凌生那里全部得到宗旨、辨疑、集注等一套书,恭敬地伏案读它。在《纪侯大去其国》一事中,我看见圣人的道与尧舜相合,不只是文王、周公的志向,而是独自取法于他们。在夫人姜氏在禚地会见齐侯一事中,我看见圣人建立《孝经》的重大原则,用来彰明尊卑名分。在楚人杀陈国夏征舒,记载丁亥日,楚子进入陈国,接纳公孙宁、仪行父到陈国一事中,我看见圣人的褒贬、取舍只以是否恰当为标准,这就是所谓瑕瑜不能遮掩。我反复阅读,十分欢喜;假如我在世时早几十年遇到这些,就不会得到这门学问了。如今恰好在晚年得到它,也不能说不是有所际遇。兄长信中所陈述的,都是孔氏学说的大旨,没有什么能够超越它。您说到《尚书》中荀息被贬、立卓子的用意。近来我曾奇怪荀息奉行国君的邪心,拥立宠爱的儿子,不致力于正义,把重耳抛在国外,专门保全他的宠子。孔子和仇牧、孔父一样,为此事作了贬斥之辞。如今兄长说贬斥荀息非常好,荀息本来就应当被贬。那么《春秋》与仇牧、孔父的言辞没有不同,难道仇牧、孔父也有所贬斥吗?宗元曾经写《非国语》六十多篇,其中有一篇就是为荀息发论的。现在抄录寄去,是否可以符合您所说的意思?微妙指示中说明郑人来讲和,估量力量而退兵,先报告然后断交,这本来就是先同后异。如今我查检此事之前没有与郑国相同的记载,之后也没有与郑国相异的根据,只是怀疑这一义理非常精细,但史事实情却有不相合之处,兄长也应当指出来教导我。往年又听和叔说,兄长论述楚商臣的一条义理,即使啖助、赵匡、陆淳三家也都没有涉及,请把它详细抄录在疏解微旨之下,用来传给后来的学者。萧、张先前的信也请让我看到,等收到之后编成一卷,以传给后世。宗元刚到此州,写了《陆先生墓表》,现在把它奉送给您和宣英阅读。《春秋》的道理如同日月,无法再加以赞助说明。如果加以说明,必然会陷入比较孔子、盗跖优劣的说法,所以只直接举出一两点,不再宣说。

与友人论文书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比兴之不足,恢拓之不逺,钻砺之不工,颇纇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茍或得其高朗,探其深赜,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其宝哉?且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刓精竭虑者几千年矣。其间耗费简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数乎?登文章之箓,波及后代,越不过数十人耳。其余谁不欲争裂绮绣,互攀日月,高视于万物之中,雄峙于百代之下乎?率皆纵臾而不克,踯躅而不进,力蹙势穷,吞志而没。故曰得之为难。嗟乎,道之显晦,幸不幸繋焉;谈之辩讷,升降繋焉;鉴之颇正好恶繋焉;交之广狭,屈伸繋焉。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荣古虐今者,比肩叠迹。大底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未振。彼之二才,且犹若是,况乎未甚闻著者哉?固有文不传于后祀,声遂絶于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难。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蠭起,金声玉耀,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退发嚢笥,编其芜秽,心悸气动,交于胸中,未知孰胜,故久滞而不往也。今往仆所着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令治书苍头吟讽之也。撃辕拊缶,必有所择,顾鍳视何如耳。还以一字示褒贬焉。

译《与友人论文书》古今都说文章难写,您知道它为什么难吗?不是说比兴运用得不够,气势拓展得不远,钻研琢磨得不精,瑕疵没有除尽。真正得到它很难,认识它就更加难。假如能够得到文章的高明开朗之处,探究它深奥隐微的内容,即使其中有荒芜败坏之处,也不过像日月有蚀缺、大圭有瑕疵,哪里足以损伤它的光明、贬低它的珍贵呢?况且自孔氏以来,这一道理大为显明,家家修习,人人勉励,耗尽精力、竭尽心思的已经有几千年了。其间耗费简册、劳役心神的人,哪里数得清?能够登上文章名录、声名流传后世的,前后不过几十人罢了。其余的人谁不想争相撕取锦绣,互相攀附日月,在万物之中高高自视,在百代之后雄踞一方呢?但大都放纵奋进却不能成功,徘徊不前,力量耗尽、形势穷困,只好吞下自己的志向而埋没。因此说,得到它很难。唉,道的显明和隐晦,关系到命运的幸与不幸;谈论它时能辩与不能辩,关系到地位的升降;鉴别它时偏颇还是公正,关系到好恶;交游的广泛或狭窄,关系到屈伸。那么那些卓然自得、奋发其中的人,是否恰好遇到这些条件呢?还不能知道。何况又有尊崇古人、虐待今人的人,比肩接踵。大体上活着时不得志,死后才声名流传的人很多。扬雄死后《法言》才大为流行,司马迁活着时《史记》却没有显扬。他们二人的才华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名声还不十分显著的人呢?本来就有文章不能流传后世、声名终于在天下断绝的人。因此说,认识它更加困难。写文章的人,也有许多像打鱼狩猎一样抄取前人作品,残害文史,挖取其中的意思,抽取其中的华采,含在口齿之间,遇到事情便蜂拥而出,发出金声玉振般的光彩,用来欺骗耳聋眼瞎的人,求取一时的声誉;即使最终被抛弃,但他们颠倒正色、扰乱雅正,造成的危害已经很大。这就是写文章所以困难的原因。近来听说您想看看我的文章,我打开袋笥,编集其中的芜杂污秽,心惊气动,情绪交集于胸中,不知道哪一方面更胜,所以久久没有送去。现在送上我所写的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等文章,共四十八篇,合成一册,想来可以让您管理书籍的苍头吟诵它们。即使像击辕、拍缶这样的拙劣声音,也一定有可供选择的地方,只看您鉴察得怎么样罢了。请还信时用一个字表示褒贬。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子厚诸书中佳处,亦其生平所为文大指处。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甞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収召后学,作《师説》,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羣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増与为言词,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予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衒怪于羣目,以召閙取怒乎?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増脚气病,渐不喜閙,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曵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怪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貎。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増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茍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茍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甞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甞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甞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甞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疎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着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茍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庭所笑,则幸矣。宗元复白。子厚中所论文章之防,未敢必其尽能如所云。要之,亦本于镵心研神者,而后之为文者,特路剽富者之金,而以夸于天下,曰:“吾且猗顿矣!”何其不自量之甚也!予故奋袂曰:“有志于文,须本之六艺,以求圣人之道,其庶焉耳。”

答吴秀才谢示新文书短牍亦自澹宕某白:向得秀才书及文章,类前时所辱逺甚,多贺,多贺!秀才志为文章,又在族父处,蚤夜孜孜,何畏不日日新,又日新也?虽间不奉对,茍文益日新,则若亟见矣。夫观文章,宜若悬衡然,増之铢两则俯,反是则仰,无可私者。秀才诚欲令吾俯乎?则莫若増重其文。今观秀才所増益者,不啻铢两,吾固伏膺而俯矣。愈重则吾俯滋甚,秀才其懋焉!茍増而不已,则吾首惧至地耳,又何间疎之患乎?还答不悉。

复杜温夫书

译《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子厚各篇书信中的佳处,也正是他一生所作文章的大旨所在。二十一日,宗元敬白:承蒙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所奉行的道并不深厚,学业也很浅近,回头看看其中,没有发现什么可以让人取法的地方。我虽然曾经喜欢发表议论、写作文章,却很不以自己为是。没想到您从京城来到蛮夷之地,竟幸而看得起我。我自己推测,本来就没有可取之处。假使真有可取之处,也不敢做人之师。给众人做老师尚且不敢,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人之师。魏晋以来,人们更加不以从师为事。当今世上,听不到有老师;一旦有人做老师,大家就喧哗嘲笑他,认为他是狂人。只有韩愈奋不顾流俗,冒犯嘲笑侮辱,收纳后学,写作《师说》,于是严肃地摆出脸色做老师。世人果然群起惊怪、聚众辱骂,指指点点,牵强附会,增加各种言辞来攻击他,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居住在长安时,饭还来不及煮熟,便急忙又向东奔走;像这样已经多次了。屈原的赋说:‘城邑中的狗成群吠叫,是因为它们对所见的怪物感到奇怪。’我过去听说庸、蜀以南经常下雨,很少有太阳,太阳一出来狗就吠叫,以为这是夸大的说法。前六七年,我来到南方,贞元二年冬天,幸逢大雪越过山岭,覆盖南越境内几个州,那几个州的狗全都惊慌地吠叫撕咬,狂奔了好几天没有停止,直到雪融尽才停下;这样以后我才相信从前听到的话。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比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使我成为越地的雪,岂不是要使我受害吗?不只是使我受害,也会使您受害。然而雪和太阳难道本身有过错吗?只是吠叫的是狗罢了。估量今天天下不吠叫的人有几个?又有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炫耀怪异,招来喧闹和愤怒呢?自从我被贬谪获罪以来,志向思虑更加减少。居住在南方九年,又增加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哪里还能让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早晚在我耳边聒噪、扰乱我的心呢?那样本来已经会使我僵卧烦乱,更加无法承受了。平日里向外遭受别人言语攻击已经不少,只是还缺少一个做人老师的罪名罢了。又听说,古人重视冠礼,是要用它来要求人成为成人,这是圣人尤其用心的事情。几百年来,人们不再举行冠礼。近来有个孙昌胤,独自发愤实行冠礼。礼成的第二天,他到朝廷去,到了外廷,举笏对卿士们说:‘某人的冠礼已经完成。’回应他的人都茫然失意。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拖着笏退后站着说:‘这关我什么事?’廷中的人全都大笑。天下人不认为郑尹不对,却责怪孙子,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孙子做了别人不做的事情。如今那些拜师的人,大多就像这种情形。您的品行敦厚,文辞深刻,所写的一切都气势恢宏,具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做老师,又能给您增加什么呢?假如只是因为我的年龄比您大,听闻道理、著书立说的时间也不比您晚,真想来往交流各自所听闻的,那么我本来愿意把自己心中所得全部陈述出来,您只管自己选择,取某件事,舍弃某件事,这就可以了。如果要判定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力不足,而且又害怕前面所说的那些事情;因此我决不敢这样做。您先前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都陈述给您了,并不是要在您面前炫耀显露,只是想借此观察您的神色,看看您究竟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如今来信所说的,都是极大的过誉。您如果确实不是谄媚吹捧、诬妄阿谀之徒,那就是因为太爱护我,所以才这样说。从前我年幼时写文章,把辞藻当作工巧;长大以后才知道文章在于阐明道理,因此本来就不肯苟且追求光彩耀目,只务求铺陈色彩、夸耀声调,把这当作才能。凡是我陈述的,都自以为接近道理,却不知道实际上究竟离道近还是离道远。您喜爱道而又认可我的文章,也许您对于道并不遥远。因此我每次写文章,从来不敢用轻率的心来写,怕它浮薄而不能留存;从来不敢用懈怠的心来改,怕它松弛而不严谨;从来不敢带着昏乱的气息写出,怕它昏暗湮没而杂乱;从来不敢凭自矜之气创作,怕它傲慢不羁而骄纵。压低它,是想使它深奥;发扬它,是想使它明白;疏通它,是想使它通达;收束它,是想使它有节制;激发它,是想使它清峻;巩固它,是想使它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助道的方法。以《尚书》为根本,是为了求取质实;以《诗经》为根本,是为了求取恒常;以《礼》为根本,是为了求取合宜;以《春秋》为根本,是为了求取裁断;以《易》为根本,是为了求取变化,这就是我探取道之源的方法。参照《谷梁氏传》来磨炼气势,参照孟子、荀子来畅达枝叶,参照庄子、老子来放开文章的端绪,参照《国语》来丰富情趣,参照《离骚》来达到幽深,参照太史公来显出清洁,这就是我旁推交通、用来写成文章的方法。凡是像这些做法,究竟对不对?有可取之处吗?还是没有可取之处?希望您幸而加以观看、选择,有余力时告诉我。假如您赶快来共同扩大道术,您即使没有所得,我也有所得,又何必说什么拜师呢?取其实际内容而舍弃拜师的名义,不招来越地、蜀地的狗吠和外廷的嘲笑,那就幸运了。柳宗元再次敬白。子厚在其中所论述的文章法则,我不敢断定自己完全能够做到像他说的那样。总之,也必须以刻镂心灵、研磨精神为根本;而后世写文章的人,只是偷取富人的金子,拿来向天下夸耀,说:‘我也要成为猗顿那样的富人了!’这是多么不知自量啊!所以我振衣挥袖说:‘有志于文章,必须以六经为根本,来寻求圣人的道理,这才差不多可以了。’ 《答吴秀才谢示新文书》短札也自有疏宕风神。某敬白:先前收到秀才的信和文章,比起前一段时间承蒙您寄来的,进步远远超过,值得庆贺,值得庆贺!秀才有志于文章,又在族父那里学习,早晚勤勉不懈,还怕不能一天比一天更新、又一天比一天更新吗?即使有时没有当面相见,只要文章每天都有新进展,就好像很快能见到您了。看文章,应当像悬挂衡器一样公正;增加一铢两,衡器就下沉,反之就上扬,没有什么可以偏私的。秀才您确实想让我低头吗?那就没有什么比使您的文章更厚重更好的了。如今看您增加的内容,不止一铢两,我本来就已经低头拜服了。文章越厚重,我低头就越深,秀才请更加努力!假如不断增加,我恐怕头都要碰到地了,又哪里会有疏远的忧虑呢?回信不能详尽。《复杜温夫书》

书防似倨而语亦多光焰二十五日,宗元白。两月来,三辱生书,书皆逾千言,意者相望。仆以不对答引誉者,然仆诚过也。而生与吾文又十巻,噫,亦多矣。文多而书频,吾不对答而引誉,宜可自反而来徴,不肯相见,亟拜亟问,其得终无辞乎?凡生十巻之文,吾已略观之矣。吾性騃滞,多所去甚谕,安敢悬断是且非耶?书抵吾必曰「周孔」,「周孔」安可当也?语人必于其伦,生以直躬见抵,宜无所谀道,而不幸乃曰「周孔」,吾岂得无骇怪且疑?生悖乱浮诞,无所取幅尺,以故愈不对答。来柳州见一刺史,即「周孔」之今,而去我道连,而谒于潮之二邦,又得二「周孔」,去之京师。京师显人为文词立声名以千数,又宜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胸中扰扰焉,多「周孔」哉?吾虽少为文,不能自雕斵,引笔行墨,快意累累,意尽便止,亦何所师法?立言状物,未甞求过人,亦不能明辨生之才致,但见生用助字不当,律令唯以此奉答。所谓乎欤耶哉夫者,疑辞也矣耳。焉也者,决辞也。今生则一之,宜考前闻人所使用,与吾言类且异,愼思之则一益也。庚桑子言「藿蠋鹄卵者,吾取焉」。道连而谒于潮,其卒可化乎?然世之求知音者,一遇其人,或为十数文,即务往京师,急日月,犯风雨,走谒门戸,以冀茍得。今生年非甚少,而自荆来柳,自柳将道连而谒于潮,途远而深矣,则其志果有异乎?又状貎嶷然,类丈夫,视端形直,心无岐迳,其质气诚可也,独要谨充之尔。谨充之则非吾独能,生勿怨,亟之二邦以取法。时思吾言,非固拒生者,孟子曰「余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而已矣」。宗元白。

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中多自矜亦自悲怆三日,宗元白:得秀才书,知欲仆为序。然吾为文,非茍然易也。于秀才,则吾不敢爱。吾在京都时,好以文宠后辈,由吾文知名者,亦为不少焉。自遭斥逐禁锢,益为轻薄小儿哗嚣羣朋増饰无状。当途人率谓仆垢汚重厚,举将去而逺之。今不自料而序秀才,秀才无乃未得向时之益,而受后事之累?吾是以惧。洁然盛服而与负涂者处,而又何頼焉?然观秀才勤恳,意甚久逺,不为顷刻私利,欲以就文雅,则吾曷敢以让?当为秀才言之。然而无显出于今之世,视不为流俗所扇动者,乃以示之。既无以累秀才,亦不増仆之诟骂也。计无宜于此。若果能是,则吾之荒言出矣。宗元白。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欧阳公书,似柳子厚。此书者,为多。足下所封示退之书,云欲推避仆以文墨事,且以励足下。若退之之才过仆数人,尚不宜推避于仆,非其实可知,固相假借为之词耳。退之所敬者司马迁、扬雄,迁于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法言》及《四愁赋》,退之独未作耳,决作之,加恢竒。至他文过扬雄逺甚,雄文遣言措意颇短局滞澁,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若然者,使雄来尚不宜推避,而况仆耶?彼好奬人善,以为不屈己,善不可奬,故慊慊云尔也。足下幸勿信之。且足下志气高,好读《南北史》,书通国朝事,穿穴古今,后来无能和,而仆稚騃,卒无所为,但趦趄文墨笔砚浅事。今退之不以吾子励仆,而反以仆励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当世事以固当,虽仆亦知无出此。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不患不显,患道不立耳。此仆以自励,亦以佐退之励足下。不宣。

答贡士沈起书风神盎然特篇末犹似未了语苍头至,得所来问,志气盈牍。博我以风赋,比兴之防,仆之朴騃专鲁,而当惠施、钟期之位,深自恧也。又览所着文,宏博中正,富我以琳琅珪璧之宝,甚厚。仆之狭陋蚩鄙,而膺东阿、昭明之任,又自惧也。乌可取识者欢笑,以为知己,羞进越高,视仆所不敢。然特枉将命,猥承厚贶,岂得固拒雅志,黙黙而已哉?谨以所示,布露于闻人,罗列乎坐隅,使识者动目,闻者倾耳,防于万一,用以为报也。嗟乎,仆甞病兴寄之作,堙郁于世,辞有枝叶荡而成风,益用慨然。间岁,兴化里萧氏之庐,覩足下咏懐五篇,仆乃拊掌惬心,吟玩为娱。告之能者,诚亦响应。今乃有五十篇之赠,其数相什,其功相百。览者叹息,谓余知文,此又足下之赐也。幸甚,幸甚!勉懋厥志,以取荣盛。时若夫古今相变之道,质文相生之本,高下丰约之所自,长短大小之所出,子之言云,又何讯焉?来使告遽,不获申尽,輙奉草具,以备还答。

译书信内容表面上似乎傲慢,语言也多有光彩锋芒。二十五日,宗元敬白。两个月以来,三次承蒙您来信,每封信都超过千言,想来您是对我有所期待。我因为没有回信答复,却反而引发您的称誉,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可是您又送给我十卷文章,唉,也太多了。文章多,来信又频繁,我不回信却引发您的称誉,您应该反躬自省而来求教;您不肯相见,只是屡次行礼、屡次询问,难道还会最终没有说法吗?您十卷文章,我已经大略看过了。我性情愚钝迟滞,很多地方都要删去,哪里敢轻率判定是非呢?您的信送到我这里,必定说‘周公、孔子’;‘周公、孔子’哪里承受得起呢?评论人必须按照同类来比,您以正直自守来受到我的批评,本来不应有所阿谀,却不幸竟说‘周公、孔子’,我难道能不惊怪并且怀疑吗?您文辞悖乱浮夸,没有尺度法度可取,因此我更加不回信答复。来到柳州见到一个刺史,就是当今的‘周公、孔子’,离开我这里向道连而去,又到潮州两地拜访,又得到两个‘周公、孔子’,然后离开到京师。京师中显达人物写文章、立声名的人数以千计,您也应当得到成百上千个‘周公、孔子’了吧?为什么我的胸中纷纷扰扰,竟有这么多‘周公、孔子’呢?我虽然年轻时少写文章,却不能自我雕琢斧削,提笔运墨,只求意趣畅快,接连写下,意思完了就停笔,又有什么师法可言呢?树立言论、描写事物,我从来没有求超过别人,也不能明确辨别您的才华和情致;只是看见您使用助词不恰当,所以只以此作为答复。所谓‘乎、欤、耶、哉、夫’,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也、矣、耳’,是表示判断、肯定的语气词。如今您却把它们混为一谈,应当考察前代文人使用它们的情况,看哪些与我的说法相同、哪些不同;谨慎思考,这本身就是一种益处。庚桑子说:‘像藿蠋、鹄卵这样的东西,我也取用它们。’您向道连进发而到潮州拜访,最终能够受到教化吗?然而世上那些求知音的人,一旦遇到所谓知音,有时写成十几篇文章,就急忙奔赴京师,不顾日月,冒着风雨,奔走拜访门户,希望侥幸得到知遇。如今您年纪并不很小,却从荆州来到柳州,又从柳州将向道连而到潮州,路途遥远而深险,那么您的志向果真有什么不同吗?而且您的相貌端庄高峻,像个大丈夫;目光端正,形体正直,内心没有歧路,这种资质确实可以,唯独要谨慎地充实它罢了。谨慎充实自己并不是只有我能做到,您不要怨我,赶快到那两地去取法。时时思考我的话,并不是坚决拒绝您。孟子说:‘我不屑于教诲他,这也就是教诲罢了。’柳宗元敬白。《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文中多有自我夸许,也有自我悲伤。三日,宗元敬白:收到秀才来信,知道您想让我为您作序。然而我写文章,并不是轻易就能写成的。对于秀才您,我不敢吝惜。从前我在京城时,喜欢用文章来奖掖后辈;因为我的文章而知名的人,也有不少。自从遭受斥逐、禁锢以来,越发被轻薄的小儿们喧嚣的朋党肆意增饰、无端诋毁。当权者大都说我污秽而厚重,几乎都要把我赶走、疏远我。如今我不自量力为秀才作序,秀才岂不是没有得到从前的益处,反而承受后来的牵累?我因此害怕。一个洁净而穿着盛服的人,却和背着泥土的人相处,又能依靠什么呢?然而看您勤勉诚恳,志意深远,不是为了片刻的私利,而是想成就文雅之业,那么我怎么敢推辞呢?应当为秀才说这些。不过要把在当今世上显达、却不被流俗煽动的人拿出来给您看。这样既不会牵累秀才,也不会增加我的诟骂,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办法了。如果果真能够如此,我这些荒疏的言论就可以发表了。柳宗元敬白。《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欧阳公的书信,风格似乎像柳子厚。这一类书信很多。您封好送来的退之书信,说想把我在文章方面的事情推让给您,并且借此勉励您。如果退之的才华胜过我好几个人,尚且不应推让给我,由此可知这不是实话,本来就是互相借重而说的辞令罢了。退之所敬重的是司马迁、扬雄。司马迁和退之本来可以相比上下;至于扬雄,像《太玄》《法言》以及《四愁赋》,只是退之还没有写过罢了,他如果一定写出,必定会更加奇伟。至于其他文章,退之远胜扬雄;扬雄的文章遣词立意颇为短促局限、滞涩,不如退之纵横恣肆,任意创作。如果这样,即使扬雄来到这里,尚且不应推让,何况是我呢?退之喜欢奖掖别人的长处,以为这样不会屈抑自己;其实好处不值得奖掖,所以他只是惭愧不安地这样说罢了。您幸好不要相信他。况且您的志气高远,喜欢读《南北史》,熟悉本朝的事情,贯通古今,后来的人没有谁能与您相和;而我幼稚愚昧,最终一事无成,只是在文字笔砚这些浅近事情上迟疑徘徊。如今退之不是用我来勉励您,反而用我来勉励您,这更加不合适。不过文章最后还是希望您自己挫抑收敛,结合当世事情而坚定正确的原则,即使是我也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您年纪很轻,了解您的人多得像麻一样,不必担心不能显达,只需担心道理不能树立。这是我用来勉励自己,也是用来帮助退之勉励您的话。不再详说。《答贡士沈起书》风神充沛饱满,只是篇末仍像话没有说完。苍头来到,收到您来信所问,满纸都是充沛的志气。您用《风赋》和比兴的法则来丰富我的见闻,而我质朴愚钝、专一鲁拙,却处在惠施、钟期那样的地位,内心深感惭愧。又读到您所写的文章,宏大博洽而端正中和,用琳琅、珪璧般的珍宝丰富我的见闻,实在厚待我。我狭隘浅陋而愚鄙,却承受了东阿、昭明那样的任务,又不免自行恐惧。哪里能取悦有见识的人,使他们把我当作知己,反而羞于进言而看重我所不敢承担的地位呢?然而您特意屈尊派人送来,又恭敬地承受了丰厚的赠礼,我难道能固执拒绝您的雅意,默默而已吗?谨慎地把您所示的文章,陈列给有名望的人,罗列在座位旁边,使有见识的人为之注目,使听到的人倾耳,万一有所助益,也用来作为回报。唉,我曾经忧虑兴寄之作被世俗埋没,文辞有枝叶荡漾而形成风采,因此更加感慨。前些年,在兴化里萧氏的居所,我看到您咏怀五篇,便拍掌称快,吟诵玩味,以此为乐。把它告诉有才的人,确实也得到了响应。如今竟有五十篇相赠,数量多了十倍,功力高了百倍。读者赞叹,说我懂得文章,这又是您给我的恩赐。幸甚,幸甚!请勉励努力您的志向,以取得荣盛。至于您所说古今相互变化的道理、质朴与文饰相互生成的根本、文章高下丰约的由来、长短大小的出处,您的见解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来问我呢?来使催促得很急,来不及详细申说,只好草草写下这些,准备作为回信。

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苍蔚可诵秀才足下,仆避师名久矣。往在京师,后学之士到仆门日或数十人。仆不敢虚其来意,有长必出之,有不至必惎之。其教也虽若是,当时无师弟子之説。其所不乐为者,非以师为非,弟子为罪也。有两事故不能自视以为不足为:一也,世久无师弟子,决为之且见非且见罪,惧而不为;二也,其大説具答韦中立书,今以往可观之。秀才貌甚坚,辞甚强。仆自始觌,固竒秀才;及见两文,愈益竒。虽在京都,日数十人到门者,谁出秀才右耶?前已必秀才可为成人,仆之心固虚矣,又何鲲鹏互乡于尺牍哉?秋风益高,暑气益衰,可偶居卒谈。秀才时见咨仆,有诸内者不敢爱惜。大抵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其外者当先读六经,次论语、孟轲书,皆经言。左氏、国语、庄周、屈原之辞,稍采取之。谷梁子、太史公甚峻洁,可以出入。余书俟文成异日讨也。其归在不出孔子,此其古人贤士所懔懔者。求孔子之道,不于异书。秀才志于道,慎勿怪,勿杂,勿务速显。道茍成则勃然尔,久则蔚然尔。源而流者,岁旱不涸;蓄谷者不病凶年;蓄珠玉者不虞殍死矣。然则成而久者,其术可见。虽孔子在,为秀才计,未必过此。不具宗元白。

答严厚舆论师道书二十五日,某白冯翊严生足下:得生书,言为师之説,怪仆所作《师友箴》与《答韦中立书》,欲变仆不为师之志,而屈己为弟子。凡仆所为二文,其卒果不异仆之所避者名也,所忧者其实也。实不可一日忘,仆聊歌以为箴,行且求中以益己,栗栗不敢暇,又不敢自谓有可师乎人者耳。若乃名者,方为薄世笑骂,仆脆怯,尤不足当也。内不足为,外不足当众口,虽恳恳见廹,其若吾子何?实之要,二文中皆是也。吾子其详读之,仆见解不出此。吾子所云仲尼之説,岂易耶?仲尼可学不可为也。学之至斯,则仲尼矣。未至而欲行仲尼之事,若宋襄公好霸而败国,卒中矢而死。仲尼岂易言耶?马融、郑▯者,二子独章句师耳。今世固不少章句师,仆幸非其人。吾子欲之,其有乐而望吾子者矣。言道、讲古、穷文辞以为师,则固吾属事。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又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异同,吾子无以韩责我。若曰仆拒千百人,又非也。仆之所拒,拒为师弟子名而不取当其礼者也。若言道、讲古、穷文辞,有来问我者,吾岂甞瞠目闭口邪?敬叔,吾所信爱,今不得见其人,又不敢废其言。吾子文甚畅逺,恢恢乎其辟大路,将疾驰也。攻其车,肥其马,长其防,调其六辔,中道之行,大都舍是,又奚师欤?亟谋于知道者而考诸古,师不乏矣。幸而亟来,终日与吾子言,不敢倦,不敢爱,不敢肆。茍去其名,全其实,以其余易其不足,亦可交以为师矣。如此无世俗累,而有益乎己,古今未有好道而避是者。宗元白。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明 茅坤 撰柳州文钞四

书启

上李夷简相公书日月使持节栁州诸军事守栁州刺史栁宗元谨献书于相公阁下。宗元闻有行三涂之艰而坠千仞之下者,仰望于道,号以求出。过之者日千百人,皆去而不顾。就令哀而顾之者,不过攀木俯首,深矉太息,良久而去耳。其卒无可奈何,然其人犹望而不止也。俄而有若乌获者,持长绠千寻,徐而过焉。其力足为也,其器足施也。号之而不顾,顾而曰不能。力则其人知必死于大壑矣?何也?是时不可遇而幸遇焉,而又不逮乎巳。然后知命之穷,势之极。其卒呼愤自毙,不复望于上矣。宗元曩者齿少心锐,径行髙歩,不知道之艰,以陷乎大阨,穷踬殒坠,废为孤囚。日号而望者十四年矣。其不顾而去与顾而深矉者,俱不之焉。然犹仰首伸吭,张目而视,曰庶几乎其有异俗之心,非常之力,当路而垂仁者耶?今阁下以仁义正直入居相位,宗元实窃拊心自庆,以为获其所望,故敢致其词以声其哀。若又舍而不顾,则知沈埋踣毙,无复振矣。伏惟动心焉。宗元得罪之由,致谤之自,以阁下之明,其知之久矣。繁言蔓词,秪益为黩。伏惟念坠者之至穷,锡乌获之余力,舒千寻之绠,垂千仞之艰,致其不可遇之遇,以卒成其幸。庶号而望者得毕其诚,无使呼愤自毙,没有余恨。则士之死于门下者,宜无先焉。生之通塞,决在此举。无任战汗陨越之至。子厚困阨之久,故其书呼号哀吁若此,录而存之,以见其始末云。

译《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文章苍劲茂盛,值得诵读。秀才足下:我避开‘老师’这个名义已经很久了。从前在京师,后学之士到我门下,一天有时几十人。我不敢虚费他们来访的心意,有长处就指出来,有不足之处就勉励他们改正。我的教导虽然如此,当时却没有老师、弟子的说法。我所不愿意做的,并不是认为老师不对、弟子有罪,而是有两个原因,使我不能自以为可以做老师:第一,世上已经很久没有老师、弟子了,若决定这样做,必然被非难、被治罪,我因害怕而不做;第二,我在《答韦中立书》中已经详细说明,现将它寄去,您可以看看。秀才的相貌十分坚毅,言辞十分强劲。我从初次见您时就本来认为您奇异秀美;等看到您的两篇文章,更加认为您奇异。即使在京都每天有几十人登门,谁能超过秀才您呢?先前我已经肯定秀才可以成为成人,我的内心本来就已经空虚惭愧了,又哪里还会在尺牍之间谈鲲鹏、互乡呢?秋风越来越高,暑气越来越衰,可以偶然同住而尽情交谈。秀才有时来向我咨询,内心有所得的,我不敢吝惜。大体说来,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心真诚;外在的文章应当先读六经,其次读《论语》《孟轲书》,这些都是经书中的言论。《左氏》《国语》、庄周、屈原的文辞,也可以稍加采择。《谷梁子》《太史公》的文章非常峻洁,可以出入参看。其余的书,等文章写成后,改日再讨论。它的归宿在于不超出孔子,这正是古代贤士所敬畏的地方。寻求孔子的道理,不要到其他书中去。秀才有志于道,千万谨慎,不要奇怪,不要杂乱,不要急于求取显达。道一旦成就,就会蓬勃显现;时间久了,就会茂盛繁荣。有源头又有流水的河流,即使遇到旱年也不会干涸;储蓄粮食的人,不怕荒年;储藏珠玉的人,不忧虑饿死。这样看来,能够成就并且长久保存的方法是可以看见的。即使孔子在世,为秀才谋划,也未必超过这个方法。不能详尽陈述。宗元敬白。《答严厚舆论师道书》二十五日,某敬白冯翊严生足下:收到您的信,谈到做老师的道理,责怪我所作的《师友箴》和《答韦中立书》,想改变我不做老师的志向,使我屈身做弟子。我的这两篇文章,最后果然都不是在回避老师这个名义,而是在忧虑老师的实际。实际内容一日也不能忘,我姑且歌咏它来作为箴言,行动中寻求中正以增益自己,战战兢兢不敢闲暇,也不敢自称有什么可以让人取法的地方。至于老师这个名义,正被浅薄世俗之人嘲笑辱骂;我性情脆弱胆怯,更加承受不起。内在没有足以为师的实际,外在又承受不起众人的非议,即使您恳切逼迫,又能把我怎样呢?实际的重要性,两篇文章中都已经说明了。您应当详细阅读它们,我的见解不超出这些。您所说仲尼的道理,难道容易吗?仲尼是可以学习的,却不是可以自我充当的。学习到那种程度,就是仲尼了。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却想实行仲尼的事业,就像宋襄公喜好称霸而使国家败亡,最后中箭而死。仲尼的名号岂能轻易谈论呢?马融、郑玄二人,只是章句方面的老师罢了。当今世上本来不缺少章句之师,我幸而不是那种人。您想要这样的老师,自然有喜欢并盼望成为您老师的人。谈论道理、讲说古事、穷究文辞而作为老师,本来就是我们这一类人的事情。我的才能和勇气不如韩退之,所以又不做人的老师。每个人的见解有相同有不同,您不要拿韩退之来责备我。如果说我拒绝了成百上千的人,那也不对。我所拒绝的,是拒绝老师、弟子的名义,而不是拒绝相应的礼节。若是谈论道理、讲说古事、穷究文辞,有人来向我询问,我难道曾经瞪着眼睛闭着嘴不回答吗?敬叔是我所信任、所喜爱的人,如今见不到他本人,也不敢废弃他的话。您的文章十分畅达深远,广大得像开辟出一条大道,正要奔驰而去。修治车子,肥壮马匹,加长缰绳,调好六辔,在中道上行走,大体上舍弃这些而不做,又何必谈什么老师呢?赶快向懂得道的人谋求,并用古人的道理来考察,老师并不缺少。幸而您赶快来,我可以整天和您交谈,不敢厌倦,不敢吝惜,也不敢放纵。假如舍去老师的名义,充实老师的实际,用自己的有余来弥补对方的不足,也可以彼此交往而互相作为老师。这样既没有世俗的牵累,又对自己有益,古今从来没有爱好道理却躲避这种做法的人。柳宗元敬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 明代茅坤撰写 《柳州文钞四》书信 《上李夷简相公书》日月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宗元,谨向相公阁下献上书信。我听说有人走在三涂的艰险道路上,坠落到千仞深渊之下,仰望上方的道路,号哭求救,希望能够出来。经过那里的人每天成百上千,都离去而不回头。即使有人哀怜他而回头看,也不过攀着树木低头俯视,深深皱眉叹息很久,然后离开罢了。他最终没有办法可想,但那个人仍然仰望而不停息。不久有个像乌获一样的人,拿着长达千寻的绳索,慢慢经过那里。他的力量足以施救,器具也足以使用。落难者呼喊他,他却不回头;回头后只说不能救。这样一来,难道不是因为救援者知道那个人必定会死在深谷吗?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一次本来不容易遇到而幸运地遇到了,却又没有赶上时机。这样以后才知道命运已经困穷、形势已经到了极点。那个人最终呼喊愤懑而自尽,不再仰望上方了。宗元从前年少而心气锐利,径直前行、迈步高远,不知道道路艰难,因此陷入大难,穷困颠踬,坠落失势,废弃而成为孤独的囚徒。我每天号哭仰望,已经十四年了。那些不回头离去的人和回头深深皱眉的人,都没有救助我。然而我仍然仰头伸颈,睁大眼睛观看,说:‘或许有一个具有不同于世俗的心志、非同寻常的力量,并且当权而施加仁慈的人吧?’如今阁下凭借仁义正直进入并居于宰相之位,我私下实在拍着胸口庆幸,认为终于遇到了自己的希望,所以冒昧写下这些话来声诉我的悲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如果您又舍弃我而不回头顾念,那么就知道我将沉埋、跌倒而死,再也不能振作了。伏望您因此动心。宗元获罪的缘由、招致诽谤的根源,以阁下的明察,早已知道了。再说繁琐的话、蔓延的言辞,只会更加造成冒犯。伏望您想到坠落者的极端困穷,赐给我乌获那样的余力,放下千寻长绳,垂到千仞深渊,给予我这难以遇到的机会,最终成全我的幸运。这样或许使号哭仰望的人能够完成自己的诚愿,不至于呼喊愤懑而自尽,留下无穷遗恨。那么士人死在您的门下,应当没有比我更早的了。我的生死通塞,决定于这一次行动。惶恐战栗、冒犯失礼之至。子厚困厄已久,所以这封信呼号哀求到如此地步;把它记录保存下来,以显示事情的始末。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纤悉奉书辱示,以政理之説及刘梦得书往复甚善。类非今之长人者之志,不惟充赋税、养禄秩足巳而巳,独以庶富且敎为大任,甚盛甚盛。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然则防者固难晓,必劳申谕乃得悦服。用是尚有一疑焉:兄所言免贫病者而不益富者税,此诚当也。乘理政之后,固非若此不可;不幸乘弊政之后,其可尔耶?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苟然则贫者无赀以求于吏,所谓有贫之实而不得贫之名;富者操其赢以市于吏,则无富之名而有富之实。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横侈秦而无所忌。兄若所遇如是,则将信其故乎?是不可惧挠人而终不问也,固必问其实。问其实则贫者固免而富者固增赋矣,安得持一定之论哉?若曰止免贫者而富者不问,则侥幸者众,皆挟重利以邀贫者,犹若不免焉。若曰检富者,惧不得实而不可增焉,则贫者亦不得实不可免矣。若皆得实而故纵以为不均,何哉?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富者税益少,贫者不免于捃拾以输县官,其为不均大矣。非唯此而巳,必将服役而奴使之,多与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取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思人之劳苦,或减除其税,则富者以戸独免,而贫者以受役卒输其二三与半焉,是泽不下流而人无所告诉,其为不安亦大矣。夫如是,不一定经界覈名实而姑重改作,其可理矣乎?富室贫之母也,诚不可破坏;然使其大幸而役于下,则又不可。兄云惧富人流为工商浮窳,盖甚急而不均则有此耳。若富者虽益赋,而其实输当其十一,犹足安其堵,虽驱之不肯易也。检之逾精则下逾巧,诚如兄之言。管子亦不欲以民产为征,故有杀畜伐木之説。今若非市井之征,则舍其产而唯丁田之问,推以诚质,示以恩惠,严责吏以法如。所陈一社一村之制,逓以信相考,安有不得其实?不得其实,则一社一村之制亦不可行矣。是故乗弊政,必湏一定制,而后兄之説乃得行焉。防之所见及此而已。永州以僻隅,少知人事,元之所代者谁耶?理欤?弊欤?理则其説行矣。若其弊也,防之説其在可用之数乎?因南人来,重晓之,其他皆善。愚不足以议,愿同梦得之云者。兄通《春秋》,取圣人大中之法以为理,饶之理小,也不足费其虑,无所论刺,故独举均赋之事,以求往复而除其惑焉。不习吏职而强言之,宜为长者所笑。弄然不如是,则无以来至当之言。盖明而敎之,君子所以开后学也。又闻兄之莅政,三日举韩宣英以代巳。宣英逹识多闻,而习于事宜,当贤者类举。今负罪屏弃,凡人不敢称道其善,又况闻于大君,以二千石荐之哉?是乃希世防俗,果于直道,斯古人之所难,而兄行之。宗元与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驰者也。兄一举而德皆及焉。祁大夫不见叔向,今而预知斯举,下走之大过矣。书虽多言,不足导意,故止于此,不宣。

与吕恭书中亦有佳处,荆川云:「学《左氏外传》」。宗元白,元生至,得弟书甚善。诸所称道具之,元生又持部中庐墓父者所得石书,模其文示余云:「若将闻于上。」余故恐而疑焉。仆蚤好观古书,家所蓄晋魏时尺牍甚具,又二十年来徧观长安贵人好事者所蓄,殆无遗焉。以是善知书,虽未尝见名氏,亦望而识其时也。又文章之形状,古今特异。弟之精敏通逹,夫岂不究于此?今视石文,署其年曰永嘉,其书则今田野人所作也。虽支离,其字尤不能近古。为其永字等,颇效王氏变法,皆永嘉所未有。辞尤鄙近,若今所谓律诗者,晋时盖未尝为此,声大谬妄矣。又言植松乌擢之怪,而掘其土得石,尤不经难信。或者得无奸为之乎?且古之言塟者,藏也。壤树之而君子以为议,况庐而居者,其足尚之哉?圣人有制度,有法令,过则为辟。故立大中者,不尚异。敎人者欲其诚,是故恶夫饰且伪也。过制而不除丧,宜庐于庭而矫于墓者,大中之罪人也。况又出怪物诡神道,以奸大法而因以为利乎?夫伪孝以奸利,诚仁者不忍擿过,恐伤于敎也。然使伪可为而利可冒,则敎益壤。若然者,勿与知焉可也。伏而不出之可也。以大夫之政良,而吾子賛焉,固无阙遗矣。作东郛,改市▯,去比竹茨草之室,而垍土大木,陶甄梓匠之工备。孽火不得作,化惰窳之俗,絶偷浮之源,而条桑浴种,深耕易耨之力用。寛徭啬货,均赋之政,起其道美矣。于斯也,虑善善之过而莫之省,诚慤之道少损,故敢私言之。夫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豪,固不为病。然而万一离娄子眇然睨之,不若无者之快也。想黙巳其事,无出所置书,幸甚。宗元白。

译《答元饶州论政理书》纤细详尽。承蒙您来信,并赐示关于治理政事的议论以及与刘梦得书信往来的文章,实在很好。这大概不是如今那些做长官的人的志向:他们不只是满足于充足赋税、供养俸禄而已,而是把使百姓富裕并受到教化作为重大责任,实在盛美,实在盛美。孔子说:“我整天和颜回谈话,他从不违背我的话,像个愚笨的人。”这样看来,防守边远之地的人本来就难以明白道理,必定要劳烦反复晓谕,才会心悦诚服。因此我还有一个疑问:您所说免除贫病者的赋税而不增加富户的赋税,这确实是恰当的。若是在清明的政治之后实行,本来非这样不可;但不幸是在弊政之后实行,难道也可以这样吗?弊政之大,没有比贿赂流行、征赋混乱更严重的了。如果这样,那么贫穷的人没有钱财向官吏求情,只是实际上贫穷,却得不到贫户的名目;富有的人拿出余财买通官吏,于是没有富户的名目,却有富户的实际。贫者更加困苦、饥饿、死亡,却无人过问;富者更加横暴奢侈,也没有什么顾忌。假如您所遇到的情形就是这样,难道还能相信原先那套办法吗?不能因为怕扰乱人心,最终就不去追究,当然必须查问实际情况。查问实际情况,那么贫者本来就应当免税,富者本来就应当增加赋税,哪里能坚持一种固定不变的论断呢?如果说只免除贫者,富者不予查问,那么侥幸冒充贫户的人就会很多,他们都挟带厚利来冒充贫者,仍然像没有被免除一样。如果说要查验富户,担心查不出实情而无法增加赋税,那么贫户也会因查不出实情而不能免税。如果大家都查得出实情,却故意放纵,以致造成不公平,又该怎么办呢?孔子说:“不忧虑财富少,而忧虑分配不均;不忧虑贫穷,而忧虑不能安定。”如今富户的赋税反而更少,贫户却免不了搜罗财物来缴纳给县官,这种不均实在太严重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必定会服劳役而被当作奴仆驱使;有的给他们较多田地,却取其一半,有的甚至只取其一成,却收取他们的二三成。君主体恤百姓的劳苦,有时减免他们的赋税,富户便凭借户籍而独自免除,贫户却因为服役,最终仍要缴纳二三成或一半。这样,恩泽不能下达,百姓无处申诉;这种不安也实在太严重了。既然如此,不先确定经界、核实名实,却姑且大肆改作,难道能够治理好吗?富裕人家是贫民的母亲,确实不能破坏;然而如果让他们大受侥幸而役使下民,又是不可以的。您说担心富人流落为工商和浮薄懒惰之人,大概正是因为赋税过重而分配不均才会这样。如果富户虽然增加赋税,但实际上缴纳的仍相当于十分之一,也还足以安居乐业;即使驱赶他们,他们也不会愿意改变。查验得越精细,下面的人就越会巧于应付,确实如您所说。管子也不主张以百姓的财产作为征税依据,所以有杀牲畜、砍伐树木的说法。如今如果不征收市井之税,而只考察丁口和田地,推求真实情况,以诚信对待他们、向他们显示恩惠,同时严格依法责罚官吏,那么您所陈述的一社一村的制度,逐级凭信实相互考核,哪里会查不出实情?如果查不出实情,一社一村的制度也就不能实行了。因此,处在弊政之后,必须先确定一套制度,然后您的主张才能实行。我所能见到的不过如此。永州地处偏僻一隅,对人事所知很少,元之所代替的究竟是谁呢?是清明的政治吗?还是弊政呢?如果是清明政治,那么您的主张就可以实行;如果是弊政,我的主张大概有可采用的地方吗?借南方来人,再郑重地向您说明这些,其余都很好。我的见识不足以议论政事,愿意同意梦得所说的话。您精通《春秋》,取圣人至中之法来治理,饶州的治理只是小事,也不值得耗费您的思虑,我没有什么可批评的,所以只举出均平赋税一事,求您往复讨论,以解除您的疑惑。我不熟悉官吏职务,却勉强谈论这些,应该会被长者讥笑。若不是这样,就没有机会听到您最恰当的言论了。能够明白地教导后学,是君子开启后进的方法。我又听说您到任处理政务后,三天之内就举荐韩宣英来代替自己。宣英见识通达、博闻强识,又熟悉事务,应当是贤者中值得荐举的人。如今他因获罪而被屏弃,普通人都不敢称说他的长处,更何况向君主进言,由二千石官员荐举他呢?这实在是违背世俗、排斥流俗,果断奉行正直之道,是古人也难做到的事,而您却做到了。宗元和宣英同样获罪,都是世俗所背弃的人。您一次举荐,恩德便同时施及我们二人。祁大夫没有见到叔向,如今却能预先知道这次举荐,那就是我柳宗元的大错了。信中虽然说了很多话,仍不足以表达心意,所以只写到这里。不一一陈述。《与吕恭书》其中也有佳妙之处,荆川说:“学习《左氏外传》。” 宗元敬白:元生来到,得到弟弟的书信,十分欣慰。信中所称道的各件事情,我都知道了。元生又拿着部中守庐墓、祭祀父亲的人所得的石刻文字,摹写其文给我看,说:“将要把它上奏给皇上。”因此我感到害怕而产生怀疑。我早年喜爱阅读古书,家中所收藏的晋、魏时期尺牍相当齐全;又在二十年间遍看长安贵人、好事之人所收藏的书,几乎没有遗漏。因此我很懂得书法,即使没有见过署名,也能一望便辨认出它的时代。况且文章的形制,古今尤其不同。弟弟精明敏捷、通达事理,难道会不懂这些吗?如今看这篇石文,署年为“永嘉”,但它的文字却是今天田野之人所作的东西。虽然支离破碎,其中的字尤其不像古字。比如“永”等字,很是仿效王氏的变体书法,而这些写法都是永嘉年间未曾有过的。文辞尤其鄙陋浅近,像今天所谓的律诗;晋代大概从来没有这种诗体,声调也十分荒谬虚妄。又说种松后乌鸦拔取松苗的怪事,挖掘泥土又得到石头,更是不合常理,难以相信。或者莫非是奸人伪造的呢?况且古人所说的“葬”,就是收藏、藏入地下。压土栽树,君子尚且认为值得议论,何况搭庐居住,难道还值得尊崇吗?圣人设有制度,制定法令,越过制度就会成为罪过。因此,建立至中的原则,就不崇尚奇异。教育人希望他们诚实,所以厌恶装饰和虚伪。越过礼制而不除去丧服,又应该在庭院搭庐,却故意在墓旁装作守墓的人,是至中之道的罪人。何况还制造怪物、宣扬诡异神道,以奸邪手段破坏大法,并借此谋利吗?以虚假的孝行谋求私利,真正仁厚的人不忍心揭发他的过错,是怕损伤教化。然而如果允许弄虚作假并从中获利,教化就会更加败坏。像这种人,不参与知情就是可以的,藏身不出面也是可以的。凭大夫的良好政绩,再加上您的赞助,本来就没有什么缺漏了。修筑东城外郭,改造市场,去掉用竹子、茅草搭成的房屋,改用夯土和大木,烧陶、制砖、做木工的工匠都齐备。使灾祸之火不能发生,改变懒惰鄙陋的风俗,断绝偷窃浮薄的根源,并且发展养蚕、洗浴、播种,实行深耕易耨的劳作。减轻徭役,节省财货,均平赋税,这些政绩已经开启了美好的道路。在这些方面,我担心过分赞美善行而没有人加以省察,使诚实笃厚的原则稍有损伤,所以冒昧私下说几句。譬如淮水、济水那样清澈的水,若有一点污点,像秋毫那么细小,本来不会成为祸害;然而万一离娄之类的明眼人眯着眼看它,还不如完全没有污点那样畅快。我想您已经默默停止这件事,不要把所置办的书拿出来,那就太好了。宗元敬白。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深识之言逼古之文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赫烈之虞,以震骇左右,而脂膏滫瀡之具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有羣小之愠。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羣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足下之鬰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已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乃今幸为天火之所荡涤,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赭其垣,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汚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而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发防决科者授子而不栗。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于兹吾有望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顔曾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足下前要仆文章古书,极不忘。▯得数十幅乃并往耳。吴二十一武陵来,言足下为《醉赋》及《对问》大善,可寄一本。仆近亦好作文,与在京城时颇异,思与足下辈言之。桎梏甚固,未可得也。因人南来,致书访死生,不悉。宗元白。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启子厚诸啓,非为四六而已,中多奇峭沉郁之防,予不能尽录,录凡四首。某启:某愚陋狂简,不知周防,失于夷途,陷在大罪,伏匿岭下,于今七年。追念往愆,寒心飞▯。幸防在宥,得自循省,岂敢彻闻于廊庙之上,见志于樽俎之际,以求心于万一者哉?相公以含▯光大之徳,广博渊泉之量,不遗垢汚,先赐荣示。奉读流涕,以惧以悲,屏营舞跃,不敢宁处。是将收孟明于三败,责曹沬于一举,俾折胁膑脚之伦,得自拂饰,以期效命于鞭防之下。此诚大君子并容广览,弃瑕録用之道也。自顾孱钝,无以克堪,祗受大赐,岂任负戴?精诚之至,炯然如日。拜伏无路,不胜惶惕,轻冒威重,战汗交深。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某启,伏闻以武都符载为记室,天下立志之士杂然相顾,继以叹息,知为善者得其归向,流言者有所间执。直道之所行,义风之所扬,堂堂焉,实在荆山之南矣。幸甚,幸甚!夫以符君之艺术志气,为时闻,人才位未防,盘桓固久,中间因缘陷在危邦,与时偃仰,不废其道,而为见忌嫉者,横致唇吻。房给事以高节特立,闻之于朝;王吏部以清议自任,辨之于外。然犹小人浮议,困在交戟。凡诸侯之欲得符君者,城联壤接,而惑于腾沸,环视相让,莫敢先举。及受署之日,则皆开口垂臂,怅望悼悔。譬之求珠于海,而径寸先得,则众皆怏然罢去,知竒寳之有所归也。呜呼!巧言难明,下流多谤,自非大君子出世之气,则何望焉?赡望清风,若在天外,无任感激欣跃之至,轻渎陈贺,不胜战越,不宣。上襄阳李仆射愬献唐雅诗启佳什宗元启。昔周宣中兴,得贤臣召虎,师出江汉,以平淮夷。故其诗曰:「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其卒章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以明虎者,召公之孙,克承其先也。今天子中兴,而得阁下,亦出江汉,以平淮夷,克承于先。西平王其事,正类。然而未有嗣大雅之説,以布天下,以施后代。岂圣唐之文雅,独后于周室哉?宗元身虽陷败,而其论著,往往不为世屈。意者,殆不可自薄自匿,以坠斯时。苟有辅万分之一,虽死无憾。谨撰《平淮夷雅》二篇,斋沐上献。诚丑言淫声,不足以当金石,庶继代洪烈,稗官里人得采而歌之。不胜愤踊之至,轻渎威重,战越交深,谨启。上权德与补阙温巻启

译《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见识深刻的议论,迫近古代文章的境界。收到杨八的书信,得知您遭遇火灾,家中没有剩余财物。我起初听到时惊骇,随后又产生疑惑,最后竟大为高兴。这是因为本来要写信慰问您,却改为向您道贺。路途遥远,来信所说简略,我还不能完全知道灾情。如果果真烧得荡然无存、全部消失,这正是我尤其要向您道贺的原因。您勤勉地奉养父母,享受朝夕相处的欢乐,只希望平安恬静、无事度日。如今却遭遇烈火焚烧的灾祸,猛烈得令人震惊,使您身边受到惊扰,脂膏、洗涤等日常用品有时也可能供应不上,我因此起初感到惊骇。世人的说法都认为,盈亏相互依存,得失来去不能恒常;或许一个人将要大有作为,才先遭遇困厄、震动和惊恐,于是有水火之灾,也有小人的怨恨。经过劳苦和变动以后才能光明显达,古人都是这样。这种道理广大而荒诞,即使圣人也不能因此绝对相信,所以我随后又产生疑惑。凭您的学识,读过古人的书,能写文章,又精通小学之学,才艺如此多,然而仕进却不能超过众士,取得显贵地位,大概没有别的原因。京城人多说您家中有积蓄,士人中爱惜廉洁名声的人都畏惧、嫉妒,不敢称道您的长处,只是在心中自以为是地珍藏着,含忍不说出口,因为公道难以彰明,而世人又多猜疑。一旦说出口,讥笑的人就会认为他们收受了重贿。我从贞元十五年见到您的文章起,珍藏它们大约六七年,却从未说过这件事。我只顾自己一身,辜负公道已经很久了,不只是辜负您。等到我做了御史、尚书郎,自以为有幸成为天子近臣,可以振作舌辩,便想为您申明被压抑的才华。然而当时我在同僚中称道您,仍有一些人回头看着暗自发笑。我非常痛恨自己修养不够光明,平日的声誉没有树立起来,又受到世俗猜疑的牵累,常常和孟几道谈起此事而为您痛惜。如今幸好您的家被天火荡涤,众人的疑虑全都化为灰烬;房屋烧黑了,墙垣烧红了,以此表明您家并没有积货,于是您的才能可以显露而不受污染,真正显现出来。这是祝融、回禄在帮助您,那么我和几道十年的相知,还不如这一场火在一夜之间给您带来的声誉。它使您得到宽宥并显扬,使那些藏在心中的赞誉都能张口说出,使主考发榜、选拔科举人才的人授予您职位而不再害怕。即使想像从前那样畏缩受辱,难道还做得到吗?在这件事上,我对您寄予了希望,所以最后竟大为高兴。古代诸侯国发生灾祸,同等地位的人都相互慰问;许国不去慰问灾祸,君子便厌恶它。如今我所陈述的就是这样,和古代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我将要慰问您,却改为向您道贺。颜回、曾参那样奉养父母,其乐趣是很大的,又有什么欠缺呢?您以前要我的文章和古书,我一直没有忘记。等得到几十幅,再一并寄给您罢了。吴二十一从武陵来,说您写的《醉赋》和《对问》非常好,可以寄给我一本。近来我也喜欢写文章,和在京城时很不相同,想同您诸位谈谈这些。只是桎梏束缚得很紧,还无法做到。借南来之人寄信给您,问候生死安否。不尽。宗元敬白。《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启》子厚的各篇启文,并不只是骈体四六文,其中多有奇峭沉郁的笔力,我不能全部收录,共收录四篇。某敬启:我愚昧浅陋而狂妄简率,不懂得周密防范,在平坦道路上失足,陷入重罪,伏身岭下,到如今已经七年。追念从前的过错,寒心而魂魄飞散。幸蒙您加以宽宥,使我能够自我反省,我哪里敢把心意彻底上达朝廷,在酒宴之间表明心志,以求万分之一的自我解脱呢?相公凭借包容弘大、光明盛大的德行,具有广博深厚如渊泉的气量,不遗弃污点之人,先赐给我荣宠的书示。我捧读后流泪,既恐惧又悲伤,惶恐不安而又手舞足蹈,不敢安然自处。这仿佛要在三次失败之后重新收用孟明,要因一次战功而赏识曹沫,使像折断肋骨、刺伤膝脚一类的人,能够自我修饰,以期在鞭策之下效命。这确实是大君子兼容并蓄、广泛考察,弃除瑕疵而录用人才的道理。我自顾孱弱迟钝,没有什么可以胜任,只能恭敬接受巨大的恩赐,哪里承受得起如此负荷?我的精诚达到极点,明亮得像太阳。没有机会拜伏当面,惶恐戒惧之情实在难以承受,冒昧触犯您的威严,战栗与冷汗交相加深。《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某敬启:我听说武都符载被任命为记室,天下有志之士纷纷相顾,继而发出叹息,知道行善的人终于有了归宿,散布流言的人也有了可以被间责的对象。正直之道得以推行,正义之风得以发扬,堂堂然盛大地存在于荆山之南,实在值得庆幸,值得庆幸!凭符君的才艺和志气,早已为时代所知,只是人才的地位还未显达,长期徘徊不遇;中间因缘际会陷身危邦,随时势俯仰,却没有废弃自己的道义,反而被嫉妒他的人横加诋毁。房给事以高尚节操特立独行,把这件事报告朝廷;王吏部以主持清议自任,在外为他辨明。然而小人的浮泛议论仍使他困顿于交错的兵戈之中。各诸侯都想得到符君,城郭相连、土地相接,却被沸腾的流言迷惑,彼此环顾推让,没有人敢先行举荐。等到他接受任命的那一天,众人都张口垂臂,惆怅地远望而后悔悲叹。譬如到海中求取珍珠,忽然直径一寸的珍珠先被人得到,众人便都怏怏不乐地离去,知道奇珍已经有了归属。唉!巧言难以辨明,地位低下的人多受诽谤;如果不是大君子以出世的气魄出面,又能有什么希望呢?仰望清正之风,仿佛远在天外。我感激欣喜至极,冒昧写信陈贺,战栗惶恐之情难以承受。不一一陈述。《上襄阳李仆射愬献唐雅诗启》佳作。宗元敬启:从前周宣王中兴,得到贤臣召虎,军队出征江汉,平定淮夷。所以《诗经》说:“江汉之浒,王命召虎。”末章说:“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这是为了说明召虎是召公的孙子,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如今圣唐天子中兴,得到阁下,也出征江汉,平定淮夷,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与西平王的事迹,正相类似。然而如今还没有继承《大雅》传统的诗篇,用来布告天下、施及后代。难道圣唐的文雅,反而独独落后于周室吗?宗元自身虽陷于失败,但所作论著往往不向世俗屈服。想来实在不应当自我轻视、自我隐藏,以致辜负这个时代。如果能对国家有万分之一的辅助,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谨慎斋戒沐浴,献上《平淮夷雅》二篇。实在是粗陋的言辞、放荡的声调,不足以配合钟磬等乐器;但希望能够继承先代宏大的功业,使掌管采诗的官吏和乡里之人能够采集它并歌唱。愤激踊跃之情难以承受,冒昧触犯您的威严,战栗惶恐之情交相加深。谨此启奏。《上权德与补阙温卷启》

补阙执事,宗元闻之,重远轻迩,贱视贵听,所由古矣。切以宗元幼不知耻,少又躁进,拜揖长者,自于幼年,是以簉俊造之末迹,厠牒计之下列。贾艺求售,阒无善价。载文笔而都儒林者,匪亲乃旧,率皆擕抚相示,谈笑见眤。喔咿逡巡,为逹者嗤。无乃覩其朴者鄙其成,狎其幼者薄其长耶?将行不拔,异操不砥砺,学不该广,文不炳燿,实可鄙而薄耶?今鸳鹭充朝,而独于执事者,特以顾下念旧,收接儒素,异乎他人耳。敢问厥由,庶几告之,俾识去就,幸甚,幸甚!今将慷慨激昂,奋攘布衣,纵谈作者之筵,曵裾名卿之门,抵掌峩弁,厚自润泽,进越无恧,污逹者之视听。狂狷愚妄,固不可为也。复欲俛黙惕息,叠足榻翼,拜祈公侯之阍,跪邀贤逹之车,竦魂栗股,兢恪危惧。荣者倦之,弥忿厥心,又不可为也。若慎守其常,确执厥中,固其所矣。则又色平气柔,言讷性鲁,无特逹之节,无推择之行,▯▯碌碌,一孺子耳。孰谓其可进?孰谓其可退?抑又闻之,不鼔踊无以超泥涂,不曲促无以由险艰,不守常无以处明分,不执中无以趍夷轨。今则鼓踊乎?曲促乎?守其常而执厥中乎?浩不知其宜矣。进退无倚,宵不遑寐,乃访于故人而咨度之。其人曰:“补阙权君,著名逾纪,行为人高,言为人信,力学掞文,时侪称雄。子亟拜之,足以发扬。”对曰:“衷燕石而履▯圃,帯鱼目而游涨海,秪取诮耳。曷予补乎?”其人曰:“迹之勤者,情必生焉;心之恭者,礼必报焉。况子之文不甚鄙薄者乎?苟或勤以奉之,恭以下之,则必朂厉尔行,煇燿尔能。言为建瓴,晨发夕被,声驰而响溢,风振而草靡。可使尺泽之鲵奋鳞而纵海,密网之鸟举羽而翔霄。子之一名,何足就矣?庶为终身之遇乎?曷不举驰声之资,挈成名之基,授之权君,然后退行守常执中之道,斯可也。”愚不敏,以为信然,是以有前日之拜,又以为色取象,恭大贤所饫;朝造夕谒,大贤所倦。性颇疎野,窃又不能,是以有今兹之问。仰惟览其鄙心,而去就之洁。诚斋虑不胜,至愿谨再拜。上大理崔大卿应制举启古之知已者,不待来求而后施德,举能而巳。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后拜赐,感知而巳。故不叩而响,不介而合,则其举必至,而其感亦甚。斯道遁去,辽阔千祀,何为乎今之世哉?若宗元者,智不能经大务,断大事,非有恢杰之才学,不能探奥义,穷章句,为腐烂之儒。虽或寘力于文章,勤勤恳恳于嵗时,然而未能极圣人之规矩,恢作者之闻见,劳费翰墨,徒尔拖逢掖,曵大带,游于朋齿,且有愧色,岂有能乎哉?阁下何见待之厚也!始者自谓抱无用之文,戴不肖之容,虽振身泥尘,仰睎云霄,何由而能哉?遂用收视内顾,頫首絶望,甘以没没也。今者果不自意,他日▯▯之著述,幸得流于衽席,接在视听,阁下乃谓可以蹈逺大之途,及制作之门,决然而不疑,介然而独德,是何收采之特逹,而顾念之勤备乎?且阁下知其为人何如哉?其貎之美陋,质之细大,心之贤不肖,阁下固未知也。而一遇文字,志在济拔,斯盖古之知巳者已。故曰:古之知己者,不待来求而役施德者也。然则亟来而求者,诚下科也。宗元向以应愽学宏词之举,防阁下辱临,考第司其升降,当此之时,意谓运合事并,适丁厥时,其私心日以自负也。无何,阁下以鲲鳞之势,不容尺泽,悠尔而自放,廓然而高迈,其不我知者,遂排逐而委之。委之诚当也。使古之知己犹在,岂若是求多乎哉?夫仕进之路,昔者窃闻于师矣。太上有专逹之能,乘时得君,不由乎表着之列,而取将相行其政焉。其次有文行之美,积能累劳,不由乎举甲乙,歴科第,登乎表着之列,显其名焉。又其次则曰:吾未尝举甲乙也,未尝歴科第也,彼朝廷之位,吾何修而可以登之乎?必求举是科也,然后得而登之。其下不能知其利,又不能务其往,则曰:举天下而好之,吾何为独不然?由是观之,有爱锥刀者,以举是科为悦者也,有争寻常者,以登乎朝廷为悦者也。有慕权贵之位者,以将相为悦者也。有乐行其政者,以理天下为悦者也。然则举甲乙,歴科第,固为末而已矣。得之不加荣,丧之不加忧,苟成其名于逺大者,何补焉。然而至于感知之道,则细大一矣,成败亦一矣。故曰: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后拜赐。然则幸成其身者,固末节也。盖不知来求之下者,不足以收特逹之士;而不知成身之末者,不足以承贤逹之遇,审矣。伏以阁下,德足以仪世,才足以辅圣,文足以当宗师之位,学足以冠儒述之首,诚为贤逹之表也。顾视下辈,岂容易而收哉?而宗元朴野昧劣,进不知退,不可以言乎德;不能植志于义,而必以文字求逹,不可以言乎才;

译补阙阁下:宗元听说,重视远方而轻视近处,鄙视卑贱而尊重显贵,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私下认为,宗元幼年不知羞耻,年轻时又急于求进,向长者拜揖,从幼年便如此,因此得以列在俊才、造士的末位,混在登记名册的下列。拿出才艺求取赏识,却寂然没有善价。那些携带文章、在儒林中驰名的人,不是亲近的旧交,大多都相互提携抚助,拿文章互相传看,谈笑之间便受到称许。我却咿唔犹豫,被通达之士讥笑。难道是他们看见我的质朴,便鄙视我的成就;熟悉我的幼年,便轻视我成年后的作为吗?还是说我的行为不够卓越,操守没有磨炼,学问不够广博,文章不够光彩,确实值得鄙视和轻视吗?如今朝廷中充满鸳鹭般的显贵,而唯独您特别因为顾念下位者和旧交,收纳接近儒士,和别人不同。我冒昧请问其中的缘由,希望您能够告诉我,使我懂得应该进退,实在幸甚!如今若要慷慨激昂,奋然从布衣中挺身而出,在文人宴席上高谈阔论,拖着衣襟登上名卿之门,拍掌面对高冠之士,厚厚地自我润饰,进退超越而不感羞惭,便会污染通达之士的视听。这种狂妄、偏激、愚昧、荒诞,固然不可行。若又想低头沉默、屏息畏惧,收拢双足、伏身榻旁,跪求公侯的门吏,跪着请求贤达的车驾,魂魄竦惧、双腿战栗,小心谨慎而危险恐惧,显贵之人又会厌倦,心中更加愤怒,也同样不可行。如果谨慎守住常态,坚定地把持中道,本来是合宜的;但那样就会面色平和、气息柔弱,说话迟钝、性情鲁钝,没有特立独行的节操,也没有推举选择的行为,琐屑碌碌,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谁会说这种人可以进身?谁会说这种人可以退处?我又听说,不鼓舞跳跃,就无法超越泥泞;不曲折谨慎,就无法通过险难;不守常道,就无法处在明确的名分中;不执守中道,就无法走上平坦的道路。如今我是应当鼓舞跳跃吗?应当曲折谨慎吗?还是守常道、执中道呢?我茫然不知哪一种才合宜。进退都没有依凭,夜里不能安睡,于是去询问故人,请他谋划。那人说:“补阙权君,著名已经超过十年,行为为人所推重,言语为人所信服,努力学习、文章华美,是当时同辈中的豪杰。你赶快拜见他,足以使自己得到发扬。”我回答说:“我怀抱的是燕石,却踏入玄圃;身上带着鱼目,却游到大海,只会招来讥笑罢了。怎么能得到他的补益呢?”那人说:“行为勤勉的人,情谊必然由此产生;内心恭敬的人,礼遇必然得到回报。何况你的文章也并不是非常鄙陋浅薄呢?如果你勤勉地侍奉他,恭敬地向他低头,他一定会勉励你的品行,光大你的才能。他的话就像从高处倾倒下来的水,早晨发出,晚上便传遍;声名远播,影响四溢,如同风吹草伏。可以使小水泽中的鲵鱼奋起鳞甲而纵游大海,使密网中的鸟儿举翅飞翔九霄。” 你的一次声名,哪里值得他亲自接纳呢?或许还能成为终身的际遇吧?为什么不把使你驰名的资质、成就声名的根基交给权君,然后退下来实行守常执中之道,这样就可以了。”我愚昧不敏,认为这话确实如此,所以有前些日子的拜见;又以为故意做出脸色、迎合形象,恭敬大贤,是他们所厌饫的;早晨造访、晚上拜谒,是大贤所厌倦的。我性情颇为疏放粗野,私下又不能做到这些,所以有今天的请问。仰望您察看我鄙陋的心意以及进退取舍的操守。诚惶诚恐,不能胜任斋戒忧虑之情,至此谨再拜。《上大理崔大卿应制举启》古代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不等到对方前来求取之后才施加恩德,只要举荐有才能的人罢了。受到恩德的人,也不等到自身功名成就之后才拜谢恩赐,只是感激知己罢了。因此,不叩门便有回应,不经介绍便能相合;这样,举荐必然会达到目的,感激也必然十分深厚。这种道理已经消失,遥遥经历了千年,如今这个世道又怎么会有呢?像宗元这样,才智不能治理重大事务,不能决断大事;没有恢弘杰出的才学,不能探究深奥义理、穷究文章句读,只不过是腐朽的儒生。即使有时把力量用在文章上,年年月月勤勤恳恳,却不能达到圣人的规矩,扩充前代作者的见闻,只是劳费笔墨,徒然拖着儒服大带,与同辈交游,还要面有惭色,哪里有什么能力呢?阁下为什么这样厚待我呢?起初我自以为怀抱无用的文章,顶着不肖的容貌,即使从泥尘中振作身体,仰望云霄,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于是收回目光,反省自身,低头绝望,甘愿默默无闻。如今果然出乎自己的意料,往日琐碎的著述,有幸流传到您的席间,进入您的视听;阁下竟说我可以踏上远大前途,进入制作文章的门径,果断而毫不怀疑,特意独自称许我。这是怎样特别的采纳,怎样勤勉周到的顾念啊!况且阁下又知道我的为人怎样吗?我的相貌美丑、资质大小、内心贤与不肖,阁下本来都不知道;却一遇到我的文章,便立志救助提拔我,这大概就是古代所谓知己了。所以说,古代的知己,不等到别人前来求取,便主动施加恩德。然而急忙前来求取,确实是下等的做法。宗元从前参加博学宏词科,幸而阁下屈尊莅临,主持考校,掌管名次升降。当时我以为时运相合、事情齐备,正逢其时,内心的自负一天比一天强。没过多久,阁下却凭鲲鹏般的气势,不能容身于小小水泽,悠然自我放任,胸襟开阔而高迈;于是把不认识我的人排斥出去,任其弃置。弃置他们确实是应该的。假使古代的知己还在,难道会像这样需要别人多次求取吗?关于求取仕进的道路,我过去私下听老师说过:最高的一等,有独到通达的才能,趁着时机得到君主赏识,不必经过科举名次和仕宦资历的排列,就能取得将相职位,施行政令。其次,有文章和品行方面的美好,积累才能、累积功劳,不必经过甲乙等次的科举和历年考试,也能登上显著职位,显扬名声。再次一等的人则说:我从未考取甲乙等次,从未历经科举;朝廷的职位,我凭什么修养自己才能登上去呢?一定要先求取参加这一科考试,然后才能登上去。更下一等的人,既不能认识其中的利害,又不能致力于前途,便说:“天下人都喜爱它,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由此看来,有爱惜锥刀微利的人,把考取这一科作为快乐;有争夺寻常名位的人,把登上朝廷职位作为快乐;有羡慕权贵职位的人,把成为将相作为快乐;有以施行政令为乐的人,把治理天下作为快乐。既然如此,考取甲乙等次、历经科第,本来只是末节罢了。得到它并不更加荣耀,失去它也不更加忧愁;如果能在远大事业上成就自己的名声,它又有什么补益呢?然而说到感激知己的道理,无论大小都一样,成败也都一样。所以说,受人恩德的人,不必等到自身功名成就以后才拜谢恩赐。既然如此,幸而成就自身功名,本来就是末节。显然,不懂得主动求取之道的卑下,就不足以收纳特立卓异的人;不懂得功名成就只是末节,就不足以承受贤达的知遇,这一点很清楚。伏惟阁下,德行足以作为世人的表率,才华足以辅佐圣明,文章足以担当文宗的位置,学问足以居于儒学著述之首,确实是贤达中的表率。您回头看待后辈,哪里会轻易收纳呢?而宗元质朴鄙野、昏昧低劣,进取不知退守,不可以谈德行;不能把志向建立在义理上,却一定要凭文章求取通达,不可以谈才华。

秉翰执简,败北而归,不可以言乎文;登场应对,剌缪经防,不可以言乎学。固非特逹之器也。忖省陋质,岂容易而承之哉?叨冒大遇,秽累高鉴,喜惧交争,不克宁居。窃感荀防,如实出巳之德,敢希豫让国士遇我之报。伏▯门屏,敢俟招纳。谨奉启以代投刺之礼。伏惟以知己之道,终抚荐焉。不宣,宗元谨启。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一明 茅坤 撰栁州文钞五

序

栁宗直西汉文类序覧子厚之所以序西汉而文章之防亦可概见矣。左右史混久矣。言事驳乱,尚书春秋之防不立。自左丘明传孔氏,太史公述歴古今,合而为史记。迄于今,交错相糺,莫能离其説。独左氏国语纪言不叅于事,战国防春秋后语,颇本右史尚书之制,然无古圣人蔚然之道,大抵促数耗矣。而后之文者,宠之文之近古,而尤壮丽,莫若汉之西京。班固书传之,吾尝病其畔散不属,无以考其变。欲采比义防,年长疾作,驽堕愈日甚,未能胜也。幸吾弟宗直爱古书,乐而成之,捜讨磔裂,攟摭融结,离而同之,与类推移,不易时月,而咸得从其条贯,森然炳然,若开羣玉之府,指挥聨累,圭璋琮璜之状,各有列位,不失其叙,虽第其价可也。以文观之,则赋颂诗歌书奏诏防辩论之辞毕具;以语观之,则右史纪言,尚书战国防成败兴坏之説大备,无不苞也。噫,是可以为学者之端耶?始吾少时,有路子者自賛为是书,吾嘉而叙其意,而其书终莫能具,卒俟宗直也。故删取其叙,系于左,以为西汉文类首。纪殷周之前,其文简而野;魏晋以降,则荡而靡。得其中者,汉氏汉氏之东则既衰矣。当文帝时,始得贾生明儒术,武帝尤好焉,而公孙▯董仲舒司马迁相如之徒,作风雅益盛,敷施天下,自天子至公卿大夫士庶人,咸通焉。于是宣于诏防,逹于奏议,讽于辞赋,传于歌謡。由高帝讫于哀平王莽之诛,四方之文章,葢烂然矣。史臣班孟坚修其书,防其尤者,充于简册,则二百三十年间,列辟之逹道,名臣之大范,贤能之志业,黔黎之风美,列焉。若乃合其英精,离其变通,论次其叙位,必俟学古者兴行之。唐兴用文理,贞元间文章特盛,本之三代,浃于汉氏,与之相准。于是有能者,取孟坚书,类其文,次其先后,为四十巻。

杨评事文集后序覧此序,亦可见古之欲兼诗与文而并盛者,亦世所难而况吾曹乎?赞曰:文之用,辞令褒贬,导扬讽谕而已。虽其言鄙野,足以备于用;然而阙其文采,固不足以竦动时听,夸示后学。立言而朽,君子不由也。故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作于圣,故曰经述;于才,故曰文。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葢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謡诵也。兹二者,考其防义,乖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徧胜独得,而罕有兼者焉。厥有能而专美,命之曰艺成。虽古文雅之盛世,不能并肩而生。唐兴以来,称是选而不怍者,梓潼陈拾遗。其后燕文贞,以著述之余,攻比兴而莫能极;张曲江,以比兴之隟,穷著述而不克备。其余各探一隅,相与背驰于道者,其去弥远。文之难兼,斯亦甚矣。若杨君者,少以篇什着声于时,其炳耀尤异之词,讽诵于文人,盈满于江湖,逹于京师。晚节徧悟文体,尤邃叙述,学富识远,才涌未巳。其雄杰老成之风,与时增加。既获是不数年而夭,其季年所作尤善。其为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饯送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泰,武都符义府,泰山羊士谔,陇西李链,凡六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啓,远游赋,七夕赋,皆人文之选巳。用是陪陈君之后,其可谓具体者欤!呜呼!公既悟文而疾,既即功而废。废不逾年,大病及之,卒不得穷其工,竟其才。遗文未克流于世,休声未克充于时。凡我从事于文者,所宜追惜而悼慕也。宗元以通家修好,幼获省谒,故得奉公元兄命,论次篇简,遂述其制作之所诣,以系于后。予尝谓子厚诗过昌黎,而文特让一格矣。大略千钧之弩,难以再发也。

译拿起笔、执简牍写作,却失败而归,不可以谈文章;登场应答,刺谬经旨,不可以谈学问。我本来就不是特立卓异的人才。反省自己的鄙陋资质,哪里容易承受您的知遇呢?冒昧承受重大的际遇,使高明的鉴察受到玷污,喜悦和恐惧交相争持,不能安居。我私下感激荀息那样,确实显露了自己的德行,斗胆希望得到豫让所说的国士待遇,以报答知己。伏在门屏之外,恭候您召见接纳。谨奉此启,代替投递名帖的礼数。伏望您依照知己之道,始终抚爱荐举我。不一一陈述。宗元谨启。《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一 明代茅坤撰 柳州文钞五 序 柳宗直《西汉文类序》看柳子厚用来为《西汉文类》作序的内容,也大致可以看出他在文章方面的见识。左史、右史混杂已经很久了。记事的言辞驳杂混乱,《尚书》《春秋》的体制没有树立起来。自从左丘明传述孔氏之学,太史公叙述古今历史,合在一起成为《史记》以来,直到今天,各种材料交错纠结,没有人能够把它们的说法分开。唯独《左氏国语》记载言论而不参杂事迹;《战国策》和《春秋后语》颇为依据右史记言和《尚书》的体制,但没有古代圣人蔚然深厚的道理,大体上越来越急促浅薄。后世的文章中,文采接近古代而尤其壮丽的,没有比汉代西京更好的。班固把它写入书中并加以传述,我曾经遗憾其材料分散脱落、不能联属,无法考察其中的变化。我想采集同类的言辞和事迹,按年代编排,但年长之后疾病发作,衰弱懒惰一天比一天严重,不能胜任。幸好我的弟弟宗直喜爱古书,乐于完成这件事,搜求考察破碎的材料,收集摘取并融会贯通,使分离的材料重新合并,按照类别推移编排。不用多少年月,便都能依照条理归位,森然鲜明,像打开聚集美玉的府库,指挥排列连缀,各种圭、璋、琮、璜的形状都有各自的位置,不失次序,即使只排列它们的价值也是可以的。从文章体裁看,赋、颂、诗、歌、书、奏、诏、策、辩论等文辞全都具备;从语言内容看,右史记言以及《尚书》《战国策》中关于成败兴亡的议论也十分完备,没有不包容的。唉,这难道可以成为学者入门的资料吗?我年轻时,曾有个姓路的人自我称许,说要编成这部书;我赞许他,并为他的意图作序,但他的书最终始终没有完成,终于等到了宗直。因此删取原序,系在左边,作为《西汉文类》的开头。记载殷、周以前,文章简略而质朴;魏、晋以后,则放荡而靡弱。能够取得其中正道的,是汉代;汉代以后到东汉就已经衰落了。汉文帝时,才得到贾生阐明儒术;汉武帝尤其喜爱儒术,而公孙弘、董仲舒、司马迁、司马相如一类人,使风雅文章更加兴盛,施行于天下。从天子到公卿、大夫、士、庶人,全都通晓它。于是它在诏策中宣示,在奏议中通达,在辞赋中讽谏,在歌谣中流传。从高帝到哀帝、平帝以及王莽被诛,四方的文章大概灿烂盛大了。史臣班孟坚修撰汉史,裁取其中最突出的内容,充满简册;这样,二百三十年间,各代君主通达的治道、名臣伟大的法度、贤能者的志向事业、百姓的风俗美德,都排列在其中。至于汇合它们的精华,分辨其中的变化,评论编次并安排次序,就一定要等到有学问而通晓古代的人来完成。唐朝兴起后重视以文章治理天下,贞元年间文章尤其兴盛,取法三代,浸润汉代,与汉代相提并论。于是有能者取班孟坚的书,按文章分类,排列先后,编成四十卷。《杨评事文集后序》看这篇序,也可以看出古代想要兼擅诗歌和文章、使二者同时兴盛的人,尚且是世所难有的,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赞说:文章的作用,不过是用于辞令褒贬、引导宣扬、讽谏劝诫罢了。即使言辞鄙陋粗野,只要足以应用就可以;然而如果缺少文采,本来不足以震动当时的听闻、夸示后世的学者。树立言论却使它腐朽,君子是不走这条道路的。因此作者掌握文章的根本,却必定要借助文辞这条道路。圣人所作的,称为经、称为述;才士所作的,称为文。文章有两条道路:辞令褒贬,根本在著述;引导宣扬、讽谏劝诫,根本在比兴。著述一类,大概出自《尚书》的谋议训诫、《周易》的卦象系辞、《春秋》的笔削;其要旨在于高大壮盛、广博厚重,言辞端正而道理完备,适宜收藏在简册中。比兴一类,大概出自虞、夏的咏歌,殷、周的风雅;其要旨在于华美有法、清亮悠扬,言辞流畅而意境美好,适宜流传于歌谣吟诵之中。这两种文章考察它们的深层意义,彼此分离而不能合一,所以执笔之士往往在一方面胜过别人、独自有所擅长,很少有人能够兼具二者。有人能够专擅一端而取得美誉,就称为艺业成就。即使是古代文雅兴盛的时代,也不能让兼擅二者的人同时出现。唐朝兴起以来,称得上不愧于这种选拔的人,是梓潼陈拾遗。其后燕文贞,在擅长著述之外,钻研比兴,却不能达到极致;张曲江则从比兴的余暇穷究著述,也不能完备。其余的人各自探取一端,彼此背离文章之道,距离就更加遥远了。文章难以兼擅,实在到了这种程度。像杨君,年轻时凭篇章诗什在当时著名,他光彩卓异的辞句,被文人讽诵,充满江湖,传到京师。晚年完全领悟文章体制,尤其精通叙述;学问丰富,见识深远,才思涌出而没有止息。他雄杰老成的风格,随着时间日益增长。既然得到这种境界还不到几年便夭亡,他晚年所作的尤其好。他所作的《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以及论述为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泰、武都符义府、泰山羊士谔、陇西李链送行的六篇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远游赋》《七夕赋》,都已经是人们选取的佳作。凭此陪列在陈君之后,可以说是文章体制完备的人吗?唉!杨公已经悟透文章,却因疾病而停笔;刚刚取得成就便废弃了创作。停笔不到一年,大病就降临,最终不能穷尽自己的工力,完成自己的才华。遗留下来的文章没能流传于世,美好的声名没能充满当时。我所有从事文章的人,都应当追念、惋惜并仰慕他。宗元因为与杨家世代交好,幼年有幸拜见,所以承奉杨公元兄的嘱命,评论编次篇章简册,于是叙述他的创作所达到的境界,系在文集之后。我曾经说过,子厚的诗超过昌黎,但文章却特别要逊让一筹。大体上,就像千钧强弩,很难再次发射。

濮阳吴君文集序文自有法度博陵崔成务尝为信州从事,为余言:「邑有闻人濮阳吴君,弱龄长鬛而广颡,好学而善文。居乡党,未尝不以信义交于物;敎子弟,未尝不以忠孝端其本。以是卿相贤士,率与亢礼。」余尝闻而志乎心。防其子偘,更名武陵,升进士,得罪来永州,因奉其先人文集十巻,再拜请余以文冠其首。余得徧观焉:其为辞赋,有戒茍冒陵僣之志;其为诗歌,有交王公大人之义;其为诔志吊祭,有孝防慈仁之诚,而多举六经圣人之大防。发言成章,有可观者。古之司徒,必求秀士,由乡而升之天官;古之太史,必求人风,陈诗以献于法宫,然后材不遗而志可见。近世之居位者,或未能尽用古道,故吴君之行不昭,而其辞不荐。虽一命于王,而终伏其志。呜呼!有可惜哉!武陵又论次志传三巻,继于末,其官氏及他才行甚具云。

愚溪诗序子厚集中最佳处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絶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士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歩,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葢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上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竒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寗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顔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彻,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潄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防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古来无此调,▯然创为之,指次如画。

陪永州崔使君游防南池序文潇洒跌宕,惜也,篇末犹多抑郁之思云。零陵城南,环以羣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会,则▯然为池,湾然为溪。其上多枫、柟、竹、箭,哀鸣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腾波之鱼。韬涵太虚,澹灔里闾,诚游观之佳丽者已。崔公既来,其政寛以肆,其风和以廉。既乐其人,又乐其身。于暮之春,征贤合姻,登舟于兹水之津。连山倒垂,万象在下,浮空泛景,荡若无外。横碧落以中贯,陵太虚而径度。羽觞飞翔,匏竹激越,熈然而歌,婆然而舞,持頥而笑,瞪目而倨,不知日之将暮。则于向之物者,可谓无负矣。昔之人知乐之不可常,防之不可必也。当欢而悲者有之,况公之理行宜去,受厚锡而席之?贤者率皆在官防泽,方将脱鳞介,生羽翮。夫岂趦趄湘中,为顦顇客耶?余既委废于世,恒得与是山水为伍,而悼兹防不可再也,故为文志之。

送薛存义之任序昔人多録此文然其义亦浅河东薛存义将行,栁子载肉于俎,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浒,饮食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葢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巳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我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逹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蚤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説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

送徐从事北逰序宕读《诗》《礼》《春秋》,莫能言説。其容貎充充然,而声名不闻传于世。岂天下广大多儒而使然欤?将晦其説,讳其读,不使世得闻传其名欤?抑处于远,仕于远,不与通都大邑豪杰角其伎,而至于是欤?不然,无显者为之倡,以振动其声欤?今之世不能多儒,可以盖生者观。生亦非晦讳其説读者,然则余二者为之决矣。生北游,必至通都大邑。通都大邑,必有显者。由是其果闻传于世欤?茍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思不负孔子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儒可以説读为哉?

译《濮阳吴君文集序》文章自有其法度。博陵崔成务曾任信州从事,对我说:“邑中有位闻名的人,濮阳吴君,年少时便长着胡须、额头宽阔,喜爱学习而擅长文章。居住在乡里,从来没有不以诚信道义同人交往的;教导子弟,从来没有不以忠孝端正他们的根本。因此,卿相和贤士大多都以对等礼节同他交往。”我曾听到这些话,并铭记在心。后来他的儿子偘改名武陵,考中进士,获罪来到永州,便带着他父亲的文集十卷,再拜请我为文集作序。我得以全部阅读:他的辞赋,有戒止苟且冒进、凌上僭越的志意;他的诗歌,有结交王公大人的意义;他的诔文、墓志、吊文、祭文,有孝顺恭敬、慈爱仁厚的诚意,并且多次阐发六经圣人的大道。发言便能成章,有可观之处。古代的司徒,一定要寻求秀异之士,从乡里升举到天官;古代的太史,一定要寻求人情风俗,陈献诗歌给朝廷,然后人才不会被遗弃,志向也可以显现。近世居于职位的人,有时不能完全采用古道,所以吴君的品行不显著,他的文章也没有被荐举。虽然曾得到君王授予一命之官,最终还是隐藏了自己的志向。唉,实在可惜啊!武陵又评论编次他的志传三卷,接在文集末尾,其中把他的官职和其他才德行为记载得十分详备,情况就是这样。《愚溪诗序》子厚文集中的最佳篇章。灌水北岸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曾经居住在那里,所以把这条溪命名为冉溪;有人说它可以用来染色,因其功能而命名,所以称为染溪。我因愚昧获罪,被贬到潇水上游,爱上这条溪,进入二三里,找到其中最美的地方,便在这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住在这条溪旁并以“愚”命名,名称却不能确定;居住在这里的士人还在争论不休,不能不更改它的名称,所以改名为愚溪。在愚溪上游,买下一座小丘,称为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得到一处泉水,又买下这里居住,称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从地面向上涌出的。泉水汇合后曲折向南流,成为愚沟;于是背靠山体堆叠石块,堵塞狭窄处,筑成愚池。愚池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中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奇异的石头交错布置,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却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的称辱。水,是聪明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独独被“愚”字辱没,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水流位置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陡峭急促,多有沙洲和石块,大船不能进入。它幽深、浅狭,蛟龙都不屑于居住,不能兴起云雨,无法使世人受益,恰好与我相似。既然如此,即使称辱它、叫它愚溪,也是可以的。宁武子在国家政治黑暗时便显得愚笨,是聪明却表现为愚笨的人;颜子整天不违背孔子的话,像愚笨一样,是睿智却表现为愚笨的人。他们都不能算真正的愚笨。如今我遇到政治清明的时代,却违背事理,悖逆事务,因此凡是称为愚笨的人,没有比得上我的。既然这样,天下就没有人能同我争夺这条溪,我可以独自占有它并以“愚”命名。溪水虽然对世间没有什么好处,却善于照见万物,清澈明莹、秀美透彻,发出如金石相击般的声响,能使愚笨的人欢笑、喜爱、眷恋,快乐得舍不得离去。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文章自我安慰,洗涤万物、包容各种姿态,不加回避。用愚辞歌咏愚溪,便茫然自得而不违背,昏然混同而归于一处,超越鸿蒙混沌、希夷寂静的境界,寂寥无人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刻记在溪边的石头上。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曲调,我忽然创制出来,依次安排,像图画一样清楚。《陪永州崔使君游防南池序》文章潇洒跌宕,可惜篇末仍然有许多压抑郁结的情思。零陵城南四周环绕着群山,远处延伸着树林和山麓。山崖峡谷汇聚的地方,深深地成为池塘,曲折地成为溪流。上面多有枫树、柟树、竹子、箭竹以及哀鸣的鸟禽;下面多有芡实、菱角、蒲草、荷花以及腾跃水波的鱼。它包容太虚,水光荡漾映照乡里,确实是游览观赏的美好胜地。崔公到来后,政令宽缓而放达,风气和顺而清廉。既以当地百姓为乐,也以自身安乐为乐。暮春时节,征召贤者、聚集亲友,在这片水域的渡口登舟。群山倒映下垂,万物景象都呈现在水下;浮光泛影,荡漾得仿佛没有边际。横贯碧空而从中间穿行,越过太虚而径直渡过。羽觞飞传,匏笙竹管激越高亢,众人和乐地歌唱,翩然起舞,手托着下巴欢笑,瞪大眼睛傲坐,不知太阳将要落山。对于先前所见的景物,可以说没有辜负它们了。古人知道欢乐不能长久,机遇也不能强求。正在欢乐时转为悲伤的情况尚且有,何况崔公政绩已经施行,正应当离任,又将接受丰厚的赏赐、安享高位呢?贤者大多正在官场中接受恩泽,正要脱去鳞甲、长出羽翼。哪里会蹉跎徘徊在湘中,做一个憔悴的客人呢?我既然被世所弃置,常常得以同这山水为伍,又哀悼这样的游乐不能再有,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它。《送薛存义之任序》古人多有收录这篇文章,但它的意义也很浅显。河东薛存义将要上任,柳子把肉摆在俎上,把酒斟满杯中,追到江边为他送行,和他饮食,并且告诉他说:“凡是在地方任职的官吏,你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大概做百姓的差役,并不是为了役使百姓而已。凡是靠地方生活的百姓,拿出收入的十分之一作为雇佣官吏的钱,是要让官吏替我们主持公平。如今我们拿着他们的报酬,却怠慢职事,天下到处都是这样;不仅怠慢,还进一步盗取他们的财物。假如让一个人到自己家里做雇工,领取你的报酬,却怠慢你的事情,又盗取你的财物器具,那么你一定会非常愤怒,把他斥退并惩罚他。如今天下的官吏多半如此,百姓却不敢任意发泄愤怒,也不敢斥退惩罚他们,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处境不同。处境不同而道理相同,我们的百姓该怎么办呢?有通达道理的人,能不因此恐惧而警戒吗?”存义代理零陵县令已经两年了,早起晚思,勤力劳心;诉讼得到公平处理,赋税分配均平,老弱百姓没有心怀欺诈和暴戾,憎恨那些白白领取俸禄的人;这些都确实如此,那么他知道恐惧而自我警戒,也就确实无疑了。我地位卑贱又受到屈辱,不能参与讨论您此次任满考绩、决定幽明升降的事情,所以用酒肉奖赏您,并用这篇文章郑重送给您。《送徐从事北游序》放达。读《诗》《礼》《春秋》,却没有人能够谈说其中的义理。他的容貌充实端正,但声名没有在世上流传。难道是天下广大、儒生众多,才造成这种情况吗?还是他把自己的学说隐藏起来,忌讳谈论所读的书,不让世人听闻、传扬他的姓名吗?或者是居处偏远、做官在偏远地方,没有同交通便利的大城市中的豪杰竞争才艺,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吗?又或者没有显达者替他倡导,以振动他的声名吗?如今这个时代不能说儒生很多,可以从您身上看出。您也不是有意隐晦、忌讳自己的学说和所读之书;既然如此,我认为原因就在后面两种情况。您向北游历,一定会到达交通便利的大城市。大城市一定有显达之人。这样一来,您的声名果真会传到世上吗?如果声名传扬,一定能够取得职位。取得职位后,把《诗》《礼》《春秋》的道理施用于政事,推及万物,努力不辜负孔子的笔墨和言说。能够这样,然后才可以称为儒者。儒者难道只是能够谈论和诵读经书就够了吗?

送李渭赴京师序文似悲飒过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迁者罕至,又况逾临源岭,下漓水,出荔浦,名不在刑部,而来吏者其加少也,固宜。前余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弃美仕就丑地,无所束防,自取瘴疠。后余斥刺栁州,至于桂,君又在焉,方屑屑为吏,噫,何自苦如是耶?明时宗室属子当尉畿县,令王师连征不贡,二府方汲汲求士。李君读书为诗,有干局,久逰燕魏赵代间,知人情,识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都干丞相,益国事不求获乎,已而巳,以有获。予嫉其不为是久矣,今而曰将行,请余以言行哉?行哉,言止是而巳。

送琛上人南游序不如昌黎所赠师畅者之防,而见亦觧。佛之迹去乎世久矣。其留而存者,佛之言也。言之著者为经,翼而成之者为论。其流而来者,百不能一焉。然而其道则备矣。法之至,莫尚乎般若;经之大,莫极乎湼槃。世之上士,将欲由是以入者,非取乎经论,则悖矣。而今之言禅者,有流荡舛误,迭相师用,妄取空语,而脱畧方便,顚倒眞实,以防乎巳,而又防乎人。乂有能言体而不及用者,不知二者之不可斯湏离也。离之外矣,是世之所大患也。吾琛则不然,观经得般若之义,读论悦三观之理,昼夜服习而身行之。有来求者,则为讲説,从而化者,皆知佛之为大,法之为广,菩萨大士之为雄。修而行之者为空荡,而无之者为碍。夫然则与夫增上慢者异矣。异乎是而免斯名者,吾无有也。将以广其道而被于远,故好游自京师而来,又南出乎桂林,未知其极也。吾病世之傲逸者,嗜乎彼而不求此,故为之言。

送元十八山人南逰序逸调太史公尝言:「世之学孔氏者则黜老子,学老子者则黜孔氏,道不同,不相为谋。」余观老子,亦孔氏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又况杨、墨、申、商、刑名、纵横之説,其迭相訾毁,抵牾而不合者,可胜言耶?然皆有以佐世。太史公没,其后有释氏,固学者之所怪骇舛逆,其尤者也。今有河南元生者,其人闳矌而质直,物无以挫其志;其为学恢博而贯统,数无以踬其道。悉取向之所以异者,通而同之,搜择融液,与道大适。咸伸具所长,而黜其竒衺。要之与孔子同道,皆有以防其趋,而其器足以守之,其气足以行之。不以其道求合于世,常有意乎古之守雌者。及至是邦,以余道穷,多忧而尝好斯文,留三旬有六日,陈其大方,勤以为谕。余始得其为人,今又将去余而南,歴营道观九疑,下漓水,穷南越,以临大海。则吾未知其还也。黄鹤一去,青防无极,安得不冯丰隆愬蜚廉,以寄声于寥廓耶?

送僧浩初序亦澹宕儒者韩退之与余善,尝病余嗜浮图言,訾余与浮图游。近陇西李生础自东都来,退之又寓书罪余,且曰:“见送元生序,不斥浮图。浮图诚有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性惰奭然,不与孔子异道。”退之好儒,未能过杨子。杨子之书,于荘墨、申、韩皆有取焉。浮图者,反不及庄、墨、申、韩之怪僻险贼耶?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友恶来、盗跖而贱季札、由余乎?非所谓去名求实者矣。”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退之所罪者,其迹也:“曰髠而缁,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活乎人。若是,虽吾亦不乐也。”退之忿其外而遗具中,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吾之所以嗜浮图之言,以此。与其人游者,非必能通其言也。且凡为其道者,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也,则舍是其焉从?吾之好与浮图游,以此。今浩初闲其性,安其情,读其书,通《易》《论语》,唯山水之乐,有文而文之,又父子咸为其道,以养而居泊焉,而无求,则其贤于为庄、墨、申、韩之言而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者,其亦远矣。李生础与浩初又善,今之往也,以吾言示之,因北人寓退之,视何如也。

译《送李渭赴京师序》文章仿佛带有悲凉萧瑟之气。经过洞庭湖,登上湘江,不是获罪被贬的人很少到这里;何况还要越过临源岭,顺着漓水而下,出荔浦,名义上又不属于刑部管辖,而前来的官吏就更少了,这是本来应该如此的。先前我被贬逐居住在永州,李君来到这里,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舍弃优美的仕途而到丑陋偏远的地方来,毫无约束防护,自己招致瘴疠。后来我被贬为柳州刺史,到了桂州,李君又在那里,正忙忙碌碌地做小吏。唉,为什么要这样自找苦吃呢?当时是明时,宗室的属子应当在京畿县任尉,令王师连续征讨不来进贡之地,二府正急切地求取人才。李君读书作诗,有才干和谋略,长久游历燕、魏、赵、代之间,了解人情,熟悉地理,能够说明其中缘故,因此进京去求见丞相,难道不就是为了求得对国家有益的事业吗?后来他停止了,因为已经有所收获。我早就痛惜他不这样做已经很久了,如今他却说将要离去,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行之言。去吧,我的话到此为止罢了。《送琛上人南游序》不像昌黎赠给师畅的文章那样有所防备,但所见也算明白。佛的遗迹离开人世已经很久了。现在还能留存的,是佛的言论。佛言中著录成文的叫作经,辅助经义而成的叫作论。流传到今天的经论,百中未必存一。然而佛道的义理却已经完备了。佛法的精深,没有超过《般若》的;佛经的宏大,没有能超过《涅槃经》的。世上的上等士人想要由此入道,如果不取法于经论,便是悖逆的。可是今天谈禅的人,有的流荡而错误,彼此相继仿效,妄自取用空洞的言语,却略去方便法门,颠倒真实,以此防护自己,又防护别人。又有人能够谈论本体,却不能涉及作用,不知道这两者片刻也不可分离。离开其中任何一方面,便是世间的大患。我的朋友琛却不是这样:他观读佛经,领会般若的义理;阅读佛论,喜爱三观的道理;昼夜学习践行,并且亲身实行。有人来求教,他就为人讲说;那些随之受到教化的人,都知道佛道的广大,佛法的宽博,以及菩萨大士的雄伟。修行实践的人能够空掉执著而通达,无所作为而空无一物的人反成为障碍。这样看来,他和那些增上慢的人不同。若要说世间还有与他不同而又能免去这种名声的人,我没有见过。如今他将要把佛道推广到远方,所以喜欢游历,从京师来到这里,又向南出了桂林,不知要走到什么地方。我忧虑世上那些骄傲放纵的人,只爱追逐外在事物而不求此道,所以为他写下这些话。《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超逸的格调。太史公曾说:“世上学习孔氏的人便排斥老子,学习老子的人便排斥孔氏;道路不同,彼此不相谋合。”我看老子,也只是孔氏的另一支流派罢了,不能把他们看成互相抗衡的两家。何况杨、墨、申、商,以及刑名、纵横各家的学说,彼此交相毁谤,抵触而不能相合的,难道说得尽吗?然而这些学说都有用来辅助世事的地方。太史公去世以后,后来又有了释氏,这固然是学者所惊怪、认为悖逆的学说中最突出的。如今有一位河南元生,此人胸襟宏阔而质朴正直,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挫折他的志气;他的学问广大博通而且贯通各家脉络,没有什么能够使他的道术受阻。他把先前各家彼此不同的地方全都取来,使它们贯通而归于相同;搜求选择,融会贯通,与大道非常契合。各家都发挥了自己的长处,而排斥奇异邪僻之说。总的说来,他和孔子同一道路,各家也都各有防止人们走向偏邪的地方;他的器量足以守持此道,志气足以推行此道。他不拿自己的道去求取与世俗相合,常常有意遵守古人守雌守柔的态度。他到了这个州,因为我的道术穷困,而我又多忧患并且一向喜爱文章,便留了三十六天,陈述大道的方略,勤勉地加以开导。我这才了解他的为人,如今他又将离开我向南行,经过营道,登观九疑山,顺漓水而下,走遍南越,直到大海边。我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能回来了。黄鹤一去不返,青天无边无际,怎能不凭借丰隆去向飞廉诉说,把我的声音寄托到那辽阔的天空中呢?《送僧浩初序》也写得淡泊放纵。儒者韩退之与我友善,曾经以我喜爱佛教言论为忧,责备我同佛教徒交游。近来陇西李生础从东都来,退之又寄信责罪我,并且说:“看见你写的《送元生序》,竟不斥责佛教。佛教确实有不可斥责的地方,往往与《易》《论语》相合,我确实喜爱它。它对于人的性情,明白坦然,和孔子的道路并不不同。”退之喜好儒学,却还没有超过杨子。杨子的书,对于庄、墨、申、韩各家也都有所取法。佛教难道反而不如庄、墨、申、韩那样怪僻、险恶吗?我说:“因为佛教是夷狄之教。假如它确实不信奉大道而应当排斥,那么因为它是夷狄,就要和恶来、盗跖交友而轻视季札、由余吗?这就不是所谓去掉名相而求取实际了。”我所取法的佛教内容,是和《易》《论语》相合的;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把它排斥掉。退之所责罪的,是佛教徒的外在形迹:“剃发而穿黑衣,没有夫妇父子关系,不从事耕田养蚕,却靠什么养活人。”像这样,即使是我也不喜欢。退之只因厌恶它的外表而遗忘它的内在,这就像只认识石头而不知道其中包藏美玉。我之所以喜爱佛教的言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同佛教徒交游的人,不一定都能通晓他们的言论。况且凡是奉行佛道的人,大多不爱官位,不争才能,喜欢山水而爱好闲适安宁。我忧虑世人忙忙碌碌,只把印绶官位作为追求,彼此倾轧;若不舍弃这种做法,还能跟从什么呢?我喜欢同佛教徒交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浩初性情闲适,内心安宁,读佛教的书,通晓《易》《论语》,只以山水之乐为乐;有文章便写成文章,而且他的父亲、兄长也都奉行这一道,以此自养而安居淡泊,无所求取。这样,他比那些谈论庄、墨、申、韩而忙忙碌碌、只把印绶官位作为追求并彼此倾轧的人,贤明得太多了。李生础和浩初又很友善,如今浩初要出发了,请把我的话给他看,并借北方来的人转告退之,看看他会怎样说。

序饮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当饮者举筹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于洑,不止于坻,不沉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止而况者,饮如筹之数。”既或投之,则旋▯滑汨,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留者。众皆据石注视,欢忭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三饮,众乃大笑驩甚。余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吾闻昔之饮酒者,有揖让酬酢百拜以为礼者,有呌号屡舞如沸如羮以为极者,有裸裎袒裼以为逹者,有资丝竹金石之乐以为和者,有以促数糺逖而为密者。今则举异是焉,故舍百拜而礼无,呌号而极,不袒裼而逹,非金石而和,去糺逖而密,简而同,肆而防,衎衎而从容,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饮以贻后之人。

序棊此序与序饮并澹宕可读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棊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栗焉,惛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焉则若不足。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之,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远焉。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棊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貎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者欤?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棊者,故叙。唐荆川曰推究物理精巧之文

种树郭槖駞传守官者当深体此文郭槖駞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槖駞者,故乡人号之“駞駞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槖駞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駞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駞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槖駞非能使木夀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巳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茍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揺其本以观其疎宻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讐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駞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鼔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梓人传

译《序饮》买下一座小丘,用一天锄掘整理,第二天洗涤清理,于是把酒席设在溪边的石头上。先前写过记,说的就是牛马饮水的做法:分开坐在牛马背上,把酒杯装满让它顺流而下,接住酒杯取来饮用。于是设置监史,命令说:“应当饮酒的人,就举起筹签;十寸长的筹签有三根,要逆流投入。能够不在回旋处打转,不在沙洲停住,不沉到底的,算过关,不必饮;如果回旋、停住或沉底,就按筹签的数目饮酒。”筹签一投入水中,便旋转着疾流而去,像舞蹈又像跳跃;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离开,有的停留。众人都靠在石上注视,欢喜喧闹来助其势,筹签突然漂走,便算没有出事。于是有人饮一次,有人饮两次。有位客人娄生图南,他投下的筹签一次回旋、一次停住、一次沉底,独自饮了三杯,众人便大笑,欢乐到了极点。我患痞病不能吃东西,到这时却醉了。于是增删这条命令,整日整夜地饮酒而不知道回去。我听说古代饮酒,有的以揖让酬酢、拜谢百次作为礼节;有的以呼叫号哭、反复起舞、像沸水和浓汤一样作为极致;有的裸体袒露作为通达;有的借助丝竹金石的音乐作为和谐;有的以频繁亲密的交往作为亲密。如今则把这些全都反过来:去掉百拜而不设礼,以呼叫号哭达到极致,却不袒露而求通达;不用金石之乐也能和谐,去掉烦琐疏远而达到亲密;简约而共同,放纵而有节制,安乐从容。用这种方式来契合山水之乐,成就君子的心境,是适宜的。写下这篇《序饮》,把它留给后世的人。《序棋》这篇序和《序饮》一样,都写得淡泊放纵,值得阅读。房生直温和我的两个弟弟交游,他们都喜欢学习。我忧虑他们过于专一执着,思考用什么办法使他们得到休息。于是得到一个中间隆起、四周呈圆形的木棋盘。棋盘下方是方形的,直着摆放二十四枚棋子,贵棋一半,贱棋一半。贵的称为上,贱的称为下,都从第一排到第十二排。两枚下棋才能抵一枚上棋。用朱色和墨色来区别它们。房生于是取来两支笔,按照棋子的等级给它们题写。后来两个相互争斗的人下棋,就看它们的贵贱来分别轻视或尊重:需要让棋子攻击碰撞时,一定先用贱棋;不得已使用贵棋时,大家都战栗、昏乱,也很少能准确击中目标。得到朱色棋子便觉得有所富余,得到墨色棋子便觉得有所不足。我仔细观察思考,开始时它们本来全都相同。房生只写上一个字,轻重便成了这样;不过是恰好靠近他的手,便先写到它,并不是能够选择好的写朱色、坏的写墨色。然而上棋被抬高,下棋被压低;下棋被尊贵,上棋反而被看重,贱棋就被当作贱棋。他们改变对待彼此的态度,尊敬这个而轻视那个,于是距离就这样产生了。那么世人所以贵重或轻视人的做法,难道和房生贵重、轻视这些棋子有什么不同吗?不也只是因为靠近而先加以对待罢了。真有能够选择好坏的人吗?他们所尊敬和轻视的,也会随着这种态度而动摇内心。真有敢于议论它们好坏的人吗?得到贵棋的人,有没有不因此意气扬扬、心志放荡的呢?得到贱棋的人,有没有不因此面貌傲慢、内心放纵的呢?那些所谓贵棋,有没有人敢轻视并驱使它们呢?那些所谓贱棋,有没有人敢躲避让它们去攻击碰撞呢?朱色棋子和墨色棋子彼此相差不止千万,有没有人敢用两枚去抵一枚呢?我是使用墨色棋子的徒众,观察它们的始末,觉得很像世人,因而写下这篇序。唐荆川说:这是推究事物道理而写得精巧的文章。《种树郭橐驼传》做官的人应当深入体会这篇文章。郭橐驼不知道原来叫什么名字,因为患有脊背弯曲的病,背部隆起,弯腰伏地而行,很像骆驼,所以乡人给他取外号叫“橐驼”。橐驼听见后说:“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很恰当。”于是舍弃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在丰乐乡,位于长安西面。橐驼以种树为业,长安的豪门富户,凡是为了观赏游玩或出售果实的人,都争着迎接并供养他。看橐驼所种的树,即使移栽,也没有不成活的;而且树木高大茂盛,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不能赶上他。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郭橐驼并不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只能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的本性得到充分发挥罢了。大凡种树的本性是:根要舒展,培土要平,土要用原来的,捣土要紧密。这样做完以后,就不要再动它,不要再忧虑它,离开后不再回头照看。栽种时要像养育孩子一样,安置后却要像丢弃它一样;这样树木的天性就能保全,本性就能得到发挥。所以我只是没有妨害它的生长,并不是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没有压制损害它的果实,并不是有能力使它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培土又换了;培土如果不是过多,就一定是不够。偶尔有人能够反过来做,他们又过分爱护,过度忧虑,早晨看,晚上摸,已经离开又回头查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观察土的松紧,结果树木的本性一天比一天远离了。虽然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然说是担忧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他们不如我,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把您种树的方法移用到治理官事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治理政事并不是我的本业。然而我住在乡里,看见管理百姓的人喜欢烦琐地发布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最终却因此给百姓带来祸害。早晚都有小吏来呼喊说:‘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种,勉励你们栽植,督促你们收获。早些缫丝,早些织布;养育好你们的幼儿,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一会儿击鼓把大家聚集起来,一会儿敲梆召集大家。我们这些小民停止早晚饭来慰劳官吏,还没有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性命安定呢?所以困苦疲惫到这种地步,这和我种树的道理,难道也有相似之处吗?”问的人惊喜地说:“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的是养树,却得到了养人的方法。”于是记述这件事,把它作为做官者的戒鉴。《梓人传》

序次摹冩井井入彀裴封叔之弟在光德里,有梓人欵其门,愿佣隟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防墨,家不居砻斵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羣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字。”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牀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羣材,防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防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工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欣欣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防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或曰:「彼主为室者,倘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防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圯。彼将乐去固而就圯也,则巻其术,黙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濳其名。唐荆川曰:「此文体方,不如圬者传圆转,然亦文之佳者。」

译次序井然,摹写如实,处处合乎规范。裴封叔的弟弟住在光德里,有个木匠敲他的门,希望租赁空屋居住。他所掌握的是测量长度、画圆方、定规矩、弹墨线等技术,家中却不放置磨削砍凿的器具。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善于测量木材,观察栋梁房屋的规格,以及高低深浅、圆方短长的适宜程度;我只要指挥,便能让各工匠劳作。离开我,众人没有一个能完成哪怕一字。”所以他在官府做工,所得俸禄是三倍;在私人家中做工,收取的工钱也超过一半。有一天我进入他的屋子,看见他的床缺了一只脚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找工匠。”我很是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嗜好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经过那里,看见堆放着各种木材,指挥着众多工匠;有的拿斧头,有的拿刀锯,都环绕站立在梓人面前。梓人左手拿着引尺,右手拿着木杖,站在中间。他测量栋梁所能承受的重量,观察木材能否承载,挥杖说:“斧头!”拿斧头的人便跑到右边;回头指着说:“锯子!”拿锯子的人便快步走到左边。不久,拿斧的砍削,拿刀的削切,全都看他的脸色,等待他的言语,没有人敢自行决定。不胜任的人,他就斥退他们,也没有人敢怨恨他。他在墙上画出宫室,尺寸虽满一尺,却把全部形制曲折都画尽了;计算细微尺寸而建成大厦,丝毫没有差错。工程完成后,在上面的栋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就是他的姓和名字。凡是实际执工具做工的工匠,都没有列名。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的技术高超而作用宏大。接着我叹息说:“他将要舍弃亲自操作的手艺,专心运用心智,而能够掌握事物的纲要吗?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那个劳心的人吗?有能力的人被任用,有智慧的人谋划,他就是那个有智慧的人吗?这足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的法则了。世间的事物没有比这更相近的了。”治理天下的人,以百姓为根本;直接服役的人是徒隶、乡师、里胥;他们上面是下士,再上面是中士、上士,再上面是大夫、卿、公。分开来说有六种职务,分派来说有百种差役;向外直到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郡守,邑有县宰,人人都有辅佐政务的人。他们下面有胥吏,再下面都有啬夫、版尹来完成差役,就像众多工匠各自掌握技艺,靠劳力谋生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人才提拔任用,指示他们去做事,厘清纲纪并加以调节,整齐法令制度并加以整顿,就像梓人凭借规矩、引尺、墨线来确定建筑规格一样。选拔天下的人才,使他们能够称职;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观察都城便知道乡野,观察乡野便知道国家,观察国家便知道天下;无论远近大小,都可以亲手按着地图考察,就像梓人在墙上画宫室并最终建成一样。有能力的人就推进并任用他们,使他们无所归功于自己;没有能力的人就罢退并让他们休息,也没有人敢怨恨。不炫耀才能,不夸耀名声,不亲自处理琐碎劳务,不侵犯众官的职权。每天和天下英才讨论大政方针,就像梓人善于调度众工却不夸耀自己的技艺一样。这样以后,辅佐之道就能得到,万国便能治理。辅佐之道既已得到,万国既已治理,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宰相的功劳。”后人循着遗迹而仰慕说:“这是那位宰相的才能。”有士人谈论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些百官的勤劳都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梓人自己署名功劳,而实际执工具做工的人没有列名。宰相的作用多么伟大啊!通晓这种道理的,才称得上宰相罢了。那些不知道掌握纲要的人却相反,把谨慎勤劳的小事当作公事,把文书簿册看得最高,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处理琐碎劳务,侵犯众官职权,窃取六职百役所做的事,在官府庭院中忙忙碌碌,却遗忘了重大而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就像梓人不知道墨线的曲直、规矩的方圆、引尺的长短,姑且夺取众工的斧头刀锯来帮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完成工程,以至于工程失败而没有成就,不也是荒谬吗?有人说:“那个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假如擅自发挥自己的聪明,牵制梓人的谋划,夺去他世代相传的职守,反而采用自己的计谋,即使不能成功,难道是梓人的罪过吗?也只在于是否任用他罢了。”我说:“不是这样。墨线确实已经陈列,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窄的不能扩宽。按照我的方法做,建筑就牢固;不按照我的方法做,建筑就会倒塌。他如果乐于放弃牢固而走向倒塌,就应当卷起自己的技术,闭口不说自己的智慧,从容离去,不屈服于我的原则,这才确实是良好的梓人。他如果贪恋财利,忍心不舍弃;丧失规制和尺度,委屈自己而不能守持;等到栋梁弯曲、房屋倒塌,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可以吗?”我认为梓人的道理和宰相相似,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收藏起来。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向形势建造房屋的人,如今称为都料匠。我遇到的这个人姓杨,隐去了他的名字。唐荆川说:“这篇文章体势方正,不如《圬者传》圆转,但也确实是文章中的佳作。”

宋清传亦风刺之言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輙易讐,咸誉清。疾病疕疡者,亦皆乐就清求药,冀速巳。清皆乐然响应,虽不持钱者,皆与善药,积券如山,未尝诣取直。或不识,遥与券,清不为辞。嵗终度不能报,輙焚劵,终不复言。市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欤?”清闻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清居药四十年,所焚劵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餽遗清者,相属于戸。虽不能立报,而以賖,死者千百,不害清之为富也。清之取利,远远故大,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再则骂而仇耳。彼之为利,不亦翦翦乎?吾见蚩之有在也。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其道不废,卒以富。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沉废,亲与交视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与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远取利,皆类此。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报如清之远者乎?幸而庶几,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少耶?或曰:“清非市道人也。”栁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巳,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童区寄传事亦奇栁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必货视之,自毁齿巳上,父兄鬻卖以觊其利,不足则盗取他室,束防钳梏之,至有须鬛者,力不胜皆屈为僮。当道相贼杀以为俗,幸得壮大则防取么弱者。汉官因为巳利,茍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戸口滋耗,少得自脱。惟童区寄以十一嵗胜斯亦竒矣。桂部从事杜周士为余言之。童寄者,郴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二豪贼劫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寄伪儿啼恐栗,为儿恒状,贼易之。对饮酒醉,一人去为市,一人卧植刃道上。童微伺其睡,以缚背刃,力下上得絶,因取刃杀之。逃未及远,市者还得僮,大骇,将杀童,遽曰:「为两郎僮孰若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诚见完与恩,无所不可。」市者良久计曰:「与其杀是僮,孰若卖之?与其卖而分,孰若吾得专焉?幸而杀彼甚善。」即藏其尸,持僮抵主人所,愈束缚牢甚。夜半童自转以防,即炉火烧絶之,虽疮手勿惮,复取刃杀市者,因大号。一虚皆惊。童曰:「我区氏儿也,不当为僮。」贼二人得我,我幸皆杀之矣,愿以闻于官。虚吏白州,州白大府,大府召视儿防,愿耳。刺吏顔证竒之,留为小吏,不肯与衣裳。吏防还之乡,乡之行劫防者侧目,莫敢过其门,皆曰:「是儿少秦武阳二歳而讨杀二豪,岂可近耶?」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二明 茅坤 撰柳州文钞六

记

馆驿使壁记中条贯厐杂而文所防次处若掌。凡万国之防,四夷之来,天下之道涂,毕出于邦畿之内。奉贡输赋,修职于王都者,入于近闗,则皆重足错毂,以听有司之命。征令赐予,布政于下国者,出于甸服,而后按行成列,以就诸侯之馆。故馆驿之制,于千里之内尤重。自万年至于渭南,其驿六,其蔽曰华州,其闗曰潼闗。自华而北,界于栎阳,其驿六,其蔽曰同州,其闗曰蒲津。自灞而南至于蓝田,其驿六,其蔽曰商州,其闗曰武闗。自长安至于盩厔,其驿十有一,其蔽曰洋州,其闗曰华阳。自武功西至于好畤,其驿三,其蔽曰凤翔府,其闗曰陇闗。自渭而北至于华原,其驿九,其蔽曰方州。自咸阳而西至于奉天,其驿六,其蔽曰邠州。由四海之内总而合之以至于闗,由闗之内束而防之以至于王都。华人夷人往复而授馆者,旁午而至。传吏奉符而阅其数,县吏执牍而书其物。告至告去之役,不絶于道。寓望迎劳之礼,无旷于日。而春秋朝陵之邑,皆有传馆。其饮饫饩馈,咸出于丰给。缮完筑复,必归于整顿。列其田租,布其货利,权其入而用其积。于是有出纳竒赢之数,勾防考挍之政。大厯十四年,始命御史为之使,俾考其成,以质于尚书。季月之晦,必合其簿书,以视其等列,而挍其信宿,必称其制。有不当者反之于官,尸其事者有劳焉,则复于天子而优升之。劳大者増其官,其次者降其调之数,又其次犹异其考绩。官有不职,则以告而罪之。故月受俸二万于太府,史五人,承符者二人,皆有食焉。先是假废官之印而用之。贞元十九年,南阳韩泰告于上,始铸使印而正其名。然其嗣当斯职,未尝有记之者。追而求之,盖数嵗而往则失之矣。今余为之记,遂以韩氏为首,且曰修其职,故首之也。

译《宋清传》也是含有讽刺意味的文章。宋清,是长安西部药材市场的人。他储存优质药材,凡是从山泽间采来的药材,一定归到宋清那里。宋清优厚地接待他们。长安的医生得到宋清的药材,配入自己的药方,往往能把药价提高一倍,大家都称赞宋清。患有疾病、疮疡的人,也都乐意到宋清那里求药,希望很快治愈。宋清都乐意答应,即使没有带钱的人,也给他们优质药材;欠条积得像山一样高,他从未上门索取药钱。有的人他根本不认识,却远远寄来欠条,宋清也不推辞。年终估计不能偿还的,他就烧掉欠条,始终不再提起。市场上的人认为这很奇怪,都笑他说:“宋清真是个愚蠢妄为的人。”有的人说:“宋清莫非是有道之人吗?”宋清听见后说:“我追逐利益,只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罢了,并不是有什么道术。但说我是愚蠢妄为的人,也同样不对。”宋清经营药材四十年,所烧掉欠条的人有一百几十个;这些人有的做到大官,有的管辖数州,俸禄丰厚,他们赠送给宋清的东西接连不断。虽然不能立即报答,却是赊欠的回报;即使死去的人有千百个,也不妨碍宋清因此富有。宋清取得利益,长远而且丰厚,哪里像小商人那样呢?小商人一旦得不到货款,就勃然大怒;第二次还得不到,就辱骂并结仇。他们谋求利益,不是太短浅了吗?我看见愚蠢的人正在其中。宋清确实因此得到大利,却又不是妄为,坚持他的经营之道不废,最终因而富有。向他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他应允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有的人被斥退、抛弃而沉沦废弃,亲友都把他当作落魄之人看待,宋清却不因他的处境困顿而怠慢他,仍然像往常一样给他优质药材。一旦这个人重新掌权任用,便更加优厚地报答宋清。他从长远取得利益,都是这样的。我观察如今同人交往的人,得势时便趋附,失势时便抛弃,很少有人能像宋清这样。世人谈论交友,只说“市道之交”,唉!宋清是商人,如今的交往中,有谁能像宋清一样从长远考虑报答呢?假如幸而有许多人差不多能这样,那么天下穷困、废弃、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多了。市道之交,难道可以少吗?有人说:“宋清不是市道之人。”柳先生说:“宋清居住在市场,却不遵循商人的逐利之道;然而那些居于朝廷、官府、学校、乡党之中,自称士大夫的人,反而争着不停地做这种事,真可悲啊!这样说来,宋清并不只是不同于商人。” 《童区寄传》事情也很奇特。柳先生说:越地的人缺少恩义,生下男孩女孩一定把他们当作货物看待;孩子换牙以后,父兄便把他们卖掉,希望得到利益;利益不足,就偷取别家的孩子,捆绑、缚住、戴上枷锁,直到长出胡须,力气还不能胜任的都屈服成为奴童。当地官道上互相残杀成为风俗,幸而长大强壮,便掠取幼弱的人。汉朝官吏也因这对自己有利,只要得到奴童,便任意施为而不加过问,因此越地的户口越来越减少,很少有人能够自行逃脱。只有童区寄凭十一岁之身战胜了这种处境,也真是奇异。桂部从事杜周士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童寄是郴州的砍柴放牧孩子,一边放牧一边砍柴;两个强盗劫持他,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用布袋堵住他的嘴,走了四十多里到一个集市上的空地,准备把他卖掉。区寄假装像孩子一样啼哭恐惧,表现出儿童一贯的样子,强盗便轻视他。强盗对饮,喝醉了;一个人离开去寻找买主,一个人躺在路上,刀插在身旁。童寄暗中窥伺他睡着,背靠着刀,用力上下挣扎把绳子弄断,于是拿起刀杀了他。他逃走还没有走远,去找买主的强盗回来,发现奴童,大为惊骇,将要杀他。童寄急忙说:“做两个郎君的奴童,哪里比得上做一个郎君的奴童呢?他们并不怜惜我。郎君如果真的保全我、怜悯我,我什么都可以做。”买主考虑了很久,说:“与其杀了这个奴童,哪如把他卖掉?与其卖掉后分利,哪如让我独自得到他?” “幸好杀掉那个人,实在太好了。”于是藏起他的尸体,带着奴童到了主人那里,把奴童捆绑得更加牢固。半夜,童寄自己转身靠近炉火,用火把绳子烧断;即使手被烧伤也不害怕,又拿起刀杀死了买主,随后大声呼喊。整个集市都被惊动了。童寄说:“我是区氏家的孩子,不应当做奴童。两个强盗抓了我,幸好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希望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集市的官吏报告州府,州府报告大府,大府召来察看这个孩子,认为他果然只是个孩子。刺史颜证认为这件事奇异,留下他做小吏,却不肯给他衣服。小吏把他送回乡里后,乡里那些惯于抢劫的人看见他都侧目而视,没有人敢经过他家门口,都说:“这个孩子只比秦武阳小两岁,却讨伐杀死了两个强盗,哪里可以接近呢?”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二 明代茅坤编撰。《柳州文钞》六 记 《馆驿使壁记》文章中间条理繁杂,而文辞安排次序井然,清楚得像手掌上的纹理。凡是万国的使者、四夷的来客以及天下各地的道路交通,都要从京畿以内经过。奉送贡品、缴纳赋税、到王都履行职务的人,一进入近关,便纷纷拥挤,等待有关部门的命令。征召、命令和赏赐,向属国发布政令的人,出了甸服之后,才按次序成列,前往诸侯的馆舍。因此馆驿的制度,在千里以内尤其重要。从万年到渭南,共有六个驿站,屏障是华州,关口是潼关。从华州向北,直到栎阳,共有六个驿站,屏障是同州,关口是蒲津。从灞水向南到蓝田,共有六个驿站,屏障是商州,关口是武关。从长安到盩厔,共有十一个驿站,屏障是洋州,关口是华阳。从武功向西到好畤,共有三个驿站,屏障是凤翔府,关口是陇关。从渭水向北到华原,共有九个驿站,屏障是方州。从咸阳向西到奉天,共有六个驿站,屏障是邠州。把四海以内的道路总合起来,直到关口;把关口以内的道路收束规划起来,直到王都。华人和夷人往来、接受馆舍接待的人,纷纷络绎到来。传驿的官吏拿着符节查验人数,县吏拿着文书记录物品。告知到达、告知离开的差役,在道路上没有断绝;住宿、候望、迎接、慰劳的礼仪,每天都没有废缺。春秋两季朝拜陵墓的县邑,也都设有传舍馆驿。他们的饮食、粮饩和馈赠,全都供应充足;修缮、完固、建筑、复整,也一定归于整齐。登记田租,分配货利,衡量收入并使用积蓄。于是有出纳盈余的数目,也有勾稽考核的政务。大历十四年,才开始命御史担任使者,让他考察成效,向尚书核实。每月末,一定合并核对簿书,查看等级次序;又核查住一宿、两宿的安排,一定符合制度。有不合适的,就退回官府;主持这件事的人有功劳,便报告天子,优先升迁。功劳大的增加官阶,其次减少调任的年数,再其次也改变他的考绩。官员有不称职的,就报告并加以治罪。因此每月从太府领取俸禄二万,史官五人,承接符节的官吏二人,都有食禄。起初是假借废官的印来使用。贞元十九年,南阳韩泰向皇帝报告,才开始铸造使者印,端正其名号。然而后来继任这一职务的人,从未有人为此作记。追查寻访,原来过了几年便失传了。如今我为此作记,于是把韩氏列为首位,并且说他修治职务有功,所以把他列在最前面。

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岭南节度使所领者,重镇所建,飨军堂之制亦▯敞,而文亦称。唐制岭南为五府,府部州以十数。其大小之戎,号令之用,则听于节度使焉。其外大海多蛮夷,由流求、诃陵西抵大夏、康居,环水而国以百数,则统于押蕃舶使。内之幅员万里,以执秩拱玉,稽时听敎命;外之羁属数万里,以译言贽寳,嵗帅贡职。合二使之重,以治于广州。故賔军之事宜无与挍。大且宾有牲牢饔饩,嘉乐好礼,以同远合;疏军有犒馈宴飨,劳旋勤归,以羣力一心,于是治也。闬闳阶序,不可与他邦类。必厚栋大梁,夷庭高门,然后可以上充于揖让,下周于歩武。今御史大夫扶风公廉广州,且专二使,增德以来逺人,申威以修戎政。大飨宴合乐,从其丰盈。先是为堂于治城西北陬,其位公北向,賔众南向。奏部伎于其西,视泉池于其东隅。奥库反庭庑下,陋日未及晡,则赫炎当目,汗▯更起,而礼莫克终。故凡大宴飨、大賔旅,则寓于外垒。仪形不称,公于是始斥其制。为堂南面,横八楹,纵十楹。向之宴位化为东序,西又如之。其外更衣之次,膳食之宇,列观以游目,偶亭以展声。弥望极顾,莫究其往。泉池之旧,増濬益植,以暇以息,如在林壑。问工焉取则,师舆是供;问役焉取则,蛮▯是征;问材焉取则,隙宇是迁。或益其阙,伐山浮海,农贾拱手,张目视具。乃十月甲子克成。公命飨于新堂,幢牙茸纛,金节析羽,旂旗旟旞,咸饰于下。鼓以鼖晋,金以铎铙。公与监军使肃上賔,延羣僚将校士吏,咸次于位。卉裳罽衣,胡夷蜑蛮,睢盱就列者千人以上。铏鼎体节,燔炰胾炙,羽鳞貍互之物,沉泛醍盎之齐,均饫于卒士。兴王之舞,服夷之伎,揳击吹鼔之音,飞腾幻怪之容,寰观于远迩。礼成乐遍,以叙而贺,且曰:“是邦临防之大,五人合之,非是堂之制不可以备物,非公之德不可以容众。旷于往初,肇自今兹。”大和有人以观远方,古之戎政,其曷用加?此华元名大。夫也杀羊而御者,不及霍去病良将军也。余肉而士有饥色,犹克称能以垂到今,矧兹具美,其道不废。愿访于金石,以永示后祀。遂相与来告,且乞辞某让不获,乃刻于兹石云。

兴州江运记防次陆水利害处如掌御史大夫严公牧于梁五年,嗣天子用周汉进律增秩之典,以亲诸侯,谓公有功德理行,就加礼部尚书。是年四月,使中谒者来锡公命,賔僚吏属将挍卒士,黧老童孺,填溢公门,舞跃欢呼,愿建碑纪德,垂亿万祀。公固不许,而相与怨咨,遑遑如不饮食。于是西鄙之人,宻以刋山导江之事,愿刻岩石曰:「维梁之西,其蔽曰某山,其守曰兴州。兴州之西为戎居,嵗备亭障,实以精卒。以道之险隘,兵困于食,守用不固。公患之曰:「吾尝为兴州,凡其土人之故,吾能知之。自长举北至于青泥山,又西扺于成州,过栗亭川,逾寳井堡,崖谷峻隘,十里百折,负重而上,若蹈利刃。盛秋水潦,穷冬雨雪,深泥积水,相辅为害,颠踣腾借,血流栈道,糗粮刍藁,填谷委山,牛焉羣蓄相借,物故餫夫,毕力守卒,延颈嗷嗷之声,其可哀也。若是者,绵三百里而余。自长举而西,可以导江而下,二百里而至,昔之人莫得知也。吾受命于君,而育斯人,其可巳乎?」乃出军府之币,以备器用,即山僦功。由是转巨石,仆大木,焚以炎火,沃以食醯,摧其坚刚,化为灰烬。畚锸之下,易甚朽壤。乃辟乃垦,乃宣乃理,随山之曲直以休人力,顺地之高下以杀湍悍。厥功既成,咸如其素。于是决去壅土,疏导江涛,万夫呼忭,莫不如志。雷腾云奔,百里一瞬,既防既远,淡为安流。烝徒讴歌,枕卧而至,戍人无虞,专力待防。惟我公之功,畴可侔也?而无以酬德,致其大愿,又不可得命。矧公之始来,属当恶嵗,府庾甚虚,器备甚殚,饥馑昬札,死徒充路。頼公节用爱人,克安而生,老穷有养,防乳以遂,不问不使,咸得其志。公命鼔铸,库有利兵;公命屯田,师有余粮;选徒练旅,有众孔武;平刑议狱,有众不黩;増石为防,膏我稻梁,嵗无凶灾,家有积仓,传馆是饰,旅忘其归,杠梁以成人,不履危。若是者,皆以戎隙帅士而为之,不出。四方之力,而百役巳就。且我西鄙之职官,故不能具举。惟公和、恒、直、方、廉、毅、信、让,敦尚儒学,揖损贵位,率忠与仁,以厚其诚。有可以安利于人者,行之;坚勇不俟终日。其兴功济物,宜如此其大也。昔之为国者,惟水事为重,故有障大泽,勤其官而受封国者矣。西门遗利,史起兴叹;白圭壑隣,孟子不与。公能夷险休劳,以惠万代,其功烈尤章章焉,不可盖也。是用假辞谒工,勒而存之,用永宪于后祀。

译《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岭南节度使所统辖的地方,是重镇所建,飨军堂的规模也宏大宽敞,文章也很称美。唐朝的制度,把岭南分为五府,府所辖的州有十多个。大小军务以及号令的施行,都听命于节度使。其外大海中有许多蛮夷之国,从流求、诃陵向西直到大夏、康居,环绕海水而建立的国家有一百多个,都由押蕃舶使统辖。内部疆域万里,官员执笏拱玉,按时听受教令;外部羁属之地数万里,靠翻译语言进献珍宝,每年由首领来进贡履职。合并两位使者的重任,在广州治理。因此宾客和军队的事务,没有比这里更应当讲究的。盛大的宴宾要有牲畜、饭食和粮饩,以美食音乐和礼节来使远近同心;犒劳军队要有馈赠宴飨,慰劳归来的军士,使众人的力量合为一心,这样才能治理好。门阙、台阶和次序,不能同其他州相比。必须有粗厚的栋梁、宽大的正梁,夷平庭院、增高门楼,然后才可以在上面充分施行揖让礼仪,在下面适合行走步武。如今御史大夫扶风公廉治理广州,并且专掌两使之职,以增厚德行来招致远方来人,以申明威势来整顿军政。大规模宴饮会合乐舞,要依从丰盛充足的规格。此前在治城西北角建堂,公面向北坐,宾客众人面向南坐。把乐工伎人安排在西边,向东角的泉池观看。内库反置在庭院廊庑下面,狭窄而阳光未到中午便炎热逼人,汗水不断涌出,而礼仪不能完成。所以凡是大型宴飨、大批宾客往来,都只能借住在外垒,仪制和形势都不相称,于是公开始扩充改建原有规模。建堂面向南方,横向八楹,纵向十楹。原先的宴饮座位改为东序,西边也同样设置。外面有更衣的房间、膳食的屋舍,排列观台以供远望,建造偶亭以舒展歌声。极目远眺,回头四顾,看不尽它的深远。原有的泉池,增加疏浚,增植树木,供人闲暇休息,仿佛置身山林沟壑。问工程取什么为准,便以师舆为供给;问役夫从哪里征调,便征用蛮夷奴隶;问木材从哪里取得,便拆迁空屋。有时还增加缺少的材料,砍伐山林,漂浮渡海,农民和商人都拱手停业,张大眼睛看着这些器材。到十月甲子终于建成。公命令在新堂宴飨,仪仗旌旗、幢牙茸纛、金节析羽等全都陈列装饰在下面。击鼓用鼖鼓,鸣金用铎和铙。公与监军使恭敬地迎接上宾,邀请群僚、将校、士人和吏员,都依次就位。穿着花纹衣裳、毛毡衣服的胡人、夷人、蜑人、蛮人,睁大眼睛前来列队的有一千多人。鼎中盛着肉,盘中陈列节解之肉;烧烤、炙肉以及羽毛、鳞甲、狸兽等各种食物,沉香酒、泛齐酒、醍醐、盎齐等酒浆,平均供给士卒。兴王之舞、服夷之伎,以及敲击、吹奏、击鼓的声音,飞腾幻化、奇异怪诞的表演形态,都让远近之人共同观看。礼仪完成,音乐演奏遍了,于是依次祝贺,并说:“这个州临近边防,事务重大;五位主事者共同治理,若不是这座堂的制度,便不能完备地容纳各种事物;若不是公的德行,也不能容纳这么多人。它比过去开阔,正是从今天开始。大和年间有人来观看远方的景象,古代的军政,哪里还能够超过这里呢?这使华元的名声更为伟大。那种只杀羊给军士吃、自己却让车夫挨饿的做法,还比不上霍去病这位良将。华元分余肉而士卒仍有饥色,尚且能够凭此称为有才干而流传至今,何况如今各种美善都具备,道理又没有废弃。希望把这些刻在金石上,永久昭示后代祭祀。于是大家一同来告知我,并请求我撰写碑辞;我推辞而没有获准,于是便把这些话刻在这块石头上。” 《兴州江运记》条理清楚,陆路水路的利弊都明白如掌。御史大夫严公在梁州任职五年,天子沿用周、汉增加官秩、亲近诸侯的典章,认为严公有功德、治理有成,于是加授礼部尚书。这年四月,皇帝派中谒者来赐给严公诏命,宾客僚属、官吏、部属、将校、士卒,以及黑发白发的老人、儿童,都挤满了严公的门庭,跳跃欢呼,希望建立碑刻来记载他的恩德,流传亿万年祭祀。严公坚决不答应,众人便相互怨叹,惶惶不安得像没有饮食一样。于是西部边境的人暗中把开山导江的事情告诉我,希望在岩石上刻道:“梁州以西,它的屏障是某山,它的守卫之州是兴州。兴州以西是戎人居住的地方,每年修筑亭障,充实精锐士卒。由于道路险峻狭窄,军队困于粮食,守备不能牢固。严公忧虑说:‘我曾经任兴州,凡是当地人的旧事,我都能知道。从长举向北直到青泥山,又向西抵达成州,经过栗亭川,越过寳井堡,山崖谷地险峻狭窄,十里之内百转曲折,背负重物向上行走,如同踩踏利刃。秋季水势盛大而发洪水,隆冬又有雨雪,深泥和积水互相助长为害,跌倒、翻跃、借力攀行,血流满栈道;干粮、粮草填满山谷,堆满山坡;牛群牲畜彼此借力,运粮的人疲困死亡,守卒竭尽力量,伸长脖子发出嗷嗷的哀声,这实在可悲。像这样的道路,绵延三百多里。从长举向西,可以开通江道顺流而下,走二百里便可到达;从前的人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受君主命令,养育这里的百姓,难道可以停止不做吗?’于是拿出军府的钱财,准备器具,依山雇用工役。由此搬运巨石,放倒大树,用烈火焚烧,用食醋浇灌,摧毁它们的坚硬,化为灰烬。在畚箕铁锹之下,土地很容易就像腐朽的土壤一样松开。于是开辟、垦治、疏通、整理,随着山势的曲直来节省人力,顺应地面的高低来减弱水流的湍急猛烈。工程完成后,一切都恢复如旧。于是决开移去壅塞的泥土,疏通引导江水,万人欢呼雀跃,无不如愿。江水像雷霆奔腾、云气飞驰,百里之间转瞬而过;既已疏导,又拓宽河道,终于变成安稳的水流。劳作的人唱歌,能够躺卧着到达;戍守的人没有忧患,可以专心防守。只有我公的功劳,谁能够相比呢?然而没有办法报答恩德,实现大家的宏愿,又不能得到您的命令。何况公刚来时,正赶上灾年,府库十分空虚,器械储备十分匮乏,饥荒、昏乱和疫病接连发生,死者充满道路。幸亏公节省用度、爱护百姓,能够使他们安定而活下来;老人和穷人得到供养,婴儿得以哺乳成长,不必受盘问驱使,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公命令鼓铸,库中便有锋利的兵器;公命令屯田,军队便有余粮;选拔士卒、训练军队,便有了强悍的兵众;平定刑罚、审议案件,便有了不受玷污的官员;增高城石、修筑堤防,使我们的稻梁得到滋润,年年没有灾荒,家家都有积粮;修饰传舍馆驿,使旅人忘记归去;架设桥梁,使人们能够通过,不再踩踏危险之处。像这些事情,都是趁军务空闲率领士卒去做的,并没有调动四方的力量,而百种劳役已经完成。至于我们西部边境的官员,过去不能一一列举。只有公和厚、恒常、正直、方正、清廉、刚毅、守信、谦让,崇尚儒学,谦抑而不以尊贵自居,率领大家忠诚仁厚,以加深诚信。有可以使百姓安定获利的事,就立即实行;坚决勇敢,不等到第二天。像这样兴办功业、救济万物,功劳当然如此宏大。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只把水利之事看得最重要,因此有修筑大泽堤障、勤勉治水而受封为国的事。西门豹留下水利之利,史起因此兴叹;白圭治水堵塞邻国,孟子不赞成。公能够平夷险阻、使劳苦得到休息,恩惠延及万代,他的功业尤其显著,不能掩盖。因此借此文字请来工匠,将它刻石保存,使后世祭祀永远奉为法则。

全义县复北门记此文亦自奇贤者之兴,而愚者之废。废而复之,为是;习而循之,为非。恒人且犹知之,不足乎列也。然而复其事,必由乎贤者。推是类以从于政,其事可少哉?贤莫大于成功,愚莫大于恡且诬。桂之中岭而邑者,曰全义。卫公城之南越,以平卢遵为全义。视其城塞北门,凿他雉以出。问之其门人曰:「余百年矣。」或曰:「巫言是,不利于令,故塞之。」或曰:「以宾旅之多,有惧竭其饩馈者,欲回其途,故塞之。」遵曰:「是非恡且诬欤?」贤者之作,思利乎人,反是罪也。余其复之。询于羣吏,羣吏叶厥谋。上于大府,大府以俞。邑人便焉,讙舞里闾。居者思止其家,行者乐出其涂。由是道以废邪?用贤弃愚,推以革物,宜民之苏若是,而不列,殆非孔子徒也。为之记云。

唐荆川曰小题自作议论

永州新堂记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沟涧壑,凌絶崄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虵虺之所蟠,狸防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既焚既酾,竒势迭出,清浊辨质,羙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余。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効伎于堂庑之下。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厠隐显迩,延野绿远,混天碧,咸防于谯门之外。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娯。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戸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

零陵郡复乳穴记叙事奇而束处更奇石钟乳饵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产焉。于连于韶者独名于世。连之人告尽焉者五载矣。以贡则买诸他部。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来以乳复告。邦人悦,是祥也。杂然謡曰:「甿之熈熈,崔公之来,公化所彻。」土石防烈,以为不信,起视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恶知所谓祥耶?向吾以刺史之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货也。吾是以病而绐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洁,光頼而后力,欺诬屛息,信顺休洽。吾以是诚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穷林,冰雪之所储,豺虎之所庐。由而入者,触昏雾扞龙蛇,束火以知其物,縻防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尽告?今而乃诚吾告故也,何祥之为?吾闻之曰:「謡者之祥也,乃其所谓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其所谓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诚乎物而信乎道,人乐用命,熈熈然以效其有,斯其为政也,而独非祥也欤?

零陵三亭记捞笼胜槩却又别出一见解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逹而事成。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汚涂,羣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防零陵政尨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辨理,宿蠧藏姧,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涂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鼛皷之召。鸡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澹然自若也。乃发墙藩,驱羣畜,决疏沮洳,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藂峯珑▯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浮沉啸萃,不蓄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土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土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颠,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惫具,賔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在昔裨谌谋野而获,宓子弹琴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入,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译《全义县复北门记》这篇文章也很奇特。贤能的人兴办事业,愚昧的人废弃事业;废弃后重新恢复,这是对的;习惯于旧制而循守不改,这是错的。普通人尚且知道这一点,不值得列举。然而要恢复废弃的事情,一定要靠贤能的人。把这个道理推及政务,难道这样的事情可以少吗?贤能的最大表现是成就功业,愚昧的最大表现是吝啬并且诬妄。桂州中部岭地上的县邑,叫全义。卫公在南越筑城,以平卢遵为全义县令。他看见县城北门,只是在另一处城墙上凿了一个缺口作为出口。问他的门客,门客说:“已经一百年了。”有人说:“巫师说这里不吉利,对县令不利,所以堵塞了。”有人说:“因为宾客旅人很多,担心耗尽供应他们的粮饩,想让他们绕道,所以堵塞了。”平卢遵说:“这不是既吝啬又荒诞吗?”贤能的人办事,是考虑给百姓带来利益;反而这样做就是罪过。我应当把北门恢复起来。”他向群吏询问,群吏赞同他的计划。上报大府,大府表示同意。县里的人因此便利,在乡里欢呼跳舞。居住的人想着留在自己家中,行路的人乐于从这条道路出行。难道因此就要让道路废弃吗?任用贤能、摒弃愚昧,推行这些原则以改革事物,使百姓像这样苏醒复生却不加以记载,大概就不是孔子的门徒了。因此写下这篇记。唐荆川说:小题目却自行写成议论。《永州新堂记》如果要在郊野城邑之中造出穹谷、嵁岩、深潭和水池的景象,就一定要搬运山石,开通沟涧深壑,越过断绝险阻,使人力疲惫到了极点,才可能办成。然而想求得天然形成、天地生出的形状,却全都得不到。使人们安逸,顺应当地形势,保全天然本性,过去难以做到的事,如今在这里实现了。永州正处于九疑山麓,起初测量土地的人,环绕山势修筑城郭;有石头,遮蔽在深草中;有泉水,埋伏在泥土下。蛇虫盘踞,狸兽游走;茂树恶木、嘉花毒草,杂乱争相生长,被称为污秽的废墟。韦公来到这里,过了一个多月,政事十分清闲。他望见这块地方,觉得很奇异,才命令砍除荒草,疏通道路,把草木堆积成丘,把污水清理得清澈。焚烧、淘洗以后,奇异的形势交替显露出来,清浊辨明本质,美丑各归其位。看那些植物,清秀而舒展;看那些蓄水,水波荡漾,曲折绵延。怪石森然,环绕四角,有的排列,有的跪伏,有的站立,有的倒卧。石窍幽深曲折,土丘突兀怒起。于是建造屋宇,用来观赏游玩。所有景物都顺合形态、辅助地势,在堂屋廊庑之下施展它们的技艺。外面的连山高原、林麓崖壁,有的隐约,有的显现,有的近在眼前;野地的绿色绵延到远方,与天空的碧色相混,全都聚集在谯门之外。后来邀请客人进入观看,接着举行宴饮娱乐。有人赞叹并祝贺说:“看见公所建造的事物,便知道公的志向。公因地取胜,难道不是想顺应民俗来完成教化吗?公选择除去丑恶而取用美好,难道不是想铲除残暴而扶助仁爱吗?公清除污浊而使清水流通,难道不是想废除贪婪而树立廉洁吗?公居处高地而远望,难道不是想让每家每户都受到安抚、明白教化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供草木、土石、水泉取适宜之处吗?难道只是供山原、林麓观赏吗?它将使后来接替公治理这里的人,由小处看见大处。”宗元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写在墙壁上,编成二千石官员的楷模法式。《零陵郡复乳穴记》叙事奇特,收束之处更加奇特。石钟乳是用来服食的最上等药物。楚、越一带的山中多产石钟乳,其中连州和韶州的最为世人称道。连州人说石钟乳已经采尽,已有五年了;要进贡时,只好到别的州购买。如今刺史崔公到任,过了一个多月,洞穴中的人来报告说又有石钟乳了。当地百姓很高兴,认为这是祥瑞,纷纷唱道:“百姓和乐兴盛,是因为崔公来了;崔公的教化已经普及四方。”土石防听了不以为然,便起身去看乳穴。洞穴中的人笑他说:“这哪里懂得什么叫祥瑞呢?从前我认为刺史是贪婪暴虐、只知逐利的人,所以即使我劳作,也不肯把石钟乳卖给他,因此故意说已经采尽,以此欺骗他。如今我们的刺史政令严明、志行高洁,恩泽广布,百姓也因此有了力量;欺骗诬罔的事情销声匿迹,诚信和顺的风气兴盛起来,所以我才诚实地报告。况且乳穴一定在深山密林之中,是冰雪积聚的地方,也是豺狼虎豹栖息的地方。进去时要触犯昏暗的雾气,防备龙蛇;必须举着火把才能看清洞中之物,还要系着绳索作标记,以便知道返回的路。劳苦到这个地步,出来后又得不到合理的价钱,我怎么能不把采尽的实情全部告诉他呢?如今才是真诚地告诉他罢了,这哪里是什么祥瑞?我听说:‘歌谣所说的祥瑞,正是他们所谓的怪异;嘲笑者认为不是祥瑞的,才是他们所谓的真正祥瑞。’君子所说的祥瑞,在于政治清明,而不在于怪异之事。如果对万物诚实,对道义信守,百姓乐于听从命令,和乐兴盛地各自尽力,这才是政治清明;难道唯独这不算祥瑞吗?《零陵三亭记》搜罗、笼括各种胜景,又另有一番见解。一个县有供人观览游赏的地方,有人认为这不是政治事务,这是大错特错。人的精神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野受到堵塞,志意就会滞塞。君子一定要有可以游览休息的地方和高明开阔的设施,使精神清明安宁、平和通达,常常觉得心力有余,然后才能通晓事理、办成事务。零陵县东面有座山,山脚下泉水从石中流出,那里低湿泥泞,成群的牲畜在此吃草。人们用墙篱遮蔽它,历任县令几十人,没有谁知道打开墙篱去察看。河东人薛存义因办事有才能而闻名荆楚之间,潭州方面推举他,代理湘源县令;他防止零陵的政务繁杂、赋税骚扰,百姓到州牧那里诉讼,州牧便推举他来整治弊病,让他到这个县任职。逃亡的人重新回来,忧愁痛苦的百姓重新能够欢笑歌唱;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的事情,一个月之内就得到清理;长期积累的弊病和隐藏的奸邪都被揭露,人们承认罪过而服从治理。百姓既已缴清税赋,便一同欢欣回家;道路上有人迎接祝贺,乡里的门口不用再设置供胥吏歇坐的席位,耳中也听不到召集人役的鼛鼓声。鸡、猪、干粮和酒,都能够供宗族共享。州牧推重这种治理,邻近各县也纷纷仿效。然而薛存义从未因政务繁重而扰乱自己,面对山水鸟鱼的乐趣,仍然淡泊自若。于是他拆开墙篱,赶走群畜,疏通排除泥泞,搜寻清理山脚;万块石头如树林般耸立,低洼处积水成为池塘。那里有美好的树木和花卉,垂水的草木、聚集的山峰错落玲珑;清风自然吹拂,翠色烟霭自然停留,不用栽植便自行繁茂。鱼儿在宽阔空闲处游乐,鸟儿喜爱幽静深处,另行筑巢繁殖,或浮或沉,或鸣或聚,不加蓄养却自然丰盛。砍下的木材落入江中,顺流漂到县门;陶土用来烧制砖瓦,也在官署旁边取得。人们不用劳费力气,土地也因此得到利用。于是修建了三座亭子,随着地势高低和阴晴明暗而安排:高的冠于山顶,低的俯临清池。换衣、饮食、陈列休息用具,都安排齐备;宾客可以在这里宴饮欢乐,行旅之人也可以把这里当作馆舍,高明游息的条件于是都具备了。这个县因为薛存义而有了主政者。古时裨谌到郊外谋划而取得成效,宓子贱弹琴而治理得当。若混乱的思虑、滞塞的心志无处容纳,那么观览游赏果然也是施政的工具吗?薛存义的志向果真由此表现出来吗?但到了后来,如果把游玩取代政务,把荒废取代理治,那么继任者都能具有薛存义这样的志向,县民的福气难道会有尽头吗?我喜爱这件事的开端,希望这种做法长久延续,于是撰写其事,刻在石上。薛存义拜谢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把文章刻了下来。

道州毁鼻亭神记文甚明,法读《王阳明记》,象庙又爽然自失矣。鼻亭神象祠,也不知何自始立,因而勿除,完而恒新,相传且千嵗。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刺道州,除秽革邪,敷和于下。州之罢人去乱即治,变呻为谣,若痿而起,若蒙而了,腾踊相视,讙爱克顺,既底于理。公乃考民风,披地图,得是祠,骇曰:「象之道,以为子则傲,以为弟则贼。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实理,以恶德而专世祀,殆非化吾人之意哉!」命亟去之。于是撤其屋,墟其地,沉其主于江。公又惧楚俗之尚鬼而难谕也,乃徧告于人曰:「吾闻鬼神不歆非类,又曰滛祀无福。凡天子命刺史于下,非以专土疆督货贿而巳也,盖将敎孝悌,去竒邪,俾斯人敦忠睦友,祗肃信譲,以顺于道。吾之斥是祠也,以明敎也。苟离于正,虽千载之违,吾得而更之,况今兹乎?苟有不善,虽异代之鬼,吾得而攘之,况斯人乎?」州民既谕,相与歌曰:「我有耉老公,燠其肌;我有病癃公,起其羸;髫童之嚚公,实智之;鳏孤孔艰公,实遂之。孰尊恶德,远矣!自古孰羡滛昏,俾我斯瞽,千嵗之防,公辟其戸。我子洎孙,延世有慕。」宗元时谪永州,迩公之邦,闻其歌诗,以为古道罕用,頼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敎兴焉。明罚行于鬼神,恺悌逹于蛮夷,不惟禁滛祠,黜非类而巳愿为记以刻山石,俾知敎之首。

潭州东池戴氏堂记子厚本色▯农公刺潭三年,因东泉为池,环之九里,丘陵林麓距其涯,▯岛洲渚交其中,其岸之突而出者,水萦之若玦焉。池之胜于是为防。公曰:“是非离世乐道者不宜有此。”卒授賔客之选者,谯国戴氏曰:“简为堂而居之。”堂成而胜益竒,望之若连舻縻舰与波上下,就之顚倒万物,辽廓眇忽。树之松栢杉槠,被之菱芡芙蕖,郁然而隂,粲然而荣。凡观望浮游之美,专于戴氏矣。戴氏尝以文行累为连率所賔礼,贡之泽宫,而志不愿仕。与人交取其退让,受诸侯之宠不以自大。其离世欤?好孔氏书,旁及荘文,莫不总统,以至虚为极,得受益之道。其乐道欤?贤者之举也,必以类当▯农公之选,而专兹地之胜,岂易而得哉?地虽胜,得人焉而居之,则山若增而高,水若辟而广,堂不待饰而巳奂矣。戴氏以泉池为宅,居以云物为朋徒,摅幽发粹,日与之娱,则行宜益高,文宜益峻,道宜益懋,交相賛者也。既硕其内,又扬于时,吾惧其离世之志不果矣。君子谓▯农公刺潭得其政,为东池得其胜,授之得其人,岂非动而时中者欤?于戴氏堂也,见公之德,不可以不记。唐荆川曰:「周匝曲折,浑成,此柳文之佳者。」

桂州訾家洲亭记地之胜固奇峭文亦称之大凡以观游名于代者,不过视于一方,其或傍逹左右,则以为特异。至若不骛远,不陵危,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竒竞秀,咸不相让。徧行天下者,唯是得之。桂州多灵山,发地峭坚,林立四野。署之左曰漓水,水之中曰訾氏之洲。凡峤南之山川,逹于海上,于是毕出,而古今莫能知。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来莅兹邦,都督二十七州诸军州事。盗遁奸革,德惠敷施,期年政成。而当天子平淮夷,定河朔,告于诸侯。公既施庆于下,乃合僚吏登兹以嬉。观望悠长,悼前之遗。于是厚货居甿,移于闲壤,伐恶木,刜奥草。前指后画,心舒目行,忽焉若飘浮上腾,以临云气。万山面内,重江束隘,聨岚含辉,旋视具宜,常所未覩,倐然互见,以为飞舞奔走,与游者偕来。乃经工化材,考极相方。南为燕亭,延宇垂阿,步檐更衣,周若一舍,非有崇轩以临千里。左浮飞阁,右列闲馆,比舟为梁,与波升降。苞漓山,含龙宫,昔之所大蓄,在亭内。日出扶桑,云飞苍梧,海霞岛雾,来助游物。其隙则抗月槛于回谿,出风榭于篁中。昼极其美,又益以夜。列星下布,颢气廻合,邃然万变,若与安期羡门接于物外。则凡名观游于天下者,有不屈伏退让以推高是亭者乎?既成以燕欢极而贺,咸曰:「昔之遗胜槩者,必于深山穷谷,人罕能至,而好事者后得,以为己功。未有直治城挟阛阓,车舆步骑,朝过夕视,讫千百年,莫或异顾。一旦得之,遂出于他邦,虽博物辩口,莫能举其上者。」然则人之心目,其果有辽絶特殊而不可至者耶?盖非桂山之灵不足以瓌观,非是洲之旷不足以极视,非公之鉴不能以独得。噫!造物者之设是久矣,而尽之于今,余其可以无借乎?

译《道州毁鼻亭神记》文章说得非常明白;依法阅读《王阳明记》之后,鼻亭神的神像和祠庙也就顿时显得茫然失措了。鼻亭神的神像和祠庙,不知起初是谁建立的;后来因而没有拆除,修缮完整而且常常焕然一新,相传已有近千年。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清除污秽,革除邪祀,把和善的教化施行于百姓之中。州中疲惫的百姓摆脱混乱而归于治理,把呻吟变成歌谣,仿佛病弱的人重新站起来,仿佛蒙昧的人重新明白事理;人们欢欣相视,彼此亲爱而完全顺服,终于达到合理的治理。薛公于是考察民间风俗,翻阅地图,发现了这座祠庙,惊讶地说:‘象作为儿子,就应当傲慢;作为弟弟,就应当作乱害兄。国君有鼻,而天子的官吏实际掌理政事,象凭借恶德却独享世代祭祀,这恐怕不是教化我的百姓的本意吧!’于是命令立即拆除它。就这样拆掉祠屋,夷平地基,把神主沉入江中。薛公又担心楚地风俗崇尚鬼神,难以晓谕,于是向众人反复说明:‘我听说鬼神不享用非同类的祭祀,又说淫乱的祭祀不会带来福佑。凡天子任命刺史到地方去,并不是让他只管一方土地、督责财货贿赂罢了;是要教导孝悌,除去奇异邪僻,使百姓敦厚忠诚、亲爱友善,恭敬严肃、守信谦让,以顺从正道。我斥除这座祠庙,是为了彰明教化。如果偏离正道,即使是延续千年的违背,我也有权改正,何况是现在呢?如果有不善,即使是异代的鬼神,我也有权驱除,何况是这些百姓呢?’ 州民既已明白道理,便一同歌唱道:‘我们有年老的父母,薛公使他们身体温暖;我们有患病衰弱的人,薛公使他们重新振作;对于年幼而愚昧的孩子,薛公使他们真正获得智慧;对于鳏夫和孤儿的极大艰难,薛公使他们终于得到成全。谁还尊崇恶德?那已经远去了!自古以来谁会羡慕淫乱昏昧之事,使我们这些人永远蒙蔽?千年的阻塞,薛公为我们打开了门户。我们的子孙,世世代代都会延续对他的仰慕。’柳宗元当时被贬谪在永州,距离薛公所治理的道州很近,听到这些歌诗,认为古代的正道很少有人实行,幸赖薛公才得以保存;他只是斥除一座祠庙,却使两种教化同时兴起。把刑罚彰明于鬼神,把和乐仁厚的教化传播到蛮夷之地,不只是禁止淫祠、贬黜异类而已。我愿意写下这篇记,刻在山石上,使人知道教化的首要任务。《潭州东池戴氏堂记》柳宗元的本色文章。弘农公任潭州刺史三年,借东泉修成池塘,周围九里;丘陵、树林和山麓一直延伸到池岸,岛屿沙洲交错其中。池岸突出之处,水环绕它,像玉环一样。池塘的胜景到这里达到了顶点。弘农公说:‘不是超脱世俗、以道为乐的人,不应当拥有这样的地方。’最终被选为宾客的人中,谯国戴氏说:‘请允许我修一座堂来居住。’堂建成后,胜景更加奇异;从远处看,仿佛连在一起的船舸和系泊的舰船随着波浪上下;走近观看,万物都像倒转,天地辽阔而若有若无。种上松、柏、杉、槠,铺满菱、芡、芙蕖,树木郁郁形成阴凉,花朵灿烂盛放。凡是观望、浮游的美景,都集中在戴氏这里了。戴氏曾因文章和品行,多次受到州郡长官以宾客之礼相待,被推荐到泽宫参加贡士选拔,但他的志向并不愿意出仕。他与人交往,取法于谦退礼让;受到诸侯宠遇,也不因此自大。他算是超脱世俗吗?他喜爱孔氏的书,也旁及《庄子》《文子》一类著作,没有不加以融会贯通的,直到把虚无作为最高境界,得到受益的道理。他算是以道为乐吗?贤者被举荐,一定要与弘农公所选的人相称;而且要专门享有这块地方的胜景,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地方虽然美好,若得到合适的人来居住,山仿佛会因此增高,水仿佛会因此开阔;堂屋不用等待装饰,就已经焕然一新了。戴氏把泉池当作住宅,把云霞草木当作朋友同伴,在幽深之处抒发情怀、显露精粹,每天与它们相娱,那么品行应当更加高尚,文章应当更加峻拔,道义应当更加盛大;这些彼此相互促进。他的内在修养已经深厚,又在当时得到显扬,我反而担心他超脱世俗的志向不能实现了。君子说:弘农公任潭州刺史而取得了良好的政绩,因而得到东池的胜景;把它交给戴氏,又得到合适的人,这难道不是行动合乎时宜、中正得当吗?从戴氏堂这件事上,可以看见弘农公的德行,因此不能不为它作记。唐荆川说:‘文章周密曲折,浑然一体,是柳宗元文章中的佳作。’ 《桂州訾家洲亭记》地方的胜景本来就奇险峻峭,文章也与之相称。大凡以观览游赏闻名于世的地方,不过是在一方之内值得观看;有的能够旁通到左右之地,便认为特别奇异。至于不必奔赴远方、不必登临险峻,山环绕着江水,江水回旋着山势,四面景物都同样出色,夸耀奇异、竞相秀美,彼此都不相让;遍游天下的人,只有这里具备这些条件。桂州有许多灵秀的山,拔地而起,峭拔坚实,像树林一样排列在四野。州署的左边是漓水,水中有訾氏洲。凡是岭南的山川,通向海上的景物,在这里全都呈现出来,而古往今来竟没有人能够知道。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来到这里任职,兼任二十七州诸军州事务的都督。盗贼逃散,奸邪革除,恩德惠泽普遍施行,一年之后政务大治。恰逢天子平定淮夷,安定河朔,向诸侯宣告胜利。裴公把庆贺施于百姓之后,便集合属官登上这里游玩。眺望良久,感叹从前的胜景被遗弃。于是用厚价雇佣居民,搬到空闲之地;砍去恶树,除掉深处的杂草。向前指点,向后规划,心神舒展,目光开阔,忽然仿佛飘浮上升,来到云气之上。万山朝向这里,层层江流束成狭窄之势,山岚相连、光辉含蓄;转眼四望,各处都适宜观赏,平日未曾看见的景物忽然交相显现,仿佛飞舞奔走,和游人一同来到这里。于是考察工匠,改造材料,推究地势,丈量方位。南面建燕亭,屋檐深远下垂,沿着檐下行走可以换衣;四周像一所住宅,却没有高大的轩阁来俯瞰千里。左边凌空建飞阁,右边排列幽静的馆舍;用船排列成桥,随着波浪上下。漓山包罗在其中,龙宫也含藏其中;从前所能蓄纳的壮观景物,全都集中在亭内。太阳从扶桑升起,云彩飘过苍梧,海上的霞光和岛上的雾气,都来助成游览的景物。空隙之处,便在回旋的溪水旁架起临月的栏杆,在竹林中建造迎风的榭台。白天的美景已尽,又增添了夜景:群星向下铺陈,清朗的天空之气回旋汇合,幽深之中变化万千,仿佛在尘世之外与安期生、羡门高相接。这样一来,天下凡是以观览游赏著名的地方,难道还有不屈服退让、推举这座亭子为最高的吗?亭子建成后,宴饮欢乐达到极点,众人都来祝贺,说:‘过去遗留下来的胜景,必定在深山穷谷,人迹罕至;后来被好事者发现,便把发现它当作自己的功劳。从来没有一个地方直靠州城、挨着闹市,车马步行早晚都能经过观看,经历千百年也没有人特别看重;一旦发现它,便胜过其他州郡,即使博学善辩的人,也无法举出比它更高的地方。’然而,人的心和眼睛,难道果真有辽阔绝远、特别奇异而不可到达的地方吗?大概不是桂山的灵秀,就不足以形成瑰丽的景观;不是訾家洲的开阔,就不足以穷尽视野;不是裴公的见识,也不能独自发现这些。唉!造物主设置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只是在今天才让人尽情领略,我难道可以不借此写下感慨吗?

邕州马退山茅亭记兴致摹冩足称山水冬十月,作新亭于马退山之阳,因髙丘之阻,以面势无欂栌节棁之华,不斵椽,不翦茨,不列墙,以白云为藩篱,碧山为屏风,昭其俭也。是山崒然起于莽苍之中,驰奔云矗亘数十百里,尾蟠荒陬,首注大溪,诸山来朝,势若星拱,苍翠诡状,绮绾绣错,盖天钟秀,于是不限于遐裔也。然以壤接荒服,俗参夷徼,周王之马迹不至,谢公之屐齿不及,岩径萧条,登探者以为叹。嵗在辛卯,我仲兄以方牧之命试于是邦,夫其德及故信孚,信孚故人和,人和故政多暇,由是尝徘徊此山以寄胜槩,廼塈廼涂,作我攸宇。于是不崇朝而木工吿成,每风止雨收,烟霞澄鲜,輙角巾鹿裘,率昆弟友生,冠者五六人,步山椒而登焉。于是手挥丝桐,目送还云,西山爽气,在我襟袖,以极万类,揽不盈掌。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也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是亭也,僻介闽岭,佳境罕到,不书所作,使盛迹鬰堙,是贻林涧之媿,故志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三明 茅坤 撰栁州文钞七

记予按子厚所谪永州、栁州,大较五岭以南多名山、削壁、清泉、怪石,而子厚适以文章之隽杰,客兹土者久之。愚窃谓公与山川两相遭,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以捜岩穴之竒;非岩穴之怪且幽,亦无以发子厚之文。予间过粤中,恣情山水间,始信子厚非予欺,而且恨永、栁以外,其他胜槩犹多,与永、栁相颉颃,且有过之者,而卒无传焉。抑可见天地内,不特遗才而不得试当,并有名山、絶壑而不得自炫其竒于骚人墨客之文者,可胜道哉!

游黄溪记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黄溪拒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竒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沈沈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防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腭。其下大石离立,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痩,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防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隂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始得西山宴游记公之探奇所向若神助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惴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攅蹙累积,莫得遯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頽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防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

钴鉧潭记竒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葢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顚委势峻荡击益暴齧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沬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上有居者,以子之亟游也,一旦欵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劵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坠之潭,有声潨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逈。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译《邕州马退山茅亭记》兴致和描写都足以称道山水之美。冬季十月,在马退山南面修建新亭,借着高丘的地势,亭子的面向和形势安排,不追求栋梁椽檩、斗拱椽头的华美;不雕刻椽子,不修剪茅草,也不排列墙壁,而以白云作篱笆,以青山作屏风,显示它的俭朴。这座山从苍茫旷野中突兀而起,奔腾高耸,连绵几十里、上百里;山尾盘曲在荒远角落,山首俯临大溪,群山环拱而来,形势像群星拱卫北辰;苍翠的山色形状奇异,像锦带和绣品交错缠绕,大概是上天集中赐予的秀美,因此不限于遥远边地。然而这里土地接近荒僻之地,风俗混杂着夷族习惯,周王的车马没有到过,谢公的木屐也没有来过,山岩小径冷落,登山探胜的人因此叹息。辛卯年,我的二哥奉地方长官之命试任此州;他的德行施及百姓,因而取得信任,既有信任便人心和睦,人心和睦便政务有余暇,于是曾在此山徘徊以寄托胜景,便筑土涂泥,建成我的住所。亭子不到一天木工便告竣;每当风停雨收、烟霞澄澈鲜明时,就戴着角巾、穿着鹿裘,带领兄弟朋友,和五六位戴冠的成年人,沿着山顶登上去。在那里手弹琴瑟,目送归云;西山清爽的气息进入我的衣襟和衣袖,万物的景象尽收眼底,却又不是手掌所能全部握住的。美景不会自动显现其美,要凭借人的发现才彰显;兰亭如果没有遇到王羲之,那么清流急湍和修长竹林也只能埋没在空山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这座亭子处在闽岭之间的偏僻之地,佳境很少有人到达;如果不记载它的建成,使盛美的事迹郁积湮没,那就是给山林溪涧留下羞愧,所以写下这篇记。《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三。明代茅坤撰。《柳州文钞》七。记。我考察柳宗元被贬谪到永州、柳州的情况,大体上五岭以南多有名山、削壁、清泉、怪石,而柳宗元恰好凭借文章的俊逸卓绝,长期客居在那里。我私下认为,柳宗元和当地山川是彼此相遇:若不是柳宗元困顿而且长久,便不能搜寻岩穴中的奇景;若不是岩穴奇怪而幽深,也无法激发柳宗元的文章。我偶尔经过粤地,在山水之间纵情游览,这才相信柳宗元并没有欺骗我,而且又遗憾永州、柳州以外,其他地方的胜景仍然很多,有的可以和永州、柳州相抗衡,甚至胜过它们,却最终没有流传下来。这也可以看出,天地之内,不只是有才华的人被遗弃、不能得到施展,还有许多名山绝壑不能在文人墨客的文章中自行炫耀奇异;这样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游黄溪记》北面到晋地,西面到豳地,东面到吴地,南面到楚越交界处;其中以山水著名的州有数以百计,而永州最好。环绕永州州治一百里的范围,北到浯溪,西到湘水源头,南到泷泉,东到黄溪、东屯。其中以山水著名的村落有数以百计,而黄溪最好。黄溪距离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祠庙上方,两座山像墙一样对立,仿佛丹青绘成的花叶并排生长,随着山势一起升降;山势缺处成为陡峭的山崖和岩洞。水中全是小石平铺。由黄神祠向上,揭水而行八十步到初潭,景色最为奇丽,几乎无法描绘。大略像剖开的巨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聚其中,像黛色的油脂凝聚、膏脂停滞,流来时仿佛白虹,深沉无声。数百条鱼正游来,盘旋在石头下方。向南再走一百步到第二潭,石头都巍然耸立,临近险急的水流,像人的下颏、面颊和牙床。下面的大石彼此分立,可以坐着饮食。有一种鸟,红色的头、乌黑的翅膀,大得像天鹅,正面向东方站立。从这里再向南走几里,地形全都相似;树木更加粗壮,石头更加瘦削,水声都铿锵作响。再向南一里到大防川,山势舒缓,水流平缓,有田地。最初黄神作为人时,就居住在这个地方。传说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 王莽死后,黄神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峭之处隐居。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给他的女儿取名为黄皇室主。‘黄’和‘王’的读音相近,而且又有这样的来历,因此传说越发得到验证。黄神居住在这里以后,百姓都安宁了,认为他有道;他死后,百姓便用俎豆祭祀他,为他建立祠庙。后来祠庙逐渐迁到接近百姓居住的地方,如今在山的北面、溪水之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回去以后写下这篇记,以启发后来喜爱游览的人。《始得西山宴游记》柳宗元探寻奇景,所到之处仿佛有神灵相助。自从我成为受辱被贬的人,居住在这个州,常常惴惴不安,担心祸患临身。于是缓步出行,漫无目的地游览。每天和同伴登高山,进入深林,走尽曲折的溪流;幽深的泉水、奇异的石头,无论多远都到过。到了那里就拨开草坐下,倒尽壶中的酒喝醉。醉了就轮流互相枕着睡,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同样游到哪里。醒来就起身,起身便回去。以为这个州凡是山势有奇异形态的地方,都已经属于我了,却从不知道西山的奇特独异。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在法华西亭上远望西山,才开始指着它认为奇异。于是命令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前进,砍除丛生的荆棘,焚烧茂密的茅草,直到登到山的最高处才停下。攀援而上,张开两腿坐着游览。于是几个州的土地全都在我的坐席之下。那些高低起伏的地势,有的深陷,有的空旷,像小土堆,像洞穴;方圆一寸之内,千里景物尽收眼底,聚集、紧缩、层层堆积,没有什么能够逃脱隐藏。青山萦绕,白云缭绕,向外一直连接到天边,四面望去全都浑然一体。这才知道这座山卓然独立,不和小土丘同类。它悠远无边,仿佛与浩大的元气共同存在而没有边际;它广大无际,仿佛与造物主同游而不知道终点。我举起酒杯斟满,颓然醉倒,不知太阳已经落山。苍茫的暮色从远处渐渐来到;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却还不想回去。我的心神凝定,形体仿佛消解,和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这以后才知道我从前根本没有真正游览过,真正的游览从游西山才开始。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这件事。《钴鉧潭记》奇异。钴鉧潭在西山的西面。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来,撞到山石后曲折向东流。水流转折处的落差很大,冲荡撞击越来越猛烈,侵蚀河岸,所以两边宽而中间深;水流一直到石头那里才停下,水沫旋转成轮,然后才缓缓流动。其中清澈平缓的水面将近十亩,有树木环绕,有泉水悬挂。上面有居民,因为我多次来游览,一天敲门来告诉我:‘承受不了官府租税和私人债券的积累,已经砍掉山林改换居处,希望把潭上的田地卖掉换钱,以此缓解灾祸。’我很高兴地答应了他,于是加高台基,延伸栏杆,使高处的泉水流入潭中,水声轰鸣。这里尤其适合在中秋观月,也可以由此看见天空的高远和气象的辽阔。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记故土的呢?难道不是这座潭吗?

钴鉧潭西小丘记公之好奇,如贪夫之笼百货,而其文亦变幻百出。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歩,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竒状者,殆不可数。其▯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巳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竒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鱼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伎,以効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増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嵗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山小石潭记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泉石以为底,近岸,巻石底以出,为坘,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防络揺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倏尔远逰,往来翕忽,似与逰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巳,曰奉壹。

袁家渴记景竒兴亦奇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竒处也。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支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瀬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厠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瀬退贮谿谷揺飏葳防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逰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记清冽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鯈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竒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揺其顚,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石涧记防缀如明珠翠羽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隂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巨石为底,逹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防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余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瀬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崄道狭,不可穷也。

译《钴鉧潭西小丘记》柳宗元喜爱奇景,像贪婪的人收藏各种货物;他的文章也变化多端、奇幻百出。发现西山后的第八天,沿着山口向西北走二百步,又发现了钴鉧潭。向西二十五步,在水流湍急而深的地方有一道鱼梁。鱼梁上面有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怒张、倾斜屈曲、背负泥土而生出的石头,争相呈现奇异形状,几乎数不清;那些层层相叠、倾斜向下的,好像牛马在溪边饮水;那些冲起并列、尖角向上的,好像熊罴登山。小丘很小,不满一亩,可以整个用笼子般围拢占有。问它的主人,说是唐氏丢弃的土地,拿出来卖却没有卖掉。问价钱,说只要四百多钱。我怜惜它,便买了下来。李深源、元克己当时同游,都高兴得出乎意料。立即各自取来工具,铲除割掉污草,砍去恶木,用烈火焚烧。美好的树木挺立起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也呈现出来;从中间向外望去,山的高耸、云的飘浮、溪水的流动、鸟兽鱼类的游动,全都欣欣然回旋着展示技巧,来在这座小丘下献艺。枕着席子躺下,清冷的景象仿佛与眼睛相谋,潺潺的水声仿佛与耳朵相谋,悠远空灵的境界仿佛与精神相谋,深沉宁静的氛围仿佛与心灵相谋。不到十天便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古代爱好游赏的人,有的也未必能够到达这里。唉!凭着这座小丘的胜景,如果把它放到沣水、镐京、鄠县、杜县一带,富贵游赏之士争着购买,每天都可能增加千金的价格,却越发无法得到。如今这里被州人遗弃,农夫渔父经过时还认为它简陋;标价四百多钱,连年都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己却独自庆幸得到它。这难道果真是它遭逢了知音吗?把这些写在石上,是为了庆贺这座小丘遇到了好的际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玉佩玉环相互撞击,心里很喜欢它。砍倒竹子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水格外清澈寒冷。泉水和石头构成潭底;靠近岸边,石底翻卷而出,形成坻、屿、嵁、岩。青翠的树木和藤蔓,互相缠绕摇曳,参差不齐地披拂着。潭中大约有一百多条鱼,都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托。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布满石面,鱼儿安闲地一动不动;忽然又向远处游去,来来往往,轻快迅疾,好像在和游人一起欢乐。向潭的西南方望去,溪流像北斗七星那样曲折,又像蛇那样蜿蜒,时隐时现。岸势像狗牙那样交错不齐,无法知道溪水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被竹子和树木环绕,寂静空旷没有人迹,使精神凄清、骨头寒冷,幽静深远而令人忧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可以久留,于是记下这件事便离开了。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玄;跟着一同去的,是崔氏家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袁家渴记》景色奇异,游兴也奇异。从冉溪向西南沿水路走十里,山水中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钴鉧潭更好的。从溪口向西走陆路,值得观赏的地方有八九处,没有比西山更好的。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路到芜江,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三处,没有比袁家渴更好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深、美丽、奇异的地方。楚越之间的方言,把水的支流叫作“渴”,读音像衣褐的“褐”。袁家渴上游和南馆的高山相接,下游与百家濑相合。其中重重的洲岛、小小的溪流,清澄的潭水、浅浅的水洲,交错穿插、曲折回旋;平缓处的水深黑,陡峻处的水沸腾般洁白。船行好像到了尽头,忽然又开阔无边。有小山露出水面,山中全是美石。石上生长着青翠的草丛,冬夏都茂盛。旁边多有岩洞,下面多有白色碎石。树木多是枫树、楠树、石楠、楩树、槠树、樟树、柚树;草则有兰草、白芷,又有一种奇异的花卉,类似合欢,却蔓生交缠在水石之间。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震动大树,吹倒众草,红花纷乱、绿叶惊飞;浓郁的香气冲击水面,随着急流回旋,在溪谷中退聚,又摇曳飘荡,随时令变化。大体情形就是这样,我无法穷尽它的形状。永州人从未到这里游览过,我发现了它,不敢独自占有,于是出来传告天下。这里世代由袁氏掌管,所以用袁氏命名。《石渠记》清澈寒冷。从袁家渴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发现石渠,百姓在它上面架了桥。那里有泉水幽幽流淌,水声忽大忽小。石渠有时宽一尺,有时宽两尺;长度大约十多步。水流撞到大石,伏在石下流出,越过石头向前,又有一块石洼。菖蒲覆盖着它,青翠鲜明地环绕四周。石渠又折向西流,旁边陷入岩石下面,向北跌落成小潭。潭的周围不到一百尺,水清而深,里面有许多小鱼。又向北曲折蜿蜒,斜望好像没有尽头,但最终流入袁家渴。两旁全是奇形怪石、怪异树木、奇花美竹,可以排列坐下,在那里休息。风吹动树梢,声韵震响山谷;等到观看它已经觉得寂静,听觉才开始感到声音悠远。我从州牧那里得到这个地方,清除遮蔽和腐朽之物,疏通泥土石块;既加高了地势又焚烧杂物,既疏导水流又使水势充盈。可惜从来没有人把它传扬出去,所以接连记载它所属的各处,留给当地人,在它的北面写下文字,使后来喜爱游赏的人能够寻找它,并从中得到更好的发现。元和七年正月八日,清理石渠直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石洼和小潭。石渠的美景,到这里才算穷尽。《石涧记》交错点缀,如同明珠和翠鸟羽毛。石渠的景物已经探尽,向上沿桥向西北走下去,在土山北面的山阴处,百姓又架了一座桥。这里的水量比石渠多三分之一。巨石铺作水底,一直延伸到两岸,有的像床,有的像厅堂,有的像陈设宴席的席面,有的像门槛和内室的界限。水面平铺在石上,流动时像织成的花纹,声音像弹奏琴瑟。提衣赤脚走过去,折来竹枝扫除积叶,推开腐木,可以排列十八九张胡床。彼此交错的水流、撞击激荡的声音,都在石床下面。像翠鸟羽毛一样的树木、像龙鳞一样的石头,均匀交错地分布在上面。古代的人,难道曾经有机会享受这样的地方吗?后来来这里的人,有能够追随我这次足迹的吗?发现它的日子,和发现石渠是同一天。从袁家渴来的人,先经过石渠再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人,先经过石涧再到石渠。石涧可以探尽的地方,都通向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供游乐的地方,数得出来;上面是深山幽林,道路越过险峻之处而且狭窄,无法穷尽。

小石城山记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巳。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竒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栁州东亭记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歩,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圯,豕得以为囿,虵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刜蠲疏,树以竹箭、松柽、桂桧、栢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徊翔,前出两翼,冯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嶛阔瀴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竒矣。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隂室,作屋于北牖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隂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栁宗元记。

永州万石亭记崔公既捜奇抉胜,而子厚之文亦如此。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闲日登城北墉,临于荒野藂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歩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欹仄以入,绵谷跨谿,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碁,怒者虎鬬,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搏噬。于是刳辟朽壤,剪焚榛薉,决浍沟,导伏流,散为疎林,洄为清池,寥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浊,効竒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絶,沉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攅峦,与山无穷。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蓻是野,睂尨齿鲵,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专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推公之嘉绩未洽于人,敢颂休声,祝公于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我公之德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于古,祐之自天。”野夫献辞,公寿万年。宗元尝以牋奏▯尚书,敢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栁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全是叙事,不着一句议论感慨,却澹宕风雅。古之州治在薄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于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絶水有山,无▯,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竒。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常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屛山。其西曰四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流浔水瀬下,又西曰仙奕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巳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黑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奕,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筼筜之竹,多槖吾。其鸟多秭归。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在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奕,入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囚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及石鲫,多鯈。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修形糈▯酒隂虔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译《小石城山记》借助石头的瑰丽奇伟,抒发胸中的气概。从西山道口径直向北,越过黄茅岭往下走,有两条路。其中一条向西伸出,寻找它却没有所得;另一条稍向北再向东,不超过四十丈,土层中断,溪流分开。有一堆石头横挡在尽头,上面形成像城墙女墙、屋梁椽栋的形状;旁边突出像堡垒,有一个地方仿佛门。向里面看,漆黑一片,投进小石头,洞中传来水声,声音激越,过了很久才停止。环绕它可以登上去,远望十分开阔。没有土壤却生长着美树和美竹,越发奇异而坚实。树竹疏密、俯仰的布局,好像是有智慧的人安排设置的。唉!我怀疑造物主是否存在,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更加认为造物主确实存在,又奇怪他为什么不在中原造作这样的景物,却把它排列在夷狄之地。经过千百年,也没有人能够欣赏它的技艺,这实在是劳作而没有用处。神明如果不应当这样,那么造物主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为了安慰那些贤能却受辱、被贬居此地的人;有人说,这是山川灵气不能造就伟大人物,便独自造就了这些景物。因此楚地南部人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柳州东亭记》出了州城南面的谯门,向左走二十六步,道路南面有一块被废弃的土地,南面正对江西边沿,东面靠近传舍,叫作东馆。里面草木杂乱幽深,山崖沟谷倾斜坍塌,猪可以把它当作圈,蛇可以把它当作薮,人却无法居住。到这时才命人披除草木、清理疏通,种上竹、箭竹、松、柽、桂、桧、柏、杉,把它改建成堂屋亭子;架起陡峭的桥梁,使上下回旋通行,亭子前方伸出两翼,凭借悬空之势面对江水,江水仿佛化成湖泊。群山横向环绕,山势高峻开阔,水湾深远;身处州城事务繁忙之处,却能忘却人间,这也很奇异。于是取传舍北面的屋宇,向右开辟作为夕室;取传舍东面的屋宇,向左开辟作为朝室;又向北开辟作为阴室,在北窗下建屋作为阳室;在中间建造这座亭子,作为中室。早晨在朝室,晚上在夕室;中室在正午居住;阴室用来躲避暖风,阳室用来躲避寒风。如果没有寒暑变化,便仍按朝室、夕室的名称使用。亭子建成后,在中室立石刻文,告诫后来的人,希望不要毁坏它。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永州万石亭记》崔公既已搜寻奇景、选择胜地,柳宗元的文章也同样如此。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到永州任职。闲暇日登上城北的城墙,隔着荒野丛林的空隙,看到奇怪的石头突出地面,估量其下必有特殊胜景,便从西门步行去寻找遗址。砍除竹子,拨开幽深之处,斜着身子进入;穿过绵延的山谷、跨过溪流,只见大石林立,散乱的像奔腾的云,交错的像摆放的棋子;有的怒张如虎争斗,有的挺立如鸟高飞。挖开石穴,石头仿佛张口相对;搜寻石根,石块像蹄子和大腿交错挺立;环绕行走,最后惊愕不已,仿佛要遭到搏击吞噬。于是挖开、清除腐土,剪除焚烧丛生的杂草,疏通沟渠,引导伏在地下的水流;把水分散成疏林,回旋成清池,空旷而深静,仿佛造物主才开始区分清浊,在这里展示奇异,并非人力所能造成。于是建造游亭,安置在其中;正对亭子西面,石头像从中间分开,可以登高眺望。上面青色石壁陡峭如斗,沉入深渊源头,无法探究尽头;从下面仰望,则与聚集的山峦相接,和群山一样无穷无尽。第二天,州县的老人们纷纷前来,说:‘我们这些人生长在这个州,耕作于这片荒野,眉毛斑白、牙齿稀疏,从来不知道这里;难道是上天坠下、地下生出神奇之物,特意设置在这里,用来彰显我们崔公的德行吗?’祝贺之后请求命名,崔公说:‘这些石头的数目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很多,便命名为万石亭。’ 老人们又说:‘公用“万石”来命名亭子,难道只是描写石头罢了?公曾六次担任二千石的官职,已经满了这个数目;然而有道德的人都遗憾推行公的美好政绩还没有普遍惠及百姓,冒昧歌颂美好的声誉,向明神祝福公。汉代三公的俸禄等级号称万石,我公的德行应当得到这种赐予。汉代有以礼教化臣民的人,只有万石君;我公的教化从闺门开始,道义与古人相合,愿上天从中保佑。’乡野之人献上颂辞,祝公长寿万年。柳宗元曾经以笺奏隶属尚书省,冒昧执笔删定,将这些话附在零陵的故事之后。时为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柳州山水近州治可游者记》全文都是叙事,不写一句议论感慨,却淡泊舒宕而有风雅气韵。古代的州治在薄水南面的山石之间,如今迁到水北,正对着平坦的地方四十里。南北东西都有水汇聚。北面有两座山夹着道路,山势陡峭,叫背石山。有一条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再向东流,直到大壁山下。那座山壁叫龙壁,下面多有秀美的石头,可以用来研墨。向南隔着水有座山,没有草木,宽一百寻,高五丈,上下形势相同,叫甑山。山的南面都是大山,多有奇景。再向南并向西叫驾鹤山,雄壮高耸,四面环立,古代州治背靠着它。山坳下有泉水,常常盈满却不流动。南面有座山,正方而高大,像屏风,叫屏山。它的西面叫四姥山,都是独立挺立、没有依傍的山。浔水向北流经瀬下,又向西是仙奕山。山的西面可以登上去,山上有洞,洞中有屏、有室、有屋。屋下有流石形成各种形状,像肺肝,像茄子的房室;有的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种类很多。东西长九十尺,南北不到它的一半。向东登进入小洞,起初只有四尺宽,里面却突然十分广大,没有孔隙,漆黑一片;用火照看,高处只能看见洞顶,里面全是流石形成的怪异形状。从屏风南面的室中进入小洞,向上走两倍于通常的高度,开始时漆黑,后来忽然明亮,成为上室。从上室再向上有一个洞,向北穿出,便面对广阔的野外,飞鸟从上面经过都像在俯视它的背。最初登山的人在上面得到一块石棋盘,石面黑色而有红色纹理,共有十八道棋线,可以下棋,所以把山称作仙奕。山上多有柽树、槠树、筼筜竹和槖吾草,鸟多是秭归。石鱼山全是石头,没有高大的草木;山虽小却高,形状像竖立的鱼。在多秭归山的西面有个洞,形状类似仙奕洞,进入洞中后向东穿出。它的西北有灵泉,在山脚东麓下面,有山麓环绕;泉水大得像车毂,雷鸣般向西奔流二十尺,又在石涧中回旋,受到困阻而潜伏,看不见流势。水中多有绿色小鱼、石鲫和小鱼。雷山两岸都向东西延伸,雷水从这里流出;水蓄积在山崖中叫雷塘,能够吐出云气形成雷雨,云气变化显现时带有光。祈祷时使用俎上的鱼、豆中的猪肉,以及修整好的祭品、粮食和酒,态度阴沉虔敬便会得到回应。在立鱼山南面,其间有许多美丽的山,没有名称而且深远。峨山在旷野之中,没有山麓;峨水从这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旷奥二字为案亦奇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巳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则于旷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则于奥宜。因其旷,虽增以崇台延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增以茂树藂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今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其始龛之外弃地,余得而合焉,以属于堂之北垂。凡坳洼坻岸之状,无废其故,屏以密竹,聨以曲梁。桂、桧、松、杉、楩、柟之植,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俛入緑缛幽防荟蔚,步武错迕,不知所出。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水亭陿室,曲有奥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为病。噫!龙兴永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矌也,而于是小丘又将披而攘之,则吾所谓游有二者,无乃阙焉而丧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窅窅,可以观妙。溽暑顿去,兹丘之下;太和不迁,兹丘之巅。奥乎兹丘,孰从我游?余无召公之德,惧剪伐之及也,故书以祈后君子。

永州龙兴寺息壤记壤虽小而防次亦奇永州龙兴寺东北陬有堂堂之地,隆然负塼甓而起者,广四歩,高一尺五寸。始之为堂也,夷之而又高。凡持挿者,尽死。永州居楚越间,其人鬼且禨,由是寺之人皆神之人,莫敢夷。《史记·天宫书》及《汉志》有地长之占,而亡其説。甘茂盟息壤,盖其地有是类也。昔之异书有记:「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帝乃令祝融杀鲧于羽郊。」其言不经,见今是土也,夷之者不幸而死,岂帝之所爱耶?南方多疫,劳者先死,则彼持挿者,其死于劳且疫也。土乌能神?余恐学者之至于斯,征是言而唯异书之信,故记于堂上。

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旷逺法华寺居永州地最高,有僧曰觉照。照居寺西庑下,庑之外有大竹数万,又其外山形下絶,然而薪蒸▯簜防杂,拥蔽吾意,伐而除之,必将有见焉。照谓余曰:「是其下有陂池,芙蕖申以湘水之流,众山之防。」果去是其见逺矣,遂命仆人持刀斧,羣而翦焉。丛莽下頽,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地泽之大,咸若有增广之者。夫其地之竒,必以遗乎后,不可旷也。余时谪为州司马,官外常员,而心得无事,乃取官之禄秩以为其亭,其高且广,盖方丈者一焉。或异照之居于斯而不蚤为是也。余谓昔之上人者,不起宴坐,足以观于空色之实,而游乎物之终始,其照也逾寂,其觉也逾有。然则向之碍之者,为果碍耶?今之辟之者,为果辟耶?彼所谓觉而照者,吾讵知其不由是道也?岂若吾族之挈挈于通塞有无之方,以自狭耶?或曰:「然则宜书之。」乃书于石。

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以佛防为案中国之西数万里,有国曰身毒。释迦牟尼如来示现之地。彼佛言曰:「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曰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其国无有三恶八难,众寳以为师。其人无有十纒九恼,羣圣以为友。有能诚心大愿,归心是土者,茍念力具足,则往生彼国。然后出三界之外,其于佛道无退转者,其言无所欺也。」晋时庐山袁法师作《念佛三昧咏》,大劝于时。其后天台顗大师着《释净土十疑论》,▯宣其敎,周密微妙,迷者咸赖焉。葢其留异迹而去者甚众。永州龙兴寺前刺史李承晊及僧法林,置净土堂于寺之东偏,常奉斯事,逮今余二十年。廉隅毁顿,图像崩坠。防巽上人居其宇下,始复理焉。上人者,修最上乘,解第一义,无体空折色之迹,而造乎真源,通假有借无之名,而入于实相,境与智合,事与理并。故虽往生之因,亦相用不舍,誓葺兹宇以开后学。有信士图为佛像,法相甚具焉。今刺史冯公作大门以表其位,余遂周延四阿,环以廊庑,缋二大士之像,缯盖幢幡以成就之。呜呼!有能求无生之生者,知舟筏之存乎是。遂以天台《十疑论》书于墙宇,使观者起信焉。

译《永州龙兴寺东丘记》用“旷”和“奥”两个字作为纲要,也很奇特。游览的适宜之处,大体有两种:一种是空旷,一种是幽深,仅此而已。地势高峻险阻,显露在幽暗郁闭之外,空旷辽阔而悠长,便适合空旷的景致;靠近小土丘,伏在灌木丛林中,空间逼仄而回环,便适合幽深的景致。顺应空旷的地势,即使增加高台长阁,环绕日月星辰,俯临风雨,也不能说它过于敞开;顺应幽深的地势,即使增加茂密的树木和丛生的怪石,形状像洞穴山谷,繁茂像树林山麓,也不能说它过于深邃。如今所谓东丘,正是适合幽深的地方。起初它是佛龛外被弃置的土地,我得到它后加以连接,使它属于堂屋北面的边沿。所有坳地、低洼、土丘、岸边的形势,都不改变原来的样子;用密竹作屏风,用曲折的桥梁连接。桂树、桧树、松树、杉树、楩树、楠树等,种了将近三百株;美好的花卉和奇石,又交错布置其中。俯身进入绿色繁密、幽深荫蔽、草木茂盛的地方,脚步错落,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暖风不能炙烤,清气自然来到。水亭和狭室,各处都有幽深的趣味。然而到这里来的人往往把过于深邃看作缺点。唉!龙兴寺是永州的名胜寺院,登上高殿可以望见南极,打开大门可以俯瞰湘江。它本来如此空旷,如果在这座小丘上又砍伐排除幽深的景物,那么我所说游览有空旷、幽深两种类型,岂不是缺少一种而损害了这个地方本来的适宜吗?小丘幽静深远,可以在那里休息;小丘深邃幽暗,可以在那里观察玄妙。暑热顿时在这座小丘下消退,和平之气长久停留在这座小丘之巅。多么幽深的这座小丘啊,有谁愿意跟我一同游览?我没有召公那样的德行,害怕砍伐会波及它,所以写下这篇文章,祈求后来的君子保护它。《永州龙兴寺息壤记》土堆虽然很小,但它的曲折次第也很奇特。永州龙兴寺东北角有一块凸起的地面,隆起得像背负砖瓦而升起,宽四步,高一尺五寸。起初修建堂屋时,把它铲平了,它却又隆起。凡是拿锄头挖掘的人,全都死了。永州处在楚越之间,当地人信鬼并相信禨祥,因此寺里的人都把它当作神物,没有人敢铲平它。《史记·天官书》和《汉书·天文志》都有关于土地生长的占验,却没有留下解释。甘茂与息壤盟誓,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土地有与此相似之处。古代奇异的书籍中有这样的记载:‘洪水滔天,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天帝于是命令祝融在羽山郊外杀死鲧。’这些话不合常理。现在看见这块土,铲平它的人不幸而死,难道是天帝所爱护的吗?南方疫病很多,劳累的人先死,那么那些拿锄头的人,是因为劳累又染上疫病而死的。土哪里能成为神呢?我担心学者来到这里,只征引这段话而相信奇异书籍,所以把它记在堂上。《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空旷遥远。法华寺位于永州地势最高处,有个僧人叫觉照。觉照住在寺院西边的廊庑下,廊庑外有数万竿大竹;竹林外山势向下断落,但柴草、竹类和杂草丛生,拥挤遮蔽了我的视线。把它们砍掉清除,一定会有可观之处。觉照对我说:‘这下面有水池,荷花伸展在湘水的支流中,群山环抱着它。’果然清除这些东西以后,视野变得十分遥远,于是命仆人拿刀斧,成群地砍伐。丛生的荒草倒下,万物景象都显现出来;天地空旷而茫然,天空因此更加高远,大地因此更加开阔;丘陵山谷的峻峭、江湖水泽的广大,好像都因此增加扩展了。这个地方的奇景,必定要留给后人,不可以让它重新荒芜。那时我被贬为州司马,是编制之外的官员,心中没有政务,于是拿官府给我的俸禄修建这座亭子;亭子高大宽广,大约有一丈见方。有人奇怪觉照住在这里,为什么不早些做这件事。我说:从前的高僧不离开宴坐,也足以观察空与色的真实,在万物的始终之中游观;他的心越发寂静,觉悟也越发深厚。这样看来,先前遮蔽视线的东西,果真是障碍吗?如今开辟清除它们,果真就是开辟吗?那些所谓觉悟而又照见的人,我怎么知道他们不也是由这条道路达到境界的呢?难道不比我们这一族拘拘执着于通达或阻塞、拥有或缺乏的处境,而使自己变得狭隘吗?有人说:‘既然如此,就应当把它写下来。’于是我把它刻在石上。《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把佛寺的屏障作为文章的案头。中国西面数万里之外,有个国家叫身毒,是释迦牟尼如来示现的地方。那里的佛说:“向西越过十万亿佛土,有个世界叫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那个国土没有三恶道、八种灾难,以众宝作为师资;那里的人没有十缠、九恼,以众圣为朋友。有人能够以诚心发大愿,把心归向这个国土,只要念佛之力充足,就能往生到那里。然后超出三界之外,在佛道上永不退转。这些话没有欺骗。”晋代庐山袁法师作《念佛三昧咏》,大力向当时的人倡导此法。后来天台顗大师著《释净土十疑论》,弘扬这个教法,周详严密而精微玄妙,迷惑的人都依赖它。大概留下奇异事迹后往生净土的人很多。永州龙兴寺前任刺史李承晊和僧人法林,在寺院东面修建净土堂,一直奉行这件事,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堂宇的棱角毁坏倾颓,图像也崩裂坠落。防巽上人住在堂下,才开始重新修整它。上人修习最上乘,理解第一义,不拘泥于分析体空、折分色法的痕迹,而达到了真如本源;通晓借假有、借无的名相,而进入真实相。所以即使是往生净土的因缘,也不舍弃相与作用,发誓修缮这座堂宇,以启发后来的学人。有位信士绘制了一尊佛像,佛的法相十分完备。如今刺史冯公修建大门来标明它的位置,于是我环绕四面屋檐加以修葺,四周建起廊庑,绘制两位大士的像,并用彩帛制成华盖、幢幡来完成这项工程。唉!有人若能求得无生之生,就应当知道,舟船和木筏正是用来渡过这里的。于是把天台《十疑论》写在堂屋墙上,使观看的人生起信心。

永州铁炉歩志志歩特数言托讽言外者无限深情,转处妙。江之浒,凡舟可縻而上下者曰歩。永州北郭有步曰铁炉步。余乘舟来居九年,往来求其所以为铁炉者,无有问之。人曰:「盖尝有鍜铁者居其人,去而炉毁者不知年矣,独有其号冒而存。」余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步之人曰:「子何独怪是?今世有负其姓而立于天下者,曰:「吾门大,他不我敌也。」问其位与徳,曰:「久矣其先也。」然而彼犹曰:「我大,世亦曰某氏大。」其冒于号,有以异于兹步者乎?向使有闻兹歩之号而不足釡锜钱镈刀鈇者,怀价而来,能有得其欲乎?则求位与徳于彼,其不可得亦犹是也。位存焉而徳无有,犹不足以大其门,然且乐为之下,子胡不怪彼而独怪于是?大者桀冒,禹纣冒汤,幽厉冒文武,以傲天下,由不推知其本,而姑大其故号以至于败,为世笑僇,斯可以甚惧。若求兹步之实而不得釡锜钱鏄刀鈇者,则去而之他又,何害乎?子之惊于是末矣。余以为古有太史观民风采,民言若是者,则有得矣。嘉其言可采,书以为志。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四明 茅坤 撰柳州文钞八

论议辨

封建论一篇强词悍气,中间段落却精爽,议论却明确,千古絶作。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曰: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吿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徳,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防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徳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远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分之,设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防同,离为守臣扞城。

译永州铁炉步志 这篇记叙铁炉步,文字虽然只有几句话,却借着讽喻寄托了无限深情,转折处尤其精妙。江边凡是可以停泊船只、上下往来的地方,叫作“步”。永州北城外有一个步,叫铁炉步。我乘船来这里居住九年,来往探问它为什么叫铁炉步,却没有人问过这件事。人们说:“大概曾经有锻铁的人住在这里,离去后炉子毁坏了,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只留下这个名称,冒用旧名而存在。”我说:“唉!世上难道真有事情已经消失、名称却还冒用着旧名,像这样的吗?”铁炉步的人说:“您为什么只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如今世上有些人背负着自己的姓氏站在天下人面前,说:‘我的家门大,别人不能和我相比。’问他的地位和德行,他说:‘我的祖先显贵已经很久了。’可是他还说:‘我家高大,世人也说某氏高大。’他的名号也是冒用旧名,这和铁炉步有什么不同呢?假如有人听到铁炉步这个名称,却没有釡、锜、钱、镈、刀、鈇等器物,带着钱来这里,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那么去那种人那里寻求地位和德行,得不到它们,不也正是这样吗?只有地位而没有德行,尚且不足以使他的家门显大,他却还乐意屈居其下,您为什么不责怪那种人,反而只责怪铁炉步呢?夏桀冒充大禹,商纣冒充商汤,周幽王、周厉王冒充周文王、周武王,以此傲视天下;都是因为不推究根本,只姑且扩大先祖的旧名,直到败亡,被世人讥笑并侮辱。这才是最值得恐惧的事。” 如果寻找这个步的实际货物,却得不到釡、锜、钱、鏄、刀、鈇,那就离开这里到别处去,又有什么妨害呢?您对这件事的惊怪,实在太微末了。我认为古代有太史观察民风、采集民言;像这样的话,太史就有所收获了。我认为这些话值得采录,所以写下来作为记。《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四 明代茅坤编撰 《柳州文钞》八 论说、议论、辨析 《封建论》全篇词锋强劲、气势雄健,中间的段落却精警爽利,议论也明确,是千古绝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天地果真没有开始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开始吗?我无法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答道:有开始的说法更接近事实。怎样证明它?答道:用封建制度来说明它。所谓封建制度,历经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不能废除它。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的形成,难道就是人类产生之初吗?没有这个开端,就不会有封建制度。封建并非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人类起初和万物一同产生,草木丛生,鹿和猪野性未驯;人不能徒手搏杀、吞食野兽,又没有毛羽,不能保护、供养自己。荀卿说过:“一定要借助外物来供自己使用。”既然要借助外物,就必然争夺;争夺不止,就必然归附于能够判断是非曲直的人,听从他的命令。那些聪明明达的人,所能使之服从的必定很多;有人把正直的道理告诉他们,他们还不改,就一定要严厉惩罚他们,然后他们才会畏惧。于是君长、刑法和政令产生了。所以邻近的人聚集成群,群体之间一旦分裂,争斗必然扩大;争斗扩大以后,便有了兵器。有德行又有势力更大的人,各群体的首领也会去归附并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诸侯之间的争斗又会出现更大的强者。德行和势力更大的人,各诸侯也会去归附并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封国。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之类的职位,争斗中又会出现更大的强者。德行和势力更大的人,方伯、连帅之类也会去归附并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人民。这样以后,天下才逐渐趋于统一。因此,先有里胥,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才有诸侯;有了诸侯,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才有天子。从天子直到里胥,凡是德行被人民认可的人,死后人民一定寻求他的后代来奉事。所以封建并非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迹距离今天太远了。到了周代,情况就十分详细。周拥有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把它分封出去,设置五等诸侯国;群臣诸侯分布各地,像星罗棋布一样环绕天下,联合起来时就像车轮运转、车辐聚集,入朝觐见、会盟;分散时则成为守臣,

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歴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徳,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矣。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者有之。天下乖盭,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防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壊,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戌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茍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覩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

译捍卫城池。然而周王降至夷王时,损害礼制、伤害尊严,竟下堂迎接朝觐者;这种情况延续到宣王。宣王挟有中兴、复古的德行,拥有雄强的南征北伐威势,最终却不能确定鲁侯的继承人。周室日渐衰微,直到幽王、厉王,王室东迁,自己也列入诸侯之中。后来有询问九鼎轻重的,有射中王肩的,有攻伐凡伯、诛杀苌弘的。天下背离乖乱,没有尊君的心。我认为周朝的灭亡早已开始,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建立了一个空名而已。难道不是诸侯势力强盛、枝叶末端过于庞大而不能控制造成的祸患吗?后来周室分裂为十二国,又合并成七国,威权分散在陪臣建立的国家中,周王朝最终亡于后来封立的秦国。这就是周朝失败的开端。秦取得天下后,分割都城和辖区设置郡县,废除诸侯卫士而设置郡守县宰,占据天下险要之地,把都城建在四方的上游,控制四海,使天下运转于掌握之中;这就是它成功的原因。但没有几年天下便大乱,也是有原因的。秦急于役使万人,肆意施展威刑,耗尽百姓财物;百姓背着锄头、棍棒,被谪戍的人四面观望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而聚成群体。当时只有反叛的百姓,没有反叛的官吏;下层人民怨恨,上层官吏畏惧,天下人联合起来,杀郡守、劫县令而一同起兵。祸患在于人民怨恨,并不是郡县制度失误。汉朝取得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偏颇,沿袭周朝制度,分割天下而设置诸侯王,分封同姓宗室和功臣。几年之间,汉王朝疲于奔命、扶伤救死,困于平城,又遭受流矢之灾,逐渐衰败而不能挽救的有三代;后来谋臣献上计策,才开始逐步削弱诸侯、使他们各自守住封国。然而封建制度开始时,郡县与封国各占一半;当时只有叛乱的封国,没有叛乱的郡县,秦制的优点也由此清楚了。继承汉朝而称帝的朝代,即使延续百代,也可以由此推知。唐朝兴起后,设置州县,任命刺史、县令,这就是它适宜的地方。然而仍不时有凶悍狡猾的人兴起,残害一方;问题不在州,而在军队。当时有叛乱的将领,却没有叛乱的州,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封建制度下,诸侯必然把土地视为私产,把人民当作子女,适应当地风俗,修治当地政事,施行教化就容易。郡守县宰只要稍稍用心,不过是迁调官职而已,怎么能治理地方呢?”我又反驳这种说法。周朝的事迹,完全可以看清。列侯骄傲自满,贪图财货,热衷兵事;总的说来,扰乱国家的诸侯多,治理国家的诸侯少。侯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也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主;把土地私有、把人民视为子女的诸侯,百家中也没有一家真正做到。问题在制度,不在政令,周朝的事实就是这样。秦朝的事实也完全可以看清。有治理人民的制度,却不把权力委托给郡县,这是正确的;有治理人民的臣子,却不让郡守县宰施行,也是正确的。郡县不能端正制度,郡守县宰不能推行政令,残酷刑罚、繁重劳役使万人侧目;问题在政令,不在制度,秦朝的事实就是这样。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施行于郡,不施行于封国;约束郡守县宰,却不约束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立即改变;封国人民即使困苦,也不能立即革除。直到诸侯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才逮捕他们、迁徙他们,调动军队消灭他们而已。在大逆之罪尚未显露以前,诸侯暗中谋取利益、搜刮财富,依仗势力逞威,在百姓中造成极大伤害,朝廷却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可以说是得到治理并且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了解到孟舒,从冯唐那里发现魏尚,听说黄霸的贤明,亲眼看见汲黯的简朴安静;任用他们可以,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可以,安然把安抚一方的重任交给他们也可以。有罪便能贬黜,有才能便能奖赏;早晨任命后发现他不守道,晚上就斥退他;晚上接受任命后不依法办事,早晨就斥退他。假使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他们作乱,也只能使人民忧愁罢了。孟舒、魏尚的治国方法无法施行,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朝廷明白责备并引导他们,他们接受任命后退回封国,已经违背政令了;朝廷下令削弱他们,他们便谋划结交、合纵,在同列诸侯之间结成周密的联盟,于是彼此怒目而视,突然起兵。即使侥幸没有起兵,也会削去他

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

译们一半的封地;削去一半,人民仍然困苦。哪里比得上全部迁徙他们,以保全那里的人呢?汉朝的事实就是这样。如今国家把郡县全部置于中央控制之下,连续设置郡守县宰,这种制度不可改变,是很明确的。善于统制军队,谨慎选择郡守县宰,天下就能治理安定。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所以国祚长久,秦实行郡县所以国祚短促,这尤其不能算懂得治理之道。”

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己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已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畧。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

四维论建议处自是精研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四维,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谓廉者,曰不蔽恶也。世人之命廉者,曰不茍得也。所谓耻者,曰不从枉也。世人之命耻者,曰羞为非也。然则二者果义欤,非欤?吾见其有二维,未见其所以为四也。夫不蔽恶者,岂不以蔽恶为不义而去之乎?夫不茍得者,岂不以茍得为不义而不为乎?虽不从枉与羞为非皆然,然则廉与耻,义之小节也,不得与义抗而为维。圣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义,仁主恩,义主断。恩者亲之,断者宜之,而理道毕矣。蹈之斯为道,得之斯为徳,履之斯为礼,诚之斯为信,皆由其所之而异名。今管氏所以为维者,殆非圣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维絶则倾,二维絶则危,三维絶则覆,四维絶则灭。若义之絶,则廉与耻其果存乎?廉与耻存,则义果絶乎?人既蔽恶矣,茍得矣,从枉矣,为非而无羞矣,则义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则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则四维者非管子之言也。

守道论的确或问曰:「守道不如守官,何如?」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圣人言,乃传之者误也。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凖也。守其物,由其凖,而后其道存焉。茍舎之,是失道也。凡圣人之所以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防朝表着,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叅伍、殷辅、陪台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则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惩之以黜远、鞭朴、梏拲、斩杀之惨,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咸守其经分,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凖,道从而丧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丧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是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率其职,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达于天下也。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亦丧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

译魏承接汉朝,仍然实行封爵封建;晋承接魏朝,因循旧制而不改变,但这两个姓氏的王朝相继衰败,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运。如今纠正这种做法而加以改变,已经延续将近二百年,大业更加稳固,这和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建立的朝代,却不改变封建制度,本来就不应再议论。”这完全不对。殷、周不改变,是因为不得已。归附殷的诸侯有三千人,汤借助他们灭掉夏,不能废除这种制度;归附周的诸侯有八百人,武王借助他们战胜殷,也不能改变这种制度。顺从他们以求安定,沿袭它成为习俗,是汤、武不得已而为之的。不得已,并不是最大的公心,而是把自己的力量看作私有,把自己的护卫留给子孙。秦朝所以改变它,是因为这种制度具有天下为公的重大意义;但秦的动机却是自私的:把自身的威势视为私有,把天下人全部当作臣民和牲畜来役使。然而使天下公有这一端,正是从秦开始的。治理天下的道理,难道不是使天下安定、使贤能的人得到任用吗?让贤者居上位,让不肖者居下位,然后才可以治理安定。如今封建制度下,世代相继而治理封国。世代相继而治理的人,上位者果真贤能吗?下位者果真不肖吗?那么人民的治乱,就无法预知了。将要使社稷获利、使人民的视听统一,于是又设置世袭的大夫、世袭的食禄封邑,使诸侯的封域全部被占尽。即使圣贤出生在这种时代,也没有办法立足于天下,这是封建制度造成的。难道这是圣人所制定的制度,竟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吗?我本来就说过: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四维论》按语:此文论证精密深透。管子把礼、义、廉、耻说成维系国家的四条纲维,我怀疑这不是管子说的话。他所谓廉,是说不掩盖恶行;世人所说的廉,是说不苟且求取。所谓耻,是说不顺从邪曲;世人所说的耻,是说以做坏事为羞耻。那么,这两种说法究竟是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我只看见其中有两条纲维,还没有看出它们为什么能成为四条。不掩盖恶行,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盖恶行不合乎义,所以才去掉它吗?不苟且求取,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求取不合乎义,所以不去做吗?不顺从邪曲、以做坏事为羞耻,也都是这样。那么廉和耻只是义的小节,不能和义并列为纲维。圣人用来建立天下的,是仁义;仁以恩爱为主,义以裁断为主。恩爱就是亲近应该亲近的人,裁断就是处理适宜的事,这样治理的道理就完备了。实行它,就是道;得到它,就是德;履行它,就是礼;真诚地实行它,就是信;它们都由所趋向的内容不同而有不同名称。如今管氏所说的四维,大概不是圣人所建立的东西吧?他又说:一维断绝国家就倾斜,二维断绝国家就危险,三维断绝国家就覆亡,四维断绝国家就灭亡。假如义断绝了,廉和耻果真还能存在吗?廉和耻存在,义果真会断绝吗?人既掩盖恶行、苟且求取、顺从邪曲、做坏事而不感到羞耻,那么义果真还存在吗?假使管子只是个庸人,那么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理的道理,那么所谓四维就不是管子说的。《守道论》按语:确实如此。有人问:“守住道不如守住官职,这句话怎么样?”我回答:“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它的人弄错了。官职,是道的器具;把官职同道分离开来是不对的。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丧失道、守住道却丧失官职的事情,所以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者弄错了。皮冠,是虞人的物品;物品是道的准则。守住相应的物品,遵循它所体现的准则,然后道才能保存。如果舍弃它,就是丧失道。凡是圣人用来建立纲纪、规定名物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道;把它命名为官职,就是说官职由此来推行我的道。因此设置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的等级,设置朝见时的防卫、表识、行列和周旋的等级,这些都是道所存在的地方。又向人展示典命、书制、符玺、奏复等文书,以及参伍、殷辅、陪台等职役,这些是道所凭借以施行的途径。又以爵禄、庆赏的美好来劝勉,以贬黜、流放、鞭打、拘禁、斩杀的惨酷来惩罚,这些是道所施行的手段。所以从天子直到百姓,都守住自己的纲纪和名分,没有谁会丧失道,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丧失相应的物品,抛弃相应的准则,道也就随之丧失了。小的方面一改变,大的方面也会随之丧失。” 古人身居职位时,想着以死守护自己的职官,难道可以轻易改变并丧失它吗?”《礼记》说:“道合就服从,不合就离去。”孟子说:“有官职守责的人,不能胜任职务就离去。”那么,丧失了道却仍居官位的人,古人是不赞同的。因此,居上位的人不以抗拒为能,居下位的人不以损害为能;制造弓箭的人不因此成为不仁,制造铠甲的人也不因此成为仁人;各自尽自己的职责,掌管自己的职分,彼此共同完成各自的工作。即使互换位置,也各自安守本分,道就能通行天下。况且官职是用来推行道的,却说“守道不如守官”,这大概也是丧失根本了。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丧失道、守住道却丧失官职的事情。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者弄错了,确实如此。

六逆论所言亦是特其浅者耳春秋左氏言卫州吁之事,因载六逆之说曰:“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六者,乱之本也。”余谓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是三者固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虽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乱?夫所谓贱妨贵者,盖斥言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贱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谓逺间亲,新间旧者,盖言任用者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远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以从斯言乎?必从斯言而乱天下,谓之师古训可乎?此又不可者也。呜呼!是三者,择君置臣之道,天下理乱之大本也。为书者执斯言,着一定之论,以遗后代,上智之人固不惑于是矣。自中人而降,守是为大据,而以致败乱者,固不乏焉。晋厉死而悼公入,乃理;宋襄嗣而子鱼退,乃乱。贵不足尚也。秦用张禄而黜穰侯,乃安;魏相成璜而疎吴起,乃危。亲不足与也。苻氏进王猛而杀樊世,乃兴;胡亥任赵高而族李斯,乃灭。旧不足恃也。顾所信何如耳。然则斯言殆可以废矣!噫!古之言理者,罕能尽其说,建一言,立一辞,则臲▯而不安,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已。教于后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将定其是非,则拘儒瞽生相与羣而咻之,以为狂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圣人之道,则固为书者之罪也。晋文公问守原议精悍严谨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防鞮以畀赵衰。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竖刁以败,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视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强,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石得以杀望之,始之者晋文公也。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举也,盖失问也。然犹羞当时,防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着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駮复雠议此议,即韩公不可行于今,半边而精悍严,▯柳文之佳者。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刅父雠,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昻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壊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向使刺谳其诚伪,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防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处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防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雠人之胷,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雠乎?雠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讐,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讐者,盖其寃抑沉痛而号无吿也,非谓抵罪触法,防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周礼》调人掌司万人之雠,凡杀人而义者,令勿雠;雠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雠之。又安得亲亲相讐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讐,可也;父受诛,子复讐,此推刅之道。」复雠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讐,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逹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雠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壊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译《六逆论》所说也有道理,只是见识还浅了一层。《春秋左氏传》记载卫州吁的事情,因而载录“六逆”的说法:“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凌驾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小者压制大者,淫乱破坏正义。这六件事,是祸乱的根本。”我认为,年少者凌驾年长者、小者压制大者、淫乱破坏正义,这三件事固然确实会造成祸乱。然而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即使说它们是治理的根本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说是祸乱呢?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大概是指选择继承人的原则,即儿子因母亲尊贵而尊贵。假如尊贵的人愚昧,而卑贱的人圣明贤能,因为这个缘故去阻止尊贵者继承,那么这本来就是治理的大原则,难道可以舍弃它而遵从这句话吗?这当然不对。所谓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大概是说任用人的原则。假如亲近而老旧的人愚昧,疏远而新来的人圣明贤能,因为这个缘故去离间他们,那么这本来也是治理的大原则,又怎么可以舍弃它而遵从这句话呢?如果一定要遵从这句话而使天下混乱,还能说这是以古训为师吗?这也是不对的。唉!这三件事,是选择君主、任用臣子的原则,是天下治乱的大根本。著书的人拘泥于这句话,写成固定不变的论断留给后代;上等智慧的人本来不会被它迷惑。从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却把它作为最大的依据,因而导致失败和祸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少。晋厉公死后悼公即位,国家于是得到治理;宋襄公继承君位而子鱼退避,国家于是混乱。尊贵并不值得一概推崇。秦国任用张禄而罢黜穰侯,于是安定;魏国任用相国成璜而疏远吴起,于是危险。亲近也不值得一概依靠。苻氏任用王猛而杀掉樊世,于是兴盛;胡亥任用赵高而灭族李斯,于是灭亡。旧人也不值得一概信赖。关键只在于所信任的人究竟怎样。既然如此,这句话大概可以废弃了!唉!古代谈论治理的人,很少能把道理全部说清;提出一句话、建立一个论断,便摇摆不定,既可以说它对,也可以说它不对,只是混杂不清罢了。这样教给后世,后人便不知道应该取舍。明智的人慨然要判定是非,拘泥的儒生和盲目的学者却成群喧嚣,以为他狂妄、怪异;这样还想使世上多有明白事理的人,怎么可能呢?能够接受教化的普通人,天下并不少;然而很少有人懂得圣人的道,这本来就是著书者的罪过。《晋文公问守原议》文章精悍严谨。晋文公从周王那里接受了原地,难以选择守原的人,便询问寺人勃鞮,将此事交给赵衰。我认为,守卫原地是国家政务中的大事,是用来承奉天子、树立霸业、向诸侯传达命令的,不应当谋议于近侍之臣,以致辱没周王的命令。然而晋文公选择重大任命,不在朝廷公开议论,却在宫中私下商议;不广泛谋划于卿相,却只和寺人商量。即使赵衰贤能,足以掌管守国之政而没有失败,但损害贤能、丧失政务的祸端,也由此滋长。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够提出意见的大臣呢?狐偃是谋臣,先轸统领中军,晋文公却疏远他们而不咨询,对外不寻求意见,最终在宫内宦官中决定此事。这能作为法则吗?况且晋文公将要继承齐桓公的霸业、辅佐天子,这是宏大的志向。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亡;如今取得原地、开拓疆土,正是开始执政、观察诸侯的时候,他却反而背弃了自己兴盛的原因,追随自己败亡的先例。即使能够称霸诸侯,也是因为土地广大、力量强盛、名义上有天子的册命;诸侯确实会畏惧他,哪里能够使他们心悦诚服呢?后来景监得以辅佐卫鞅,弘石得以杀害萧望之,这种做法的开端就是晋文公。唉!得到贤臣来守卫大城,不能说是选择任用错了,大概是询问方式错了。这样尚且使当时感到羞惭,使后代引以为戒,何况询问和选用两方面都错了,那又凭什么挽救呢?所以我特意写出晋文公的罪过,以附会《春秋》赞许世子止、赵盾的义例。《驳复仇议》这篇议论,即使韩愈的主张不能施行于今日,也有一半内容精悍严整,是柳宗元文章中的佳作。臣私下看到,天后时期,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的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害,徐元庆最终能够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杀掉他,却又表彰他的闾门,并请求把这件事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章。臣私下认为这件事不妥。臣听说,礼制的根本是防止祸乱,意思是不要做残害暴虐的事,凡是做儿子的杀人都不得赦免;刑法的根本也是防止祸乱,意思是不要做残害暴虐的事,凡是治理罪犯的人杀人都不得赦免。二者根本相同,作用却不同;表彰和诛杀不能同时施用。诛杀应当表彰的人,这叫滥用刑法,太过分了;表彰应当诛杀的人,这叫僭越并破坏礼制,太严重了。如果把这种做法昭示天下、传给后代,追求义的人不知道应当走向哪里,躲避祸害的人也不知道应当立足于何处,能把它作为典章吗?圣人的制度,大概是穷究事理来决定赏罚,依据实情来端正褒贬,总归是统一的。假如审察事情的真伪,考核是非曲直,推究事情的起因来寻找根源,那么刑法和礼制的作用就会明显分开。为什么呢?假如徐元庆的父亲并没有犯公罪,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私怨,逞用官吏的威势,使无罪的人受刑;州牧不知道他的罪行,掌刑官也不追问,上下官吏互相包庇,百姓的呼号无人听见,而徐元庆能够把父仇看作不共戴天的大耻,以枕戈待旦作为合乎礼义,处心积虑地冲向仇人的胸膛,坚定地克制自己完成复仇,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这就是守礼而行义。掌权办事的人应当面有惭色,忙着向他道歉还来不及,又为什么要诛杀他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不能免除罪责,赵师韫杀他也没有违反法律,那么他不是死于官吏,而是死于法律。法律可以作为仇敌吗?向天子的法律复仇,又杀害奉行法律的官吏,这是悖逆狂妄、凌犯上级。逮捕并诛杀他,是为了端正国家法典,又为什么要表彰他呢?况且陈子昂的议论说:人一定有儿子,儿子一定有父母,亲属之间相互复仇,那么这种混乱由谁来挽救?这实在是深深迷惑于礼制。礼所说的复仇,是指冤屈沉痛而呼告无门,并不是说一个人犯了罪、触犯法律、陷入大刑之后,另一个人便说“他杀了他,我就杀他”,不论是非曲直,只是暴虐孤弱、胁迫弱者罢了。这样的做法难道不是违背经典、背离圣人,太过分了吗?《周礼》说,调人掌管处理众人的仇怨;凡是为义而杀人的,命令其仇家不得复仇;如果复仇,就处死;若有人反过来杀死复仇者,国家也共同讨伐他。又怎么会允许亲属之间相互复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没有受诛,儿子为父复仇,可以;父亲已经受诛,儿子还复仇,这是把刀递给别人的做法。”复仇不是为了滥杀除害;如今若依照这条原则判定双方相互杀害的案件,就合乎礼了。况且不忘记仇恨,是孝;不吝惜死亡,是义。徐元庆能够不越过礼制,守孝而死于义,他一定是通达事理、听闻大道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这样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议论者反而把他看作应当杀戮,滥用刑法、破坏礼制;这显然不能作为典章。请把臣的议论下发,附入法令。今后审断这类案件,不应再按照先前的议论办理。谨此议奏。

唐荆川曰:「此等文字极严,无一字懒散。」又曰:「理精而文正,左氏、国语之亚也。」桐叶封弟辩此等文并严谨移易一字不得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徳,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唐荆川曰:「此篇与《守原议》《封建论》二篇,所谓大篇短章,各极其妙。」

论语辩二篇此等辩析千年以来罕见者或问曰:「儒者称《论语》孔子弟子所记,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曽参最少,少孔子四十六嵗。曽子老而死,是书记曾子之死,则去孔子也远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畧无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之也。何哉?且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号之也。然则有子何以称子?曰:「孔子之殁也,诸弟子以有子为似夫子,立而师之。其后不能对诸子之问,乃叱避而退,则固尝有师之号矣。今所记独曾子最后死,余是以知之。盖乐正子春、子思之徒与为之尔。」或曰:「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成其书者,曾氏之徒也。」尧曰:「咨!尔舜!天之歴数在尔躬。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余小子履,敢用▯牡,敢昭吿于皇天后土:「有罪不敢赦,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无以尔万方。」或问之曰:「《论语》书记问对之辞,尔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何也?」柳先生曰:「《论语》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讽道之辞云尔。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也。上之尧舜之不遭,而禅不及已;下之无汤之势,而已不得为天吏。生人无以泽其徳,日视闻其劳死怨呼而已之徳涸焉,无所依而施,故于常常讽道云尔而止也。此圣人之大志也,无容问对于其间。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与传之,故于其为书也,卒篇之首严而立之。」辩列子孔子没,而百家之言各出其见,以相揣摩,而柳子厚为之辩析,并有指归,可观览。

译唐荆川说:“这类文章极其严密,没有一个字懒散。”又说:“道理精深,文章端正,是仅次于《左氏》《国语》的作品。” 《桐叶封弟辩》这类文章都严谨周密,不能更换一个字。古代的传说说:“周成王拿桐叶同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把这个封给你。’周公进来祝贺,成王说:‘这是玩笑。’周公说:‘天子不能开玩笑。’于是便把唐地封给年幼的弟弟。”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封吗?周公就应该趁适当时机向成王进言,不必等他开玩笑后再祝贺以促成这件事;不应当封吗?周公却促成了这个不合适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者,让他做君主,这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的话不能随便说罢了,难道就一定要顺着它而促成事实吗?假设不幸成王拿桐叶同妇人、宦官开玩笑,也将一概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怎样实行。假设没有找到恰当的办法,即使反复改十次也不算毛病;关键在于合乎恰当,一旦合乎恰当就不能让它改变,更何况只是因为玩笑呢?如果开玩笑却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教成王把过错贯彻到底。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道理从容引导,使他安乐,最终归于中正而已;一定不会遇到他的过失,反而替他找借口,也不会束缚他、驱赶他,使他像牛马一样;逼得太急就会失败。即使普通家庭的父子,也不能用这种办法自我约束,何况号称君臣的人呢?这只是小丈夫拘拘计较的做法,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给唐叔,是史佚促成的。” 唐荆川说:“这篇与《守原议》《封建论》两篇,正是所谓长篇短章,各自达到极妙的境界。” 《论语辩》二篇 这类辨析,是一千多年以来少见的作品。有人问:“儒者说《论语》是孔子的弟子记录的,可信吗?”回答:“不完全如此。孔子的弟子中,曾参最年少,比孔子小四十六岁。曾子年老后去世;如果这部书记录了曾子的死,那么它成书时已经离孔子很远了。曾子死时,孔子的弟子大概已经没有几个在世了。我认为这是曾子的弟子写成的。为什么呢?这部书记载弟子时,一定称字,只有曾子称‘有子’,否则由此可以知道,这是弟子们对他的称呼。那么,有子为什么也称‘子’呢?”回答:“孔子去世后,弟子们认为有子很像孔子,便拥立他而以他为师。后来他不能回答弟子们的疑问,弟子们便斥责他,使他避退;这样他本来就曾经有过老师的称号。如今书中所记只有曾子最后去世,我因此知道这一点。大概是乐正子春、子思一类的人和曾子弟子共同写成的。”有人说:“孔子的弟子曾经杂记孔子的话,然而最后完成这部书的,是曾氏一派的人。” 尧说:“唉!你,舜!上天的历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四海百姓如果陷于困穷,上天赐给我的禄命就永远终止。”舜也把这句话命令禹。余小子履,谨敢用黑色公牛,恭敬明白地告祭皇天后土:“有罪的人不敢赦免;天下各方有罪,罪责在我一人身上。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你们天下各方。”有人问道:“《论语》记录问答之辞,为什么你如今却把这些话放在全书最后一篇的开头?”柳先生说:“《论语》的大义,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正是孔子经常反复称道的言语。孔子这个人,承载着治理人民的才能;向上,他没有遇到尧舜那样的君主,禅让也没有轮到自己;向下,他没有商汤那样的权势,也不能成为治理天下的天官。人民无法受到他的恩泽,他每天只能看见、听见他们劳苦而死、怨恨呼号,自己的德行也因此枯竭,无处寄托和施展,所以只能经常反复称道这些话而已。这是圣人的大志,其中没有容纳问答的余地。弟子们有的明白,有的疑惑,不能完全说明,便共同传述下来;所以他们编写这部书时,严肃地把它放在全书末篇的开头。” 《辩列子》孔子去世后,诸子百家的言论各自提出见解,互相推测、琢磨;柳子厚为此加以辨析,并且都指出

刘向古称博极羣书,然其录《列子》独曰:“郑穆公时人。”穆公在孔子前几百嵗,《列子》书言郑国皆云子产、邓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史记》郑繻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围郑,郑杀其相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同时,是嵗周安王三年,秦恵王、韩列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不知向言鲁穆公时,遂误为郑耶?不然何乖错至如是。其后张湛徒知怪《列子》书言穆公后事,亦不能推知其时。然其书亦多増窜,非其实。要之,《庄周》为放,依其辞,其称夏棘、徂公、纪渻子、季咸等,皆出《列子》,不可尽纪。虽不槩于孔子道,然其虚泊寥濶,居乱世,远于利祸,不得逮于身,而其心不穷,《易》之“遁世无闷”者,其近是欤?余故取焉。其文辞类《庄子》,而尤质厚,少为作好文者可废耶?其《杨朱》力命,疑其杨子书,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后,不可信。然观其辞,亦足通知古之多异术也。读焉者愼取之而已矣。辩文子文子书十二篇,其传曰:老子弟子,其辞时有若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书,盖驳书也。其浑而类者少,窃取他书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辈数家,皆见剽窃。峣然而出其类,其意绪、文辞、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増益之欤?或者众为聚敛以成其书欤?然观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颇惜之。悯其为之也,劳。今刋去谬恶乱杂者,取其似是者,又颇为发其意,藏于家。辩鬼谷子元冀好读古书,然甚贤鬼谷子,为其指要几千言。鬼谷子要为无取,汉时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盭峭薄,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纵横者,时葆其书,尤者晚乃益出七术,怪谬异甚,不可考挍。其言益竒,而道益陿,使人狙狂失守,而易于防坠,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呜呼,其为好术也过矣。辩晏子春秋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増高为已术者。且其防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録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辩亢仓子太史公为庄周列传,称其为书「畏累」「亢桑子」皆空言无事实。

译了归宿,值得阅读观赏。刘向自古以来被称为博览群书,然而他著录《列子》时只说:“是郑穆公时代的人。”郑穆公在孔子之前几百年,《列子》一书谈到郑国时却都说子产、邓析,不知道刘向为什么这样说。《史记》记载,郑繻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楚国围攻郑国,郑国杀死相国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处在同一时代;这一年是周安王三年、秦惠王、韩列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不知道刘向说成鲁穆公时代,后来又误写成郑穆公吗?否则为什么错乱到这种地步?后来张湛只知道惊怪《列子》一书谈到穆公以后的事情,也不能推知它所处的时代。然而这部书也有许多增补窜改,并非真实原貌。总的说来,《庄周》一书放达不羁,依照它的文辞来看,其中所称夏棘、徂公、纪渻子、季咸等人,都出自《列子》,不能一一记载。它虽然不完全合乎孔子的道,但那种虚静淡泊、空旷高远的境界,使人在乱世中远离利害祸患,即使不能保全自身,内心也不困穷,正是《易经》所说的“遁世无闷”吧?所以我选取了它。它的文辞类似《庄子》,却尤其质朴厚重,难道会因为少有刻意作文的好文,就可以废弃吗?其中《杨朱》篇的《力命》,我怀疑是杨子一派的书;其中谈到魏牟、孔穿,都是出现在《列子》之后的人,因而不可信。然而考察它的文辞,也足以让人知道古代有许多奇异的学说。读它的人谨慎取舍罢了。《辩文子》《文子》一书有十二篇,传说它是老子的弟子所作;其中的言辞有时似乎值得取法,主旨也都以老子为根本。然而考察这部书,大概是一部杂驳拼凑的书。内容浑厚而相似的部分很少,暗中抄取其他书籍来拼合的地方很多。孟子、管子等几家的著作,全都可以看出被剽窃的痕迹。它突兀地脱离自身的类别,思想头绪、文辞和义理彼此抵牾而不相符合。不知道是后人增添的,还是许多人聚集抄取以编成此书?然而看它常常有可以成立的地方,又颇为可惜。怜悯编造此书的人,实在辛劳。如今我删去其中荒谬、恶劣、混乱杂糅的内容,选取似乎有道理的部分,又大略阐发其中的意思,收藏在家中。《辩鬼谷子》元冀喜欢读古书,却非常推重《鬼谷子》,为它撰写了几千字的指要。《鬼谷子》这部书总体上没有可取之处;汉代刘向、班固著录群书时都没有《鬼谷子》。鬼谷子出现较晚,内容险诈乖戾、尖刻浅薄,恐怕会以妄言扰乱世道,使求学者难以相信,所以应当没有人称道它。可是世上谈论纵横之术的人,时时珍藏它的书;尤其到了晚近,又增加了七种术法,怪异荒谬得厉害,无法考订校勘。它的言辞越发奇诡,道理却越发狭隘,使人像猕猴一样狂躁而失去操守,容易陷入败亡,幸好珍藏它的人很少。如今元冀又为它撰写指要,唉!他喜好权术,实在过分了。《辩晏子春秋》司马迁读《晏子春秋》,认为它很高明,却不知道这部书究竟是谁写的。有人说是晏子所作,后来有人接续;有人说是晏子后代所作。这些说法都不对。我怀疑是墨子的门徒中有齐国人写成的。墨家崇尚节俭,晏子又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的门徒尊崇并记述他的事迹,把它夸大为自己的学术。况且书中多处崇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反对厚葬久丧,这些都出自墨子;又非难孔子喜欢谈鬼事、非难儒家彰明鬼神,也出自墨子。书中谈到问枣以及古冶子等事,尤其怪诞;又常常说墨子听到这些道理而称赞它们,这是非常明显的证据。自刘向、刘歆、班彪、班固父子都把它著录在儒家书籍中,可见这几个人考察得太不详细了。大概不是齐人就不能具备这些故事,不是墨子的门徒,言论也不会如此。后世记录诸子书籍的人,应当把它列入墨家;这并不是说晏子是墨家,而是说写这部书的人采用的是墨家的道理。《辩亢仓子》太史公为庄周作传,称庄周著书时所说的“畏累”“亢桑子”,都是空泛

今世有《亢桑子》书,其首篇出《庄子》,而益以庸言。盖周所云者,尚不能有事实,又况取其语而益之者,其为空言尤也。刘向、班固录书无《亢仓子》,而今之为术者乃始为之传注,以教于世,不亦惑乎?辩鹖冠子

译的言论,没有事实根据。如今世上有《亢桑子》一书,它的开头篇章出自《庄子》,又加上平庸的言论。庄周所说的尚且不能成为事实,何况把他的话取来再加以增益,其空泛就更严重了。刘向、班固著录群书时都没有《亢仓子》,如今那些从事方术的人才开始为它作传注,用来教导世人,不也很迷惑吗?《辩鹖冠子》

余读贾谊《鵩赋》,嘉其词,而学者以为尽出《鹖冠子》。余往来京师,求《鹖冠子》无所见,至长沙始得其书。读之,尽鄙浅言也。唯谊所引用为美,余无可者。吾意好事者伪为其书,反用《鵩赋》以文饰之,非谊有所取之决也。太史公《伯夷列传》称贾子曰:“贪夫殉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不称《鹖冠子》。迁号为博极羣书,假令当时有其书,迁岂不见耶?假令眞有《鹖冠子》书,亦必不取《鵩赋》以充入之。者何以知其然耶?曰:不类。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五明 茅坤 撰柳州文钞九说賛杂著天说类庄生之防韩愈谓柳子曰:「若知天之说乎?吾为子言天之说。今夫人有疾痛、倦辱、饥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残民者昌,佑民者殃』。又仰而呼天曰:『何为使至此极戾也』?若是者举不能知天。夫果蓏饮食既壊,虫生之人之血气败逆,壅底为痈疡疣赘瘘痔,虫生之木朽而蝎中,草腐而萤飞,是岂不以壊而后出耶?物壊虫由之生,元气隂阳之壊,人由之生。虫之生而物益壊,食齧之,攻穴之,虫之祸,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于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讐也。人之壊元气隂阳也,亦滋甚。垦原田,伐山林,凿泉以井饮,窽墓以送死,而又穴为偃溲,筑为墙垣城郭台榭观防,疏为川渎沟洫陂池,燧木以燔,革金以镕,陶甄琢磨,悴然使天地万物不得其情,幸幸冲冲,攻残败挠而未尝息。其为祸元气隂阳也,不甚于虫之所为乎?吾意有能残斯人使日薄嵗削,祸元气隂阳者滋少,是则有功于天地者也;蕃而息之者,天地之讐也。今夫人举不能知天,故为是呼且怨也。吾意天闻其呼且怨,则有功者受赏必大矣,其祸焉者受罚亦大矣。子以吾言为何如?」栁子曰:「子诚有激而为是耶?则信辩且美矣。吾能终其说。彼上而▯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谓之元气;寒而暑者,世谓之隂阳。是虽大无异果蓏痈痔草木也。假而有能去其攻穴者,是物也,其能有报乎?蕃而息之者,其能有怒乎?天地大果蓏也,元气大痈痔也,隂阳大草木也。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子而信子之仁义以游其内,生而死尔,乌置存亡得防于果蓏痈痔草木耶?」观八骏图说俊逸古之书,有记周穆王驰八骏,升昆仑之墟者。后之好事者为之图,宋齐以下传之。观其状甚怪,咸若骞若翔,若龙凤麒麟,若螳螂然。其书尤不经,世多有然,不足采。世闻其骏也,因以异形求之,则其言圣人者亦类是矣。故传伏牺曰牛首,女娲曰其形类蛇,孔子如倛头,若是者甚众。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今夫马者,驾而乘之,或一里而汗,或十里而汗,或千百里而不汗者,视之毛物,尾鬛四足而蹄,龁草饮水,一也。推是而至于骏,亦类也。今夫人有不足为负贩者,有不足为吏者,有不足为士大夫者,有足为者,视之圆首横目,食谷而饱,肉絺而清,裘而燠,一也。推进而至于圣,亦类也。然则伏牺氏、女娲氏、孔子氏,是亦人而已矣。骅骝、白羲、山子之类,若果有之,是亦马而已矣。又乌得为牛、为蛇、为倛头、为龙鳯麒麟螳螂然也哉?然而世之慕骏者,不求之马,而必是图之,似故终不能有得于骏也。慕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倛头之问,故终不能有得于圣人也。诚使天下有是图者,举而焚之,则骏马与圣人出矣。捕蛇者说本《孔子》“苛政猛于虎”者之言,而建此文。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齧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嵗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慼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吿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嵗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借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呌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嵗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鹘说柳子疾世之获其利而复挤之死者,故有是文,亦可以刺世矣。

译我读贾谊的《鵩赋》,赞美它的文辞,但学者认为其中内容全都出自《鹖冠子》。我往来京师时,寻求《鹖冠子》却没有见到,到了长沙才得到这部书。读过之后,发现全是鄙陋浅薄的言语,只有贾谊所引用的内容优美,其余没有可取之处。我认为是好事者伪造了这部书,反过来利用《鵩赋》来文饰它,贾谊绝不可能从中取材。太史公《伯夷列传》称述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物殉身,刚烈的人为名声殉身,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却没有提到《鹖冠子》。司马迁号称博览群书,假使当时真有这部书,司马迁难道会看不见吗?假使真有《鹖冠子》这部书,也一定不会把《鵩赋》拿来充入其中。为什么知道它是这样呢?回答说:因为两者文风不相类。《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五 明代茅坤编撰 《柳州文钞》九 说、赞及杂著 《天说》类似庄生的说法。韩愈对柳子说:“你知道关于天的说法吗?我来给你讲讲关于天的说法。如今人有疾病疼痛、疲倦困辱、饥饿寒冷,严重时便仰头呼喊上天说:‘残害百姓的人兴盛,保佑百姓的人遭殃。’又仰头呼喊上天说:‘为什么要使我遭到这种极端的困苦呢?’像这样的人全都不能明白天理。果实、瓜类和饮食腐坏以后,虫子便从中产生;人的血气败坏逆乱,壅塞凝结,就形成痈疡、疣赘、瘘、痔,虫子便从中产生;树木腐朽,蝎子便藏在里面;草腐烂,萤火虫便飞出来。这难道不是因为事物腐坏以后,虫子才产生吗?事物腐坏,虫子因之而生;虫子产生以后,啃食、钻蛀事物,虫害便更加严重。能够除去虫子的,对事物有功;使虫子繁殖增多的,是事物的仇敌。人类破坏天地的元气和阴阳,情况也更加严重。开垦原野田地,砍伐山林,凿井取泉水饮用,挖墓安葬死者;又挖洞作为便溺之所,筑墙垣、城郭、台榭、观台和堤防;疏浚形成河川、沟渠、洫、陂池;钻木取火来焚烧,熔炼金属,烧制陶器,雕琢研磨,使天地万物憔悴不堪,不能保持本性;人们奔忙躁动,攻伐、残害、败坏、扰乱万物,从未停止。人类给元气阴阳造成的祸害,难道不比虫子所做的更严重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够使这些人日渐衰残、年年削弱,使祸害天地元气和阴阳的东西逐渐减少,这就是对天地有功;使它们繁殖生息的人,就是天地的仇敌。如今人们全都不能知道天,所以才发出这样的呼喊并且怨恨它。我想,天听见他们的呼喊和怨恨,那么有功的人所受的奖赏一定很大,造成祸害的人所受的惩罚也一定很重。您认为我的话怎么样?”柳子说:“您确实是因为激愤才这样说的吗?那确实既有辩才又很美好。我可以把您的话说完。上面玄色的,世人称它为天;下面黄色的,世人称它为地;混沌地处其中的,世人称它为元气;寒冷而又炎热的,世人称它为阴阳。这些东西虽然广大,和瓜果、痈疽、痔疮、草木其实没有不同。假如有人能除去这些东西的病灶,这些东西会报答他吗?使它们繁殖生息的人,它们会发怒吗?天地是巨大的瓜果,元气是巨大的痈疽,阴阳是巨大的草木,它们怎么能够奖赏有功、惩罚有祸呢?有功是自己造成的,有祸也是自己造成的,希望天地来奖赏惩罚,是大错;呼喊而怨恨,希望天地怜悯并且仁慈,更是大错。您如果相信自己的仁义而在天地之间生活,不过是生下来又死去罢了,怎么能把生死得失寄托在瓜果、痈疽、草木上呢?” 《观八骏图说》俊逸 古代的书中,有记载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奔驰,登上昆仑山丘的。后世好事的人为此画图,宋、齐以后一直流传。看那些马的形状十分怪异,全都像在飞翔,像龙、凤凰、麒麟,又像螳螂一样。那本书尤其荒诞无稽,世上这样的说法很多,不值得采信。世人听说八骏是骏马,便因为要寻找奇异的形状而这样说,那么他们所传说的圣人也大抵如此。所以传说伏羲是牛头,女娲的形状像蛇,孔子像倛头,这样的说法很多。孟子说:‘有什么不同于常人呢?尧、舜和常人是一样的。’如今的马,驾上车乘坐它,有的跑一里就出汗,有的跑十里才出汗,有的跑上千百里也不出汗;看它们都是有毛的动物,有尾有鬣,有四条腿和蹄子,吃草喝水,这些都是一样的。由此推到骏马,也同样如此。如今的人,有的能力不足以做挑担贩卖的,有的能力不足以做官吏,有的能力不足以做士大夫,有的能力足以胜任这些职业;看他们都是圆头横目,吃粮食而饱,穿葛布觉得凉爽,穿皮衣觉得温暖,这些都是一样的。由此推到圣人,也同样如此。那么伏羲氏、女娲氏、孔子氏,也不过是人罢了。骅骝、白羲、山子这一类,如果果真存在,也不过是马罢了。又怎么能说它们是牛、是蛇、是倛头、是龙凤麒麟、是螳螂的样子呢?然而世上仰慕骏马的人,不到马中去寻求,却一定要相信这幅图,所以始终不能真正得到骏马。仰慕圣人的人,不在人中去寻求,却一定要追问圣人像牛、像蛇、像倛头,因而始终不能真正得到圣人。假如天下有这幅图,拿来全都烧掉,那么骏马和圣人就会出现了。《捕蛇者说》取法于《孔子》中“苛政猛于虎”的话,写成这篇文章。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身子上有白色的花纹,接触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如果咬了人,就没有什么能够抵御它。然而捉到后把它晒成干,可以制成药饵,用来治好大风、拘挛、手脚蜷曲、恶疮,去除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虫。起初,太医奉王命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捕蛇来抵充租税。永州的人都争着奔走去捕蛇。有个姓蒋的人,专享这种利益已经三代了。我问他,他却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捕蛇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着干这件事已经十二年了,几乎死掉的次数已经好几次了。’他说这话时,脸上好像非常忧伤。我怜悯他,并且说:‘你怨恨这件事吗?我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主管官吏,替换你的差役,恢复你的赋税,怎么样?’蒋氏大为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要怜悯我,使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差役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的赋税所带来的不幸严重。从前我不干这差役,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们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直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乡邻们的生活越来越窘迫,耗尽土地的出产,竭尽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而跌倒,冒着风雨,承受寒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常常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从前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没有一家还在了;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没有两三家了;和我一起居住了十二年的人家,如今十家中没有四五家了。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而我却因为捕蛇独自留存。凶暴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西方向喧叫,在南北方向横冲直撞,喧闹惊扰得连鸡狗都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来,看看我的瓦罐,见我的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到了谨慎喂养蛇并献上的时候,退回来便甜美地吃着土地上的出产,以此度过我的一生。大概一年中冒死两次罢了,其余时间却安安乐乐。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每天都有这样的灾祸呢?如今即使我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比起乡邻的死,也已经晚得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我听了这话更加悲伤。孔子说:‘苛酷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怀疑这句话,现在从蒋氏的遭遇看,仍然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征敛的毒害有比这种蛇更厉害的吗?所以我替他写下这篇说,以等待考察民风的人看到它。《鹘说》柳子痛恨世上那些取得利益后又排挤它们直到死亡的人,所以写了这篇文章,也可以用来讽刺世人。

有鸷曰鹘者,穴于长安荐福浮图,有年矣。浮图之人,室宇于其下者,伺之甚熟,为余説之曰:“冬日之夕,是鹘也,必取鸟之盈握者,完而致之,以燠其爪掌,左右而易之。旦则执而上浮图之跂焉,纵之,延其首以望,极其所行往,必背而去焉。茍东矣,则是日也,不东逐南北,亦然。呜呼!孰谓爪吻毛翮之物,而不为仁义器耶?是固无号位爵禄之欲,里闾亲戚朋友之爱也,出乎鷇卵而知攫食决裂之事尔,不为其他。凡食类之饥,唯旦为甚,今忍而释之以有报也,是不亦卓然有立者乎?用其力而爱其死,以忘其饥,又远而违之,非仁义之道耶?恒其道,一其志,不欺其心,斯固世之所难得也。”余又疾夫今之説曰:“以喣喣而默,徐徐而俯者,善之徒;以翘翘而厉,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今夫枭鸺晦于昼而神于夜,鼠不穴寝庙,循墙而走,是不近于喣喣者耶?今夫鹘,其立趯然,其动▯然,其视的然,其鸣革然,是不近于翘翘者耶?由是而观其所为,则今之说为未得也。孰若鹘者?吾愿从之!毛耶?翮耶?胡不我施?寂寥泰清,乐以忘饥。说车赠杨诲之子厚之文,多峻峭镵岩,而骨理特深。杨诲之将行,栁子起而送之。门有车过焉,指焉而吿之曰:「若知是之所以任重而行于世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坏,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中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拒而滞。方之所谓者箱也,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涂。吾子其务法焉者乎?」曰:「然。」曰:「是一车之説也,非众车之说也。吾将吿子乎众车之说泽而杼,山而侔,上而轾,下而轩,且曵祥而旷,左革而长毂,以防巢焉,而以望安,以爱老,辎以蔽内,垂绥而以畋载,十二旒而以庙,以郊,以陈于庭。其类众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也。是故任而安之者箱,达而行之者轮,恒中者轴,挶而固者蚤,长而挠进不罪乎马,退不罪乎人者辕,却暑与雨者盖,敬而可伏者轼,服而制者马若牛。然后众车之用具。今杨氏仁义之林也,其产材良。诲之学古道为古辞,冲然而有光。其为工也攻,果能恢其量。若箱周而通之,若轮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若轴摄之以刚健,若蚤引马而且御乎物,若辕髙以逺乎汚,若盖下以成乎礼,若轼险而安,易而利,动而法则,庶乎车之全也。」诗之言曰:「驷牡騑騑,六辔如琴。」孔氏语曰:「左为六官,右为执法。」此其以达于大政也。凡人之质不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遇阳虎必曰「诺」,而其在夹谷也,视叱齐侯,类蓄狗不震乎其内。后之学孔子者不志于是,则吾无望焉耳矣。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者未至,故説车以赠。伊尹五就桀賛尹之五就桀处,尹知之,吾不能言之。然而子厚揣摩,亦绰有入思致处。伊尹五就桀,或疑曰:「汤之仁,闻且见矣;桀之不仁,闻且见矣。夫胡去就之亟也?」柳子曰:「恶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曰:『孰能由吾言?』由吾言者为尧舜,而吾生人尧舜人矣。退而思曰:「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吾从而暮及于天下可也。」于是就桀,桀果不可,得反而从汤。既而又思曰:「尚可十一乎?使斯人蚤被其泽也。」又往就桀,桀不可,而又从汤,以至于百、一千一、万,一卒不可,乃相汤伐桀,俾汤为尧舜,而人为尧舜之人。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仁至于汤矣,四去之;不仁至于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欲速其功如此,不然,汤桀之辨,一恒人尽之矣。又奚以憧憧圣人之足观乎?吾观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于五就桀。作《伊尹五就桀賛》。圣有伊尹,思徳于民,往归汤之仁。曰:仁则仁矣,非久不亲。退思其速之道,宜夏是因,就焉不可复反。亳殷犹不忍其迟,亟往以观,庶狂作圣。一日胜残至千万,兾一卒无其端。五往不疲,其心乃安。遂升自陑,黜桀尊汤,遗民以完。大人无形,与道为偶。道之为大,为人父母大矣。伊尹惟圣之首,既得其仁,犹病其久。恒人所疑,我之所大。呜呼远哉,志以为诲。读韩愈所着毛颖传后题子厚深服昌黎,故其题如此,亦其让能之一端也。

译有一种猛禽叫鹘,在长安荐福寺佛塔的洞穴中居住,已经很多年了。住在佛塔下房屋中的人,观察它很熟悉,曾对我说:‘冬天傍晚,这只鹘一定会捉来一只满把大的鸟,完整地带回来,用来暖自己的爪掌,左右爪轮换着取暖。天亮后,它就叼着鸟登上佛塔的高处,放开鸟,伸长脖子望着它飞行的方向,直到它飞到极远处,必定背转身离开。如果鸟向东飞,那么这一天它就不再向东追逐;向南向北也一样。唉!谁说有爪、嘴、羽毛和翅膀的动物,就不能成为仁义的器具呢?它本来没有号令、地位、爵禄的欲望,也没有乡里、亲戚、朋友的爱,只是从鸟卵中出来便知道抓取食物、撕裂食物罢了,并没有别的原因。凡是以食物为生的动物,饥饿最严重的时候只有清晨;如今它忍住饥饿而放走鸟,以求将来有所回报,这不也是卓然有操守吗?使用自己的力量却爱惜猎物的生命,忘掉自己的饥饿,又远远地离开它,这难道不是仁义之道吗?始终坚持自己的道路,专一自己的志向,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这本来就是世上难以得到的品德。’我又痛恨如今的一种说法,说:‘把低声下气、沉默不语、缓慢低头的人看作善类;把昂首挺立、严厉刚强、光明显著的人看作暴类。’如今猫头鹰白天藏在昏暗处,夜间却精神十足;老鼠不在寝庙中打洞,只沿着墙根行走,这不就是接近所谓低声下气的一类吗?如今鹘站立时高耸挺拔,行动时迅疾矫健,目光明亮锐利,鸣叫声清脆激越,这不就是接近所谓昂首挺立的一类吗?由此观察它的行为,那么现在的说法还没有得到真相。谁能像鹘这样呢?我愿意跟随它!是羽毛吗?是翅膀吗?为什么不把我也施加成那样呢?在寂静空旷的太清之境中,以快乐忘掉饥饿。《说车赠杨诲之》子厚的文章,大多峻拔奇崛,而筋骨义理尤其深厚。杨诲之将要出行,柳子起身为他送行。门外有一辆车经过,柳子指着车告诉他说:“您知道这辆车凭什么能够承受重载并行走于世吗?材料优良,器具精巧,外形圆而内部方正,就是这样。材料不优良,就会很快腐坏;工艺不精巧,就会很快败坏;内部不方正,就不能承载;外部不圆整,就会受阻而停滞。所谓方正的,是车箱;所谓圆的,是车轮。没有车箱就无法安置乘坐,没有车轮就无法行驶。您应当努力效法它。”杨诲之说:“是。”柳子说:“这只是说一辆车,不是说各种车。我可以把各种车的道理告诉您吗?车有泽车而车厢宽长,有山车而高低相称;上部低的是轾,下部高的是轩;有的拖曳祥车而空旷,有的左边装革而车轴很长,用来防备巢车;有的用来远望,有的用来载老者;辎车用来遮蔽内部;垂下缨带用来载猎物;十二旒的车用在宗庙、郊祀以及陈列于庭院。车的种类很多,但它们的根本都在于材料优良、制作精巧,外部圆整、内部方正。因此,承载并使之安稳的是车箱,使之通达并行走的是车轮,始终居中的,是车轴;夹持而稳固的,是车轭;长而能弯曲前进、不责怪马、后退时也不责怪人的,是车辕;遮挡暑气和雨水的,是车盖;表示敬意而可供俯伏的,是轼;驾驭并控制车辆的,是马或牛。” 这样以后,各种车的用途就齐备了。如今杨氏是仁义之林,所产的材料优良。诲之学习古道,写作古文,气势冲然而有光彩。他的工艺精巧,果真能够扩大自己的器量。希望他的心胸像车箱一样周密而通达,像车轮一样守住中正而向外运行却不改变内在,像车轴一样以刚健来统摄,像车轭一样牵引马匹并驾驭万物,像车辕一样高远而远离污秽,像车盖一样低下而成就礼法,像车轼一样处险而安,简易而有利,行动合乎法则;这样,大概就可以使车的功用完备了。《诗经》说:‘四匹公马奔跑,六条缰绳如琴弦般协调。’孔子说:‘左边象征六官,右边象征执法。’这是说车能够通达于国家大政。凡人的本性不良,就不能方正而持久;本性良好了,但使用不周全,也不能做到圆通。孔子在乡党中,恭敬谨慎;遇到阳虎却一定说‘诺’;而他在夹谷之会时,面对齐侯的叱责,内心却像蓄养的狗一样毫不震动。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如果不立志达到这一点,我就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诲之是我的亲友,他年长而更加良善,内心已经方正。我本来希望他能够承担重任并行于世,只是担心他外在的圆通还没有达到,所以写这篇说车来赠给他。《伊尹五就桀赞》伊尹五次到桀那里任职的心情,伊尹自己知道,我无法说清。然而子厚对此加以揣摩,也确实很有深入思考和独到见解之处。伊尹五次到桀那里任职,有人疑惑说:“商汤的仁德,听说而且看见过了;夏桀的不仁,也听说而且看见过了。那为什么还要如此频繁地离去和前往呢?”柳子说:“正因为这样,我才看出伊尹的伟大。那个伊尹,是圣人。圣人出现在天下,并不把夏、商的得失放在心上,只把百姓的生存放在心上。他说:‘谁能按照我的话去做?’按照我的话去做的人就是尧、舜,那么我就使天下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人。退一步想又说:‘商汤确实仁德,但功效来得慢;夏桀确实不仁,如果早晨我跟从他,到了晚上就能把仁德推行到天下,也未尝不可。’于是前往桀那里,桀果然不能接受,于是得以返回并跟从商汤。不久又想:‘难道还可以使天下百姓中有十分之一先受到仁德的恩泽吗?只要使这些人早些得到恩泽。’又前往桀那里,桀仍然不能接受,于是又跟从商汤;这样一直考虑到百人中有一人、千人中有一人、万人中有一人,最终仍然不能实现,才辅佐商汤讨伐桀,使商汤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尧、舜的百姓。这就是我看出伊尹伟大的地方。仁德达到商汤这样的程度,他却四次离开;不仁达到桀这样的程度,他却五次前往。大人的愿望是如此急切地希望迅速取得功效;否则,商汤和夏桀的区别,普通人都能看出,又何必把圣人看得如此动摇而还有什么值得观察的呢?我看圣人急于使百姓生存,没有谁比得上伊尹;伊尹的伟大,也没有什么比得上五次到桀那里任职。” 写作《伊尹五就桀赞》。圣人中有伊尹,一心思念百姓的德泽,前往归附仁德的商汤。他说:仁德固然是仁德了,只是不能很快使百姓亲近。退下来思考使仁德迅速实现的办法,应该借助夏桀,于是前往桀那里却不能再返回。到了亳殷,仍不忍心让百姓迟迟不能受益,急忙再次前往察看,希望使狂乱者成为圣人。一天之内战胜残暴,直到千万人都受到影响,希望最终彻底消除残暴的根源。五次前往而不疲倦,他的心才安定。于是从陑进兵,贬黜桀而尊奉商汤,使遗民得以保全。大人没有固定的形迹,与道相匹配。道的广大,成为人的父母,更是广大。伊尹是圣人之首,既然已经得到仁德,仍以功效来得太久为忧。普通人所疑惑的,正是我认为伟大的地方。唉,境界多么深远啊!把这些心志写下来作为教诲。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 子厚非常敬服昌黎,所以题写成这样,这也是他谦让才能的一种表现。

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杨子诲之来,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抟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拟窜窃,取青嫓白,肥皮厚肉,柔觔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若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说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罢惫而废乱。故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大羮▯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竒异,小虫水草,栌梨橘柚,苦咸酸辛,虽蜇吻裂鼻,缩舌澁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葅,屈到之芰,曾晳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竒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竒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頴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之,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者犹呫呫然动其喙,亦劳甚矣乎。晋问即汉魏以来七之遗也,然所见不逺,姑存之以见子厚词赋之丽云。吴子问于柳先生曰:「先生晋人也,晋之故宜知之。」曰:「然,然则吾愿闻之可乎?」曰:「可。晋之故,封太行,掎之首阳,起之黄河,迤之大陆,靡之。或巍而髙或呀而渊。景霍汾浍以经其壖,若化若迁,钩婴蝉联,然后融为平川。而侯之都居,大夫之邑建焉。其高壮则腾突撑拒,聱岈欝怒,若熊罴之咆,虎豹之嘷,终古而不去,攫秦搏齐,当者失据。燕狄惴怯,若卵就压,振振业业,觑闗蹀户,惕若仆妾。其按衍则平盈旋缘,纡徐夷延,若飞防之翔舞,洄水之容与。以稼则硕,以植则茂,以牧则蕃,以畜则庶,而人用是富,而邦以之阜。其河则濬源昆仑,入于天渊,出乎无门,行乎无垠。自匃奴而南,以介西鄙,冲奔太华,运肘东指,混溃后土,濆浊麋沸,鼋鼍诡怪于于,汨汨腾倒,防越委泊,涯涘呀呷欱纳,摧杂失坠。其所荡激,则连山参差,广野壊裂,轰雷努风,撼▯于▯,崩石之所转跃,大水之所擢拔,漰泙洞踏者弥数千里,若万夫之斩伐。而其轴轳之所负,橦樯之所御,鳞川林壑,隳云遁雨,瞬目而下者,榛榛沄沄,百舎一赴。若是何如?」吴子曰:「先生之言丰厚险固,诚晋之美矣。然晋人之言表里山河者,备败而已,非以为荣观显大也。吴起所谓在徳不在险,皆晋人之借也。愿闻其他。」先生曰:「大卤之金,棠谿之工,火化水淬,器备以充。为棘,为矛,为铩,为钩,为镝,为镞,为槊,为鍭。出太白,征蓐收,召招揺,伏蚩尤。肃肃褷褷,合众灵而成之。博者,狭者,曲者,直者,歧者,劲者,长者,短者。攅之如星,奋之如霆,运之如萦。浩浩弈弈,淋淋涤涤,荧荧的的。若雪山氷谷之积,观者胆掉,目出寒液。当空发耀,英精互绕,晃荡洞射,天气尽白。日规为小,铄云破霄,跕坠飞鸟。弓人之弓,函人之甲,胶角百选,犀兕七属。乃使跟超、掖夹之伦,服而持之。南瞰诸华,北詟羣夷。技击节制,闻于天下,是为善师。」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进不敢降,退不敢窜。若是何如?吴子曰:「夫兵之用,由徳则吉,由暴则凶。是又不可为美观也。」先轸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况徒以坚甲利刅之为上哉?」先生曰:「晋国多马,屈焉是产。土塞气劲,崖坼谷裂,草木短缩,鸟兽坠匿,而马蕃焉。师师、兟兟、溶溶、纭纭、轠轠、辚辚,或赤,或黄,或▯,或苍,或醇,或駹,黭然而隂,炳然而阳,若旌旃旂帜之煌煌,乍进乍止,乍伏乍起,乍奔乍踬。若江汉之水,疾风驱涛,击山荡壑,云沸而不止。羣饮源槁,回食野赭,浴川蹙浪,喷震播洒,渍渍焉。若海神驾雪而来下,观其四散惝怳,开合万状。喜者鹊厉,怒者人搏,决然坌跃,千里相角。风騣雾鬛,斸山抉壑,耳揺层云,腹梢众木。寂寥逺游,不久而复攫地跳梁,坚骨兰筋,交颈互齧,鬭目相驯,聚溲更虚,昻首张龂。其小者则连牵缴绕,仰乳俯龁,蚁杂螽集,啾啾潗潗,旅走丛立。其材之可者,收敛攻教,掉手飞縻,指毛命物,百步就羁。牵以荀息,御以王良,超以范鞅,轩以栾鍼,以佃以戎,兽获敌摧。若是何如?」吴子曰:「恃险与马者,子不闻乎?」故曰:「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是不一姓。请置此,而新其说。」

译自从我居住在夷地以来,没有同中原人通信。有从南方来的人,时常说韩愈写了《毛颖传》,却不能举出其中的文辞,只是一味大笑,认为它怪诞。但我长久以来一直没能看到。杨诲之来时,才带着这本书,找来读它。读起来就像捕捉龙蛇、搏斗虎豹,急切地要和它较量,力量却不敢稍有闲暇。我这才相信韩子在文章上确实奇怪。世上那些模拟抄袭、窃取辞藻,讲究取青配白,只有肥厚的外皮和粗重的肉,筋柔骨脆,却把它们当作文章的人,读到它而大笑,本来就应当如此。况且世人嘲笑它,不也是因为它诙谐吗?而诙谐又不是圣人所抛弃的。比如《诗经》说:‘善于戏谑啊,却不加以虐害。’太史公的书中有《滑稽列传》,所记载的都是对世事有益的人。因此,学习的人整天探讨义理、回答问题,呻吟着反复练习,应答、进退,拘束周旋、流利洒脱,最后疲惫不堪而废弛混乱。所以才有休息和游乐的说法。不学习操缦的曲调,就不能安稳地调弦。有所拘束,也要有所放纵。大羹和玄酒,是祭祀中最重要的供品,味道达到极致;但又设置奇异的食品,小虫水草,栌、梨、橘、柚,苦、咸、酸、辛,即使蛰刺口舌、冲裂鼻孔、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也都有特别喜爱它们的人。文王喜欢菖蒲腌菜,屈到喜欢菱角,曾晳喜欢羊枣,这样之后,天下所有奇异的滋味才都能尝遍,使口腹得到满足。难道文章就不同吗?韩子的写作,也将要舒展开来而不至于伤害人吗?休息和游乐,也有所放纵吗?把六艺中所有奇异的滋味都尝遍,以满足自己的口腹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子的文辞就像堵塞的大河,必然要冲决而流到陆地上,不能不铺陈出来。况且古今的是非、六艺百家,无论大小都能探究通晓,能够使用而不遗漏,这都是毛颖的功劳。韩子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美毛颖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所以奋发写成这篇传,以抒发郁积,使学习的人得到它,勉励自己做有益于世的事情吗?这篇文章的言论,本来就是在同异世之人交谈;然而贪恋寻常、嗜好琐屑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动嘴议论,也实在太劳苦了吧。《晋问》这篇文章就是汉、魏以来七篇文章的遗意,不过见识不够深远,姑且保存它,以显示子厚辞赋的华美。吴子问柳先生说:“先生是晋地人,晋国的旧事应当知道。”柳先生说:“是的。”吴子说:“既然这样,那么我愿意听您讲讲,可以吗?”柳先生说:“可以。晋国的旧事,是封住太行山,牵引到首阳山,发端于黄河,曲折延伸到大陆,铺展开来。有的高大巍峨,有的张口似的深陷成渊。景山、霍山、汾水、浍水纵贯其边缘,或如变化,或如迁移,彼此钩连,绵延不断,最后融会成平坦的原野。于是诸侯的都城和居处、大夫的城邑都建筑在那里。高大壮阔的地方,腾跃突兀,撑拄阻拒,山势参差而郁怒,像熊罴咆哮、虎豹吼叫,永远不肯离开;它们攫取秦国、搏击齐国,抵挡它们的人都失去立足之地。燕、狄之人惊恐怯弱,像鸡蛋将要受到压迫,战战兢兢,窥视关门,踱到门户,惊惧得像仆妾一样。地势平缓低洼的地方,则平坦充盈,回旋延展,曲折徐缓,像飞鸟翔舞,又像回旋的水从容流动。用来种庄稼就丰硕,用来栽植就茂盛,用来放牧就繁多,用来畜养就兴旺;于是人民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盛。那黄河呢,源头疏浚于昆仑山,流入天渊,从无门之处流出,运行在无边无际的地方。它从匈奴以南,作为西部边境的屏障,冲向太华山,转动河肘向东,混合冲决大地,浑浊翻腾,像鼋鼍等怪物纷纷游动;水势汨汨腾涌翻倒,冲越而下,回旋停泊,水岸张合吞吐,崩坏杂乱而坠落。它冲荡激越的地方,连绵群山高低参差,广阔原野崩裂,轰鸣如雷,狂风怒吼,撼动山陵;崩落的石头翻滚跳跃,大水冲拔而起,水声砰訇洞荡,延伸数千里,像万名壮士一同砍伐。至于船轴所承载的、桅杆所驾驭的,遍布河川、树林和山谷;云被冲破,雨向远处退散,转眼间倾泻而下,草木茂密,水流浩荡,百舍之远一齐奔赴。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先生所说的丰厚、险固,确实是晋国的美处。然而晋人所说的‘表里山河’,只是为了完备防御、避免失败,并不是拿来作为壮观和夸耀强大的。吴起所说的‘在德不在险’,也都是晋人借来的话。希望听听其他方面。” 先生说:“大卤的金属,棠谿的工匠,用火冶炼、用水淬火,兵器制作齐备而充足。制成棘、矛、铩、钩、镝、镞、槊、鍭。它们从太白山出现,征召蓐收,召来招摇,降伏蚩尤。肃穆纷然,聚合众神灵而制成。兵器有宽的、窄的、弯的、直的、分叉的、刚劲的、长的、短的。聚集起来像群星,奋发起来像雷霆,运转起来像盘旋。浩浩荡荡,水光闪烁,明亮清晰。像雪山冰谷堆积在一起,观看的人胆战心惊,眼中冒出寒泪。兵器在空中发出光辉,精光交相环绕,晃动穿射,天空全被照白。太阳的光圈显得很小,熔化云层、冲破云霄,使飞鸟坠落。弓匠制的弓,铠匠制的甲,胶和角经过百般挑选,犀皮兕皮经过七重缝合。于是让跟超、掖夹一类的人穿戴并持用它们。向南俯视中原,向北震慑群夷。武技和军法整齐有节,声名传遍天下,这就是善于用兵的军队。”吴子伸长眼睛远望,身体本来就因恐惧而蜷缩,喘息流汗,脱下头盔,袒露肌肤,前进不敢下降,后退不敢逃窜。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兵器的使用,依靠德行就吉祥,依靠暴力就凶险。这又不能作为美观来夸耀。”先轸说:“军队行事正直就强盛,行事邪曲就衰老。何况只把铠甲坚固、刀刃锋利当作最高标准呢?” 先生说:“晋国马匹很多,屈地就是马的产地。那里土地坚实,气候刚劲,山崖裂开,山谷崩裂,草木短小蜷缩,鸟兽坠落隐藏,而马匹却繁殖兴旺。马群密集,前后相接,浩浩荡荡,纷纷纭纭,车轮般隆隆作响,辚辚而行;有红的,有黄的,有黑的,有青的,有纯色的,有杂色的;阴暗时黯然一片,阳光照耀时炳然明亮,像旌、旃、旂、帜灿烂辉煌;忽而前进,忽而停止,忽而伏下,忽而跃起,忽而奔驰,忽而跌倒。像江汉的水,疾风驱赶波涛,撞击山岭,荡涤深谷,云气翻腾而不停止。群马饮水使水源几乎枯竭,回头啃食野地的红草;在河川中沐浴,逼起波浪,喷吐震荡,水花四处飞洒,湿漉漉地流淌。像海神驾着白雪从天而降,观看它们四散时迷乱恍惚,形态开合万千。高兴的马像喜鹊般鸣叫,发怒的马像人搏斗,突然奋起跳跃,相隔千里彼此争斗。风吹鬃毛,雾湿马鬣;它们凿山开谷,耳朵摇动仿佛触及层云,腹部擦过群木。它们寂静地远游,不久又回来抓地跳跃;筋骨坚硬,筋脉强健,交颈互咬,怒目相对又彼此驯服;聚尿后再次腾跃,昂首张齿。小马则相互牵连,缠绕在一起;仰头吃奶,低头啃食,像蚂蚁杂集、蝗虫聚集,啾啾潗潗,成群奔走,聚集站立。其中资质好的,收拢训练,挥手飞驰,指点毛色、驱使群马,百步之内便能套上缰绳。用荀息来牵引,用王良来驾驭,用范鞅来超越,用栾鍼来驾车,拿它们打猎、作战,野兽便被捕获,敌人便被击败。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依仗险要地势和马匹的人,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所以说:“冀州北部的土地,是马匹生长的地方,但那里并不只有一个姓氏的人占有。请暂且放下这一点,换一种说法吧。”

先生曰:「晋之北山有异材,梓匠工师之为宫室,求大木者,天下皆归焉。仲冬既至,寒气凝成,外凋内贞,沈液不行,乃坚乃良。万工举斧以入,必求诸岩崖之欹倾,涧壑之纡萦,凌巑岏之杪顚,潄泉源之淦瀯。根绞怪石,不土而植,千寻百围,与石同色。罗列而伐者,头抗河汉,刃披虹霓,声振连峦,柹塡层谿。丁丁登登,硠硠棱棱,若兵车之乘凌。其响之所应,则溃溃漰漰,汹汹薨薨,若骞若崩,若螭龙之鬭,风霆相腾。其殊而下者,札▯捎杀摧崪坱圠,霞披电裂,又似共工触不周而天柱折。鹍鹳鹙鸧号鸣飞翔,防豻虎兕奔触詟栗,伏无所入,遯无所脱。然后断度收罗,捎危顚,芟繁柯,乘水潦之波,以入于河而流焉。荡突硉兀,转腾冐没,类秦神驱石以梁大海。抵曲鳞蹙,汇流雷解,前者汨越,后者迫隘,乃下夫龙门之悬水,折拉颓踏,捽首轩尾,澒入重渊,不知其几百里也。涛波之旋滔,山触天,既渟既平,弥望悠焉。良久乃始昂屹涌溢,挺拔而出,林立▯崪,穿云蔽日,涣然自挠,复就行列,浑浑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顾,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之隆丽诡特,皆是之自出。若是何如?」吴子曰:「吾闻君子患无徳,不患无土;患无土,不患无人;患无人,不患无宫室;患无宫室,不患材之不已。有先生之所陈,四累之下也。且虒祁既成,诸侯叛之。」先生曰:「河鱼之大,上迎涛波,罗壅津涯,千里雷驰,重马轻车,遂以君命,矢而纵观焉。大罟断流,脩网亘山,罩罶防罣,织絍其间。巨舟轩昻,仡仡回环,水师更呼,声裂商顔。于是鼓噪防集,而从之,扼龙吭,拔鲸鳍,戮白鼋,逐毒螭,叱冯夷,立水湄,搜搅流离,掬缩推移,梁防网蹙,腾天弥围,掉躃拥踊以登。夫歴山之垂,如川之归,如山之摧,如云之披。其有乘化防神,振拔涟沦,摛竒文,出怪鳞,腾飞涛而上逸,生雷电于龙门者,犹仰纶飞缴,顿踏而取之。莫不脱角裂翼,呀吓匍匐,复就脔切,莫保龙籍,具糅五味,布列雕俎。风云失势,沮散远去。若夫魦鲿鲔鲤,鰋鳢鲂鱮之▯屑蔑裂者,夫固不足悉数。漏脱纮目,养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则已塡溢餍饫,腥膏舄卤,闻脍炙之美,则揜鼻蹙頞,贱甚粪土,而莫顾者也。若是,何如?」吴子曰:「一时之观,不足以夸后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姑欲闻其上者。」先生曰:猗氏之盐,晋宝之大也。人之赖之,与谷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则见沟塍畦畹之交错,轮囷若稼若圃,敞兮匀匀,涣兮鳞鳞,逦弥纷属,不知其垠。俄然决源,酾流交灌,互澍若枝若股,委曲延布,脉写膏浸,潗湿滑汨,弥高掩庳,漫垅冒块,决决没没,远近混防,抵値堤防,瀴瀛沛濊,偃然成渊,漭然成川。观之者徒见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隂漉,甘卤密起,孕灵富媪,不爱其美,无声无形。熛结迅诡,回眸一瞬,积雪百里,皛皛羃羃,奋偾离析,鍜圭椎璧,▯转的皪,乍似陨星及地,明灭相射,氷裂雹碎,巃嵸増益,大者印累,小者珠剖,涌者如坻,坳者如缶,日晶熠煜,萤骇电走,亘步盈车,方尺数斗。于是裒敛合集,举而堆之,皓皓乎悬圃之巍巍,皦乎溔乎,狂山太白之淋漓,骇化变之神竒,卒不可推也。然后驴驘牛马之运,西出秦陇,南过樊邓,北极燕代,东逾周宋,家获作盐之利,人被六气之用,和钧兵食,以征以贡,其赉天下也,与海分功,可谓有济矣。若是,何如?吴子曰:魏绛之言曰:「近宝则公室乃贫,岂谓是耶?」虽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为民利也。先生曰:愿闻民利。吴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于已,百货通行而不知所自来,老幼亲戚相保而无徳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赋力,所谓民利,民自利者是也。先生曰:「文公之霸也,援秦破楚,嚢括齐、宋、曹、卫,解裂鲁、郑,震恐定周于温,奉册受锡,夹辅纠逖,以为侯伯。齐盟践土,低昻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诸侯,诸侯恃焉以有其国,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抚。推徳义,立信让,示必行,明所向逹。禁止一好尚,春秋之事,公侯大夫防文马,驰轩车,出入环连贯于国都,则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饩馈交错,文质响有嘉乐,宴有庭实登降,好赋牺象毕出,犒劳赠贿,率礼无失。六卿理兵,大戎、小戎,钟鼓丁宁,以讨不恭。车埓万乘,卒半天下。鼓之则震,斾之则畏。其号令之动,若水之源,若轮之旋,莫不如志。当此之时,咸能驩娱以奉其上,故其民至于今好义而任力。此以民力自固,假仁义而用天下,其遗风尚有存者,若是可以为民利也乎?」

译先生说:“晋国北山有奇异的木材,梓人、木匠和工师建造宫室,天下求取大木的人都归向那里。仲冬到来以后,寒气凝结,树木外表凋零而内部坚贞,树液停止流动,于是坚硬而良好。各种工匠举斧砍入,必定到山岩倾斜处、曲折的涧谷、陡峭高山的顶端和泉源冲刷之处去寻找。树根盘绕怪石,不依土壤而生长,千寻高、百围粗,和石头同色。排列砍伐的树木,树梢高举直冲银河,刀刃劈开仿佛虹霓;声音震动连绵山峦,木屑填满层层溪谷。丁丁登登,硠硠棱棱,像兵车登上高地。声音所引起的回响,溃溃漰漰,汹汹薨薨,像飞腾,像崩塌,又像螭龙争斗、风雷相互腾跃。那些特别巨大而倒下的树木,木札纷飞,枝条摧折,山崖坍塌,霞光般裂开,闪电般劈裂,又像共工撞击不周山而天柱折断。鹍、鹳、鹙、鸧鸣叫飞翔,野兽、虎、兕奔跑冲撞,惊恐战栗;伏下无处可藏,逃遁无处可脱。然后量度截断,收拢装载,削去危险的树梢,砍掉繁密的枝条,乘着洪水的波涛,送入黄河顺流而下。木材冲荡突进,转腾时忽隐忽现,像秦国神人驱赶石头来填海架桥。到达弯曲处,木材鳞集而拥挤,水流汇合如雷声迸裂;前面的急流奔越,后面的受到逼迫而狭窄,于是下到龙门的悬瀑,折断拉扯、坍塌践踏,揪住树头,翘起树尾,轰然投入重重深渊,也不知有几百里。涛波回旋奔涌,山势仿佛触及天空;水流先停滞而后平静,放眼望去辽阔悠远。过了很久,木材才开始昂然耸立,涌动溢出,挺拔而出,森林般密立,山峰险峻,穿入云层,遮蔽太阳;水流忽然自行分开,又恢复行列,浑浑荡荡地流去,直到抵达它应到的地方。只要有优秀工匠指挥,这些木材就能建成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那样高大华丽、奇异壮观的宫殿。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我听说君子担忧没有德行,不担忧没有土地;有土地而担忧没有人民;有人民而担忧没有宫室;有宫室而不担忧木材够不够用。先生所说的这些,只是四种累赘之下的事情。况且虒祁宫建成以后,诸侯便背叛了。” 先生说:“黄河中的鱼很大,向上迎着涛波,罗网堵塞渡口和河岸,千里之外雷鸣般奔来,重马轻车,奉国君之命,发箭驱赶观看。大网截断水流,长网横贯山岭,罩、罶、罣等渔具相连,网线在其中交织。巨大的船只高昂挺立,奋勇回旋;水军轮流呼喊,声音震裂商颜。于是击鼓呐喊,聚集起来追捕,扼住蛟龙的咽喉,拔取鲸鱼的鳍,杀死白鼋,追逐毒螭,呵斥水神冯夷;站在水边,搜寻搅动,四处推移;横梁和罗网越收越紧,满天包围;鱼群跳跃拥挤,纷纷登上岸来。它们从山上垂下,像河流归海,像山崩塌,像云被撕裂。那些乘着变化、借助神力,振作冲出涟漪,披露奇异花纹、长出怪异鳞片,越过飞腾的波涛、向上逃逸,在龙门生出雷电的鱼,也仍然被仰射的丝线和飞缴拦住,践踏捕获。没有一条不脱落角、撕裂翅鳍,张口惊叫、匍匐在地,重新被切成鱼块;没有一条能保全龙族的名籍,全都混合五味,排列在雕刻的俎案上。风云失去势力,沮丧散去,远远逃离。至于魦、鲿、鲔、鲤、鰋、鳢、鲂、鱮一类细小而破碎的鱼,本来就不值得逐一计算。有些逃脱罗网,就养在水府中,而三河的人民已经吃得饱满充足;鱼腥油膏和盐卤到处充斥,听到脍炙的美味,反而掩鼻皱眉,认为比粪土还低贱,没有人顾惜。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一时的观赏,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舌的滋味,不足以使百姓获利。姑且希望听听更高一层的事情。” 先生说:“猗氏的盐,是晋国最大的宝物。人民依赖它,和依赖粮食一样,仿佛神灵造就,并非人力所能造成。到了产盐的地方,只见沟、塍、畦、畹交错纵横,盘曲如田地如园圃,开阔而均匀,分布如鳞片,连绵不断,不知边际。忽然决开水源,分流灌溉,彼此滋润,像树枝、像大腿,曲折延展;盐液如脉络流泻,膏脂般浸润,水流湿滑急促;水漫过高处,淹没低处,漫过田垄,覆盖土块,水声不断,远近混合,冲到堤防,水势盛大充沛,平坦地形成深渊,广阔处形成河川。观看的人只看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其中有神奇的液体从地下渗出,甘卤密集涌起,孕育灵秀、使大地富足;它不吝惜自己的美,却无声无形。盐花迅速凝结,形态奇异;回头一瞬间,百里之地已积起白雪般的盐,洁白密布;盐块奋然分裂,像锻造玉圭、捶打玉璧,闪转之间晶莹明亮;忽然像陨星落地,明暗交相照射;又像冰裂雹碎,层层堆积增多。大的像印章相累,小的像珠子剖开;涌起的像小丘,凹陷的像瓦缶;阳光照耀,熠熠闪烁,像萤火惊飞、闪电疾走;一片盐地纵横数步就可装满车辆,方圆一尺便有数斗。于是收聚在一起,堆积起来,洁白高大得像悬圃的山峦,明亮广阔得像太白山和狂山的水光;面对这种变化的神奇,最终简直无法推究。” 这样以后,驴、骡、牛、马运输盐货,向西出秦、陇,向南经过樊、邓,向北到达燕、代,向东越过周、宋;各家都获得制盐的利益,人人享用阴、阳、风、雨等六气的功用;用它调和军备和粮食,用于征伐和贡赋,它给予天下的利益,足以同大海分功,可以说是有所补益了。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魏绛说过:‘接近宝物,公室就会贫穷。’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先生说:“即使如此,这可以使百姓获利,却还没有达到真正对百姓有利的程度。”吴子说:“愿意听听什么叫民利。”先生说:“使百姓安于正常生活而得到所希望的东西,服从教化而对自己便利;各种货物畅通流行,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老人、幼儿、亲戚彼此保护,没有人把恩德施加于他们;不受兵刑之苦,不为赋税劳役所困,这才叫民利,也就是百姓自己得到利益。” 先生说:“晋文公称霸时,援助秦国、击破楚国,囊括齐、宋、曹、卫,分裂鲁、郑,震慑恐吓周王室,使周定都于温;奉受册命和赏赐,夹辅周王、整顿诸侯,成为诸侯之长。齐国会盟于践土,玉帛礼仪高低有序;天子依靠它来拥有诸侯,诸侯依靠它来保有自己的国家,百姓依靠它来保有妻子儿女并凭自己的劳力生活。叛乱者用武力夺取,归附者用仁爱安抚。推行德义,建立诚信谦让,表明必定实行的事情,明确前进的方向。禁止一种嗜好和风尚。春秋时期,公侯大夫献上文马,驾着华车,出入往来连续不断地进入国都;于是有五筵的厅堂、九几的内室,大小各有定位,左右各有秩序。禽兽、牢牲和馈赠交错陈列,礼文和朴质相应,声乐美好;宴饮时庭院中陈列礼物,宾主升降有序,喜欢赋诗,牺牲、象尊等礼器全都陈设出来;犒劳、赠赐、贿送,依照礼法而没有缺失。六卿治理军队,大戎、小戎,钟鼓丁宁作响,用来讨伐不恭敬者。兵车有万乘,士卒占天下的一半。击鼓就令人震动,举旗就使人畏惧。他的号令一发动,如同水源涌出,如同车轮旋转,没有不如其心意的。当这个时候,人民都能欢欣快乐地奉事他们的君上,所以晋国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喜好义理、勇于任事。这是凭借百姓的力量巩固自己,借仁义来役使天下;它的遗风至今还有留存,像这样,可以说是对百姓有利吗?”

吴子曰:「近之矣,然犹未也。彼霸者之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搂他人之力以自为固,而民乃后焉。非不知而化,不令而一,异乎吾向之陈者。故曰:近之矣,犹未也。」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而平阳,尧之所理也。有茅茨采椽、土型之度,故其人至于今俭啬;有温恭克让之徳,故其人至于今善让;有师锡佥曰『畴咨』之道,故其人至于今好谋而深;有百兽率舞、凤凰来仪、于变时雍之美,故其人至于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训,故其人至于今忧思而畏祸;有无为不言、垂衣裳之化,故其人至于今恬以愉。此尧之遗风也。愿以闻于子,何如?」吴子离席而立,拱而言曰:「美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所欲闻也。夫俭则财用足而不淫,让则遵分而进善,其道不鬬;谋则通于逺而周于事,和则仁之质,戒则义之实,恬以愉则安而久于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平,动以尧为凖先生之言,道之奥者,若果有贡于上,则吾知其易易焉也。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巳矣。」敬再拜受赐。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六明 茅坤 撰柳州文钞十杂著予览子厚所托物赋文甚多,大较由迁谪僻徼,日月且久,簿书之暇,情思所向,辄铸文以自娱云。其防虽不逺,而其调亦近于风骚矣。予故录而存之。乞巧文文与昌黎之送穷相上下,而所占地位下一格。柳子夜归,自外庭,有设祠者,▯饵馨香蔬果,交罗挿竹,垂绥剖瓜,犬牙,且拜且祈,怪而问焉。女▯进曰:“今兹秋孟,七夕,天女之孙将嫔于河鼔,邀而祠者,幸而与之巧,驱去蹇拙,手目开,利组絍缝制,将无滞于心焉,为是祷也。”柳子曰:“茍然欤?吾亦有所大拙,倘可因是以求去之。”乃缨弁束袵,促武缩气,旁趋曲折,伛偻将事,再拜稽首,称臣而进曰:“下土之臣,窃闻天孙专巧于天,轇轕璇玑经纬,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临下民,钦圣灵,仰光耀之日,久矣。今闻天孙不乐其独得贞卜于▯龟,将蹈石梁,欵天津,俪于神夫,于汉之滨,两旗开张,中星耀芒,灵气翕歘,兹辰之良,幸而弭节薄游民间,临臣之庭,曲听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医所不攻,威不能迁,寛不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岳。臣身甚微,无所投足,蚁适于垤,蜗休于殻,龟鼋螺蜯,皆有所伏。臣物之灵,进退唯辱,仿佯为狂,局束为謟,吁吁为诈,坦坦为忝。他人有身,动必得宜,周旋获笑,顚倒逢嘻。已所尊昵,人或怒之,变情狥势,射利抵巇,中心甚憎,为彼所奇,忍仇佯喜悦誉,迁随胡执。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已,曾不惧疑,贬名絶命,不负所知。

译吴子说:“接近了,却仍然不是。那些霸主的用心,是牵引巨大的利益使之归向自己,聚集别人的力量来巩固自己,而把百姓放在后面。他们并非不知道,也不是通过教化使百姓归一;这与我刚才所陈说的不同。所以说,接近了,却仍然不是。” 先生说:“三河,是古代帝王曾经迁都的地方。平阳,是尧治理天下的地方。那里有茅草屋顶、简陋木椽和土制器具的制度,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节俭;那里有温和恭敬、能够谦让的德行,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善于谦让;那里有师锡等人共同说‘畴咨’的谋议之道,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喜欢谋划而深沉;那里有百兽率舞、凤凰来仪、天下变得和谐的美德,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和顺而不发怒;那里有正直言论和警戒训诫,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忧思而畏惧灾祸;那里有无为而治、不多发言、垂衣而治的教化,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安闲愉悦。这就是尧留下的遗风。愿意把这些告诉您,您认为怎么样?”吴子离开座位站起来,拱手说道:“美好啊,完善啊,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这正是我想听到的。节俭,就会使财物足用而不奢侈;谦让,就会遵守名分而推进善行,这样的道路不会引起争斗;善于谋划,就能通达远方而周全处理事务;和顺是仁的本质;警戒是义的实质;安闲愉悦,就能安定并长久坚持这种道路。真是达到极致了!如今皇上正使天下达到太平,举动都以尧为准则。先生的话,是道理中深奥的部分;如果果真能够进献给皇上,我知道实行起来一定很容易。把晋国的风俗用来统一天下,也就是这样罢了。” 我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您的赐教。《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六 明代茅坤编撰 《柳州文钞》十 杂著 我读到子厚借物所写的赋文很多,大多是因为被贬谪到偏远边地,日月长久;在处理文书的闲暇中,情思所向,便写成文章来自我娱乐。他们的构思虽然不深远,但声调也接近《诗经》和《楚辞》。所以我把它们抄录保存下来。《乞巧文》这篇文章与昌黎的《送穷文》不相上下,但所占的地位低了一等。柳子夜里回家,从外庭经过,看见有人设置祭祠,摆着糕饵、馨香、蔬菜和水果,交错罗列,插着竹枝,垂下彩带,剖开瓜果,排列得像犬牙;一边拜一边祈祷。他觉得奇怪,便问这是怎么回事。女仆上前说:‘今年初秋,正值七夕,天女的孙女将要嫁给河鼓星。人们邀请她并祭祀她,希望幸运地从她那里得到灵巧,驱除笨拙,使手和眼灵活,擅长织丝、缝纫、裁制,不至于在心中有所阻滞,所以这样祈祷。’柳子说:‘果真如此吗?我也有很大的笨拙,或许可以趁此机会请求把它除去。’于是戴好冠帽,束紧衣襟,迈着急促的步子,屏住呼吸,侧身曲折前行,弯腰准备祭祀;拜了两拜,叩头至地,称臣上前说:‘下界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在天上专掌巧艺,交错运转璇玑,编织经纬,使星辰形成文章,绣成黼黻来装饰天帝的身体,以此面对下界百姓。我敬仰您的圣灵,仰望您的光辉,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不愿独自占有从玄龟所得的贞卜,将要踏上石桥,经过天津,和神夫在银河边结为夫妻;两面旗帜展开,中星闪耀光芒,灵气聚合变化。值此良辰,幸而您暂时停下车驾,来到民间,降临我的庭院,曲意听取我的话。我有很大的笨拙,是智慧无法改变、医术无法医治、威严无法迁移、宽容也无法容纳的;即使乾坤的容量、海岳的广大,也都要包容它。我的身体非常微小,几乎无处落脚;蚂蚁尚且能安居土堆,蜗牛尚且能在壳中休息,龟、鼋、螺、蚌也都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我作为万物之灵,进退都只有受辱;装作狂放,是局促受拘;勉强叹息,是虚伪欺诈;坦然自若,反而觉得惭愧。别人有了身体,行动就一定合宜,周旋往来能博得笑容,颠倒失措也能遇到嬉笑。自己所尊敬亲近的人,别人有时也会对他发怒;改变情感,迎合权势,钻营逐利,寻找机会,内心非常憎恶,却被他们认为奇异;忍住仇恨,假装喜悦,称赞奉承,随时迁就,究竟要坚持什么呢?我的内心常常使自己不改变,反而认为别人都是错误,竟然不怕被猜疑;即使名声被贬低、性命被断绝,也不辜负自己所了解的道理。别人拍手嘲笑,好像傲慢,贵人便张口发笑;我在旁边震惊,他们却不以为耻。我叩头匍匐,言语诡谲,使我畏缩羞惭,他们却大为高兴。我如果效法他们,就会引来众人的瞪眼怒斥。他们实在是

抃嘲似傲,贵者啓齿,臣旁震惊,彼且不耻,叩稽匍匐,言语谲诡,令臣缩恧,彼则大喜。臣若效之,瞠怒丛已。彼诚大巧,臣拙无比。王侯之门,狂吠狴犴,臣到百步,喉喘顚汗,睢盱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入纵诞,毛羣掉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险,拟步如漆,左低右昻,鬬冒冲突,鬼神恐悸,圣智危栗,泯焉直透,所至如一,是独何工,纵横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独啬于臣,恒使玷黜,沓沓骞骞,恣口所言,迎知喜恶,默测憎怜,揺唇一发,径中心原,胶加钳夹,誓死无迁,探心扼胆,踊跃拘牵。彼虽佯退,胡可得旃?独结臣舌,喑抑衔寃,擘眦流血,一辞莫宣,胡为赋授,有此奇偏。▯耀为文,▯碎排偶,抽黄对白,啽哢飞走,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宫沉羽振,笙簧触手,观者舞悦,夸谈雷吼。独溺臣心,使甘老丑,嚚昏莽卤,朴钝枯朽。不期一时,以俟悠久。旁罗万金,不鬻弊帚,跪呈豪杰,投弃不有。眉矉頞蹙,喙唾胷欧。大▯而归,填恨低首。天孙司巧,而穷臣若是,卒不余畀。独何酷欤?敢愿圣灵悔祸,矜臣独艰,付与姿媚,易臣顽顔,凿臣方心,规以大圆,拔去呐舌,纳以工言。文词婉软,步武轻便,齿牙饶美,眉睫增妍。突梯巻脔,为世所贤。公侯卿士,五属十连。彼独何人,长享终天?言讫,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极而睡。见有青褏朱裳,手持绛节而来,告曰:「天孙吿汝,汝词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极知。汝择而行,嫉彼不为,汝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为之,而诳我?为汝唯知耻謟貌,淫辞宁辱不贵,自适其宜。中心已定,胡妄而祈?坚汝之心,密汝所持,得之为大,失不污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致命而升,汝慎勿疑。」呜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后怿,抱拙终身以死,谁惕?斩曲几文经曰:「曲而等。」圣人未尝絶曲也。子厚性独刚直,故以此得世谤嫉,而斩之情见乎文。后皇植物,所贵乎直,圣主取焉,以建家国,亘为栋楹,齐为阃阈,外隅平端,中室谨饬,度焉以几,维量之则,君子凭之以辅其徳。末代淫巧,不师古式,断兹揉木,以限肘腋,欹形诡状,曲程诈力,制类奇邪,用絶绳墨,勾身陋狭,危足僻侧,支不得舒,胁不遑息。余胡斯蓄,以乱人极,追咎厥始,惟物之残,禀气失中,遭生不完,托地墝垤,反时燠寒,欝闷结澁,癃蹇艰难,不可以遂,遂亏其端,离奇诘屈,缩恧巑岏,含蝎孕蠧,外邪中干,或因先容,以售其蟠。病夫甘焉,制器以安,彼风毒败形,隂沴迁魄,祸气侵骨,淫神化脉,体仄筋倦,荣乖卫逆,乃喜兹物,以为己适。

译极其巧妙,我的笨拙无可比拟。到了王侯之家,别人可以像狂犬一样对狱门吠叫;我走到百步之内,便喉咙喘息、浑身颤抖流汗,张目而退,魂魄逃散。那些巧于逢迎的人,却欣然缓步进入,纵情妄谈,像鸟兽摇尾,百般怒气全都消散。世途昏暗险恶,试着迈步就像走在漆黑中,左边低下、右边抬起,争斗冲撞,鬼神都恐惧惊悸,圣智都危险战栗;他们却消融一切,径直穿过,所到之处如同平地。这到底是什么本领?纵横行事而毫不顾忌,不是上天赋予的;那种智慧从哪里来,为什么唯独吝惜不给我?总使我蒙受玷辱和贬斥,喋喋不休、夸夸其谈,任凭嘴巴说话;迎合他人的喜怒,暗中揣测他们的憎爱;嘴唇一动,便直达对方的心愿,胶着般加以钳制,发誓至死不改变;探察人心,扼住胆气,跳跃前进却又受拘牵。他们即使假装退让,又怎么会真的得到呢?只是使我的舌头打结,使我沉默压抑、含冤不语;我掰裂眼角,流出鲜血,却一句话也不能说出。为什么上天要赋予我文章,却偏偏有这种奇怪的不公平?我写文章光彩耀目,琐碎排比,抽取黄辞对白句,啽啽哢哢地飞驰,四六骈俪,内有锦绣之心,口吐绣花之辞。宫调沉郁,羽调振越,仿佛笙簧一触即成;观看的人欢舞喜悦,夸说起来声如雷鸣。唯独使我的心沉溺,让我甘心衰老丑陋,愚昧昏暗、粗疏卤莽、朴拙迟钝、枯槁腐朽;不求一时的称誉,只等待长久的评价。我把价值万金的东西罗列出来,却不肯出售破旧的扫帚;跪着献给豪杰,他们却弃置不取。我皱眉蹙额,吐唾沫,捶胸叹息。大失所望地回来,满怀怨恨低着头。天孙掌管巧艺,而使我这个穷困的人如此,最终也不肯给我一点巧,究竟为什么如此残酷?我大胆愿求圣灵悔改所降的灾祸,怜悯我独自的艰难,赐给我妩媚姿态,改变我顽钝的面容,凿开我方正的心,使它合乎大圆通,拔去我拙讷的舌头,换入工巧的言语;使文词婉转柔美,步伐轻快便利,牙齿口舌更加美好,眉目增添妍丽;使我圆滑世故、善于逢迎,成为世人称贤的人。公侯卿士、五属十连都能交往。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能够长久享受这种福分直到终身?话说完,又拜了两拜,叩头至地,俯伏等待。到了半夜,也没有得到答复,疲惫至极便睡着了。梦见有一个穿青袖、红衣裳的人,手持红色符节走来,告诉我说:‘天孙告诉你,你的话很苦。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完全知道。你可以选择并实行自己的道路,不嫉妒那些不这样做的人;你所希望的,你自己完全可以期待。为什么不这样做,却来欺骗我呢?因为你只知道以羞耻拒绝谄媚的外貌,宁可说淫靡的言辞来受辱,也不愿意尊贵;只求适合自己的本性。你的内心已经决定了,为什么还要妄自祈求?坚定你的内心,严守你所持守的道义;得到它是最大的收获,失去它也不会玷污卑下。凡是我所拥有的巧艺,都不敢施给你。传达命令后升天,你千万不要怀疑。’唉!上天所赋予的命运,不可在中途改变。我哭泣拜谢,欣然接受;起初悲伤,后来喜悦,抱守自己的笨拙终身至死,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呢?《斩曲几文》经书说:‘弯曲也要有等级。’圣人从未完全排斥弯曲。子厚性情独自刚直,所以因此遭到世人的诽谤嫉恨;他斩断曲几的心情,在这篇文章中显露出来。天地间生长的植物,最可贵的是直,圣明的君主取用它,用来建立家国;纵长的做栋梁,平齐的做门槛,外部方正平直,内部房室严谨整饬,用它来制作几案,作为尺度和准则,君子凭借它来辅助自己的德行。末世过度追求奇巧,不以古代式样为师,砍断这种弯曲的木材,拿来限制人的肘腋;形状歪斜怪异,弯曲的程度靠欺诈和蛮力,器物形制奇邪,使用它来断绝绳墨;弯曲的身体狭陋,双脚危险偏侧,手臂不能舒展,胁下不得喘息。我为什么要收藏这种东西,使它扰乱人的常道?追究它的根源,只是树木本身残败,所禀受的气失去中正,生长时不完整;寄托在贫瘠的小土丘上,反复遭受冷热异常,郁结滞涩,衰弱艰难,不能顺利生长,于是损伤端直,变得离奇诘屈,缩头弯腰、突兀险峻,内部含有蝎子、孕育蛀虫,外来的邪气从中侵入;有时凭借先前留下的容貌,借此出售它盘曲的形态。患病的人却甘心接受它,制作器具来安置身体;那些风毒败坏形体,阴邪侵扰魂魄,祸气侵入骨骼,淫邪之气改变经脉,使身体偏斜、筋脉疲倦,营气失常、卫气逆乱,于是反而喜爱这种东西,认为适合自己

器之不祥,莫是为敌,乌可昵近,以招祸癖?且人道甚恶,惟曲为先,在心为贼,在口为愆,在肩为偻,在膝为挛,戚施踦跂,匍匐拘拳,古皆斥逺,莫致于前。问谁其类?恶木盗泉,朝歌回车,简牍载焉。昭王市骨,乐毅归燕,今我斩此,以希古贤。謟谀宜惕,正直宜宣,道焉是逹,法焉是专。咨尔君子,曷不干干?既和且平,获祐于天,去恶在微,慎保其传。宥蝮蛇文【并序】柳子不杀蝮蛇胸次亦大

译。这种不祥的器物,没有什么比它更能成为灾祸的媒介,怎么可以亲近它来招致祸患呢?况且人的常道极其厌恶弯曲,弯曲在心里就是贼害,在口中就是过失,在肩上就是驼背,在膝上就是拘挛;戚施、踦跂、匍匐、拘拳,古人都斥责并远离它们,不让它们来到面前。问它们像谁?恶木、盗泉,朝歌听见乐声便回车,简牍上都记载着这些事情。燕昭王购买死马之骨,乐毅归附燕国;如今我斩掉这张曲几,以期望追慕古代贤人。对谄媚奉承应当警惕,对正直应当宣扬;使道理得以通达,专心奉行法则。唉,诸位君子,为什么不勤勉努力呢?既和谐又平正,就会得到上天保佑;去除邪恶要从细微处做起,谨慎地保持它的流传。《宽宥蝮蛇文》【并序】柳子不杀蝮蛇,胸襟也很广大。

家有僮善执蛇,晨持一蛇来谒曰:「是谓蝮蛇,犯于人死不治。又善伺人,闻人咳喘步骤,辄不胜其毒。防取巧噬,肆其害。然或慊不得于人,则愈怒,反齧草木,草木立死。后人来触死茎,犹堕指挛腕瘇足,为废病,必杀之,是不可留。」余曰:「汝恶得之?」曰:「得之榛中。」曰:「榛中若是者可既乎?」曰:「不可,其类甚博。」余谓僮曰:「彼居榛中,汝居宫内,彼不汝即,而汝即彼,犯而鬭死,以执而谒者,汝实健且险,以轻近是物,然而杀之,汝益暴矣。彼耕获者,求薪苏者,皆土其乡,知防而入焉,执耒操鞭,持芟扑以逺其害。汝今非有求于榛者也,密汝居易,汝庭不淩奥,不步闇,是恶能得而害汝?且彼非乐为此态也。造物者赋之形,隂与阳,命之气,形甚怪僻,气甚祸贼,虽欲不为,是不可得也。是独可悲怜者,又孰能罪而加怒焉?汝勿杀也。」余悲其不得已而所为若是,叩其脊谕而宥之,其辞曰:吾悲乎!天形汝躯,絶翼去足,无以自扶。曲膂屈胁,惟行之纡。目兼蜂虿,色混泥涂。其颈蹙恧,其腹次且。塞鼻钩牙,穴出榛居。蓄怒而蟠,衔毒而趋。志蕲害物,隂妬濳狙。汝之禀受若是,虽欲为鼃为螾,焉可得已?凡汝之为恶,非乐乎此?缘形役性,不可自止。草揺风动,百毒齐起。首拳脊努,呥舌揺尾,不逞其凶,若病乎已。世皆寒心,我独悲尔。吾将薙吾庭,葺吾楹,窖吾垣,严吾扄,俾奥草不植,而穴隟不萌。与汝异途,不相交争。虽汝之恶,焉得而行?嘻!造物者胡甚不仁,而巧成汝质?既禀乎此,能无危物?贼害无辜,惟汝之实。隂阳为戾,假汝忿疾,余胡汝尤?是戮是抶,宥汝于野,自求终吉。彼樵竖持芟,农夫执耒,不幸而遇,将除其害。余力一挥,应手糜碎。我虽汝活,其恵实大。他人异心,谁释汝罪?形既不化,终焉能悔?呜呼!悲乎!汝必死乎?毒而不知反,讼乎内。今虽寛焉,后则谁赉?隂阳尔,造化尔,道乌乎在?可不悲欤?憎王孙文【并序】亦足风刺猨王孙居异山,徳异性,不能相容。猨之徳静以恒,类仁让孝慈,居相爱,食相先,行有列,饮有序。不幸乖离,则其鸣哀;有难则内其柔弱者,不践稼蔬,木实未熟,相与视之谨。既熟,啸呼羣萃,然后食,衎衎焉。山之小草木,必环而行,遂其植,故猿之居山,恒欝然。王孙之徳躁以嚣勃,诤号呶唶唶,疆疆,虽羣不相善也。食相噬齧行无列,饮无序,乖离而不思。有难推其柔弱者以免,好践稼蔬,所过狼藉,披攘木实未熟,辄龁齩投注,窃取人食,皆知自实其嗛。山之小草木,必凌挫折挽使之瘁,然后已。故王孙之居山,恒蒿然。以是猨羣众则逐王孙,王孙羣众则齚猨。猨弃去,终不与抗。然则物之甚可憎,莫王孙若也。余弃山间久,见其趣如是,作《憎王孙》云。湘水之悠兮,其上羣山。胡兹欝而彼瘁兮,善恶异居。其间恶者,王孙兮,善者猨。环行遂植兮,止暴残。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不贼?旃跳踉呌嚣兮,冲目宣龂。外以败物兮,内以争羣。排鬭善类兮,哗骇披纷。盗取民食兮,私已不分。充嗛果腹兮,骄傲驩欣。嘉禾美木兮,硕而繁。羣披竞齧兮,枯株根毁。成败实兮,更怒喧。居民厌苦兮,号穹旻。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独不闻?猨之仁兮,受逐不校。退优游兮,惟徳是效。廉来同兮,圣囚禹稷。合兮凶诛,羣小逐兮,君子违。大人聚兮,孽无余。善与恶不同乡兮,否康既兆其盈虚。伊细大之固然兮,乃祸福之攸趋。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逸而居?吊屈原文文不如贾谊所吊屈原者之赋,而词亦矘朗。后先生盖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汨罗兮,擥蘅若以荐芳。愿荒忽之顾懐兮,冀陈辞而有光。先生之不从世兮,惟道是就。支离抢攘兮,遭世孔疚。华虫荐壤兮,进御羔褏。牝鸡咿嚘兮,孤雄束咮。哇咬环观兮,防耳。大吕茎喙以为羞兮,焚弃稷黍。犴狱之不知避兮,宫庭之不处。防涂借秽兮,荣若绣黼。榱折火烈兮,娱娱笑舞。谗巧之哓哓兮,惑以为咸池。便姢鞠恧兮,美愈西施。谓谟言之怪诬兮,反寘瑱而逺违。匿重痼以讳避兮,进俞缓之不可为。何先生之澟澟兮,厉鍼石而从之。但仲尼之去鲁兮,曰吾行之迟迟。柳下恵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今夫世之议夫子兮,曰胡隐忍而怀斯。惟逹人之卓轨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义。

译我家有个童仆善于捕蛇。一天早晨,他拿着一条蛇来拜见我,说:“这叫蝮蛇,冒犯了人,人就会死,无法医治。它又善于窥伺人,听到人的咳嗽、喘息和脚步声,便立即施展它无比猛烈的毒性,伺机巧妙地咬人,肆意加害。然而有时它不能伤害人,反而更加恼怒,就回头咬草木,草木立即枯死。后来人若来碰触死去的茎,仍会手指坠落、手腕拘挛、脚足肿胀,成为残废的疾病,所以一定要杀死它,不能留下。”我说:“你是怎样得到它的?”他说:“在榛树林中捕到的。”我说:“榛树林中像这样的蛇可以捕尽吗?”他说:“不可以,它的种类很多。”我对童仆说:“它住在榛树林中,你住在宫室里。它并没有主动接近你,而是你去接近它;你冒犯它而与它相斗,因而几乎送命。你把它捕来献给我,实际上是因为你强悍而又冒险,轻率地接近这种东西;可是如果因此杀死它,你就更加凶暴了。那些耕种收获的人、进山砍柴取草的人,都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土地,知道防备蛇害才进去;他们手拿耒耜和鞭子,拿着镰刀、棍棒来远避它们的危害。你现在并不是因为有所求才进入榛树林;你住处严密而平易,你的庭院既不侵入幽深之处,也不走入昏暗的地方,这种蛇怎么能够得到机会伤害你呢?况且它也不是喜欢做出这种样子。造物者赋予它这样的形体,以阴阳交错而成;又赋予它这样的气性。它的形体非常怪异偏僻,气性非常凶恶有害;即使它想不这样做,也不可能。这正是唯一值得悲悯的东西,又有谁能责怪它、对它发怒呢?你不要杀它。”我怜悯它不得已而做成这个样子,便拍着它的脊背劝告并宽宥了它。劝词说:我悲悯你啊!上天造就你的身体,使你没有翅膀又失去脚,无法凭自身支撑。脊背弯曲,肋骨屈缩,只能曲折缓慢地爬行。眼睛像蜂和蝎子一样,颜色混杂如泥土。颈部紧缩羞怯,腹部曲折难行。鼻孔闭塞,牙齿如钩,只能从洞穴中出入,住在榛树林里。积蓄怒气盘曲不动,口含毒液迅速爬行。心意专门想伤害万物,暗中嫉妒,潜藏窥伺。你所禀受的本性就是这样,即使想变成青蛙或蚯蚓,哪里能够停止呢?你所做的恶,难道是喜欢这样吗?只是形体驱使着性情,自己不能停止。草一摇、风一动,百般毒害便一齐发作。头部拳曲,脊背隆起,吐着舌头,摇动尾巴;不发泄它的凶性时,就像已经生病一样。世人都对你寒心,只有我悲悯你。我将铲除庭院中的杂草,修整屋柱,在墙下挖坑并加固墙垣,严闭门窗,使幽深处不长杂草,孔穴缝隙不再形成。和你走不同的道路,不互相争斗。即使你有恶性,又哪里能施展呢?唉!造物者为什么如此不仁,巧妙地造出你的形体?既然禀受了这样的形体,怎么能不危害万物?伤害无辜,确实是你的本性。阴阳使你性情乖戾,假借你的愤怒和毒性来作恶,我又何必责怪你呢?即使把你杀戮、鞭打,也不过是把你放逐到荒野,让你自己求得最终的吉利。那些樵夫拿着镰刀,农夫拿着耒耜,若不幸遇到你,必然会除掉你的危害。他们用力一挥,你便应手碎裂。我虽然救活了你,恩惠其实已经很大了。若换作别人怀有不同的心意,谁会释放你的罪过?形体既然不能改变,你最终怎么能悔改呢?唉,悲哉!你一定会死吗?身怀毒性却不知道回头,怨恨郁结于内心。现在虽然宽免了你,后来又有谁来救助你呢?这是阴阳的过错,是造化的过错,道理究竟在哪里?难道不值得悲哀吗?《憎王孙文》【并序】也足以讽刺规劝。猿和王孙住在不同的山中,德性和本性也不同,彼此不能相容。猿的德性安静而持久,近似仁爱、谦让、孝顺、慈善;居处时互相爱护,进食时互相谦让,行走有队列,饮水有次序。不幸分离时,它们鸣叫得很悲哀;遇到灾难,就让柔弱的同类在内,自己不践踏庄稼蔬菜;树上的果实还没有成熟,大家小心地守护它们。果实成熟后,才呼啸召集群猿,然后一起进食,欢快自得。山中的小草小树,它们一定环绕着行走,使它们顺利生长,所以猿居住的山林总是郁郁葱葱。王孙的德性躁动而喧嚣,争吵、号叫、喧闹不止,强横凶悍;即使成群,也不能彼此友善。进食时互相撕咬,行走没有队列,饮水没有次序,离散了也不挂念同类。遇到灾难,便把柔弱的同类推去送死,自己逃脱;它们喜欢践踏庄稼蔬菜,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树上的果实尚未成熟,就任意撕咬、抛掷,偷取人的食物,只知道填满自己的嘴巴。山中的小草小树,它们一定要欺凌、摧折、拉扯,使其枯萎才肯罢休。所以王孙居住的山林总是荒芜。因为这样,猿群多时就驱逐王孙,王孙群多时就咬杀猿。猿被迫离去,始终不与它们抗争。这样看来,世间最令人憎恶的东西,没有比王孙更甚的了。我弃居山间已久,见到它们的情形就是这样,于是作《憎王孙》一篇。湘水悠悠流淌啊,水上群山耸立。为什么这里郁郁葱葱而那里却枯败啊?原来善恶各自居处。其间的恶者是王孙啊,善者是猿。它们环绕行走,使草木顺利生长啊,停止暴虐残害。王孙啊,实在令人憎恶。唉!山神啊,为什么不把它铲除?王孙跳跃奔窜、叫嚣喧闹啊,冲撞眼睛,露出牙齿。对外败坏万物啊,对内争斗群体。排挤斗争,攻击善类啊,喧哗惊骇,披散纷乱。盗取百姓的食物啊,私自据为己有,毫不分让。塞满嘴巴,填饱肚腹啊,骄傲放纵,欢喜得意。嘉禾美木啊,硕大而繁茂。群猿披折争咬啊,使树株枯死,根部毁坏。果实成熟与否啊,都更加愤怒喧闹。居民厌恶痛苦啊,向苍天呼号。王孙啊,实在令人憎恶。唉!山神啊,为什么唯独听不见?猿有仁德啊,却受到驱逐而不计较。退避而优游啊,只以德行为准则。廉者到来而与之同道啊,圣人被囚,禹、稷受困。善恶合在一起啊,凶恶者就会被诛杀;小人结群啊,君子便离去。伟大的人物聚集啊,罪孽便没有余留。善与恶不能同处一乡啊,否泰、康困已经显示出盛衰盈虚。小与大本来就是如此啊,祸福也由此而趋向。王孙啊,实在令人憎恶。唉!山神啊,你为什么逃避而居呢?《吊屈原文》这篇文章不如贾谊所作的《吊屈原赋》,但文辞也明白爽朗。距离屈先生去世大约一千年了啊,我又一次被贬谪而漂浮在湘水之上。寻找先生沉没的汨罗啊,采摘蘅草、杜若来进献芳香。愿先生在恍惚之间回顾思念啊,希望陈述这番言辞而使它有所光彩。先生不肯随从世俗啊,只追求大道。支离困顿、仓皇奔走啊,遭逢的时代极其困苦。华丽的虫纹被荐于泥土啊,反而把羔羊的皮衣进献给君王。母鸡咿咿呜呜地乱叫啊,孤独的雄鸡却被捆住了嘴。嘈杂的声音环绕四周啊,足以堵塞耳朵。把大吕这样的正声说成粗恶之声而感到羞耻啊,反而焚烧抛弃稷黍。身陷牢狱却不知躲避啊,宫廷之中也无立足之处。污秽的道路被借来遮蔽污垢啊,却把荣华当作绣黼。屋椽折断,烈火焚烧啊,他们却嬉笑歌舞。谗言和巧辩喧嚣不止啊,反而把它们迷惑地当作咸池之乐。轻佻柔媚、弯曲羞惭啊,竟说美貌胜过西施。把谋议和忠言说成怪诞诬妄啊,反而塞住耳朵,远远拒绝。隐藏严重的痼疾而讳避不谈啊,却任用俞缓这样无可救药的人。先生为什么如此凛然啊,竟以严厉的针石之刑来对待自己。只是仲尼离开鲁国时,说“我的行程迟迟不进”。柳下惠坚持正道,又到哪里可以施行呢?如今世人议论先生啊,说:“为什么隐忍不发而怀抱这样的志向?”只有通达之人的卓异轨迹啊,才本来是僻陋之人所怀疑的。抛弃旧都而追随私利啊,我知道先生不忍这样做。站在那里眼看国家倾覆啊,也不是先生的志向。困穷和显达本来都不能改变志节啊,只是服从大道而守持义理。

矧先生之悃愊兮,滔大故而不贰。沉璜瘗佩兮,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髣髴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呵星辰而驱诡怪兮,夫孰救于崩亡。何挥霍夫雷电兮,茍为是之荒茫。耀姱辞之矘朗兮,世果以是之为狂。哀余▯之坎坎兮,独蕴愤而增伤。谅先生之不言兮,后之人又何望。忠诚之既内激兮,抑衘忍而不长。芈为屈之几何兮,胡独焚其中肠。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黙黙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媮风之不可去兮,懐先生之可忘。三戒【并序】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已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临江之麋临江之人畋,得麋麑,畜之。入门,羣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麑稍大,忘已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三年,麋出门外,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黔之驴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尨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憖憖然,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已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断其喉,尽其肉,乃去。噫!形之尨也,类有徳;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永某氏之鼠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已生歳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防,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防,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吿,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齧鬬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嵗,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隂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僮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隠处臰,数月乃己,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谤誉较之昌黎《原毁》,文当退一格,然亦多隽辞。凡人之获谤誉于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则多谤,在上位则多誉。小人在下位则多誉,在上位则多谤。何也?君子宜于上,不宜于下;小人宜于下,不宜于上。得其宜则誉至,不得其宜则谤亦至。此其凡也。然而君子遭乱世,不得巳而在于上位,则道必咈于君,而利必及于人。由是谤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杀可辱,而人犹誉之。小人遭乱世而后得居于上位,则道必合于君,而害必及于人。由是誉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宠可富,而人犹谤之。君子之誉,非所谓誉也,其善显焉尔。小人之谤,非所谓谤也,其不善彰焉尔。然则在下而多谤者,岂尽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誉者,岂尽仁而智也哉?其谤且誉者,岂尽明而善褒贬也哉?然而世之人,闻而大惑,出一庸人之口,则羣而邮之,且置于远迩,莫不以为信也。岂惟不能褒贬而巳则又蔽于好恶,夺于利害,吾又何从而得之耶?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人者之难见也,则其谤君子者为不少矣。其谤孔子者亦为不少矣。传之记者,叔孙武叔时之显贵者也,其不可记者又不少矣。是以在下而必困也。及乎遭时得君而处乎人上,功利及于天下,天下之人皆欢而戴之,向之谤之者,今从而誉之矣。是以在上而必彰也。或曰:“然则闻谤誉于上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恶可无,亦征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则信之;不善人也,则勿信之矣。茍吾不能分于善不善也,则已耳。如有谤誉乎人者,吾必征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举且信之也。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荣且惧也。茍不知我而谓我盗跖,吾又安取惧焉?茍不知我而谓我仲尼,吾又安取荣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对贺者解嘲释谑诸文之遗

译何况先生忠诚恳切啊,面对滔天大祸而不改变。沉下美玉、埋葬佩玉啊,什么幽暗之处会不因此发光?荃草蕙草被遮蔽隐藏啊,为什么长久不能散发芬芳?先生的容貌已经无法见到啊,文章却仿佛仍在眼前。寄托于遗留下来的篇章而叹息啊,泪水顿时充满眼眶。呵斥星辰,驱逐鬼怪啊,究竟谁能挽救这场覆亡?为什么雷电这样挥霍啊,假如只是制造这种荒诞迷茫。光耀美好的辞句,明白爽朗啊,世人果然因此把它看作狂妄。悲哀我心中的忧愤啊,独自郁积而更加悲伤。料想先生不愿说话啊,后世之人又能有什么希望?忠诚已经从内心激发啊,还是含忍而不长久发作。屈辱成为“屈”字的几分呢,为什么唯独焚烧在自己的心中?我哀叹如今做官的人啊,难道有人忧虑时政的好坏吗?享受君王的俸禄,却害怕自己享受得不够丰厚啊,悲伤自己得到的职位不能显达。退处自我约束而默默无言啊,说自己的言论不能实行。既然偷安的风气无法除去啊,难道还能忘记先生吗?《三戒》【并序】我一向厌恶世上的人,不知道推究自身的根本,却凭借外物来逞强;有的依靠势力去干犯不是同类的人,显露本领来激怒强者,窃取时机来肆意施暴,但最终都遭遇灾祸。有客人谈到麋、驴、鼠三种动物,似乎与这种情形相像,于是作《三戒》。临江之麋 临江有个人打猎,捕到一只小麋鹿,便把它养了起来。进门时,一群狗垂涎欲滴,摇着尾巴一齐跑来。那人发怒,吓唬它们。从此以后,他每天抱着麋鹿靠近狗,反复给狗看,使它们不要妄动。渐渐又让麋鹿和狗嬉戏,时间久了,狗都按照主人的意思行事。麋鹿渐渐长大,忘记自己是麋鹿,认为狗是很好的朋友,便用头顶撞、躺倒翻滚,越发亲昵。狗害怕主人,对它俯仰听从,表现得十分友善,但有时却偷偷舔舐自己的舌头。三年后,麋鹿走出门外,看见路上有许多外来的狗,便跑过去想和它们嬉戏。外来的狗见到它,又高兴又恼怒,一起把它杀死吃掉,尸体横陈在路上。麋鹿直到死也没有醒悟。黔之驴 黔地没有驴,有个喜欢多事的人用船把一头驴运了进去。到了那里,发现没有什么用处,便把它放在山下。老虎看见它,觉得是个庞然大物,以为是神,便躲在树林里窥视它。过了一会儿,老虎渐渐出来靠近驴,小心翼翼地观察,不知道它是什么。一天,驴大叫一声,老虎大为惊骇,远远逃走,以为驴将要咬自己,十分恐惧。但老虎来来回回观察它,发现它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便渐渐熟悉了它的叫声,又在它前前后后靠近出没,始终不敢搏击。后来逐渐靠近,越发轻慢它,碰撞、倚靠、冲撞、冒犯它。驴禁不住愤怒,抬脚踢它。老虎于是高兴起来,盘算道:“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便跳跃咆哮,大声吼叫,咬断它的喉咙,吃光它的肉,才离去。唉!形体庞大,似乎很有德能;声音宏大,似乎很有本领。假如它不显露本领,老虎虽然凶猛,因疑惑畏惧,最终也不敢取它。如今竟落到这样的下场,真可悲啊!永某氏之鼠 永州有一家人,迷信忌讳特别严重,认为自己出生的年份正值子鼠,子鼠是神,于是特别爱护老鼠,不养猫狗,禁止童仆打鼠;仓库、粮仓和厨房,全都任由老鼠出入,毫不追问。因此老鼠互相传告,都来到这家,吃得饱饱的却没有灾祸。这家屋里没有一件完整的器物,衣架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饮食大多是老鼠吃剩的。白天,老鼠成群结队地和人一同走;夜里便偷窃、啃咬、争斗、横行,声音千奇百怪,使人不能入睡,但这家人始终不厌烦。几年后,这家人迁居别州,后来的人住进来,老鼠的行为仍和从前一样。那人说:“这些是阴邪一类的恶物,偷盗横暴尤其严重,而且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于是借来五六只猫,关上门,揭开瓦片,灌通鼠洞,又让童仆张网捕捉。杀死的老鼠堆得像小山,丢在隐蔽处腐臭,几个月后才停止。唉!它们难道以为凭借吃得饱而没有灾祸,就可以长久如此吗?《谤誉》与昌黎的《原毁》相比,文章应当低一等,但也有许多俊逸的文辞。凡是人在别人那里得到毁谤或赞誉,也各有一定的规律。君子处在下位时多遭毁谤,处在上位时多获赞誉;小人处在下位时多获赞誉,处在上位时多遭毁谤。为什么呢?君子适合在上位,不适合在下位;小人适合在下位,不适合在上位。处在适宜的位置,赞誉就会到来;处在不适宜的位置,毁谤也会到来。这是一般情况。然而君子遇到乱世,不得已处在上位,那么他的道义必然违逆君主,而利益必然惠及百姓。因此毁谤只在上层流传而不能到达下层;即使可以杀戮、侮辱他,百姓仍然赞誉他。小人遇到乱世后得以处在上位,那么他的道义必然迎合君主,而祸害必然加到百姓身上。因此赞誉只在上层流传而不能到达下层;即使可以受宠、享富贵,百姓仍然毁谤他。君子得到的赞誉,并不是通常所说的赞誉,只是他的善行显露出来罢了;小人受到的毁谤,也不是通常所说的毁谤,只是他的恶行暴露出来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处在下位而多受毁谤的人,难道全都愚蠢奸诈吗?处在上位而多获赞誉的人,难道全都仁慈聪明吗?那些既受毁谤又受赞誉的人,难道全都明辨是非、善于褒贬吗?可是世上的人听到这些话,便大为迷惑;只要从一个平庸人的口中说出来,众人就群起传布,并且不论远近都把它当作可信。难道他们只是不能褒贬而已吗?还因为受到好恶的蒙蔽、受到利害的支配,我又从哪里能够得到真实情况呢?孔子说:“不如乡里人中善良的,就亲近他;不善良的,就厌恶他。”善人很难见到,那么毁谤君子的人自然不会少;毁谤孔子的人也不会少。记载这件事并传下来的人,是当时显贵的叔孙武叔;没有记载下来的事情也一定不少。因此,处在下位就必然困顿。等到遇到时机、得到君主信任而处在人上,功业利益惠及天下,天下人都欢喜拥戴他,从前毁谤他的人,现在也跟着赞誉他了。因此,处在上位就必然显扬。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听到上位者的毁谤和赞誉,反过来考察它们,可以吗?”我说:“这种毁谤和赞誉也不能完全不听,只是要考察它们的来源罢了。”来源是善人,就相信;来源是不善之人,就不要相信。假如我不能分辨善人与不善人,那就算了。若有人毁谤或赞誉别人,我一定考察其来源,不敢因为说这话的人多,就举众相信。若这些毁谤或赞誉涉及我,我也不敢因为说的人多,就感到荣耀或恐惧。假如不了解我,却说我是盗跖,我又何必害怕?假如不了解我,却说我是仲尼,我又何必荣耀?能否知道我的人是善是恶,不是我果真能够明白的;重要的是自己一定要成为善人罢了。《对贺者》是解嘲、释谑一类文章的遗篇。

柳子以罪贬永州,有自京师来者,既见曰:「余闻子坐事斥逐,余适将唁子,今余视子之貌,浩浩然也,能是达矣,余无以唁矣,敢更以为贺。」柳子曰:「子诚以貌乎?则可也。然吾岂若是而无志者耶?姑以戚戚为无益于道,故若是而己耳。吾之罪大,防主上方以寛理人,用和天下,故吾得在此。凡吾之贬斥,幸矣,而又戚戚焉,何哉?夫为天子尚书郎,谋画无所陈,而羣比以为名,防耻遇僇,以待不测之诛,茍人尔,有不汗栗危厉,偲偲然者哉?吾尝静处以思,独行以求,自以上不得自列于圣朝,下无以奉宗祀,近丘墓,徒欲茍生幸存,庶几似续之不废,是以傥荡其心,倡佯其形,茫乎若升高以望,溃乎若乘海而无所往,故其容貌如是。子诚以浩浩而贺我,其孰承之乎?嘻笑之怒,甚乎裂眦;长歌之悲,过乎恸哭。庸讵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子休矣。」愚溪对柳子自嘲并以自矜栁子名愚溪而居。五日,溪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耶?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耶?」予闻闽有水,生毒雾厉气,中之者温屯呕泄,藏石走濑,连舻糜解。有鱼焉,锯齿锋尾,而兽蹄是食人,必断而跃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恶溪。西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之则委靡垫没,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秦有水,掎汨泥淖,挠混沙砾,视之分寸,眙若睨壁,浅深险易,昧昧不觌,乃合泾渭以自彰秽迹,故其名曰浊泾。雍之西有水,幽险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黑水。夫恶、弱六极也,浊、黑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徳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耶?栁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懐之,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远。今汝之托也逺王都三千余里,仄僻回隠,蒸欝之与,曹螺蜯之与居,唯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游汝,闯闯以守汝。汝欲为智乎?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唯我独处?汝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说耶?」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柳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説耶?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姑示子其畧: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絺;溽暑之铄,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荡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蜴,而不知怵惕。何防?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昬默,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于是溪神深思而叹曰:「嘻!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设渔者对智伯讽贪得而招敌者,而文亦极力摹冩。智氏既灭范中行,志益大,合韩魏围赵水晋阳。智伯瑶乘舟以临赵,且又往来观水之所自,务速取焉。羣渔者有一人坐渔,智伯怪之,问焉,曰:“若渔几何?”曰:“臣始渔于河中,今渔于海,令主大兹水,臣是以来。”曰:“若之渔何如?”曰:“臣幼而好渔,始臣之渔于河,有魦鱮鳣鰋者,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饵,日收者百焉。臣以为小,去而之龙门之下,伺大鲔焉。夫鲔之来也,从鲂鲤数万,垂涎流沫,后者得食焉。然其饥也,亦返吞其后,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为螭龙。及夫抵大石,乱飞涛,折鳍秃翼,顚倒顿踣,顺流而下,宛委冒懵,环坻溆而不能出。向之从鱼之大者,幸而啄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于是去而之海上,北浮于碣石,求大鲸焉。臣之具未及施,见大鲸驱羣蛟逐肥鱼于渤澥之尾,震动大海,簸掉巨岛,一啜而食若舟者数十,勇而未己,贪而不能止,北蹙于碣石槁焉。

译柳子因获罪被贬到永州。有个从京师来的人,见到我后说:“我听说您因获罪而被斥逐,我正要来慰问您。如今我看您的面貌,浩浩然有开阔达观之色,看来您已经能够通达了,我没有什么可慰问的了,冒昧地改为向您道贺。”柳子说:“您果真只根据外貌来判断吗?这样说也可以。然而我难道是这种没有志向的人吗?只是姑且认为忧愁对道义没有益处,所以才表现成这样罢了。我的罪过很大,正逢皇上用宽缓的原则治理人、以和谐安定天下,所以我能够留在这里。凡是我的贬斥,已经是幸运了;如果还要忧愁,又为什么呢?作为天子的尚书郎,谋划建议没有机会陈述,反而被群小结党排斥以求取名声;怕羞受辱,等待不可预料的诛罚,假如是普通人,谁能不汗流发抖、感到危险恐惧而忧惧不安呢?我曾经静处思考,独自行走求索,想到自己对上不能在圣朝中列名任职,对下又不能奉守宗庙祭祀、亲近祖先丘墓,只想苟且求生、侥幸存活,希望宗族传续不至断绝。因此使自己的心放纵开荡,使自己的形体往来游荡,茫然如登高远望,溃散如乘船入海却无处可去,所以面容才是这个样子。您如果真因为我浩浩然的外貌而向我道贺,那么谁能承受这份道贺呢?唉,嬉笑中的怒意,超过怒目裂眦;长歌中的悲哀,超过放声痛哭。哪里知道我的浩浩然,不正是忧愁到了极点吗?您还是不要再说了。” 《愚溪对》柳子自我嘲解,也借此自我矜持。柳子以“愚溪”为名居住在那里。过了五天,溪神夜里托梦说:“您为什么侮辱我,使我成为愚溪呢?有这种实际情况的,名称本来就应当跟随它。如今我果真是这样吗?”我听说闽地有条水,生出毒雾和厉气,中了它的人就会发热、昏沉、呕吐、腹泻;水中藏着石头,水流奔腾,连船只都会被冲毁解体。有一种鱼,长着锯齿和锋利的尾巴,却有兽足,以人为食;捕食时必先把人截断再跳跃扑击,然后仰头吞食,所以那条水叫恶溪。西海有条水,水势散漫涣散而没有力量,连芥菜叶也承载不起,投入东西便使它飘散下沉,到达水底才停,所以叫弱水。秦地有条水,牵引着泥淖,搅混沙砾;看去不过一寸,凝视它却像斜看墙壁,深浅险易都昏暗不可辨,于是它汇合泾水、渭水来显露自己的污浊,所以叫浊泾。雍州西部有条水,幽深险峻如黑漆,不知道它从哪里发源,所以叫黑水。恶、弱是六种极恶之名,浊、黑是卑贱的名称。那些水承受了这些名字,经历万世也不改变,是因为它们确实具有相应的实情。如今我非常清澈美好,为您所喜爱;又有功用可以惠及田圃,力量可以承载方舟,早晚都有人渡过。您有幸选择居住在我这里,却用一个没有事实根据的名称侮辱我,说我是愚溪,最终看不见我的德性,反而任意诬蔑我,难道终究不能改掉这个名字吗?” 柳子回答说:“你确实没有‘愚’的实际情况,但因为我愚而独独喜爱你,你怎么能逃避这个名称呢?况且你没有见过贪泉吗?有个向南方去的人,饮了贪泉的水,看见交趾宝货很多,光彩充满眼睛,便想着用两只手从左右攫取,藏在怀中;这难道是泉水本身的实际情况吗?只是有人经过它而产生贪心,仍然因此得了‘贪泉’的名称。如今只有你招来愚人居住在这里,长久停留不肯离去,即使想改掉这个名称,也不可能了。贤明君王在位时,聪明的人受到任用,愚笨的人退伏不用。受到任用的人适合靠近王都,退伏不用的人适合远离王都。如今你所在的地方距离王都三千多里,偏僻曲折而隐蔽,和蒸腾郁结的瘴气、蜗螺蚌蛤一同存在;只有触犯刑法、遭受斥辱、愚陋退伏的人,一天天不断地来游玩你,纷纷前来守居你处。你想成为聪明之溪吗?为什么不招来当今聪明敏锐、掌握天子有关官署权柄、能够使天下生育成长的人,让他们经过你这里,而只让我独自居住?你既然不能得到那些人,却被我这个愚人所占有,这就是你的实际情形。你已经成为愚溪,却还认为这是诬蔑,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溪神说:“确实如此。请问您的愚,究竟怎样才能达到我这种程度?”柳子说:“你想彻底探究我的愚吗?即使穷尽你所流经的地方,也不足以让我把话说完;即使使你断绝所有水流,也不足以沾湿我的笔。” 姑且向你略略说明:我茫然空洞,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冰雪交加时,众人穿皮裘而我穿葛衣;暑气炽烈时,众人顺着风而我却迎着火。我放荡奔走,不知道太行山不同于九条大道,因而使自己败亡。驾车放任驰游,不知道吕梁山水不同于安静的水流,于是沉没其中;我的船和双脚踏进深坑,头撞木石,冲撞荆棘,跌倒在毒蛇蜥蜴之间,却不知道害怕警惕。这有什么妨碍?又能得到什么?前进不以为满足,退后也不以为受压抑;荒凉、昏暗、沉默,最终不能自我克制。这就是我的大致情形。愿意用这些话玷污你,可以吗?于是溪神深思叹息说:“唉,已经足够了,这确实达到我的程度了。”于是低头惭愧,抬头长叹,涕泪交流,举手告辞。天色忽明忽暗,醒来后不知道溪神去了哪里,于是记下了这篇对答。《设渔者对智伯》讽刺贪得无厌而招致敌人的人,文章也极力摹写。智氏灭掉范氏、中行氏以后,野心更加膨胀,联合韩氏、魏氏围困赵氏于晋阳。智伯瑶乘船来到赵氏水上,又往来察看水流的源头,力求迅速攻取晋阳。有一群渔夫,其中一人坐在那里捕鱼。智伯感到奇怪,便问他:“你捕鱼有多久了?”渔夫说:“我起初在河中捕鱼,现在在海上捕鱼。如今君主统治这样大的水域,所以我来到这里。”智伯说:“你捕鱼的情形怎样?”渔夫说:“我从小喜欢捕鱼。起初我在河里捕捞,有魦、鱮、鳣、鰋等鱼,它们不能自己找到食物,因为喜欢我的鱼饵,每天能捕到上百条。我认为它们太小,便离开那里,来到龙门之下,等候大鲔鱼。鲔鱼到来时,跟随着数万条鲂鱼、鲤鱼,流着口水和涎沫,后面的鱼也能得到食物。然而它们饥饿时,也反过来吞食后面的鱼,更加放纵力量,逆流而上,希望变成螭龙。等到撞上大石,巨浪纷飞,鳍折翼秃,翻滚跌倒,顺流而下,曲折昏乱,绕着沙洲水湾却无法出去。先前跟随它们的大鱼,幸而啄食了它们,我也空手得到一些,仍然认为太小。我听说古代有个渔夫叫任公子,他捕到的鱼更大,于是离开这里到海上,向北漂到碣石,寻找大鲸鱼。我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渔具,就看见大鲸在渤澥尽头驱赶群蛟、追逐肥鱼,震动大海,簸荡巨岛;一口就吞食几十条像船那么大的鱼,勇猛而不停止,贪食而不能满足,向北逼近碣石,终于枯死在那里。

向之以为食者,反相与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太公者,其得益大,钓而得文王,于是舎而来。”智伯曰:“今若遇我也,如何?”渔者曰:“向者臣巳言其端矣。始晋之侈家若栾氏、祁氏、郤氏、羊舌氏以十数,不能自保,以贪晋国之利,而不见其害,主之家与五卿尝裂而食之矣。是无异魦鱮鳣鰋也,脑流骨腐于主之故鼎,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若范氏、中行氏贪人之土田,侵人之势力,慕为诸侯,而不见其害,主与三卿又裂而食之矣。脱其鳞,鲙其肉,刳其肠,断其首,而弃之鲲鲕遗▯,莫不备爼豆,是无异夫大鲔也,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吞范中行以益其肥,犹以为不足,力愈大而求食愈无餍,驱韩魏以为羣鲛,以逐赵之肥鱼,而不见其害,贪肥之势将不止于赵。臣见韩魏惧其将及也,亦幸主之蹙于晋阳,其目动矣。而主乃慠然以为咸在机俎之上,方磨其舌。抑臣有恐焉!今辅果舎族而退,不肯同祸。叚规怨深而造谋,主之不寤。臣恐主为大鲸首解于邯郸,鬛摧于安邑,胸披于上党,尾断于中山之外,而肠流于大陆,为鱻薧以充三家子孙之腹。臣所以大惧。不然,主之勇力强大于文王何有?智伯不悦,终以不寤。于是韩魏与赵合灭智氏,其地三分。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六

译先前被它当作食物的鱼,反过来共同吞食它,我也空手得到一些,仍然认为太小。我听说古代有个渔夫叫太公,他捕到的鱼更大,曾经钓得文王,于是舍弃那里来到这里。”智伯说:“如今你遇到我,又会怎样?”渔夫说:“刚才我已经说过事情的端绪了。起初晋国的豪门如栾氏、祁氏、郤氏、羊舌氏等有十多个,不能自保,因为贪图晋国的利益而看不见其中的祸害,君主的家族和五卿已经把他们分裂吞食了。这与魦、鱮、鳣、鰋没有不同,脑浆流尽、骨头腐烂在君主的鼎中,可以作为惩戒了。然而他们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鱼,如范氏、中行氏,贪图别人的土地田产,侵夺别人的势力,羡慕诸侯的地位,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君主和三卿又把他们分裂吞食了。剥掉鳞,切碎肉,剖开肠,砍下头,丢弃其余的骨骸和鱼卵,没有一样不陈列在祭器中。这与大鲔鱼没有不同,可以作为惩戒了。然而他们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鱼,吞并范氏、中行氏来增加自己的肥大,仍然认为不够;力量越大,索取食物越没有满足,驱使韩、魏作为群鲛,来追逐赵氏这条肥鱼,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贪食肥肉的势头将不会止于赵氏。我看见韩、魏害怕祸患将要波及自身,也幸灾乐祸地希望君主被困在晋阳,因为君主的眼睛已经动摇了。然而君主却傲然以为一切都已经摆在刀俎之上,正要磨利自己的舌头。我还有所担忧!如今辅果已经舍弃宗族而退走,不肯共同承担祸患;叚规怨恨深重,正在谋划,而君主还不醒悟。我担心君主会像大鲸一样,头在邯郸被剖开,鳍在安邑被摧折,胸部在上党被剖裂,尾巴在中山以外被斩断,肠子流落在大陆,成为鱼干肉脯,填满三家子孙的肚腹。这就是我非常恐惧的原因。否则,君主的勇力难道比文王还强吗?”智伯很不高兴,最终还是没有醒悟。于是韩、魏与赵联合灭掉智氏,把智氏的土地三分。《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七明 茅坤 撰柳州文钞十一碑予览子厚之文,其议论处多镵画,其记山水处多幽邃夷旷。至于墓志碑碣,其为御史及礼部员外时所作,多防六朝之遗,予不录。録其贬永州司马以后,稍属隽永者凡若干首,以见其风概云然,不如昌黎多矣。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仲尼之道,与王化逺迩。惟栁州,古为南夷,椎髻卉裳,攻劫鬬暴,虽唐虞之仁不能柔,秦汉之勇不能威。至于有国,始循法度,置吏奉贡,咸若采卫冠带宪令,进用文事,学者道尧舜孔子,如取诸左右,执经书引仁义,旋辟唯诺。中州之士,时或病焉。然后知唐之徳大以遐,孔氏之道尊而明。元和十年八月,州之庙屋坏几毁,神位刺史栁宗元始至,大惧不任以坠教基。丁未奠荐,法齐时事礼不克施,乃合初亚终献,三官衣布洎于赢财,取土木金石,征工僦功,完旧益新。十月乙丑,王宫正室成,乃安神栖,乃正法庭,祗防羣吏,卜日之吉,防吿于王灵曰:「昔者夫子尝欲居九夷,其时门人犹有惑圣言。今夫子代千有余载,其教始行至于是邦,人去其陋而本于儒,孝父忠君,言及礼义,又况巍然炳然临而炙之乎?惟夫子以神道设教,我今罔敢知钦若兹教,以宁其神。追思吿诲,如在于前。茍神之在,曷敢不防居而无陋,罔贰昔言申陈,严祀永永是尊。丽牲有碑刻在庙门。」箕子碑总只是谢枋得所摘数言为妙解。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防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防,尤殷勤焉。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亡吾国,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謩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隤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防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彛伦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徳无陋,惟人无逺,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率是大道,藂于厥躬,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于虖!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隠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唐某年作庙,汲郡嵗时致祀,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防难,以正授圣,以謩宗祀,用繁夷民,其苏。宪宪大人,显晦不渝。圣人之仁,道合隆污,明哲在躬,不陋为奴,冲让居礼,不盈称孤,高而无危,卑不可逾。非死非去,有怀故都,时诎而伸,卒为世模。易象是列,文王为徒,大明宣昭,崇祀式孚。古阙颂辞,继在后儒。武冈铭【并序】诸铭中此篇似优元和七年四月,黔巫东鄙蛮獠杂扰,盗弄库兵,贼胁守帅。南钩牂牁外诱,西原置魁立帅,杀牲盟誓,洞窟林麓啸呼成羣。皇帝下铜兽符,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之师,四面讨问。畏罪慿阻,逃道不即诛。时惟潭部戎帅,御史中丞栁公绰练立将校,提卒五百,屯于武冈,不震不骞,如山如林。吿天子威命,明白信顺,乱人大恐。视公之师如百万,视公之令如风雷。怨号呻唫,喜有攸诉,投刃顿伏,愿完父子,卒为忠信奉职,输赋进比华人,无敢不龚。母弟生壻继来于潭,咸致天廷。皇帝休嘉,式新厥命。凶渠同恶,革靣向化,如醉之醒,如狂之宁。公为药石,俾复其性。诏书显异,进临江汉,益兵三倍。为时硕臣,殿于大邦。文儒申申,有此武功。于是夷人始复闻公之去,相与高蹈,涕呼若寒去裘。昔公不夸首级为已能,力専务教诲,俾邦斯平。我老洎幼,由公之仁,小不为虺蜮,大不为鲸鲵。恩重事特,不迩而远,莫可追已。愿铭武冈,首以慰我思,以昭我类,以示我子孙弥亿万年,俾我奉国如令之诚,邻之我懐如公之勤。其辞曰黔山之巑,巫水之磻。鱼骇而离,兽犯而残。戸恐谷窜,披攘仍乱。王师来诛,斯死以缓。公明不疑,公信不欺。援师定命,俾邦克正。皇仁天施,我反其性。我涂四阖,公示之门。我愚抵死,公示之恩。既骨而完,既亡而存。奉公之训,贻我子孙。我始蝥贼,由公而仁。我始寇雠,由公而亲。山畋泽▯,输赋于都。陶穴刋木,室我姻族。烹牲是祀,公受介福。揲蓍以占,公宜百禄。皇懋公功,陟于大邦。逺哉去我,谁嗣其良?有穴之丹,有犀之顚。匪曰余固,公不可赂。祝邻之徳,恒遵公则。朂余之世,永谨邦制。南夷作诗,刻示来裔。覃李子墓铭跌宕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七 明代茅坤撰 《柳州文钞》十一 碑 我读子厚的文章,他议论的地方大多刻削峭拔,记写山水的地方大多幽深旷远。至于墓志、碑碣,他在任御史和礼部员外郎时所作的,多有六朝遗风,我不收录。只选录他被贬为永州司马以后,稍微隽永的文章若干篇,以此见其风骨气概;但数量当然远不如昌黎。《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仲尼的道,与帝王教化相距有远有近。唯独柳州,古代是南方夷地,梳椎形发髻,穿草木衣服,互相攻劫争斗,即使唐尧、虞舜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柔顺,秦、汉的威力也不能使他们畏服。到了有国家建制,才开始遵循法度,设置官吏、进奉贡物,都像中原地区一样戴冠束带、遵守法令;逐渐推行文教,学习者谈论尧、舜、孔子,仿佛从身边取来一样;手执经书,引用仁义之说,转身便恭敬应诺。中原士人有时还以此为忧患。这样以后才知道唐朝的恩德广大而深远,孔氏之道尊贵而光明。元和十年八月,州里的文宣王庙屋宇损坏,几乎毁坏。神位刺史柳宗元刚到任,深怕自己不能承担修复、使教化根基坠毁的责任。丁未日举行祭奠,原定礼法因时事而不能施行,于是合并初献、亚献、终献;三位官员穿着布衣,拿出节省下来的财物,购取土木金石,征集工匠,雇佣劳力,修完旧物并增建新构。十月乙丑日,王宫正殿建成,于是安置神灵的居处,整顿礼法的庭院,恭敬地接待群吏。选定吉日,柳宗元向文宣王神灵告祭说:“从前孔夫子曾想居住在九夷之地,那时门人尚且对圣人的话有所疑惑。如今孔夫子去世已经一千多年,他的教化才开始实行到这个地方,使这里的人去掉鄙陋而以儒道为根本,孝敬父亲、忠于君主,言谈涉及礼义,更何况孔夫子巍然光明地降临在这里,教化熏陶他们呢?只是孔夫子以神道设置教化,我如今不敢不敬重、顺从这种教化,以安定您的神灵。追念您的告诫教导,就像仍然在眼前。如果神灵确实在这里,我怎敢不恭敬居处而仍然鄙陋,不改变您从前的教言,重申陈述,庄严祭祀,永远尊奉。于是立下丽牲碑,碑刻在庙门。” 《箕子碑》总的只是谢枋得摘出的几句话,解释得最为精妙。凡是大人的道有三种:第一是端正自身以应对患难,第二是效法先圣以传授圣道,第三是教化惠及百姓。殷代有位仁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三种道并立身于世,所以孔子叙述六经中的大道,对他尤其殷切。当纣王在位时,大道悖乱,天威的震动也不能使他警戒,圣人的言论也无处施用。进身而死以与国家同命,固然是仁,却无益于殷代宗祀,所以不这样做;委屈自身以保存宗祀,固然是仁,却等同于眼看国家灭亡,所以又不忍这样做。具备这两种道而有所行动的人是有的,于是他保全自己的明哲,和纣王一起俯仰进退、隐晦自处。这种谋略和典范被辱没在囚徒奴隶之中,处于昏暗却没有邪曲,倾颓却没有停息。所以《易经》说:“箕子遭受明夷。”这正是端正自身以应对患难。等到天命已经改变,百姓得以恢复正道,他才出面制定大法,成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因此能够安排伦理秩序,建立大典。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这就是效法先圣、传授圣道。等到被封于朝鲜,他推行道德、教训风俗,只要有德便不鄙陋,只要是人便不疏远;用此扩大殷代宗祀,使夷人化为华夏之民,这就是教化惠及百姓。三种大道全都汇聚于他一身,天地变化,而我获得了其中的正道;这难道不是大人吗?唉!当周代的时机尚未到来、殷代宗祀尚未断绝时,比干已经死了,微子已经离去。假使纣王的罪恶尚未成熟便自行灭亡,武庚考虑到祸乱而图谋保存国家;假如国家没有这样的人,谁能与他一起兴复治理呢?这本来就是人事中可能出现的情况。那么先生隐忍而这样做,难道是对这件事有所志向吗?唐代某年建立庙宇,汲郡按时祭祀先生;赞美先生独自列入《易》象,作这篇颂。应对患难而保持正道,效法先圣以传授圣道,谋划保存宗祀,使夷人增多而得到安宁。光明伟大的大人,处显处晦始终不变。圣人的仁德,道与盛衰相合;明哲之德存于自身,不因做奴隶而鄙陋;谦冲退让而居于礼,不因独自称王而自满;地位崇高却没有危险,地位卑下也不可逾越。既不以死殉国,也不离去,有心怀念故都;时运屈抑而终能伸展,最终成为世人的楷模。列入《易》象,与文王同为先例;光明大义宣扬昭著,崇奉祭祀因而真实可信。古代缺少歌颂先生的文辞,后来的儒者将继续完成它。《武冈铭》【并序】在各种铭文中,这一篇似乎较为优秀。元和七年四月,黔地、巫地东部边鄙的蛮獠杂乱骚扰,盗取并玩弄府库兵器,贼人胁迫守帅。南方钩牂牁以外的部族互相引诱,西原设置首领、拥立统帅;杀牲畜、订盟誓,洞穴山林间呼啸成群。皇帝下发铜兽符,调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的军队,从四面征讨。那些人害怕获罪,凭险阻拒守,逃走的道路上没有立即被诛杀。当时只有潭部的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训练并树立将校,率领五百士卒驻扎武冈,军势不震动、不退缩,如山如林。他们宣告天子的威严命令,表明清楚、诚信、顺服的态度,叛乱者非常恐惧。他们看待柳公的军队如同百万大军,看待柳公的命令如同风雷。怨恨号哭、呻吟叹息的人,都庆幸有地方申诉;纷纷丢下兵刃伏地,希望保全父子关系。最终他们成为忠信之人,奉行职责,输纳赋税,进奉贡物,逐渐接近华夏之人,不敢不恭敬。其母亲、弟弟、儿子、女婿接连从潭部前来,都被送到朝廷。皇帝嘉奖休美,更新他的命令。凶恶首领和同党改变面貌,向往教化,如同醉酒醒来、疯狂安定。柳公如同药石,使他们恢复本性。诏书特别表彰他,升任临江、汉水一带的职务,军队增加三倍。成为当时的重臣,镇守大邦;文儒之臣庄重和善,却建立了这样的武功。于是夷人刚刚又听说柳公将离去,便一同高声跳跃,流泪呼喊,如同寒冷时失去皮衣。从前柳公不夸耀斩获首级,把它当作自己的才能,而是专心致力于教诲,使这个邦国得以安定。我们这些老者和幼者,都由于柳公的仁德而得以保全;小的没有成为毒蛇蝎虫,大的没有成为鲸鱼大鱼。恩德深重,事迹特殊;他不只亲近我们,还惠及远方,实在无法追报。希望刻铭武冈,首先用来慰藉我们的思念,彰明我们的族类,告示我们的子孙亿万年,使我们奉行国家法令如同柳公的忠诚,使邻近之地怀念我们如同柳公的勤劳。铭文如下:黔山高峻,巫水曲折。鱼儿惊骇离散,野兽侵扰残害。门户恐惧,山谷逃窜,披散掠夺,战乱仍未停止。王师前来诛讨,众人因此以死求缓。柳公明察而不疑,柳公诚信而不欺。援助军队,安定命运,使邦国得以端正。皇帝的仁德如天施降,使我们恢复本性。我们的道路四面闭塞,是柳公为我们指示门径;我们愚昧至死,是柳公为我们显示恩德。已经保全骨肉,已经亡失的又得以生存。奉行柳公的教训,留给我们的子孙。我们起初是盗贼,因为柳公而成为仁人;我们起初是仇敌,因为柳公而成为亲人。山中捕猎,水泽取鱼,向都城输纳赋税。开凿洞穴,砍伐树木,建成房屋安置亲族。宰杀牲畜来祭祀,柳公接受长寿的福佑。用蓍草占卜,柳公应当享有百般福禄。皇帝赞美柳公的功劳,升任他到大邦。柳公远远离开我们,谁来继承他的美善?有丹砂之穴,有犀牛之角。不是说我固执,而是柳公不可用财物贿赂。祈祝邻近之地的德业,永远遵循柳公的法则。勉励我们的后世,永远谨慎遵守国家制度。南方夷人作诗,刻石以示后来子孙。《覃李子墓铭》文笔纵逸跌宕。

覃季子,其人生爱书,贫甚,尤介特,不茍受施。读经传,言其说,数家推太史公、班固书,下到今,横坚钩贯,又且数十家,通为书,号《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孟,下到今,其术自儒、墨、名、法,至于狗彘、草木,凡有益于世者,为子纂,又百有若干家。笃于闻,不以仕为事。黜陟使取其书,以氏名闻,除太子挍书。某年月日,死永州祁阳县某乡。将死叹曰:「宁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宁介而踬乎?将溷而遂乎?」葬其乡,后若干年,栁先生来永州,戚其文不大于世,求其墓以石铭。铭曰:困其独丰其辱唐故中散大夫捡挍国子祭酒兼安南都防御史中丞充安南本管经畧招讨处置等使上柱国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戸张公墓志铭【并序】汉光中兴,马援雄絶域之志;晋武一统,陶璜布殊俗之恩。理随徳成,功与时竝。今皇帝载新景命,丕冒海隅。时惟公祗复厥绩,交趾之理续于前人。公讳某,字某某,郡人也。曾祖彦师,朝散大夫,尚书驾部郎中;祖瑾,怀州武徳县令;考清,朝议郎试大理寺丞,赠右赞善大夫。咸有懿美,积为余庆。公以忠肃循其中,以文术昭于外。推经防以饰吏事,本法理以平人心。始命蕲州蕲春主簿,句防敏给厥声,显扬仍以左领军卫兵曹为安南经畧巡官,申固扞卫有闻,彰彻转金吾卫判官。三歴御史,绩用▯大,扬于天庭。加检挍尚书礼部员外郎,换山南东道节度判官,复转郎中为安南副都防,赐紫金鱼袋,充经畧副使。迁检挍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防御史中丞,充本管经畧招讨处置等使。公自为吏,习于海邦,凡其比较勤劳利泽,长久去之则夷獠称乱,复至而寇攘顺化。及受命専征,得陈嘉谟,誓拔祸本,纳于夷轨。乃命一其贡奉,平其敛施,牧人尽区处之方,制国备刑体之法。道阻而通,百货地偏而具五人储偫委积,师旅无庚癸之呼,缮完板榦,控带兼戊已之位。文单环王怙力背义,公于是陆联长毂,海合艨艟,再举而克殄其徒,廓地数圻,以归于我理。乌蛮酋帅负险蔑徳,公于是外申皇威,旁逹明信,一动而悉朝其长,取州二十,以被于华风。易皮弁以冠带,化奸宄为诚敬,皆用周礼,率由汉仪。公患浮海之役可济可覆,而无所恃,乃刳连乌以辟坦途,鬼工来并,人力罕用。沃日之大束成通沟,摩霄之阻硩为髙岸,而终古防利。公患疆塲之制一彼一此,而不可常,乃复铜柱为正制,鼓铸既施,精坚是立。固圉之下,明若白黑,易野之守,险逾丘陵,而万世无虞。竒琛良货溢于玉府,殊俗异类盈于藁街。优诏累旌其忠良,太史嗣书其功烈,就加国子祭酒,封武。城男,食邑三百戸。凡再防勲,至上柱国,三増秩至中散大夫。某年月,薨于位,年若干。天子震悼,伤辞有加。明年,其孤某官,与宗人号奉裳帷,率其家老,咨于叔父延唐令某,卜宅于潭州某原塟,用某月某日。人谋皆从,龟兆袭吉。乃刻兹石,着公之阀,以志于丘竁,以吿于幽明。铭曰:周限荆衡,秦开百粤,交州之治,炎刘是设。徳大来服,道消自絶。伏波南征,汉威载烈。宛陵北附,晋政爰发。我唐流泽,光于有截。皇帝中兴,武城授钺。肃肃武城,惟夫之哲。更歴毗赞,显扬彰彻。既受休命,秉兹峻节。度其谋猷,守以廉洁。厚农薄征,匪貉匪桀。通商平货,有来胥悦。践山跨海,坚其鹤列。制器足兵,溃兹蚁结。鸟蛮屈服,文单剪灭。柔远开疆,防朝天阙。铜柱乃复,环山以硩海。无遘迕宼,罔逾越。琛賮之献,周于穷发。帝嘉成徳,载旌茂阀。増秩防勲,土封斯裂。位厄元侯,年亏大耋。邦人号呼,夷裔凄咽。卜葬长沙,连冈啓穴。书铭荐辞,徳音罔缺。唐荆川曰备一格六朝体

译覃季子这个人,生来喜爱读书,家境非常贫穷,却尤其耿介独立,不肯随便接受施舍。他阅读经传,讲说其中义理;从几家著作推及《太史公书》、班固的书,下至当代著作,横向纵向钩连贯通,又涉及几十家,合编成书,称为《覃子史纂》。又取《鬻子》《老子》《管子》《庄子》《思子》《晏子》《孟子》,下至当代著作,其学术范围从儒家、墨家、名家、法家,直到狗、猪、草木,凡是对世人有益的,都编入《子纂》,又有一百多家。他专心于求知,不把做官当作要务。黜陟使取出他的书,以他的姓名上报,授予太子校书之职。某年某月某日,他死于永州祁阳县某乡。临死时叹息说:“难道要有学问却困穷吗?还是要没有学问却富足吗?难道要耿介而困顿吗?还是要混浊而得志吗?”葬在本乡。后来过了若干年,柳先生来到永州,忧伤他的文章没有在世上显扬,便寻找他的坟墓,刻石作铭。铭文说:困顿于一生,却使自己的学问独自丰盛;富足于外物,却使自己的名节受辱。这是唐朝故人张公的墓志铭(附序)。张公生前官至中散大夫、捡挍国子祭酒,兼任安南都防御史中丞,奉命充任安南本管经畧招讨处置等使,获授上柱国,封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汉光武帝中兴时,马援怀有雄视绝域的志向;晋武帝统一天下时,陶璜向异俗之地施布恩德。治理随着德行而成就,功劳与时势一同并进。如今皇帝重新承受光明的天命,广大恩德覆盖海角;当时只有张公恭敬地恢复前人的功绩,使交趾的治理延续于前人。张公名某,字某某,是某郡人。曾祖彦师,朝散大夫、尚书驾部郎中;祖父瑾,怀州武德县令;父亲清,朝议郎、试大理寺丞,追赠右赞善大夫。他们都有美好的德行,积累下来成为后世的余庆。张公内守忠诚严肃,外以文才显扬。推究经术以修饰吏治,依据法律治理以安定人心。起初任蕲州蕲春主簿,处理政务敏捷干练,声名显著;继而升任左领军卫兵曹,任安南经略巡官,申明巩固防守而有声誉,声名显著流传,转任金吾卫判官。三次经历御史之职,功绩和才能宏大,扬名于朝廷。加任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改任山南东道节度判官,又转任郎中,任安南副都护,赐紫金鱼袋,充任经略副使。升任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任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张公自从做官以来,熟悉海邦事务;凡是他治理、考核、勤劳并施惠的地方,他一旦长期离去,夷獠就称乱;他再次到任,盗寇便归顺而受到教化。等到奉命专门征讨,他得到陈嘉谟,发誓拔除祸乱根源,使他们纳入夷狄应遵循的轨道。于是命令统一贡奉,公平赋敛,治理百姓完全安排妥当,制定国家完备的刑法制度。道路阻塞的使它畅通,偏僻之地的各种货物也具备,储存堆积足以供五人使用;军队出征没有粮草不足的呼喊,修缮完备营垒器械,控制兼有戊己之位。文单、环王依仗力量背弃道义,张公于是陆路连接战车,海上会合艨艟,两次出兵就彻底消灭他们,拓展数圻土地,归入我朝治理。乌蛮酋帅凭险恃强而轻视德义,张公于是对外申明皇帝威势,对旁近广泛传播明信,一次行动便使他们的首领全部入朝,取得二十州,使其接受华夏风俗。他们脱下皮帽,换上冠带;把奸邪化为诚敬,全都采用周礼,遵循汉朝仪制。张公担心渡海的战事有时成功、有时覆败而无所凭借,于是开凿连乌,开辟平坦大道,仿佛鬼神来相助,所用人工很少。沃日的巨大险阻被束成通行的沟渠,摩霄的高险之处被开凿成高岸,从此永远享受便利。张公忧虑疆场的制度此一时彼一时,不能长久固定,于是重新恢复铜柱作为正制;鼓铸施行之后,精密坚固的制度建立起来。在坚固的边防之下,黑白分明;荒野的防守,比丘陵还险要;万世都没有忧患。奇珍美货充满玉府,异域的风俗和各类人物充满藁街。皇帝屡次下优诏表彰他的忠良,太史接续记载他的功业;就地加任国子祭酒,封为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前后两次增加勋阶,达到上柱国;三次增加官秩,升至中散大夫。某年某月,他死于任所,享年若干。天子震动哀悼,悼辞格外深切。第二年,他的遗孤某官职,与族人号哭扶持灵帷,率领家中长老,向叔父延唐县令某请示,在潭州某原选择墓地安葬,定于某月某日。众人的谋议都一致,龟兆也接连显示吉祥。于是刻下这块石碑,彰明张公的门第功业,记录在墓穴中,以告知幽明两界。铭文说:周代划定荆山衡山的边界,秦代开拓百越;交州的治理,是炎汉所设置。德行广大,远方前来归服;道义消失,便自行断绝。伏波将军南征,汉朝威势因此显赫。宛陵向北归附,晋朝政治于是兴起。我唐朝流布恩泽,光照有界之地。皇帝中兴,授予武城张公斧钺。武城严肃庄重,只有先生明哲。屡次经历辅佐和赞助的职位,声名显扬而昭著。既然承受美好使命,便掌握崇高节操。筹划谋略,守持廉洁。厚待农民,减轻征税,不像貉和桀那样残暴。疏通商路,平抑物价,来往者无不喜悦。翻越山岭,跨过海洋,使鹤列般的阵势坚固。制造器械,充足兵力,击溃蚂蚁般聚集的叛乱。乌蛮屈服,文单灭亡。安抚远方,开拓疆土,接受朝见而通达天阙。铜柱于是恢复,环绕山岭,开凿海路。没有遭遇侵犯,谁也不能越过。珍宝贡物遍及极远之地。皇帝赞美已成的德业,表彰张公显赫的门第。增加官秩和勋阶,封土于是分裂而广布。地位还未达到元侯,年寿却没有超过大耋。邦人号哭,夷裔悲咽。选择葬在长沙,连绵山冈中开掘墓穴。书写铭文,进献悼辞,德音永不缺失。唐荆川说:这是另一种体格,是六朝文体。

故襄阳丞赵君墓志事竒文亦竒古来絶调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赵公矜年四十二,客死于柳州,官为钦葬于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来章始壮,自襄州徒行求其塟,不得。征书而名其人,皆死,无能知者。来章日哭于野,凡十九日,惟人事之穷,则庻于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誗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贵,其墓直丑在道之右,南有贵臣冢,土是守。”乙巳于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髥,其得实。因七日发之,乃觏其神。明日求诸野,有叟荷杖而东者,问之曰:“是故赵丞儿耶?吾为曹信是迩吾墓。”噫!今则夷矣,直社之北二百举武,吾为子蕝焉。辛亥啓土,有木焉,发之,绯衣緅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为出涕,诚来章之孝。神付是叟以与龟偶,不然其协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塟于汝州龙城县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没而祔之。矜之父曰渐,南郑尉;祖曰倩之,郓州司马;曾祖曰▯安,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始矜由明经为舞阳主簿,蔡师反犯难来归,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为襄阳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时宗元刺栁,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铭。铭曰:“誗也挈之,信也蕝之,有朱其绂,神具列之。”恳恳来章,神实恫汝,锡之老叟,吿以兆语,灵其鼓舞,从而父祖,孝斯有终,宜福是与。百越蓁蓁,羁鬼相望,有子而孝,独归故乡,涕盈其铭,旌尔勿忘。柳州司马孟公墓志铭气岸镵画句亦淘洗孟氏之孤曰遵庆,奉其父命,书九篇为善状一篇,来吿曰:「月日,君薨;月日,将葬于某,敢请刻辞。」呜呼!公自假左賛善大夫,桓王司马,太常少卿,为义成军中军兵马使,其帅魏国公躭为宰相,命公左领军卫将军事。徳宗、顺宗、今上,立朝九年,加朝议大夫。居丧防,用兵于赵,起复居故官,为左神防行营先锋兵马使,知牙。而赵兵罢,不受禄去。金革服防,终期命,安州刺史,仍加侍御史,安州防遏兵马使。贬栁州司马。公尝佐魏公平襄阳,靖梁州,立义成军。魏公▯大恢奇,公能以任军政,是以又为卫将军防。恭洁廉动,得礼节。伐赵之役,坚立堡垒,誓死麾下,法制明具,权力无能移。进不避患,退不败礼。安州廹寇攘多,戎事政出一切,吏以文持之,故贬。明年,用兵于蔡,朝廷诸公洎外诸侯,咸以公为请。未及征,气乘肺溢,为水浮肤,而卒,年六十。惟公志専于中,貌严于外,尝立庭中,毅然望之,若图形刻像。闻国难,辄不寝食,谋度愤咤,以故病不可治。曾祖某官讳某,祖某官讳某,父某官讳某,公之讳曰常谦,子遵庆,弟曰某。铭曰:鲁仲孙氏,其世为孟贲勇,光武轲儒,绍圣公传师法,以训戎政,执稽以庸,咸致厥命,济济于朝,冕服以光。墨非从利,终役复防,忠孝孔明,君子攸彰。昔者云中六级,下吏公刺于安,法亦可议黜伏南荒。豪士歔欷,闻难以激,去食废寐,神乖气离,支膈莫遂。廷臣进言,侯伯拜章,帝命将施,俄仆于京。代山丸丸,植栢与松,其名惟何?忠孝孟公。

永州刺史崔君权厝志风神似可掬博陵崔君由进士入山南西道节度府,始掌书记,至府留后,凡五徙职,六增官,至刑部员外郎,出刺连、永两州。未至永,而连之人愬君,御史按章,具狱坐流驩州。幼弟讼诸朝,天子黜连帅,罢御史,小吏减死投之荒外,而君不克复。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卒。孤处道洎守讷奉君之防,逾海水,不幸遇暴风,二孤溺死。七月某日,柩至于永州。八月甲子,藁葬于社壝之北四百步。崔氏世嗣文章,君又益工,博知古今,事给数敏辨,善谋画。南败蜀虏,西遏戎师,其虑皆君之自出。后饵五石,病疡且乱,故不承于初。今尚有五丈夫子,夫人河东柳氏,徳硕行淑。先崔君十年卒,其葬在长安东南少陵北。君以窜没,家又有海祸,力不克祔。三年将复故葬也,徒志其一二大者云。鲵为祖,晔为父,世文儒,积弥厚,简其名,子敬字,年五十,增以二,葬湘澨,非其地,后三年,辞当备。

译《故襄阳丞赵君墓志》事迹奇特,文章也奇特,是自古以来的绝调。贞元十八年某月某日,天水人赵公矜四十二岁时客死柳州,官府将他安葬在城北郊野。元和十三年,遗孤来章刚刚成年,从襄州徒步前来寻找父亲的坟墓,却没有找到。他查阅文书,想从中确定父亲的姓名,但相关的人都已经去世,没有人能够知晓。来章每天在野外哭泣,共十九天;在人力穷尽之后,才姑且求助于卜筮。五月甲辰日,他请秦誗占卜墓兆,秦誗说:“金侵蚀了墨色,而火以此为贵;他的墓正对着丑方,在道路右边,南面有贵臣的坟墓,墓土就是守墓之土。”乙巳日,他在野外遇到一个西方来的人,那人深目多须,便向他询问,果然得到了实情。于是过了七天便挖掘坟墓,终于见到了父亲的遗体。第二天又到野外寻找,有个老人拄杖向东走来,来章问他:“这不是从前赵丞的儿子吗?我的坟墓靠近曹信的墓。”唉!如今那里已经夷平了,距社坛正北二百步,我替你在这里标记吧。辛亥日开土,里面有棺木;挖开后,绯色衣服、緅色被衾以及赵家原有的物品都在。州中人都为此流泪,这实在是来章的孝心感动了人。神灵把这件事托付给老人,又使它与龟卜的结果相合;否则,怎么会这样协调呢?六月某日启程,某月某日将赵公安葬在汝州龙城县期城原野。夫人河南源氏先已去世,也迁来与他合葬。赵矜的父亲名渐,任南郑县尉。祖父名倩之,任郓州司马;曾祖名▯安,任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赵矜起初凭明经科出仕,任舞阳县主簿;蔡师反叛、战事发生时归附朝廷,升任襄城县主簿,赐绯鱼袋,后来任襄阳县丞。他的墓,自曾祖以下都依照官位排列。那时柳宗元任柳州刺史,参与处理此事,哀悯赵矜,便写铭文为他表彰。铭文说:“秦誗替他携掖,曹信替他标记;他有朱色绶带,神灵将他一一排列。”来章诚恳至极,神灵实在怜悯你,赐给你一位老人,把兆辞告诉你;神灵欢欣起舞,跟随你的父祖。你的孝行有了终结,福气应当由此相伴。百越之地草木茂盛,羁留的鬼魂彼此相望;有儿子这样孝顺,独自把父亲送回故乡。泪水充满铭文,表彰你,使后人永远不要忘记。《柳州司马孟公墓志铭》。气度神采仿佛可以捧取;文句也经过淘洗锤炼。孟氏的孤子遵庆奉父亲的遗命,写了九篇文章和一篇行状,前来告诉我说:“某月某日,先君去世;某月某日,将葬于某处,谨请您撰刻墓辞。”唉!孟公从代理左赞善大夫、桓王司马、太常少卿,做到义成军中军兵马使。当时他的主帅魏国公躭任宰相,命公兼任左领军卫将军。德宗、顺宗以及当今皇帝在位时,公在朝廷任职九年,升朝议大夫。居丧期间,赵地用兵,朝廷起复他,让他仍任旧官,任左神策军行营先锋兵马使,掌管牙军。赵地战事结束后,他不再接受俸禄而离职。服丧期满后,授安州刺史,仍加侍御史,兼安州防遏兵马使。后来贬为柳州司马。公曾辅佐魏国公平定襄阳、安定梁州,建立义成军。魏公宏大奇伟,公能够承担军政事务,因此又任卫将军、神策军使。他恭敬廉洁而有行动力,懂得礼节。讨伐赵地时,他坚定地修筑堡垒,向部下发誓死守;法制明白完备,任何权势都不能改变。进取时不躲避祸患,退处时也不败坏礼法。安州逼近寇盗,骚扰很多,军政事务全都一并处理,属吏却借文书来牵制他,所以被贬。第二年,朝廷在蔡地用兵,朝廷诸公以及外地诸侯,都替公请求复职。还没有等到征召,病气攻入肺部而溢出,水液浮泛于皮肤,于是去世,享年六十岁。公内心专一坚定,外表严肃;他曾站在庭院中,令人望之毅然,仿佛图画中的形象、雕刻的塑像。听到国家有难,便常常不吃不睡,筹谋思考,愤怒叹息,因此病势无法医治。曾祖某,任某官,名讳某;祖父某,任某官,名讳某;父亲某,任某官,名讳某。公名常谦,儿子遵庆,弟弟名某。铭文说:鲁国仲孙氏一族,世代都有孟贲那样的勇武;又有如光武、轲那样的儒者。绍承圣公,传授师法,用以教导军政;执掌考核,以功劳成就事业,人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朝廷人才济济,冠冕礼服因此增光。墨家并不追随利益,终身服役而又复任军职;忠孝极其明白,君子的德行由此彰显。从前云中有六级之事,后来下级官吏又在安州刺杀公;法律也可以议定,把他贬黜,流伏于南方荒远之地。豪杰之士为之抽泣,听到国难便受到激励,废食停眠,精神离散,病气阻塞胸膈,最终没有成功。朝廷大臣进言,侯伯们上表,皇帝的命令将要施行,公却忽然倒在京城。代山高峻挺拔,栽植柏树和松树;那树下的姓名是什么?是忠孝的孟公。《永州刺史崔君权厝志》。风采神情似乎可以亲手捧取。博陵人崔君凭进士身份进入山南西道节度府,起初任掌书记,后来任府中留后,共五次调职,六次升官,做到刑部员外郎,出任连州、永州两州刺史。尚未到永州,连州人便控告崔君,御史依据奏章审理,定罪后流放驩州。崔君的幼弟向朝廷申诉,天子罢黜连州节度使,撤掉御史,将小吏减死发配到荒远之地,但崔君却未能恢复官职。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孤子处道和守讷护送崔君的灵柩,渡过海水时不幸遇到暴风,两个孤子都溺水而死。七月某日,灵柩抵达永州;八月甲子日,草草葬在社坛围墙北面四百步处。崔氏世代以文章传家,崔君又更加精工;他博通古今,办事周详,反应敏捷,善于谋划。南面击败蜀地敌军,西面抵御戎族军队,所有谋略都出自崔君。后来服食五石散,患疮病而且神志错乱,所以不能保持早年的成就。如今还留下五个成年儿子。夫人河东柳氏,德行高硕、品行贤淑,比崔君早十年去世,葬在长安东南少陵北面。崔君因流窜而死,家中又遭海上灾祸,力量不足以迁葬合祔。三年后将恢复正式安葬,如今只记载其中一两件大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曾祖名鲵,父亲名晔,世代都是文儒之家,积累深厚;删取其名,字子敬,享年五十岁,再增加二年,葬在湘水之滨,并非他的故乡;三年以后,墓志之辞应当完备。

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凌与子厚同以附和王伾、叔文辈,坐贬。年月日,尚书都官员外郎、和州刺史、连州司马富春凌君讳凖卒于桂阳佛寺。先是六月,吿于州刺史博陵崔君曰:“余尝学黄帝书,切脉视病。今余肝伏以濇,肾浮以代,将不腊而死,审矣。凡余之学孔氏为忠孝礼信,而事固大谬,卒不能有立乎世者,命也。臣道无以明乎国,子道无以成乎家。下之得罪于人,以谪徙丑地;上之得罚于天,以降被罪疾。余无以御也,敢以鬼事为累。”又吿为老氏者某曰:“余生于辰,今而寓乎戌。辰戌冲也,吾命与脉叶其死矣乎?吾罪大,惧不克归柩于吾乡。是州之南有大冈,不食吾甚乐焉。子其以是葬吾。”及是,咸如其言云。孤夷仲求仲以其先人之善余也,勤以志为请。呜呼!君字宗一,以孝悌闻于其乡。杭州刺史常召君以训于下,读书为文章,着《汉后春秋》二十余万言,又着《六经解围》又文集未就。有谋畧,尚气节,赒人之急,出货力犹弃粃稗。年二十以书干丞相,丞相以闻,试其文日万言,擢为崇文馆挍书郎。又以金吾兵曹为邠宁节度掌书记。泚泾之乱,以谋画佐元戎,常有大功,累加大理评事、御史,赐绯鱼袋,换节度判官,转殿中侍御史。府防罢职后,迁侍御史,为浙东廉使判官,抚循罢人,按验污吏,吏人敬爱,厥绩以懋粹然而光,声闻于上,召以为翰林学士。徳宗崩,迩臣议秘三日乃下遗诏,君独抗危词以语同列,王伾画其不可者十六七,乃以旦日发防。六师万姓安其分,遂入为尚书郎,仍以文章侍从,由本官叅度支调发出纳,奸利衰止,以连累出和州,防连州。居母防不得归,而二弟继死,不食哭泣,遂丧其明以没。盖君之行事如此,其报应如此。夫人高氏,在越孤四人,南仲、殷仲在夫人所未至。执友河东栁宗元哀君有道而不明白于天下,离愍逢尤,夭其生,且又同过,故哭以为志。其辞哀焉。铭曰:噫!凌君生不淑。学孔氏,扬芬郁,好谋谟,富天禄,雠禁书,赞推毂,观灵龟,获贞卜,徙东越,翊明牧,罢人苏,污吏覆,升侍从,躬啓沃,匡危疑,兴大福,吏尚书,徒▯肃,佐经邦,财用足,道之踬身则辱,乌江垂九疑麓,仍祸凶,遘兹酷,能知命,无怨毒,罪不泯,死犹僇,何以葬,南岭曲防有灵,故乡复封兹壤,归骨肉为之铭志,陵谷

大府李卿外妇马淑志马淑,倡也。按铭法,此不当铭者,而柳子铭之,过矣。然文特佳。氏曰:马,字曰淑,生广陵。母曰刘,客倡也。淑之父曰总,既孕而卒,故淑为南康讴者。李君为睦州诋狂宼,见诬左官,为循州录。过而慕焉,纳为外妇,偕窜南海上。及移永州,州之骚人多李之旧,日载酒往焉。闻其操,鸣弦为新声,抚节而歌,莫不感动。其音美,其容以忘其居之逺,而名之辱,方幸其若是也。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积疾卒于湘水之东,塟东冈之北,垂年二十四。铭曰:容之丰兮,艺之工。隐忧以舒,和乐雍。佳冶雕殒,逝安穷。谐鼔瑟兮,湘之浒。嗣灵音兮,永终古。

筝郭师墓志宕郭师名无名,无字。父爽,云中大将。无名生善音,能鼔十三弦。其为事,天姿独得,推七律三十五调,切密邃靡。布爪指,运掌掔,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屈折愉绎,学者无能知。自去乳,不近荤肉,以是慕浮图道。既失父母,即弃去兄弟,自秃缁入代清凉山,又南来楚中。然遇其故器,不能无抚弄。吴王宙刺复州,或以吿,乃延入,强之。宙号知声舞蹈,以为神奇。防宙贬贺州,遂以来。性爱酒,不能已,因纵髪为黄老术。薛道州伯高抵宙以书,必致之。至与坐起,伯髙襃邪人也,嗜其音,知善处,辄自为击节。教阍管谨视出入,饵仄栢,不食谷。三年变服,遁逃九疑丛祠中,披取之,益善。亲遇终不屑。卒乘暴水,入小船下岣嵝山,求道箓。防欧阳师死,不果受。张诫副岭南,又强与偕。诫死,至是抵余。时己得骨髓病,日犹鼓音四五行。居数日益笃。既病,自为歌死。三日葬州北冈西,志其词曰:云州生,柳州死,年五十,病骨髓。天与之音,今已矣。丁酉之年,秋既季月,阙其▯。于是始心为浮,图形道士,仁人我哀,埋勿弃。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七

译《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凌君与子厚同因附和王伾、王叔文一党而获罪,被贬。某年某月某日,尚书都官员外郎、和州刺史、连州司马富春人凌君,名凖,死于桂阳佛寺。此前六月,他告诉州刺史博陵人崔君说:“我曾学习黄帝的医书,能够切脉诊病。如今我的肝脉沉伏而涩,肾脉浮而呈代脉,看来活不过今年腊月就会死,这是很确定的。我所学习的孔氏之道在于忠孝礼信,但事情竟然大错,终于不能在世上有所建立,这是命运。我作为臣子,无法使国君之道彰明;作为儿子,也无法使家道成就。下则得罪于人,被贬谪迁徙到丑陋荒远之地;上则受到上天的惩罚,降下疾病。我无法抵御这些,冒昧地把后事托付给你。”他又告诉一位修习老氏之道的人说:“我生于辰年,如今寄寓在戌地;辰戌相冲,我的命运和脉象都符合死亡,难道我要死了吗?我的罪过很大,担心不能把灵柩运回故乡。这州南面有一座大冈,如果不让我吃,就把我葬在那里,我非常乐意。你就把我葬在那里吧。”到他去世时,事情全都如他所说。孤子夷仲、求仲因为先父生前称赞我的缘故,恳切地请求我撰写墓志。唉!君字宗一,以孝悌闻名乡里。杭州刺史常召他来教导属下。他读书作文,著有《汉后春秋》二十余万字,又著《六经解围》,另有文集尚未完成。他有谋略,崇尚气节,救济别人的急难;拿出财物和力量,就像丢弃糠秕一样毫不吝惜。二十岁时,他以文章求见丞相,丞相把他的才能上报,试他一天写成万言,提升为崇文馆校书郎。后来以金吾兵曹身份任邠宁节度掌书记。泾原兵变时,他用谋略辅佐主帅,常立大功,屡次加授大理评事、御史,赐绯鱼袋,改任节度判官,转任殿中侍御史。节度府撤罢后,他调任侍御史,任浙东廉访使判官,安抚流亡者,查验贪污官吏,官吏百姓都敬爱他;他的功绩更加纯粹显著,声名传到皇帝那里,于是被召为翰林学士。德宗去世时,近臣商议秘而不发三日后才下遗诏,只有他独自严正地向同僚进言;王伾列举十六七条理由说明不可,于是到第二天早晨才发布遗诏。六军和百姓都安于本分,他于是入朝任尚书郎,仍凭文章陪侍皇帝;又以本官参与度支钱粮调发出纳之事,使奸利行为减少停止。后来因牵连被贬为和州刺史,又降为连州司马。母亲服丧期间不能归家,两个弟弟又相继去世,他绝食哭泣,终于丧失视力而死。大概他的行事就是这样,他所得的报应也就是这样。夫人高氏留在越地,身边有四个孤儿;南仲、殷仲还没有到夫人那里。挚友河东柳宗元哀悼凌君有道德却不能显扬于天下,遭受忧患和罪责,过早结束生命,而且自己又与他同受过错,所以哭泣着为他撰写墓志。辞文十分悲哀。铭文说:唉!凌君生不逢时。学习孔氏之道,声誉芬芳;喜好谋略,足以享有天禄;校雠禁书,辅佐推举;观察灵龟,得到吉祥的卜兆;迁徙到东越,辅佐贤明的长官;使疲敝百姓复苏,使贪污官吏覆败;升任侍从之臣,亲自进言启发君主;匡正危疑,兴起大福;任尚书郎,徒属肃然;辅佐治理国家,使财用充足。道义不能施行,身体便受辱;在乌江,接近九疑山麓,仍然遭逢祸患,遇到这样的惨酷。你能够知命,没有怨恨;罪名不能消除,死后仍受辱。将怎样安葬你?南岭曲折,神灵有知,故乡重新封土于此地;让你的骨骸归还故乡,特作此铭志。山陵和深谷…… 《大府李卿外妇马淑志》。马淑是歌妓。按照撰铭的规矩,这不是应当作铭文的人,但柳子却为她作铭,过分了。不过这篇文章格外优美。她姓马,字淑,出生在广陵。母亲姓刘,是客籍歌妓。马淑的父亲名总,在她母亲怀孕后便去世,因此马淑成为南康的歌妓。李君任睦州刺史时,被诬陷为狂妄叛逆,降任循州录事。经过南康时仰慕马淑,便纳她为外妇,一同流窜到南海一带。后来李君调任永州,州中的文士多是李君旧日的朋友,每天都带着酒去拜访他。听到马淑的操奏,她便拨弦奏出新曲,按节拍歌唱,没有人不受感动。她的歌声优美,她的容貌使人忘记她居处遥远以及名分卑辱,反而庆幸她能如此。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她因积久的疾病死在湘水东面,葬在东冈北面,年将二十四岁。铭文说:容貌丰美啊,技艺精巧。把内心的忧愁舒展开来,和乐而安详。美丽妖冶的女子凋零了,逝去之后将归于何处?在湘水岸边,和谐地鼓瑟歌唱;继承这美妙的声音,直到永远。《筝师郭师墓志》。宕。郭师名无名,没有字。父亲名爽,是云中大将。无名天生精通音乐,能够演奏十三弦筝。他演奏时完全出于天赋,推演七律三十五调,音节精密深邃而绮丽。他铺开手指,运转手掌,使木声、丝声都出自他自身,曲调抑扬曲折、愉悦流转,学习他的人没有谁能够理解。他自断乳后便不再接近荤肉,因此仰慕佛道。父母死后,他抛弃兄弟,剃发着黑衣,进入代地清凉山,后来又南下楚地。然而遇到自己从前的乐器,仍不能不抚弄它。吴王宙任复州刺史时,有人把他推荐给吴王,吴王便请他入府,强留他演奏。吴王自称懂得音律,甚至手舞足蹈,认为他的技艺神奇。后来吴王宙被贬到贺州,郭师便随他前往。他天性爱酒,不能戒除,于是放纵头发,修习黄老之术。道州薛伯高写信责备吴王宙,一定要把郭师送来。郭师到后与伯高同坐起居;伯高是喜欢邪僻之人的人,嗜爱他的音乐,知道他演奏的妙处,常常亲自击节。伯高命守门人谨慎看守出入,给郭师喂食侧柏,不让他吃粮食。三年后他改变服饰,逃入九疑山的丛祠之中;人们搜寻并捕捉他,他的技艺更加精妙。他始终不肯亲近人。后来他乘暴涨的水流,坐小船沿岣嵝山而下,寻求道箓。适逢欧阳师去世,未能接受道箓。张诫任岭南副使,又强行让他随行。张诫死后,他来到我这里。当时他已经患骨髓病,每天仍然演奏四五遍。住了几天,病情更加严重。病中,他亲自作歌哀悼死亡。三天后葬在州城北冈西面,记录他的歌词如下:生于云州,死于柳州,享年五十岁,病在骨髓。上天赐给他的音乐,如今已经结束了。丁酉年秋季末月,缺少了他的……于是他的心开始浮动,画出道士的形象;仁人怜悯我,把我埋葬,不要遗弃我。《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八明 茅坤 撰柳州文钞十二墓版碣诔表状祭文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叙事处整则叙情处悲吊栁氏之先,自黄帝及周鲁,其著者无骇,以字为展氏;禽以食采,为栁姓。厥后昌大,世家河东。呜呼!公讳某,字某。曾王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讳子夏,遗贞白之操,表仪宗门。王父朝请大夫沧州清池令,讳从裕,垂博裕之道,啓佑后▯。皇考湖州徳清令,讳察躬,▯孝悌之徳,振扬家声。惟公端庄无謟,徽柔有裕,峻而能容,介而能羣。其在闺门也,动合大和,皆由顺正,恺悌雍睦,莫有间言,故宗党歌之。其在公门也,释回措枉,造次秉直,事不失当,举无秕政,故官府诵之。用冲退径尽之志,以▯正友道,信称于外焉;用柔和博爱之道,以视遇孤弱,仁着于内焉。此公修己之大经也。自进士登高第,调授河南府文学,秩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辟为从事,受太常寺协律郎。元戎即世,罢职家食。无何,朔方节度使张献甫辟署叅谋,受大理评事,赐绯鱼袋,改度支判官,转大理司直,迁殿中侍御史,加度支营田副使。此公从政之大畧也。既佐从事,实司中府,匪颁有制,防计明白。呜呼!分阃委政,繄公而成务;朝右虚位待公,而周事宗门,期公而光大;姻党仰公而振耀。贞元十二年,嵗在丙子,正月九日壬寅,遇暴疾终于私舘,享年五十。痛矣!夫人吴郡陆氏,洎仲弟综,季弟续,冡侄某等,抱孤即位,牵率备礼,只奉裳帷,归于京师,以某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厝于万年县之少陵原,礼也。公有男一人,始六年矣,在髫知孝,呱呱涕洟。凡我宗戚,抚视増恸。呜呼哀哉!初,公元兄以纯深之行,端直之徳,名闻于天下,官至侍御史,持斧登朝,宪章肃清。常以先公之神未克迁祔,不正席不甘味。及撰日定期,而昊天不吊,志夺礼废。公实敬承遗志,行有日矣,而闵凶荐及,不克终事,则我宗族之痛恨其有既乎?惟公尽敬于孝养,致毁于居忧,表正宗姓,观示他族。故宗人咸曰:“孝如方舆。”公修词以藻徳振文而导志,以为理化之始。莫尊乎尧,作《尧祠颂》,以为述徳之道,不忘于祖。作《始祖碑》,以为纪广大之志,叙正直之节,不嫌于亲。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其余讽咏比兴,皆合于古。故宗人咸曰:「文如吴兴守,当官贞固,确乎不拔;持议端方,直而不苛。」故宗人咸曰:「正如卫太史,率性廉介,怀贞抱洁,嗣家风之清白,绍遗训于儒素。」故宗人咸曰:「清如鲁士师,兼备四徳具体而微,公之谓矣。」小子常以无兄弟,移其睦于朋友;少孤,移其孝于叔父。天将穷我而夺其志,故罔极之痛仍集焉。朴鲁甚騃,不能文字,敢用书宗人之辞,以致其直,故质而俚。辍哭纪事,哀不能文,故序而终焉。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情文经纬四年五月,皇帝以银印赤绂即隠所起阳公为谏议大夫。后七年,廷诤恳至,累日不解,帝尤嘉异,迁为国子司业,旌直优贤,道光师儒。又四年九月巳巳,出拜道州刺史。太学生鲁郡季偿、庐江何蕃等百六十人,投业奔走,稽首阙下,呌阍吁天,愿乞复旧。朝廷重更其事,如巳巳诏。翼日,防徒北向,如初行至延喜门,公使追夺其章,遮道愿罢,遂不果。献生徒嗷嗷,顾盻徘徊。昔公之来,仁风扇扬,暴慠革靣,柔輭有立,听闻喜言,乐甚钟鼓,瞻仰徳宇,高逾嵩岱。及公当职,施政示人凖程,良士勇善,伪夫去饰,惰者益勤,诞者益恭,沉酗腆酒,斥逐郊遂,违亲三嵗,罢退乡党。令未及下,乞归就养者二十余人,礼顺克彰,孝悌以兴。则又讲贯经籍,俾逹奥义,简习孝秀,俾极儒业,冠屦裳衣,由公而严,进退揖让,由公而仪。公征甚遐,吾党谁师?遂相与咨度,署吏布吿诸儒,愿立贞珉,侔高状明。乃访于学古之士,纪公名字,垂宪于后。公名城,字亢宗,家于北平,隠于条山。惟公端粹冲和,高嶷懿醇,道徳仁明,孝爱友悌,薰袭里闬,布闻天下。守节贞固,患难不能迁其心,怡性坦厚,荣位不足动其神。为司谏,义震于周行;为司业,爱加于生徒。宜乎立石,俾后是宪。其辞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八。明代茅坤编撰。柳州文钞十二。墓版、碣、诔、表、状、祭文。《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叙述事情的地方整饬严密,抒发感情的地方悲哀悼念。柳氏的先祖,从黄帝到周代、鲁国,其中显著的祖先无骇以字为氏,成为展氏;禽因食采之地而姓柳。此后家族昌盛,世代居住于河东。唉!公名讳某,字某。曾祖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名子夏,留下贞洁清白的操守,成为宗族的表率。祖父朝请大夫、沧州清池县令,名从裕,传下博大宽裕的道理,启发保佑后代。父亲湖州德清县令,名察躬,弘扬孝悌的德行,振兴家族声誉。公端庄而不谄媚,温和而宽裕,严峻而能容人,耿介而能合群。他在家庭中,举止都合于和谐大理,一切遵循正道,和乐亲睦,没有人说离间的话,所以宗族亲党都歌颂他。他在官府中,废除邪曲、安置枉者,仓促之间也秉持正直,办事不失妥当,举措没有弊政,所以官府中人都传诵他。他以谦退而深远的志向,弘扬正直的交友之道,诚信在外界得到称誉;以柔和博爱的方式对待孤弱者,仁爱在内心显著。这就是公修养自身的大道。他考中进士并列高等,调任河南府文学;任期届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征召他任从事,授太常寺协律郎。主帅去世后,他罢职在家食禄。不久,朔方节度使张献甫征召他任署中参谋,授大理评事,赐绯鱼袋,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升任殿中侍御史,加授度支营田副使。这就是公从政的大概情况。他既然担任从事,实际上掌管节度府的内政,财物赏赐有制度,军需账目清楚。唉!节度使分镇一方、委托政务,依靠公才能成事;朝廷官署中空出职位等待公,宗族事务也期待公来使它光大;姻亲亲党仰仗公而振兴荣耀。贞元十二年,岁在丙子,正月九日壬寅,公突然患重病,死于私人馆舍,享年五十岁。痛苦啊!夫人吴郡陆氏,以及仲弟综、季弟续、长侄某等,抱着孤儿来到灵位前,牵连亲属准备礼仪,只奉送灵柩和灵帐,归还京师。某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葬于万年县少陵原,这是合乎礼制的。公有一个儿子,才六岁,已经懂得孝道,哭声呜咽,泪流不止。所有宗族亲戚抚慰照看他,更加悲痛。唉,悲哀啊!当初,公的长兄因为品行纯厚深沉、德行端正刚直而闻名天下,官至侍御史,手持斧节入朝,使法令纲纪严肃清明。他常常因为先父的灵柩未能迁来合葬,便坐卧不安、食不甘味。等到选定日期、确定期限,苍天却不肯怜悯,使他的志愿被夺、礼仪废止。公实在敬奉并继承兄长的遗志,事情即将办成,却接连遭遇忧患凶祸,不能完成此事,那么我们宗族的痛恨难道会有尽头吗?公尽力孝养亲长,居丧时哀毁过度,端正宗族姓氏,给其他家族作出示范。所以宗族中人都说:“孝行像方舆一样广大。”公修饰文辞来彰明德行、振兴文章而引导志向,把这看作治理教化的开端。没有比尧更尊贵的了,于是作《尧祠颂》,用来阐述德行之道,不忘祖先;又作《始祖碑》,用来记录宏大深远的志向,叙述正直的节操,不因是亲人而有所嫌疑;又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其余讽咏比兴,也都符合古道。所以宗族中人又说:“文章像吴兴太守,任官坚贞稳固,确实不可动摇;持论端正方直,正直而不苛刻。”又说:“正直像卫太史,秉性廉洁耿介,怀抱贞洁,继承家风的清白,承续儒者遗训。”又说:“清正像鲁士师,兼备四种德行,虽不宏大却样样具备,说的就是公。”我常因没有兄弟,把亲爱之情移到朋友身上;年幼丧父,又把孝敬之情移到叔父身上。上天将要使我困穷,夺去我的志愿,所以无穷的悲痛又接连聚集于我。我的性情朴拙愚鲁,不能写好文章,冒昧地把宗族中人的话记录下来,以表达其中的正直,所以文字质朴粗俗。停止哭泣,记录事情;悲哀使我无法作文,所以叙述这些而结束全文。《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情感与文辞纵横交织。元和四年五月,皇帝带着银印、赤绶,亲自到阳公隐居的地方起用他为谏议大夫。后来过了七年,他在朝廷上极其恳切地进谏,连续多日不停止,皇帝尤其赞赏惊异,升任他为国子司业,以表彰正直、优待贤能,使师儒之道光大。又过了四年九月己巳日,出朝授任道州刺史。太学生鲁郡人季偿、庐江人何蕃等一百六十人,放下学业奔走,叩头到宫阙之下,叫喊守门人、向上天呼吁,希望请求恢复阳公原职。朝廷不愿重新改变这件事,仍按己巳日的诏令办理。第二天,学生们向北而行,像最初一样走到延喜门,公派人追上去夺取他们的奏章,拦住道路请求他们停止,于是最终没有成功。献上的学生们嗷嗷哭叫,回头张望,徘徊不去。从前公到来时,仁爱的风气广泛传播,暴戾傲慢之人改变面貌,柔弱之人也能立身;听到善言的人欣喜,快乐如听钟鼓;瞻仰公的德行,觉得比嵩山、岱山还高。等到公任职时,施行政令给人树立准则:善良之士勇敢而向善,虚伪之人不再掩饰,懒惰者更加勤劳,妄诞者更加恭敬;沉溺酗酒的人被斥逐到郊外,违背父母而离家三年的人被乡党罢斥。法令还没有来得及下达,请求回乡奉养父母的人已有二十多人,礼法秩序得以彰明,孝悌之风因此兴起。公又讲习贯通经籍,使人通晓深奥义理;选拔和教习孝廉秀才,使他们精通儒业。冠帽鞋履衣裳,因为公而整肃;进退揖让,因为公而合乎礼仪。公的征召实在太遥远了,我们这一党人将以谁为老师?于是大家共同商议,署名让属吏向诸位儒者发布告示,希望树立贞石,使它与高大的事迹相配而彰明其德。于是访求通晓古学的人,记下公的姓名,使法则流传于后世。公名城,字亢宗,家居北平,隐居条山。公端庄纯粹、谦冲温和,品德高尚醇厚,道德仁爱而明达,孝顺慈爱、友爱兄弟;德行熏染乡里,声名传遍天下。守节贞固,患难不能改变他的心志;性情怡悦坦荡厚重,荣华官位不足以动摇他的精神。任司谏时,正义震动朝廷群臣;任司业时,爱护惠及学生。理当立碑,使后人以他为法。铭文说:

惟兹阳公履道葆醇,爰初隠声,覆篑基仁,徳充而形乃作。谏臣抗志,励义直道是陈。帝求师儒,贰我成均,开朗防滞,宣明徳教。太和濳布,▯机密照羣生。闻礼后学,知孝进退,作则动言是效。匪公之轨,人用奚蹈?麤厉贪凌,待公顺之;欺伪谲诈,待公信之。少年申申,咸适其宜。榎楚废弛,尊严而威。公褒其良,俾升于堂。癯者既肥,荣如衮衣。公弃不用,惩咎内讼。既讼于内,犹公之诲。匪仁孰亲?匪徳孰尊?今公于征,孰表儒门?生徒上言,稽首帝阍。谓天盖高,曾莫我闻。青衿涕濡,塡街盈衢,逺送于南,望慕踟蹰。立石书徳,用扬懿则。呜呼!斯文遗爱,罔极。亡友故秘书省校书郎独孤君墓碣。别调呜呼!有唐仁人独孤君之墓,祔于其父太子舎人讳助之墓之后。自其祖赠太子少保讳问俗而上,其墓皆在灞水之左。今王父营陵于其侧,故再世在此。呜呼!独孤君之道和而纯,其用端而明。内之为孝,外之为仁。默而智,言而信。其穷也不忧,其乐也不淫。读书推孔子之道,必求诸其中。其为文深而厚,尤慕古雅,善赋颂。其要咸归于道。昔孔子之世,有顔回者,能得于孔子。后之仰其贤者,譬之如日月,而莫有议者焉。呜呼!独孤君之明且仁,如遭孔子,是有两顔氏也。今之世有知其然乎?知之者,其信于天下乎?使夫人也夭而不嗣,世之惑者犹曰尚有天道,噫乎甚邪!君讳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二举进士。又二年,用博学宏词为挍书郎。又三年,居父丧未练而没。盖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也。是年七月十日而塟。乡曰某乡,原曰某原。呜呼!君短命,行道之日未久,故其道信于其友,而未信于天下。今记其知君者于墓:韩泰,安平南阳人;李行谌,元固其弟;行敏中明,赵郡賛皇人;柳宗元,河东解人;崔广略,清河人;韩愈退之,昌黎人;王涯,广津太原人;吕温,和叔东平人;崔羣,敦诗清河人;刘禹锡,梦得中山人;李景俭,致用陇西人;严休复,▯锡冯翊人;韦词,致用京兆杜陵人。子厚之志文所取者甚少,盖以子厚为御史及礼部员外时所作,大都未免为唐以来四六绮丽之遗,而谪永州司马以后,则文近于西汉矣。故其所为游山记与士大夫书,并他杂著,皆与韩昌黎相颉颃者也。侄辈读书,当深思而识之。故御史周君碣调不入史汉而气韵亦劲有唐贞臣,汝南周氏,讳某,字某,以谏死,葬于某。贞元十一年,栁宗元立碣于其墓左。在天宝年,有以謟谀至相位,贤臣放退。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史臣书之。公死而佞者始畏。公议于虖!古之不得其死者多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国,气震奸佞,动获其所。斯盖得其死者欤?公之徳之才,洽于传闻,卒以不试,而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以为世轨。第令生于定哀之间,则孔子不曰“未见刚者”;出于秦楚之后,则汉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兴王之用,没不遭圣人之叹。诚立志者之所悼也。故为之铭:铭曰忠为美道,是履谏而死;佞者止,史之志石以纪为臣轨兮。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魏晋以下,诔并藻丽,子厚自为机杼,亦有可观。维唐元和六年八月日,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卒。爰用十月二十四日藁塟于江陵之野。呜呼!君有智勇孝仁,惟其能可用康天下,惟其志可用经百世,不克而死,世亦无由知焉。君由道州以陟为衡州,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重社,乡饮酒,是月上戊不酒,去乐防哭于神所而归。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间,其哀声交于北南,舟船之下上必呱呱然。盖尝闻于古而观于今也。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知之者又不过十人。世徒读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不知二者之于君其末也。呜呼!君之文章宜传于百世,今其存者非君之极言也,独其词耳。君之理行宜及于天下,今其闻者非君之尽力也,独其迹耳。万不试而一出焉,犹为当世甚重。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则巍然为伟人与世无穷其可涯也。君所居官为第三品,宜得諡于太常。余惧州吏之逸其辞也,私为之诔以志其行。其词曰:麟死鲁郊,其灵不施,濯濯夫子,故洁其仪,▯仁服义,干橹书诗,忠贞继佩,智勇承綦,跨腾商周,尧舜是师,道不胜祸,天固余欺,鬼神齐怒,妖孽咸疑,何付之徳而夺其时,呜呼哀哉!

译只有这位阳公践行大道、保存醇厚德性,起初在隐居中积蓄声名,像覆土成山一样培植仁德;德行充实,形迹于是显现。作为谏臣,他抗志直言,以义理和正道进谏。皇帝寻求师儒,让他辅佐成均,开启明达之门,解除滞塞,宣扬光明的德教。太和之气潜行布散,玄妙的天机秘密照临众生。后学闻知礼义,懂得孝顺和进退,把公作为行动和言语的榜样。若不是公的轨范,人们凭什么遵循?粗暴、严厉、贪婪、凌虐之人,因公而顺服;欺骗、虚伪、诡诈之人,因公而归于诚信。年轻学生举止恭敬,都各得其所。刑罚和责打废止不用,而以尊严树立威信。公褒奖其中的善良者,使他们升入堂上。瘦弱者已经丰足,荣耀如同穿上衮衣。公舍弃而不用的人,便自我惩责、内心反省;既然在内心反省,仍然是接受公的教诲。不是仁爱,亲近谁?不是德行,尊敬谁?如今公将要远行,谁来表率儒门?学生们上书,向宫门叩首,说上天高远,竟没有谁听见我们的声音。青衿学生泪水沾湿衣襟,充满街道和道路;远远送公向南去,仰望思慕,徘徊不舍。立碑书写公的德行,用来弘扬美善的法则。唉!这种文章所留下的恩爱,实在无穷无尽。《亡友故秘书省校书郎独孤君墓碣》。另调。唉!大唐仁人独孤君之墓,附葬在他父亲太子舍人、名助的墓后。从他的祖父、追赠太子少保、名问俗以上,祖先的墓都在灞水左岸。如今祖父在旁边营造陵墓,所以两代都葬在这里。唉!独孤君的道德和顺而纯厚,施行起来端正而明白;在家是孝,在外是仁;沉默时有智慧,说话时守信用;困穷时不忧愁,快乐时不过分。他读书推究孔子的道理,必定从内心求取。他的文章深厚,尤其爱慕古雅,擅长作赋、颂;文章的要旨都归于道。过去孔子在世时,有颜回能够得到孔子的道。后世仰慕他的贤德,把他比作日月,没有人提出异议。唉!独孤君明达而仁厚,如果遇到孔子,就会有两个颜氏了。如今世上有了解这一点的人吗?即使有人了解,能让天下人相信吗?假使这个人早夭而没有后嗣,世上糊涂的人还会说天道存在吗?唉,这实在太过分了!君名申叔,字子重,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又过两年,以博学宏词科任校书郎;又过三年,父亲服丧尚未练除便去世。大概是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那年七月十日下葬。乡名某乡,原名某原。唉!君命短促,践行大道的时间不长,所以他的道德只能为朋友所相信,还没有被天下人相信。如今把那些了解君的人记在墓上:韩泰,安平南阳人;李行谌,元固的弟弟;行敏中明,赵郡赞皇人;柳宗元,河东解人;崔广略,清河人;韩愈退之,昌黎人;王涯,广津太原人;吕温和叔,东平人;崔群敦诗,清河人;刘禹锡梦得,中山人;李景俭致用,陇西人;严休复玄锡,冯翊人;韦词致用,京兆杜陵人。子厚的志文所选取的文章很少,大概因为这些是子厚任御史及礼部员外郎时所作,大多免不了带有唐代以来骈四俪六、华丽文辞的遗风;而被贬为永州司马以后,文章便接近西汉了。所以他所作的游山记、给士大夫的书信以及其他杂著,都可以和韩昌黎相抗衡。侄辈读书时,应当深入思考并认识这一点。《故御史周君碣》。声调不完全合于《史记》《汉书》,但气韵也很刚劲。大唐的忠贞之臣,汝南周氏,名讳某,字某,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处。贞元十一年,柳宗元在他的墓左立碣。在天宝年间,有人凭谄媚奉承升到宰相之位,贤臣却被放逐退处。公任御史,抗言揭露这件事,死在宫阶之下。史官把它记载下来。公死后,奸佞之人开始畏惧。公的议论啊!古代不得善终的人很多。像公这样死去,志在匡正王国,气势震慑奸佞,行动又恰好得到应有的结果,这大概就是死得其所吧?公的德行和才能,传闻中都很充足,最终却没有得到施展,唯独彰显了他的节操,仍然能够在百代之上奋发,成为世人的准则。假如公生在定公、哀公时代,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如生在秦、楚之后,汉高祖就不会说“哪里能得到猛士”而存在这样的遗憾。没有赶上兴盛君王的任用,死后又没有遇到圣人的叹惜,实在是有志者所悲痛的。因此作铭:铭文说:忠诚是美好的大道,你践行进谏之道而死;奸佞因此止息,史官刻在碑石上的记载,将你的事迹作为臣子的准则。《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魏晋以后,诔文都追求辞藻华丽;子厚自己创造文体,也有值得观赏之处。大唐元和六年八月某日,衡州刺史、东平人吕君去世。于是用十月二十四日草草葬在江陵郊野。唉!君有智慧、勇气、孝行和仁德,他的才能足以用来安定天下,他的志向足以用来贯通百世,却没有来得及施展便去世了,世人也就没有办法知道。君从道州升任衡州;君去世后,两州百姓哭了一个多月。湖南重视社祭和乡饮酒礼,这个月上戊日不饮酒,撤去音乐,在神祠哭祭后才回去。我住在永州,正处在两州之间,南北交错传来的哀哭声,往来船只上一定都能听到呜咽声。这些情况,我大概既从古代听闻过,也在今天亲眼看见。君的志向和才能没有施用于活着的百姓,知道这些的人又不超过十个。世人只是阅读君的文章,歌咏君的治绩,却不知道这两者对于君来说只是末节。唉!君的文章本应流传百世,如今保存下来的并不是君文章的极致,只是他的文辞而已;君的政绩本应惠及天下,如今听说的也不是他竭尽全力的成果,只是留下的事迹罢了。万分才能没有得到试用而只施展一分,仍然足以使当世极为看重。假使幸运地施展出十分之二三,他就会成为巍然伟大的人物,名声与世长存,没有尽头。君所任官职为三品,按理应由太常议定谥号。我担心州中官吏把他的辞文遗失,所以私下为他作诔来记载他的德行。辞文说:麒麟死在鲁国郊外,它的灵德没有得到施展;光明洁白的夫子啊,所以使仪容保持纯洁。高举仁义,执持盾牌,讲述《书》《诗》;忠贞相继如佩玉,智慧勇武承接先人的功业。跨越商、周,以尧、舜为老师。大道不能战胜祸患,上天本来就要欺凌我;鬼神一同愤怒,妖孽全都疑惧。为什么要赋予他这样的德行,却夺去他施展才能的时机?唉,悲哀啊!

命姓惟吕,勤唐以力,辅宁万邦,受胙尔国,维师元圣,周以降徳,世征五侯,伊祖之则,嗣济厥武,前书是式,至于化光,爰耀其特,春秋之元,儒者咸惑,君逹其道,卓焉孔直,圣人有心,由我而得,敷施变化,动无不克,推理惟公,舒文以翼,宣于事业,与古同极,道不茍用,资仕乃扬,进于礼司,奋藻含章,决科聨中,休问用张,署雠百氏,错综逾光,超都谏列,屡皂其囊,帝殊尔能,人服其智,戎悔厥祸,欵边求侍,盛选邦良,难乎始使,君登御史,赞命承事,风动海壖,皇威以致来,总征赋甲,兹郎吏制,用经邦时,推重器诸臣之复,周官匪易,汉课牋奏,鲜云能备,君自他曹,载出其技,笔削自任,羣儒革议,正郎司刑,邦宪为贰,糺逖伊肃,謟谀具畏,迁理于道,民服休嘉,恩疎若昵,惕迩如遐,实闭其阁而抚于家,载其愉乐,申以舞歌,赋无吏迫,威不刑加,浩然顺风,从令无哗,丝蚕外邑,我茧盈车,杂耕邻邦,我黍之华,既字其畜,亦艺其麻,鼛鼔斯屏,人喜其多,始富中教,兴良废邪,考绩既成,王用兴嗟,陟于岳滨,言进其律,号呼南竭,讴谣北溢,欺吏悍民,先声如失,逋租匿役,归诚自出,兼并既息,罢羸乃逸,惟昔举善,盗奔于邻,今我兴仁,化为齐人,惟昔富人,或赈之粟,今我厚生,不竭而足,邦思其弼,人戴惟父,善胡召灾,仁胡罹咎,俾民伊祜,而君不夀,矫矫贪陵,乃康乃茂,呜呼哀哉!廪不余食,藏无积帛,内厚族姻,外赒宾客,恒是悬磬,逮兹易箦,僮无凶服,塟非旧陌,呜呼哀哉!君昔与余讲徳讨儒,时中之奥,希圣为徒,志存致君,笑咏唐虞,揭兹日月,以耀羣愚,疑生所怪,怒起特殊,齿舌嗷嗷,雷动风驱,良辰不偶,卒与祸俱,直道莫试,嘉言罔敷,佐王之器,穷以郡符,秩在三品,宜諡。王都诸生,羣吏尚拥,良图故友,咨懐累行,陈謩是旌是吿,永永不渝。呜呼哀哉!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为传者五家,今用其三焉。秉觚牍,焦思虑,以为论注疏説者百千人矣。攻讦狠怒,以辞气相击排冐没者,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或合而隠,或乖而显。后之学者,穷老尽气,左视右顾,莫得而本,则专其所学,以訾其所异。党枯竹,防朽骨,以至于父子伤夷,君臣诋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圣人之难知也。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以其师友天水啖助洎赵匡,能知圣人之防,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徳岂不侈大矣哉!先生字某,既读书得制作之本,而获其师友,于是合古今,散同异,联之以言,累之以文。盖讲道者二十年,书而志之者又十余年,其事大备。为《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明章大中,发露公器。其道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的,苞罗旁魄,胶轕下上,而不出于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让升防,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聪明之士,使陈而明之。故其书出焉,而先生为巨儒,用是为天子争臣。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永贞年,侍东宫,言其所学,为古君臣图以献,而道达乎上。是嵗嗣天子践祚而理,尊优师儒。先生以疾闻,临问加礼。某月日终于京师,某月日葬于某郡某里。呜呼!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覩其理。门人世儒,是以増恸。将塟,以先生为能文圣人之书,通于后世,遂相与諡曰「文通先生」。后若干祀,有学其书者,过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叚太尉逸事状镵刻情事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頼。邠人偷嗜暴恶者,卒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羣行丐取于市,不嗛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釡鬲瓮盎盈道上,把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徳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分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徳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宼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徳曰:“幸甚,如太尉请。”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壊酿器,酒留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徳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

译受命姓吕,尽力辅佐大唐,以力量勤勉;辅佐安宁万邦,使你的国家受福;以元圣为老师,从周代以来承受德泽。世代受封五侯,遵循祖先的法则,继承并完成先人的武功,以前代典籍为法式。到了教化光明的时代,便彰显你的特异才能。春秋的本旨,儒者全都疑惑,君却通达其中的道理,卓然如孔子般正直。圣人内心的道理,由我得以领会;施行教化,没有什么不能成功。推究事理一以公正为准,舒展文章来辅翼政事,使它施行于事业,与古代达到同样的极致。大道不能随意施用,借助仕途才能发扬。进入礼部,奋发文采、蕴含章法;科举考试连续中选,美好的声名由此张扬;校勘诸子百家,错综整理而更加光明;越过都官,进入谏官行列,屡次把谏章装满囊袋。皇帝特别赏识你的才能,人人都佩服你的智慧。戎人悔恨祸患,叩关求和;朝廷盛选国家良才。起初很难出使,你登任御史,承受诏命办理事务,声威震动海边,皇威因此使远方归附。总理征收赋税和兵甲,承担郎官的制度,以此治理国家;推重器识,诸臣都认为复兴旧制并不容易。周代官制复杂,汉代考核奏牍,少有人能够兼备;君从其他官署调出,充分施展才能,亲自担负删削裁定,群儒因此改变议论。任正郎掌刑狱,作为国家法宪的副职,纠察远方,肃清吏治,谄谀之人无不畏惧。调任道州,百姓服从美政;恩泽虽疏远却如亲近,警戒近处如同远方。于是关闭官署,安抚百姓于家中,让他们享受欢乐,继以舞歌;赋税没有官吏催逼,威严也不用刑罚施加。百姓浩然顺从政令,没有喧哗。外县养蚕,蚕茧装满车辆;邻近州县交错耕种,我地黍苗繁茂。既使牲畜繁殖,又教百姓种麻;鼛鼓声于是停止,百姓欢喜物产丰多。开始使人民富足,兴起善教,废除邪行;考核政绩完成后,君王因此感叹。升任岳阳一带,进言更加条理严密;南方呼声竭尽,北方歌谣洋溢。欺压官吏、强悍百姓的恶人,听到先声便如同丧失胆气;拖欠租税、逃避差役的人,主动归诚自首。兼并土地的现象停止,疲弱百姓终于安逸。从前举荐善人,盗贼逃到邻境;如今兴起仁政,把人教化成为齐国百姓。从前富人有时赈济粮食;如今使百姓生活富足,不靠救济也能充足。国家思念你的辅弼,百姓拥戴你如同父亲。善行为什么反而招来灾祸?仁德为什么反而遭受罪咎?使百姓得到福祉,却使君不能长寿。刚强而高傲、贪婪而凌虐的人,终于安康而兴盛。唉,悲哀啊!粮仓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库藏中没有积存的丝帛;对内厚待宗族姻亲,对外周济宾客,家中常常贫乏得像悬挂的磬。到了更换寿衣之时,僮仆却没有丧服,葬地也不是旧日的墓道。唉,悲哀啊!君从前曾与我讲论德行、研讨儒术,探究中正之道的奥妙,以圣人为希望,以辅佐君主为志向,歌咏唐尧虞舜,揭示日月般的光明,照耀群愚。有人因疑惑而产生怪异,有人因愤怒而表现特殊,众人的言语喧嚣如雷动风驰;美好时机没有遇上,最终与祸患相伴,正直之道没有得到施展,美善的言论不能传播。辅佐君王的才能,却困顿于郡守的符印;官阶既然在三品,理应获得谥号。王都的学生、群吏仍然拥护你,贤良的谋略和故旧的友人,反复咨嗟怀念;陈述谋略,以此表彰并告示后人,永远不改变。唉,悲哀啊!《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孔子作《春秋》,经过一千五百年,以姓名流传的解释者有五家,如今采用其中三家。执笔写作,焦心思虑,用来作论、注、疏、说的人有成百上千。彼此攻击、狠毒愤怒,以辞气互相排斥、掩没的人,他们写成的书堆满栋宇,运出时能使牛马出汗。有的把经义合并而隐晦,有的使它分歧而显露。后世学者穷尽年寿、耗尽精力,左看右顾却找不到根本,于是专守自己的学说,诋毁与自己不同的学说。偏袒枯竹、维护朽骨,以至父子相伤、君臣互相诋毁悖逆,前代这样的事很多。圣人的道理实在太难懂了!有位吴郡人陆先生质,凭借他的老师天水人啖助以及赵匡,能够懂得圣人的旨意,所以《春秋》的文辞到这里才变得光明,使平庸之人和小孩子都能积累学问而进入圣人的道路,传承圣人的教化。这样的功德难道不宏大吗?先生字某,已经读书而掌握制作经义的根本,又得到老师朋友的帮助,于是会合古今,疏理同异,用言语联结起来,用文章累积下来。他讲说道理二十年,写下来并记录心得又十多年,学术事业大为完备。作《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阐明彰显大中之道,揭示天下公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他的学说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目标,包罗广大,贯通上下,却不偏离正道。方法以文王、武王为首,以周公为辅,揖让升降、好恶喜怒,都不过分而合于事物本身。学说完成后,便交给世上聪明的人,使他们陈述而阐明它。因此他的书流传出来,先生成为大儒,凭此成为天子的诤臣。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等职位,都得以施行他的道;出任两州刺史,守土之人都知道仁德。永贞年间,他侍奉东宫,讲述自己的学问,作《古君臣图》进献,因而使道理上达天听。这一年继位的天子登基治理天下,尊崇优待师儒。先生因病的消息传来,皇帝亲自临问,并加以礼遇。某月某日,先生终于京师;某月某日,葬于某郡某里。唉!先生的道得以保存,是凭借书籍,却没有来得及施行于政治;他的道得以流行,是凭借言论,却没有来得及看见它的治理成效。门人和当世儒者因此更加悲痛。将要下葬时,认为先生善于阐明圣人的著作,并能使它通行后世,于是共同给他谥称“文通先生”。若干年后,有学习他的书的人经过墓地,哀悼他的道由此而来,于是刻石立碣以表彰他。《段太尉逸事状》。刻写事情的情状。太尉起初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王子王晞任尚书,兼领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在邠州,放纵士卒胡作非为。邠州人中那些偷盗、贪欲、凶暴、邪恶的人,最终用财物把自己的姓名混入军籍,于是肆意妄为,官吏不能过问。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到市场强行索取财物,得不到满足就奋力殴打,打断人的手脚,砸碎锅、鼎、瓮、盆,满街都是碎片;他们抓住人的手臂慢慢离去,甚至撞死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与郭氏是姻亲,不敢发言。太尉从州中把情况报告给府署,请求共同谋划处理。到了府署,他说:“天子把活着的百姓分给公治理,公看见百姓遭受暴害,却安然不管,因而将造成大乱,怎么可以这样?”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那里事务很少;如今不忍心看百姓无端遭受暴害而死,以致扰乱天子边地的事务。公如果确实以都虞候的名义任命我,我能够替公平息祸乱,使公所管辖的百姓不再受害。”孝德说:“太好了,就按太尉所请求的办。”任命文书签署一个月后,王晞军中的十七名士卒进入市场取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人,打坏酿酒器具,酒流满沟。太尉列出士卒,抓住这十七人,把他们全都斩首,将首级插在槊上,竖立在市场门外。王晞全营大声喧哗,全部披甲。孝德震惊恐惧,召见太尉说:“将要怎么办?”

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徳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刃,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勲塞天地,当务为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遂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卒击柝卫太尉,且俱至孝徳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嵗大旱,野无草,农以吿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求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吾畏叚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叚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叚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叚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戒其族过岐,朱泚幸致货币,愼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疋,太尉壻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可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吿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过眞定,北上马岭,歴亭鄣堡戍,窃好问老挍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防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祭吕衡州温文维年月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遣书吏同曹家人襄儿奉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吕八兄化光之灵。呜呼!天乎!君子何厉?天实仇之。生人何罪?天实雠之。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徳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其身。吾固知苍苍之无信,莫莫之无神。今于化光之殁,怨逾深而毒逾甚,故复呼天以云云。天乎!痛哉!尧舜之道,至大以简;仲尼之文,至幽以黙。千载纷争,或失或得。倬乎吾兄,独取其直,贯于化始,与道咸极。推而下之,法度不忒;旁而肆之,中和允塞。道大艺备,斯为全徳而官止刺一州,年不逾四十,佐王之志,没而不立,岂非修正直以召灾,好仁义以速咎者耶?宗元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直正,而为道不谬,兄实使然。呜呼!积乎中不必施于外,裕乎古不必谐于今。二事相勘,从古至少,至于化光,最为大甚。理行第一,尚非所长;文章过人,略而不有。夙志所蓄,巍然可知。贪愚皆贵,险狠皆老,则化光之夭厄,反不荣欤?所恸者,志不得行,功不得施。蚩蚩之民,不被化光之德;庸庸之俗,不知化光之心。斯言一出,内若焚裂。海内甚广,知音几人?自友朋雕丧,志业殆絶,唯望化光伸其宏略,震耀昌大,兴行于时,使斯人徒知我所立,今复往矣,吾道息矣。虽其存者,志亦死矣。临江大哭,万事已矣。穷天之英,贯古之识,一朝去此,终复何适?呜呼!化光今复何为乎?止乎?行乎?昧乎?明乎?岂荡而为太空与化无穷乎?将结而为光耀以助临照乎?岂为雨为露以泽下土乎?将为雷为霆以泄怨怒乎?岂为凤为麟为景星为卿云以寓其神乎?

译太尉说:“没有关系,请让我到军中去说明。”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太尉,太尉把他们全都辞退,解下佩刀,选了一个年老跛脚的人替他牵马,来到王晞军门下。披甲的士卒出来,太尉一边笑一边进入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已经把自己的头带来了。”披甲者惊愕,于是太尉劝说道:“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为什么要用祸乱败坏郭氏的功名?替我请尚书出来听我说。”王晞出来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充满天地,应当努力把事情有始有终地做好。如今尚书放纵士卒施暴,暴行将要酿成祸乱,扰乱天子的边地,想把罪责归给谁?罪责最终还会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的恶劣子弟用财物把姓名混入军籍,像这样杀害百姓而不停止,过几天难道不会发生大乱吗?大乱正是由尚书引起的。人人都说:‘尚书倚仗副元帅,不约束士卒。’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全多少呢?”话还没有说完,王晞便拜了两拜,说:“公幸蒙教导我以正道,恩德非常深厚,我愿意率领军队听从您的命令。”回头斥责左右说:“全都解甲,散回火伍中;敢喧哗的人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晚饭,请暂且准备粗食。”吃完后又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宿在军门之下。” 命令牵马的人离开,第二天再来,于是便睡在军营里。晞不解衣,告诫巡夜击柝的士卒守卫太尉,并一同到孝德那里去。孝德谢罪,说自己不能胜任,请求改过,邠州因此没有发生灾祸。当初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时,泾州大将焦令谌侵占百姓田地,私自占有数十顷,又租给农民耕种,说:“等庄稼成熟了,分一半给我。”这一年大旱,田野没有青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取的数目,不知道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又没有东西偿还,只好告诉太尉。太尉写判词,言辞十分谦逊,并派人去劝说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召来那个农民说:“难道我怕段某吗?你怎么敢告状!”他拿到判词,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便抬到太尉的厅堂中。太尉大哭说:“原来是我使你受苦了!”随即亲自取水洗去血污,撕开衣服包扎伤口,亲手敷上良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饭,然后自己才进食。又把自己的骑马卖到市场上换粮,代农民偿还,使农民不知道这件事。淮西驻军的统帅尹少荣,是个刚正的人,进见焦令谌,大骂道:“你还算是个人吗?泾州的土地红得像赭石,百姓都快饿死了,你却一定要收取粮食,还用大杖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慈而守信的长者,你却不知道尊敬他!” 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也低价卖掉换粮送给你,你竟然还毫不羞耻地收下。一个人既傲慢,又在天灾之时冒犯长者,打无罪的人,还夺取仁人的粮食,使主人连马也没有了,你将用什么面目面对天地?难道还不以自己像奴仆一样卑劣为羞吗?”焦令谌虽然暴横强悍,听了这些话却深感惭愧,汗流不止,不能进食,说:“我以后再也不能见段公了。”一天夜里,他因悔恨而死。后来太尉从泾州以司农卿身份被征召回京,告诫族人经过岐州时,朱泚如果赠送财物,千万不要接受。经过那里时,朱泚坚持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推辞而未能成功。到了京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谢罪说:“身处卑微,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但终究不能把它放在我的宅第里。”便把绫放在司农治事堂的栋梁之上。朱泚谋反后,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来查看,原来的封条和标记都还保存着。如今称颂太尉大节的人,只知道他出入军营,认为他是一名武人,曾在一时激奋之下不顾性命来取得天下声名,却不知道太尉所建立的功业就是这样。宗元曾出入岐州、周州、邠州、斄州一带,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走过各处亭障、堡寨和戍所,私下喜欢向退役的老校尉、老士卒询问,能够说出这些事情。太尉为人温和亲切,常常低头拱手行走,说话声音低微柔弱,从未用脸色对待别人,人们都把他看作读书人。可是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他一定要实现自己的意志,绝不是偶然如此。防州刺史崔公前来告诉我,说这些事情确实是按照太尉的行为记录下来的,反复核对没有疑问,只是恐怕还有遗漏而未能收集齐全。太史氏冒昧把这篇行状私下呈给您。祭奠吕衡州温的文章 某年某月某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派书吏和曹家人襄儿带着清酒和普通祭品,恭敬地祭奠吕八兄化光的英灵。唉!上天啊!君子有什么罪过?实在是上天在仇恨他。活着的人有什么罪过?实在是上天在仇恨他们。聪明正直,行为合乎君子之道,上天却必定使他早死;心存道德仁义,志在使百姓生存,上天却必定使他夭折。我本来就知道苍苍的上天没有信用,冥冥之中也没有神灵。如今化光去世,我的怨恨更加深重,痛苦更加剧烈,所以又呼喊上天说这些话。上天啊!太令人悲痛了!尧舜之道,广大而简明;仲尼的文章,深远而沉静。千百年来纷争不断,有时失去,有时得到。光明卓然的我的兄长,唯独取其正直,贯通开端和终始,与大道一同达到极致。推演到下层,法度没有差错;向旁边铺展开来,中正平和完全充实。道术宏大,才艺完备,这才是完美的德行,却只做到一州刺史,年纪不超过四十岁,辅佐君王的志愿,至死也没有实现,难道不是因为修养正直而招来灾祸、喜好仁义而加速罪责吗?宗元年轻时虽然喜欢学习,晚年却还没有听闻大道。等到有幸结交君子,才知道趋向中庸,削除邪杂,显明陈述正直之道,而使自己的为道不至于错误,实在是兄长促成的。唉!内在积蓄深厚,未必能施展于外;古代学问丰富,未必能与当今相合。这两件事相互考验,自古以来就极少见,到了化光,更是达到了极点。治理政事位居第一,尚且不是他的长处;文章胜过常人,他却略过不以此自居。他早年的志向和积蓄,巍然可见。贪婪愚昧的人都得到尊贵,险恶残暴的人都活得长久,那么化光的早夭困厄,反而不是荣耀吗?最令人悲痛的,是他的志向不能施行,功业不能施展。愚昧的百姓没有受到化光的恩德;庸俗的人们不知道化光的心意。这些话一说出来,我内心仿佛被焚烧撕裂。天下如此广大,知音能有几人?自从朋友相继凋零,志向事业几乎断绝,我只盼望化光施展他的宏大谋略,震动光耀、昌盛弘大,在当时兴起实行,使这些人仅仅知道我所建立的事业;如今他又离去了,我的道也止息了。即使我还活着,志向也已经死了。我面对江水大哭,万事都完了。穷尽上天精英、贯通古今见识的人,一旦离开这里,最终又将往哪里去呢?唉!化光如今又将做什么呢?停留吗?前行吗?昏暗吗?光明吗?难道会飘散而成为无边太空,和天地化育一同无穷吗?还是会凝结成为光辉,来帮助照临世间吗?难道会化作雨、化作露来滋润下土吗?还是会化作雷、化作霆来宣泄怨恨和愤怒吗?难道会化作凤凰、麒麟、景星、卿云来寄托他的神灵吗?

将为金为锡为圭为璧以栖其▯乎?岂复为贤人以续其志乎?将奋为明神以遂其义乎?不然是昭昭者,其得已乎?其不得已乎?抑有知乎?其无知乎?彼且有知,其可使吾知之乎?幽明茫然,一恸肠絶呜呼!化光庶或听之。又祭崔简神柩归上都文读之辄涕洟已嘻乎!崔公之柩!嘻乎!崔公!楚之南,其土不可以室,或坋而颓,或确而崒,隂流泄漏,瀐没渝溢,硕鼠大蚁,傍穿侧出,亏疎脆薄,久乃自窒,不如君之乡,式坚且宻。嘻乎!崔公!楚之南,其鬼不可与友,躁戾佻险,睒眒欺茍,脞贱暗▯,轻嚚妄走,不思已类,好是羣丑,不如君之乡,式和且偶。日月甚良,子姓甚勤,具是舟举,宁君之神,去尔夷方,返尔故邻,奕奕其归,宜乐且欣。君死而还,我生而留,逺矣殊世,曷从之逰?酹觞于座,与涕俱流。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庐陵文钞引西京以来,独称太史公迁,以其驰骤跌宕,悲慨呜咽,而风神所注,徃徃于防缀指次,独得妙解。譬之览仙姫于潇湘洞庭之上,可望而不可近者,累数百年而得韩昌黎。然彼固别开门户也,又三百年而得欧阳子。予览其所序次当世将相学士大夫墓志碑表,与五代史所为梁唐二纪及他名臣杂传,盖与太史公略相上下者。然欧阳子所与友人论文书,絶不之及,何也?又如奏疏劄子,当其善为开陈,分别利害,一切感悟主上,于汉可方晁错贾谊,于唐可方魏徴陆贽。宋仁庙尝谕庭臣曰:“欧阳修何处得来?”殆亦由此。序记书论虽多得之昌黎,而其姿态横生,别为韵折,令人读之一唱三叹,余音不絶。予所以独爱其文,妄谓世之文人学士得太史公之逸者,独欧阳子一人而已。而世之人或予信,或不予信,又或訾其间不免俗调处。嗟乎!抑诚有之,太史公之传仲尼弟子与循吏处,抑岂能与刺客同工哉?观之日月犹有抱珥,可知之矣。予读唐书五代史,别有钞今録其文集行世者:首上皇帝书疏六首次劄子并状五十三首次表启二十二首次书二十五首次论三十五首次序三十一首,传二首次记二十五首次神道碑铭墓志铭四十七首次墓表祭文行状二十三首次颂赋他杂著一十首,厘为三十三巻。噫!侄桂尝以子酷爱欧阳公叙事,当不让太史公迁,且前曰:“欧阳公撰五代史,当时将相特并龌龊不足数,况兵戈之后,礼崩乐坏,故其文章所表见止此。假令同太史公抽石室之书,传次春秋战国及先秦楚汉之际,岂特是而已哉?”譬之一人焉,入天子图书琬琰之藏,而陈周彛汉鼎牺樽云罍以相博古;一人焉,特入富人者之室,所可指次者陶埴菽食而已。予唯唯。嗟乎!世之欲览欧阳子之全,必合予他所批注唐书五代史而读之,斯得。

译还是会化作金、锡、圭、璧来寄托他的精魂吗?难道还会成为贤人来延续他的志向吗?还是会奋发而成为明神来完成他的正义吗?不然,这个光明昭著的灵魂,是已经得到归宿了吗?还是没有得到归宿呢?或者他有知觉吗?还是没有知觉呢?他如果有知觉,能不能使我知道他的情况呢?阴间和阳世茫然难辨,我悲痛得肝肠寸断。唉!化光或许能够听见这些话吧。又祭奠崔简灵柩归还上都的文章 读到它,总是眼泪直流。唉呀!崔公的灵柩!唉呀!崔公!楚地南部的土,不能用来建造房屋,有的粉碎而坍塌,有的坚硬而陡峭;阴暗的水流渗漏,浸没泛滥,巨鼠大蚁从旁边穿行、从侧面出入,土质亏缺、疏松、脆薄,过很久才自行堵塞,不如您的故乡,坚固而且严密。唉呀!崔公!楚地南部的鬼魂不能同它们交游,躁动暴戾、轻薄险恶,目光闪烁,欺骗苟且,琐碎卑贱而昏暗,轻佻粗鄙、妄自奔走,不顾念自己同类,喜好这些群丑,不如您的故乡,和谐而且相亲。日期十分吉利,子孙也十分勤勉,已经备好船只起程,怎能不安慰您的神灵?离开这里的蛮夷之地,返回您的故乡邻里,光彩照耀地归来,应当快乐而且欣喜。您死后归还故乡,我活着却留在这里,时代相隔遥远而不同,我怎能跟随您游历?把酒洒在灵座前,眼泪也随着一同流下。《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庐陵文钞》引言 自西京以来,独独称道太史公司马迁,是因为他的文章驰骋跌宕、悲慨呜咽,而风采神韵所寄托之处,往往在篇章布局和次序安排中独自获得精妙的领悟。譬如在潇湘、洞庭之上观看仙女,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相隔数百年,才有韩昌黎出现。不过韩昌黎本来就另立门户;又过了三百年,才有欧阳先生。我读他为当时将相、学士、大夫所撰写的墓志、碑文、表文,以及《五代史》中所作《梁纪》《唐纪》和其他名臣杂传,大概同太史公的作品相差不多。可是欧阳先生写给朋友讨论文章的书信,却绝口不提这件事,为什么呢?又如奏疏、札子,当他善于开陈意见、辨别利害,使皇帝受到感悟时,在汉代可以比作晁错、贾谊,在唐代可以比作魏征、陆贽。宋仁宗曾经告诉朝廷大臣说:“欧阳修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种才能的?”大概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序、记、书、论虽然多从韩昌黎那里得到启发,但他的姿态横生,另有韵致和转折,使人读来一唱三叹,余音不绝。我之所以特别喜爱他的文章,冒昧地认为世上的文人学士中,得到太史公遗风的,只有欧阳先生一人罢了。可是世上的人有的相信我,有的不相信我,还有的指责其中不免有俗调俗套。唉!或许确实如此。太史公写仲尼弟子传和循吏传的地方,难道能同写刺客传一样精工吗?看看日月尚且还有光环,就可以知道这一点。我读《唐书》《五代史》,另外抄录欧阳先生的文章,编成文集流传于世:上皇帝书疏六篇,札子和奏状五十三篇,表启二十二篇,书信二十五篇,论三十五篇,序三十一篇,传二篇,记二十五篇,神道碑铭和墓志铭四十七篇,墓表、祭文、行状二十三篇,颂、赋及其他杂著十篇,共分为三十三卷。唉!我的侄子茅桂曾说,因为我酷爱欧阳公的叙事,便认为他不让于太史公司马迁,而且以前说过:“欧阳公撰写《五代史》时,当时的将相特别龌龊,实在不足以称道,何况又处在兵乱之后、礼崩乐坏的时代,所以他的文章所能表现的只有这些。假如让他同太史公一样取出石室中的书,编写春秋战国以及先秦、楚汉之际的史事,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这好比一个人进入天子的图书和美玉收藏之所,陈列周代的彝器、汉代的鼎、祭祀用的尊和云雷纹酒器来相互考察古物;另一个人只进入富人的屋子,能够按次序陈列的不过是陶器、豆类和粮食罢了。我连声称是。唉!世上想要读到欧阳先生的全部作品,必须把我批注的《唐书》《五代史》同他

之矣,归安鹿门茅坤题庐陵本传。欧阳修字永叔,永丰人。修四歳而孤,母郑氏,有女节,以荻画地教修书字。稍长,从邻里借书读,或手抄之,抄未竟而成诵。举进士有声,补西京留守推官。召试学士院,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挍勘。修为人质直闳廓,见义敢为,机穽在前,直行不顾。每放逐困疐,辄数年,及复振起,终不改其操。范仲淹贬知饶州,諌官高若纳独不言,修遗书责之,坐谪峡州夷陵令。稍迁至太子中允,馆阁挍勘。修崇文总目,改集贤挍理,知太常礼院,数论天下事。以贫求补外,得通判滑州。仁宗増谏官员,用天下名士,召修知谏院。未几,用修同修起居注,阅月拜右正言,知制诰。初,吕夷简罢相,夏竦为枢宻使,复夺之,代以杜衍,同时进用富弼、韩琦、范仲淹等。石介作《庆厯圣徳诗》,言退奸不易,进贤之难,而终篇意在夏竦。竦不悦,因与其党造为党论,目仲淹、衍及修为党人。修乃上《朋党论》,又上疏言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罢去,为党论者尤恶修异已又善言其情状,至使内侍蓝元震上疏頼。仁宗终不之信。修使河东,其所建议尤多。防保州兵叛,出修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初,修出河北,仁宗面谕曰:“勿为久居计,有事言来。”修对曰:“諌官乃得风闻,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职罪也。”仁宗曰:“有事但以闻,勿以中外为词。”为党论者愈益恶之,乃坐用张氏奁中物买田,立欧氏氏劵,左迁知制诰,知滁州。久之,迁起居舎人,知扬州,徙颍州,复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以母忧去,既免防,入见仁宗,恻然怪修发白,问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至,命判流内铨。小人恐修复用,伪为修奏乞澄汰内侍,书腾都下,宦者切齿。杨永徳者,隂以言中修,出知同州。外议不平,论救者众,遂留判修《唐书》。为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改侍读学士,知蔡州。未行,复为翰林学士判。太常寺修,在朝以奬进天下士为已任,延誉尉荐,极其力而后已。于经术治其大防,不为章句,不求异于诸儒。景祐中,与尹洙皆为古学。巳而有诏戒天下学者为文,使近古,学者尽为古文,而修之文章遂为天下宗匠。蜀人蘓洵尝论修文章,词令雍容似李翺,切近实当似陆贽,而修之才亦似过此二人。至修作《唐书》至《五代史》,叙事不媿刘向、班固也。权知贡举,文士以新竒相尚,文体大坏,修深革其弊,前以怪僻在高第者黜之几尽,务求平淡典要。士人初怨怒骂讥中,稍信服,已而文格变而复正。拜右諌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阁秘书省,加兼侍读,辞不受。

译的文章合起来阅读,这样才可以得到完整的认识。归安鹿门茅坤题写于《庐陵文钞》本传。欧阳修字永叔,永丰人。欧阳修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郑氏,有贞节之操,曾用荻草在地上教欧阳修写字。稍稍长大后,他向邻里借书阅读,有时亲手抄写,书还没有抄完就已经能够背诵。考中进士,声名显著,补任西京留守推官。召入学士院考试,升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欧阳修为人质朴正直、胸襟宏阔,见到正义就敢于行动,即使机关陷阱就在面前,也径直前行而不回头。每次被放逐、困顿失意,往往要经历数年;等到重新振作,他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范仲淹被贬为饶州知州,谏官高若讷独自不发言,欧阳修写信责备他,因此获罪被贬为峡州夷陵令。渐渐升至太子中允、馆阁校勘。欧阳修编成《崇文总目》,改任集贤校理,主管太常礼院,多次论说天下大事。因贫困请求外任,得到滑州通判之职。仁宗增加谏官名额,任用天下名士,召欧阳修任知谏院。不久,任用欧阳修一同修撰《起居注》,过了一个月拜为右正言、知制诰。当初吕夷简罢去宰相,夏竦任枢密使,后来又罢免夏竦,代以杜衍,同时起用富弼、韩琦、范仲淹等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说罢退奸邪不容易,进用贤能很困难,但全篇的意旨在于指斥夏竦。夏竦不高兴,于是同他的党羽制造朋党之说,把范仲淹、杜衍和欧阳修指为朋党。欧阳修于是上《朋党论》,又上疏说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被罢免。制造朋党之论的人尤其憎恨欧阳修与自己意见不同,又善于揭露他们的情状,甚至使内侍蓝元震上疏诬陷。仁宗始终没有相信这些话。欧阳修出使河东,他提出的建议尤其多。防守保州的士兵叛乱,朝廷调出欧阳修任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当初欧阳修出任河北时,仁宗当面告诉他说:“不要打算长期留在那里,有事情就上奏。”欧阳修回答说:“谏官只能听取传闻,现在我在外任职,若对有具体指向的事情上奏,就是越职获罪。”仁宗说:“有事只管上报,不要拿在内在外来推辞。”制造朋党之论的人更加憎恨他,于是以他使用张氏嫁妆中的财物买田、立下欧氏地契为罪名,将他降为知制诰、知滁州。过了很久,升任起居舍人、知扬州,调任颍州,又任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因母亲去世守丧离职,服丧期满后入朝拜见仁宗,仁宗悲悯地惊怪欧阳修头发已经花白,问他在外任职几年、今年多大,恩意十分深厚,命他判流内铨。小人们害怕欧阳修再次被起用,便伪造欧阳修的奏章,请求淘汰内侍;奏章传遍都城,宦官们对他恨之入骨。杨永德暗中用言论中伤欧阳修,使他出任同州知州。外界舆论为他不平,论奏营救的人很多,于是朝廷留下他主持修撰《唐书》。他任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主管三班院,改任侍读学士、知蔡州。尚未出发,又任翰林学士判院。欧阳修在朝廷中把奖掖提拔天下士人作为自己的责任,广泛替人传播声誉、推荐人才,竭尽全力才停止。对于经学,他掌握其大纲,不拘泥于章句,也不追求与其他儒者不同。景祐年间,他和尹洙都研究古学。不久朝廷下诏告诫天下学者作文要接近古文,学者全都写作古文,于是欧阳修的文章便成为天下的宗师。蜀人苏洵曾评论欧阳修的文章,说他的辞令雍容像李翱,切近实际、恰当像陆贽,而欧阳修的才华似乎还超过这两人。等到欧阳修撰成《唐书》以及《五代史》,叙事也不愧于刘向、班固。欧阳修权知贡举时,文士以新奇相互推尚,文风大坏;欧阳修深力革除弊病,把以前因怪僻而列入高第的人几乎全都黜退,务求文章平实、淡雅、典正、简要。士人起初怨怒,纷纷骂他讥讽他,渐渐才信服,不久文风改变而重新归于正道。拜为右谏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书省,加兼侍读,他辞谢没有接受。

同修玉牒,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仪之后,一切循理,不事风采,或以为言。修曰:“人材性各有短长,实不能舎所长,彊其所短。”以给事中罢同提举诸司库务,改羣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为枢宻副使,未几参知政事。预定策,英宗初年亲政事,慈圣光献太后垂帘,修与二三大臣佐祐两宫,镇抚四海。执政聚议事有未可,修未尝不力争。台諌官至政事堂论事,徃徃面折其短。英宗尝面称修曰:“性直不避众怨。”自嘉祐以后,朝廷务惜名器,而进人之路稍陿,修屡建言,遂诏韩琦、曾公亮、赵槩及修各举五人,其后中选者多在清近,朝廷亦稍收其用矣。又因暇日,尽以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财用,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上有所问,宰相以总目对。修以奉祠假家居,上遣内侍就中书阁取而阅之。蒋之竒谗之,修遂称疾,力解机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年六十矣。乞致仕者六,不从,迁兵部尚书,知青州,除捡挍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辞不受,徙知蔡州,以老病乞骸骨,章数上,乃为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卒,年六十有六,赠太子太师,谥文忠。修议濮园事,虽不叶羣议。然结髪立朝,谠直不囘,身任众怨,至于白首,而谤讪不已,卒以不汚,年六十,以论政不合,固求去位,可谓有君子之勇矣。修博极羣书,好学不倦,集三代以来金石刻为二千巻,挍正史氏百家譌谬之説,为多所着《易童子问》三巻,《诗本义》十四巻,《居士集》五十巻,《内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巻。子发、奕、棐、辨。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九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一

上书

译参与修撰《玉牒》,兼任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他接替包拯之后,办事一概遵循法理,不讲求声势风采,有人因此批评他。欧阳修说:“人的才性各有长处和短处,实在不能舍弃他的长处,强行补足他的短处。”以给事中的身份罢去同提举诸司库务,改任群牧使。《唐书》修成,拜为礼部侍郎,任枢密副使,不久任参知政事。参与决定皇位继承之策。英宗初年亲自处理政事,慈圣光献太后垂帘听政,欧阳修和两三位大臣辅佐两宫,镇抚天下。执政大臣集议政事而有不可行之处,欧阳修从未不竭力争辩。台谏官到政事堂议论政事,往往当面指责他的短处。英宗曾当面称赞欧阳修说:“他性情正直,不避众人的怨恨。”嘉祐以后,朝廷务求爱惜官爵名器,而进用人才的道路稍显狭窄,欧阳修多次提出意见,于是诏令韩琦、曾公亮、赵槩和欧阳修各推荐五人;后来被选中的人多在清要近侍之职,朝廷也逐渐收用他们。又趁空闲日子,把各部门所办理的军事、民政、官吏、财用事项中中书省应当知道的内容,汇集成总目。皇帝有所询问,宰相便依据总目回答。欧阳修因奉祠假居家中,皇帝派内侍到中书阁取来阅览。蒋之奇诬陷欧阳修,欧阳修于是称病,极力请求解除机要政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身份任亳州知州,当时已经六十岁。他六次请求致仕,皇帝都不准,升任兵部尚书、知青州,授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次辞谢不接受,调任知蔡州。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多次上章,才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去世时六十六岁,赠太子太师,谥号文忠。欧阳修议论濮园之事,虽然不合群臣的意见,但他自结发入朝以来,一直正直敢言、毫不回头,亲自承担众人的怨恨,直到白发满头,诽谤仍不停止,最终没有受到玷污;六十岁时,因为议论政事与朝廷不合,坚决请求离开职位,可以说有君子的勇气。欧阳修博览群书,好学不倦,搜集三代以来的金石刻辞,编成二千卷,校正正史和诸子百家著作中的讹误,为此著作很多,有《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卷。儿子有发、奕、棐、辨。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九 明代茅坤撰写 《庐陵文钞》第一 上书

通进司上皇帝书览此书,反覆利害,洞悉事机。欧阳公少时,已具宰相之畧,如此不可不知。月日,宣徳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谨昩死载拜上书于皇帝阙下。臣伏见国家自元昊叛逆,闗西用兵以来,为国言事者众矣。臣初窃为三策以料贼情,然臣迂儒不识兵之大计,始犹迟疑未敢自信。今兵兴既久,贼形已露,如臣素料,颇不甚逺,故窃自谓有可以助万一而尘听览者,谨条以闻。惟陛下仁圣,寛其狂妄之诛,幸甚。夫闗西弛备,而民不见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贼萌乱之初,藏形隐计,卒然而来,当是时,吾之边屯寡弱,城堡未完,民习久安而易惊,将非素选而败怯,使其羊驱豕突,可以奋然而深入。然国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虏掠而去,可邀击其归,此下防也。故贼知而不为之,戎狄侵边,自古为患,其攻城掠野,败则走而胜则来,盖其常事,此中防也。故贼兼而用之。若夫假僣名号,以威其众,先击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悦其心,然后训养精鋭,为长久之谋,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吾兵而劳之也。或击吾东,或击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攻,贼方新鋭,坐而待战,彼则不来,如此相持不三四歳,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灾,调敛不胜,而盗赋羣起,彼方奋其全鋭,击吾困弊,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于一战,彼以逸而待吾劳,亦可也。幸吾苦兵,计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歳时之赂,度吾困急,不得不从,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则贼谋无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谓不战而疲人兵者,上防也。而贼今方用之。今三十万之兵,食于西者二歳矣,又有十四五万之乡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万之兵,连年仰食而国力不困者也。臣闻元昊之为贼,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僣叛,嫚书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则锋不可当,执刼蕃官,获吾将。帅多礼而不杀,此其凶谋所蓄,皆非仓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策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为久计以挠我,我无长策而制之哉?夫训兵养士,伺隙乗便,用间出竒,此将帅之职也。所谓阃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于外料贼谋之心,内察国家之势,知彼知此,因谋制敌,此朝廷之大计也。所谓庙算而胜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贼谋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势可察,西人已困也。诚能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而完国壮兵,则贼谋沮而庙算得矣。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财用为强弱也。守非财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请试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强资,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汉因文景之富力,三举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与中国相胜败击,而胜之有矣,未有举而灭者。秦、汉尤强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况自刘平防没,贼锋炽鋭,未尝挫防。攻守之计,非臣所知。天威所加,虽终期于扫尽,然临边之将尚未闻得贼衅隙,挫其凶锋。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财用不为长久之计,臣未见其可也。四五十万之人,坐而仰食。然闗西之地,物不加多;闗东所有,莫能运致。掊克细碎,既以无益而罢之矣。至于鬻官入粟,下无应者;改法▯货,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万之人,惟取足于西人而已。西人何为而不困?困而不起为盗者,须水旱尔。外为贼谋之所疲,内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胜道哉?夫闗西之物不能加多,则必通其漕运而致之。漕运已通,而闗东之物不充,则无得而西矣。故臣以谓通漕运,尽地利,权商贾,三术竝施,则财用足而西人纡,国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夫小▯目前之利,既不足为长久之谋,非旦夕而可效。故为长久而计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则其利博矣。故臣区区不敢避迂愚之责,请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择其。一曰通漕运。臣闻今为西计者,皆患漕运之不通。臣以谓但未求之耳。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西,而人之习见者遂以为不能西。不知秦、汉、隋、唐,其都在雍,则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变易于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为而不可?汉初歳漕山东粟数十万石,是时运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后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余万石。隋文帝时,沿水为仓,转相运置,而闗东、汾、晋之粟皆至渭南,运物最多。其遗仓之迹,徃徃皆在。然皆尚有三门之险。自唐裴耀卿又寻隋迹,于三门东西置仓,开山十八里为陆运,以避其险,卒沂河而入渭。当时歳运不减二三百万石。其后刘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实闗西。后世言能经财利而善漕运者,耀卿与晏为首。

译通过进奏司上给皇帝的书 读这篇文章,反复分析利害,洞察事机。欧阳公年轻时就已经具备宰相的谋略,这一点不可不知道。某月某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冒死叩拜,在皇帝宫阙之下上书。臣私下看到,自从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家议论政事的人很多。臣起初私下拟定三条策略来推测贼人的情况,但臣是迂腐的儒生,不懂用兵的大计,开始还犹豫不决,不敢相信自己。如今战争已经兴起很久,贼人的形势已经显露出来,和臣平日的推测相当接近,所以私下认为或许可以对万分之一的事情有所帮助、使陛下听闻了解,谨分条上奏。希望陛下仁慈圣明,宽恕臣狂妄的罪责,臣就万分幸运了。关西放松防备,而百姓二三十年没有见过战争。假使贼人在开始萌发叛乱时,隐藏形迹、暗藏计谋,突然来袭,那么我方边地驻军少而弱,城堡没有修完,百姓长期习惯安定而容易惊恐,将领又不是平素精选的,遇战便败退怯懦;贼人就可以像驱赶羊群、猪群一样奋勇深入。然而国威还没有受挫,民力还没有疲惫,他们攻下城池而居住,也不能长期守住,抢掠之后离去,我军还可以拦击他们的归路,这是下策。正因为贼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不这样做。戎狄侵犯边境,自古以来就是祸患;他们攻城掠野,失败就逃跑,胜利就再来,这是他们的常态,这是中策。因此贼人把这些办法兼而使用。至于假借僭越的名号来威慑部众,先攻打我方一两处容易取得的地方,以使他们高兴,然后训练、蓄养精锐,谋求长久计划。所以他们来时,即使取胜也不前进,未遭失败却自行退去,是为了引诱我军追击并使其疲劳。他们有时攻打我方东面,有时攻打西面,忽然出现,忽然进入,目的就是使我军分散防备、疲于奔命而不能得到休息。我军想迅速进攻时,贼军正当新锐,他们坐等交战,我军反而无法使其出战。这样相持不过三四年,我军已经老弱,民力已经疲惫;不幸又遇到水旱灾害,征调赋税无力承受,盗贼和逃税者成群而起,他们便可以集中全部精锐,攻击我方困顿疲弊的状态。假使我军无法承受这种困境,因愤怒而出兵进攻,决定于一战,他们以逸待劳,也可以取胜。幸而我军苦于战争,尚未想出办法,他们便请求通使,以取得每年的赂金,料定我方困急,不得不答应,也可以达到目的。这就是我方力量一旦困乏,贼人的谋略便没有不能施行的;兵法所说的不交战而使敌军疲惫,这是上策,而贼人现在正采用它。如今三十万军队已经靠西部供给粮食两年了,又有十四五万乡兵,不耕作而靠当地百姓供养;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四五十万军队连年仰食而国家力量不困乏的。臣听说元昊作为贼首,威势足以使部下畏惧,恩惠足以使部下为他效死;自从开始僭号叛乱,上来的侮慢书信已经超过一年,却一直不出兵,一旦出兵便锋芒不可抵挡,俘获蕃官,擒获我方将帅,大多以礼相待而不杀死;可见他所蓄积的凶险谋略,都不是仓促形成的。为什么他们能够用上策使我军疲惫,而我们自己却不知道已经困顿了呢?他们作长久打算来扰乱我们,难道我们就没有长久的策略来制服他们吗?训练士兵、养育将士、窥伺间隙、乘势取便、使用间谍、出奇制胜,这是将帅的职责。所谓边境以外的事情,君主不亲自干预,是可以的。至于从外部推测贼人的谋略和意图,从内部察看国家的形势,做到知彼知己,根据谋略制服敌人,这是朝廷的大计,也就是所谓在朝廷谋划而取得胜利的办法,不能不思考。如今贼人的谋略可以知道,不过是想用持久战争来使我们疲惫罢了;我方的形势也可以察见,西部百姓已经困苦。如果确实能够充实财物、积蓄粮食,以缓解西部百姓的困苦,使国家完整、军队强盛,那么贼人的谋略就会受挫,朝廷的谋划也就能够成功。军队不过攻守二事,但攻守都以财物的多少决定强弱。防守没有财物就不能持久,这不用多说。请让我试着谈谈进攻:从前秦国依靠六代积累的强大资力来对付胡人,最终困乏天下而不能实现志愿;汉朝凭借文帝、景帝时期的富足,三次出兵才勉强得到河南。隋、唐对突厥、吐蕃,常常同中原互有胜败,虽有战胜的时候,却没有一举消灭他们的。秦、汉尤其强盛,它们所进攻的地方,就是今天元昊所占之地。何况自刘平战败陷没以来,贼人的锋芒更加炽盛锐利,从未遭到挫败。攻守的策略,不是臣所能知道的。天子的威势所加,虽然最终目标是扫尽贼人,但守边将领还没有听说取得贼人的破绽、挫败其凶猛锋芒。因此攻守都还没有休息的日期,而财物的供给又不能作为长久之计,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四五十万人坐着等待供养,可是关西的土地并没有增加物产;关东所有的物资,又无法运送过去。搜刮细碎的财物,已经因为没有益处而停止了。至于卖官收粮,下面没有响应的人;改变专卖法来售货,商旅又不肯通行。这样一来,四五十万人只能完全取足于西部百姓罢了。西部百姓怎么会不困乏?他们困乏而不起来做盗贼,只是还要等水旱灾害罢了。外部被贼人的谋略拖得疲惫,内部又遭受水旱而多灾多难,天下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关西的物资不能增加,就必须开通漕运把物资运去。漕运已经开通,而关东的物资又不能充足,那么仍然没有办法向西运输。所以臣认为,开通漕运、充分利用土地资源、灵活对待商贾,三种办法一同施行,那么财物就会充足,西部百姓就能得到缓解,国力得以完整,军队便可长期防守和进攻,一切听凭陛下使用。那些只顾眼前的小利,既不足以作为长久谋划,又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见效的。因此为长久打算的人,开始看起来似乎迂腐愚拙而可笑,但如果坚决实行,利益就会非常广大。所以臣怀着微薄诚意,不敢逃避迂腐愚拙的责备,请求向陛下提出三件便利的事情,惟请陛下裁夺选择。第一是开通漕运。臣听说如今为西部谋划的人,都担心漕运不能通行。臣认为,只是还没有努力去寻找办法罢了。如今京师在汴州,漕运不能向西,于是人们习惯所见,便以为不能向西运输。不知道秦、汉、隋、唐的都城都在雍地,那时天下的物资都可以运到西方。山川地形并没有同古代发生改变,古人能够通行的道路,今人为什么不能通行?汉初每年从山东漕运几十万石粮食,当时运输道路还没有修治,漕运数量尚少。后来汉武帝进一步修治渭渠,每年漕运达到一百多万石。隋文帝时,沿水设置粮仓,转运相接,关东以及汾州、晋州的粮食都运到渭南,运输的物资最多。那些遗留下来的粮仓遗迹,往往还在。然而这些道路仍有三门的险阻。唐代裴耀卿又寻求隋代的旧迹,在三门东西设置粮仓,开山十八里改走陆运,以避开险阻,最后沿沂河进入渭水。当时每年运输的粮食不少于二三百万石。后来刘晏遵循裴耀卿的道路,把江淮的米全部漕运过来,以充实关西。后世谈到善于经营财利、长于漕运的人,裴耀卿和刘晏是最突出的人。

今江淮之米歳入于汴者六百万石,诚能分给闗西,得一二百万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众,有司不惜百万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门阻其中尔。今宜浚治汴渠,使歳运不阻,然后按求耀卿之迹,不惮十许里陆运之劳,则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纾闗西之困。使古无法今有可为,尚当为之,况昔人行之而未逺,今人行之而岂难哉?耀卿与晏初理漕时,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运之利也。臣闻汉高祖之入秦,不由东闗,而道南阳,过郦,折而入武闗。曹操等起兵诛董卓,亦欲自南阳道丹,折而入长安。是时张济又自长安出武闗,奔南阳。则自古用兵徃来之径也。臣尝至南阳,问其遗老,云自邓西北至永兴六七百里,今小商贾徃徃行之。初汉高入闗,其兵十万,夫无容十万兵之路,宜不甚狭而险也。但自雒阳为都,行者皆趋东闗,其路久而遂废。今能按求而通之,则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汉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顿之南阳,自南阳为轻车人辇而逓之,募置逓兵为十五六铺,则十余州之物日日入闗而不絶。沿汉之地,山多美木,近汉之民仰足而有余,以造舟车甚不难也。前日陛下深防有司之勤,内赐禁钱数十万以供西用,而道路艰逺,辇运逾年不能毕至。至于军装输送,多苦秋霖,边州已寒冬服尚滞于路,其艰如此。夫使州县纲吏逺输京师,转冒艰滞,然后得西,岂若较南阳之旁,▯度其道里入于武闗,与至京师逺近等者,与其尤近者,皆使直输于闗西?京师之用有不足,则以禁帑出赐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简直,利害较然矣,此陆运之利也。其二曰尽地利。臣闻昔之画财利者易为工,今之言财利者难为术。昔者之民赋税而已,故其不足则铸山煑海,▯酒与茶,征闗市而算舟车,尚有可为之法以茍一时之用。自汉魏迄今,其法日増,其取益细。今取民之法尽矣。昔者赋外之征以备有事之用,今尽取民之法用于无事之时,悉以冗费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则无法可増,然独犹有可为者:民作而输官者已劳,而游手之人方逸;地之产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垦之土尚多。是民有遗力,地有遗利,此可为也。况厯视前世用兵者,未尝不先营田。汉武帝时兵兴用乏,赵过为畎田人犁之法以足用。赵充国攻西▯,议者争欲出击,而充国深思全胜之策,能忍而待其弊至,违诏罢兵而治屯田,田于极边以游兵而防钞宼,则其理田不为易也,犹勉为之。后汉之时,曹操屯兵许下,强敌四面,以今视之,疑其旦夕战争而不暇然,用枣只韩浩之计,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许之地,歳得谷百万石。其后▯国皆田积谷无数。隋唐田制尤广,不可胜举。其势艰而难田,莫若充国迫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缓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纾民劳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谨举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数,非土之瘠而弃也,盖人不勤农与夫役重而逃尔。久废之地,其利数倍于营田。今若督之使勤,与免其役,则愿耕者众矣。臣闻乡兵之不便于民,议者方论之矣。充兵之人遂弃农业,托云教习,聚而饮博,取资其家,不顾无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诘,家家自以为患也。河东、河北、闗西之乡兵,此犹有用;若京东西者,平居不足以备盗,而水旱适足以为盗,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贫之地,非有山泽之饶,民惟力农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二人,为游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万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诚能尽驱之,使耕于弃地,官贷其种,歳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习田者为田官,优其课最而诱之,则民愿田者众矣。太宗皇帝时尝贷陈蔡民钱,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时亦用耿望之言,买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歳贾于北者,皆出京西,若官为买之,不难得也。又宜重为法,以困所谓私牛之客者,使不容于民,而乐为官耕。凡民之已有牛者,使自耕则牛不足,而官市者不多。且乡兵本农也,籍而为兵,遂弃其业,今幸其去农未久,尚可复驱还之田畆,使不得羣游而饮博,以为父兄之患,此民所愿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缦田一顷,使四五万人皆耕,而久废之田利又数倍,则歳谷不可胜数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汉,而西接闗若又通其水陆之运,所在积谷,惟陛下诏有司而移用之耳。

译如今江淮的米每年运入汴州的有六百万石,如果确实能够分出一二百万石供给关西,就足够了。现在军队所食用的汴州漕米,出外戍守的很多,有司不惜拿出百万石粮食分给他们。问题只在三门阻塞其中。如今应当疏浚治理汴渠,使每年的运输不受阻,然后按着裴耀卿的旧迹寻找道路,不怕十多里陆运的劳苦,那么河运就能畅通,物资也可以运到,而且可以缓解关西的困苦。假使古代没有而今天有可以做的事,尚且应当去做,何况古人曾经实行过而且相距并不远,今人实行它难道还会困难吗?裴耀卿和刘晏最初治理漕运时,所得还很少,到晚年所运粮食增加了十倍,这显然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这是水运的好处。臣听说汉高祖进入秦地时,不经过东关,而取道南阳,经过郦县,转而进入武关。曹操等起兵诛讨董卓时,也打算从南阳取道丹水,转而进入长安。当时张济又从长安出武关,逃往南阳。这些都是自古以来用兵往来的道路。臣曾经到过南阳,询问当地老人,他们说从邓州向西北到永兴有六七百里,如今小商人还常常走这条路。当初汉高祖入关时,军队有十万人;如果不能容纳十万军队通行,这条路应当不会太狭窄险阻。只是自从雒阳作为都城,行路的人都趋向东关,这条道路日久便荒废了。如今如果能够查考寻求并使它畅通,那么武昌、汉阳、郢州、复州、襄阳、梁州、洋州、金州、商州、均州、房州、光化等沿汉水一带十一二州的物资,都可以漕运并集中到南阳;再从南阳用轻车、人工搬运依次转送,招募设置转运兵,分设十五六个驿铺,那么十多个州的物资就能每天进入关西而不中断。沿汉水一带山中有许多优良木材,靠近汉水的百姓生活富足有余,用来制造船只车辆并不困难。前些日子陛下深切体恤有司的劳苦,从宫内赐出禁钱数十万来供给西部使用,但道路艰难遥远,车辆运输超过一年还不能全部送到。至于军装运输,大多苦于秋季淫雨,边州已经寒冷,冬衣还滞留在路上,艰难到了这种程度。让州县的纲运官吏长途运送到京师,辗转遭受艰难阻滞,然后才运到西部,哪里比得上考察南阳附近,估量道路里程,把物资运入武关;距离京师远近相等的地区,以及离南阳更近的地区,都直接运送到关西?京师所需如果不足,就用禁库的钱财补给有司,以替代这部分物资。道路迂曲还是直接,利弊十分明显。这是陆运的好处。第二是充分利用土地资源。臣听说过去谋划财利容易取得成效,现在谈论财利却难以找到办法。过去百姓只承担赋税,所以赋税不足时,还可以开采山中的铜铁、煮海取盐,专卖酒和茶,在关市征税并核算舟车,尚且还有办法勉强应付一时的开支。自汉、魏以来直到现在,财政法令一天比一天增加,征取也一天比一天细密。如今征取百姓的办法已经用尽了。过去赋税以外的征收,是为了准备有事时使用;如今却在无事之时把征取百姓的办法全部用尽,又把这些收入都耗费在冗余开支上了。突然有事时,就没有办法再增加收入。不过仍有可以做的事:百姓从事生产并输送给官府,已经很劳苦,而游手好闲的人正安逸;土地能够生产物资,耕种却不能替代其他收入,而未开垦的土地还很多。这就是百姓还有剩余的力量,土地还有未尽的利益,可以从这里着手。何况纵观前代用兵的人,没有不先经营屯田的。汉武帝时战争兴起、费用不足,赵过创制畎田和人犁之法,以增加收入。赵充国攻打西羌时,议论的人争着要出兵攻击,而赵充国深思完全取胜的策略,能够忍耐等待敌人疲惫,违背诏令停止进兵而治理屯田,在最边远的地方耕田,派游兵防备盗寇;即使如此,治理田地并不容易,他仍然勉力去做。后汉时,曹操在许地屯兵,强敌在四面环伺;按今天看来,似乎随时会发生战争,根本没有空闲耕田,但他采用枣祗、韩浩的计策,设置田官,招募百姓耕种许都附近的土地,每年得到粮食百万石。后来各国都屯田积粮,数量无法计算。隋、唐的田制尤其广泛,不能一一列举。形势艰难而难以屯田,没有比赵充国所处的紧迫情形更困难的;没有像曹操那样四面受敌而又随时可能交战的。但他们都勉力去做,并不因为事情迂缓就不屯田,是因为知道土地资源广大,可以缓解百姓的劳苦。如今天下不耕种的土地很多,臣不能全部说明,谨且举出近处的情况:从京城向西,荒芜未开垦的土地不知有多少;并不是土地贫瘠而被放弃,而是人们不勤于农业,加上徭役沉重而逃亡罢了。长期荒废的土地,其收益是屯田的数倍。如今如果督促他们勤劳耕种,并免除他们的徭役,愿意耕种的人就会很多。臣听说乡兵对百姓不利,议论的人正在讨论。充任士兵的人于是抛弃农业,借口说是接受训练,聚集饮酒赌博,取用家里的钱财,不顾家中有没有余财;官吏不加禁止,父兄也不敢责问,家家都把这当作祸患。河东、河北、关西的乡兵还有用处;至于京东、京西的乡兵,平时不足以防备盗贼,水旱之时却正足以成为盗贼,这是尤其值得忧虑的。京西向来贫穷,不是有山林水泽的富饶,百姓只能依靠辛勤务农;如今三口之家有一人、五口之家有两人游手好闲,像这样的共有十八九州,少说也有四五万人不耕田却要吃饭,这正是相互消耗而使困苦更加严重。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把他们全部赶去,在荒废的土地上耕种,由官府贷给种子,按每年田地的收入同他们分成,就像对待普通百姓的办法;再招募熟悉耕田的官吏任田官,优厚对待考核成绩最好的人,以此诱导他们,那么愿意耕田的百姓就会很多。太宗皇帝时曾贷钱给陈州、蔡州的百姓,让他们买牛耕田;真宗皇帝时也采用耿望的建议,在湖南买牛来治理屯田。如今湖南的牛每年卖到北方的,都出自京西,如果由官府购买,并不难得到。又应当加重法令,使所谓经营私牛的商人受到限制,不能在民间立足,便乐于替官府耕田。凡是百姓已有耕牛的,就让他们自己耕种;这样牛就不够用,而官府购买的牛也不会太多。乡兵本来就是农民,登记为兵后便抛弃本业;如今幸好他们离开农业还不久,还可以重新赶回田地,使他们不能成群游荡、饮酒赌博,成为父兄的祸患,这正是百姓所愿意的。一个人的力量,即使安逸一些,也能耕种熟田一顷;假使四五万人都耕田,而长期荒废的土地收益又是数倍,那么每年的粮食就多得无法计算。京西的区域,北面有黄河,南面到汉水,西面接近关中;如果再开通水陆运输,在各处积存粮食,就只等陛下诏令有司调运使用了。

其三曰权商贾。臣闻秦废王法,啓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细民,为国之患,久矣。自汉以来,尝欲为法而抑夺之,然不能也。盖为国者兴利日繁,兼并者趋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贾坐而权国利,其故非他,由兴利广也。夫兴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而共。之,然后通流而不滞。然为今议者,方欲夺商之利,一归于公上而专之,故夺商之谋益深,则为国之利益损。前日有司屡变其法,法每一变,则一歳之间所损数百万。议者不知利不可专,欲专而反损,但云变法之未当,变而不已,其损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十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为国之利多者,茶与盐耳。茶自变法已来,商贾不复一歳之失,数年莫补,所在积朽弃而焚之。前日议者屡言三説之法为便,有司既以详之矣。今诚能复之,使商贾有利而通行,则上下济矣。解池之盐积若山阜,今宜暂下其价,诱羣商而散之。先为令曰:“三年将复旧价”,则贪利之商争先而辏矣。夫茶者,生于山而无穷;盐者,出于水而不竭。贱而散之,三年十未减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贵者,以能为国资钱币尔。今不散而积之,是惜朽壤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货者,岂其锱铢躬自鬻于市哉?必有贩夫小贾就而分之。贩夫小贾无利则不为,故大商不妬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货博,虽取利少,货行流速,则积少而为多也。今为大国者,有无穷不竭之货,反妬大商之分其利,寜使无用而积为朽壤,何哉?故大商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贩夫;大国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大商,此与商贾共利,取少而致多之术也。又今商贾之难以术制者,以其积货多而不急故也。利厚则来,利薄则止,不可以号令召也。故每有司变法下利,既薄,小商以无利而不能行,则大商方幸小商之不行,适得独卖其货,尚安肯勉趋薄利而来哉?故变法而刻利者,适足使小商不来,而为大商贾积货也。今必以术制商,宜尽括其居积之物,官为卖而还之,使其货尽而后变法。夫大商以利为生,一歳不营利,则有惶惶之忧,彼必不能守积钱而闲居。得利虽薄犹将勉而来,此变法制商之术也。夫欲诱商而通货,莫若与之共利,此术之上也。欲制商使其不得不从,则莫若痛裁之,使无积货,此术之下也。然此可制茶商耳,若盐者,禁益宻则冒法愈多,而刑繁。若乃县官自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为,臣谓行之难久者也。诚能不较锱铢而思逺大,则积朽之物散而钱弊通,可不劳而用足矣。臣愚不足以知时事,若夫坚守以捍贼利,则出而扰之,凡小便宜,愿且委之边将。至于积谷与钱通其漕运,不二三歳而国力渐丰,边兵渐习,贼锋渐挫而有隙可乗,然后一举而灭之,此万全之策也。愿陛下以其小者责将帅,谋其大计而行之,则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

译第三是灵活对待商贾。臣听说秦国废弃王法,开启兼并之路,上面侵夺公家的利益,下面刻剥小民,成为国家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自汉代以来,曾经想制定法令来抑制、夺取商人的利益,却不能做到。大概治理国家的人兴办财利的办法日益繁多,兼并之家追逐利益也日益巧妙,到了严重的时候,商人坐着便操纵国家的利益;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兴办财利的范围太广。兴办财利的范围广,上面就难以独占,必须同下面共同享有,然后才能流通而不滞塞。然而如今议论此事的人,正想夺取商人的利益,一律归于朝廷而由朝廷独占,所以夺取商利的谋划越深,国家得到的利益反而越少。前些日子有司屡次改变法令,每改变一次法令,一年之内所损失的就有数百万。议论的人不知道利益不能独占,想独占反而造成损失,只说改变法令没有得当;不断改变,损失就越来越多。想把十分的利益全部归于公家,结果亏损之后,十成中得不到三成;还不如同商人共享,常常可以得到五成。如今国家获利最多的,不过是茶和盐。茶自从改变专卖法以来,商人不再经营,一年的损失,几年也补不回来,各处积存的茶腐朽废弃,只好焚烧。前些日子议论的人多次说三说法便利,有司也已经详细讨论过。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恢复它,使商人有利可图而得以流通,那么上下就都能得到好处。解池的盐堆积得像山丘一样,如今应当暂时降低价格,诱使群商来把它们分销出去。先下令说:“三年以后将恢复原来的价格。”那么贪图利益的商人就会争先恐后地聚集而来。茶生长在山中,取之不尽;盐出自水中,用之不竭。把价格降低来分销,三年之中十成也不会减少一二成。两种物品之所以贵,是因为它们能够为国家积蓄钱财。如今不分销而把它们积存起来,等于珍惜腐朽的泥土,这有什么用呢?大商人能够使货物繁殖增多,难道是亲自拿着极少的货物到市场上去卖吗?一定是有小贩小商人前来分销。小贩小商人没有利益就不会做,所以大商人不嫉妒小商人分取其中的利益;仗着货物多,即使每件所得较少,只要货物流通迅速,积少也能成为多。如今作为大国,拥有无穷无尽的货物,反而嫉妒大商人分取其中的利益,宁可让货物无用地积存成腐朽土壤,为什么呢?所以善于经营的大商人,不吝惜自己的利益来诱使小贩;善于治理大国的人,也不吝惜利益来诱使大商人。这就是同商人共享利益,以少取多的办法。如今商人难以用办法制约,是因为他们积存的货物很多,并不急于出售。利益丰厚就来,利益微薄就停止,不能靠一道号令召来。所以每当有司改变法令、压低商利时,利益已经微薄,小商人因为无利可图而不能经营;大商人反而庆幸小商人不来,正好独自销售自己的货物,又怎么肯勉强追逐微薄的利益前来呢?因此改变法令而刻薄商利,只会使小商人不来,却让大商人积存货物。如今如果一定要用办法制约商人,就应当把他们积存的货物全部征收,由官府代为出售,再把钱还给他们,等货物售尽以后再改变法令。大商人靠获利生活,一年不能经营获利,便会惶惶不安,他们必定不能守着积存的钱财闲居。即使得到的利益很薄,他们也还会勉强前来;这就是改变法令、制约商人的办法。想诱导商人、使货物流通,没有比同他们共享利益更好的,这是上策。想制约商人,使他们不得不服从,没有比严厉裁减其利益、使他们没有积存货物更好的,这是下策。不过这种办法只能用来制约茶商;至于盐,禁令越严密,违反法令的人就越多,刑罚也会繁多。若由县官亲自经营贩卖市场的事情,大商人不会去做,臣认为这种办法难以长久实行。如果确实能够不计较极小的得失,而考虑长远大局,那么积存腐朽物资就能分散,钱币也能流通,不必劳烦太多而物资就会充足。臣愚昧,不足以了解时事;至于坚守边境来抵御贼人、谋求利益,就应当出兵扰乱他们,凡是眼前的小便利,暂且交给边将办理。至于积存粮食,使钱币流通,开通漕运,不到二三年国家力量便会逐渐富足,边地士兵逐渐熟悉战事,贼人的锋芒逐渐受挫而出现可以乘取的破绽,然后一举消灭他们,这是万全之策。希望陛下用这些小事责成将帅,谋划并实行大计,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欧阳修冒死叩拜。

凖诏言事上书欧公经畧已具见其概矣月日,臣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陛下。臣近凖诏书,许臣上书言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引深逺,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弊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諌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听愈惑。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专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説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断也。如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骚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谓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强,并九州之力讨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违盟而动,其将何以御之?从来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頼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须者财用,今财用乏矣。陛下之心日忧于一日,天下之势歳危于一歳。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开广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支吾不暇。从前所采众议纷纭,至于临事谁策可用?此臣所谓听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尚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策也,无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几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强,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戎之策,有可任用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谓三大弊?一曰不慎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此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坏于下。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若号令不信,赏罚不当,则天下不服。故又须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虚出,而赏罚不滥行。是以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竒术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术,而自执威权之柄,故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汉武好用兵,则诛灭四夷,立功万里,以快其心;欲求将,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才,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将,则有李靖、李勣之徒,入其驾驭;欲得贤士,则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谓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无他术也,惟能自执威权之柄耳。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越二帝,又尽有汉唐之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夷则常患无策,欲任使贤材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于已。今朝无强臣之患,又无小人独任之惑,内外臣庶尊陛下如天,爱陛下如父,倾耳延首,愿听陛下之所为,然何所惮而不为乎?若一日赫然奋威权以临之,则万事皆办,何患五者之无奈?何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请言三弊。夫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故每有处置之事,州县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则官吏咸相谓曰:“且未可行,不久必须更改。”或曰:“备礼行下,畧与应破指挥。”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于将吏更易,道路疲于送迎,符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闻而叹息,或闻而窃笑。叹息者,有忧天下之心;窃笑者,有轻朝廷之意。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号令之▯一也。用人之术,不过赏罚。然赏及无功,则恩不足劝;罚失有罪,则威无所惧。虽有人,不可用也。太祖时,王全斌破蜀而归,功不细矣。犯法一贬,十年不问。是时方讨江南,故黜全斌与诸将立法。太祖神武英断,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赏罚之法皆如此也。自闗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将以无功罢者,依旧居官。军中见无功者,不妨得好官,则诸将谁肯立功?裨将畏懦逗留者,皆当斩罪,或暂贬而寻迁,或不贬而依旧。军中见有罪者,不诛,则诸将谁肯用命?所谓赏不足劝,威无所惧。

译遵照诏令谈论政事的上书 欧阳公经营谋划的方略,已经大致都在这里显现出来了。某月某日,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向皇帝陛下上书。臣近来奉诏,蒙准许上书谈论政事。臣学识愚陋浅薄,不能广泛征引深远的道理,来说明治乱的根源。谨慎地采择当今的急务,分条列为三种弊病、五件事情,以答复诏书所要求的内容。恭请陛下裁量取舍。臣听说,自古君王治理天下,虽然有忧劳勤勉之心,但不知道达到大治的关键,那么内心越劳苦,事情反而越乖谬;虽然有采纳谏言的明察,但没有坚决实行的果断,那么言论越多,听取时反而越迷惑。所以做君主的,对于细小事务要责成臣下办理,对于大事则专心掌握、独自决断,这就是达到大治的关键方法。采纳一条意见而认为可行,即使众人的议论也不能阻止它,这就是坚决实行的果断。能够这样,天下就没有难以治理的事了。臣私下看见,国家自从一场大规模战争发动以来,朝廷内外都骚动不安。陛下思虑社稷的安危,顾念军队和百姓的疲惫困苦,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军队一天比一天衰老,敌人一天比一天强大,集合九州的力量去讨伐一个西方的蕞尔小国,尚且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如今北方更强大的敌人又违背盟约发动战争,那将用什么来抵御它呢?从来所忧虑的是夷狄,如今夷狄已经反叛;所憎恶的是盗贼,如今盗贼已经兴起。所忧虑的是水旱灾害,如今水旱灾害已经发生;所依赖的是民力,如今民力已经困乏;所需要的是财用,如今财用已经匮乏。陛下心中的忧虑一天比一天加重,天下的形势一年比一年危险。这就是臣所说的,用心虽然劳苦,却不知道寻求达到大治的关键。近年以来,朝廷扩大了进言的渠道,献计献策的人不下几千。然而事情的头绪反而越来越多,连应付都来不及。从前采纳的各种意见纷纷纭纭,到了临事之时,究竟哪一条策略可以采用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听取意见虽然很多,却不如坚决实行来得果断。臣私下思量,圣心最为忧虑、而当今最为缺少的,不过是没有军队、没有将领、没有财用、没有抵御戎敌的策略、没有可以任用的大臣。五者,陛下忧虑它们没有,臣却说如今全都有。可是陛下不能得到并加以使用,是因为没有想到使用它们的方法。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土地狭小,军队和百姓不多,然而尚且能够向南攻取荆楚,收取伪唐,平定闽岭,向西平定两蜀,向东攻下并州、潞州,向北窥伺幽燕。当时所使用的军队、财物、将领和官吏,数量有多少呢?只是善于使用,所以没有察觉它们少。何况如今承继百年祖宗的基业,完全拥有天下的富强,人口众多、物产丰盛,是开国之初的十倍。所以臣敢于说,如今有军队,有将领,有财用,有抵御戎敌的策略,也有可以任用的大臣。然而陛下都不能得到并使用,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朝廷有三大弊病。什么叫三大弊病?第一,不慎重发布号令;第二,不明辨赏罚;第三,不责求实际功效。这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不改,就会使万事在下面松弛懈怠、废坏败坏。臣听说,号令是天子的威势,赏罚是天子的权力。如果号令不能使人信服,赏罚不合适当,那么天下就不会服从。所以还必须要求臣下取得实际功绩,这样号令才不会徒然发布,赏罚也不会滥行。因此,慎重发布号令,明确实行赏罚,责求实际功效,这三点是帝王的奇特方法。自古以来,像汉武帝那样雄才英略的君主,像唐太宗那样聪明的君主,都知道运用这三种方法,亲自掌握威势权柄,所以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想没有不如意的。汉武帝喜欢用兵,就诛灭四夷,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以满足自己的心愿;想求得将领,就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才干,供他指挥;想得到贤才,就有公孙弘、董仲舒等人,来称合他的心意。唐太宗喜欢用兵,就诛讨突厥,使辽东臣服,威势震动夷狄,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想求得将领,就有李靖、李勣等人,任凭他驾驭。想得到贤士,就有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在他的身边。这两位皇帝,可以说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想没有不如意的;没有别的诀窍,只是能够亲自掌握威势权柄罢了。恭请陛下凭借圣明的资质,超过汉武帝、唐太宗二帝,又完全拥有汉唐的天下,然而想要抵御边患,常常忧虑没有军队;想要击破盗贼,常常忧虑没有将领;想要供给军队,常常忧虑没有财用;想要威服四夷,常常忧虑没有策略;想要任用贤能之才,常常忧虑没有人才。这就是所求都得不到,所想都不如意。原因没有别的,是由于没有采用运用威势权柄的方法。自古帝王,有的被强臣控制,有的被小人迷惑,于是威势权柄不能出自自己。如今朝廷没有强臣的忧患,也没有专任小人的迷惑,内外臣民尊敬陛下如同上天,爱戴陛下如同父亲,侧耳仰首,愿意听从陛下的作为,那么究竟害怕什么而不去做呢?如果有一天显著地振奋威势、运用权柄来统率他们,那么万事都会办成,哪里还忧虑五件事情无法解决呢?为什么三种弊病会因循不改?为什么一件事情也办不成?臣请求说明这三种弊病。言语多变就不能取信,命令频繁更改就难以遵从。如今发布命令之初不加以周详审察,施行不久便又更改,于是用不能取信的话来施行,用难以遵从的命令来要求人,所以每逢有处置事情,州县知道朝廷的命令尚未确定,官吏便互相说:“暂且不能实行,不久一定还会更改。” 有时又说:“准备好礼文送下去,略微按照应当破格执行的指挥办理。”但一早一晚之间果然又发生变化,以至将领和官吏不断更换,道路上疲于迎送,公文符牒上下纵横,没有人能够遵守。朝廷内外的臣民,有的听了叹息,有的听了暗自发笑。叹息的人,是有忧虑天下的心;暗笑的人,是有轻视朝廷的意思。号令如此,想要威服天下,难道能够做到吗?这是不慎重发布号令的第一种弊病。任用人的方法,不过是赏罚。然而奖赏加在没有功劳的人身上,恩惠就不足以劝勉人;惩罚错失了有罪的人,威势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即使有人才,也不能使用。太祖时,王全斌攻破蜀地回来,功劳不算小了,却因为犯法被贬,一连十年没有起用。当时正要讨伐江南,所以贬黜王全斌和诸将,以此树立法令。太祖神武英明而果断,他之所以能够平定天下,赏罚之法都是这样。自从关西用兵,已经四五年了。大将因为没有功劳而被罢免的,仍旧担任官职。军中看见没有功劳的人也不妨碍得到好官,那么各位将领谁肯建立功劳呢?偏将中畏惧怯懦、逗留不进的,都应当判处斩罪;有的暂时贬谪,不久又升迁,有的不贬谪,仍旧担任原职。军中看见有罪的人不被诛杀,那么各位将领谁肯拼命效力呢?这就是所谓赏罚不足以劝勉人,威势没有可畏惧之处。

赏罚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赏罚之▯二也。自兵动以来,处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无实。臣请畧言其一二,则其他可知。数年以来,防兵不絶,诸路之民,半为兵矣。其间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胜数。是有防兵之虚名,而无得兵之实。数也。新集之兵,所在教习,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将领之材;所教者,无旗鼔之节。徃来州县,愁叹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无训齐精练之法。此有教兵之虚名,而无训兵之实艺也。诸路州军,分造器械,工作之际,已劳民力。辇运般送,又苦道涂。然而鐡刃不刚,筋胶不固,长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不计所用之不堪。经厯官司,又无检责。此有器械之虚名,而无器械之实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执钝折不堪之器械,百战百败,理在不疑。临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无大小,悉皆卤莽,则不责功实之弊三也。臣故曰,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壊于下,万事不可尽言。臣请言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鬬智,不鬬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汉王寻等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于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四五万,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騐也。况于夷狄,尤难以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于阴山,亦不过一万,盖兵不在多,能以计取尔。故善用兵者,以少为多;不善用者,虽多而愈少也。为今计者,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沿邉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之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勅励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一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此所谓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胜者,以此也。今不思实効,但务添多,耗国耗民,积以年歳,贼虽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其二曰将臣,又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于奴仆,或出于军卒,或出于盗贼,惟能不次而用之,乃为名将耳。”国家求将之意虽劳,选将之路太狭,今诏近臣举将而限以资品,则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试将材者限以弓马一夫之勇,则智畧万人之敌皆遗之矣。山林竒杰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贫贱而薄之,不过与一主簿借职,使其怏怏而去,则古之屠钓饭牛之杰皆激怒而失之矣。至于无人可用,则寜用龙钟跛躄、庸懦暗劣之徒,皆委之要地,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为朝廷危之前日,澶渊之卒几为国家生事,此可见也。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臣愿陛下革去旧弊,奋然精求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以下位,有智畧之人,不必试以弓马,有山林之杰,不可薄其贫贱,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礼待人,人臣亦将以非常之効报国,又何患于无将哉?此二事也。其三曰财用。臣又闻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善救▯者,必寻其起▯之原。今天下财用困乏,其▯安在?起于用兵而费大故也。汉武好穷兵,用尽累世之财,当时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尚能困国力,况未若今日七八十万,连四五年而不罢,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万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虽有智者,物不能増,而计无所出矣。惟有减冗卒之虚费,练精兵而▯战功,成兵罢,自然足矣。今兵有可减之理,而无人敢当其事;贼有▯击之便,而无将敢奋其勇,后时败事,徒耗国而耗民。此三事也。其四曰御戎之防。臣又闻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北敌与朝廷通好,仅四十年,不敢妄动。今一旦发其狂谋者,其意何在?盖见中国频为元昊所败,故敢啓其贪心,伺隙而动尔。今若勅励诸将,选兵秣马,疾入西界,但能痛败昊贼一阵,则吾军威大振,而彼计沮矣。此所谓上兵伐谋者也。今论事者皆知北敌与西贼通谋,欲并二国之力,窥我河北陜西。今若我能先击败其一国,则敌势减半,不能独举。此兵法所谓伐交者也。元昊地狭,贼兵不多,向来攻我,传闻北敌常有助兵。今若敌中自有防集之谋,而元昊骤然被击,必求助于北敌,北敌分兵助昊,则可牵其南寇之力;

译赏罚如此,却想要任用人,难道能够做到吗?这是不明辨赏罚的第二种弊病。自从战争发动以来,处置的事情不少,但大多有名无实。臣请求略说其中一两件,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几年以来,防守的军队不断增加,各路的百姓有一半成了士兵。其中老弱、患病、矮小、怯懦的人,多得数不清。这是有防兵的空名,却没有得到真正军队的事实,算是一种情况。新招集的士兵,到处进行训练,上下不断召唤驱使,百姓不能安居。主持教练的人,不是将领之才;所教的士兵,也没有旗鼓进退的节制。往来于州县之间,百姓忧愁叹息,哀声不绝。既然大多是老弱、有病、矮小、怯懦的人,又没有训练整齐、精熟操练的方法。这是有训练军队的空名,却没有训练军队的实际技能。各路州军分别制造器械,制作时已经劳苦民力;用车船搬运,又使人困苦于道路。然而铁刃不锋利,筋胶不牢固,长短大小大多不合尺寸。制造之处只求充足数目、赶快完成,不管制成的东西不能使用。经手的官司又没有检查督责。这是有器械的空名,却没有器械的实际功用。用草率的办法训练老弱怯懦的士兵,拿着钝折而不能使用的器械,打仗必败,实在是毫无疑问的。到了事情发生时才醒悟,哪里还来得及呢?所以事情无论大小,全都草率马虎,这就是不责求实际功效的第三种弊病。臣因此说,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不改,就会使万事松弛懈怠;在下面废坏败坏,万事的情况更是无法尽说。臣请求谈论大的事情五件。第一件是军队。臣听说,攻打别人靠的是谋略,不是力量;用兵较量的是智慧,不是数量。前代用兵的人,军队多的常常失败,军队少的常常胜利。汉王刘邦和寻等率领百万军队,遇到光武帝的九千人而失败,这是兵多者败、兵少者胜。苻坚率领百万军队,遇到东晋二三万人而失败,也是兵多者败、兵少者胜。曹操凭三十万青州兵在吕布手下大败,退回许都;后来又用两万人击破袁绍十四五万,这是用兵多就失败、少就胜利的明确验证。何况对夷狄作战,尤其难以凭力量争胜,只可以用计谋取胜。李靖在定襄击破突厥,只用了三千人;后来在阴山击破颉利,也不过一万人。可见军队不在于多,而在于能够用计取胜。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够把少数当作多数;不善于用兵的人,军队虽然多,实际反而更少。如今筹划国事,增加军队就会损耗国家,减少军队就会使盗贼得胜。如今沿边的军队不少于七八十万,可以说很多了;然而训练不精,又有老弱和虚报的数目,所以十个人抵不上一个人使用。这七八十万军队,实际上抵不上七八万人使用。再加上军队没有统一的统制,分散零碎,以多分成少,这是兵法所忌讳的。这就是所谓不善于用兵的人,军队虽多却反而更少,所以常常作战而常常失败。臣希望陛下显著地振奋威势,告诫勉励各位将领,精心加强训练,淘汰老弱,从七八十万人中可以得到五十万精兵。数说古人用兵,能够以一人抵挡百人;如今既然还做不到,只要能够以一人抵挡十人,那么五十万精兵就可以发挥五百万军队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能够以少数变成多数;古人军队少却常常取胜,原因就在这里。如今不考虑实际效果,只求增加人数,耗费国家、耗费百姓,年年累积,即使敌人不来,天下也已经困乏了。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是将领。臣又听说古语说:“将相并非生来就有固定的种类,所以有的出身奴仆,有的出身士卒,有的出身盗贼;只有能够不拘常格地任用他们,才成为名将。”国家求取将领的用心虽然很劳苦,但选用将领的途径太狭窄。如今诏令近臣推荐将领,却又用资历品级加以限制,那么身处下位的英雄豪杰就无法得到。考察将领才能的人又限以弓马,只看一个人的勇力,那么有智谋足以抵敌万人之士,都会被遗漏。山林间的奇才豪杰,被召来之后,因为贫贱而轻视他们,不过授予一个主簿的借职,使他们怏怏不乐地离去,那么古代屠宰、垂钓、替人喂牛的杰出人才,也都会因受到激怒而失去。到了实在没有人可以任用的时候,宁可任用老态龙钟、跛脚、庸碌怯懦、昏昧低劣之徒,把他们都委任在重要位置,授予他们兵权。天下即使三尺高的孩童,也都知道这会给朝廷带来危险;前些日子澶渊的士卒几乎为国家惹出祸事,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议论的人不知道取得将领没有方法,只说当今没有将领。臣希望陛下革除旧有弊病,奋然精心寻求贤能豪杰之士:不必因为身居下位而限制,有智谋的人不必用弓马来考验,山林中的豪杰不可因为贫贱而轻视。只要陛下能够用非同寻常的礼遇对待人才,臣下也将用非同寻常的功效报效国家,又何必忧虑没有将领呢?这是第二件事。第三件是财用。臣又听说,善于治病的人,必定医治疾病所在的地方;善于挽救弊病的人,必定寻找弊病产生的根源。今天下财用困乏,弊病在哪里?是由于用兵而耗费巨大。汉武帝喜好穷兵黩武,用尽了历代积累的财富;当时在单于台整顿军队,不过十八万人,尚且能够困乏国力,何况如今七八十万人,连续四五年而不停止,所以耗尽天地所产生的物资,竭尽万民的膏血,财用仍然不足。如今即使有智慧的人,物资也不能凭空增加,谋划也无从施展了。只有削减冗余士卒的虚耗费用,训练精兵并取得[疑字:原文“▯”]战功,等到战争结束、军队解散,自然就会充足。如今军队有可以削减的道理,却没有人敢承担这件事;敌人有可以乘机攻击的便利,却没有将领敢于奋勇出击,错过时机而使事情失败,只是白白耗费国家、耗费百姓。这是第三件事。第四件是抵御戎敌的策略。臣又听说兵法说:“上等的用兵,是攻破敌人的谋略;次一等的,是破坏敌人的外交关系。”北方敌人同朝廷通好将近四十年,不敢妄自发动战争。如今一旦发动其狂妄的谋略,意图在哪里?大概是看见中国屡屡被元昊击败,所以敢于萌发贪心,窥伺机会而发动罢了。如今如果告诫勉励各位将领,选精兵、喂足战马,迅速进入西界,只要能够狠狠击败昊贼一阵,那么我军威势就会大振,而敌人的计谋也会受挫。这就是所谓上等用兵在于攻破谋略。如今谈论政事的人都知道,北方敌人同西方贼寇共同谋划,想合并两国的力量,窥伺我河北、陕西。如果我们能够先击败其中一国,那么敌人的势力就削弱一半,不能独自举兵进攻。这就是兵法所说的破坏外交关系。元昊的地盘狭小,贼兵不多,从前进攻我国时,听说北方敌人常常有援兵。如今如果敌人内部有防备和集结军队的谋划,而元昊突然遭到攻击,必然会向北方敌人求援;北方敌人分兵援助元昊,就可以牵制它南下侵犯的力量。

若不助昊,则二国有隙,自相疑贰,此亦伐交之策也。假令二国尅期分路来寇,我能先期大举,则元昊苍皇自救不暇,岂能与北敌相为表里?是破其素定之约,乖其尅日之期,此兵法所谓「亲而离之」者,亦伐交之策也。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今又见朝廷北忧金敌,方经营于河朔,必谓我师不能西出,今乗其骄怠,正是疾驱急击之时。此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此取胜之上防也。前年西将有请出攻者,当时贼气方盛,我兵未练,朝廷尚许其出师,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势,此不可失之时。彼方幸吾忧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势也。自四路分帅,今已半年,训练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屡奏小防,是我师渐振,贼气渐防,此可攻之势也。茍失此时而使二国先来,则吾无策矣。臣愿陛下密诏执事之臣,熟议而行之,此四事也。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闻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徧于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臣?而陛下总治万机之大,既不暇尽识其人,故不能躬自进贤而退不肖。执政大臣动拘旧例,又不敢进贤而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之职,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进贤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无一人得进贤而退不肖者,所以贤愚混杂,侥幸相容。三载一迁,更无精别。平居无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临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谓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恶之人,各以类聚,故守廉慎者各举清干之人,有赃污者各举贪浊之人,好狥私者各举请求之人,性庸暗者各举不材之人。朝廷不问是非,但见举主数足,便与改官,则清干者进矣,贪浊者亦进矣,请求者亦进矣,不材者亦进矣。溷淆如此,便可为进贤之法乎?方今黜责官吏,岂有澄清紏举之术哉?惟犯赃之人因民论诉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财赂者,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已出,故虽诛剥豪民,尚或不及贫弱。至于不材之人,不能主事,众胥羣吏共为奸欺,则民无贫富,一时受▯以此而言,则赃吏与不材之人为害等耳。今赃吏因自败者,乃加黜责,十不去其一二;至于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问,寛缓容奸,其弊如此。便可为退不肖之法乎?贤不肖既无别,则宜乎设官虽多,而无人可用也。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材皆列于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详言之矣。惟陛下择之,天下之务不过此也。方今天文变于上,地利逆于下,人心怨于内,四夷攻于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寛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留意。臣修昧死再拜。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二

书防劄子

译如果不援助元昊,那么两国之间便有了嫌隙,彼此猜疑离心,这也是破坏外交关系的策略。假如两国约定日期、分路前来侵犯,我军能够先于约定日期大举进攻,那么元昊仓皇自救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同北方敌人互相配合、形成表里呢?这是破坏它们原先确定的盟约,扰乱它们约定日期的行动,也就是兵法所说的“使亲近的关系离散”,同样是破坏外交关系的策略。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次获胜,常常有轻视我军的心态。各位将领如今又看见朝廷忧虑北方的金敌,正在河朔经营防务,一定会认为我军不能向西出击。现在趁它骄傲懈怠,正是迅速驱兵、紧急进攻的时候。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是取得胜利的上策。前年西路将领曾请求出兵进攻,当时敌人的气势正盛,我军尚未训练成熟,朝廷尚且允许他出师,何况如今元昊已经有可以攻打的形势,更是不可错过的时机。敌人正庆幸我军忧虑河北,料想不到我们能够西征;出其不意,这就是可以进攻的形势。自从四路分别设置统帅,到如今已经半年,经过训练和施加恩信,军队已经可以使用,所以近日屡次奏报小规模防战[疑字:原文“防”],这是我军逐渐振作、敌军气势逐渐衰弱的表现,也是可以进攻的形势。假如错过这个时机而使两国先来进犯,我们就没有办法了。臣希望陛下秘密诏令主管此事的大臣,详细商议后实行。这是第四件事。第五件是可以任用的大臣。臣又听说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也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何况如今文臣武将的职位遍布天下,其中难道没有有才智的大臣吗?可是陛下总理万机大事,既没有空暇完全认识这些人,所以不能亲自进用贤能、斥退不肖。执政大臣往往拘泥于旧例,也不敢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审官院、吏部、三班的职掌,只是掌管文书簿册和官职差除罢了,也不敢越过常规进用贤能、斥退不肖。这样从上面的天子到下面的有关官署,没有一个人能够进用贤能、斥退不肖,所以贤能与愚劣混杂,侥幸者彼此容纳。三年升迁一次,再没有精细的甄别。平时没有事情,只忧虑官员太多而差遣安排不下去;一旦遇到事情需要人才,又常常忧虑没有人可以使用。自古任用官员的制度,没有像今天这样荒谬的。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说,举荐者因为举荐而升官就是进用贤能,官员犯罪而被贬责就是斥退不肖;这是不知道其中弊病的深重。大凡善恶不同的人,各自按同类聚集。所以廉洁谨慎的人各自举荐清廉能干的人,有贪赃污浊的人各自举荐贪婪污浊的人,喜欢徇私的人各自举荐请托求情的人,性情庸碌昏暗的人各自举荐没有才干的人。朝廷不问是非,只看举荐者的数目足够,便给被举荐者改任官职,那么清廉能干的人升迁了,贪浊的人也升迁了,请托求情的人也升迁了,没有才干的人也升迁了。混乱到这种地步,难道可以作为进用贤能的方法吗?如今贬黜责罚官吏,难道有澄清吏治、纠察举发的办法吗?只有犯有贪赃罪而被百姓控告的人,才能够被贬黜。那些能够玩弄法律条文、谋求财物贿赂的人,也是强悍狡黠的官吏,政事必定由自己操持,所以即使剥削豪强百姓,尚且有时还顾不到贫弱者。至于没有才干的人,不能主持事务,众多胥吏群吏共同作奸欺骗,那么百姓无论贫富,都会在同一时间受害。这样说来,贪赃官吏和没有才干的人造成的祸害相等。如今贪赃官吏因自行败露而被贬责,十个人中也除掉不了一两个;至于没有才干的人,上下都知道,却不加追究,宽纵迟缓而容纳奸邪,弊病竟然如此。难道可以作为斥退不肖的办法吗?贤能与不肖既然没有区别,那么官员设置得虽多,却没有人可以使用,也就理所当然了。臣希望陛下明确赏罚,责求实际功效,那么有才干的人都会列在陛下面前。臣因此说:五件事情全都有,但陛下不能得到并使用,是因为存在这些弊病。三种弊病、五件事情,臣已经详细说过了。只希望陛下选择采纳,天下的事务不过如此。如今上有天象变异,下有地利不顺,内有人心怨恨,外有四夷进攻,事情的形势已经如此。不是陛下迟疑宽缓的时候,只希望陛下为了社稷和百姓留心此事。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明代茅坤编撰。《庐陵文钞》二。书札奏牍。

论台諌官言事未防听允书劾去陈执中,以好疑自用,起眼目以下六七层,委曲打出,如川云,如岭月,其出不穷。臣闻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为治君,而常至于乱;莫不欲为明主,而常至于昬。者其故何哉?患于好疑而自用也。夫疑心动于中,则视听惑于外;视听惑,则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则举国之臣皆可疑。旣尽疑其臣,则必自用其所见。夫以疑惑错乱之意而自用,则多失。失则其国之忠臣必以理而争。之争之不切,则人主之意难囘;争之切,则激其君之怒心,而坚其自用之意。然后君臣争胜,于是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希防顺意,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惟人主之所欲者从而助之。夫为人主者,方与其臣争胜,而得顺意之人,乐其助已,而忘其邪佞也,乃与之并力以拒忠臣。夫为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佞,天下无不乱,人主无不昬也。自古人主之用心,非恶忠臣而喜邪佞也,非恶治而好乱也,非恶明而欲昬也,以其好疑自用,而与下争胜也。使为人主者,豁然去其疑心,而回其自用之意,则邪佞逺而忠言入。忠言入,则聪明不惑,而万事得其宜,使天下尊为明主,万世仰为治君,岂不臣主俱荣而乐哉?与其区区自执,而与臣下争胜,用心益劳,而事益惑者,相去逺矣。臣闻书载仲虺称汤之徳曰:“改过不恡”,又戒汤曰:“自用则小成。”汤,古之圣人也,不能无过,而能改过,此其所以为圣也。以汤之聪明,其所为不至于缪戾矣,然仲虺犹戒其自用,则自古人主惟能改过而不敢自用,然后得为治君、明主也。臣伏见宰臣陈执中,自执政以来,不叶人望,累有过恶,招致人言,而执中迁延,尚玷宰府。陛下忧勤恭俭,仁爱寛慈,尧舜之用心也。推陛下之用心,天下宜至于治者久矣,而纪纲日坏,政令日乖,国日益贫,民日益困,流民满野,滥官满朝,其亦何为而致此?由陛下用相不得其人也。近年宰相多以过失因言者罢去,陛下不悟,宰相非其人反疑,言事者好逐宰相,疑心一生,视听既惑,遂成自用之意,以谓宰相当由人主自去,不可因言者而罢之,故宰相虽有大恶显过,而屈意以容之,彼虽惶恐,自欲求去,而屈意以留之,虽天灾水旱,饥民流离,死亡道路,皆不暇顾,而屈意以用之,其故非他,直欲沮言事者尔,言事者何负于陛下哉?使陛下上不顾天灾,下不恤人言,以天下之事委一不学无识、謟邪狠愎之执中,而甘心焉,言事者本欲益于陛下,而反损圣徳者多矣,然而言事者之用心,本不图至于此也,由陛下好疑自用,而自损也,今陛下用执中之意益坚,言事者攻之愈切,陛下方思有以取胜于言事者,而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必有希合陛下之意者,将曰:执中宰相,不可以小事逐,不可使小臣动揺,甚者则诬言事者欲逐执中而引用他人,陛下方患言事者上忤圣聪,乐闻斯言之顺意,不复察其邪佞而信之,所以拒言事者益峻,用执中益坚,夫以万乘之尊,与三数言事小臣角,必胜之力,万一圣意必不可囘,而言事者亦当知难而止矣,然天下之人与后世之议者,谓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以陛下为何如主也?前日御史论梁适罪恶,陛下赫怒,空台而逐之,而今日御史又复敢论宰相,不避雷霆之威,不畏权臣之祸,此乃至忠之臣也,能忘其身而爱陛下者也,陛下嫉之,恶之,拒之,絶之,执中为相,使天下水旱流亡,公私困竭,而又不学无识,憎爱挟情,除改差缪,取笑中外,家私秽恶,流闻道路,阿意顺防,专事逢君,此乃謟上傲下、愎戾之臣也,陛下爱之,重之,不忍去之,陛下睿智聪明,羣臣善恶无不照见,不应倒置如此,直由言事者太切而激成陛下之疑惑尔,执中不知廉耻,复出视事,此不足论,陛下岂忍因执中上累圣徳,而使忠臣直士巻舌于明时也?臣愿陛下廓然回。心释去疑虑,察言事者之忠,知执中之过恶,悟用人之非法。成汤改过之圣,遵仲虺自用之戒。尽以御史前后章防,出付外廷议正执中之过恶,罢其政事,别用贤材,以康时务,以拯斯民,以全圣徳,则天下幸甚。臣以身叨恩遇,职在论思,意切言狂,罪当万死。

译论台谏官进言政事未被听从允准的书。弹劾罢免陈执中,指斥他喜欢猜疑、刚愎自用,从“起眼目”以下六七层层层展开,委婉曲折地抒发出来,如同江河云气、山岭月色,变化无穷。臣听说,自古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想成为善于治理的君主,却常常到了天下混乱的地步;没有不想成为英明的君主,却常常到了昏暗的地步。这是什么原因呢?祸患在于喜欢猜疑而刚愎自用。猜疑之心在内心发动,视听就会在外界受到迷惑;视听受到迷惑,就不能分别忠臣和奸邪,是非也会混乱。忠奸不能分别、是非混乱,那么全国的臣子都可以怀疑。既然把臣子全都怀疑了,就一定会坚持采用自己的见解。带着疑惑混乱的心意而刚愎自用,就会多有过失。出现过失,国家的忠臣必定依据道理来争辩。争辩得不急切,君主的心意就难以回转;争辩得急切,又会激起君主的怒气,使他自用的想法更加坚定。于是君臣争强,于是奸邪谄佞之臣便能够乘隙而入,迎合君主的心意,把是说成非,把非说成是,只顺从并助长君主所想要的事情。君主正同臣下争胜,得到一个顺从自己的人,便喜欢他来帮助自己,而忘记了他的奸邪,于是同他合力拒绝忠臣。君主拒绝忠臣而信任奸佞,天下没有不混乱的,君主没有不昏暗的。自古君主的用心,并不是憎恶忠臣而喜欢奸佞,并不是憎恶治理而喜好混乱,也不是憎恶英明而想要昏暗,而是因为喜欢猜疑、刚愎自用,同臣下争胜。假使做君主的能够豁然去掉疑心,改变刚愎自用的想法,那么奸邪谄佞之人就会远离,忠直的言论就会进入。忠言进入,君主的聪明就不会受到迷惑,万事也就能得到适宜的处理,使天下尊奉他为英明的君主,万世仰望他为善治的君主,难道不是君臣都荣耀而快乐吗?这同拘拘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同臣下争胜、内心更加劳苦而事情更加迷乱,相差太远了。臣听说,《尚书》记载仲虺称赞商汤的德行说:“改正过错而不吝惜。”仲虺又告诫商汤说:“刚愎自用只能取得小成。”商汤是古代的圣人,不能没有过错,却能够改正过错,这就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凭商汤的聪明,他所做的事不至于荒谬乖戾,然而仲虺仍然告诫他不要刚愎自用。可见自古的君主,只有能够改正过错而不敢刚愎自用,才能成为善治的君主、英明的君主。臣伏见宰臣陈执中,自从执掌政权以来,不合乎众人的期望,屡次有过失罪恶,招致人们的议论,而陈执中拖延不去,仍然玷居宰相府。陛下忧劳勤勉、恭敬节俭、仁爱宽慈,这正是尧舜的用心。推论陛下的用心,天下本来早就应当达到太平了,可是纲纪一天比一天败坏,政令一天比一天乖谬,国家一天比一天贫困,百姓一天比一天困苦,流民遍满原野,滥竽充数的官员充满朝廷,这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是因为陛下任用宰相没有得到合适的人。近年以来,宰相大多因为过失被进言者弹劾而罢免,陛下没有醒悟,反而怀疑宰相不合适是由于进言者喜欢逐去宰相。疑心一产生,视听便受到迷惑,于是形成刚愎自用的想法,以为宰相应当由君主亲自罢免,不能因为进言者的意见而罢免。因此宰相即使有重大罪恶和显著过失,陛下也委屈自己的心意来容忍他;他虽然惶恐,自己想求退,陛下却委屈自己的心意把他留下;即使天灾水旱、饥民流离、尸体横陈道路,也都无暇顾及,仍委屈自己的心意任用他。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想压制进言者。进言者究竟有什么对不起陛下的地方呢?假使陛下上不顾念天灾,下不体恤人们的议论,把天下的事情交给一个不学无识、谄邪狠愎的陈执中,而心甘情愿地这样做,那么进言者本来想要帮助陛下,反而损害圣德的事情就多了。然而进言者的本意,本来没有想到会达到这个地步;是由于陛下喜欢猜疑、刚愎自用,自己损害了自己。如今陛下任用陈执中的心意更加坚定,进言者攻击他也更加急切,陛下正想着怎样在进言者面前取胜,奸邪谄佞之臣便乘隙而入,必定有迎合陛下心意的人,会说:“陈执中是宰相,不可以因为小事驱逐他,也不能让小臣动摇他;更严重的还会诬陷进言者,说他们想要驱逐陈执中而任用别人。”陛下正忧虑进言者冒犯圣听,喜欢听这些顺合心意的话,便不再察觉其中的奸邪而相信他们,于是拒绝进言者更加严厉,任用陈执中更加坚定。以万乘之尊同三两个进言的小臣争胜,当然拥有必胜的力量;即使圣意确实无法回转,进言者也应当知道困难而停止。但是天下人和后世议论此事的人,会说陛下拒绝忠言、庇护愚昧的宰相,那么会把陛下看成怎样的君主呢?前些日子御史弹劾梁适的罪恶,陛下勃然大怒,使御史台空缺,并把他逐出;而今天御史又敢于弹劾宰相,不躲避雷霆般的威严,不畏惧权臣的祸害,这才是极其忠诚的臣子,是能够忘掉自身而爱护陛下的人。陛下却嫉恨他、厌恶他、拒绝他、断绝同他的关系。陈执中担任宰相,使天下遭受水旱、流民逃亡,公私财力困竭;而且他不学无识,任凭爱憎而夹带私情,任免差遣错误,受到朝廷内外的讥笑,家中私事污秽丑恶,传遍道路,迎合心意、顺从偏爱,专门逢迎君主。这是谄媚上司、傲慢对下、刚愎暴戾的臣子。陛下却爱护他、看重他,不忍心罢免他。陛下睿智聪明,群臣的善恶没有不能看清的,不应当颠倒到这个地步;实在是由于进言者说得太急切,激起了陛下的疑惑罢了。陈执中不知廉耻,又出来处理政事,这本来不值得再说;难道陛下忍心因为陈执中而进一步损害圣德,使忠臣直士在圣明之时缄默不言吗?臣希望陛下完全敞开心胸,回转心意,放下疑虑,察看进言者的忠诚,认识陈执中的过恶,醒悟任用他的方式不合法。学习成汤改正过错的圣德,遵循仲虺关于不可刚愎自用的告诫。把御史前后的奏章全部交给外廷评议,公正处理陈执中的过恶,罢免他的政事,另行任用贤能之才,以使时政安定,拯救这些百姓,保全圣德,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凭借自身蒙受陛下恩遇,职分在于议论政事、参与谋划,心意急切而言语狂率,罪过应当死上万次。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包拯不能不汗顔心服臣闻治天下者,在知用人之先后而巳用人之法,各有所宜。军旅之士,先材能;朝廷之士,先名节。军旅主成功,惟恐其不趋赏而争利,其先材能而后名节者,亦势使之然也。朝廷主教化,风俗之薄厚,治道之污隆,在乎用人。而教化之于下也,不能家至而谆谆谕之,故常务尊名节之士,以风动天下,而耸励其媮薄夫。所谓名节之士者,知廉耻,修礼让,不利于茍得,不牵于茍随,而惟义之所处。白刃之威,有所不避;折枝之易,有所不为,而惟义之所守。其立于朝廷,进退举止,皆可以为天下法也。其人至难得也,至可重也。故其为士者,常贵名节以自重其身;而君人者,亦常全名节以养成善士。伏见陛下近除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谓朝廷贪拯之材而不为拯惜名节,然犹冀拯能执节守义,坚让以避嫌疑,而为朝廷惜事体。数日之间,遽闻拯已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拯性好刚,天姿峭直,然素少学问,朝廷事体或有不思。至如遂其人而代其位,虽初无是心,然见得不能思义,此皆不足怪。若乃嫌疑之迹,常人皆知可避,而拯岂独不思哉?昨闻拯在台日,常自至中书诟责宰相,指陈前三司使张方平过失,怒宰相不早罢之。既而台中寮属相继论列,方平由此罢去,而以宋祁代之。又闻拯亦曾弹奏宋祁过失,自其命出台,中寮属又交章力言,而祁亦因此而罢,而拯遂代其任。此所谓蹊田夺牛,岂得无过?而整冠纳履,当避可疑者也。如拯材能资望,虽别加进,用人岂为嫌其不可为者?惟三司使尔。非惟自渉嫌疑,其于朝廷所损不细。臣请原其本末而言之。国家自数十年来,士君子务以恭谨静慎为贤,及其弊也,循黙茍且,頽惰寛弛,习成风俗,不以为非。至于百职不修,纪纲废坏,时方无事,固未觉其害也。一旦元昊犯边兵出,无功而财用空虚,公私困弊,盗贼并起,天下骚然。陛下奋然感悟,思革其弊,进用三数大臣,鋭意于更张矣。于此之时,始増置諌官之员,以宠用言事之臣,俾之举职。由是修纪纲而绳废坏,遂欲分别贤不肖,进退材不材,而久弊之俗骤见而骇,因共指言事者而非之。或以谓好讦阴私,或以为公相倾防,或谓沽激名誉,或谓自图进取,羣言百端,几惑上听。上頼陛下至圣至明,察见诸臣本以忘身狥国,非为已利,谗间不入,遂荷保全,而中外之人久而亦渐为信。自是以来二十年间,台諌之选屡得谠言之士,中间斥去奸邪,屏絶权幸,拾遗救失,不可胜数。是则纳諌之善,从古所难,自陛下临御以来,实为盛徳于朝廷,补助之效不为无功。今中外习安,上下已信,纎邪之人凡所举动,每畏言事之臣,时政无巨细,亦惟言事官是听。原其自始开发言路,至于今日之成效,岂易致哉?可不惜哉!夫言人之过,似于徼讦;逐人之位,似于倾防;而言事之臣得以自明者,惟无所利于其间尔。而天下之人所以为信者,亦以其无所利焉。今拯、屏、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将来奸佞者得以为説而惑乱主听,今后言事者不为人信而无以自明。是则圣明用諌之功,一旦由拯而坏。夫有所不取之谓亷,有所不为之谓耻。近臣举动,人所仪法,使拯于此时有所不取而不为,可以风天下以亷耻之节。而拯取其所不宜取,为其所不宜为,岂惟自薄其身,亦所以开诱他时言事之臣,倾人以觊得,相习而成风,此之为患,岂谓小哉?然拯所恃者,惟以本无心耳。夫心者藏于中而人所不见,迹者示于外而天下所瞻。今拯欲自信其不见之心,而外掩天下之迹,是犹手探其物,口云不欲,虽欲自信,人谁信之?此臣所谓嫌疑之不可不避也。况如拯者,少有孝行,闻于乡里,晚有直节。着在朝廷,但其学问不深,思虑不熟,而处之乖当,其人亦可惜也。伏望陛下别选材臣为三司使,而处拯他职,置之京师,使拯得避嫌疑之迹,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名节,不胜幸甚。臣叨尘侍从,职号论思,昔尝亲见朝廷致諌之初,甚难;今又复见陛下用諌之效,已着实。不欲因拯而壊之者,为朝廷惜也。臣言狂计愚,伏俟诛戮。

译论包拯授任三司使的上书。包拯不能不面红羞惭,心悦诚服。臣听说,治理天下,在于懂得任用人的先后罢了;任用人的方法,各有适宜。军队中的人,首先看重才能;朝廷中的人,首先看重名节。军队以取得成功为主要任务,只怕他们不急于求功争利;把才能放在前面、名节放在后面,也是形势使然。朝廷以教化为主要任务,风俗的厚薄、治理之道的兴衰,都取决于用人。教化百姓不可能挨家挨户反复劝告,所以常常致力于尊重有名节的人,以此教化天下,激励那些偷安浅薄的人。所谓有名节的人,就是懂得廉耻,修养礼让,不以苟且求得利益,不被苟且随俗所牵引,只以合乎义的地方作为自己的归宿。在刀刃的威胁面前,有所不逃避;像折断树枝这样容易的事情,也有宁可不做的,只守持正义。他们立身朝廷,进退行止,都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则。这样的人极难得到,也极其值得重视。所以作为士人,常常以尊重名节来使自身受到尊重;做君主的,也常常保全士人的名节,以培养成就善士。臣私下看见,陛下近来任命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任命下达那天,朝廷内外喧然议论,都认为朝廷贪图包拯的才能,却不替包拯爱惜名节;但仍希望包拯能够坚持节操、守住道义,坚决推辞以避开嫌疑,也替朝廷爱惜体面。几天之间,忽然听说包拯已经接受任命,这实在令人惋惜,也令人叹息。包拯性情刚强,天资峻直,但向来学问少,对朝廷事务和体制有时考虑不周。至于顺遂别人的事情而取代他的职位,即使起初没有这种心思,但见到可以得到的职位便不能想到义理,这些都不值得奇怪。至于造成嫌疑的事迹,普通人都知道应该避开,包拯难道偏偏没有想到吗?昨天听说,包拯在御史台任职时,常常亲自到中书省斥责宰相,指陈前任三司使张方平的过失,责怒宰相不早早罢免他。不久御史台属官相继上章论列,张方平因此被罢免,由宋祁代替。又听说包拯也曾弹劾宋祁的过失,自从任命诏令发布后,台中属官又交相上章极力进言,宋祁也因此被罢免,而包拯便代替了他的职位。这就是所谓“践踏他人田地又夺取他的牛”,难道能没有过错吗?整理衣冠、穿鞋走路,凡是容易引起怀疑的地方都应当避开。以包拯的才能和资望,即使另加升迁,任用他又何至于因为嫌疑而不可呢?偏偏任命为三司使罢了。这样不只是自己陷入嫌疑,对朝廷的损害也不小。臣请从事情的始末来说明。国家几十年以来,士大夫都致力于把恭敬谨慎、安静慎重当作贤能;到后来弊病发展,就变成因循沉默、苟且敷衍、颓惰宽弛,逐渐成为风俗,大家不认为这是错误。到了各种官职都不能修治、纲纪废坏的时候,正逢天下无事,本来还没有察觉它的危害。一旦元昊侵犯边境、军队出动而没有功劳,财用空虚,公私困弊,盗贼同时兴起,天下骚动不安。陛下奋然醒悟,考虑革除弊病,提拔任用几位大臣,锐意进行改革。正在这时,才增加设置谏官的员额,以优宠任用进言政事的臣子,使他们履行职务。于是整顿纲纪、纠正废坏,想要分别贤能与不肖、进用有才与罢退无才;而长期形成的弊病风气突然被揭露,众人惊骇,于是共同指责进言者,说他们不对。有的说他们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有的认为他们公开互相倾轧,有的说他们沽名激进,有的说他们谋求个人升迁,众说纷纭,几乎迷惑了皇上的听闻。幸赖陛下极其圣明,看出这些臣子本来是忘却自身、报效国家,并非谋求个人利益,谗言离间没有能够进入,于是他们得以保全;朝廷内外的人过了很久,也逐渐相信了他们。从那以后到现在二十年间,台谏官的选任屡屡得到正直敢言之士;其中斥逐奸邪、屏绝权幸、弥补遗缺、挽救过失的事,多得数不清。这就是采纳谏言的好处,自古以来最难做到;自陛下登临帝位以来,实在是朝廷的盛德,台谏的补助作用并非没有功劳。如今朝廷内外习惯于安定,上下已经信任台谏,奸邪之人每有举动,都害怕进言的臣子;时政无论大小,也都听从言事官的意见。推究从最初开通进言渠道,到今天取得这样的成效,难道容易做到吗?难道不值得珍惜吗?谈论别人的过错,似乎像是在窥伺揭发;驱逐别人的职位,似乎像是在互相倾轧;而进言的臣子能够使自己得到说明,只有因为他们在其中没有得到任何利益。天下人之所以相信他们,也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利益。如今包拯屏退、驱逐两位臣子,自己占据了他们的职位,使后来奸邪谄佞的人可以借此制造说法来迷惑君主的听闻,使今后的进言者不被人信任,也没有办法为自己辩明。这样,圣明君主任用谏官的功效,就会有一天因为包拯而败坏。有所不取叫作廉,有所不做叫作耻。近臣的一举一动,是人们效法的准则;如果包拯在这个时候能够有所不取、有所不做,就可以用廉耻的节操教化天下。然而包拯取得了不应当取得的东西,做了不应当做的事情,难道只是自己降低了身分,也会因此诱导后来的进言臣子,为了希望得到职位而倾轧别人,彼此习染而形成风气。这样的祸患,难道能说小吗?然而包拯所依仗的,只是认为自己本来没有这样的心。内心藏在里面,别人看不见;事迹显露在外面,天下人都看得见。如今包拯想凭借别人看不见的内心来使自己获得信任,却用外在的行为遮掩天下人看见的事实,这就好像手伸进去拿东西,嘴里却说自己不想要;即使想让自己相信,别人又有谁会相信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嫌疑是不能不避开的。况且像包拯这样的人,年轻时有孝行,在乡里闻名;年长以后又有刚直的节操,著名于朝廷。只是他的学问不深,思虑不成熟,处置事情又不合适,这个人也实在令人惋惜。伏望陛下另选有才干的大臣担任三司使,而把包拯调任其他职务,安置在京师,使包拯能够避开造成嫌疑的事迹,以解除天下人的疑惑,保全包拯的名节,臣将非常幸运。臣蒙受恩宠,充任侍从,职名是议论政事、参与谋划;过去曾亲眼见到朝廷当初采纳谏言,十分艰难,如今又亲眼看见陛下采纳谏言的成效已经显著。不愿意因为包拯而破坏这种成效,是臣替朝廷爱惜它。臣言语狂率、谋划愚陋,恭敬地等待诛戮。

论选皇子防忠悃臣闻,言天下之难言者,不敢冀必然之听;知未必听,而不可不言者,所以尽为忠之心。况臣遭遇圣明,容纳諌诤,言之未必不听,其可黙而不言?臣伏见自去歳以来,羣臣多言皇嗣之事,臣亦尝因灾异,窃有奏陈。虽圣度包容,不加诛戮,而愚诚恳至,天听未囘。臣实不胜爱君之心,日夜区区,未尝忘此。思欲再陈狂瞽,而未知所以为言。今者伏见兖国公主近已出降,臣因窃思:人之常道,莫亲于父子之亲;人之常情,亦莫乐于父子之乐。虽在圣哲,异于凡伦,其为天性,于理则一。陛下向虽未有皇嗣,而尚有公主之爱,上慰圣顔。今既出降,渐踈左右,则陛下万几之暇,处深宫之中,谁可与语言?谁可承顔色?臣愚以谓,宜因此时,出自圣意,于宗室之中,选材贤可喜者,録以为皇子,使其出入左右,问安侍膳,亦足以慰悦圣情。臣考于书史,窃见自古帝王,虽曰至尊,未尝独处也。其出而居外,也不止百司公见奏事而已,必有儒臣学士,讲论于闲宴;又有左右侍从,顾问语言。其入而居内,也不止宦官官妾在于左右而已。其平居燕寝也,则有太子问安侍膳于朝夕;其优游宴乐也,多与宗室子弟懽然相接,如家人。计其一日之中,未尝一时独处也。今陛下日御前后殿,百司奏事者,徃徃仰瞻天顔而退;其甚幸者,得承一二言之徳音。君臣之情不通,上下之意不接。其余在廷之臣,儒学侍从之列,未闻一人从容亲近于左右。入而居内,则至于问安侍膳,亦阙于朝夕。是则陛下富有四海之广,躬享万乗之尊,居外则无一人可亲,居内则无一人得亲。此臣所以区区而欲言也。伏况陛下荷祖宗之业,承宗庙社稷之重,皇子未降,储位久虚,羣臣屡言,大议未决。臣前所奏陈,以谓未必立为储贰,而且养为子,既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待皇子之降生。于今为之。亦其时也,臣言狂计愚,伏俟斧钺。水灾防言人所不敢言,亦人所不能见。如此奏,防汉唐所少。臣伏覩近降诏书,以雨水为灾,许中外臣寮上封言事,有以见陛下畏天爱人,恐惧修省之意也。窃以雨水为患,自古有之,然未有水入国门,大臣犇走,渰浸社稷,破坏都城者,此盖天地之变也。至于王城京邑,浩如陂湖,冲溺犇逃,号呼昼夜,人畜死者不知其数,其幸而免者,屋宇摧塌,无以容身,缚栰露居,上雨下水,累累老防,狼籍于天街之中。又闻城外坟冡亦被浸注,棺椁浮出,骸骨漂流,此皆闻之可伤,见之可悯,生者既不安其室,死者又不得其藏,此亦近世水灾未有若斯之甚者。此外四方奏报,无日不来,或云闭塞城门,或云冲破市邑,或云河口决千百歩阔,或云水头高三四丈余,道路隔絶,田苖荡尽,是则大川小水,皆出为灾,逺方近畿,无不被害,此陛下所以惊惧莫大之变,隐恻至仁之心,广为谘询,冀以消复。窃以天人之际,影响不差,未有不召而自至之灾,亦未有已出而无应之变。其变既大,则其忧亦深,臣愚谓非小小有为可以塞此大异也,必当思宗庙社稷之重,察安危祸福之机,追已徃之阙失,防未萌之患害,如此等事不过一二而已。自古人君必有储副,所以承宗社之重,而不可阙者也。陛下临御三十余年,而储嗣未立,此久阙之典也。近闻臣寮多以此事为言,大臣亦尝进议,陛下圣意久而未决,而庸臣愚士知小忠而不知大体者,因以为异事,遂生嫌疑之论,此不思之甚也。且自古帝王有子至二三十人者甚多,材髙年长,罗列于朝者亦众,然为其君父者,莫不皆享无穷之安,岂有所嫌而斥其子耶?若陛下鄂王豫王皆在至今,则储宫之建久矣。世之庸人,偶见陛下久无皇子,忽闻此议,遂以云云尔。且礼曰:「一有元良,万国以正。」盖谓定天下之根本,上承宗庙之重,亦所以絶臣下之邪谋。自古储嗣所以安人主也,若果如庸人嫌疑之论,则是常无储嗣,则人主安有储嗣?则人主危,此臣所谓不思之甚也。臣又见自古帝王建立储嗣,既以承宗庙之重,又以为国家美庆之事,故每立太子,则不敢专享其美,必大赦天下,凡为人父后者皆被恩泽,所以与天下同其庆喜。然则非恶事也。汉文帝初即位之明年,羣臣再三请立太子,文帝再三谦让,而后从之。当时羣臣不自疑而敢请,汉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者,臣主之情通故也。五代之主,或出武人,或出夷狄,如后唐明宗,尤恶人言太子事,羣臣莫敢正言。有何泽者尝上书乞立太子,明宗大怒,谓其子从荣曰:「羣臣欲以汝为太子,我将归老于河东。」由是臣下更不敢言。然而文帝立太子之后,享国长久,为汉太宗,是则何害其为明主也?

译论选择皇子的奏章。忠诚恳切。臣听说,谈论天下最难谈论的事情,不敢希望一定能够被听从;明知未必被听从,却不能不说,是为了竭尽自己忠诚的心。何况臣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能够容纳谏诤,所说的话未必不被听取,怎么可以沉默而不说呢?臣私下看见,自从去年以来,群臣多次谈论皇嗣的事情,臣也曾因灾异而冒昧上奏陈说。虽然陛下度量宽宏,包容臣而没有加以诛戮,但臣愚拙的诚心恳切至极,仍未能使天听回转。臣实在不能抑制爱戴君主的心,日夜怀着这件事,从来没有忘记。想要再次陈述自己的狂妄浅陋,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开口。如今臣伏见兖国公主最近已经出嫁,臣因此私下想到:人的常情常理,没有比父子亲情更亲近的;人的常情,也没有比父子相亲相乐更快乐的。即使圣哲之人不同于普通人的伦理关系,但作为天性,在道理上是相同的。陛下从前虽然没有皇嗣,但还有对公主的爱护,可以稍稍慰藉圣颜。如今公主已经出嫁,渐渐疏远左右,那么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处于深宫之中,还有谁可以同您交谈?还有谁可以承顺您的脸色?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趁此时机出于圣意,在宗室之中选择才德贤良、可亲可爱的人,登记为皇子,使他出入左右,问候起居、侍奉饮食,也足以慰藉愉悦圣上的心情。臣考察书籍史册,私下看见自古帝王虽然至尊无上,却从来没有独自居处的。他们出宫居住在外面,不只是百官当面进见奏事而已,必定还有儒臣学士在闲暇宴饮时讲论;又有身边的侍从,接受顾问、交谈言语。他们进入内宫居住,也不只是宦官和宫妾在身边而已。平日居处安寝,就有太子早晚问安、侍奉饮食;闲游宴乐时,大多同宗室子弟欢然相处,像一家人一样。计算他们一天之中,从来没有一刻独自居处。如今陛下每天临御前殿、后殿,百官进奏事务,往往仰望天颜便退下;其中最幸运的,也只能得到承受一两句恩德之言。君臣的情意不能沟通,上下的意愿不能接触。其余在朝廷中的臣子,以及儒学侍从一类的人,没有听说有一人能够从容亲近在陛下左右。进入内宫居处,则连早晚问安、侍奉饮食也有所缺失。这样,陛下拥有四海的广大疆域,亲自享有万乘之尊,居住在外没有一个可以亲近的人,居住在内也没有一个能够亲近的人。这就是臣区区不已、想要进言的原因。何况陛下承受祖宗的基业,承担宗庙社稷的重任,皇子尚未降生,储君之位长久空缺,群臣屡次进言,这件大事仍未决定。臣从前上奏陈说,认为不一定立即立为太子,而且可以先收养为儿子;这样既可以慢慢考察他的贤能与否,也可以等待皇子降生。如今正可以这样做,也正是时候。臣言语狂妄、谋划愚陋,恭敬地等待斧钺之诛。论水灾的奏章。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也说出别人看不见的事情。这样的奏章,在汉唐两代大概也很少有。臣伏见近日颁下诏书,把雨水视为灾害,允许朝廷内外的臣僚上密封奏章谈论政事,可见陛下敬畏上天、爱护百姓,心怀恐惧而修养反省的意思。臣私下认为,雨水造成祸患,自古以来就有;但是从未有过洪水进入国门、大臣奔走逃避、淹没社稷、毁坏都城这样的情况,这大概是天地发生的巨变。至于王城京邑,浩荡得像湖泊一样,百姓冲散淹没、奔逃躲避,昼夜号哭呼喊,人和牲畜死亡的数目无法知道;那些幸而逃脱的,房屋倒塌,没有地方容身,只能捆扎木筏、露天居住,上面下着雨,下面浸着水,许多老人和孩子连续不断地倒卧在天街之中,散乱不堪。又听说城外的坟墓也被水浸泡冲灌,棺椁漂浮出来,骸骨随水漂流;这些事情听见就令人悲伤,看见就令人怜悯。活着的人既不能安居在自己的房屋中,死去的人又不能安葬在自己的墓穴里;这也是近世的水灾中从未有过如此严重的。除此之外,四方的奏报没有一天不来:有的说城门被水堵塞,有的说市镇被水冲破,有的说河口决口达到千百步宽,有的说水头高出三四丈以上,道路隔绝,田里的禾苗全被冲荡毁尽。这样看来,大河小水全都出来造成灾害,远方近畿没有不受害的。这正是陛下惊惧莫大的灾变,也是陛下隐怀哀痛、至为仁慈的心情,所以广泛询问,希望能够消除灾害、恢复安定。我私下认为,天与人的关系,正如影随形、响应相合,从来没有不召唤却自行到来的灾祸,也没有已经发生却没有应验的变故。变故既然重大,那么忧患也一定深重。我愚意以为,不是略作小小的作为就能弥补这种重大的异常,必须想到宗庙社稷的重大,察看安危祸福的关键,追究已经发生的过失,防范尚未萌发的祸害;这类事情不过一两件而已。自古以来,君主必定设立太子,是为了继承宗庙社稷的重任,也是不可缺少的制度。陛下即位三十多年,太子仍未册立,这是长期缺失的典章。近来听说群臣多次以此进言,大臣也曾提出建议,但陛下圣意久未决断,而那些只知小节忠诚、不知国家大体的庸臣愚士,便把此事看作异常,进而产生猜疑之论,这是极其不加思考的。况且自古帝王有儿子二三十人的很多,才干高、年纪长,排列在朝廷中的也很多,然而作为他们君父的帝王,没有不享有无穷安宁的,难道会因为猜忌而斥退自己的儿子吗?假如陛下的鄂王、豫王都活到今天,那么太子早就已经册立了。世上的庸人偶然看到陛下很久没有皇子,忽然听到这个建议,于是就说出那些话罢了。况且《礼》说:“一旦有了太子,万国便因此归于正道。” 这句话大概是说,确定天下的根本,向上承继宗庙的重任,同时也可以断绝臣下的邪恶谋划。自古设立太子,正是为了使君主安心;如果真像庸人的猜疑之论所说,那么总是不立太子,君主怎么会有太子呢?那样君主就会处于危险之中,这就是我所说的极其不加思考。臣又看到,自古帝王建立太子,既是为了继承宗庙的重任,又是国家值得庆贺的美事,所以每次册立太子,都不敢独自享有这份喜庆,必定大赦天下,凡是已经为人父、后来又有子嗣的人都得到恩泽,以便同天下共同庆贺。这样看来,册立太子并不是什么坏事。汉文帝即位的第二年,群臣再三请求册立太子,文帝也再三谦让,后来才答应。当时群臣并不怀疑自己有私心,敢于进请;汉文帝也不怀疑臣下怀有二心,这是因为君臣之间情意相通。五代的君主,有的出身武人,有的出身夷狄;像后唐明宗,尤其厌恶别人谈太子的事,群臣都不敢直说。有个叫何泽的人曾上书请求册立太子,明宗大怒,对他的儿子从荣说:“群臣想要立你为太子,我将回河东养老。”从此臣下更加不敢进言。然而文帝册立太子以后,享有国祚长久,成为汉太宗,这难道妨碍他成为明君吗?

后唐明宗储嗣不早定,而秦王从荣后以举兵窥觊,防于大祸,后唐遂乱,此前世之事也。况闻臣寮所请,但欲择宗室为皇子尔,未即以为储贰也。伏惟陛下仁圣聪明,洞鉴今古,必谓此事国家大计,当重慎而不可轻发,所以迟之耳,非恶人言而不欲为也。然朝廷大议,中外已闻,不宜久而不决。昨自春首以来,陛下服药于内,大臣早夜不敢归家,饮食医药,侍于左右,如人子之侍父,自古君臣未有若此之亲者也。下至羣臣士庶妇女婴孩,昼夜祷祈,填咽道路,发于至诚,不可禁止,以此见臣民尽忠防陛下之徳,厚爱陛下之意深,故为陛下之虑逺也。今之所请,天下臣民所以为爱君计也,陛下何疑而不从乎?中外之臣,旣喜陞下圣躬康复,又欲见皇子出入宫中,朝夕问安,侍膳于左右,然后文武羣臣奉表章为陛下贺,辞人墨客称述本支之盛,为陛下歌之颂之,岂不美哉?伏愿陛下出于圣断,择宗室之贤者,依古礼文,且以为子,未用立为储副也。旣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俟皇子。之生臣又见枢宻使狄青出自行伍,遂掌枢宻。如初议者已为不可,今三四年间,外虽未见过失,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且武臣掌国机宻而得军情,岂是国家之利?臣前有封奏,其説甚详,具述青未是竒材,但于今世将率中稍可称耳。虽其心不为恶,不幸为军士所喜,深恐因此防青以祸,而为国家生事。欲乞且罢青枢务,任以一州,旣以保全青,亦为国家消未萌之患。盖縁军中士卒及闾巷人民,以至士大夫间,未有不以此事为言者,惟陛下未之知尔。臣之前奏乞留中,而出自圣断。若陛下犹以臣言为疑,乞出臣前奏,使执政大臣公议。此二者,当今之急务也。凡所谓五行灾异之学,臣虽不深知,然其大意可推而见也。《五行传》曰:「简宗庙则水为灾。」陛下严奉祭祀,可谓至矣。惟未立储贰,《易》曰:「主器莫若长子。」殆此之警戒乎?至于水者阴也,兵亦阴也,武臣亦隂也。此推类而易见者,天之谴告,茍不虚发,惟陛下深思而早决,庶几可以消弭灾患,而转为福应也。臣伏覩诏书曰:「悉心以陈,无有所讳。」故臣敢及之。若其他时政之失,必有羣臣应诏为陛下言者。臣言狂计愚,惟陛下裁择。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劄子。他人所不敢言亦所不能言臣近风闻禁中因皇女降生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疋,染院工匠当此大雪苦寒之际,敲氷取水染练供应,颇甚艰辛。臣伏思陛下恭俭勤劳,爱民忧国,以此劳人枉费之事,必不肯为。然外议相传,皆云见今染练未絶。臣又见近日内降美人张氏,亲戚恩泽太频。臣忝为諌官,每闻小有亏损圣徳之事,须合力言,难避天谴。臣窃见自古帝王所宠嫔御,若能谦俭柔善,不求恩泽,则可长保君恩;或恣意骄奢,多求恩泽,则皆速致祸败。臣不敢逺引古事,只以今宫禁近事言之。陛下近年所宠尚氏、杨氏、余氏、苖氏之类,当其被宠之时,骄奢自恣,不早裁损,及至满盈,今皆何在?况闻张氏本良家子,昨自脩媛退为美人,中外皆闻,以谓与杨尚等不同,故能保宠最久。今一旦宫中取索顿多,恩泽日广,渐为奢侈之事,以招外人之言。臣不知陛下欲爱惜保全张氏,或欲纵恣而败之?若欲保全,则须常令谦俭,不至骄盈。臣料八千疋绫罗必非张氏一人独用,不过支散与众人而已,乃是枉费财物,尽为众人。至于中外讥议,则陛下自受。以此而言,广散何益?昨正月一日曹氏封县君,至初五日又封郡君,四五日间两度封拜。又闻别有内降,应是疏逺亲戚尽求恩泽。父母因子而贵可矣,然名分亦不可太过。其他踈逺皆可减罢。臣谓张氏未入宫之前,踈逺亲戚各皆何在?今日富贵,何必广为闲人,自招谤议,以累圣徳?若陛下只为张氏计,亦冝如此。况此事不独为张氏,大凡后宫恩泽太多,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徳之事,系于国体。臣合力言,伏望圣慈防微杜渐,早为裁损,取进止。

译后唐明宗没有及早确定太子,后来秦王从荣以起兵窥伺帝位,几乎酿成大祸,后唐于是发生动乱;这是前代的事情。何况听说群臣所请求的,只是想从宗室中选择一人作为皇子,并不是立即立为太子。伏望陛下仁慈圣明、聪慧睿智,洞察古今,必定认为此事是国家的大计,应当慎重对待而不能轻率实行,所以才拖延;并不是厌恶别人进言而不愿办理。然而朝廷的大议,内外已经听闻,不宜拖延太久而不决。自从今年春初以来,陛下在宫中服药,大臣们早晚都不敢回家,饮食、医药都在左右侍奉,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自古以来君臣之间从没有这样亲近的。下至群臣、士人、百姓、妇女和婴孩,日夜祈祷,挤满道路,发自至诚,无法禁止。由此可以看出,臣民都尽忠于陛下,防护陛下的德体,对陛下的深厚爱戴之意,所以替陛下考虑得长远。如今所请求的事情,正是天下臣民出于爱护君主而作的谋划,陛下还有什么可疑虑而不答应呢?内外臣子既为陛下圣体康复而高兴,又想看到皇子出入宫中,早晚问安,在左右侍奉饮食,然后文武群臣奉上表章向陛下祝贺,文人墨客称颂皇室宗支繁盛,为陛下歌颂,这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吗?伏愿陛下作出圣明决断,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依照古代礼制,暂且收为自己的儿子,还不必任用为太子。这样既可以慢慢考察他的贤能与否,也可以等待皇子的出生。臣又看到枢密使狄青出身行伍,后来掌管枢密院。如果说当初议论任用他已经不可行,那么现在三四年之间,他表面上虽然还没有显露过失,却不幸有了掌握军情的名声。武臣掌握国家机密而又掌握军情,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臣以前有封奏,论说得很详细,说明狄青并不是奇异的人才,只是在当今将领中稍微可以称道罢了。他内心虽没有恶意,却不幸受到军士爱戴,臣深恐因此有人利用狄青而酿成祸患,给国家生出事端。臣想请求暂且罢免狄青的枢密职务,任命他为一州长官,既可以保全狄青,也可以替国家消除尚未萌发的祸患。因为军中士卒、里巷百姓,直到士大夫之间,没有人不谈论这件事,只是陛下还不知道罢了。臣先前的奏章请求留中不发,是出于圣断。如果陛下仍然怀疑臣的意见,请将臣前次的奏章发出,让执政大臣公开议论。这两件事,是当今最急迫的政务。至于所谓五行灾异之学,臣虽然不深知,但其中的大意可以推知。《五行传》说:“简慢宗庙,水就会成为灾害。”陛下恭敬奉行祭祀,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只是尚未册立太子,《易》说:“主持宗庙祭器的人,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难道这是上天对此的警戒吗?至于水属阴,兵也属阴,武臣同样属阴。这些是类推便很容易看出的。上天的谴责告诫,如果不是凭空发出的,惟愿陛下深思并及早决断,或许可以消除灾祸,使之转为福应。臣恭敬地看到诏书说:“尽心陈述,不要有所忌讳。”所以臣才敢谈到这些。如果还有其他时政上的过失,一定会有群臣奉诏向陛下陈述。臣的言论狂妄、计策愚拙,惟愿陛下裁夺取舍。论美人张氏的恩宠应当加以裁减的奏札。这是别人不敢说、也不能说的事。臣近来听到传闻,宫中因为皇女出生,从左藏库取出绫罗八千匹;染院的工匠在大雪严寒之时,凿冰取水,染制绢帛以供宫中使用,十分艰苦。臣私下想到,陛下恭敬节俭、勤劳政事、爱护百姓、忧虑国事,对于这种使人劳苦、徒然耗费的事情,必定不会肯做。然而外间议论相互传说,都说如今染制绢帛仍未停止。臣又看到,近日宫中降恩于美人张氏,她的亲戚所受恩泽过于频繁。臣忝居谏官,每当听说有稍微损害圣德的事情,就必须尽力进言,难以逃避上天的责罚。臣私下看到,自古帝王所宠爱的嫔妃,如果能够谦逊节俭、柔顺善良,不索求恩泽,就可以长久保全君王的恩宠;如果任意骄奢,过多求取恩泽,就都很快招致祸败。臣不敢远引古代的事情,只拿当今宫禁中的近事来说。陛下近年所宠爱的尚氏、杨氏、余氏、苗氏之类,在她们受宠时,骄奢放纵,如果不及早裁减,等到恩宠满盈,如今她们都在哪里呢?何况听说张氏本来是良家女子,昨天刚由修媛降为美人,内外都听说了,认为她与杨氏、尚氏等不同,所以能最久保有恩宠。如今宫中突然增加取用,恩泽日益扩大,渐渐形成奢侈的事情,以招致外人的议论。臣不知道陛下是想爱护保全张氏,还是想放纵她而使她败亡?如果想保全她,就必须常常使她保持谦逊节俭,不至于骄傲自满。臣料想八千匹绫罗一定不是张氏一人独自使用,不过是分发给众人罢了;这就是白白耗费财物,全都用在众人身上。至于内外的讥讽议论,则由陛下亲自承担。这样说来,广泛分发又有什么好处?昨天正月初一,曹氏被封为县君,到初五日又被封为郡君,四五天之间两次受封。又听说另有宫中降下的恩命,大概是疏远的亲戚都来求取恩泽。父母因子女而显贵是可以的,但名分也不能太过分。其他疏远亲戚都可以削减罢免。臣认为张氏没有入宫以前,那些疏远亲戚各自都在哪里?如今得到富贵,何必广泛施给闲散之人,自己招来诽谤议论,连累圣德?如果陛下只是替张氏考虑,也应当这样做。何况这件事不只是为了张氏,凡是后宫恩泽过多、宫中用度奢侈,都是损害圣德的事情,关系到国家体统。臣当尽力进言,伏望圣慈防微杜渐,及早加以裁减,请陛下裁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论议濮安懿王典礼劄子宋人并以欧公建议为非,然其据经论辨处,亦自精宻。臣伏见朝廷议濮安懿王典礼,两制礼官请称皇伯,中书之议以谓事体至大理冝慎重,必合典故方可施行,而“皇伯”之称考于经史皆无所据,方欲下三省百官博访羣议,以求其当,陛下屈意手诏中罢,而众论纷然,至今不已。臣以谓众论虽多,其説不过有三:其一曰宜称皇伯者,是无稽之臆説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是厚诬天人之言也;其三曰不当用汉宣哀为法以干乱统纪者,是不广本末之论也。臣请为陛下条列而辨之。谨按《仪礼·丧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以明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改也。又按《开元开寳礼》国朝五服年月、丧服令皆云:“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齐衰不杖期。”盖以恩莫重于所生,故父母之名不可改;义莫重于所继,故寜抑而降其服。此圣人所制之礼,着之六经,以为万世法者,是中书之议所据依也。若所谓称“皇伯”者,考于六经无之,方今国朝见行典礼及律令皆无之,自三代之后,秦汉以来,诸帝由藩邸入继大统者,亦皆无之,可谓无稽之臆説矣。夫《仪礼》者,圣人六经之文;《开元礼》者,有唐三百年所用之礼;《开寳通礼》者,圣宋百年所用之礼;五服年月及丧服令亦皆祖宗累朝所定,方今天下共行之制。今议者皆弃而不用,直欲自用无稽之臆説,此所以不可施行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臣伏以上天降灾,皆主人事故,自古圣王逢灾恐惧,多求阙政而修之,或自知过失而改悔之,庶几以塞天谴,然皆须人事已着于下,则天谴为形于上。今者濮王之议,本因两制礼官违经弃礼,用其无稽之臆説,欲定“皇伯”之称,中书疑其未可施行,乃考古今典礼虽有明据,亦未敢自信而自专,方更求下外廷博议,而陛下遽诏中罢,欲使有司徐求典礼,是则臣下慎重如此,人君谦畏如此。君臣不敢轻议妄举,而天遽谴怒,杀人害物,此臣所谓厚诬天也。议犹未决,仍罢不议,而便谓两统二父以致天灾者,厚诬人也。其三,引汉宣、哀之事者,臣谨按《汉书》,宣帝父曰悼皇考,初称亲諡曰悼,置奉邑寝园而已。其后改亲称皇考,而立庙京师。皇考者,亲之异名尔,皆子称其父之名也。汉儒初不以为非也。自元帝以后,贡禹、韦▯成等始建毁庙之议,数十年间毁立不一。至哀帝时,大司徒平晏等百四十七人奏议云:「亲諡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是不非宣帝称史皇孙为亲也。」所谓应经义者,即《仪礼》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是也。惟其立庙京师,乱汉祖宗昭穆,故晏等以谓两统二父非礼,宜毁也。定陶恭王初但号共皇,立庙本国,师丹亦无所议。至其后立庙京师,欲去定陶不系以国有,进干汉统之渐,丹遂大非之。故丹议云:「定陶恭皇諡号已前定议,不得复改,而但论立庙京师为不可尔。」然则称亲、置园,皆汉儒所许,以为应经义者,惟去其国号、立庙京师则不可尔。今言事者不究朝廷本议何事,不寻汉臣所非者何事,此臣故谓不原本末也。中书之议,本谓称皇伯无稽,而礼经有不改父名之义,方议名号犹未定,故尊崇之礼皆未及议。而言事者便引汉去定陶国号、立庙京师之事,厚诬朝廷以为干乱大统,何其过论也!夫去国号而立庙京师,以乱祖宗昭穆,此诚可非之事。若果为此议,宜乎指臣等为奸邪之臣,而人主有过举之失矣。其如陛下之意未尝及此,而中书亦初无此议,而言事者不原本末,过引汉世可非之事以为説,而外庭之臣又不审知朝廷太议如何,但见言事者云云,遂以为欲加非礼、干乱统纪,信为然矣。是以众口一辞,纷然不止,而言事者欲必遂其皇伯无稽之説,牵引天灾,恐廹人主,而中书守经执礼之议,反指以为奸邪之言,朝廷以言事之臣礼当优客,不欲与之争辨,而外庭羣论又不可家至而户晓,是非之礼不辨,上下之情不通,此所以呶呶而不止也。

译论濮安懿王典礼的奏札。宋人都认为欧公的建议不对,但他依据经典进行论证辨析的地方,也确实精密。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议论濮安懿王的典礼,两制和礼官请求称为皇伯;中书省的意见认为事情体制极其重大,按理应当慎重,必须符合典故才能施行,而“皇伯”这个称呼考察经史都没有依据,正准备下令三省、百官广泛访问、共同议论,以求得恰当的办法,陛下却屈意下手诏中止了此事,而众人的议论纷纷,到今天仍未停止。臣认为众议虽然很多,但其说法不过有三种:第一,认为应当称皇伯,这是没有根据的臆说;第二,认为简慢宗庙导致水灾,这是严重诬蔑天人的说法;第三,认为不应以汉宣帝、汉哀帝的事为法,以免干扰统纪,这是没有考察事情本末的议论。臣请求为陛下一一列出并加以辨析。臣谨按《仪礼·丧服记》说:“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为他的亲生父母服丧。所谓服丧,是齐衰一年。”这叫降服,用来说明丧服可以降等,但父母的称谓不能改变。又按《开元礼》《开宝礼》以及本朝五服年月、丧服令都说:“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为自己亲生的父亲服齐衰不杖期。”这是因为恩情没有比亲生父母更重的,所以父母的称谓不能改变;礼义没有比承继宗嗣更重的,所以宁可抑制自己而降低丧服等级。这是圣人制定的礼,写在六经中,作为万世法则;这正是中书省议论所依据的。至于所谓称“皇伯”,考察六经没有这种称呼,如今本朝正在施行的典礼和律令中也没有;自三代以后、秦汉以来,各代帝王从藩王府第入继大统的,也都没有这样称呼,可以说是毫无根据的臆说。那《仪礼》是圣人六经的文字;《开元礼》是唐朝三百年所使用的礼制;《开宝通礼》是大宋一百年所使用的礼制;五服年月和丧服令,也都是历代祖宗所制定的,如今天下共同施行的制度。如今议论者全都抛弃这些而不采用,只想采用毫无根据的臆说,这就是不能施行的原因。第二种说法认为简慢宗庙导致水灾。臣以为,上天降下灾害,都是由于人事;自古圣王遇到灾害便恐惧,多方寻找政治上的缺失而修正,或自己知道过失而改悔,希望能够堵塞上天的谴责,但都必须先是人事在下已经显现,然后天谴才在上面显现。如今濮王典礼之议,本来是因为两制、礼官违背经典、抛弃礼制,采用毫无根据的臆说,想确定“皇伯”的称呼;中书省怀疑此事不可施行,于是考察古今典礼,虽然有明确依据,也不敢自信自专,正准备再请外廷广泛议论,而陛下突然下诏中止,想让有关部门慢慢寻求合适的典礼。这样看来,臣下如此慎重,君主如此谦逊敬畏。君臣都不敢轻率议论、妄自举行,而上天却突然降下震怒,杀人害物,这就是臣所说的严重诬蔑上天。议论尚未决定,仍然已经停止议论,却说是因为同时有两个统绪、两个父亲而导致天灾,这是严重诬蔑人。第三种说法引用汉宣帝、汉哀帝的事情,臣谨按《汉书》考察:宣帝的父亲称为悼皇考,起初称其亲生父亲的谥号为“悼”,设置奉邑和寝园而已。后来改称亲生父亲为皇考,并在京师建立庙宇。“皇考”只是亲生父亲的另一种称呼,都是儿子称呼父亲的名号。汉代儒者起初并不认为这样不对。自元帝以后,贡禹、韦玄成等人才开始提出毁毁庙宇的议论,几十年间毁庙、立庙反复不定。到哀帝时,大司徒平晏等一百四十七人上奏议论说:“亲生父亲的谥号称为悼,只设置奉邑,这些都符合经义;不能非难宣帝称史皇孙为亲生父亲。”所谓符合经义,就是《仪礼》所说的“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服丧”。只是宣帝在京师立庙,扰乱了汉代祖宗的昭穆次序,所以平晏等认为同时有两个统绪、两个父亲不合礼,应当毁掉庙宇。定陶恭王起初只称共皇,在本国建立庙宇,师丹也没有提出异议。后来要在京师立庙,想去掉“定陶”的国号,使其不再系属于封国,从而逐渐干涉汉朝的统绪,师丹才极力认为不对。所以师丹的议论说:“定陶恭皇的谥号已经先前议定,不得再改;只是说在京师立庙是不可以的罢了。”这样看来,称亲、设置寝园,都是汉代儒者所允许的,认为符合经义;只有去掉国号、在京师立庙才是不可以的。如今发表意见的人不考察朝廷原来议论的究竟是什么,也不追究汉臣所反对的究竟是什么,这就是臣所说的没有探究事情本末。中书省的议论,本来是说称为皇伯没有根据,而礼经有父亲名号不可改变的道理;当时正在议论名号,尚未确定,所以尊崇的礼制都还没有来得及议论。发表意见的人却立即拿汉代去掉定陶国号、在京师立庙的事情来说,把朝廷严重诬蔑为干扰大统,这是多么过分的议论啊!去掉国号而在京师立庙,扰乱祖宗的昭穆次序,这确实是可以非难的事情。如果朝廷果真提出这样的议论,那么指责我们为奸邪之臣、说君主有错误的举动,也是应该的。可是陛下的意思从未涉及这些,中书省起初也没有这样的议论;发表意见的人不探究本末,过分引用汉代可非难的事情作为说辞,外廷群臣又没有审慎了解朝廷的大议究竟是什么,只听见言事者这样说,便认为朝廷要加以非礼、干乱统纪,信以为真。因此众口一辞,纷纷议论不止。言事者想一定使自己关于“皇伯”的无稽之说得以实行,于是牵扯天灾,恐吓逼迫君主;而中书省守经执礼的议论,反被指为奸邪之言。朝廷按照礼制本应优待言事之臣,不愿同他们争辩;外廷的众多议论又不可能逐家逐户地说明,于是是非和礼制不能辨明,上下之间的情意不能沟通,这就是议论喧嚣不止的原因。

夫为人后者,旣以所后为父矣,而圣人又存其所生父名者,非曲为之意也。盖自有天地以来,未有无父而生之子也,既有父而生,则不可讳其所生矣。夫无子者得以宗子为后,是礼之所许也,然安得无父而生之子以为后乎?此圣人所以不讳无子者,立人之子以为后,亦不讳为人后者有父而生,盖不欺天,不诬人也。故为人后者,承其宗之重任,其子之事,而不得复归于本宗,其所生父母亦不得徃与其事。至于丧服降而抑之一切,可以义断,惟其父母之名不易者,理不可易也。易之则欺天而诬人矣。子为父母服,谓之正服;出为人后者,为本生父母齐衰期,谓之降服;又为所后父斩衰三年,谓之义服。今若以本生父为皇伯,则濮安懿王为从祖父,反为小功;而濮王夫人是本生嫡母也,反为义服。自宗懿以下本生兄弟,于礼虽降,犹为大功;是礼之齐衰期,今反为小功;礼之正服,今反为义服;上于濮王父也,反服小功;于宗懿等兄弟也,反服大功。此自古所以不称所生父为伯父叔父者,称之则礼制乖违,人伦错乱如此也。伏惟陛下聪明睿圣,理无不烛,今众人之议如彼,中书之议如此,必将从众乎?则众议不见其可欲;违众乎?则自古为国未有违众而能举事者。愿陛下霈然下诏,明告中外,以皇伯无稽决不可称,而今所欲定者,正名号尔。至于立庙京师,干乱统纪之事,皆非朝廷本议,庶几羣疑可释。若知如此,而犹以谓必称皇伯,则虽孔孟复生,不能复为之辨矣。予按《濮议》所请,称亲置园、立庙,濮王之子若孙世守其祀,本出于天下万世之公,而非有悖于典礼者。特当时台谏吕诲、范镇等过激,故为纷纷耳。至于本朝兴献帝事,大畧与此相同,盖亦天理人情之不容已者。张桂首议时,予方以髫年侍先辈间,先辈每语及,辄为怒而裂眦。及读《大礼》或问,爽然自失矣。然吕、范诸公始以议礼被谴,已而复起;张桂用事后,而议礼诸臣锢且没齿矣。予特为之累欷太息云。论葬荆王后赠燕王一行事劄子。本朝唯三原王公可及臣风闻已有圣防,荆王葬事,令三司与太常礼院及监葬官等同议,减节浮费,此足见陛下厚于皇叔之恩,念民惜费之意,一举而两得也。然臣每见朝廷作事,欲爱民节用,而常枉费劳人,盖为议事之初不得其要,或失于不精审者有四:民间不科配,一也;州县供应物有定数,二也;送葬之人在路禁其呼索,三也;州县官吏不得过外供,须以邀名誉,四也。茍絶此四者,则无大患矣。昨京西一路遭张海惊劫之后,不可更有诛求。臣今欲乞指挥三司,应是合要之物,并须官给,不得民间科买。仍乞先将一行仪仗人马并送葬人等,一人以上先定人数,然后劄与京西令依数供顿,则可无广费。自荆王以下诸丧,非至亲者不必令其尽徃。仍乞限定人数,及每人将带随行人数,亦乞限定。凡皇亲及一行官吏,除宿顿合供饮食外,不得数外呼索。州县官吏亦不得于官供饮食外,别以诸物献送权要。其受献送并呼索,并以入已赃论。仍乞选御史里行一人随行糺察。其数外带人及州县随顺呼索献送物等,官吏物出于已,亦从违制。若托以供应为名,于民间贱买及率掠者,皆以枉法赃论。如此防御,方可杜絶浮费,以称陛下厚亲节用之心。

译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既然已经把所承继的宗支当作父亲,圣人却又保留他亲生父亲的名号,并不是故意委曲迁就。自从有天地以来,从来没有不依靠父亲而出生的儿子;既然有父亲生育,就不能避讳他的亲生父亲。没有儿子的人可以把宗族中的儿子立为后嗣,这是礼制所允许的;但怎么能有一个没有父亲生育的儿子来承继后嗣呢?这就是圣人不避讳无子之人的原因:可以立别人的儿子作为后嗣,也不避讳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有亲生父亲,因为这既不欺骗上天,也不诬蔑人事。所以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承担所继承宗支的重大责任和作为其子女的义务,不得再归回本宗;他的亲生父母也不得参与他所承继宗支的事务。至于丧服降等、抑制亲疏关系等一切事情,可以用礼义来裁定;只有亲生父母的名号不能改变,这是道理上不能改变的。改变它就会欺骗上天、诬蔑人事。儿子为亲生父母服丧,叫作正服;出继为别人后嗣的人,为亲生父母服齐衰一年,叫作降服;又为所承继的父亲服斩衰三年,叫作义服。如今如果把亲生父亲称为皇伯,那么濮安懿王反而成为从祖父,只能服小功;而濮王夫人本是亲生嫡母,反而要服义服。从宗懿王以下的亲生兄弟,按照礼制虽然降等,仍然应服大功;这本来是礼制规定的齐衰期服,如今反而变成小功服;本来是礼制规定的正服,如今反而变成义服;对濮王父亲,本应服较重的丧服,反而服小功;对宗懿王等兄弟,本应服较轻的丧服,反而服大功。这就是自古以来不称亲生父亲为伯父、叔父的原因;一旦这样称呼,礼制就会违背,人伦关系也会像这样错乱。伏惟陛下聪明睿圣,没有什么道理不能洞察。如今众人的议论是那样,中书省的议论是这样,陛下究竟要顺从众议吗?那么众议又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要违背众议吗?自古以来治理国家,也从没有违背众议而能够办成事情的。愿陛下大幅下诏,明白告知内外,以“皇伯”一说毫无根据,决定不可称用;如今想要确定的,只是正定名号罢了。至于在京师立庙、干乱统纪的事情,都不是朝廷原来的议论,希望这样可以释除群臣的疑虑。如果已经知道事情是这样,却还认为一定要称皇伯,那么即使孔子、孟子重新活过来,也不能再替此事辨明了。我考察《濮议》所请求的,称亲、设置寝园、建立庙宇,以及让濮王的子孙世代守护祭祀,本来出于天下万世共同的公理,并不违背典礼。只是当时台谏吕诲、范镇等人过于激烈,所以才纷纷争论。至于本朝兴献帝的事情,大体与此相同,大概也是天理人情所不能不如此的。张桂最初提出议论时,我正以童年身份在前辈之间侍奉,前辈每次谈到此事,总是气愤得瞪裂双眼。等到我读了《大礼》或问,才恍然明白,感到先前失误。然而吕、范诸公起初因议论礼制而被责罚,后来又重新起用;张桂掌权以后,议论礼制的臣子却被禁锢,直到终身。我只是为此屡次抽泣叹息罢了。论安葬荆王王后并追赠燕王一事的奏札。本朝只有三原王公可以比得上。臣听说已经有圣旨,关于荆王的葬礼,命三司、太常礼院以及监葬官等共同议论,削减浮泛费用。这足以看出陛下厚待皇叔的恩意和体恤百姓、爱惜费用的心意,一举而两得。然而臣每次看到朝廷办事,想要爱护百姓、节省用度,却常常白白耗费财物、劳苦百姓,大概是因为开始议事时没有抓住要领,或者审察不精细,有四件事:不向民间摊派,是第一;州县供应的物品有固定数额,是第二;送葬人员在路上禁止他们呼喊索取,是第三;州县官吏不得超过规定的供给,不许借此求取名声,是第四。如果绝除这四项,就没有大的祸患了。近日京西一路遭受张海惊扰劫掠之后,不可再有额外征求。臣如今请求指示三司,凡是确实需要的物品,都必须由官府供给,不得向民间摊派购买。还请求先把全部仪仗、人马和送葬人员等逐一确定人数,再下札给京西,令其按人数供应食宿,这样就可以不致过度耗费。自荆王以下的各类丧事,不是至亲的,不必让他们全都前往。还请求限定人数,以及每个人所带随行人员的人数,也请一并限定。凡皇亲及随行官吏,除了住宿时应供应的饮食之外,不得额外呼喊索取其他物品。州县官吏也不得在官府供应饮食之外,另以各种物品献送给权贵。凡接受献送和呼喊索取的,都按收受入己赃物论处。还请求选派一名御史里行随行纠察。凡额外携带人员以及州县顺从索取、献送物品等情形,官吏若将物品据为己有,也按违犯制度论处。如果托称供应之名,在民间低价购买或强行掠取,都按枉法赃论处。这样防范,才可以杜绝浮费,以符合陛下厚待亲属、节省用度的心意。

论葬荆王劄子总只是恤财用上为本臣伏覩朝防,虽差宋祁监防,故荆王葬事,然未见降下葬日及一行事件。或闻以歳月不利,末可葬;或闻有司以财用不足,乞且未葬。夫阴阳拘忌之説,陛下聪明睿圣,必不信此巫卜之言而违礼典,但虑议者坚执,方今财用不足,不可办葬。陛下闻有劳民枉费之説,则不得不虑,因以迟疑。臣谓前后勑葬大臣,浮费枉用之物至多,岂是朝廷本意?皆为主司措置之失,致人因縁以为奸尔。今若尽节浮费及絶其侵蠧,而使用物不广,则将复以何辞而云不葬?此不知所司曾将一行用度计定大数否?内若干是浮费,若干是实用。若实用之物数犹至多,而力不可办,则缓之可也;若实用之物少,只是旧例浮费多,则可削去浮费而已。今都不计度,而但云无物可葬,则不可也。未见实用之数多少,不量力能及否,而曰必须遵礼,而曰必须葬,亦未可也。如臣愚见,酌此两端,葬则为便,然须先乞令王尧臣、宋祁等将一行合用之物,列其名件,内浮费不急者,一一减去之。若只留实用之物数,必不多,假如稍多,更加节减,虽至俭薄,理亦无害。如此则葬得及时,物亦不费。夫俭葬,古人之美节;侈葬,古人之恶名。今避俭葬不肯节费,留丧而待有物之年,以就侈葬,则非臣所知也。若曰俭葬亦未能办,则乃过言之甚也。然外之舆议,为国家论事体者,皆云葬则为便。今朝廷议者分而为二,顾物力者则不顾典礼国体;论典礼国体者则不思财用办否,各执偏见,议久不决,以惑陛下之聪明。今便葬之害一,不葬之害五。便葬之害不过费物,然力有可为;不葬之害所失则大。不肯薄葬而留之,以待侈葬,成王之恶名一也;信巫卜之説而违典礼二也;目下减节,力所易为,他时丰足,礼或难待,使皇叔之柩五七年间不得安宅,而神灵无归三也;使四夷闻天子皇叔薨而无钱出葬,遂轻中国而动心,四也。今天下物力虽乏,然凡百用度不能节费处多,独于皇叔之身有所裁损,伤陛下孝治之美,五也。此臣所谓葬则为便者也。荆王于国属最尊,名位最重,伏乞早令定议,无使后时,取进止。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一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三劄子论乞主张范仲淹富弼等行事劄子。欧阳公此时亦必闻范富所条之事,恐仁宗一时不肯遽行,又怕羣小内攻,故先为顶门一针,语所谓拿云手是也。臣伏闻范仲淹、富弼等自被手诏之后,已有条陈事件,必须裁择施行。臣闻自古帝王致治,须待同心叶力之人,而君臣相得,谓之千载一遇之难。今仲淹等遇陛下圣明,可谓难逢之防。陛下有仲淹等,亦可谓难得之臣。陛下既已倾心待之,仲淹等亦又各尽心思报,上下如此,臣谓事无不济,但顾行之如何。伏况仲淹、弼是陛下特出圣意,自选之人,初用之时,天下已皆相贺,然犹窃谓陛下既能选之,未知用之如何耳。及见近日特开天章,从容访问,亲写手诏,督责丁寜,然后中外喧然,既惊且喜。此二盛事,固已朝报京师,暮传四海,皆谓自来未曾如此责任大臣,天下之人延首拭目以看陛下欲作何事。此二人所报陛下果有何能,是陛下得失在此一举,生民休戚系此一时。以此而言,则仲淹等不可不尽心展効,陛下不宜不力主而行使,上不玷知人之明,下不失四海之望。臣非不知陛下专心鋭志,必不自怠,而中外大臣且忧国同心,必不相忌而沮难。然臣所虑者,仲淹等所言必须先絶侥幸、因循、姑息之事,方能救数世之积弊。如此等事,皆外招小人之怨怒,不免浮议之纷纭,而奸邪未去之人,亦须时有谗沮。若稍听之,则事不成矣。臣谓当此事初,尤须上下叶力,凡小人怨怒,仲淹等自以身当,浮议奸谗,陛下亦须力拒,待其久而渐定,自可日见成功。伏望圣慈留意终始成之,则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取进止。

译论安葬荆王的奏札。总的来说,根本都在于体恤财用。臣恭敬地看到朝廷的诏令,虽然派宋祁监督荆王的葬礼,但还没有看到下令确定葬日及各项事务。有人说因为年月不利,暂时不能下葬;有人说有关部门因为财用不足,请求暂且不葬。关于拘泥阴阳禁忌的说法,陛下聪明睿圣,必定不会相信巫卜之言而违背礼典,只是担心议论者固执坚持,如今财用不足,无法办理葬礼。陛下听到劳民伤财的说法,就不能不忧虑,因此犹豫不决。臣认为,前后敕令安葬大臣,浮泛浪费、枉然支用的物品很多,难道是朝廷的本意吗?都是主管官员安排失当,才使人借机作奸。如今如果尽力节省浮费,断绝侵吞损耗,而所用物品不多,那么还凭什么说不能下葬呢?臣不知道主管部门是否曾经把全部用度估算出一个总数,内中多少是浮费,多少是真实所需。如果真实所需的物品数目仍然很多,力量确实无法办理,那么推迟是可以的;如果实用物品很少,只是旧例中的浮费很多,那么只须削去浮费即可。如今完全不作估算,只说没有物资可以下葬,这是不对的。没有看到实用物品的数目多少,也没有衡量财力是否能够承担,就说必须遵循礼制、必须下葬,同样也不可行。依臣愚见,应当斟酌这两个方面,还是及时下葬为宜,但首先请求命王尧臣、宋祁等把全部所需物品列出名称和件数,其中浮费而不急需的,一一削减。如果只保留实用物品,数量一定不多;即使稍微多一些,再加以节省削减,哪怕达到非常俭薄的程度,按理也没有害处。这样就能及时下葬,也不会浪费物资。俭葬是古人的美德,厚葬是古人的恶名。如今因为害怕俭葬而不肯节省费用,把灵柩停放下来,等待有财物的年份,以便实行厚葬,这就不是臣所能理解的了。如果说俭葬也无法办理,那就是过分的言论。然而外间舆论中,为国家讨论事体的人都说下葬为宜。如今朝廷议论的人分成两派:顾虑物力的人不顾典礼和国体,谈论典礼和国体的人又不考虑财用是否能够承担,各自执着偏见,议论长久不能决定,以致惑乱陛下的聪明。如今及时下葬的坏处只有一项,不下葬的坏处却有五项。及时下葬的坏处不过是耗费物资,但财力还能够做到;不下葬所造成的损失却很大。不肯薄葬而把灵柩留下,等待厚葬,从而成就成王的恶名,这是第一;相信巫卜之说而违背典礼,这是第二;眼下削减费用是力量容易做到的事,后来财力充足时,礼制却未必等得及,使皇叔的灵柩五七年间不得安葬,神灵无所归依,这是第三;使四方夷族听说天子的皇叔去世,却因为没有钱而不能出葬,于是轻视中原并生出异心,这是第四。如今天下财力虽然困乏,但各种用度中不能节省费用的地方很多,唯独在皇叔身上加以裁减,就会损害陛下以孝治国的美德,这是第五。这就是臣所说下葬为宜的原因。荆王在皇室亲属中地位最尊贵,名位最为重要,伏乞早日命令确定议论,不要拖到后来,请陛下裁决。《唐宋八大家文钞》第三十卷。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第三十一卷。明代茅坤撰。《庐陵文钞》第三。奏札。论请求主持办理范仲淹、富弼等人所进行事务的奏札。欧阳公此时也一定听说了范仲淹、富弼所条陈的事情,恐怕仁宗一时不肯立即施行,又担心群小在内部攻击,所以先给仁宗当头一针;文中所说的“拿云手”,就是这个意思。臣恭敬地听说,范仲淹、富弼等自从接到手诏以后,已经条陈了有关事务,必须裁夺选择后施行。臣听说自古帝王要达到大治,必须等待同心协力的人;君臣彼此相得,被称为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今仲淹等遇到陛下的圣明,可以说是难逢的际遇;陛下拥有仲淹等人,也可以说是难得的臣子。陛下既然已经倾心信任他们,仲淹等也各自尽心竭力来报答,君臣上下如此,臣认为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只在于怎样施行。何况仲淹、富弼是陛下特出圣意、亲自选拔的人,刚开始任用时,天下已经都相互庆贺了,但还私下认为陛下既然能够选拔他们,却不知道会怎样任用。等到看到近来特意打开天章阁,从容询问,亲自书写手诏,反复督促告诫,然后内外喧然,既惊异又喜悦。这两件盛事,本来已经早晨由朝廷报知京师,晚上便传遍四海,人人都说自古以来从未这样责成大臣,天下人都伸长脖子、擦亮眼睛,等待看陛下想要做什么。这两个人将来向陛下报效的结果究竟如何,陛下的得失就在这一举,百姓的安乐疾苦也系于这一时。这样看来,仲淹等不能不尽心施展才力,陛下也不应不努力主持而推行,使上面不玷污知人之明,下面不辜负四海的希望。臣并不是不知道陛下专心一意、锐意进取,必定不会自己懈怠;内外大臣又将忧国同心,必定不会彼此猜忌而阻挠困难。然而臣所担忧的是,仲淹等所说的事情,必须先断绝侥幸、因循、姑息之事,才可以挽救几代积累的弊病。这些事情都会招来小人的怨怒,免不了有纷乱的浮议;那些奸邪尚未被清除的人,也必定时时进谗言阻挠。如果稍微听信这些话,事情就不能成功。臣认为在这件事刚开始时,更需要上下同心协力;凡是小人的怨怒,仲淹等人自己承担;浮议和奸谗,陛下也必须极力拒绝,等到时间久了、事情渐渐稳定,自然可以日益看到成功。伏望圣慈从始至终都留意使它成功,那么就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幸。请陛下裁决。

论贾昌朝除枢宻使劄子猫之捕鼠,须咬颈。公之弹劾昌朝,却本所荐引之路,攻之。仁庙焉得不动心?臣伏见近降制书,除贾昌朝为枢宻使。旬日以来,中外人情莫不疑惧,搢绅公议渐以沸腾。盖縁昌朝禀性回邪,执心倾险,颇知经术,能文饰奸言,好为阴谋以防害良士。小人朋附者众,皆乐为其用。前在相位,累害善人。所以闻其再来,望风恐畏。陛下聪明仁圣,勤俭忧劳,每于用人尤所审慎。然而自古毁誉之言,未尝不并进于前,而听纳之际,人主之所难也。臣以谓能知听察之要,则不失之矣。何谓其要?在先察毁誉之人。若所誉者君子,所毁者小人,则不害其进用矣。若君子非之,小人誉之,则可知其人不可用矣。今有毅然立于朝,危言谠论,不阿人主,不附权臣,其直节忠诚为中外素所称信者,君子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为非矣。宦官宫女,左右使令之人,徃徃小人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为是矣。陛下察此,则昌朝为人可知矣。今陛下之用昌朝,与执政大臣谋而用之乎?与立朝忠正之士谋而用之乎?与宦官左右之臣谋而用之乎?或不谋于臣下,断自圣心而用之乎?昨闻昌朝阴结宦竖,构造事端,谋动大臣以图进用。若陛下与执政大臣谋之,则大臣势在嫌疑,必难启口。若立朝忠正之士,则无不以为非矣。其称誉昌朝以为可用者,不过宦官左右之人尔。陛下用昌朝为天下而用之乎?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乎?臣伏思陛下必不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也。然左右之人谓之近习,朝夕出入进见无时,其所谗谀能使人主不觉其渐。昌朝善结宦官,人人喜为称誉。朝一人进一言,暮一人进一説无不称昌朝之善者。陛下视听渐熟,遂简在于圣心。及将用之时,则不必与谋也。盖称荐有渐,久已熟于圣聪矣。是则陛下虽断自圣心,不谋臣下而用之,亦左右之人积渐称誉之力也。陛下常患近岁以来,大臣体轻,连为言事者弹击,盖由用非其人。不叶物议而然也。今昌朝身为大臣,见事不能公论,乃结交中贵,因内降以起狱,以此规图进用。窃闻台諌方欲论列其过恶,而忽有此命,是以中外疑惧,物论喧腾也。今昌朝未来,议论已如此,则使其在位,必不免言事者上烦圣听。若不尔,则昌朝得遂其志,倾害善人,壊乱朝政,必为国家生事。臣愚欲望圣慈,抑左右阴荐之言,采搢绅公正之论,早罢昌朝,还其旧镇,则天下幸甚。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见圣心求治甚劳,而一旦用人偶失,而外庭物议如此,既有见闻,合思裨补,取进止。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劄子。欧公至言臣材识庸暗,碌碌于众人中,防陛下不次防擢,置在枢府,其于报効,自宜如何?而自居职以来,已逾半歳,凡事闗大体,必须众议之协同,其余日逐进呈,皆是有司之常务。至于谋猷啓沃,蔑尔无闻,上辜圣恩,下愧清议。人虽未责,臣岂自安?所以日夜思惟,愿竭思虑,茍有可采,冀裨万一。臣近见谏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言陈旭事得罪,或与小郡,或窜逺方。陛下自临御已来,擢用诤臣,开广言路,虽言者时有中否,而圣慈每赐优容。一旦台谏聮翩被逐,四出命下之日,中外惊疑。臣虽不知台諌所言是非,但见唐介、范师道皆久在言职,其人立朝各有本未,前后补益甚多,岂于此时顿然改节,故为欺罔,上昧圣聪,在于人情,不宜有此。臣窃以谓,自古人臣之进諌于其君者,有难有易,各因其时而已。若刚暴猜忌之君,不欲自闻其过,而乐闻臣下之过,人主好察多疑于上,大臣侧足畏罪于下,于此之时,諌人主者难,而言大臣者易。若寛仁恭俭之主,动遵礼法,自闻其失则从諌如流,闻臣下之过则务为优容,以保全之,而为大臣者,外秉国权,内有左右之助,言事者未及见听,而怨仇已结于其身,故于此时,諌人主者易,言大臣者难,此不可不察也。自古人主之听言也,亦有难有易,在知其术而已。夫忠邪并进于前,而公论与私言交入于耳,此所以听之难也。若知其人之忠邪,辨其言之公私,则听之易也。凡言拙而直,逆耳违意,初闻若可恶者,此忠臣之言也。言婉而顺,希防合意,初闻若可喜者,邪臣之言也。至于言事之官,各举其职,或当朝正色,显言于廷,或连章列署,共论其事,言一出则万口争传,众目共视,虽欲为私,其势不可。故凡明言于外,不畏人知者,皆公言也。若非其言职,又不敢显言,或宻奏乞留中,或面言乞出自圣断,不欲人知,言有主名者,盖其言渉倾邪,惧遭弹劾,故凡隂有奏陈而畏人知者,皆挟私之説也。

译论贾昌朝任枢密使的奏札。猫捕捉老鼠,必须咬住它的脖子。欧公弹劾昌朝,却从他原来被推荐任用的途径下手攻击他。仁宗怎么会不为之动心?臣恭敬地看到,近日下发制书,任命贾昌朝为枢密使。十天以来,内外人心没有不疑惑恐惧的,士大夫的公议也渐渐沸腾。大概因为昌朝禀性乖僻邪曲,内心倾险,颇懂经术,能够用文辞掩饰奸邪言论,喜欢暗中谋划来防备、伤害贤良之士。依附他的群小很多,都乐于为他所用。他从前在宰相职位上,屡次害及善人。所以听说他将再次回来,大家都闻风恐惧。陛下聪明仁圣,勤俭忧劳,每逢任用人才尤其审慎。然而自古以来诋毁和赞誉的话,从没有不同时进到君主面前的;在听取采纳的时候,正是君主最困难的地方。臣认为如果能懂得听察的关键,就不会失误。什么是关键?在于先考察说毁誉之人的身份。如果赞誉的是君子,诋毁的是小人,那么不妨任用被赞誉的人;如果君子非难他,小人赞誉他,就可以知道这个人不可任用。如今有坚定站立在朝廷上,发表危言直论,不奉承君主,不依附权臣,其正直节操和忠诚为内外一向所称许信服的人,才是君子。这样的人,都认为昌朝不对。宦官、宫女以及左右侍从,往往是小人。这样的人,都认为昌朝是对的。陛下考察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昌朝是怎样的人。如今陛下任用昌朝,是和执政大臣商议后任用他吗?是和立朝忠正之士商议后任用他吗?是和宦官及左右近臣商议后任用他吗?还是没有同臣下商议,而是从圣心独自决断任用他呢?昨天听说昌朝暗中结交宦官,制造事端,谋划煽动大臣,以图谋得到任用。如果陛下同执政大臣商议,大臣处在有嫌疑的情势中,必定难以开口;如果同立朝忠正之士商议,他们没有不认为不可以的。那些称赞昌朝、认为可以任用他的,不过是宦官和左右之人罢了。陛下任用昌朝,是为了天下而任用他,还是为了左右之人而任用他?臣私下想,陛下必定不会为了左右之人而任用他。然而左右之人被称为近习,早晚出入、随时进见,他们的谗言和阿谀,能够使君主不知不觉地受到影响。昌朝善于结交宦官,人人都乐意替他称誉。早晨一个人进言,晚上又一个人进说,没有不称赞昌朝好处的。陛下的视听渐渐习惯了这些说法,于是便把他记在圣心之中。等到要任用他时,就不必再与人商议了。大概是称誉推荐日积月累,早已使圣聪熟悉了。因此,陛下即使从圣心独自决断、不与臣下商议而任用他,也还是左右之人逐渐积累称誉所造成的。陛下常常忧虑近年以来大臣的威望轻弱,接连受到言事者弹劾攻击,大概是因为任用的人不合适,不符合众议而造成的。如今昌朝身为大臣,遇到事情不能公开议论,竟结交宦官,借助宫中降下的诏令制造案件,凭此谋求进用。臣私下听说台谏正准备论列他的罪过,忽然有了这道任命,所以内外都疑惑恐惧,舆论喧腾。如今昌朝还没有到任,议论已经如此;如果让他在位,必定免不了言事者不断上奏,烦扰圣听。若不这样,那么昌朝就会得遂其志,倾害善人,破坏朝政,必定给国家制造事端。臣愚昧地希望圣慈压制左右暗中推荐昌朝的言论,采纳士大夫公正的议论,及早罢免昌朝,让他回到原来的藩镇,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的官职是学士,职责名义是参与谋议、匡辅圣心,看到圣心求治十分勤劳,如今一旦任人偶有失误,而外廷舆论又如此,既然臣有所见闻,就应当考虑加以补救,请陛下裁决。论台谏官唐介等应当及早召回复职的奏札。欧公说得极为痛切。臣才干见识平庸昏暗,碌碌无为地混在众人之中,蒙受陛下破格提拔,安置在枢府,对于报效陛下,按理应当怎样做呢?而自从任职以来,已经超过半年,凡是关系大体的事情,必须等待众议协同;其余每天进呈的,都是有关部门的日常事务。至于谋划政事、启发圣心,则毫无所闻,上辜负圣恩,下愧对清议。别人虽然没有责备我,臣难道能够安心吗?所以日夜思考,愿意竭尽心力,如果有可以采纳的,希望能稍稍补益万一。臣近来看到谏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为进言陈旭的事情获罪,有的授予小郡,有的流放远方。陛下自即位以来,提拔任用诤臣,扩大言路,虽然言事者有时说得对、有时说得不对,但圣慈每每给予宽容。一旦台谏官接连被驱逐,四处发出的命令下达之日,内外都惊疑不安。臣虽然不知道台谏所说的是非,但看到唐介、范师道都长期处在言职,他们在朝廷上各自都有一贯的根本和表现,前后补益很多,难道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改变节操,故意欺骗蒙蔽圣听?按人情推断,不应有这种情况。臣私下认为,自古臣子向君主进谏,有难有易,只是各随时势不同而已。如果遇到刚暴多疑的君主,他不愿亲自听到自己的过错,却喜欢听臣下的过错;君主在上面喜欢察察多疑,大臣在下面畏罪而举步不安,这时劝谏君主困难,而谈论大臣容易。如果是宽仁恭俭的君主,行动都遵循礼法,听到自己的过失就从谏如流;听到臣下的过失,就尽力宽容保全他们,而作为大臣的人,对外掌握国家权力,对内又有左右之人的帮助,言事者还没有得到君主听取,怨仇却已经结在自己身上,所以在这种时候,劝谏君主容易,而议论大臣困难,这一点不可不察。自古君主听取言论,也有难有易,只在于懂得其中的方法。忠臣和奸臣一同进到面前,公正的议论和私人的言辞交错进入耳中,这就是听取困难的原因。如果能知道说话人的忠奸,辨别其言论的公私,那么听取就容易了。凡是言辞笨拙而直率、刺耳逆意、初听似乎令人厌恶的,往往是忠臣的话;言辞婉转顺从、希求迎合心意、初听似乎令人喜悦的,往往是奸臣的话。至于言事官,各自举明本职,有的在朝廷上正色直言,当面陈述;有的连续上章、联署署名,共同议论其事。一旦言论发表,众人争相传布,众目共同注视,即使想徇私,其势也不允许。所以凡是公开对外发表、不怕别人知道的,都是公正之言。如果不是言事官的职分,又不敢公开陈说,有的秘密上奏请求留中,有的当面进言请求由圣心独断,不愿让别人知道,并且言论中标明主使者,这大概是因为言论涉及倾邪,害怕遭到弹劾。所以凡是暗中上奏陈说、害怕别人知道的,都是夹带私心的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自古人主能以此术知臣下之情,则听言易也。伏惟陛下仁圣寛慈,躬履勤俭,乐闻谏诤,容纳直言,其于大臣尤所优礼,常欲保全终始,思与臣下爱惜名节,尤慎重于进退。故臣谓方今言事者,规切人主则易,欲言大臣则难。臣自立朝,耳目所记,景祐中范仲淹言宰相吕夷简贬知饶州,皇祐中唐介言宰相文彦博贬春州别驾,至和初吴中复、吕景初、马遵言宰相梁适,并罢职出外。其后赵抃、范师道言宰相刘沆,亦罢职出外。前年韩绛言冨弼贬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陈旭得罪。自范仲淹贬饶州后,至今凡二十年间,居台諌者多矣,未闻有规諌人主而得罪者。臣故谓方今諌人主则易,言大臣则难。陛下若推此以察介等所言,则可知其用心矣。昨所罢黜台谏五人,惟吕诲入台未久,其他四人出处本末迹状甚明,可以厯数也。唐介前因言文彦博逺窜广西烟瘴之地,赖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范师道、赵抃并因言忤刘沆,罢台职守外郡,连延数年然后复。今三人者又以言枢臣罢黜。然则介不以前蹈必死之地为惧,师道与抃不以中滞进用数年为戒,遇事必言得罪不悔,盖所谓进退一节,终始不变之士也。至如王陶者,本出孤寒,只因韩綘荐举,始得台官。及綘为中丞,陶不敢内顾私恩与之诤议,綘终得罪。夫牵顾私恩,人之常情尔,断恩以义,非知义之士不能也。以此言之,陶可谓狥公灭私之臣矣。此四人者出处本末之迹如此,可以知其为人也。就使言虽不中,亦其情必无他议者。或谓言事之臣好相朋党,动揺大臣以作威势。臣窃以谓不然,介与师道不与綘为党,乃与诸台谏共论綘为非,然则非相朋党,非欲动摇大臣,可明矣。固谓未可以此疑言事之臣也。况介等比者,虽为谪官,幸防陛下寛恩,各得为郡,未至失所。其可惜者,斥逐諌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为国家之利。而介等尽忠守节,未防怜察也。欲望圣慈,特赐召还介等,置之朝廷,以劝守节敢言之士,则天下幸甚。今取进止。荐王安石吕公着劄子王荆公学行属望,固似不难,而吕申公则欧公所仇而屡斥之者,今举其子,可见公之公平正大矣。臣伏见陛下仁圣聪明,优容諌诤,虽有狂直之士犯顔色而触忌讳者,未尝不终始保全,徃徃亟加擢用,此自古明君贤主之所难也。然而用言既难,献言者亦不为易。论小事者既可鄙而不足为陈,大计者又似迂而无速効。欲微讽则未能感动,将直陈则先忤贵权,而旁有羣言夺于众力,所陈多未施设,其人遽已改迁,致陛下有听言之勤,而未见用言之効,颇疑言事之职但为速进之阶。盖縁台諌之官资望已峻,少加进擢便履清华,而臣下有厌人言者,因此亦得进説,直云此辈务要官职,所以多言,使后来者其言益轻,而人主无由取信,辜陛下纳谏之意,违陛下赏諌之心。臣以谓欲救其失,惟宜择沉黙端正、守节难进之臣置之谏署,则既无干进之疑,庶或其言可信。伏见殿中丞王安石,徳行文学为众所推,守道安贫,刚而不屈;司封员外郎吕公着,是夷简之子,器识深逺,沉静寡言,富贵不染其心,利害不移其守。安石久更吏事,兼有时才,曾召试馆职,固辞不就;公着性乐闲退,淡于世事。然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者也。徃年陛下上遵先帝之制,増置台諌官四员,已而中废,复止两员,今谏官尚有虚位。伏乞用此两人补足四员之数,必能规正朝廷之得失,裨益陛下之聪明。臣叨被恩荣,未知报効,茍有所见,不敢不言,取进止。荐司马光劄子司马公之不伐,欧公之推贤,可谓両得之矣。臣伏见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徳性淳正,学术通明。自列侍从,久司諌诤,谠言嘉话,着在两朝。自仁宗至和服药之后,羣臣便以皇嗣为言。五六年间,言者虽多,而未有定议。最后,光以諌官极论其事,敷陈激切,感动主听。仁宗豁然开悟,遂决不疑。由是先帝选自宗藩,入为皇子,曾未逾年,仁宗奄弃万国。先帝入承大统,盖以人心先定,故得天下帖然。今以圣继圣,遂传陛下。由是言之,光于国有功为不浅矣,可谓社稷之臣也。而其识虑深逺,性尤慎宻。光既不自言,故人亦无知者。臣以忝在政府,因得备闻其事。臣而不言,是谓蔽贤掩善。《诗》云:「无言不酬,无徳不报。」光今虽在侍从,日承眷待,而其忠国大节,隐而未彰。臣既详知,不敢不奏。乞奬用孙沔劄子老成典刑之见

译自古君主如果能用这种方法了解臣下的实情,听取言论就容易了。伏惟陛下仁圣宽慈,亲自实行勤俭,喜欢听取谏诤,容纳直言;对于大臣尤其优礼相待,常常想从始至终保全他们,考虑与臣下共同爱惜名节,因此对任用和罢退尤其慎重。所以臣认为,如今言事的人,规劝切责君主容易,想要议论大臣却困难。臣自从立于朝廷,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而记得的,景祐年间范仲淹因议论宰相吕夷简而被贬为饶州知州,皇祐年间唐介因议论宰相文彦博而被贬为春州别驾,至和初年吴中复、吕景初、马遵因议论宰相梁适,都被罢职出任外官。后来赵抃、范师道议论宰相刘沆,也被罢职出任外官。前年韩绛议论富弼,使富弼被贬为蔡州知州;如今又有唐介等五人因议论陈旭而获罪。自范仲淹被贬饶州以后,直到现在二十年间,任职台谏的官员很多,却没有听说有规劝君主而获罪的。臣所以说,如今劝谏君主容易,议论大臣困难。陛下如果据此考察唐介等人的言论,就可以知道他们的用心。前些日子被罢黜的五名台谏官中,只有吕诲进入台谏不久,其他四人的出处始末和行迹情况都很清楚,可以逐一考察。唐介先前因为议论文彦博被远远流放到广西烟瘴之地,幸亏陛下仁慈宽恕、怜悯他,改迁到湖南,才保全了性命。范师道、赵抃都因为进言触犯刘沆,被罢去台职、出任外郡,接连过了几年才复职。如今三人又因为进言枢臣而被罢免贬斥。这样看来,唐介不因先前踏入必死之地而恐惧,范师道和赵抃也不因中途数年不能进用而引以为戒,遇到事情必定进言,获罪也不后悔,这就是所谓进退保持同一节操、始终不变的人。至于王陶,本来出身孤寒,只因韩绛推荐,才得到台官之职。等到韩绛任中丞,王陶不敢顾念私人的恩情而不与他争辩,韩绛最终因此获罪。顾念私恩,是人的常情;能够断绝私恩而依从公义,不是懂得义理的人做不到。这样说来,王陶可以称为舍弃私情、奉行公义的臣子。这四个人出处始末的行迹就是如此,可以由此知道他们的为人。即使他们的言论没有说中,他们的内心也一定没有其他意图。有人说,言事之臣喜欢互相结党,动摇大臣,以制造威势。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唐介与范师道并没有和韩绛结党,而是和各位台谏共同议论韩绛不对;那么他们不是互相结党,也不是想要动摇大臣,就很清楚了。因此实在不可以用这个来怀疑言事之臣。何况唐介等近来虽然成为被贬的官员,幸亏蒙受陛下宽厚的恩典,各自还能任一郡长官,没有流离失所。可惜的是,斥逐谏臣不是朝廷的美事;阻塞言路,也不是国家的利益。而唐介等尽忠守节,还没有得到怜悯体察。臣希望圣慈特别下令召回唐介等人,把他们安置在朝廷,以此勉励那些守节敢言的士人,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现在请陛下裁决。荐举王安石、吕公著的奏札。王荆公的学问和品行受到众望,固然似乎不难举荐;但吕申公却是欧公所仇视并屡次斥责的人,如今欧公反而举荐他的儿子,由此可见欧公的公平正大。臣下私下看到,陛下仁慈圣明、聪慧明察,宽容采纳直谏。即使有狂妄率直的人冒犯圣颜、触犯忌讳,也从未不始终加以保全,往往还立即提拔任用;这正是自古以来明君贤主所难以做到的。然而,采用谏言固然困难,进献谏言的人也并不容易。议论小事,既会被人鄙视而不值得陈说;议论大计,又似乎迂阔而不能迅速见效。想稍加讽谏,又不能感动圣心;想直截陈说,又先触犯权贵;旁边又有群言受到众人势力的压制,所陈之事大多没有施行,进言的人却很快已经调任,以致陛下有勤于听取意见的美名,却没有看见采纳意见的成效,颇使人怀疑谏官的职位只是求得迅速升进的阶梯。大概因为台谏官的资历声望已经很高,稍加升擢便能进入清贵显要的职位,而有些臣下厌恶听人议论,也因此得以进言,直说这些人只是务求官职,所以多言,使后来进言的人更加不受重视,君主也无从取得信任,辜负陛下纳谏的心意,违背陛下奖赏谏臣的本意。臣认为,要挽救这种弊病,只有选择沉默谨慎、端正守节、难以进用的臣子,把他们置于谏署;这样既没有求取进身的嫌疑,或许他们的话才值得信任。臣私下看到殿中丞王安石,德行和文学为众人所推重,守道安贫,刚强而不屈服;司封员外郎吕公著,是吕夷简的儿子,器量见识深远,沉静少言,富贵不能染污他的心志,利害不能改变他的操守。王安石长期历任吏职,又有应时的才干,曾经奉召试任馆职,却坚决推辞不就;吕公著天性喜欢闲退,对世俗事务淡泊。然而,他们正是所谓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就必定切中要害的人。往年陛下上承先帝的制度,增置台谏官四员,不久便中途废止,又只设置两员,现在谏官还有空缺。伏望陛下任用这两人,补足四员之数,他们一定能够规正朝廷的得失,补益陛下的明察。臣蒙受恩荣,却不知道如何报答;如果有所见闻,不敢不说,请陛下裁决。荐举司马光的札子 司马公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欧阳公推举贤才,可以说是两方面都做到了。臣下私下看到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品德淳厚端正,学问通达明晓。他自从列入侍从之臣,长期掌管谏诤,正直的言论和美善的话语,载录在仁宗、英宗两朝。自仁宗至和年间服药以后,群臣便以皇嗣之事进言。五六年之间,进言的人虽然很多,却一直没有作出决定。最后,司马光以谏官身份极力论说此事,陈述得激切恳挚,感动了仁宗的听闻。仁宗豁然醒悟,于是决断而不再疑惑。于是先帝从宗室藩王中选出,入宫成为皇子;还不到一年,仁宗便突然去世。先帝入承大统,大概因为人心早已安定,所以天下得以安然。如今又以圣明之君继承圣明之君,于是传位给陛下。这样说来,司马光对国家的功劳实在不小,可以说是社稷之臣。然而他的见识谋虑深远,性情尤其谨慎周密。司马光既不自我表白,所以旁人也没有知道的。臣因为忝居政府,才得以详细听闻这件事。臣子知道而不说,这叫埋没贤才、掩盖善行。《诗经》说:“没有言语不应答,没有德行不报偿。”司马光如今虽然身在侍从之列,每天承受陛下的宠待,但他忠于国家的大节,却隐而未彰。臣既然详细知道,便不敢不奏明。请求奖用孙沔的札子 老成持重、足为法式的见解

臣伏见谅祚猖狂,渐违誓约,僭叛之迹彰露。已多年歳之间,必为边患。国家御备之计,先在择人。而自庆厯罢兵以来,至今二十余年。当时经用旧人,零落无几。惟尚书户部侍郎孙沔尚在。西事时,沔守环庆一路。其人磊落,有智勇。仁以未尝出兵,又不遇敌,故未有临阵破贼之功。然其养练士卒,招抚蕃夷,恩信着于一方,至今边人思之。虽世不乏材,朝廷方务推择。若求曾经西事可用之人,则臣谓无如沔者。沔今年虽七十,闻其心力不衰,飞鹰走马尚如平日。况所用者,取其智谋,借其威信。前世老将彊起成功者多。沔虽中间曽以罪废弃,瑕使过,正是用人之术。臣今欲乞朝廷更加察访,如沔实未衰羸,伏望圣慈特赐奬用,庶于择材难得之时,可备一方之寄。取进止。止絶吕夷简暗入文字劄子此即古人斜封之戒文凡五转臣风闻吕夷简近日频有宻奏,仍闻自乞于御药院暗入文字,不知实有此事否?但外人相传,上下疑惧。臣谓夷简身为大臣,久在相位,尚不能为陛下外平四夷,内安百姓,致得二国交构,中国忧危,兵民疲劳,上下困乏,贤愚失序,赏罚不中,凡百纪纲,几至大坏。筋力康健之日,尚且如此乖缪,况已罢政府,久病家居,筋力已衰,神识昬耗,岂能更与国家图事?据夷简当此病废,即合杜门自守,不交人事。纵有未忘报国之意,凡事即合公言,令外廷见当国政之臣共议可否,岂可暗入文书,▯惑天听?况夷简患摊风,手足不能举动,凡有奏闻,必难自写。其子弟辈又不肖,须防诈伪,或恐漏泄于体,尤为不便。虽陛下至圣至明,于夷简奸谋邪説必不听纳,但外人见夷简宻人文书,恐非公论,若误国计,为患不轻。夷简所人文字,伏乞明赐止絶臣闻「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见今中外羣臣各有职事,茍有阙失,自可任责,不可更令无功已退之臣转相惑乱。取进止。

译臣下私下听说,谅祚狂妄放肆,逐渐违背誓约,僭越反叛的迹象已经明显。过不了多年,必将成为边境的祸患。国家防御的谋划,首先在于选择人才。自庆历年间停战以来,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当时经办西部事务的旧人,所剩无几。只有尚书户部侍郎孙沔还在。西部战事时,孙沔镇守环庆一路。他为人磊落,有智有勇。只是因为没有出兵,也没有遇到敌人,所以还没有临阵击破贼寇的功劳。然而他训练士卒,招抚蕃夷,恩德和信义在当地著称,直到今天边地之人还思念他。世上虽然不缺少人才,朝廷正致力于推举选择;如果寻找曾经办理西部事务而又可以任用的人,那么臣认为没有比孙沔更合适的了。孙沔今年虽然七十岁,听说他的心力并未衰退,放鹰骑马还和往常一样。何况任用他所取的是他的智谋,借用的是他的威望和信义。前代老将被强行起用而建成功业的很多。孙沔虽曾一度因罪被废弃,但这是小的瑕疵而已,正是用人的方法。臣现在请求朝廷进一步查访,如果孙沔确实没有衰弱羸病,伏望圣慈特加奖用;这样在选择人才困难的时候,或许可以让他承担一方的重任。请陛下裁决。请求禁止吕夷简暗中递入文字的札子 这就是古人斜封的戒例,全文分五次转述。臣下听说,吕夷简近来频繁秘密上奏,又听说他自己请求从御药院暗中递入文字,不知是否确有此事?只是外面的人相互传说,朝廷上下都疑虑恐惧。臣认为,吕夷简身为大臣,长期处在宰相职位上,尚且不能对外使四夷安定、对内使百姓安居,导致两国交相构衅,中原忧患危急,士兵和百姓疲惫,上下困乏,贤愚失序,赏罚不当,各项纲纪几乎大坏。他在筋力康健时尚且如此乖谬,何况如今已经罢去政府职务,长期抱病居家,筋力衰退,精神意识昏乱耗损,哪里还能再为国家谋划事务?按照吕夷简如今病废的情形,本应闭门自守,不与人事往来。即使还有没有忘记报国的意愿,凡有事情也应当公开陈说,让外廷看见主持国政的大臣共同议论可否,怎么可以暗中递入文书,迷惑圣听?何况吕夷简患有瘫风,手脚不能举动,凡有奏闻之事,必定难以亲自书写;他的子弟又不肖,必须防备伪造,也恐怕在传递过程中泄露,尤其不便。即使陛下至圣至明,绝不会听信吕夷简的奸谋邪说,但外人看见吕夷简秘密递入文书,恐怕认为这不是公正的议论;如果因此误害国计,祸患实在不轻。吕夷简所递入的文字,伏望陛下明令禁止。我听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罢黜邪人不要迟疑。”如今中外群臣各有职事,如果有缺失,自然可以让他们承担责任,不可再让没有功劳、已经退居的臣子辗转惑乱朝廷。请陛下裁决。

论狄青劄子言人之所难言,见人之所不见,只縁宋承五代之后,欧公故不得不为过虑,然亦囘防狄公,狄公亦所甘心。臣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无隐情,上无壅听,奸宄不作,祸乱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祸,未发之机,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能独言之。人主又能听而用之,则销患于未萌,转祸而为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独人主之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惟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无贵贱,相与语于亲戚朋友;下至庶民无愚智,相与语于闾巷道路,而独不以告陛下也。其故何哉?盖其事伏而未发,言者难于指陈也。臣窃见枢宻使狄青,出自行伍,号为武勇。自用兵陜右,已著名声;及捕贼广西,又薄立劳効。自其初掌机宻进列大臣,当时言事者已为不便。今三四年间,虽未见其显过,然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推其所因,葢由军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乐其同类,见其进用,自言我辈之内出得此人,既以为荣,遂相悦慕。加又青之事艺实过于人,比其辈流,又粗有见识,是以军士心共服其材能。国家从前难得将帅,经畧招讨,常用文臣,或不知军情,或不闲训练。自青为将领,旣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训练之方,颇以恩信抚士。以臣愚见,如青所为,尚未得古之名将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惯见如此等事,便谓须是我同类中人,乃能知我军情,而以恩信抚我。青之恩信,亦岂能徧及于人?但小人易为扇诱,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遂皆翕然喜共称説。且武臣掌机宻而得军情,不唯于国家不便,亦于其身未必不为害。然则青之流言,军士所喜,亦其不得已而势使之然也。臣谓青不得已而为人所喜,亦将不得已而为人所祸者矣。为青计者,宜自退避事权,以止浮议。而青本武人,不知进退,近日以来讹言益甚,或言其身应图防,或言其宅有火光,道路传説以为常谈矣,而惟陛下犹未闻也。且唐之朱泚,本非反者,仓卒之际,为军士所廹尔。大抵小人不能成事,而能为患者多矣。泚虽自取族灭,然为徳宗之患,亦岂小哉?夫小人防于大恶,未必皆其本心所为,直由渐积以至蹉跌,而时君不能制患于未萌尔。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难言者,惟愿陛下早闻而省察之耳。如臣愚见,则青一常才,未有显过,但为浮议所喧,势不能容尔。若如外人众论,则谓青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决也。但武臣掌机宻,而为军士所喜,自于事体不便,不计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圣慈深思逺虑,戒前世祸乱之迹,制于未萌,宻访大臣,早决宸断,罢青机务,与一外藩,以此观青去就之际,心迹如何,徐察流言,可以临事制变。且二府均劳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处如一,事权旣去,流议渐消,则其诚节可明,可以永保终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难于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则又言无及矣。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闻外议喧沸,而事系安危,臣言狂计愚,不敢自黙,取进止。论水洛城事宜乞保全刘沪等劄子。何等熟虑何等忠悃臣近风闻狄青与刘沪争水洛城事,枷禁沪等奏来。窃以边将不和,用兵大患。况狄青、刘沪皆是可惜之人,事体须要两全,利害最难处置。臣闻水洛城自曹玮以来,心知其利,患于难得,未暇经营。今沪能得之,则于沪之功不小于秦州之利极多。昨韩琦等自西来,闻有论奏,非以水洛为不便,但虑难得而难成。今沪能得之,又有成之之志,正宜专委此事,责其必成。而狄青所见不同,遂成衅隙。其间利害,臣请详言:国家近年边兵屡败,常患大将无权。今若更沮狄青,释放刘沪,则不惟于狄青之意不足,兼沿邉诸将皆挫其威,此其不便一也。臣闻刘沪经营水洛城之初,奋身展効不少,先以力战取胜,然后诱而服从,乃是党留诸族畏沪之威信。今忽见沪先得罪,带枷入狱,则新降生户岂不惊疑?若使飜然复叛,则今后邉臣以威信招诱诸族,谁肯听从?

译论狄青的札子 说出别人难以说的话,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只是因为宋朝承接五代之后的局面,欧阳公所以不得不考虑得过于周密;但这也确实是为了回护狄公,而狄公对此也甘愿接受。臣听说,臣子能够竭尽忠诚,就不敢回避难以说出口的事情;君主善于驾驭臣下,就常常希望听到难以听到的话。这样以后,臣下没有隐瞒的实情,君上没有堵塞的听闻,奸邪不会发生,祸乱不会产生。自古固然有隐藏着的祸患、尚未发生的变故,天下人都不知道,却有一个人能够独自说出来;君主又能够听取并采用它,于是把祸患消灭在尚未萌发之时,把灾祸转化为福祉,这样的事是有过的。至于天下人都知道,唯独君主不知道,那就是最大的祸患。如今臣所要说的,正是天下人都知道,只有陛下不知道的事。如今士大夫无论贵贱,都在亲戚朋友之间谈论;下至百姓,无论愚明,都在街巷道路间相互议论,唯独不把这些话告诉陛下。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事情隐伏而尚未发生,进言的人难以指明陈说。臣私下看到枢密使狄青出身行伍,号称勇武。自从在陕右用兵以来,已经声名显著;到广西捕贼,又略有功劳。自从他起初掌管机密、晋升列入大臣之时,当时进言的人已经认为不合适。如今三四年间,虽然还没有看见他明显的过错,但不幸有了得到军情的名声。推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士兵本来多是小人,脸上刺有黥文,喜欢与自己同类的人,看见狄青得到任用,便说:“我们这一类人中出了这样的人。”既把这当作荣耀,于是彼此亲近仰慕。何况狄青的才艺确实超过常人,与同辈相比,又大体有见识,所以士兵都心悦诚服地佩服他的才能。国家从前难以得到将帅,经略、招讨等职,常常任用文臣;他们有的不了解军情,有的不熟悉训练。自从狄青担任将领,既能用自己的勇力使人服从,又懂得训练的方法,还颇能用恩惠和信义安抚士卒。以臣的愚见,狄青的所作所为还没有达到古代名将的一二分。但如今的士卒不习惯见到这样的事情,便认为必须是我们同类的人,才能了解我们的军情,并且以恩信安抚我们。狄青的恩信难道能够遍及每个人吗?只是小人容易被煽动诱导,正所谓一条狗看见形影叫起来,百条狗听见声音也跟着叫,于是众人一齐欢喜称赞。而且武臣掌管机密并获得军情,不仅对国家不利,对他本人也未必不是祸害。既然如此,关于狄青的流言受到士兵喜爱,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形成的。臣认为,狄青既然不得已而受到人们喜爱,也将不得已而成为人们祸害的对象了。替狄青考虑,应当主动退避权势,以平息浮泛的议论。但狄青本是武人,不懂得进退,近来谣言更加厉害,有人说他的生辰八字应验图谶,有人说他的住宅有火光;道路上的传说已经成为人们习以为常的谈论,唯独陛下还没有听到。况且唐朝的朱泚,本来不是反叛的人,只是在仓促危急之际,被军士逼迫罢了。大体说来,小人不能成就事情,却往往能够制造祸患。朱泚虽然自取族灭,但成为德宗的祸患,难道还小吗?小人陷入大恶,未必都是出于他的本心,只是由一点点积累,最终导致跌入错误,而当时的君主不能把祸患制止在尚未萌发之时罢了。所以臣冒死敢于说出别人难以说的话,只希望陛下及早听到并加以省察。依臣的愚见,狄青只是一个平常的才士,没有明显过错,只是被浮泛的议论喧扰,形势上不能容身罢了。若依外间众人的议论,他们认为狄青的用心有不可测知之处,这却是臣不能判定的。但武臣掌管机密,又受到士兵拥护,本身在事体上就不合适,至于狄青的用心如何,可以不必计较。伏望圣慈深思远虑,鉴戒前代祸乱的迹象,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制止,秘密询问大臣,早作圣断,罢免狄青的机密职务,授予他一个外藩职位,以此观察狄青在离开权位时的表现,考察他的心迹如何,再慢慢观察流言,就可以临事制止变故。况且二府官员互相调换劳逸,出任外职也是常事。如果狄青忠孝的进退始终如一,权力既被解除,流言逐渐消散,那么他的忠诚节操便可以明白,也可以始终保全。对于尚未萌发的祸患,往往难以让人完全相信;如果等到祸患已经萌发,再进言就来不及了。臣的官职是学士,职责称为论思;听到外间议论喧沸,而事情关系到国家安危,臣的言论虽狂妄、谋划虽愚拙,也不敢默然不说,请陛下裁决。论水洛城事宜、请求保全刘沪等人的札子。多么深思熟虑,多么忠诚恳切。臣近来听说,狄青和刘沪因水洛城之事争执,刘沪等人被上枷拘禁后奏报朝廷。臣私下认为,边将不和,是用兵的大患。何况狄青、刘沪都是值得爱惜的人,事情必须两全,利害关系最难处置。臣听说,水洛城自曹玮以来,人人心里都知道它的好处,只是苦于难以得到,一直没有余暇经营。如今刘沪能够取得它,那么对于刘沪个人来说功劳不小,对于秦州来说利益也极大。昨天韩琦等从西部回来,听说有人上奏议论此事;他们并不是认为水洛城不利,只是担心难以取得、难以建成。如今刘沪能够取得,又有建成它的志向,正应当专门把这件事委托给他,责令他务必成功。狄青的看法却不同,于是造成嫌隙。其中的利害,臣请详细说明:国家近年边兵屡屡失败,常常担心大将没有权力。如今如果再挫伤狄青,释放刘沪,不仅不足以满足狄青的心意,还会使沿边各将都损伤威势,这是第一个不利。臣听说,刘沪开始经营水洛城时,奋力建立功效很多,先以力战取胜,然后诱导他们归服,正因为党留诸族畏惧刘沪的威势和信义。如今忽然看见刘沪先获罪,戴着枷锁入狱,那么新近投降的生户难道不会惊疑吗?如果使他们突然重新反叛,那么以后边臣凭威信招抚各族,还有谁肯听从?

不惟水洛城更无可成之期,兼沿边生户永无可招之理,此其不便二也。自用兵以来,诸将为国立事者少。此水洛城不惟自曹玮以来未能得之,亦闻韩琦近在秦州,尝欲经营而未暇。今沪奋然力取,其功垂就,而中道获罪,遂无所成,则今后边将谁肯为国家立事?此其不便三也。臣又闻水洛之戍,虽能救援秦州,而须借渭州应副。今刘沪既与狄青异议,纵使水洛筑就,他时万一缓急,狄青怒沪异已又欲遂其偏见,稍不应副,则水洛必须复失,其不便四也。縁此之故,遂移青于别路,则是因一小将移一部署,此其不便五也。此臣所谓利害甚多,最难处置者也。臣谓今宜遣一中使处分鱼周询等,速令和解,务要两全。必先宻谕狄青曰:「沪城水洛本有所禀,非是擅为役众筑城,不比行师之际。沪见利坚,执意在成功,不可以违节制加罪。沪宜释放,朝廷不欲直放,恐挫卿之威,卿自释之,使感卿惠。」若他时出师临阵,有违进退之命者,任卿自行军法,然后宻谕沪曰:「汝违大将指挥,自合有罪。朝廷以汝于水洛展効,望汝成功,故谕青使赦汝责,尔卒事以自赎。俟水洛功就,则又戒青不可因前曾异议,坚执不修,惟幸失之,遂已偏见。今后水洛缓急,尤须极力应副。万一小有踈失,则是汝挟情故防之,必有重刑。如此则水洛之利可成,蕃户之恩信不失,边将立事者不懈,大将之威不挫。茍不如此,未见其可。盖罪沪旣不可罢水洛城,又不可沮狄青,又不可事闗利害,伏望圣虑深思,取进止。」

论罢郑戬四路都部署劄子擘画中将领机宜臣伏覩勑除郑戬知永兴军,仍兼陜西都部署。自闻此命,外人议论皆以为非。在臣思之,实亦未便。窃以兵之胜负,全由处置如何。臣见用兵以来,累次更改,或四路都置部署,或分而各领一方,乍合乍离,各有利害。惟夏竦徃年所任,郑戬今日之权,失策最多。请试条列。臣闻古之善用将者,先问能将几何。今而不复问戬能将几何,直以关中数十州之广,蕃汉十万之兵,沿邉二三千里之事,尽以委之,此其失者一也。或曰戬虽名都部署,而诸路自各有将,又其大事不令专制,而必禀朝廷。假如边将有大事,先禀于戬,又禀于朝廷,朝廷议定下戬,戬始下于沿边,只此一端,自可败事,其失二也。今大事戬既不专,若小事又不由戬,则部署一职止是虚名。若小事一一问戬,则四路去永兴皆数百里,其寨栅逺者千余里,使戬一一处分合宜,尚有迟缓之失。万一耳目不及,处置失宜,则为害不细,其失三也。若大小事都不由戬,而但使带其权,岂有数十州之广,数十万之兵,二三千里之边事,作一虚名,使为无权之大将?若知戬可用,则推心用之;若知不可用,则善罢之。岂可尽闗中之大,设为虚名,而以不诚待人,其失四也。今都部署名统四路,而诸将事无大小不禀可行,则四路偏裨各见其将,不由都帅,则上下相效,皆欲自专,其失五也。今都部署是大将,反不得节制四路,而遂路是都帅部将,却得专制一方,则委任之意大小乖殊,军法难行,名体不顺,其失六也。若知戬果不可大用,但不敢直罢其职,则是大臣顾人情,避已怨,如此作事,何以弭息人言,其失七也。料朝廷忽有此命,必因韩琦等近自西来,有此擘画。琦等身在邉陲,曾为将帅,岂可如此失计。臣今欲乞令两府之臣明议四路不当置都部署利害,其郑戬既不可内居永兴而遥制四路。则乞落其虚名,只令坐镇长安,抚民临政,以为闗中之重,其任所系亦大。而使四路各责其将,则事体皆顺,处置合宜。今取进止。

译这不仅意味着水洛城再也没有建成的期限,也意味着沿边生户永远没有招抚的可能,这是第二个不利。自从用兵以来,为国家建立功业的将领很少。水洛城不仅自曹玮以来一直没有取得,听说韩琦近来在秦州,也曾想经营却没有余暇。如今刘沪奋力夺取,功业将要完成,却在中途获罪,终于一事无成,那么以后边将谁肯为国家建立功业?这是第三个不利。臣又听说,水洛城的守军虽然能够救援秦州,却必须借助渭州的供应和支援。如今刘沪既然与狄青意见不同,即使水洛城筑成,日后万一有紧急情况,狄青因刘沪过去与自己意见不合而发怒,又想实现自己的偏见,稍不加以支援,水洛城就必然再次失守,这是第四个不利。因此把狄青调往别路,便成了因为一个小将而调动一个部署,这是第五个不利。这就是臣所说利害很多、最难处置的地方。臣认为,现在应当派一名中使处置鱼周询等人,迅速命令他们和解,务求两全。应先秘密晓谕狄青说:“刘沪修筑水洛城本来有所禀报,并不是擅自役使众人筑城,不同于行军作战之时。刘沪看见有利可图而坚持,专心致志在于成功,不应当因为违背节制而加罪。应当释放刘沪,朝廷不愿直接释放,是担心挫伤您的威势,您自己释放他,使他感激您的恩惠。”如果以后出师临阵,有违背进退命令的人,任凭您自行按军法处置。然后秘密晓谕刘沪说:“你违背大将的指挥,本来应当获罪。朝廷因为你在水洛城建立了功效,希望你成功,所以命令狄青赦免你的罪责,你应当完成这件事,以此自我赎罪。等到水洛城建成以后,还应告诫狄青,不可因为过去曾有不同意见,便坚持不加修缮,只希望它失败,以满足自己的偏见。今后水洛城有缓急,尤其必须竭力支援;万一稍有疏失,就是你怀着私情故意防备,必定要受重刑。这样,水洛城的利益可以实现,蕃户的恩信不会丧失,边将建立功业的心不会懈怠,大将的威势也不会受挫。如果不这样做,便看不出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既然已经治刘沪的罪,就不能因此废弃水洛城,不能挫伤狄青,又不能使事情关系到利害而失当,伏望圣上深思,请陛下裁决。” 论罢免郑戬四路都部署的札子 谋划部署中军将领的机宜。臣下恭敬地看到诏令任命郑戬知永兴军,仍兼任陕西都部署。自从听到这个任命,外间议论都认为不妥。臣思考此事,确实也不便利。臣私下认为,战争的胜负,全由处置是否得当决定。臣看到用兵以来,屡次更改部署,有时四路共同设置都部署,有时分开各自统领一方,忽合忽分,各有利弊。只有夏竦往年所担任的职务、郑戬今日的权力,失策最多。请允许臣逐条列出。臣听说,古代善于任用将领的人,首先要问将领能够统率多少。如今不再询问郑戬能够统率多少,直接把关中数十州的广大地域、蕃汉十万军队、沿边二三千里的事务全部交给他,这是第一个过失。有人说,郑戬虽然名义上是都部署,但各路本来各自有将领,而且大事不让他专断,必须禀报朝廷。假如边将有大事,先禀报郑戬,又禀报朝廷,朝廷议定后下达给郑戬,郑戬再下达给沿边;仅此一点,就足以败坏事情,这是第二个过失。如今大事郑戬既不能专断,小事又不由郑戬处理,那么都部署这一职务就只是虚名。如果小事一件件都要询问郑戬,那么四路距离永兴都有数百里,远的寨栅相距一千多里,即使让郑戬一一处置妥当,也还会有迟缓的过失。万一耳目不能及时达到、处置不当,造成的危害就不小,这是第三个过失。如果大小事情都不由郑戬处理,只是让他带着这个权力,难道要把数十州的广阔地域、数十万军队、二三千里的边境事务,设置一个虚名,让他成为没有权力的大将吗?如果认为郑戬可以任用,就应当推心置腹地任用他;如果认为他不能任用,就应当妥善罢免他。怎么可以把关中的大事全交给一个虚名职位,却用不诚实的态度对待人?这是第四个过失。如今都部署名义上统辖四路,但各将无论事情大小都要禀报才能行动,于是四路的偏将、裨将只看见自己的将领,不听从都帅;上下互相效法,都想自行专断,这是第五个过失。如今都部署是大将,反而不能节制四路;各路的都帅本是都部署的部将,却能够专断一方,于是委任的大小轻重完全颠倒,军法难以施行,名分和体制也不顺,这是第六个过失。如果知道郑戬确实不能重用,只是不敢直接罢免他的职务,那就是大臣顾及人情、躲避自己的怨恨。这样办事,凭什么消除人们的议论?这是第七个过失。臣料想朝廷忽然有此任命,一定是因为韩琦等近来从西部回来,提出了这样的谋划。韩琦等身在边疆,曾经担任将帅,怎么会有这样的失策?臣现在请求命令两府大臣明确议论四路不应设置都部署的利害。至于郑戬,既然不能留在永兴而遥控四路,便请去掉他的虚名,只让他坐镇长安,安抚百姓、处理政务,以此作为关中的重要屏障;他的职责所系也很重大。至于四路,则分别责成各自的将领负责,这样事体都顺当,处置也合宜。现在请陛下裁决。

论张子奭恩赏太频劄子慨切臣风闻,知汝州范祥为相度陜西青白盐,勑差张子奭权知汝州。子奭自选入二年内迁至员外郎,朝廷之意虽曰赏劳,而天下物议皆云侥幸。盖以子奭宣劳絶少,止两次而迁官恩赐已数重。自古赏功不过一次,赏之不已,故难弭人言。初自选人改京官,曰赏劳;未及二歳改秘书丞,又曰赏劳;赐以章服,又曰赏劳;秘书丞不久又转官,又曰赏劳;合得太常博士超迁员外郎,又曰赏劳;后行祠部为名曹,又曰赏劳;作京官,合作知县而作签判,又曰赏劳;一任未满,合更有一任知县,又超通判差遣,又曰赏劳。此所以外人之议不允也。况范祥暂出勾当,只合交割以次官员,或转运司自差人权。今朝廷差人,已是失体,又于子奭为此侥幸。今朝臣待阙在京者甚众,岂无一人堪权知州者?朝廷每用一人,必当使天下人服。今每一差遣,则物议沸腾,累日不息。昔五代桑维翰为晋相,一夕除节度使,十五人为将,而人皆服其精。今中书差一权知州,而不能免人讥议者,盖事无大小,当与不当而已。其张子奭,伏乞追寝权差之命,仍乞今后外处差出知州,只委本路转运使差官权。至于赏罚之柄,贵在至公。今莫大之罪,不过一刑而止,岂有劳者终身行赏而不已?亦乞今后有劳効之人,量其大小,一赏而止。若其别着能効,则防擢自可不次,人亦自然无言。伏以朝廷用人,惟患守例而不能不次选任,但不渉于侥幸,实有材艺之人,谁敢有言?子奭作使西鄙,不谓无劳,但恩典已优于赏,已足可惜,令天下指为侥幸之人,而掩其前効,况又上亏朝政,不可不思取进止。

论江淮官吏劄子臣闻江淮官吏等,各为王伦事奏案已到多时,而尚未闻断遣。仍闻议者犹欲寛贷。臣闻昨来江淮官吏,或敛物献送,或望贼奔迎,或献纳兵甲,或同饮宴。臣谓伦一叛卒,偶肆猖狂,而官吏敢如此者,盖知贼可畏,而朝廷不足畏也。今若更行寛贷,则纪纲隳坏,盗贼纵横,天下大乱从此始矣。何以知之?昨王伦事起,江淮官吏未行遣之间,京西官吏又已弃城而走,望贼而迎。若江淮官吏不重行遣,则京西官吏亦须轻恕。京西官吏见江淮官吏已如此,则天下诸路亦指此两路为法,在处官吏皆迎贼弃城,献兵纳物矣,则天下何由不大乱也?臣伏思祖宗艰难创造基图,陛下忧勤嗣守先业,而一旦四夷外叛,盗贼内攻,其坏之者谁哉?皆由前后迂缪之臣,因循寛弛,使朝威不振,纲纪遂隳。今已坏之至此,而犹不革前非,以寛济寛,何以救弊?如晁仲约等,情法至重,俱合深行。议者无由曲解,或闻以谓自是朝廷素不为备,不可全罪外官。假如有杀父与兄者,岂可只言自是朝廷素无教化,而不罪杀亲之人?又如有人掠夺生人男女金帛,不可只言自是朝廷素无礼让,而不罪劫人之贼。迂儒不可用,可笑如此。李熈古岂独是朝廷素有备之州?傅永言岂独是朝廷素练之兵?盖用命则破贼矣。今朝廷素无御备,为大臣者又不责之,守州县者合有罪,又寛之,天下之事何人任责?窃缘韩纲是大臣之家,父子兄弟并在朝廷权要之臣,皆是相识,多方营救,故先于江淮官吏寛之,只要韩纲行遣不重。今大臣不思国体,但树私恩。惟陛下以天下安危为计,出于圣断,以励羣下,则庶几国威粗振,赏罚有伦。其晁仲约等,乞重行朝典,乞不寛恕,取进止。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一

译论张子奭恩赏过于频繁的札子 感慨激切。臣听说,知汝州范祥负责筹划陕西青盐、白盐之事,诏令派张子奭代理知汝州。张子奭自从选人入仕,二年之内升到员外郎;朝廷的意思虽说是奖赏劳绩,但天下人的议论都说这是侥幸。因为张子奭宣扬功劳极少,只有两次,却已经因升官和恩赐得到多重奖赏。自古奖赏功劳不过一次,奖赏不停止,所以难以平息人们的议论。起初从选人改任京官,说是奖赏劳绩;不到两年改任秘书丞,又说是奖赏劳绩;赐给章服,又说是奖赏劳绩;任秘书丞不久又升官,又说是奖赏劳绩;按资历本来只能任太常博士,却越级升为员外郎,又说是奖赏劳绩;后来任祠部,成为名望显著的官署,又说是奖赏劳绩;任京官,本来应当任知县,却改任签判,又说是奖赏劳绩;一任尚未期满,本来还应再任一届知县,却又越级获得通判差遣,又说是奖赏劳绩。这就是外间议论不能平息的原因。何况范祥只是暂时外出办理事务,按理只应由次一等官员交接,或者由转运司自行派人代理。如今朝廷派人,已经不合体制,又为张子奭造成这种侥幸。现在朝廷中等待差遣、留在京城的官员很多,难道没有一个人可以代理知州吗?朝廷每任用一个人,都应当使天下人心服。如今每有一次差遣,物议便沸腾,连续多日不能平息。从前五代时桑维翰做晋国宰相,一夜之间任命了节度使十五人作为将领,人人都佩服他的精明。如今中书省派一个人代理知州,却不能避免人们讥议,大概是因为事情无论大小,关键只在合不合适罢了。至于张子奭,伏望追回并撤销代理任命;还请求今后外地需要派人知州,只委托本路转运使派官员代理。至于赏罚的大权,贵在极其公正。如今最大的罪行不过施加一次刑罚便停止,哪里有劳苦的人终身不断受到奖赏的道理?也请求今后对有功劳的人,衡量功劳大小,奖赏一次便停止。如果他另有显著的才能功效,越级提拔自然可以不拘常例,别人也自然无话可说。臣伏想,朝廷用人,最怕拘守成例而不能越格选任;只要不涉于侥幸,真正有才艺的人,谁敢非议?张子奭出使西部边境,不能说没有劳绩,但恩典已经超过了应有的奖赏,本已足以令人惋惜,如今又使天下人把他指作侥幸得进的人,反而掩盖了他从前的功效,何况又损害朝政,不可不加以思考。请陛下裁决。论江淮官吏的札子 臣听说,江淮官吏等人为王伦之事所作的奏案,已经送到很久了,却还没有听说作出判决、发遣处理。又听说议论此事的人还想宽贷他们。臣听说,近来江淮官吏有的收取财物进献,有的望见贼兵便奔去迎接,有的进献兵器甲胄,有的与贼人共同饮宴。臣认为,王伦不过是一个叛变的士卒,偶然放肆猖狂,而官吏竟敢如此,大概是知道贼人可怕,却知道朝廷不值得畏惧。如今如果再实行宽贷,那么纲纪就会毁坏,盗贼纵横,天下大乱将从这里开始。怎么知道会这样呢?前些时候王伦之事发生,江淮官吏还没有被发遣处理,京西官吏已经又弃城逃走,望见贼人便迎接。如果江淮官吏不从重发遣处理,京西官吏也必定得到轻恕。京西官吏看见江淮官吏已经如此,那么天下各路也会把这两路作为榜样,各处官吏都迎接贼人、弃城逃跑、献出兵器财物;这样天下怎么会不大乱呢?臣伏下心来思考,祖宗历经艰难创立基业,陛下忧劳勤勉地继承守护先业,而一旦四夷在外叛乱、盗贼在内进攻,败坏国家的人是谁呢?全都是由于前后迂腐谬误的大臣因循宽弛,使朝廷威势不振,纲纪于是毁坏。如今已经坏到这种地步,却还不改正从前的错误,用宽大来补救宽大,凭什么挽救弊病?像晁仲约等人,按情理和法律罪行都很重,都应当严加惩处。议论的人没有理由曲意解释,有人却听说他们认为,这本来是朝廷一向没有防备,不能把罪责全归给地方官。假如有人杀害父亲和兄长,难道可以只说这是因为朝廷一向没有教化,便不惩罚杀害亲人的人吗?又如有人掠夺百姓男女和金帛,不能只说这是因为朝廷一向没有礼让,便不惩罚抢劫百姓的贼人。迂腐的儒生不能任用,竟可笑到这种程度。李熙古难道只是因为朝廷一向有防备的州,傅永言难道只是因为朝廷一向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正是因为士卒听命,才击破了贼人。如今朝廷一向没有防备,身为大臣的人又不责备它,守卫州县的官员本来应当获罪,却又宽免他们,天下的事情还有谁来承担责任?臣私下考虑,因为韩纲出身大臣之家,父子兄弟都在朝廷担任掌握权势的要职,彼此又都相识,所以多方营救;因此先对江淮官吏宽免,只想使韩纲受到的处置不重。如今大臣不考虑国家体制,只树立个人私恩。唯愿陛下把天下安危作为考虑,出自圣断,以此激励群臣,那么国家的威势或许可以大致振作,赏罚也可以合乎伦常。至于晁仲约等人,请求依照朝廷法典从重处置,不要宽恕。请陛下裁决。《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二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四劄子乞补馆职劄子是大体要处臣窃以治天下者,用人非止一端,故取士不以一路。若夫知钱谷、晓刑狱、熟民事、精吏干、勤劳夙夜以办集为功者,谓之材能之士;明于仁义礼乐、通于古今治乱,其文章论议与之谋虑天下之事,可以决疑定策、论道经邦者,谓之儒学之臣。善用人者,必使有材者竭其力,有职者竭其谋。故以材能之士布列中外,分治百职,使各办其事;以儒学之臣置之左右,与之日夕谋议,讲求其要而行之;而又于儒学之中择其尤者,置之廊庙,而付以大政,使总治羣材众职,进退而赏罚之,此用人之大畧也。由是言之,儒学之士可谓贵矣,岂在材臣之后也?是以前世英主明君,未有不以崇儒向学为先,而名臣贤辅出于儒学者,十常八九也。臣窃见方今取士之失,患在先材能而后儒学,贵吏事而贱文章。自近年以来,朝廷患百职不修,务奬材臣,故钱谷刑狱之吏稍有寸长片善为人所称者,皆已擢用之矣。夫材能之士固当擢用,然专以材能为急,而遂忽儒学为不足用,使下有遗贤之嗟,上有乏材之患,此甚不可也。臣谓方今材能之士不患有遗,固不足上烦圣虑;惟儒学之臣难进而多弃滞,此不可不思也。臣以庸缪过防任使,俾陪宰辅之后,然平日论议不能无异同,虽日奉天威,又不得从容曲尽,拙讷。今臣有馆阁取士愚见,具陈如别劄,欲望圣慈因宴闲之余,一迂睿览,或有可采,乞常赐留意。今取进止。按宋制,馆阁取士以三路:进士髙科一路也,大臣荐举一路也,歳月畴劳一路也。而其外又有制科、召试,以待非常之士。而今独有髙第与庶▯士两项而已,余则并不可得。

论乞令百官议事劄子开诚布公之见,汉唐以来所少者。世宗庚戌年,冦犯京邑,来通马市,亦下百官羣议,亦同此,惜也。次日,又将出头建议者并坐祸谴。臣伏见祖宗时,犹用汉唐之法,凡有军国大事及大刑狱,皆集百官叅议。盖圣人慎于临事,不敢专任独见,欲采天下公论,择其所长,以助不逮之意也。方今朝廷议事之体,与祖宗之意相背,每有大事,袐不使人知之,惟小事可以自决者,却送两制定议。两制知非急务,故忽畧拖延,动经年歳。其中时有一两事体大者,亦与小事一例忽之。至于大事秘而不宣,此尤不便。当处事之始,虽侍从之例皆不与闻,已行之后,事须彰布,纵有乖误,却欲论列,则追之不及。况外廷百官踈逺者,虽欲有言,陛下岂得而用哉?所以兵兴数年,西北二方累有事宜处置多缪者,皆由大臣自无谋虑,而杜塞众见也。臣今欲乞,凡有军国大事,度外廷须知而不可秘宻者,如北敌去年有请合从与不合从,西戎今歳求和当许与不当许,凡如此事之类,皆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而陛下择其长者而行之。不惟慎重大事,广采众见,兼又于庶官寒贱踈逺人中,时因议论可见其高材敏识者,国家得以用之。若百官都无所长,则自用庙堂之议。至于小事,并乞只令两府自定。其钱谷合要见本末则召三司官吏至两府讨寻供析,而使大臣自择。至于礼法,亦可召礼官法官询问。如此则事之大小各得其体。如允臣所请,且乞将西戎请和一事先集百官廷议,取进止。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二 明代茅坤撰 《庐陵文钞》卷四 札子 请求补充馆职的札子 这是大体上必须注意的地方。臣私下认为,治理天下的人,用人不只一种途径,所以选取士人也不只一条道路。至于懂得钱粮、熟悉刑狱、通晓民政、精于吏事、早晚勤劳而以办事集成效为功的人,称为有才干能力的人;明白仁义礼乐,通晓古今治乱,他们的文章议论可以同他们谋划天下大事,能够决断疑难、制定方略、论述治道、治理国家,这种人称为儒学之臣。善于用人的人,必定使有才干的人竭尽力量,有职位的人竭尽谋略。所以把有才干的人分布在朝廷内外,分别治理各项职务,使他们各自办好自己的事情;把儒学之臣安排在君主左右,和他们朝夕谋议,讲求治国的要领并加以施行;又在儒学之臣中选择最优秀的,安置在朝廷中枢,把大政交给他们,使他们总领治理众多人才和各种职务,对他们进行升降、赏罚。这就是用人的大略。由此说来,儒学之士可以说是尊贵的,难道应当排在有才干的大臣之后吗?因此前代英主明君,没有不把崇尚儒学、向往学习放在首位的,而名臣贤辅出自儒学之士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臣私下看到,如今选取士人的弊病,在于先重才干而后重儒学,重视吏事而轻视文章。近年以来,朝廷担心各项职务不能修治,致力于奖用有才干的大臣,所以掌管钱粮、刑狱的官吏,只要稍有一点长处、一点善行而受到人们称赞的,都已经得到提拔任用。有才干的人固然应当提拔任用,然而如果专门把才干作为急务,便忽略儒学,认为儒学之士不足任用,就会使下面有遗漏贤才的叹息,上面有缺乏人才的忧患,这是非常不可取的。臣认为,如今有才干的人不必担心被遗漏,确实不足以烦劳圣上忧虑;只有儒学之臣难以进用而且多被弃置停滞,这一点不可不加以思考。臣因为平庸谬误而过分谨慎,承蒙任用,得以陪列宰辅之后;但平日议论不能没有异同,虽然每天奉承天威,又不能从容详尽地表达,因而显得笨拙木讷。如今臣对馆阁取士有一些愚见,已像另一本札子那样详细陈述;希望圣慈趁宴饮闲暇之时,偶尔屈尊阅览,其中或许有可以采纳的地方,请陛下常常留意。现在请陛下裁决。按照宋朝制度,馆阁选取士人有三条途径:进士高科是一条,大臣荐举是一条,按年资和劳绩是一条。此外还有制科、召试,用来等待非常之才。然而如今独有高第与庶▯士两项而已,其余都不能取得。论请求命令百官议事的札子 开诚布公的见解,是汉、唐以来所少有的。世宗庚戌年,敌寇侵犯京城,前来请求互通马市,也曾下令让百官群议,同样是这样,可惜的是第二天又把首先出头提出建议的人一并治罪降祸。臣下私下看到,祖宗时期还采用汉、唐的法度,凡是军国大事和重大刑狱,都召集百官参与议论。大概圣人临事谨慎,不敢专凭个人意见独断,是想采纳天下的公论,选取其中的长处,以弥补自己不足的用意。如今朝廷议事的体制与祖宗的用意相反,每逢大事,秘密进行而不让人知道;只有小事可以自行决定的,反而送给两制官议定。两制官知道不是急务,所以忽略拖延,动辄经过多年。其中偶尔有一两件事体重大的,也和小事一样被忽略。至于大事秘密进行而不公开,这尤其不便。在事情开始处理时,即使侍从官按惯例也不能参与听闻;事情已经实行以后,必须公开,即使有错误,想再上奏论列,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况外廷百官相距疏远,即使想进言,陛下哪里能够采用呢?所以用兵数年以来,西北两方屡有事务处置错误,都是因为大臣自己没有谋虑,却堵塞了众人的见解。臣现在请求,凡是军国大事,估计外廷必须知道而又不应秘密进行的,如北方敌人去年请求结盟,是否应当答应;西部戎人今年请求讲和,是否应当允许;凡属于这类事情,都应交给百官在朝廷议论,按照各自的意见同异,让他们分别署名作证,然后由陛下选择其中长处加以施行。这样不仅能够慎重对待大事、广泛采纳众人的见解,也能在庶官、寒微、低贱、疏远的人中,偶尔因议论而发现其中才能高、见识敏锐的人,国家便可以任用他们。如果百官都没有长处,再采用朝廷中枢的议论。至于小事,请求只让两府自行决定。钱粮之事如果需要了解始末,就召三司官吏到两府询问查究、陈述明白,再由大臣自行选择。至于礼制和法律,也可以召礼官、法官询问。这样,大事小事各自都能合乎体制。如果允许臣的请求,且请先把西戎请求讲和一事召集百官在朝廷议论。请陛下裁决。

论谏院宜知外事劄了忠悃之识臣窃闻近日为军贼王伦事,江淮州军频有奏报,朝廷不欲人知,召进奏官等于枢宻院责状,不令漏泄,指挥甚严。不知此事出于圣防,或只是两府大臣意欲如此。以臣料之,为近日言赋事者多,朝廷欲人不知,以塞言路耳。臣谓方今多事之际,虽有独见之明,尚须博采善谋,以求众助,岂可聋瞽羣听,杜塞人口?况朝廷处事未必尽能合宜,臣下献忠未必全无可采。至如王伦驱杀士民,攻刼州县,江淮之上,千里惊搔,事已若斯,何由掩盖?当今列辟之士,极有忧国之人,欲为人主献言,常患闻事不的。况台諌之官,元是本职,凡有论列,贵在事初,善则开端,恶则杜渐,言于未发,庶易囘改。今事无大小,常患后时,或号令已行,或事迹巳布,纵欲论救,多不能及。若更秘宻不使闻知,则言事之臣何由献説?臣今欲乞指挥进奏院,凡有事非实封者,不须秘宻。臣因此更有起请事件,画一如后。一,窃见御史台见有进奏官,遂日专供报状,欲乞依御史台例,选差进奏官一人,凡有外方奏事及朝廷诏令除改,并限当日内报諌院。一,窃见唐制,諌臣为供奉之官,常在天子仗内,朝廷宻议,皆得闻之。今虽未曾恢复旧制,欲乞凡遇朝廷有大处置,四方奏报事非常程,及諌官风闻事未得实者,并许诣两府请问,庶知审实,得以论列。右件二事,如允臣所请,乞降指挥施行,取进止。乞添上殿班劄子臣伏见陛下自今春服药已来,羣臣不得进见。今圣体康裕,日御前后殿,视朝决事,中外臣庶无不感悦。然侍从台諌省府臣寮,皆未曾得上殿奏事。今虽邉鄙寜静,时歳丰稔,民无疾厉,盗贼不作,天下庶务粗循常规,皆不足上烦圣虑。陛下可以游心清闲,頥养圣体。然侍从台諌省府臣寮,皆是陛下朝夕左右,论思献纳,委任之臣,岂可旷隔时月,不得进见于前?不惟亦有天下大务理当论述者。至于臣子之于君父,动经年歳,不得进对,岂能自安?今欲望圣慈,每遇前后殿坐日,中书枢宻院退后,如审官三班铨司不引人,则许臣寮一班上殿,假以顷刻,进瞻天威,不胜臣子区区之愿也。如允臣所请,乞下阁门施行,仍约束上殿臣寮,不得将干求恩泽、诉理功过及细碎闲慢等事,上烦圣聪。或乞约定上殿时刻,所贵不烦久坐。伏候勅防。

论任人之体不可疑劄子的确臣近见淮南按察使卲饰奏,为体量知润州席平为政不治,及不教阅兵士等。朝廷以饰为未足信,又下提刑司再行体量。臣窃以转运、提刑俱领按察,然朝廷寄任重者为转运,其次乃提刑尔。今寄任重者言事反不信,又质于其次者而决疑。臣不知邵饰果是才与不才,可信与否?如不才不可信,则一路数十州事,岂宜委之?若果才而可信,又何疑焉?又不知为提刑者其才与饰优劣如何?若才过于饰,尚可取信。万一不才,于饰见事相背,却言席平为才,邵饰合有罔上之罪矣。若反以罪饰,臣料朝廷必不肯行。若舍饰与席平俱不问,则善恶不辨,是非不分。况席平曾作台官,立朝无状,只令制勘,亦不能了。寻为御史中丞以不才奏罢,朝廷两府而下,谁不识平其才与不才?人人尽知,何必更令提刑体量然后为定?今外议皆言执政大臣托以审慎为名,其实不肯主事,而当怨须待言事者再三陈述,使被黜者知大臣迫于言者不得已而行,只图怨不归已茍诚如此,岂有念民疾若澄清官吏之意哉?若无此意,只是好疑不决,则尤是朝廷任人之失。自去年以为转运使不察官吏,特出诏书加以使名,责其按察。今按察使依禀诏书,举其本职,又却疑而不听。今后朝廷命令,谁肯信之?凡任人之道,要在不疑,寜可艰于择人,不可轻任而不信。若无贤不肖一例疑之,则人各心防,谁肯办事?今邵饰言一不才显者,所贵朝廷肯行,然后部下振竦,官吏畏服。今反为朝廷不信,却委别人,则饰之使威,谁肯信服?饰亦慙见其下,今后见事不若不为,不独邵饰一人。臣窃闻诸处多有按察官吏,皆为朝廷不行,人各嗟慙,以谓任以事权,反加沮惑,朝廷之意不可谕也。伏望圣慈,取邵饰所奏,特与施行,又令今后按察使奏人如不才老病,灼然不疑者,不必更。委别官,示以不信,所贵不失任人之道,而令臣下尽心,取进止。

译论谏院应当了解外间事务的札子 忠诚恳切的见识。臣私下听说,近来因为军贼王伦之事,江淮州军频繁有奏报,朝廷不想让人知道,便召进奏官等到枢密院责令他们具状,不许泄露,指示非常严厉。不知道这是出于圣上的防备,还是只是两府大臣想这样做。臣推测,这是因为近来议论赋税之事的人很多,朝廷想不让人知道,以此堵塞进言的道路。臣认为,如今正是多事之时,即使有独到明察,也还需要广泛采纳善谋,寻求众人的帮助,怎么可以使群臣听闻闭塞、堵住众人的嘴呢?何况朝廷处理事情未必都能合宜,臣下进献忠言也未必全无可取之处。至于王伦驱赶杀害士民,攻打劫掠州县,江淮一带千里之内都惊恐骚扰,事情已经如此,怎么能够掩盖?如今列位士大夫中,极有忧虑国家的人,想向君主进言,常常苦于不能确切听到事情。何况台谏官的职责本来就是如此,凡有论奏,贵在事情刚开始时:善事则从此开端,恶事则从此防止,进言于尚未发生之时,或许容易改正。如今事情无论大小,常常担心进言太晚;有时号令已经施行,有时事情已经公开,即使想论说挽救,大多也来不及。如果再加以秘密,不让人听闻,那么负责进言的大臣凭什么进献意见?臣现在请求命令进奏院,凡是事情不是实封奏报的,不必保密。臣因此还有几件请求办理的事项,分条列在下面。一,臣私下看到,御史台现在有进奏官,专门每天递送奏报文状;请求依照御史台的惯例,选派一名进奏官,凡有外地奏事以及朝廷诏令、任免改易,都限令在当天之内报告谏院。一,臣私下看到,唐朝制度规定,谏臣是供奉之官,常在天子的仪仗之内,朝廷的秘密议论都能够听到。如今虽然还没有恢复旧制,但请求凡遇朝廷有重大处置、四方有不属于常规的奏报,以及谏官听到传闻而尚未取得实情的事情,都允许到两府请求询问,以便知道并核实情况,从而可以论奏。以上两件事,如果允许臣的请求,请下达指示施行。请陛下裁决。请求增加上殿班次的札子 臣下恭敬地看到,陛下自今年春天服药以来,群臣不能进见。如今圣体康健安和,每天临御前殿、后殿,临朝听政、决断事务,中外臣民没有不感到喜悦的。然而侍从、台谏、尚书省、枢密院等官员,都还没有能够上殿奏事。如今虽然边境安宁,时年丰收,百姓没有疾病灾害,盗贼没有发生,天下各项事务大致遵循常规,都不足以烦劳圣上思虑。陛下可以放开心怀享受清闲,保养圣体。然而侍从、台谏、省府官员,都是陛下朝夕在身边、负责论思进献、受命任事的臣子,怎么可以隔绝多月,不能到陛下面前进见?不仅因为天下还有重大事务理应加以论述。至于臣子对君父,动辄经过多年不能进见应对,怎么能够安心?如今希望圣慈每逢前殿、后殿临坐之日,中书、枢密院退朝以后,如果审官院、三班、铨司没有引见人员,便允许臣僚按一班上殿,借给他们片刻时间,进前瞻望天威,这就是臣子微小而诚恳的愿望。如果允许臣的请求,请下达阁门施行;同时约束上殿的臣僚,不得把求取恩泽、申诉功过以及琐碎闲慢等事情拿来烦扰圣聪。或者请求限定上殿的时间,这样贵在不必久坐。伏候诏令。论任用人不可疑虑的札子 确实如此。臣近来看到,淮南按察使邵饰上奏,认为知润州席平治理政务没有成效,也没有教阅兵士等。朝廷认为邵饰不足以信任,又下令提刑司再次查核。臣私下认为,转运使和提刑官都兼管按察,但朝廷所寄托的责任较重的是转运使,其次才是提刑官。如今所寄托责任较重的人说了事情,反而不相信,又向责任较轻的人查问来解决疑惑。臣不知道邵饰究竟有才还是没有才,是否可信?如果他没有才干、不能信任,那么一路几十州的事务,哪里适合交给他?如果他确实有才而且可信,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又不知道担任提刑官的人,才能和邵饰相比优劣如何?如果才干超过邵饰,还可以听信;万一没有才干,和邵饰所见相反,却说席平是有才之人,那么邵饰就应当有欺罔君上的罪。若反过来治邵饰的罪,臣料想朝廷必定不肯这样做;若舍弃邵饰和席平,二人都不追问,那么善恶不辨、是非不分。何况席平曾经做过台官,在朝廷任职没有表现,只命令制勘,也不能了结。不久御史中丞又以他没有才干上奏罢免,朝廷两府以下,谁不知道席平有才还是无才?人人都知道,何必还要命令提刑官查核以后才作定论?如今外间都说,执政大臣假托审慎的名义,其实是不肯承担责任;遇到应当归咎时,必须等进言之臣再三陈述,使被罢免的人知道是大臣迫于进言者、不得已才这样做,只是图谋不让怨恨归于自己。如果真是这样,哪里有顾念百姓疾苦、澄清官吏的心意呢?如果没有这种用意,只是喜欢疑虑而不能决断,那更是朝廷任用人的过失。去年朝廷认为转运使不能察访官吏,特意颁发诏书,增加按察使的名目,责成他们负责按察。如今按察使依照诏书禀报、履行本职,却反而怀疑而不听。今后朝廷的命令,谁还肯相信?凡任用人的道理,关键在于不要疑心;宁可在选择人才上困难,也不可轻率任用后又不相信。如果不论贤能还是不肖一概怀疑,那么人人都会心存防备,谁肯办事?如今邵饰指出一个明显不才的人,贵在朝廷肯予施行;这样以后属下才会振奋恐惧,官吏才会畏服。如今朝廷反而不信任他,却另行委托别人,那么邵饰所代表的使命和威势,谁还肯信服?邵饰也会羞于面对属下,今后见到事情还不如不做,这就不只是邵饰一人如此。臣私下听说,各地有许多按察官吏,都因为朝廷不予施行而感到惭愧,人们都叹息,认为朝廷既把事权交给他们,反而又加以阻挠迷惑,朝廷的意图实在无法理解。伏望圣慈采纳邵饰的奏报,特加施行;又请今后按察使奏报某人不才、年老或有病,确实没有疑问的,不必再另行委派官员查核,以免显示不信任。这样既不失任用人的道理,又能使臣下尽心办事。请陛下裁决。

论军中选将劄子军卒中选将亦是一策臣伏见国家自西鄙用兵,累经败失,京师劲卒多在征行,禁卫诸军全然寡少,又无将帅以备爪牙。方今为国计者,但务外忧夷狄,专意边陲,殊不思根本内虚,朝廷势弱。万一有事,无以支吾。今军帅暗懦,非其人;禁兵骄惰,不可用。此朝廷自以为患,不待臣言而可知也。臣亦厯考前世有国之君,多于无事之际,恃安忘危,备患不谨,使祸起仓卒而至败亡者有矣。然未有于用兵之时而反忘武备,如今日者。兵法曰:「将者,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今外以李昭亮、王克基辈当契丹,内以曹琮、李用和等卫天子。如当今之事势,而以民之司命、国之安危,系此数人,安得不取笑四夷,遭其轻侮?臣谓去歳北敌忽兴狂悖,今年元昊妄有请求。若使朝廷有一二人中材之将,叩头効死,奋身请战,誓雪君耻,少増国威,则戎狄未敢侵陵,朝廷未至屈辱。奈何自中及外,都无一人?既无可恃以力争,遂至甘心于自弱。夫天下至广,遂无一人者,非真无人也,但求之不勤不至耳。臣伏思自用兵以来,朝廷求将之法,不过命近臣举朝士换武官,及选试班行方畧等人而已。近臣所举不过俗吏材干之士,班行所选乃是弓马一夫之勇,至于方畧之人,尤为乖滥。试中者仅堪借职县尉、参军、斋挽而已。于此求将而欲捍当今之患,此所以困天下而取侮夷狄者也。臣不知朝廷以此数事为求将之术,果是乎?果非乎?以为是,则所得何人?知其非,则盍思改革?又不知朝廷以将为易得乎?为难得乎?为易得,则数歳未见一人;知其难得,则当多方用意,早思求择,俟其临患,何可得乎?伏望陛下特诏两府大臣,别议求将之法,尽去循常之格,以求非常之人。茍非不次以用人,难弭当今之大患。臣亦尝有愚见,久欲条陈。若必讲求,庶可参用。臣伏见唐及五代,至乎国朝征伐,四方立功,行阵其间,名将多出军卒。只如西鄙用兵以来,武将稍可称者,徃徃出于军中。臣故谓,只于军中自可求将。试畧言求将之法,谨条如左。凡求将之法,先取近下禁军至厢军中年少有力者,不拘等级,因其技同者,每百人团为一队而教之。较其技精而最勇者,百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队将,此一人技勇,实能服其百人矣,以为百人之将可也。合十队将,而又教之,较其技精而最勇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禆将,此一人之技勇,实能服其千人矣,以为千人之将可也。合十禆将,而又教之。夫技勇出千人之上而难为胜矣,则当择其有识见、知变通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大将,此一人之技勇,乃万人之选,而又粗知变通,因择智谋之佐以辅之,以为万人之将可也。幸而有技勇不足而材识出乎万人之外者,此不世之竒将,非常格之所求也。臣所谓只于军中自可求将者,此也。诚能如此,得五七万兵,随而又得万人之将五七人,下至千人、百人之将,皆自足,然后别立军名而为阶级之制,每万人为一军,以备宿卫。有事则行师出征,无事则坐威天下。比夫以丰衣厚禄养骄惰无用之卒,而递迁次补至于挍帅,皆是凡愚暗懦之人,得失相万矣。若臣之説果可施行,俟成一军,则代旧禁兵万人散出之,使就食于外。新置之兵便制其始,稍増旧给,不使太优,常役其力,不令骄惰。比及新兵成立,旧兵出尽,则京师减冗费得精兵,此之为利,又逺矣。右臣所陈,只是选勇将、训卫兵之一法耳。如捍边、破贼、竒才、异畧之人,不可谓无,伏乞早赐留意,精求谨具奏闻。伏▯勑防。

译论军中选拔将领的札子 从士兵中选拔将领,也是一个办法。臣下恭敬地看到,国家自从在西部边境用兵以来,屡屡遭受失败,京城的精锐士卒大多在外征战,禁卫各军极其缺少,又没有将帅来充当国家的爪牙。如今为国家谋划的人,只知道致力于应付外部的夷狄之患,专心经营边疆,却完全不思考根本内部空虚、朝廷势力衰弱。一旦发生事变,便没有办法支撑应付。如今军队的统帅昏庸懦弱,不是合适的人选;禁军骄纵懒惰,不能任用。这是朝廷自身造成的祸患,不用臣下说明也可以知道。臣又考察前代有国之君,多在无事时倚仗安定而忘记危险,防备祸患不谨慎,以致祸乱仓促而来、最终败亡的,确有其事。然而,从来没有在正在用兵之时反而忘记武备,像今天这样严重的。兵法说:将帅是人民的生命所系,是国家安危的主宰。如今对外让李昭亮、王克基这些人抵御契丹,对内让曹琮、李用和等人保卫天子。按照今天的形势,却把人民的生命、国家的安危寄托在这几个人身上,怎么能不被四方夷狄耻笑,遭到他们轻视侮辱呢?臣认为,去年北方敌人忽然狂妄悖逆地兴兵,今年元昊又妄自提出要求。假如朝廷有一两位中等才干的将领,能够叩头拼死效命,挺身而出请求出战,发誓洗雪君主的耻辱,稍稍增加国家的威势,那么戎狄就不敢侵扰欺凌,朝廷也不至于受到屈辱。为什么从朝廷内部到外部,竟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呢?既然没有可以依靠来以武力争胜的人,竟甘心使自己变得软弱。天下这样广大,难道竟真的没有一个人吗?只是寻求得不勤勉、不彻底罢了。臣下恭敬地思考,自从用兵以来,朝廷寻求将领的方法,不过是命令近臣荐举朝廷官员,改任为武官,以及选拔考试班行中通晓方略的人罢了。近臣所荐举的,不过是熟悉世俗事务而有办事才干的人;班行中所选的,只是一个人的弓马勇力;至于通晓方略的人,尤其混乱滥杂。考试合格的人,仅仅能够授予借职县尉、参军、斋挽等职位罢了。用这种办法寻求将领,却想抵御当今的祸患,这正是使天下陷入困境、被夷狄侮辱的原因。臣不知道朝廷把这几件事作为寻求将领的方法,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如果认为对,那么得到的是什么人?如果知道不对,为什么不考虑改革呢?臣又不知道朝廷认为将领容易得到,还是难以得到?若认为容易得到,那么数年也没有见到一个;若知道难以得到,就应当多方用心,早早考虑寻求和选择,等到祸患临头,怎么还来得及得到呢?臣下恭请陛下特地下诏给两府大臣,另行讨论寻求将领的方法,完全除去沿袭常规的格局,用来寻求非常之人。如果不是破格任用人才,就难以消弭当今的大患。臣也曾有一些愚见,很久想要分条陈述。如果一定认真寻求,也许可以参照采用。臣下恭敬地看到,唐朝和五代,直到本朝征伐四方建立功勋,在战阵之中,名将大多出自士卒。只说西部边境用兵以来,稍微可以称道的武将,往往出自军中。因此臣认为,只从军中就可以寻求将领。试略述寻求将领的方法,谨慎地分条列在下面。凡是寻求将领的方法,先从下级禁军直到厢军中选取年轻有力的人,不拘泥于等级,按照技艺相同的情况,每一百人编成一队来训练。比较他们的技艺,最精良而且最勇敢的,一百人中必定有一个。得到他作为队将;这个人的技艺和勇力,确实能够使那一百人服从他,让他担任一百人的将领是可以的。把十个队将合在一起,再训练他们,比较技艺最精、勇力最强的,十人中必定有一个。得到他作为裨将;这个人的技艺和勇力,确实能够使一千人服从他,让他担任一千人的将领是可以的。把十个裨将合在一起,再训练他们。技艺和勇力超过一千人之上,已经很难有人胜过他了,这时就应选择其中有见识、懂得随机应变的人,十人中必定有一个。得到他作为大将;这个人的技艺和勇力,是万人中的首选,又粗略懂得变通,再选择有智谋的辅佐来帮助他,让他担任一万人的将领是可以的。若幸而有技艺勇力虽不足、才干见识却超过万人之上的人,那就是世所罕见的奇将,不是通常的制度所能寻求到的。臣所说只从军中就可以寻求将领,就是这个意思。如果真能这样,得到五七万士兵,随即又得到五七个统率万人的将领,下面直到千人、百人的将领,都能自行配足,然后另立军名,制定等级制度,每一万人编为一军,用来充备宿卫。有事就出兵征讨,无事就坐镇而威服天下。这同用丰厚衣粮和优厚俸禄养着骄惰无用的士卒,再逐级迁转补任到校帅,结果全是凡庸愚昧、昏暗懦弱的人,得失相差万倍。若臣的主张确实能够施行,等到编成一军,就替换出原来的禁兵一万人,让他们分散到外地就食。新设置的军队从一开始就加以控制,稍微增加原有的供给,不使待遇过于优厚,经常役使他们的力量,不让他们骄惰。等到新兵形成战力,旧兵全部调出,京城便可减少冗费而得到精兵,这样的好处就更加深远了。以上臣所陈述的,只是选拔勇将、训练卫兵的一种办法罢了。至于能够捍卫边疆、攻破贼敌、具有奇才异略的人,不能说没有。恭请陛下早日留意,精心寻求;臣谨慎地将这些意见具奏上闻。伏候诏令裁决。

论逐路取人劄子剖析处最痛快可诵臣伏见近有臣僚上言,乞将南省考试举人,各以路分糊名于遂路,每十人解一人等事,虽已奉圣防,送两制详定,臣亦有愚见,合具敷陈。窃以国家取士之制,比于前世,最号至公,盖累圣留心,讲求曲尽,以谓王者无外,天下一家,故不问东西南北之人,尽聚诸路贡士,混合为一,而惟材是择,又糊名誊録而考之,使主司莫知为何方之人,谁氏之子,不得有所憎爱薄厚于其间,故议者谓国家科塲之制,虽未复古法,而便于今世,其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祖宗以来不可易之制也。传曰:「无作聪明乱旧章」,又曰:「利不百者不变法」。今言事之臣,偶见一端,即议更改,此臣所区区欲为陛下守祖宗之法也。臣所谓偶见一端者,盖言事之人,但见每次科塲,东南进士得多,而西北进士得少,故欲改法,使多取西北进士尔。殊不知天下至广,四方风俗异宜,而人性各有利钝,东南之俗好文,故进士多而经学少,西北之人尚质,故进士少而经学多,所以科塲取士,东南多取进士,西北多取经学者,各因其材性所长,而各随其多少取之。今以进士经学合而较之,则其数均,若必论进士,则多少不等,此臣所谓偏见之一端,其不可者一也。国家方以官滥为患,取士数必难増,若欲多取西北之人,则却须多减东南之数。今东南州军进士取解者二三千人处,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盖已痛裁抑之矣。西北州军取解至多处,不过百人,而所解至十余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之东南十倍假借之矣。若至南省,又减东南而増西北,是已裁抑者又裁抑之,已假借者又假借之,此其不可者二也。东南之士于千人中解十人,其初选已精矣,故至南省所试合格者多。西北之士学业不及东南,当发解时又十倍优假之,盖其初选已滥矣,故至南省所试不合格者。多今若一例以十人取一人,则东南之人合格而落者多矣,西北之人不合格而得者多矣。至于他路,理不可齐,偶有一路合格人多,亦限以十一落之;偶有一路合格人少,亦须充足十一之数,使合落者得,合得者落,取舎颠倒,能否混淆,其不可者三也。且朝廷专以较艺取人,而使有艺者屈落,无艺者滥得,不问缪滥,只要诸路数停,此其不可者四也。且言事者本欲多取诸路土著之人,若此法一行,则寄应者争趋而徃,今开封府寄应之弊可騐矣,此所谓法出而奸生,其不可者五也。今广南东西路进士例各絶无举业,诸州但据数解发,其人亦自知无艺,只来一就省试而归,冀作摄官尔。朝廷以岭外烟瘴,北人不便,须借摄官,亦许其如此。今若一例与诸路十人取一人,此为缪滥,又非西北之比,此其不可者六也。凡此六者,乃大槩尔。若旧法一壊,新议必行,弊滥随生,何可胜数?故臣以谓且遵旧制,但务择人,推朝廷至公,待四方如一,惟能是选人,自无言,此乃当今可行之法尔。若谓士习浮华,当先考行,就如新议,亦须只考程试,安能必取行实之人?议者又谓西北近敌,士要牢笼,此甚不然之论也。使不逞之人不能为患则已,茍可为患,则何方无之?前世贼乱之臣,起于东南者甚众,其大者如项羽、萧铣之徒是已;至如黄巢、王仙芝之辈,又皆起乱中州者尔。不逞之人岂专西北?矧贡举所设,本待材贤,牢笼不逞,当别有术,不在科塲也。惟事久不能无弊,有当留意者,然不须更改法制,止在振举纲条尔。近年以来,举人盛行怀挟,排门大噪,免冠突入,亏损士风,伤败善类,此由举人旣多,而君子小人杂聚,所司力不能制。虽朝廷素有禁约条制甚严,而上下因循不复申举,惟此一事为科塲大患,而言事者独不及之。愿下有司议革其弊,此当今科塲之患也,臣忝贰宰司,预闻国论,茍不能为陛下守祖宗之法,而言又不足取信于人主,则厚顔尸禄,岂敢偷安而久处乎?故犹此彊言,乞赐裁择。言青苖钱第一劄子苏氏兄弟所论,次青苗不便处最详悉,而欧公此防,尤似有分剖。臣伏见朝廷新制俵散青苖钱以来,中外之议皆称不便,多乞寝罢,至今未防省察。臣以老病昬忘,虽不能究述利害,茍有所见,其敢不言?臣今有起请事件,谨具画一如后。

译《论逐路取人劄子》。剖析此事最为痛快,值得诵读。臣下恭敬地看到,近来有臣僚上言,请求将南省考试的举人,分别按照路分糊名,在各路中每十人取一人解送等事。虽然已经奉行圣旨,交给两制详细评定,臣也有一些愚见,应当一并陈述。臣私下认为,国家取士的制度,同前代相比,最可称为公正。这是因为历代圣主都留心此事,反复讲求而做到周详完备,认为君王治理天下没有内外之分,天下是一家,所以不论东西南北的人,都把各路贡士聚集起来,混合为一体,只按照才干选取;又糊名、誊录之后加以考试,使主考官不知道他是哪个地方的人、哪一家的子弟,不能在其中有所憎爱、厚薄。因此议论者说,国家科场制度虽然还没有恢复古法,却适合当今世道;它像造化一样无所偏私,像权衡一样极其公正,是祖宗以来不可改变的制度。《传》说:‘不要自作聪明而扰乱旧有章法。’又说:‘利益不到百倍,就不要变更法令。’如今进言议事的臣子,偶然看见一个方面,便商议改变制度,这正是臣区区想替陛下守护祖宗法制的原因。臣所说的‘偶然看见一个方面’,是指进言的人只看到每次科场中东南进士多、西北进士少,所以想改变法令,使多取西北进士罢了。他们却完全不知道,天下极其广大,四方风俗各有不同,人性也各有利钝。东南的风俗喜好文辞,所以进士多而经学之士少;西北的人崇尚质朴,所以进士少而经学之士多。因此科场取士时,东南多取进士,西北多取经学之士,是各自根据他们的才性所长,分别按照人数多少来取。如今把进士和经学之士合在一起比较,人数其实相等;如果一定只论进士,人数便不相等。这是臣所说偏见的一端,也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国家正以官员泛滥为忧患,取士人数必然难以增加;如果想多取西北人,就必须减少东南人的名额。如今东南各州军取得解额的进士,在有二三千人的地方,只解送二三十人,这是百人取一人,已经极力裁减压抑了。西北各州军取得解额最多的地方,不过一百人,而解送的达到十多人,这是十人取一人,比东南宽假十倍。到了南省,如果再减少东南而增加西北,就是已经受到裁抑的还要再裁抑,已经得到宽假的还要再宽假;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东南士子在一千人中取十人解送,最初的选拔已经很精了,所以到南省考试,合格的人很多。西北士子的学业比不上东南人,发解时又给他们十倍的优待和宽假,可见他们最初的选拔已经很滥了,所以到了南省,参加考试而不合格的人很多。如今如果一律按照十人取一人,那么东南人中合格却落选的会很多,西北人中不合格却被录取的也会很多。至于其他各路,按理不能一概而论;偶然有一路合格者多,也要限定取十一人、落选一人;偶然有一路合格者少,也必须凑足十一人的数额,就会使应当落选的得到录取,应当录取的反而落选,取舍颠倒,贤能与庸劣混杂;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况且朝廷专门以比较才艺来取人,却让有才艺的人屈辱落选、无才艺的人滥竽充数,只求各路录取人数相等,不问其中是否错乱滥取;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并且进言者本来想多取各路土著之人,如果这个办法一施行,寄应的人就会争相前往;如今开封府寄应的弊病,便可以作为验证。这就是所谓法令一出台,奸弊便随之产生;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如今广南东路、西路的进士,通常完全没有科举学业,各州只按照数额解送,他们自己也知道没有才艺,只来参加一次省试便回去,希望取得摄官罢了。朝廷因为岭外有烟瘴,北方人不适应,必须借助摄官,也就允许他们这样做。如今如果一律按照各路十人取一人,这种做法既是错乱滥取,又不是西北情形所能相比;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以上六点,只是大概而言。如果旧法一旦破坏,新议一定施行,那么弊端和滥取便会随之产生,哪里数得尽呢?所以臣认为,暂且遵守旧制度,只务必选择人才,推行朝廷极其公正的原则,把四方一视同仁,只选有才能的人,自然就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这才是当今可以实行的方法。若说士人的习气浮华,应当先考察品行,即使按照新议,也必须只考察程试,怎么能保证一定取到品行真实的人呢?议论者又说西北接近敌境,士人需要加以笼络,这实在是不正确的说法。假如能使不法之人不能造成祸患,那就罢了;如果他们能够造成祸患,那么哪个地方会没有呢?前代作乱的贼臣,从东南起事的很多,大的如项羽、萧铣之类就是如此;至于黄巢、王仙芝之流,又都是在中州起兵作乱的人。不法之人难道只在西北吗?况且贡举制度的设置,本来是为了等待有才德的人;至于笼络不法之人,应当另有办法,不在科场。只是事情长久了不可能没有弊端,有些地方应当留心,但不必更改法制,只须振作并整顿纲纪条文。近年以来,举人盛行夹带,拍门大声喧闹,摘下帽子闯入,败坏士风,伤害善良之人;这是因为举人已经太多,君子小人混杂聚集,而主管部门力量不足以制止。虽然朝廷一向有禁约,条文也很严密,但上下因循敷衍,不再申明执行。只有这件事成为科场的大患,而进言议事的人却偏偏没有提到。愿陛下下令有关部门商议革除这种弊端,这才是当今科场的祸患。臣忝居宰司副职,参与听闻国家政事;如果不能替陛下守护祖宗的法令,而所说的话又不足以取信于君主,那么厚着脸皮尸位素餐,难道还敢苟且偷安、长久居此职位吗?所以仍然强行进言,请陛下裁量选择。《言青苗钱第一劄子》。苏氏兄弟所论述的,仅次于青苗钱不便之处,最为详尽;欧公的这篇奏疏,尤其像是把问题剖析清楚了。臣下恭敬地看到,朝廷制定并发放青苗钱以来,朝廷内外的议论都说不便,多请求停止罢除,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省察。臣年老多病、昏聩健忘,虽然不能详尽陈述利害,但只要有所见闻,难道敢不说吗?臣现在有几件请求办理的事项,谨慎地逐条列在下面。

一臣窃见议者言青苗钱取利于民为非,而朝廷深恶其説,至烦圣听。命有司具述本末委曲,申谕中外,以朝廷本为惠民之意。然告谕之后,搢绅之士论议益多,至于田野之民,蠢然固不知周官泉府为何物,但见官中放债,每钱一百文要二十文利尔。是以申告虽烦,而莫能谕也。臣亦以谓等是取利,不许取三分而许取二分,此孟子所谓以五十歩笑百歩者。以臣愚见,必欲使天下晓然知取利非朝廷本意,则乞除去二分之息,但令只纳元数本钱,如此始是不取利矣。盖二分之息,以为所得多耶,固不可多取于民;所得不多耶,则小利又何足顾?何必以此上累圣政。一臣检详元降指择如灾伤及五分已上则夏料青苗钱令于秋料送纳秋料于次年夏料送纳。臣窃谓年歳丰凶固不可定,其间丰年常少而凶歳常多。今所降指挥盖只言偶然一料灾伤尔,若连遇三两料水旱,则青苗钱积压拖欠数多。若才遇丰熟,却须一并催纳,则农民永无丰歳矣。至于中小熟之年,不该得灾伤分数,合于本料送纳者,或人户无力,或顽猾拖延,本料尚未送纳了当。若令又请次料合俵钱数,则积压转多,必难催索。臣今欲乞人户遇灾伤本料未曾送纳者,及人户无力或顽猾拖延不纳者,并更不支俵与次料钱。如此则人户免积压拖欠,州县免鞭朴催驱,官钱免积久失防。一臣窃闻议者多以抑配人户为患,所以朝廷屡降指挥,丁宁约束州县官吏,不得抑配百姓。然诸路各有提举管勾等官往来催促,必须尽钱俵散而后止。由是言之,朝廷虽指挥州县不得抑逼百姓请钱,而提举等官又却催促尽数散俵,故提举等官以不能催促尽数散俵为失职,州县之吏亦以俵钱不尽为弛慢不才,上下不得不递相督责者,势使之然,各不获已也。由是言之,理难独责州县抑配矣。以臣愚见,欲乞先罢提举勾管等官,不令催督,然后可以责州县不得抑配。其所俵钱,取民情愿,专委州县随多少散之,不得须要尽数,亦不必须要阖县之民户户尽请,如此则自然无抑配之患矣。右谨具如前。臣以衰年昬病,不能深议逺虑,所见目前,止于如此。然而青苖之议,久已喧然,中外羣臣乞行寝罢者,不可胜数。其所陈久逺利害,必已详尽而无遗矣。一日陛下赫然开悟,悉采羣议,追还新制,一切罢之,以便公私,天下之幸也。若中外所言虽多,犹未能感动天听,则见行不便。法中有此三事,尤系目下利害。如臣画一所陈,伏望圣慈特赐裁择,今取进止。请耕禁地劄子经国至计,与苏子由所上乞禁邉臣争界劄子互看。臣昨奉使河东,相度防边经久利害。臣窃见河东之患,患在尽禁防边之地,不许人耕,而私籴北界斛斗,以为边储。其大害有四。以臣相度,今若募人耕植禁地,则去四大害而有四大利。河东地形山险,辇运不通,边地既禁,则防边乏食,每歳仰河东一路赋税和籴入中和博斛斗支徃防边。人户既阻险逺,不能辇运,遂赍金银绢铜钱等物,就防边贵价私籴北界斛斗。北界禁民以粟马南入我境,其法至死。今边民冒禁私相交易,时引争鬬,辄相斫射,万一兴讼,遂搆事端,其引惹之患一也。今吾有地不自耕植,而偷籴隣界之物以仰给,若敌常歳丰及缓法不察,而米过吾界,则尚有可望。万一彼歳不丰,或其与我有隙,顿严边界禁约,而闭籴不通,则我军遂至乏食,是我师饥饱系在敌人,其患二也。代州、岢岚、寜化、火山四州军防边地旣不耕,荒无定主,敌人得以侵占。往时代州阳武寨为苏直等争界,讼久不决,卒侵却二三十里。见今寜化军天地之侧,杜思荣等又来争侵,经年未决。岢岚军争掘界壕,赖米光濬多方力拒而定,是自空其地,引惹北人歳歳争界,其害三也。禁膏腴之地不耕,而困民之力以逺输,其害四也。臣谓禁地若耕,则一二歳间北界斛防可以不籴,则边民无争籴引惹之害,我军无饥饱在敌之害,防边地有定主,无争界之害,边州自有粟,则内地之民无逺输之害,是谓去四大害而有四大利。今四州军地可二三万顷,若尽耕之,则其利歳可得三五百万石。伏望圣慈特下两府商议,如可施行,则召募耕种税入之法各有事目,容臣续具条陈取进止。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三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五劄子

译一、臣私下看到,议论者说青苗钱向百姓取利是不对的,朝廷却深深厌恶这种说法,以至于屡次烦劳圣听,命令有关部门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曲折,向朝廷内外申明,说朝廷本来是出于惠民的意图。然而告谕之后,士大夫的议论反而更多;至于乡野百姓,愚昧地本来就不知道《周官》中的泉府是什么,只看见官府放债,每一百文钱要收二十文利息罢了。因此,申明告谕虽多,却没有人能够明白。臣也认为,同样是取利,不许取三分而允许取二分,这正是孟子所说的用五十步嘲笑逃跑一百步的人。以臣愚见,如果一定要使天下明白知道取利不是朝廷的本意,那么请除去二分利息,只让百姓归还原数本金;这样才是真正不取利。二分利息如果认为所得很多,本来就不应当多取于民;如果认为所得不多,那么一点小利又何必顾惜?何必因为它使圣政受到牵累。一、臣查考原先下达的指示:如遇灾害达到五分以上,夏料青苗钱令其在秋料缴纳,秋料则在次年夏料缴纳。臣私下认为,年岁的丰歉本来无法确定,其中丰年常常少而凶年常常多。如今所下的指挥,大概只说偶然一料发生灾伤;如果接连遇到三两料水旱灾害,那么青苗钱积压拖欠的数目就会很多。刚刚遇到丰收,却又必须一并催促缴纳,那么农民永远也没有丰年了。至于中等、小熟的年景,不够灾伤分数、应当在本料缴纳的,有的人家没有力量,有的人家顽固狡猾而拖延,本料尚且没有缴纳完毕。如果又允许他们申请下一料的应发钱数,那么积压会更加严重,一定难以催收。臣现在想请示:人户遇到灾伤、本料青苗钱尚未缴纳的,以及人户没有力量或顽固拖延不缴纳的,都不再发给下一料的钱。这样,人户可以免除积压拖欠,州县可以免除鞭打催逼,官府的钱也可以免除长久积存而损失。一、臣私下听说,议论者多把强行摊派给人户视为祸患,所以朝廷屡次下达指挥,反复告诫约束州县官吏,不得强行摊派给百姓。然而各路都有提举、勾管等官往来催促,必须把钱全部发放完毕才肯停止。由此说来,朝廷虽然指挥州县不得逼迫百姓来请领青苗钱,但提举等官却又催促把数额全部发放;所以提举等官把不能催促全部发放视为失职,州县官吏也把钱没有发完视为松弛懈怠、没有才能。上下不得不相互督责,是形势逼迫他们这样做,各自都不是出于本意。由此说来,按理不能只责备州县强行摊派。依臣愚见,请先罢除提举、勾管等官,不让他们催促,然后才可以责令州县不得强行摊派。所发的钱,听取百姓自愿,由州县专门根据愿意领取的多少来发放,不得要求必须全部发完,也不必要求全县每一户百姓都来领取;这样自然就没有强行摊派的祸患了。以上谨慎地陈述如前。臣年老衰弱、昏聩多病,不能深入讨论、长远思考,所见仅限于眼前,也只能如此。然而关于青苗钱的议论,早已喧腾;朝廷内外群臣请求停止罢除的,多得数不清。他们陈述的长远利害,必定已经详尽而没有遗漏了。有一天陛下赫然醒悟,全部采纳群臣的意见,追回并废止新制度,一概罢除,使公私都得到便利,这是天下的幸运。如果朝廷内外所说的虽然很多,仍然不能感动圣听,那么现行制度中不便之处,有这三件事尤其关系到眼下的利害。像臣逐条陈述的意见,恭望圣慈特加裁择,现在请陛下决定施行与否。《请耕禁地劄子》。治理国家的至上谋略,可与苏子由所上《乞禁边臣争界劄子》互相参看。臣昨日奉命出使河东,考察防守边疆的长久利害。臣私下看到,河东的祸患在于把所有防边土地都禁止起来,不许百姓耕种,却私下购买北界的粮食,以此作为边防储备。它有四大祸害。依臣考察,如今如果招募百姓耕种禁地,就可以除去四大祸害而得到四大利益。河东地形山险,运输车辆不能通行;边地既然禁耕,防边军队就缺少粮食,每年都依靠河东一路的赋税和籴粮,运入中和博的斛斗来供给防边。百姓既然受到险阻和路远的限制,不能运输,于是携带金银、绢帛、铜钱等物,到防边地区以高价私下购买北界的粮食。北界禁止百姓把粮食和马匹运到南方进入我国境内,违反此法要处死。如今边民冒犯禁令私下交易,时常引发争斗,动辄互相砍杀射击;一旦兴起诉讼,便造成事端,这是引发纠纷的第一个祸患。如今我们有土地却不自己耕种,反而偷偷购买邻界的物资来供给自己;如果敌人年年丰收、放宽禁令而不查察,使粮食越过我国边界,那还可以有所希望。万一敌方年景不丰,或者同我们有了嫌隙,突然严厉执行边界禁令,关闭买卖渠道,那么我军就会缺粮;这样我军的饥饱便系于敌人,这是第二个祸患。代州、岢岚、宁化、火山四州军的防边土地既不耕种,荒废而没有固定主人,敌人便可以侵占。从前代州阳武寨曾经有人为苏直等人争夺边界,诉讼长久不能解决,最终被侵占退让了二三十里。如今宁化军土地旁边,杜思荣等人又来争夺侵占,多年不能解决。岢岚军有人争夺挖掘界壕,幸亏米光濬多方竭力抵拒,事情才得以平定。这是自己空弃土地,引来北方人年年争夺边界,是第三个祸害。禁止肥沃的土地耕种,却使百姓困顿劳苦,远道运送粮物,是第四个祸害。臣认为,禁地如果能够耕种,那么一两年之间,北界的粮食就可以不必购买;这样边民没有争相买粮、引发纠纷的祸害,我军没有饥饱依赖敌人的祸害,防边土地有固定主人,没有争夺边界的祸害,边州自己有粮食,内地百姓没有远途运输的祸害,这就叫除去四大祸害而得到四大利益。如今四州军的土地约有二三万顷,如果全部耕种,每年可以得到三五百万石的利益。恭请圣慈特地下令两府商议,如果可以施行,那么招募耕种、征收赋税的办法各有具体条目,容臣随后再详细陈述,请陛下裁决。《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三。明代茅坤编撰。《庐陵文钞》五。劄子。

论契丹求御容劄子老成练逹之言臣伏见契丹所遣泛使,专为御容而来,中外之议,皆谓前嵗既已许之,于理不可中止,失于不早践言,致彼非时遣使。及朝夕以来,传闻颇异,或云大臣共议,欲遂拒而不与。若然,则臣恐衅隙之端自此而始,祸患之起,未易遽言。大凡为国谋事者,必先明信义,重曲直,酌人情,量事势,四者皆得,然后可以不疑。茍一有未然,尚恐败事,况四者俱失,岂可不思?契丹与中国通盟久矣,而向来宗真,特于信好自表慇懃,别有家书,继以画像,圣朝纳其来意,许以报之,而乃迁延至今,遂欲食言而中辍。是则彼以推诚结我,我以不信待之,失信伤义,甚非中国待强邻之术。而又其曲在我,使彼易以为辞。自南北通和以来,信问往复之际,每于报答,常从优厚假借。既久,其心已骄。况此画像之来,特表慇懃之意,是则于平常之礼厚报以骄之,慇懃之来则不报以沮之。沮之彼必怒,不报彼必耻。怀耻畜怒,何所不为?此人之常情也。许其父,不许其子,厚薄之际,此亦人情之难处也。臣窃见契丹来书,初无寒温▯问之言,直以践言孤约为说,其意在于必得。若此时被沮,势必更来事,既再三,岂能坚执?若待其失于逊顺,巳成衅隙,然后与之,则重为中国之辱,又使外域谓中国难以恩意交,惟可以势力胁,因之引惹别有它求,则为后患,何可涯哉!今契丹虽弱,而中国边备未完,庙谋未胜,未可生事。而欲执我曲彼直之议,以起戎而结祸。夫察彼事势,必不能中止;量我事势,又未能必沮之。臣故曰四者俱失也。臣又闻敌使入境之日,地震星殒,变异非常,先事深防,犹恐不及,失计招祸,岂可自为?臣愿圣慈出于独断,勿沮其善意,无失我信言。臣今欲乞回谕敌中,告以如约直▯今冬,因遣常使时与之,则于事体稍便。伏乞速下两府商议,上系国家利害,臣不敢不言。今取进止。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劄子。亦是持大体处臣近闻澧州进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其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识事体,便为祥瑞以媚朝廷。臣谓前世号称太平者,须是四海晏然,万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北敌骄悖藏伏之祸在后。一患未灭,一患已萌。加以西则泸戎,南则湖岭,凡与四夷连接,无一处无事。而又内则百姓困弊,盗贼纵横。昨京西、陜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数百之盗,不能一时剪灭,只是仅能溃散,然却于别处结集。今张海虽死,而达州军贼已却百人,又杀使臣,其势不小。兴州又奏八九十人,州县皇皇,何以存济?以臣视之,乃是四海骚然,万物失所,实未见太平之象。臣闻天道贵信,示人不欺。臣不敢逺引他事,只以今年内事验之。昨夏秋之间,太白经天,累月不灭,金木相掩,近在端门。考于星占,皆是天下大兵将起之象。岂有才出大兵之象,又出太平之道?是一嵗之内,前后顿殊,岂非星象丽天,异不虚出?凡于戒惧,常合修省,而草木万类变化无常,不可信凭,便生懈怠。臣又思,若使木文不伪,实是天生,则亦有深意。葢其文止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也。夫自古帝王致太平,皆自有道,得其道则太平,失其道则危乱。臣视方今,但见其失,未见其得也。愿陛下忧勤万务,举贤纳善,常如近日,不生逸豫,则二三嵗间渐期修理。若以前贼张海等小衰,便谓后贼不足忧;以近京得雪,便谓天下大丰熟;见北敌未来,便谓必无事;见西贼通使,便谓可罢兵。指望太平渐生安逸,则此瑞木乃误事之妖木耳。臣见今年曾进芝草者,今又进瑞木,窃虑四方相效,争造妖妄。其所进瑞木,伏乞更不宣示臣寮,仍乞速诏天下州军,告以兴兵累年,四海困弊,方当责已忧劳之际,凡有竒禽异兽草木之类,并不得进献,所以彰示圣徳,感励臣民。取进止。

译《论契丹求御容劄子》。这是老成而练达的言论。臣下恭敬地看到,契丹派来的泛使,专门为索求御容而来。朝廷内外的议论都说,前些年既然已经答应了,按理不能中途停止;只是没有及早履行诺言,以致他们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派使者前来。可是从早晚以来,听到的传闻很不一样:有人说大臣共同商议,打算干脆拒绝不给。如果真是这样,臣恐怕彼此嫌隙的开端将从这里开始,祸患的发生,也难以马上说清楚。大凡替国家谋划事情的人,一定要先明白信义,重视曲直,酌量人情,衡量事势;四者都做到,然后才可以无所疑虑。假如有一项没有做到,尚且恐怕败坏事情,何况四项全都失误,难道能不思考吗?契丹同中国通好结盟已经很久了,而从前宗真特别在信义友好方面表示殷勤,另写家书,接着又送来画像。圣朝接受他的来意,答应回报他,却拖延到今天,竟想食言而中途停止。这就是对方以推诚相待来结交我们,我们却以不守信用来对待他,失信伤义,实在不是中国对待强邻的办法。而且理亏在我方,使对方很容易找到借口。自从南北通和以来,书信往返之间,每逢答复,常常从优厚待,予以宽假。时间一久,他们的心已经骄纵。何况这次画像送来,正是特别表示殷勤的意思;对平常礼节已经厚加回报,使他骄纵,对殷勤的来意却不予回报,使他受到挫折。使他受挫,他一定愤怒;不回报,他一定感到羞耻。怀着羞耻、积蓄愤怒,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是人的常情。答应了他的父亲,却不答应他的儿子,在厚薄之间,这也是人情上难以处理的地方。臣私下看到契丹来信,开头并没有问候寒暖的话,直接以履行诺言、不能辜负约定为理由,意思在于一定要得到。此时如果使他受到挫折,形势必然会使他再次来找事;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哪里还能坚持拒绝?如果等到他失去谦逊,已经形成嫌隙,然后才给他,那么既加重中国的耻辱,又使外域认为中国难以用恩意交往,只能用势力胁迫;由此引发他们另外提出要求,便会成为后患,哪里有尽头呢?如今契丹虽然弱小,但中国的边防尚未完备,朝廷的谋划也没有胜算,不可主动制造事端。若想坚持我方理亏、对方有理的议论,以此发动战争而结下祸患,就更不可取。考察对方的形势,必然不能中途停止;衡量我国的形势,又未必能够挫败他。所以臣说四方面都失误了。臣又听说敌使入境那天,发生地震、星陨等异常现象,变异非常,事变之前就应当深加防备,尚且恐怕来不及;如果失策招来祸患,怎么可以自己造成呢?臣希望圣慈独自决断,不要挫伤他的善意,不要失去我国已经说出的信用。臣想请示回信给敌国,告诉他们按照约定,直到今冬再行办理;并派遣平常使者按时与他们往来,这样在事理上稍微便利一些。恭请迅速下令两府商议,这关系到国家的利害,臣不敢不说。现在请陛下裁决。《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劄子》。这也是持守国家大体的地方。臣近来听说,澧州进献柿木,木纹形成了‘太平之道’四个字。澧州知州冯载本来是武人,不懂事情的体统,便把它当作祥瑞来讨好朝廷。臣认为,前代所称的太平,必须是四海安宁,万物各得其所。如今西羌叛逆尚未平定的祸患在前,北方敌人骄横悖逆、潜伏待发的祸患在后。一种祸患还没有消灭,另一种祸患已经萌发。再加上西边有泸戎,南边有湖岭,凡是同四夷相连接的地方,没有一处没有事情。内部又有百姓困苦疲弊,盗贼横行。前些时候京西、陕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捉数百名盗贼,却不能一举消灭,只能勉强使他们溃散;然而他们又在别处聚集。如今张海虽然死了,可是达州的军贼又聚集一百多人,还杀死使臣,声势不小。兴州又报告有八九十人,州县惊惶不安,靠什么来维持救济呢?臣看来,这正是四海骚动、万物失所,实在没有看见太平的征象。臣听说天道重视诚信,向人显示不会欺骗。我不敢远引其他事情,只用今年国内的事情来验证。去年夏秋之间,太白星经过天空,连续几个月不消失,金星、木星相互遮掩,距离端门很近。按照星占考察,这些全都是天下将要兴起大兵的征象。难道刚刚出现大兵将起的征象,又出现‘太平之道’吗?同一年之内,前后竟然完全不同,难道不是星象排列在天空,异常现象不会凭空出现吗?凡是遇到警戒恐惧的事情,通常都应当修养反省;而草木万类的变化无常,不能把它当作凭据,便因此产生懈怠。臣又想,如果木纹不是伪造的,确实是天生的,那么其中也有深意。大概它的纹理只写着‘太平之道’,其中的意思可以推知。自古帝王实现太平,都各自有其方法;得到这种方法就太平,失去这种方法就危险混乱。臣看如今,只看见失去方法,没有看见得到方法。愿陛下忧劳勤勉地处理各种事务,举荐贤能、采纳善言,始终像近来这样,不产生安逸享乐,那么过二三年之间,渐渐就可以期待整治成功。如果因为近来盗贼张海等稍微衰弱,就说后来的贼人不值得忧虑;因为京城附近下了雪,就说天下一定大丰收;因为北方敌人没有到来,就说一定不会有事;因为西方贼人派使者通好,就说可以停止用兵,以为太平将要到来而渐生安逸,那么这株瑞木就是误事的妖木罢了。臣看到今年曾经进献灵芝草的人,如今又进献瑞木,私下担心四方相互仿效,争相制造妖妄之物。他们进献的瑞木,恭请以后不要再向臣僚宣示;仍请迅速下诏天下各州军,告诉他们兴兵多年,四海困弊,正当责备自己、忧劳勤政的时候,凡是奇禽异兽、草木之类,一律不得进献,以此彰显圣德,感发激励臣民。现在请陛下裁决。

论河北守备事宜劄子先事制胜之言臣伏见朝廷方遣使与西贼议通和之约,近日窃闻边臣频得北界文字来问西夏约和了与未了。茍实如此,事深可忧。臣以谓天下之患不在西戎,而在北敌。纵使无此文字,终须贻患朝廷。契丹通好仅四十年,无有纎芥之隙,而輙萌奸计,妄有请求。窃以敌国贪惏,性情叵测,遇强则伏,见弱便欺。见我无谋动皆屈就,谓我为弱,知我可欺,故添以金缯未满其志,更邀名分,抑使必从。无事而来尚犹如此,若更因西事揽以为功,别有过求,将何塞请?此天下之人,无愚与智,共为朝廷寒心者也。今若果有文字来督通和之事,则臣谓北敌狂计,其迹已萌。不和则诘我违言,既和则论功责报,不出年嵗,恐须动作。茍难曲就,必至交兵。至于选将练师,既难卒办,御戎制胜,当在机先。臣窃怪在朝之臣尚偷安静,自河以北,絶无处置,因循弛慢,谁复挂心?岂可待北使在廷,冦兵压境,然后计无所出,空务张皇而已哉?今国家必谓两意虽乖,尚牵盟誓,边防处置未敢张皇。以臣思之,莫若精选材臣,付与边郡,使其各图御备,宻务修完,此最为得也。况今边防处置,百事乖方,惟有择人,最为首务。今北边要害州军,不过十有余处,于文武臣寮中,选择十余人,不为难得,各以一州付之,使其各得便宜,如理家事,完城垒,训兵戎,习山川,蓄粮食,凡百自办,不烦朝廷经度,以兹预备,尚可支吾。至如镇定一路,最为要害。张存昔在延州,以不了事罢去,今乃委以镇府。王克基凡庸轻巧,非将臣之材,而在定州。其余州郡多匪其人。臣欲乞陛下特诏两府大臣,取见在边郡守臣可以御敌捍城、训兵待战者留之,其余中常之材不堪边任者,悉行换易。若秋风渐劲,敌衅有端,陛下试思边鄙之臣谁堪力战,朝廷之将谁可出师?当臣初授谏职之时,见朝廷进退大臣,陛下锐意求治,必谓羣臣自此震慑,百事自此修举。西北二事最为大者,自当处置,不待人言。及就职以来,已数十日,而政令之出,渐循旧▯。惟言事之臣,拾遗补阙者,免强施行其一二。至如讲大利害,正大纪纲,外制四夷,内纾百姓,凡庙堂帷幄之谋,未有一事施行于外者。臣忝司谏诤,岂敢不言?伏望陛下不忘社稷之深耻,无使西北之交侵,骏发天威,督励臣下。仍乞询问两府大臣:西鄙和与不和,能保契丹别无辞说否?茍有所说,能以庙谟竒筭沮止之否?茍无谋以止之,则练兵选将,备边待冦,贼至而后图,能不败事否?臣愿陛下勿谓去嵗六符之来,可以贿解,今而有请,则事难从矣。勿谓累年西贼为患,习以为常,若此事一动,则天下揺矣。臣所言者,社稷之大计也,愿陛下留意而行之,取进止。

译《论河北守备事宜劄子》。这是在事情发生以前制胜的言论。臣下恭敬地看到,朝廷正在派使者同西方贼敌商议通和的约定。近来私下听说,边臣多次收到北界的文书,来询问西夏议和已经成功还是尚未成功。如果确实如此,事情就很令人忧虑。臣认为,天下的祸患不在西戎,而在北方敌人。即使没有这些文书,他们最终也一定会给朝廷带来祸患。契丹通好仅仅四十年,没有一丝一毫的嫌隙,却突然萌生奸计,妄自提出要求。臣私下认为,敌国贪婪,性情难以测度,遇到强者就屈服,见到弱者就欺凌。看到我们没有谋略,动不动就屈服迁就,便认为我们软弱,知道我们可以欺骗,所以增加金帛仍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又提出更高的名分要求,压迫我们一定服从。无事而来尚且如此,如果再借西边的事情把它当作功劳,另行提出过分要求,将用什么来满足他们?天下的人无论愚者智者,都会共同替朝廷寒心。如今如果果真有文书来督促通和之事,那么臣认为北方敌人的狂妄计划,其迹象已经萌发。不和,他们就责问我们违背诺言;已经和好,他们就论功索取回报;不出一年,恐怕就要采取行动。假如我们难以曲意迁就,必然会发展到交战。至于选将练兵,既然难以仓促办成,抵御戎敌、取得胜利,就应当在事机发动之前准备。臣私下奇怪,朝廷中的臣子还在苟且偷安、安于平静;自黄河以北,完全没有安排处置,因循松弛,谁还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呢?难道要等到北方使者已经在朝廷,敌军压迫边境,然后才计无所出,只是徒然忙于张皇失措吗?如今国家一定认为,双方虽然意见不合,但还被盟誓牵制,所以边防处置不敢大张旗鼓。依臣思考,不如精选有才干的大臣,交给他们边郡,使他们各自谋划防御,秘密地把各项事务修整完备,这是最好的办法。况且如今边防的处置,百事都不合适,只有选择人才是最重要的事务。如今北部边境的要害州军,不过十多处;从文武臣僚中选择十多人,并不难得到。各自把一个州交给他们,使他们各自得到便宜,如同治理自己的家事一样,修整城垒,训练兵士,熟悉山川,储备粮食,所有事务都自行办理,不烦劳朝廷经营安排。这样预先准备,还可以支撑应付。至于镇定一路,最为重要。张存从前在延州,因为不能处理事务而被罢免,如今却委任他掌管镇府。王克基凡庸轻浮,不是将帅之才,却在定州任职。其余州郡大多也不是合适的人。臣想请陛下特地下诏给两府大臣,考察现任边郡守臣中能够抵御敌人、捍卫城池、训练士兵、等待交战的人,留下他们;其余才干中等、不能胜任边地的人,一律调换。如果秋风渐渐强劲,敌人的事端有了苗头,陛下试想,边境臣子中谁能奋力作战,朝廷将领中谁可以出师?臣刚刚被授予谏官职务时,看见朝廷进退大臣,陛下锐意求治,一定认为群臣从此受到震慑,各项事情从此都会修治兴举。西北两件事情最为重大,本来就应当处置,不必等待别人进言。等到臣就任以来,已经几十天了,政令的发布却渐渐沿袭旧有弊病。只有进言的臣子,拾遗补阙,勉强实行了其中一两件。至于讨论重大利害、端正国家纲纪、对外制服四夷、对内宽解百姓,凡是朝廷帷幄中的谋划,没有一件施行到外部。臣忝居掌管谏诤的职位,怎么敢不说?恭请陛下不要忘记国家社稷深重的耻辱,不要让西北两方面的敌患交相侵逼,迅速发扬天威,督促激励臣下。仍请询问两府大臣:西部边境议和还是不议和,能保证契丹没有别的借口吗?如果他们有所借口,能用朝廷的谋略奇计使其打消吗?如果没有谋略来制止他们,那么训练士兵、选择将领、准备边防、等待敌寇,等贼敌到来之后才谋划,能够不败坏事情吗?臣希望陛下不要认为去年六符来使的事情可以用贿赂解决,以为如今再有请求,事情就难以答应;不要认为西方贼敌多年为患,已经习以为常,以为这件事情一旦发动,天下就会动摇。臣所说的是国家社稷的大计,愿陛下留意施行,请陛下裁决。

论麟州事宜劄子的确之见臣昨奉圣防至河东与明镐商量麟州事縁臣未到间镐已一面与施昌言等先有奏议寻再凖枢宻院劄子备録镐等所奏令臣更切同共从长相度臣遂亲至河外相度利害与明镐等再行商议乞那减兵马人数可以粗减兵费已具连署奏闻此外臣别有短见合尽条陈其利害措置之说列为四议一曰辨众说二曰较存废三曰减寨卒四曰委土豪如此则经久之谋庶近御边之防谨具画一如后一曰辨众说者,臣窃详前后臣寮起请,其说有四:或欲废为寨名,或欲移近河次,或欲抽兵马以减省馈运,或欲添城堡以招辑蕃汉。然废为寨而不能减兵,则不若不废;茍能减兵而省费,则何害为州?其城壁坚完,地形髙峻,乃是天设之险,可守而不可攻。其至黄河与府州各才百余里,若徙之河次,不过移得五七十里之近,而弃易守难攻之天险。以此而言,移废二说未见其可。至如抽减兵马,诚是边议之一端,然兵冗不独麟州,大弊乃在五寨。若只减麟州而不减五寨,与不减同。凡招辑蕃汉之民,最为实边之本,然非朝廷一力可自为,必须委付边臣,许其久任,渐推恩信,不限嵗年,使得失不系于朝廷之急,而营缉如其家事之专,方可收其逺效。非二年一替之吏所能为也。臣谓减兵添堡之说近之,而未得其要。二曰较存废者,今河外之兵,除分休外,尚及二万,大抵尽河东二十州军,以赡二州五寨,为河外数百边户,而竭数百万民财。贼虽不来,吾已自困。使贼得不战疲人之策,而我有残民敛怨之劳,以此而思,则似可废。然未知可存之利。今二州五寨,虽云空守无人之境,然贼亦未敢据吾地,是尚能斥贼于二三百里外。若麟州一议移废,则五寨势亦难存,兀尔府州便为孤垒,而自守不暇,是贼可以入据我城堡,耕牧我土田,夹河对岸为其巢穴。今贼在数百里外,防河尚费于防秋,若使夹岸相望,则泛舟践冰,终嵗常忧冦至,防河内郡尽为边戍。以此而虑,则不可不存。然须得存之之术。三曰减寨卒者,臣勘防庆厯三年,一年用度,麟州用粮七万余石,草二十一万余束,五寨用粮一十四万余石,草四十万余束,其费倍于麟州。于一百二十五里之地,列此五寨,除分兵歇泊外,尚有七千五百人,别用二千五百人负粮,又有并、忻等十州军百姓输纳外,及商旅入中往来,其冗长劳费不可胜言。逐寨不过三五十骑廵绰伏路,其余坐无所为。盖初建五寨之时,本不如此,寨兵各有定数,建宁置一千五百人,其余四寨各止三百至五百。今之冗数竝是后来增添。臣谓今事宜稍缓,不比建寨之初,然且约旧数,尚不至冗费。臣请只于建宁留一千人,置一都廵检,其镇川、中堠、百胜三寨各留五百,其余寨兵所减者,屯于清寨堡,以一都廵检领之。縁此堡最在近东,隔河便是保徳军,屯兵可以就保徳军请粮,则不烦输运过河供馈。若平日路人宿食诸寨,五百之卒廵绰有余,或些小贼马,则建宁之兵可以御捍;若贼数稍多,则清寨之兵不失应援。盖都不去百里之内,非是减兵,但那移就食而已。如此则河外省费,民力可纾。四曰委土豪者,今议麟州者,存之则困河东,弃之则失河外。若欲两全而不失,莫若择一土豪委之自守。麟州坚险,与兵二千,其守足矣。况所谓土豪者,乃其材勇独出一方,威名既着,敌所畏服,又能谙敌情伪,凡于战守不至乖谋。若委以一州,则其党自视州如家,系已休戚,其战自勇,其守自坚。又其既是土人,与其风俗情接,人赖其勇,亦喜附之,则蕃汉之民可使渐自招集。是外能捍贼而战守,内可辑民以实边,省费减兵,无所不便。比于命吏而往,凡事仰给于朝廷,利害百倍也。必用土豪,非王吉不可。吉见在建宁寨,蕃汉依吉而耕于寨侧者已三百家,其材勇则素已知名,况其官序自可知州一二年间,视其后效,茍能善守,则可世任之,使长为捍边之守。右臣所陈,乃是大计。伏望圣慈,特赐裁择。若可以施行,则纾民减费之事,容臣续具条列,取进止。

译《论麟州事宜劄子》。这是确切的见解。臣昨日奉圣旨到河东,同明镐商议麟州的事情。因为臣还没有到,明镐已经一面同施昌言等人先行上奏议论;不久又收到枢密院劄子,详细抄录明镐等人的奏议,命令臣更加切实地同他们共同从长计议。于是臣亲自到黄河以外考察利害,同明镐等再次进行商议,请求调减兵马人数,以便大致减少军费,已经联署上奏报告。除此之外,臣另有一些浅见,应当把其中的利害和处置办法全部分条陈述,列为四项主张:第一,辨析各种说法;第二,比较保存和废弃;第三,减少寨兵;第四,委任土豪。这样才是长久的谋划,也许接近于御边的办法。谨慎地把具体意见逐条列在下面。一、所谓辨析各种说法,臣私下详细考察前后臣僚的请示,他们的说法有四种:有人想废除寨的名号,有人想把它迁近黄河,有人想抽减兵马以节省粮饷运输,有人想增添城堡以招徕安抚蕃汉百姓。然而如果废除寨名却不能减少兵力,就不如不废;如果能够减少兵力、节省费用,那么为什么不能把它作为州呢?它的城墙坚固完备,地势高峻,是上天设置的险要,可以防守却难以攻取。它距离黄河和府州各自不过一百多里;如果迁到黄河边,不过是得到近五七十里的便利,却抛弃了易守难攻的天然险要。这样看来,迁移和废弃这两种说法都没有看到可行之处。至于抽减兵马,确实是边地议论的一方面;但兵力冗余不只在麟州,大弊在于五寨。如果只减少麟州而不减少五寨,就等于没有减少。至于招徕安抚蕃汉百姓,这是充实边疆的根本,但不是朝廷单独用力就能做到的,必须委托给边臣,允许他长期任职,逐渐推行恩惠信用,不限任期,使得失不受朝廷急迫的牵制,而能够像办理自己的家事一样专心经营,才可以收到长远效果。这不是两年一换的官吏所能做到的。臣认为,减少兵力、增添城堡的说法接近正确,但还没有得到其中的要领。二、所谓比较保存和废弃,如今黄河以外的兵力,除去轮番休息的,尚且达到二万人,大体上用尽河东二十州军的财力,来供养二州五寨,服务于黄河以外数百户边民,却耗竭数百万百姓的财力。敌人即使不来,我们自己已经困顿了。假使敌人采用不交战就使我们疲惫的策略,而我们却有残害百姓、聚敛怨恨的劳苦,从这一点考虑,似乎可以废弃。然而还不知道保存它的好处。如今二州五寨,虽然说是在空旷之地徒然防守、没有人的地方,但敌人也不敢占据我国土地,这仍然能够把敌人排斥在二三百里之外。如果一旦议论迁移、废弃麟州,那么五寨的形势也难以保存,兀尔府州便成为孤立的堡垒,连自守都来不及;这样敌人就可以进入并占据我国城堡,耕种放牧我国的土地,在黄河对岸同我们隔河相望,作为他们的巢穴。如今敌人在数百里之外,防守黄河尚且比防秋费力;如果让双方隔岸相望,那么敌人泛舟渡河、踏冰而来,全年都要担忧寇敌到来,黄河以内的郡县全都要成为边防戍地。这样考虑,就不能不保存它。但还必须得到保存它的方法。三、所谓减少寨兵,臣查考庆历三年,一年的用度中,麟州用粮七万多石、草二十一万多束;五寨用粮十四万多石、草四十万多束,费用是麟州的两倍。在一百二十五里的土地上,排列着这五座寨,除去轮番分兵休息停泊的,尚有七千五百人;另用二千五百人运送粮食,又有并州、忻州等十州军的百姓运输缴纳,以及商旅入中往来的劳作,其冗长劳费无法数说。每座寨不过有三五十名骑兵巡逻侦察、埋伏道路,其余人坐在那里无所事事。最初建立五寨时,本来不是这样;各寨士兵都有固定数额,建宁设置一千五百人,其余四寨各自只有三百至五百人。如今多出来的数额全是后来增加的。臣认为,如今事情稍微缓和,不同于最初建寨之时,暂且约束到旧有数额,也不至于产生冗费。臣请求只在建宁留一千人,设置一名都巡检;镇川、中堠、百胜三寨各留下五百人;其余寨兵中裁减下来的人,驻扎在清寨堡,由一名都巡检统领。因为这座堡最靠近东面,隔河就是保德军,驻兵可以到保德军领取粮食,这样就不必越过黄河运输供给。如果平时有行人住宿吃饭经过各寨,五百名士卒巡逻侦察已经足够;如果有少量贼兵和马匹,建宁的士兵可以抵御;如果敌人数量稍多,清寨的士兵也能前来援助。大概两地都不超过百里,这不是减少兵力,只是把他们迁移到可以就食的地方罢了。这样黄河以外可以节省费用,百姓的力量也可以得到宽解。四、所谓委任土豪,如今议论麟州的人,保存它就会使河东困顿,放弃它就会失去黄河以外的土地。如果想两方面都保全而不失一方,不如选择一个土豪委任他自行防守。麟州坚固险要,给他二千士兵,他的守备就足够了。况且所谓土豪,是指他的才干勇力独出一方,威名已经显著,敌人畏惧而服从;又能熟悉敌人的虚实,凡是进行战守,不至于谋划错乱。如果把一个州委托给他,他的党羽自然把州看作自己的家,个人的休戚与州相系,他作战自然勇敢,防守自然坚固。又因为他本来就是当地人,同当地风俗民情相互接近,百姓依赖他的勇力,也乐意归附他,那么蕃汉百姓就可以逐渐自行招集。这样对外能够抵御敌人、负责战守,对内可以安辑百姓、充实边境,又能节省费用、减少兵力,没有一件事不便利。与任命官吏前往、凡事都仰赖朝廷相比,利弊相差百倍。一定要任用土豪,非王吉不可。王吉现在在建宁寨,蕃汉百姓依附王吉、在寨旁耕种的已经有三百家;他的才干勇力一向已经闻名,况且按他的官阶,本来可以在一二年间担任知州。观察他此后的功效,如果能够善于防守,就可以世代任用他,使他长久担任捍卫边疆的守将。以上臣所陈述的,是国家的重大谋略。恭望圣慈特加裁择。如果可以施行,那么宽解百姓、减少费用的事情,容臣随后继续分条陈述,请陛下裁决。

论湖南蛮贼可招不可杀劄子予尝按粤右大略,南夷丑乱,只须一勦杀元凶之后,便行招抚,故予曰:“莫善于雕勦,而莫不善于大征。”欧公意亦同此。臣风闻杨畋近与蛮贼鬬敌,杀得七八十人首级,仍闻入彼巢穴,夺其粮储,挫贼之锋,增我士气。畋之勇畧,固亦可嘉,然朝廷谋虑事机,宜思久逺,窃恐上下之心,急于平贼,闻此小防,便形虚喜,不能镇静,外示轻脱,其间二事,尤合深思。一曰不待成功,便行厚赏;二日谓其可杀,更不肯招。茍或如此,则计之大失,而事之深害也。今湖南捕贼者,杀一人,头赏钱十千,官军利赏,见平人尽杀,平人惊惧尽起为盗,除邓和尚、李花脚等数十头项外,其余随大小成火者,不可胜数。今畋所击只一洞,所聚已二千余人,于二千人中杀七八十人,是二十分之一,其余时暂鸟散,必须复集。臣见自古蛮蜑为害者,不闻尽杀,须是招降。昨縁邵饰等失信于黄捉鬼,遂恐更难招诱。今若因畋小胜,示以恩威,正是天与招服之机,不可失也。若令畋自作意度,招取大头项者,因此小胜传布防声,其余诸处结集者分行招诱,借此声势,必可尽降,旬日之间,湖南定矣。若失此时,渐向夏热,以我所病暑之兵,当彼惯习水土之贼,小有败衂,则彼势复坚,不惟为害湖南,必虑自此贻朝廷忧患。今于未了之间,便行厚赏,则诸处廵捡捕贼官等,见畋获赏,争杀平人,而畋等自恃因战得功,坚执不招之议,朝廷亦恃畋小胜,更无招辑之心,上下失谋,必成大患。其杨畋等,伏乞且降勅书奬谕,授与事宜,俟彼招安,便行厚赏。今湖南贼数虽多,然首恶与本贼絶少,其余尽是枉遭杀戮、逼胁为盗之徒,在于人情,岂忍尽杀?惟能全活人命多者,则其功更大,仍乞明说此意谕与杨畋,其赏典乞少迟留,庶合事体,取进止。

译《论湖南蛮贼可招不可杀劄子》。我曾经大略考察粤西的情势,南方夷人发生丑乱,只须一次剿杀元凶之后,便实行招抚,所以我说:‘没有比小规模剿捕更好的,也没有比大规模征讨更坏的。’欧公的意思也同这一看法。臣听说杨畋近日与蛮贼交战,斩获七八十颗首级,又听说他进入敌人巢穴,夺取粮食储备,挫伤贼军锋芒,增长我军士气。杨畋的勇敢谋略,固然值得嘉奖;然而朝廷谋划和考虑事机,应当从长远着想。臣私下担心,朝廷上下都急于平定贼寇,听到这点小胜,便显露出虚浮的喜悦,不能保持镇静,对外表现得轻率懈怠。其中有两件事尤其应当深思:一是尚未等到成功,便施行优厚赏赐;二是认为贼人可以杀尽,便更加不肯招降。如果真这样做,就是计策的大错,也是事情的深害。如今湖南捕贼的人,杀一人便赏钱十千,官军贪图赏赐,见到平民就全部杀掉;平民惊恐,于是纷纷起来做盗。除了邓和尚、李花脚等几十个首领之外,其余因大小成群而起为盗的,数也数不清。如今杨畋所攻击的只是一个洞寨,其中聚集的已有二千多人;在二千多人中杀掉七八十人,只是二十分之一,其余人暂时四散,必定还会重新聚集。臣看自古蛮夷造成祸害,从未听说能够全部杀尽,必须采用招降办法。昨天由于邵饰等人对黄捉鬼失信,所以恐怕以后更加难以招诱。如今若趁杨畋小胜之机,对他们显示恩威,正是上天赐予招降归服的机会,不可错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如果让杨畋自行斟酌,招降那些大首领;又借这次小胜传播威势的声名,对其他各处聚集的人分别招诱,凭借这一声势,一定可以全部降服,十天之内,湖南就可安定。如果错过这个时机,渐渐到了夏季炎热之时,以我方不习惯暑热的士兵,对付那些熟悉当地水土的贼兵,稍有失败,他们的势力就会重新强盛;那不仅会危害湖南,还必然会从此给朝廷留下忧患。如今事情尚未办完,便施行厚赏,那么各处巡检、捕贼官等见杨畋获得赏赐,就会争相杀害平民;杨畋等人又自恃因战斗得到功劳,坚持不肯招降的主张,朝廷也依仗杨畋的小胜,更没有招抚收编的心意。上下都失去谋略,必定酿成大祸。杨畋等人,伏请暂且下诏书加以褒奖晓谕,授予他们处理此事的办法,等到贼人招安后,再施行厚赏。如今湖南贼人数目虽然很多,但首恶和原本的贼寇极少,其余全是无辜遭到杀戮、被逼迫胁从而成为盗贼的人,按人情来说,哪里忍心全部杀掉?只有能够保全、救活人命多的人,功劳才更大。还请明白说明这个意思,晓谕给杨畋;关于赏赐典制,乞请稍微延缓,或许才合乎事情的实际,请圣上裁决。

论乞放还蕃官胡继谔劄子深透人情国体之言臣窃见朝廷前嵗以延州蕃官胡继谔因为边臣所疑移入内地,见任亳州都监,以子守清悉领父之诸部。风闻近为不服亳州水土,死亡却家族,身又疾病,曾有奏陈乞移一京西地凉之处。臣谓方今西鄙用兵之际,朝廷宜广推恩信,抚御蕃夷。既欲守清尽死于边疆,当厚遇继谔,保全其家族。岂有既任其子,又疑其父?继谔求迁内地,其实异乡,虽曰居官,乃是囚系,致其失所,身病家亡。况彼初心又无显过,在继谔之身,已有幽囚寃枉之叹;于守清之分,又失驾驭豪杰之方。万一继谔疾病死而不归,守清父子之心,岂得无恨?反视中国乃为世雠,必与边陲别生患害。其余部族亦必离心。国家自用兵已来,凡有计谋,未闻胜筭,尤于招抚蕃夷之术,常失恩威,致使离叛者多,皆愿附贼。在于继谔处置特乖。臣欲乞因其有请,召至京师,与雪前疑,厚加礼遇,放还本族,示以推诚。守清得父子复完,必思尽节;继谔感国家之遇,必有所施。若朝廷犹以为疑,即乞先以此意诏问守清,计其必无弃父之理。若彼自不欲其归,则他日可无后患。取进止。论乞与元昊约不攻唃厮啰劄子。外蕃不和则中国自尊臣风闻鱼周询、余靖、孙抃等奉使北敌,皆有事宜。为北敌中诘问元昊通和之意,将来必须因此别与朝廷生患。又闻敌人已欲议移界至渐,示相侵祸乱之萌,其端可见。臣自去年春始,防圣恩擢在谏列,便值朝廷与西贼初议和好。臣当时首建不可通和之议,前后具奏状劄子十余次论列,皆言不和则害少,和则害多,利害甚详恳切亦至。然天下之士无一人助臣言,朝廷之臣无一人采臣说。今和议垂就,祸胎已成,而韩琦自西来,方言和有不便之状;余靖自北至,始知敌利急和之谋。见事何迟,虽悔无及。当臣建议之际,众人方欲急和,以臣一人诚难力夺众议。今韩琦、余靖亲见二虏事宜,中外之人亦渐知通和为患,臣之前说稍似可采。但愿大臣不执前议,早肯回心,则于后悔之中尚有可为之理。昨来许贼之物数已太多,然尚有禁青盐、还侵地等事,非贼所利。幸其因此自絶,不遣人来。朝廷深戒前非,慎自持重,因而罢议不落贼计,则转祸为福后策可为。若贼志愈骄,贪心未满,复遣人使,更有须求,则假此为名亦可拒絶。今通和之事,为中国之患大,为二敌之利深。万一西贼贪利深而不惜侵地,更无他求,急来就和,则此时取舍便系安危。陛下宜诏执议之臣,定果决之计,认贼肯和之意,知我害彼利之谋,尤须多方以事拒絶。臣计西贼无故而请和者,不止与北敌通谋共困中国,兼欲作谋欵我,并力以吞唃厮啰、摩防、瞎防之类诸族,地大力盛,然后东向以攻中国耳。今若未有他计拒其来和,则当赐以诏书,言唃厮啰等皆受朝廷官爵,父子为国蕃臣。今若讲和,则不得攻此数族;且攻此数族是贼本心所贪。闻我此言必难听约,用此为说亦可解和。臣所以区区惟愿未和者,盖臣愚虑知不和患轻易为处置,和后患大不可支吾臣。前后奏章论列已备,此乃天下安危大计,圣心日夜所忧。臣为言事之官,见利害甚明,若不极言,罪当诛戮。伏望省览,取进止。

译论请求放还蕃官胡继谔的札子 深刻体察人情和国家大体的言论 臣私下看到,朝廷前几年因为延州蕃官胡继谔受到边臣怀疑,便把他调入内地;现在任亳州都监,而让他的儿子守清完全统领他父亲原有的各部。臣听说近日胡继谔因为不适应亳州水土,家族反而死了不少人,自己又患病,曾上奏请求迁往京西一带较为凉爽的地方。臣认为,如今正值西部边境用兵之际,朝廷应当广泛推行恩惠和信义,安抚、驾驭蕃夷。既然想让守清在边疆尽死守节,就应当优厚对待继谔,保全他的家族。哪里有既任用他的儿子,又怀疑他的父亲的道理?继谔请求迁往内地,实际上仍是身处异乡;虽说是做官,却如同被囚禁,导致他失去安身之处,身体患病,家族死亡。何况他当初并没有明显的过错。对于继谔本人来说,已经有幽禁冤屈的叹息;对于守清来说,朝廷又失去了驾驭豪杰的办法。万一继谔因病去世,不能返回,守清父子的心中哪里会没有怨恨?他们反过来把中原看作世代的仇敌,必定会同边境另外制造祸患,其余部族也一定会离心。国家自从用兵以来,凡是所出的计谋,未听说有胜算;尤其在招抚蕃夷的方法上,常常失于恩威失当,以致离叛的人很多,都愿意依附贼寇。对于继谔的处置尤其不合宜。臣想请趁他有所请求之机,把他召到京师,为他洗雪以前的疑虑,厚加礼遇,放他回到本族,以此表示朝廷推诚相待。守清父子能够重新团聚完整,必定会想着竭尽忠节;继谔感念国家的待遇,也必定会有所作为。如果朝廷仍然认为他可疑,就请先把这个意思下诏询问守清;臣料想他必定没有抛弃父亲的道理。如果他自己不愿父亲回来,那么以后便可以没有后患。请圣上裁决。论请求与元昊约定不得攻打唃厮啰的札子。外部蕃国不和睦,中原自然就能尊严自立 臣听说鱼周询、余靖、孙抃等奉命出使北方敌国,都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他们被北方敌国盘问元昊通和的意图,将来北敌必定会因此另外给朝廷制造祸患。又听说敌人已经想要商议把边界迁到渐一带,显露出相互侵扰、引发祸乱的苗头,其端倪已经可以看见。臣自去年春天开始,承蒙圣恩擢升为谏官,正赶上朝廷与西部贼寇开始商议和好。臣当时首先提出不可通和的主张,前后上奏章、札子十多次加以论说,都说不和祸害少,和则祸害多,利害说得非常详尽恳切。然而天下士人没有一个帮助臣说话,朝廷大臣也没有一个采纳臣的意见。如今和议将要成功,祸根已经形成,而韩琦从西边回来,才说和议有不利的情形;余靖从北方回来,才知道敌人急于求和的谋算。见到事情才这样迟,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臣提出建议的时候,众人正想赶快求和,凭臣一人确实难以强行改变众议。如今韩琦、余靖亲自见到了两个敌国的情况,中外人士也逐渐知道通和会造成祸患,臣先前的说法似乎稍微有些可采纳之处。只愿大臣不要拘守先前的主张,早些愿意改变心意,那么在后悔之中还可以有挽救的办法。近来答应西贼的物品数量已经太多,但还有禁青盐、归还侵占土地等事情,并不是贼人所获利益。幸好他们因此自行断绝关系,没有派人前来。朝廷深深警戒先前的错误,谨慎自持、稳重行事,因而停止议和,不落入贼人的计谋,那么就可以把祸患转成福分,今后的策略也还有可为之处。如果贼人的心志更加骄横,贪心没有满足,又派使者前来,提出更多要求,那么也可以借此为名拒绝他们。如今通和之事,对中原是大的祸患,对两个敌国却有深厚的利益。万一西贼贪利心深,不惜侵占土地,又没有别的要求,急忙前来求和,那么这时的取舍便关系到安危。陛下应当诏令主张议和的大臣,确定果断的计策,认清贼人愿意求和的意图,知道这是对我有害、对他们有利的谋划,尤其要多方设法拒绝他们。臣推测西贼无缘无故请求和好,不只是要同北敌合谋,共同困扰中原,还想设法款待、麻痹我方,与北敌合力吞并唃厮啰、摩防、瞎防等各族,土地广大、力量强盛之后,再向东进攻中原罢了。如今若没有别的办法拒绝他们来求和,就应当赐给他们诏书,说唃厮啰等都接受朝廷的官爵,父子都是国家的蕃臣。现在如果讲和,就不得攻打这些部族;况且攻打这些部族,正是贼人内心贪图的事情。他们听到这番话,必定难以接受约定,借此说法也可以解除和议。臣之所以惟独希望不要和好,是因为臣愚昧的考虑认为,不和的祸患轻而且容易处置,和议之后的祸患巨大,无法应付。臣前后所上的奏章和札子,论列已经很完备。这是关系天下安危的大计,也是圣心日夜忧虑的事情。臣作为负责言事的官员,看得利害十分明白,如果不把话说尽,罪当诛戮。伏望陛下省察阅览,请圣上裁决。

论与西贼大斤茶劄子臣伏覩昨者西贼来议通和,朝廷许物数目不少,内茶一色,元计五万斤。縁中国茶法大斤小斤不同,当初拟议之时,朝廷谋虑不审,不曾明有指定斤数。窃虑西贼通和之后,须要大斤。若五万斤大斤,是三十万小斤之数。如此则金帛二十万,茶三十万,乃是五十万。物真宗时契丹大举至澶州,只用三十万。物三十年后乘国家用兵之际,两国交争,方添及五十万。今元昊一隅之敌,一口便与五十万。物臣请畧言为国家大患一两事,不知为国计者何以处之。三十万斤之茶,自南方水陆二三千里方至西界。当今民力困乏,陛下不耻屈志就和,本为休民息力。若嵗般辇不絶,只此一物,可使中国公私俱困,此大患一也。计元昊境土人民,嵗得三十万茶,其用已足。然则两▯场舍茶之外,须至别将好物博易贼中无用之物,其大患二也。契丹常与中国为敌国,指元昊为小邦。若见元昊得物之数与彼同,则须更要增添,何以应副?不过云茶不比银绢,本是麤物,则彼必须亦要十数万大斤。中国大货利止于茶盐而已。今西贼一嵗三十万斤,北敌更要三二十万,中国岂得不困,此其大患三也。昨与西贼议和之初,大臣急欲事就,不顾国家利害,惟恐许物不多。及和议将成,契丹语泄,两府方有悔和之色。然许物已多,不可追改。今天幸有此一事,尚可罢和。臣乞陛下特召两府大臣共议,保得久逺供给四夷,中国不困,则虽大斤不惜。若其为患如臣所説,不至妄言,即乞早议定计,取进止。言西边事宜第二劄子览欧公前所上兵事,当时君臣合击节而指挥者,顾犹逡巡若此。宋之政体,特弱。臣近曾上言,谅祚为边患,朝廷宜早图御备,及乞遣一重臣亲与边将议定攻守大计等事,至今多日未防降出施行。臣窃见庆厯中,元昊作过时,朝廷轻敌翫冦,无素定之谋,每遇边奏急来,则上下惶恐,仓卒指挥,既多不中事机,所以落贼奸便,败军杀将,可为痛心。今者谅祚以万骑冦秦渭两路,焚烧数百里间,扫荡俱尽,而两路将帅不敢出一人一骑,则国威固已挫矣。谅祚负恩背徳如此,陛下未能发兵诛讨,但遣使者赍诏书赐之,又拒而不纳,使者羞媿俛首怀诏而回,则大国不胜其辱矣。当陛下临御之初,遭此狂童威沮国辱,此臣等之罪也。臣谓陛下宜赫然发愤,以边事切责大臣,至于山川形势,有利有不利,士卒勇怯,孰可用孰不可用,何处宜攻何处宜守,何兵宜屯某地,何将可付某兵,如此等事甚多,皆陛下圣虑所宜及者。臣谓陛下宜因闲时御便殿,召当职之臣,使按图指画,各陈所见,陛下可以不下席而尽在目前,然后制以神机睿畧,责将相以成功,而陛下以万机之繁,既未及此,两府之臣如臣等日所进呈,又皆常程公事,亦未尝聚首合谋讲定大计。外则四路边臣自贼马过后,亦不闻别有擘画,臣恐上下因循,又如庆厯之初矣。近者韩琦曾将庆厯中议山界文字进呈,此边事百端中一端尔,盖琦亦患事未讲求,假此文字为题目,以牵合众人之论尔。自进呈后寻送密院,至今多日亦未曾拟议。臣以非才,陛下任之政府,便是国之谋臣,若其谋虑浅近,所言狂妄,自可黜去不疑。臣亦昨因目疾恳求解职,曲防圣恩未许其去,既使在其位,又弃其言而不问,使臣尸禄厚顔,何以自处。所有臣前来所上奏状,欲望圣慈降付中书密院,与韩琦山界文字一处商量,若其言果不足取,弃之未晩,今取进止。

译论与西贼交付大斤茶的札子 臣恭敬地看到,前些日子西贼来商议通和,朝廷答应给的物品数量不少,其中茶一项,原来计算为五万斤。由于中原的茶法有大斤、小斤的不同,当初拟议时,朝廷谋划不周,没有明确指定是哪一种斤数。臣私下担心,西贼通和以后,必定要求大斤。若五万斤按大斤计算,就是三十万小斤。这样一来,金帛二十万,茶三十万,便是五十万的总数。当年真宗时契丹大举进兵到澶州,只用了三十万。三十年后,契丹乘国家用兵之际,两国交战,才增加到五十万。如今元昊只是偏处一隅的敌人,一开口就给他五十万。臣请求略说一两件对国家的大患,不知为国计议的人将如何处置。三十万斤茶,从南方经过水陆二三千里才运到西部边界。如今民力困乏,陛下不以委屈心志求和为耻,本来是为了使百姓休息、使民力得到恢复;如果每年运输不绝,仅这一项物品,就能使中原公私都困顿,这是第一大患。估计元昊境内的土地和人民,每年得到三十万斤茶,使用已经足够。然而两个榷场除了茶之外,还必须另外拿好的物品去交换贼人那里没有用的东西,这是第二大患。契丹常常与中原作为敌国,又把元昊称作小邦。如果它看到元昊得到的物品数量同自己一样,就必定还要增加,我们用什么来应付?只能说茶不同于银、绢,本来是粗物;这样他们必定也会要求十几万大斤。中原的大宗货物利益只在茶和盐而已。如今西贼一年要三十万斤,北敌还要二三十万斤,中原哪里能不困顿?这是第三大患。昨天刚开始同西贼议和时,大臣急于使事情成功,不顾国家利害,只怕答应的物品不多。等到和议将成,契丹的话泄露出来,两府才有后悔议和的意思。然而答应的物品已经太多,不能追回更改。如今上天幸好给了这样一件事,还可以停止和议。臣请陛下特意召两府大臣共同商议:如果能够保证长久供应四夷而中原不困,那么即使按大斤计算也不必吝惜;如果确实会像臣所说的那样造成祸患,并非妄言,就请早日议定计策,请圣上裁决。论西部边境事务的第二篇札子 看欧公先前所上关于军事的奏章,当时君臣共同击节赞叹并据此指挥,谁知仍然迟疑退缩到这种地步。宋朝的政体,实在太弱。臣近来曾上奏说,谅祚将成为边境祸患,朝廷应当早作防御准备;又请求派遣一位重臣,亲自同边将商定攻守大计等事,至今已经多日,仍未见诏令下发施行。臣私下看到,庆历年间元昊作乱时,朝廷轻视敌人、玩忽寇患,没有预先确定的谋略;每逢边境紧急奏报送来,上下便惊慌恐惧,仓促指挥,多半不合时机,所以被贼人利用奸计,军队失败,将领被杀,实在令人痛心。如今谅祚率领万名骑兵侵犯秦、渭两路,焚烧数百里之间,扫荡得一干二净,而两路将帅竟不敢出动一人一骑,国家威势本来已经受挫了。谅祚这样辜负恩德、背弃道义,陛下不能发兵讨伐,却只派使者携带诏书赐给他;他又拒绝接受,使者羞愧低头,怀抱诏书返回,这样一来大国所受的耻辱就太大了。陛下即位之初,便遭遇这个狂妄小儿使国威受挫、国家蒙辱,这是我们这些臣子的罪过。臣认为,陛下应当赫然发愤,就边境事务严厉责问大臣。至于山川形势哪些有利、哪些不利,士卒哪些勇敢、哪些怯弱,谁可以任用、谁不可以任用,哪里适宜进攻、哪里适宜防守,哪些军队应驻扎在某地,哪位将领可以统率某支军队,这类事情很多,都是陛下圣明思虑所应涉及的。臣认为,陛下应当在闲暇时到便殿,召集当职大臣,让他们按照地图指点说明,各自陈述见解;陛下可以不用离开座席便把一切看在眼前,然后用神机睿略作出制裁,责成将相取得成功。但陛下因万机繁多,既然还没有顾及这些,两府大臣像臣等每天进呈的,也都是通常的公事,从未聚在一起共同谋划、讲定大计。对外,四路边臣自从贼军经过以后,也没有听说另有筹划。臣恐怕上下因循拖延,又会像庆历初年那样。近来韩琦曾把庆历年间议论山界的文字进呈,这只是边境事务许多方面中的一项;大概韩琦也忧虑事情没有得到研究,便借这篇文字作为题目,用来牵合众人的议论罢了。进呈后不久便送到枢密院,至今多日也没有拟议。臣凭借无才,却蒙陛下任用于政府,便属于国家的谋臣;如果臣谋虑浅近、所说狂妄,陛下自然可以毫不迟疑地罢黜我。臣又因眼病恳求解除职务,陛下曲加圣恩,不允许我离去;既让我处在这个职位上,又抛弃我的意见而不询问,使我白领俸禄、厚着脸皮处身其间,如何自处?臣先前所上的奏状,愿望圣慈下付中书、枢密院,同韩琦关于山界的文字一起商量;如果臣的意见果然不足取,舍弃它也不晚,请圣上裁决。

论西贼占延州侵地劄子臣窃闻元昊近于延州界上修筑城垒,强占侵地,欲先得地然后议和,故杨守素未来而占地之谋先发。又闻边将不肯力争,此事所系利害甚大。臣料贼意,见朝廷累年用兵有败无胜,一旦计无所出,厚以金帛买和,知我将相无人,便欲轻视中国,一面邀求赂遗,一面侵占边疆,不惟骄贼之心难从实,亦为国之害不细。今若纵贼于侵地,立起堡寨,则延州四面更无捍蔽,便为孤垒,而贼尽据要害之地,他时有事,延州不可保守。若失延州,则闗中遂为贼有,以此而言,则所侵之地不可不争。伏况西贼议和事连北敌,今人无愚智皆知和为不便,但患国家许物已多,难为中悔。若得别因他事,犹可絶和,何况此侵地是中国合争之事,岂可不争?臣谓今欲急和而不顾利害者,不过边臣外惮于御贼,而内欲邀议和之功以希进用耳,故不肯击逐羌人力争侵地。盖小人无识,只茍日前荣进之利,不思国家久逺之害。是国家屈就通和,只与边臣为一时进身之利,而使社稷受无涯之患。陛下为社稷计,岂不深思?大臣为社稷谋,岂不极虑?伏望圣慈遣一使往延州,令厐籍力争取昊贼先侵之地,不令筑城堡塞。若縁此一事得絶和议,则社稷之福也。臣仍虑西贼来人尚有青盐之説,此事人人皆知不可许,亦虑小人无识急于就和者尚陈盐利以惑圣聪。伏望圣慈不纳浮议,取进止。予按当时朝廷狃于用兵之困,故亟亟乗元昊之伪为臣欵以要和,而欧阳公之在谏垣,独以不欲急听其和为説:如论乞诏陜西将官一也,论元昊来人请不赐御筵二也,论元昊来人不可令朝臣管伴三也,论元昊不可听其称吾祖四也,论乞廷议通和元昊事状五也,论西贼议和利害状六也,论乞不遣张子奭使元昊七也,论乞与元昊约不攻角厮啰八也,论西贼议和请以五问诘大臣九也,论与西贼茶不当用大斤十也,论西贼占延地界十一也。欧公岂不知西贼通和稍寛,朝廷西顾之忧?而独拳拳以不与通和为计者,盖深见夫国体失之太弱,北既狃于契丹,而南复狃于西夏,不务选将练兵以伸立国之威,而惟务厚币重贿以为茍安之计,则天下之势愈不可支。此其所以数絮絮于请和之间,而其执言往往以縁此一事得絶和议为名。至于尝请五路出师以伐为守之説,欧公之言可谓忠谋逺览之至者也。惜也当时天子与执政皆不之听,甚且韩范辈亦以在兵间久矣,故亦如健鸟之垂翅而思解机务以归。已而西夏败亡之后,宋卒为金辽所困,其亦以此也夫。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四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六状

译论西贼占据延州、侵夺土地的札子 臣私下听说,元昊近日在延州边界上修筑城垒,强行占据侵夺的土地,想先得到土地然后再议和,所以杨守素还没有到,侵占土地的谋划却已经先发动了。又听说边将不肯竭力争夺,这件事关系的利害非常重大。臣揣度贼人的意图,是看到朝廷多年用兵只有失败没有胜利,一旦计策无从施展,便用丰厚的金帛购买和好;知道我方将相无人,便想轻视中原,一面索取贿赂,一面侵占边疆。这不但会使贼人的骄横之心难以遏制,对国家的危害也不小。如今如果放纵贼人侵占土地,立即修筑堡寨,那么延州四面便再没有屏障,成为孤立的城垒;贼人又完全占据险要之地,以后发生战事,延州就无法守住。若失去延州,关中便会被贼人占有。这样说来,所侵占的土地不能不争。况且西贼议和的事情又牵连北敌,如今无论聪明愚昧的人都知道和议不利,只是担心国家答应的物品已经太多,难以中途反悔。如果能因别的事情,尚且可以断绝和议,何况这片被侵占的土地是中原应当争夺的地方,哪里可以不争?臣认为,现在急于求和而不顾利害的人,不过是边臣对外害怕抵御贼人,对内又想以议和的功劳求得升迁任用罢了,所以不肯攻击驱逐羌人,竭力争夺被侵占的土地。这是因为小人没有见识,只图眼前荣华进用的利益,不考虑国家长远的祸害。这样国家委屈求全、通和,只给边臣带来一时的进身利益,却使社稷承受无穷的祸患。陛下为社稷计,难道不应深思吗?大臣为社稷谋,难道不应极力考虑吗?伏望圣慈派一名使者前往延州,命厐籍竭力争取西昊贼先前侵占的土地,不让他们修筑城堡关塞。如果因这件事而断绝和议,就是社稷的福分。臣还担心西贼来使仍会提出青盐的说法;这件事人人都知道不能答应,也担心那些没有见识、急于求和的小人还会陈说盐的利益来迷惑圣听。伏望圣慈不要采纳浮泛的议论,请圣上裁决。我考察当时的情况,朝廷习惯于用兵造成的困苦,所以急急忙忙利用元昊伪装归顺的机会,接受他的款附来求取和议;而欧阳公在谏院,独自以不愿急于听从他的和议为主张:一是论请求诏令陕西将官,二是论元昊来使不应赐给御宴,三是论元昊来使不可让朝臣负责陪伴,四是论元昊不可听任他称呼我方祖先,五是论请求朝廷廷议与元昊通和的情状,六是论西贼议和的利害,七是论请求不要派张子奭出使元昊,八是论请求与元昊约定不得攻打角厮啰,九是论西贼议和、请以五件事诘问大臣,十是论给西贼的茶不应使用大斤,十一是论西贼占据延州边界土地。欧公难道不知道西贼通和稍微宽解之后,朝廷向西顾虑的忧患吗?而他独自恳切地把不与西贼通和作为谋划,是因为深深看见国家体制失于过分软弱:北面已经习惯对契丹屈服,南面又习惯对西夏屈服,不致力于选拔将领、训练军队以伸张立国的威势,只致力于用厚重的财帛贿赂来求得苟且安定,那么天下的形势就越发难以支撑。这就是他在议和问题上多次絮叨请求,而立论往往以‘因这件事断绝和议’为名的原因。至于他曾请求五路出兵、以进攻作为防守的主张,欧公的言论可以说是忠诚谋略和长远见识达到了极点。可惜当时天子和执政大臣都不听从他,甚至韩琦、范仲淹一类人也因为长期置身军旅,所以同样像强健的鸟垂下翅膀,想着解除机务而归去。不久西夏败亡以后,宋朝最终被金、辽困扰,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四 明代茅坤撰 《庐陵文钞》六 奏状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羣邪切齿之祸,敢干一人难犯之顔。惟赖圣明,幸加省察。臣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罢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臣虽供职在外,事不尽知,然臣窃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逺。欲广陷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揺大臣,则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防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揺;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故须此说方可倾之。臣料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必有以朋党、专权之说上惑圣聪者。臣请试辨之。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谠论闻于中外,天下贤士争相称慕。当时奸臣诬作朋党,犹难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数人,并在两府,察其临事,可见其不为朋党也。盖衍为人清慎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则纯信而质直,弻则明敏而果锐。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于尽忠,而其所见各异,故于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则力争而寛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边备;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来。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数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谓天下至公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诤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见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谓诬矣。臣闻有国之权,诚非臣下之得专也。然臣窃思仲淹等自入两府以来,不见其专权之迹,而但见其善避权也。权者得名位则可行,故好权之臣必贪位。自陛下召琦与仲淹于陜西,琦等让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富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宻副使,每一命皆再三恳让,让者愈切,陛下用之愈坚。臣但见其避让大繁,不见其好权贪位也。及陛下坚不许辞,方敢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见其皆未行事,乃特开天章,召而赐坐,授以纸笔,使其条事。然众人避让,不敢下笔,弼等亦不敢独有所述。因此又烦圣慈,特出手诏,指定姓名,专责弼等条列大事而行之。弼等迟回,又近一月,方敢略条数事。仲淹深练世事,必知凡百难猛更张,故其所陈志在逺大而多若迂缓,但欲渐而行之,以久冀皆有効。弼性虽锐,然亦不敢自出意见,但多举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臣方怪弼等防陛下如此坚意委任,督责丁宁,而犹迟缓,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譛,已曰专权者,岂不诬哉?至如两路宣抚,圣朝常遣大臣,况自中国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劳困及于天下,北敌乘衅违盟而动,其书辞侮慢,至有贵国祖宗之言。陛下愤耻虽深,但以边防无备,未可与争,屈意买和,莫大之辱。弼等见中国累年侵凌之患,感陛下不次进用之恩,故各自请行,力思雪耻,沿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臣见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权以御四夷,未见其侵权而作过也。伏惟陛下睿哲聪明,有知人之圣,臣下能否,洞见不遗,故于千官百辟之中,特选得此数人,骤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羣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圣徳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际,恩礼各优。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轻矣,惟愿陛下拒絶羣谤,委任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裨补方今西北二敌交争未巳,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如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伏望陛下早辨谗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臣自前嵗召入谏院,十月之内,七受圣恩,而致身两制。方思君宠至深,未知报効之所。今羣邪争进,谗巧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秋,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

译论杜衍、范仲淹等被罢免政务的奏状 臣听说:士人不能忘掉自身安危,就不能算忠;言语不能触犯听者的耳朵,就不能算谏。因此臣不躲避群邪切齿痛恨的祸患,敢于冒犯一人难以触犯的威严,只希望依靠圣明,幸蒙陛下加以省察。臣恭敬地看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都是陛下一向所信任任用的大臣,却突然相继被罢黜。天下士人都一向知道他们是可以任用的贤才,却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可以罢免的罪过。臣虽然在外地供职,不能尽知事情,但臣私下看到:自古小人谗害忠贤,他们的说法并不超出两种。想要广泛陷害善良的人,不过指责他们结成朋党;想要动摇大臣,就必须诬陷他们专擅权力。这是什么缘故呢?除掉一个善人,而许多善人还在,并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想要把他们全部除掉,可是善人过错很少,难以逐一寻找瑕疵。只有指称他们结为朋党,才可以一时之间全部驱逐。至于大臣已经得到知遇和充分信任,就很难用其他事情动摇他;只有专权,是君主所厌恶的,所以必须用这种说法才能倾覆他。臣料想杜衍等四人各自没有大的过错,却在一时之间全部被驱逐。富弼和范仲淹尤其受到委任,却忽然遭到离间,一定有人用朋党、专权的说法在上面迷惑圣听。臣请尝试辨析这件事。从前范仲淹起初因忠诚正直的言论闻名于朝廷内外,天下贤士争相称赞仰慕。当时奸臣诬陷他结成朋党,尚且难以辨明。自从近日陛下擢用这几个人,让他们都在两府任职,观察他们遇到事情时的表现,便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是朋党。杜衍为人清廉谨慎,恪守规矩;仲淹胸襟开阔、自信而不疑惑;韩琦纯厚诚信、质朴正直;富弼明敏而果断锐利。四人的性情既各不相同,虽然都归于竭尽忠心,但各自的见解不同,所以议论政事时常常不能互相听从。比如杜衍想重重治罪滕宗谅,仲淹却竭力争辩,要求从宽处理。仲淹认为契丹一定会进攻河东,请求赶快修治边防;富弼推算九件事,竭力说明契丹一定不会来。比如尹洙也被称为仲淹一党,等到争论水洛城的事情时,韩琦认为尹洙正确而刘沪错误,仲淹却认为刘沪正确而尹洙错误。这几件事尤其明显,陛下一向都知道。这四个人,可以说是天下最公正的贤人。平日闲居时,他们互相称赞都来不及;为国议事时,就公开在朝廷上争辩,不徇私情。由此看来,臣认为杜衍等人确实具有汉史所说的忠臣彼此不和的操守,而小人诬称他们是朋党,实在是诬陷。臣听说,国家的权力确实不是臣下可以专擅的。然而臣私下思量,仲淹等人自从进入两府以来,没有看见他们专权的迹象,只看见他们善于躲避权力。掌握权力的人有了名位才能施行权力,所以喜欢权力的大臣必定贪恋职位。自从陛下从陕西召韩琦和仲淹回来,韩琦等人推辞了五六次,陛下也五六次召请他们。富弼三次被任命为学士,两次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每一次任命他都再三恳切推辞;他推辞得越恳切,陛下任用他就越坚决。臣只看见他们推让得过分,并没有看见他们喜好权力、贪恋职位。等到陛下坚决不允许他们辞职,他们才敢接受任命;然而仍不敢另有所作为。陛下见他们都没有办事,便特意开设天章阁,召他们来赐座,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政事。但众人都推让,不敢下笔,富弼等人也不敢独自有所陈述。因此又烦劳圣慈,特地下手诏,指定姓名,专门责令富弼等分条陈列大事并实行。富弼等人迟疑徘徊,又过了将近一个月,才敢略略列举几件事。仲淹深谙世事,必定知道各种事情不能猛烈变更,所以他所陈述的志向在于长远宏大,很多地方仿佛迂缓,只想逐步施行,长久等待都能取得成效。富弼性情虽然锐利,却也不敢自行提出意见,只是多引用祖宗旧例,请陛下选择施行。自古君臣彼此投合,只要一句话合乎道理,遇到事情便立即施行。臣正奇怪富弼等人受到陛下如此坚决的委任和反复督责,却仍然迟缓,自己怀疑他们办事果然不能成功。小人巧妙进谗,已经说他们专权了,这难道不是诬陷吗?至于两路宣抚,圣朝一向常常派遣大臣,何况近年来中原的威势没有振作,所以元昊在一方叛逆,劳苦困顿便波及天下;北方敌人乘着这个机会违背盟约而行动,来信言辞侮慢,甚至说出贵国祖宗这样的话。陛下愤怒羞耻虽然深重,但因为边防没有准备,不能同他们争战,只好委屈心意购买和平,这是最大的耻辱。富弼等人看到中原多年遭受侵凌的祸患,感念陛下破格擢用的恩德,所以各自请求前往,竭力想着洗雪耻辱;他们沿山靠海,不怕辛劳,想使武备重新修整,国家威势重新振作。臣看富弼等人的用心,本来是想尊重陛下的威权来抵御四夷,没有看见他们侵犯权力、制造过失。伏惟陛下圣明睿智,具有识人的圣德,对臣下能否胜任洞察无遗,所以在众多官员之中,特别选得这几个人,迅速擢升任用。正直之士在朝廷,是群邪所忌恨的;谋臣不能任用,是敌国的福分。如今这几个人突然被罢去,使群邪在朝廷内相互庆贺、四夷在朝廷外相互庆贺,这正是臣替陛下感到惋惜的地方。伏惟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良善士;在他们被斥退之际,恩礼仍各自优厚。如今仲淹担任四路的职务也并不轻,惟愿陛下拒绝群臣的诽谤,委任他们而不加疑虑,使他们尽力施展所长,仍然可以对当前西北两个敌国交战不止的局势有所补益。这正是上天给予陛下经营谋划的时机。像富弼和韩琦这样的人,哪里可以把他们置于闲散之地?伏望陛下早日辨明谗言巧计,特别加以谋划任用,臣就万分幸运了。臣自从前两年被召入谏院,十个月以内七次受到圣恩,以至于身列两制。臣正想着君主的宠遇极其深厚,却还不知道用什么报答成效。如今群邪争相进用,谗言巧计使正直之士接连离去,正是朝廷需要臣忘身报国的时候,难道可以闭口不言、躲避罪责吗?臣斗胆竭尽愚昧浅陋的见识,只请陛下选择采纳。

论禁止无名子伤毁近臣状亦是大体所系右臣窃见前年宋庠等出外之时,京师先有无名子诗一首,传于中外。寻而庠罢政事,近又风闻外有小人欲中伤三司使王尧臣者,复作无名子诗一篇。略闻其一两旬,臣自闻此诗,日夕疑骇,深思事理,不可不言。伏以陛下视听聪明,外边事无小大,无不知者。窃恐此诗流传渐广,须达圣聪。臣忝为陛下耳目之官,不欲小人浮谤之言上惑天听,合先论列,以杜奸谗。况自兵兴累年,继以灾旱,民财困竭,国帑空虚,天下安危系于财用虚实。三司之职,其任非轻。近自姚仲孙罢去之后,朝廷以积年蠧弊、贫虚窘乏之三司,付与尧臣,仰其办事,乃是陛下委信责成之日。尧臣多方展効之时,臣备见从前任人,率多顾惜防位,宁可败事于国,不肯当怨于身。如尧臣者,领职以来未及一月,自副使以下不才者悉请换易,足见其不避嫌怨,不狥人情,竭力救时,以身当事。今若下容谗间,上不主张,则不惟材智之臣无由展効,亦恐忠义之士自兹解体。臣思作诗之人,虽不知其姓名,窃虑在朝之臣有名位与尧臣相类者,嫉其任用,故欲中伤,只知争进于一时,不思沮国之大计。伏自陛下罢去吕夷简、夏竦之后,进用韩琦、范仲淹以来,天下欣然皆贺圣徳。君子既防进用,小人自恐道消,故共喧然务腾谗口,欲惑君听,欲沮好人。不早絶之,恐终败事。况今三司蠧弊已深,四方匮乏已极,尧臣必须大有更张,方能集事。未容展効,已被谤言。臣近日已闻浮议纷然,云尧臣更易官吏,专权侵政。今又造此诗语,揺惑羣情。若不止之,则今后陛下无以使人,忠臣无由事主,谗言罔极,自古所患。若一启其渐,则扇惑羣小,动揺大臣,贻患朝廷,何所不至。伏望特降诏书,戒励臣下,敢有造作言语,诬搆隂私者,一切禁之。及有转相传诵,则必推究其所来,重行朝典,所贵禁。止谗巧,保全善人,谨具状奏闻。伏▯敕防。

译论请求禁止无名氏诗伤害毁谤近臣的奏状 这也是关系国家大体的事情 臣私下看到,前前年宋庠等人出任外职时,京师先有一首无名氏诗,在朝廷内外流传。不久宋庠被罢免政务,近来又听说外面有小人想中伤三司使王尧臣,于是又写了一篇无名氏诗。臣略微听到其中一两句,自从听到这首诗以来,日夜疑惧惊骇,深思其中的事理,认为不能不说。伏以陛下耳目聪明,外面的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知道的。臣私下恐怕这首诗流传渐广,终究会传到圣听。臣忝居陛下耳目的官职,不愿让小人的浮泛诽谤迷惑天听,所以应当先行论列,以杜绝奸邪谗言。何况自从战争兴起多年,又接连遭遇灾荒旱灾,民间财力困竭,国家府库空虚,天下的安危系于财用的虚实。三司的职任并不轻。近来姚仲孙罢职以后,朝廷把积年弊病、贫困空虚的三司交给王尧臣,仰赖他办事,这正是陛下委以信任、责成他有所成就的时候。尧臣正在多方施展才能、取得成效之时,臣亲眼看见从前任用的人,大多顾惜保全自己的职位,宁可使国家事情失败,也不肯让自己承担怨恨。像尧臣这样的人,任职以来还不到一个月,便请求把副使以下无才之人全部调换,足以看出他不避嫌疑和怨恨,不徇人情,竭力挽救时局,以自身承担事务。如今如果下边容许谗言离间,上边又不为他主持,那么不但有才智的大臣无法施展成效,也恐怕忠义之士从此离心。臣思量写诗的人,虽然不知道姓名,却私下担心朝廷中有名位与尧臣相近的人,嫉妒他的任用,所以想中伤他;他们只知道争取一时的进用,不考虑败坏国家的大计。自从陛下罢免吕夷简、夏竦以后,进用韩琦、范仲淹以来,天下人欣然都庆贺圣德。君子已经逐渐得到进用,小人自己担心势力消退,所以共同喧嚷,竭力散播谗言,想迷惑君主的听闻,想阻挠好人。不早些断绝,恐怕最终会坏事。何况现在三司的弊病已经很深,各地的匮乏已经到了极点,尧臣必须有很大的改革,才能办成事情;尚未容他施展成效,已经遭到诽谤。臣近来已经听到浮泛的议论纷纷,说尧臣更换官吏、专擅权力、侵犯政权。如今又编造这首诗中的话,动摇迷惑众人的情绪。如果不制止它,那么今后陛下将无法任用人,忠臣也无法侍奉君主,谗言没有止境,这是自古以来的祸患。只要一开启这个苗头,煽动迷惑群小,动摇大臣,给朝廷留下祸患,什么事情不会发生?伏望陛下特地下诏书,告诫勉励臣下,凡敢于编造言语、诬陷构造隐私的人,一律加以禁止。如果还有辗转传诵的情况,就一定追究它的来源,依照朝廷法典从重处理;这样才可贵在禁止谗言巧语、保全善人。臣谨慎地写具奏状上报,伏候敕令裁处。

论茶法奏状详确右臣伏见朝廷近改茶法,本欲救其弊失,而为国误计者不能深思逺虑,究其本末,惟知图利而不图其害。方一二大臣锐于改作之时,乐其合意,仓卒轻信,遂决而行之。令下之日,犹恐天下有以为非者,遂直诋好言之士,指为立异之人,峻设刑名,禁其议论。事既施行,而人知其不便者十盖八九。然君子知时方厌言而意殆,不肯言;小人畏法惧罪而不敢言。今行之逾年,公私不便,为害既多,而一二大臣以前者行之太果,令之太峻,势既难回,不能遽改。而士大夫能知其事者,但腾口于道路,而未敢显言于朝廷。幽逺之民日被其患者,徒怨嗟于闾里,而无由得闻于天听。陛下聪明仁圣,开广言路,从前容纳补益尤多。今一旦下令改事先为峻法,禁絶人言,中外闻之,莫不嗟骇。语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今壅民之口已逾年矣,民之被害者亦已众矣,古不虚语,于今见焉。臣亦闻方改法之时,商议已定,犹选差官数人,分出诸路,访求利害。然则一二大臣不惟初无害民之意,实亦未有自信之心。但所遣之人既见朝廷必欲更改,不敢沮议,又志在希合以求功赏。传闻所至州县,不容吏民有所陈述,直云朝廷意在必行,但来要一审状尔。果如所传,则误事者在此数人而已。葢初以轻信于人,施行太果,今若明见其害,救失何迟?患莫大于遂非,过莫深乎不改。臣于茶法本不详知,但外论既喧,闻听渐熟。古之为国者,庶人得谤于道,商旅得议于市,而士得传言于朝,正为此也。臣窃闻议者谓茶之新法既行,而民无私贩之罪,嵗省刑人甚多,此一利也。然而为害者五焉:江南、荆湖、两浙数路之民,旧纳茶税,今变租钱,使民破产亡家,怨嗟愁苦不可堪忍,或举族而逃,或自经而死,此其为害一也。自新法既用,小商所贩至少,大商絶不通行。前世为法,以抑豪商,不使过侵国利与为僣侈而已。至于通流货财,虽三代至治,犹分四民以相利养。今乃断絶商旅,此其为害二也。自新法之行,税茶路分,犹有旧茶之税。絶而新茶之税,少年嵗之间,旧茶税尽,新税不登,则顿亏国用,此其为害三也。往时官茶容民入杂,故茶多而贱,徧行天下。今民自买卖,须要真茶,真茶不多,其价遂贵。小商不能多贩,又不暇逺行,故近茶之处顿食贵茶,逺茶之方向去更无茶食,此其为害四也。近年河北军粮用见钱之法,民入米于州县,以钞算茶于京师三司。为于诸场务中择近上场分,特留八处,专应副河北入米之人飜钞算请。今场务尽废,然犹有旧茶可算,所以河北和籴日下未妨。窃闻自明年以后,旧茶当尽无可算,请则河北和籴实要见钱。不惟客旅得钱变转不动,兼亦自京师嵗岁辇钱于河北和籴,理必不能,此其为害五也。一利不足以补五害,今虽欲减放租钱以救其弊,此特寛民之一端尔,然未尽公私之利害也。伏望圣慈特诏主议之臣,不防前失,深思今害,黜其遂非之心,无袭弭谤之迹,除去前令,许人献说,亟加详定,精求其当,庶几不失祖宗之旧制。

译论茶法的奏状 详尽确实 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近来改革茶法,本来想救治其中的弊病,却有为国家错误谋划的人不能深思远虑,追究事情的根本和末节,只知道谋求利益而不知道考虑祸害。正当一两个大臣热衷于改革的时候,他们乐于改革符合自己的意愿,仓促而轻率地相信了意见,于是决定施行。命令下达之日,还担心天下有人认为不对,便直接诋毁善于进言的人,指称他们是故意标新立异的人,严厉设置刑法名目,禁止他们议论。事情已经施行,而人们知道它不便利的,十人中大概有八九人。然而君子知道当时正厌恶听取意见、心意已经疲惫,不肯进言;小人畏惧法律、害怕获罪,也不敢进言。如今施行已经超过一年,公私都不便利,造成的祸害已经很多;但一两个大臣此前施行得过于果断,命令又过于严厉,形势已经难以挽回,不能立即更改。士大夫中知道事情实际情况的人,只在道路上私下议论,还不敢在朝廷上公开说;偏远地方的百姓每天遭受它的祸害,只能在乡里怨叹愁苦,没有办法让天听知道。陛下聪明仁圣,开拓广泛的言路,从前容纳意见、得到补益尤其多。如今突然下令改变事务,先设置严厉法令,禁止断绝人们的言论,中外听到此事,没有不叹息惊骇的。俗话说:堵塞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更严重;河流被堵塞而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如今堵塞百姓的嘴已经超过一年了,百姓受害的也已经很多了,古人的话并非虚妄,如今已经得到验证。臣又听说,当初改革茶法时,商议已经决定,却仍然选派几名官员,分别到各路访问利害情况。这样看来,一两个大臣起初不但没有伤害百姓的意图,实际上也没有完全自信的心意。只是所派的人见朝廷一定要改革,不敢阻挠议论,又一心想迎合上意来求取功劳赏赐。传闻他们所到的州县,不允许官吏和百姓有所陈述,只说朝廷的意图是一定要施行,不过是来要求一份审定的文状罢了。如果传闻属实,那么误事的只是这几个人而已。大概当初因为轻信别人,施行过于果断;如今如果明白看见它的祸害,挽救过失为什么还要迟疑?祸患没有比坚持错误更大,过失没有比不加改正更深。臣对于茶法本来不详细了解,但外界的议论既然喧腾,听到得也渐渐多了。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允许平民在道路上批评,商人在市场上议论,士人在朝廷上传播言论,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臣私下听说,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新茶法施行以后,百姓没有私自贩茶的罪名,每年省掉很多受刑的人,这是一项好处。然而它造成的祸害有五项:江南、荆湖、两浙几路的百姓,过去缴纳茶税,现在改变为缴纳租钱,使百姓破产亡家,怨叹愁苦难以忍受,有的全族逃亡,有的自缢而死,这是第一项祸害。自从新法施行,小商贩所贩运的茶极少,大商人完全不能流通。前代制定茶法,是为了抑制豪商,不让他们过分侵夺国家利益、肆意奢侈罢了。至于使货物和财物流通,即使是三代最好的治理,仍然要让士、农、工、商四民彼此获取利益、相互供养。如今却断绝商旅往来,这是第二项祸害。自从新法施行,征收茶税的道路分区,仍有旧茶的税;旧茶税断绝而新茶税又逐渐减少,过些年旧茶税全部没有了,新茶税又收不上来,就会突然亏损国家财用,这是第三项祸害。过去官茶允许百姓掺杂其他茶叶,所以茶多而便宜,遍行天下。如今百姓自己买卖,必须要真茶;真茶不多,价格便贵。小商人不能大量贩运,又没有空闲长途行走,所以靠近产茶地的地方突然只能吃贵茶,远离产茶地的方向以后更没有茶可吃,这是第四项祸害。近年河北军粮采用现钱办法,百姓把米交到州县,再到京师三司换取茶引。因为在各场务中选择靠前的场分,特意留下八处,专门供应河北交米的人兑换茶引、领取茶叶。如今场务全部废除,但仍有旧茶可以兑换,所以河北的和籴目前还没有受到妨碍。臣私下听说,从明年以后旧茶应当用尽,再没有可以兑换的茶引;那时河北和籴实际上就需要现钱。这不只是客商得到钱后无法转运周转,还要每年从京师运送钱到河北和籴,按道理必定办不到,这是第五项祸害。一项好处不足以弥补五项祸害。如今即使想减少、免除租钱来救治弊病,这也只是宽解百姓的一端罢了,还没有穷尽公私双方的利害。伏望圣慈特地下诏给主持议论此事的大臣,不要顾惜先前的过失,深思如今的祸害,抛弃坚持错误的心意,不要沿袭压制诽谤的做法,除去以前的命令,允许人们进献意见,赶快重新详细审定,精心求取适当办法,或许可以不失祖宗的旧制度。

论史馆日厯状今国家亦合采而酌行之右臣伏以史者国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恶功过与其百事之废置,可以垂劝戒示后世者,皆得直书而不隠,故自前世有国者,莫不以史职为重。伏见国朝之史,以宰相监修,学士修撰,又以两府之臣撰时政记,选三馆之士当升擢者,乃命修起居注,如此不为不重矣。然近年以来,员具而职废,其所撰述简略遗漏,百不存一,至于事闗大体者,皆没而不书,此实史官之罪,而臣之责也。然其弊在于修撰之官,惟据诸司供报而不敢书所见闻故也。今时政记虽是两府臣寮修纂,然圣君言动有所宣谕,臣下奏议事闗得失者,皆不记录,惟书除目辞见之类。至于起居注亦然,与诸司供报公文无异,修撰官只据此铨次,系以月日,谓之日厯而已,是以朝廷之事,史官虽欲书而不得书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阅史,今撰述既成,必録本进呈,则事有讳避,史官虽欲书而又不可得也。加以日厯、时政记、起居注例皆承前积滞相因,故纂录者常务追修累年前事,而嵗月既逺,遗失莫存,至于事在目今,可以详于见闻者,又以追修积滞不暇及之。若不革其弊,则前后相因,史官永无举职之时,使圣朝典法遂成废坠矣。臣窃闻赵元昊自初僣叛至复称臣,始终一宗事节皆不曾书,亦闻修撰官甚欲纪述,以修纂后时追求莫得故也,其于他事又可知焉。臣今欲乞特诏修时政记、起居注之臣,并以徳音宣谕、臣下奏对之语书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只据诸司供报编次陈目辞见,并须考验事实,其除某官者以某功,如狄青等破侬智髙、文彦博等破王则之类,其贬某职者坐某罪,如昨来麟州守将及并州厐籍缘白草平事,近日孙沔所坐之类,事有文据及迹状明白者,皆备书之,所以使圣朝赏罚之典可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若大臣用情,朝廷赏罚不当,者亦得以书为警戒,此国家置史之本意也。至于其他大事,并许史院据所闻见书之,如闻见未详者,直牒诸处防问,及臣寮公议异同,朝廷裁置处分,并书之。已上事节,并令修撰官逐时旋据所得录为草巻,标题月分于史院躬亲入柜封锁,▯诸司供报齐足修为日厯。仍乞每至嵗终,命监修宰相亲至史院防检,修撰官纪录事迹,内有不勤其事,隳官失职者,奏行责罚。其时政记、起居注、日厯等,除今日以前积滞者不住追修外,截自今后并令次月供报,如稍迟滞,许修撰官自至中书、枢宻院催请。其诸司供报拖延,及史院有所防问,诸处不画时报应致妨修纂者,其当行手分,并许史院牒开封府勾追严断。其日厯、时政记、起居注并乞更不进本所,贵少修史职,上存圣朝典法。此乃臣之职事,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伏▯勅防。议学状议论有深识,当与朱子议贡举等文参看。右臣等伏见近日言事之臣为陛下言建学取士之法者众矣,或欲立三舍以养生徒,或欲复五经而置博士,或欲但举旧制而修废坠,或欲特创新学而立科条。其言虽殊,其意则一。陛下慎重其事,下其议于羣臣,而议者遂欲创新学,立三舍,因以辨士之能否而命之以官。其始也,则教以经艺文辞;其终也,则取以材识徳行。听其言则甚备,考于事则难行。夫建学校以养贤,论材徳而取士,此皆有国之本务,而帝王之极致也。而臣等谓之难行者,何哉?葢以古今之体不同,而施设之方皆异也。古之建学取士之制,非如今之法也。盖古之所谓为政与设教者,迟速异宜也。夫立时日以趋事,考其功过而督以赏罚者,为政之法也。故政可速成。若夫设教,则以劝善兴化,尚贤励俗为事,其被于人者渐,则入于人也深;收其效者迟,则推其功也逺。故常缓而不迫。古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自天子诸侯之子下至国之俊选,莫不入学。自成童而学,至年四十而仕。其习乎礼乐之容,讲乎仁义之训,敦乎孝悌之行,以养父兄,事长上,信朋友,而临财防处众让。其修于身,行于家,达于隣里,闻于乡党,然后询于众庶,又定于长老之可信者而荐之,始谓之秀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选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俊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进士,然后辨其论,随其材而官之。夫生七八十嵗而死者,人之常夀也。古乃以四十而仕,盖用其半生为学考行,又广察以隣里乡党,而后其人可知。然则积徳累善如此,勤而久;求贤审官如此,慎而有次第,然后矫伪干利之士不容于其间,而风俗不陷于媮薄也。古之建学取士,其施设之方如此也。方今之制,以贡举取人,往者四嵗一诏贡举,而议者患于太迟,更趣之为间嵗,而应举之士来学于京师者类皆去。

译论史馆日历的奏状 如今国家也应当采纳这些办法并斟酌施行 臣恭敬地认为,史书是国家的典章法度。君臣的善恶、功过以及各种事情的兴废,凡是可以垂示劝诫、昭示后世的,都应当直书而不隐瞒,所以自前代以来,凡是拥有国家的君主,没有不把史官的职务看得重要的。臣看到,本朝修史,以宰相监修,学士负责修撰;又让两府大臣撰写时政记,选择三馆中应当升擢的人,任命他们修起居注。这样做不能说不重视史职。然而近年以来,虽然人员齐备,职务却荒废了,所撰写的内容简略遗漏,百件中保存不到一件;至于关系国家大体的事情,都埋没而没有记载,这实在是史官的罪过,也是臣的责任。但这种弊病在于修撰官只根据各司报送的材料,不敢记载自己所见所闻。如今时政记虽然由两府大臣修纂,但圣君的言语行动、所作宣谕,以及臣下关系得失的奏议,都不记录,只记载授官、辞见之类的事情。起居注也是如此,同各司报送的公文没有区别;修撰官只根据这些材料编排次序,附上月日,称作日历罢了。因此朝廷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也没有材料可以记。自古君主都不亲自查阅史书;如今撰述完成后,必须抄录底本进呈,那么遇到有所忌讳回避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也又不可能了。再加上日历、时政记、起居注按惯例都承袭以前积累的拖滞,彼此因循,所以编纂记录的人常常忙于追补多年前的事情;但年代已经久远,遗失的材料无法保存,至于眼前发生、可以根据见闻详细记录的事情,又因为忙于追补积滞而没有时间顾及。如果不革除这种弊病,那么前后相互因循,史官永远没有履行职务的时候,使圣朝的典章法度终于废弃坠落。臣私下听说,赵元昊从最初僭越叛乱到重新称臣,始终一系列的事情都没有记载;又听说修撰官很想记录,却因为修纂之后再追查已经找不到材料,所以无法做到;其他事情也可以由此知道了。臣如今想请特地下诏给修撰时政记、起居注的大臣,把皇帝的诏谕宣示和臣下奏对的话都记录下来;修撰官不得像以前那样只根据各司报送的材料编次陈列授官、辞见等项目,还必须考核事实。某人被授予某官,是因为某种功劳,例如狄青等击破侬智高、文彦博等击破王则;某人被贬某职,是因为犯了某种罪,例如近日麟州守将以及并州厐籍因白草平之事获罪、近日孙沔所获罪的情况。凡是有文书依据、事迹情状明白的,都应当完整记载,使圣朝赏罚的典章可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如果大臣徇私,朝廷赏罚不当,也应当记载下来作为警戒,这就是国家设置史官的本意。至于其他重大事情,也应允许史院根据所见所闻记录;见闻不详细的,就直接发文到各处询问;臣僚公开议论的异同,以及朝廷裁决、安置、处分的情况,也都应记录。以上事情,都命令修撰官随时根据所得材料记录为草稿卷,标题注明月份,由修撰官亲自送入史院柜中封存,等各司报送材料齐全后再修成日历。还请每到年终,命监修宰相亲自到史院考察检查修撰官记录事迹的情况;其中有不勤于职事、毁坏官职而失职的,奏请施行责罚。时政记、起居注、日历等,除了今天以前积滞的事情继续追修外,从今以后都命令在次月报送;如果稍有拖延,允许修撰官亲自到中书、枢密院催促请求。各司拖延报送,或史院有所询问而各处不及时答复,导致妨碍修纂的,对应当办理的书吏,也允许史院发文给开封府,追究并严加判处。日历、时政记、起居注,还请以后不再把底本进呈给本所,以便稍微减轻修史职务,保存圣朝的典章法度。这是臣的职务所在,不敢不说,谨具奏状上报,伏候敕令裁处。论学校的奏状 这些议论有深刻的见识,应当同朱子的《议贡举》等文章参看。臣等恭敬地看到,近日进言的大臣为陛下谈论建立学校、选取士人的办法,已经很多了:有人想设立三舍来培养学生,有人想恢复五经、设置博士,有人想只依照旧制度来修复废弃的制度,有人想特别创立新学、制定科条。他们的言论虽然不同,意图却是一样的。陛下慎重对待这件事,把意见交给群臣讨论,而议论的人便想创立新学、设置三舍,借此辨别士人的才能高下并授予官职。开始时教他们经学和文辞,最后则根据才能、见识和德行来选取。听这些话,制度似乎很完备;拿实际事情来考察,却难以实行。建立学校来培养贤才,评论才能和德行来选取士人,这些都是拥有国家的根本事务,也是帝王政治的最高境界。可是臣等说它难以实行,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古今的情势不同,施行设置的方法也各不相同。古代建立学校、选取士人的制度,并不像如今的办法。古代所谓施政和设教,适宜的快慢不同。规定期限来促成事务,考核功过并用赏罚督促,这是施政的方法,所以政令可以很快收到成效。至于设教,则以劝善化民、崇尚贤能、激励风俗为事务;它影响人们是逐渐的,所以深入人心也深;取得成效是迟缓的,所以推求它的功效也要看得长远。所以总是从容缓慢而不急迫。古时候,家里有塾,党里有庠,遂里有序,国家有学。从天子、诸侯的子弟,下至国中的优秀人才,没有不入学的。自成童时开始学习,到四十岁才出仕。他们学习礼乐的仪容,讲习仁义的训诫,敦厚孝悌的行为,用这些来奉养父兄、侍奉长辈、诚信对待朋友,并且面对财物时防止争夺、处众人之间懂得谦让。他们修养自身,行为表现在家庭,推及邻里,闻名于乡党,然后再向众人询问,又由可信的长老加以评定并推荐,这才称为秀士。过了很久,又从中选取最优秀的称为选士;又过了很久,再选其中最优秀的称为俊士;又过了很久,再选其中最优秀的称为进士,然后考察他们的论说,按照才干授予官职。人活到七八十岁才死,是人的正常寿命。古人却到四十岁才出仕,大概是用半生时间学习、考察品行,又广泛通过邻里乡党进行观察,然后才可以了解一个人。既然积累德行、累积善行要这样做,勤勉而且长久;求取贤才、审慎任官也要这样做,谨慎而且有次序,然后那些靠欺伪钻营求利的人才无法混杂其中,社会风俗也不会陷于偷薄。古代建立学校、选取人才,设置施行的方法就是这样。如今的制度,是通过贡举选取人才;从前每四年下诏举行一次贡举,有议论的人担心太迟,于是改为间年举行,可是应举的士人来到京师求学,大多又离去了。

其乡里逺其父母妻子而为旦暮干禄之计,非如古人自成童至于四十就学于其庠序,而隣里乡党得以众察徐考其行实也。盖古之养士本于舒迟,而今之取人患于急迫,此施设不同之大概也。臣请详言方今之弊:既以文学取士,又欲以徳行官人。且速取之欤?则真伪之情未辨,是朝廷本欲以学劝人修徳行,反以利诱人为矫伪,此其不可一也。若迟取之欤?待其众察徐考而渐进,则文辞之士先已中于甲科,而徳行之人尚未登于内舍,此其不可二也。且今入学之人皆四方之游士,赍其一身而来,乌合羣处,非如古人在家在学,自少至长,亲戚朋友隣里乡党众察徐考其行实也。不过取于同舍一时之毁誉,而决于学官数人之品藻尔。然则同学之人蹈利争进,爱憎之论必分朋党。昔东汉之俗尚名节,而党人之祸及天下,其始起于处士之横议而相訾也,此其不可三也。夫人之材行若不因临事而见,则守常循理无异众人。茍欲异众,则必为迂僻竒怪以取徳行之名,而髙谈虚论以求材识之誉。前日庆厯之学,其弊是也,此其不可四也。今若外方专以文学贡士,而京师独以徳行取人,则实行素履着于乡曲,而守道丘园之士皆反见遗,此其不可五也。近者朝廷患四方之士寓京师者多,而不知其士行,遂严其法,使各归于乡里。今又反使来聚于京师,云欲考其徳行。若不用四方之士,止取京师之士,则又示人以不广,此其不可六也。夫儒者所谓能通古今者,在知其意达其理而酌时之宜尔。大抵古者教学之意缓而不迫,所以劝善兴化,养贤励俗,在于迟久而不求近效急功也。臣谓宜于今而可行者,立为三舍可也,复五经博士可也,特创新学,虽不若即旧而修废,然未有甚害,创之亦可也。教学之意,在乎敦本而修其实事,给以糇。粮多陈,经籍选士之良者,以通经有道之士为之师,而举察其有过无行者,黜去之,则在学之人皆善士也。然后取以贡举之法,待其居官为吏,已接于人事,可以考其贤善优劣,而时取其尤出类者,旌异之,则士知修身力行,非为一时之利,而可伸于终身,则矫伪之行不作,而媮薄之风归厚矣。此所谓实事之可行于今者也。臣等伏见论学者四人,其说各异,而朝廷又下臣等俾之详定,是以尽众人之见而采其长者尔。故臣等敢陈其所有,以助众议之一,非敢好为异论也。伏望圣慈,特赐裁择。乞与尹构一官状正议即古人录孙叔敖之裔而负薪行歌者。右臣等伏见故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尹洙文学议论,为当世所称,忠义刚正,有古人之节。初防朝廷擢在馆阁,而能不畏权臣,力排众党,以论范仲淹事,遂坐贬黜。其后元昊僣叛,用兵一方,当国家有西顾之忧,思得材谋之臣以济多事,而洙自初出师至于元昊纳欵,始终常在兵间,比一时之人,最为宣力。而羣邪丑正,诬搆百端,卒陷辠辜,流窜以死。向防陛下仁圣,恩怜哀其寃枉,特赐清雪,俾复官资,足以感动羣心,劝励忠义。今洙孤幼,并在西京,家道屡空,衣食不给,洙止一男构,年方十余嵗,惸然无依,实可嗟恻。伏见将来祫享大礼在近,羣臣皆得奏荫子孙。伏望圣慈录洙遗忠,悯洙不幸,特赐其子一官,庶霑寸禄,以免饥寒,则天地之仁,幽显防徳。臣等忝列侍从,媿无献纳,茍有所见,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伏▯敕防。举丁宝臣状丁元珍之为智髙所败一节,欧公所最怜,故其论捄如此。观王荆公志铭,尤可涕。右臣窃见太常丞湖州监酒务丁寳臣,前任知端州日,因遭侬智髙事停官,叙理监当。方智髙攻刼岭南州县,例以素无备御,官吏各至犇逃,兼闻当时独宝臣曾捉得智髙探事人,便行斩决,及曾鬬敌。朝廷以其如此,故他人皆夺两官,独宝臣只夺一官,以此见其比众人情理之轻。臣伏见宝臣履行清纯,颇有官业,惟海贼遽至,力屈致败,出于不幸。今者伏遇祫享恩赦,欲望圣慈特与不▯监当满任牵复官资,就移一亲民差遣。如后犯入已贜,臣甘当同罪。谨具奏闻,伏▯敕防。再论许怀徳状宋人于国家体统处,多失之因循寛弛,故欧公往往发愤,劝主上振肃纪纲以维持之。苏氏父子亦如此。

译他们远离乡里中的父母妻子,谋划朝夕求取俸禄的办法,不像古人从成童到四十岁一直在乡里的庠序中求学,使邻里乡党能够共同观察、从容考察他们的实际品行。这就是说,古代培养士人以宽缓从容为本,而今天选取人才却忧虑急迫;这是两种制度设置的主要不同。臣请求详细说明当前的弊病:既然用文学选取士人,又想凭德行任官。若急于选取,那么真伪的情况还没有辨明,朝廷本来想用学校劝人修养德行,反而会用利益诱使人弄虚作假,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若迟缓选取,等到众人共同观察、从容考察而逐步提升,那么善于文辞的人早已考中甲科,而有德行的人还没有进入内舍,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况且如今入学的人都是来自四方的游士,只带着自己一人前来,乌合般杂居在一起,不像古人居家并在学校中,从年少到长大,都由亲戚、朋友、邻里、乡党共同观察、从容考察其实际品行。他们不过是取决于同舍之人在一时之间的毁誉,又由几位学官品评裁定罢了。这样一来,同学之人都奔逐利益、争相求进,爱憎的议论必然分成朋党。从前东汉的风俗还崇尚名节,但党人之祸波及天下,其起初就是由于处士们放肆议论,互相诋毁。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一个人的才干和品行,如果不在处理事情时表现出来,那么安守常规、遵循义理,与普通人没有区别。假如想要显得与众不同,就必然会做迂腐、偏僻、奇异、怪诞的事情来取得有德行的名声,又发表高谈阔论来求取有才识的声誉。前些时候庆历年间学校的弊病,就是这样。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如今如果外地专门以文学贡士,而京师独以德行选人,那么实际操守一向著称于乡里的士人,以及守道于丘园的人,反而都会被遗漏,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近来朝廷忧虑四方士人寄居京师的人太多,却不了解他们的品行,于是严厉制定法令,使他们各自返回乡里。如今又反过来让他们聚集到京师,说是要考察他们的德行。如果不采用四方士人,只选取京师士人,那又向人显示朝廷取才不广,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儒者所说的通晓古今,在于懂得古人的意旨、通达其中的道理,并斟酌时势的适宜而行罢了。总的说来,古代教育的用意宽缓而不急迫,是要劝人为善、兴起教化、培养贤才、砥砺风俗,在于迟缓长久,而不追求眼前的成效和急切的功利。臣认为适合当前而又可以实行的办法,建立三舍制度可以,恢复五经博士可以;特意创立新学,虽然不如就旧制修复废弛的制度,但也没有多大害处,创立它也可以。教育的用意,在于敦厚根本、修治实际事务,供给他们足够的干粮。粮食,不使过多陈积;选取经籍、选士中的优秀者,以通晓经术而有道德的人担任教师,并考察举发那些有过失、无德行的人,将他们斥退,那么在学校中的人就都是善士了。然后按照贡举的办法选取他们,等到他们做官任吏、已经接触人事之后,便可以考察他们贤能、善良、优劣的程度,并且随时选取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加以表彰,使士人知道修身力行不是为了获取一时的利益,而是可以在终身得到伸展;这样,虚伪的行为就不会发生,偷薄的风气也会归于敦厚。这就是所谓适合当前实行的实际办法。臣等恭敬地看到,议论学校制度的有四个人,他们的说法各不相同,而朝廷又下令让臣等详细审定,因此只是汇集众人的意见而采纳其中长处罢了。所以臣等冒昧陈述自己的意见,用来帮助众议中的一个方面,并不是喜好发表异论。恭望圣上慈爱,特赐裁择。请求授予尹构一官的奏状 正议,就是古人记录孙叔敖的后裔以背柴为生、边走边唱的故事。右臣等恭敬地看到,已故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尹洙,文学和议论为当世所称道,忠义刚正,具有古人的节操。当初朝廷将要擢升他进入馆阁时,他能够不畏惧权臣,极力排斥众党,因为议论范仲淹的事情,终于获罪被贬黜。后来元昊僭越反叛,在一方用兵;当国家有西顾之忧,想要得到有才干谋略的大臣来应付多事之秋时,尹洙从最初出兵直到元昊归顺纳款,始终常在军中,与一时之人相比,他出力最多。然而群邪嫉恨正直之士,捏造诬陷,最终使他陷入罪责,流徙逃窜而死。过去幸赖陛下仁慈圣明,怜悯哀伤他的冤屈,特意赐予洗雪,使他恢复官资,足以感动群心,劝勉忠义。如今尹洙的孤儿都在西京,家境屡屡空乏,衣食不能供给;尹洙只有一个儿子尹构,年纪才十多岁,孤苦无依,实在值得怜悯。臣等恭敬地看到,将来的祫享大礼临近,群臣都可以奏请荫补子孙。恭望圣上慈爱,念及尹洙遗留的忠诚,怜悯尹洙的不幸,特意授予他的儿子一官,使他能够沾受些微俸禄,免于饥寒,那么天地的仁德,在幽明两界都会感戴。臣等忝列侍从,惭愧没有进献纳言;如果有所见闻,不敢不说。谨备具奏状上奏,恭候诏敕。举荐丁宝臣的奏状 丁元珍被侬智高击败的这一节,是欧阳公最为怜惜的,所以他的议论补救得如此恳切。看王荆公的墓志铭,更令人流泪。右臣私下看到,太常丞、湖州监酒务丁宝臣,先前任知端州时,因遭遇侬智高之事而被停官,依次叙理为监当。正当侬智高攻打劫掠岭南州县时,各地都因为平素没有防备,官吏纷纷逃跑;又听说当时唯独丁宝臣曾经捉到侬智高的侦探,立即将其斩决,并且曾经与敌人交战。朝廷因为他这样做,所以别人都被夺去两级官阶,唯独丁宝臣只被夺去一级,由此可见他比众人的情理罪责较轻。臣恭敬地看到,丁宝臣操行清纯,很有从政的才能,只是海盗突然到来,力量不支而导致失败,实在出于不幸。如今恭逢祫享恩赦,希望圣上慈爱,特许他不必等到监当任期届满便恢复官资,并就近改任一个亲民差遣。如果他以后再犯而涉及已经收受的赃物,臣甘愿与他同罪。谨备具奏闻,恭候诏敕。再次论说许怀德的奏状 宋人在关系国家体统的事情上,大多失之于因循宽弛,所以欧阳公往往发愤,劝告皇上振作整肃纲纪来维持国家。苏氏父子也是如此。

臣窃以谓:治天下在明号令,正朝廷在修纪纲。号令所行,纪纲所振,由人主有赏罚之柄也。若号令出而不从,纪纲弛而不整,又不以赏罚临之,而欲正朝廷、治天下,臣不知其可也。今者陛下亲祀宗庙,不敢独受其福,推恩羣臣,徧及中外,此圣徳之至深厚也。而臣下辄敢有所轻重,以谓例恩泛及,视以为轻而慢之,原其情理,其可恕乎?方祫享始毕,恩典推行,命出之日,宰相押班,百官在列,宣扬制诰,布告天下。而将臣偃蹇不肯受命,稽停制书四十余日,有司无所申举,恬然不以为怪。是陛下号令不能行于朝廷,而纪纲弛坏于武士。凡士之知治体者,皆为陛下惜也。臣谓方今国家全盛,天下无虞,非有强臣悍将难制之患,而握兵之帅辄敢如此不畏朝廷者,盖由从前不惜事体,因循寛弛,有以驯致也。今若又不正其罪罚而公为纵弛,则恐朝廷失刑自此而始,武臣骄慢亦自此而始,号令不行于下,纪纲遂壊于上,亦自此而始。夫古人所谓见于未萌者,智之明也。若事有萌而能杜其渐者,又其次也。若见其渐而与之浸成后患者,深可戒也。臣前日为许懐德事,曽有奏论,略陈大概,盖以方今赏罚之行,只据簿书法令以从事,而罕思治体。况如懐德在法非轻,于事体又重,故臣复罄愚瞽,伏乞圣慈裁择而行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五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七状

译臣私下认为:治理天下在于明确号令,端正朝廷在于修整纲纪。号令能够施行,纲纪能够振作,是因为君主掌握着赏罚的权柄。假如号令发出却无人服从,纲纪松弛而不能整顿,又不以赏罚加临其上,却想要端正朝廷、治理天下,臣不知道这样是否可行。如今陛下亲自祭祀宗庙,不敢独自享受福泽,推恩于群臣,遍及朝廷内外,这是圣德极其深厚的表现。然而臣下竟敢对这件事有所轻重,以为这是按惯例普遍施恩,便把它看轻而怠慢;推究其中情理,难道可以宽恕吗?祫享刚刚结束,恩典开始推行,命令发出的那一天,宰相领班,百官列队,宣扬制诰,布告天下。然而将领却傲慢不肯接受命令,拖延停留制书四十多天,有关部门没有上奏弹劾,安然处之而不认为奇怪。这是陛下的号令不能在朝廷施行,纲纪却在武士那里松弛败坏。凡是懂得国家治理体制的士人,都替陛下感到惋惜。臣认为如今国家全盛,天下没有忧患,并没有强臣悍将难以控制的祸患,而掌握兵权的将帅却敢这样不畏朝廷,大概是由于从前不顾惜国家体统,因循宽弛,逐渐造成了这种局面。如今如果又不端正他的罪责刑罚,公开放纵宽弛,那么恐怕朝廷失去刑法的公正将从此开始,武臣骄傲怠慢也将从此开始,号令不能在下属中施行、纲纪于是从上面毁坏,也将从此开始。古人所说能够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看见它,是智慧的明察。如果事情已经萌发,却能够堵塞它的发展趋势,那就次一等。如果已经看见它的趋势,却任由它逐渐发展成后来的祸患,就非常值得警戒了。臣前些日子因为许怀德的事情,曾经上奏论说,略略陈述大概,是因为如今施行赏罚,只是依据簿书法令办事,很少考虑治理国家的体制。何况许怀德按法律所犯并不轻,在国家体统方面又关系重大,所以臣再次竭尽愚昧,恭请圣上慈爱裁择施行。《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五 明代茅坤撰 《庐陵文钞》七 奏状

论修河第一状此等奏疏,利害最深切,文字最圆畅,西汉而下,不多见者。右臣窃见朝廷近因臣寮建议,欲塞商胡,开横垅,回大河于故道。已下三司,▯今秋兴役,见令京东计度物料次。臣伏以国家兴大役,动大众,必先顺天时,量人力,谋于其始而审然后必行。计其所利者多,乃能无悔。伏见比年以来,兴役动众,劳民费财,不精谋虑于厥初,轻信利害之偏说,举事之始既已仓惶,羣议一揺,寻复悔罢。臣不敢逺引他事,上烦圣聪。只如往年河决商胡,是时执政之臣,不慎计虑,遽谋修塞,科配一千八百万,稍芟骚动六路一百有余州。官吏催驱,急若星火,民庶愁苦盈于道涂。或物已输官,或人方在路,未及兴役,遽已罢修,虚费民财,为国敛怨,举事轻脱,为害若斯。虽既往之失难追,而可鉴之踪未逺。今者又闻复有修河之役,聚三十万人之众,开一千余里之长河,计其所用物力,数倍往年。当此天灾嵗旱之时,民困国贫之际,不量人力,不顺天时。臣知其有大不可者五。盖自去秋以及今春,半天下苦旱,而京东尤甚,河北次之。国家常务安静,赈防之犹恐饥民起而为盗,何况于此两路聚大众兴大役,此其必不可者一也。河北自恩州用兵之后,继以凶年,人户流亡,十失八九,数年以来稍稍归复,然死亡之余所存无几,疮痍未敛,物力未完。今又遭此旱嵗,京东自去冬无雨雪,麦不生苗,以及暮春,粟未布种,不惟目下乏食,兼亦向去无望。而欲于此两路兴三十万人之役,若别路差夫则逺处难为赴役,就河便近则此两路力所不任,此其必不可者二也。臣伏见往年河决滑州,曾议修塞,当时公私事力未如今日贫虚,然犹收聚物料,诱率民财,数年之间方能兴役。况今国用方乏,民力方疲,且合商胡塞大决之洪流,此自是一大役也。凿横垅,开久废之故道,此又一大役也。自横垅至海一千余里,埽岸久已废壊,顿须修缉此又一大役也。往年公私有力之时,兴一大役,尚须数年。今并三大役,仓卒兴为于灾旱贫虚之际,此其必不可者三也。就令商胡可塞,故道可回,犹宜重察天时人力之难为,何况商胡未必可塞,故道未必可回者哉?臣闻鲧障洪水九年无功,禹得洪范五行之书,知水趋下之性,乃因水之流,疏决就下,而水患乃息。然则以大禹之神功,不能障塞其流,但能因而疏决尔。今欲逆水之性,障而塞之,夺洪河之正流,斡以人力而回注,此大禹之所不能,此其必不可者四也。横垅湮塞已二十年,商胡决流又亦数嵗,故道已塞而难凿,安流已久而难回。昨闻朝廷曾遣故枢宻直学士张奎计度功料极大,近者再行检计,减得功料全少。功料少则所开浅狭,浅狭则水势难回,此其必不可者五也。臣伏见国家累嵗灾谴甚多,其于京东变异尤大,地贵安静,动而有声,巨嵎山摧,海水揺荡,如此不止,仅乎十年,天地警戒,必不虚发。臣谓变异所起之方,尤宜加意防惧。今乃欲于凶旱之年,聚三十万之大众,于变异最大之方,臣恐地动山揺,灾祸自此而始。方今京东赤地千里,饥馑之民正苦天灾,又闻河役将动,往往伐桑拆屋,无复生计,流亡盗贼之患,不可不虞。欲望圣慈特降徳音,速罢其事,当此凶嵗,务安人心,徐诏有司审详利害,纵令河道可复,乞▯丰年余力渐次兴为。臣实庸愚,本无逺见,得于外论,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

译论修河第一奏状 这类奏疏,论述利害最为深切,文字最为圆融流畅,自西汉以来并不多见。右臣私下看到,朝廷近来因为臣僚建议,想要堵塞商胡,开通横垅,使黄河改回旧河道。已经下令三司,等到今年秋天兴工,现在正命令京东计算、筹办物料。臣以为国家兴办大工程、动用大批民众,必须先顺应天时,估量人力,在开始时谋划并审慎考虑,然后一定要实行;估计这样做所获得的利益较多,才可以没有后悔。臣恭敬地看到,近年以来兴工役、动众多,劳累百姓、耗费钱财,却没有在最初精心谋划,轻易相信片面的利害之说;事情开始时已经仓促慌乱,众议稍有动摇,不久便又后悔而停止。臣不敢远引其他事情,来烦扰圣上的听闻。只如往年黄河在商胡决口,当时执政大臣不慎重筹划,仓促谋求修筑堵塞,摊派一千八百万,稍稍削减征发,便骚动六路一百多个州。官吏催促驱赶,急迫得像星火一样,百姓的愁苦充满道路。有的物资已经运交官府,有的人正走在路上,还没有开始兴工,却突然已经停止修筑,白白耗费百姓财物,为国家招来怨恨;办事轻率草率,造成的危害竟如此。虽然过去的过失难以追回,但可以借鉴的踪迹还不远。如今又听说将要再次兴办修河工程,聚集三十万民众,开挖一千多里长的河道,估计所需物力,是往年的数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正值天灾、年岁干旱之时,也是百姓困苦、国家贫乏之际,却不估量人力,不顺应天时。臣认为,这件事有五项极其不可行之处。自去年秋天直到今年春天,天下有一半地方苦于旱灾,其中京东尤其严重,河北次之。国家平时尚且以安定为要,对于赈济和防备灾害还唯恐饥民起来成为盗贼,何况如今要在这两路聚集大批人众、兴办大规模劳役?这是第一项必不可行之处。河北自从恩州用兵以后,又接连遭逢灾年,百姓逃亡,十户中有八九户失散;近几年来才渐渐归来复业,然而在死亡之后所剩的人已经很少,创伤还没有平复,物力也没有恢复。如今又遭遇这个旱年;京东自去年冬天以来没有雨雪,麦子不能出苗,到了晚春,粟米还没有播种。不仅眼下缺少粮食,将来也没有生计希望。现在却想在这两路兴起三十万人参加的劳役:如果从别的路调集民夫,路远之处难以赶赴服役;如果就近从河道所在地区征调,又是这两路的力量所不能承受的。这是第二项必不可行之处。臣恭敬地看到,往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曾经商议修筑堵塞;当时公私的财力物力还不像今天这样贫乏,然而仍然聚集材料、诱导并劝募百姓出资,过了几年才得以兴办工程。何况如今国家费用正缺乏,百姓力量正疲惫,而且还要与商胡口堵塞黄河大决口的洪流,这本身就是一项大工程。开凿横垄,疏通长期废弃的旧河道,这又是一项大工程。自横垄到海边一千多里,河岸的埽工早已废坏,必须立即修整缮治,这又是一项大工程。往年公私力量充足的时候,兴办一项大工程尚且需要数年;如今却要把三项大工程合并起来,在灾旱、贫困、空虚之际仓促兴办,这是第三项必不可行之处。即使商胡口能够堵塞,旧河道能够改回,尚且应当慎重考察天时、人力难以办到的情况,何况商胡口未必能够堵塞,旧河道未必能够改回呢?臣听说,鲧筑堤拦洪,九年没有成功;禹得到《洪范》五行之书,知道水向下流的本性,于是顺着水流,疏导决开,使水归于低处,水患才平息。既然如此,凭大禹那样的神功,也不能拦障堵塞水流,只能顺势疏导决开罢了。如今却想违背水的本性,拦截堵塞它,夺取大河正常的流路,凭借人力使它转向回流,这是大禹也做不到的事;这是第四项必不可行之处。横垄淤塞已经二十年,商胡口决流也已经有好几年,旧河道已经堵塞而难以开凿,水流安定已久而难以改回。昨天听说朝廷曾派已故枢密直学士张奎估算工程和材料,数目极其庞大;最近再次进行勘察计算,所减省的工程和材料竟然全都很少。工程和材料少,所开凿的河道就会浅而狭;河道浅狭,水势就难以改回。这是第五项必不可行之处。臣恭敬地看到,国家连年遭受的灾异和谴告很多,其中京东的变异尤其严重。大地贵在安静,一旦震动便发出声响;大山崩摧,海水摇荡。这样的灾异如果不停,仅仅十年之间,天地的警戒必定不是徒然发出的。臣认为,变异发生的地方,尤其应当加意防备和畏惧。如今却想在凶年旱灾之时,于变异最严重的地方聚集三十万大军民众,臣恐怕地动山摇,灾祸会由此开始。当前京东赤地千里,遭受饥馑的百姓正苦于天灾;又听说河工将要开动,人们往往要砍伐桑树、拆毁房屋,再也没有生计。百姓流亡和盗贼滋生的祸患,不可不加以防备。希望圣上特别降下恩德诏令,赶快停止这件事;正值凶年,应当务必安定人心,慢慢下诏让有关官员审慎详察利害。即使河道能够恢复,也请等到丰年,凭借余下的人力物力逐步兴办。臣实在庸劣愚昧,本来没有长远见识,只是从外间议论中得知这些情况,不敢不说,谨此具状上奏。

论修河第二状指言利害明切臣伏见学士院集两省台谏官议修河事,未有一定之论,盖由贾昌朝欲复故道,李仲昌请开六塔,互执一说,莫知孰是以臣愚见皆谓不然。言故道者,未详利害之原;述六塔者,近乎欺罔之缪。何以言之?今谓故道可复者,但见河北水患而欲还之京东,然不思天禧以来河水屡决之因,所以未知故道有不可复之势,此臣故谓未详利害之原也。若言六塔之利者,则不攻而自破矣。且开六塔既云减得大河水势,然今恩、冀之患何縁尚告危急?此则减水之利虚妄可知。开六塔者又云可以全回大河,使复横垅故道,见今六塔只是分减之水,下流无归,已为濵、棣、徳、博之患,若全回大河以入六塔,则其害如何?此臣故谓近乎欺罔之缪也。臣闻河本泥沙,无不淤之理,淤淀之势常先下流,下流淤髙,水行不快,乃自上流低下处决,此其常势也。然避髙就下,水之本性,故河流已弃之道,自是难复。臣不敢逺引书史,广述河源,只以今所欲复之故道言,天禧以来屡决之因。初,天禧中河出京东,水行于今所谓故道者,水既淤澁,乃于滑州天台埽决,寻而修塞,水复故道,未几又于滑州南铁狗庙决,今所谓龙门埽者也。其后数年又议修塞,水令复故道,已而又于王楚埽决,所决差小,与故道分流,然而故道之水终以壅淤,故又于横垅大决。是则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不久终必决于上流者,由故道淤髙,水不能行故也。及横垅既决,水流就下,所以十余年间河未为患。至庆厯三、四年,横垅之水又自下流先淤,是时臣为河北转运使,海口已淤一百四十余里,其后游、金、赤三河相次又淤,下流既梗,乃又于上流商胡口决,然则京东、横垅两河故道皆是下流淤塞,河水巳弃之髙地,京东故道屡复屡决,理不可复,其验甚明,则六塔所开故道。之不可复,不待言而易知。臣闻议者计度京东故道功料,止云铜城已上地高,不知大抵东去皆髙,而铜城已上乃特髙耳。其东比铜城已上则似低,比商胡已上则实髙也。若云铜城已东地势斗下,则当日水流宜决铜城已上,何縁而顿淤横垅之口,亦何縁而大决也?然则两河故道既皆不可为,则河北水患何为而可去?臣闻智者之于事,有不能必,则较其利害之轻重,择其害少者而为之,犹胜害多而利少,何况有害而无利?此三者可较而择也。臣见往年商胡初决之时,议欲修塞,计用一千八百万,稍芟科配六路一百有余州军。今欲塞者乃往年之商胡,必须用往年之物数。至于开凿故道,张奎元计功料极大,后来李参等减得全少,犹用三十万人。然欲以五十步之狭容大河之水,此可笑也。又欲增一夫所开三尺之方,倍为六尺,且濶厚三尺而长六尺,已是一倍之功,在于人力已为劳苦。若云六尺之方以开方法筭之,乃八倍之功,此岂人力之所胜?是则前功浩大而难兴,后功虽小而不实。大抵塞商胡、开故道,凡二大役,皆困国而劳人。所举如此,而欲开难复、屡决己验之故道,使其虚费而商胡不可塞,故道不可复,此所谓有害而无利者也。就使幸而暂塞暂复,以纾目前之患,而终于上流必决如龙门、横垅之比重以困国劳人,此所谓利少而害多也。若六塔者,于大河有减水之名而无减水之实,今下流所散为患已多。若全回大河以注之,则濵棣徳博河北所仰之州,不胜其患,而又故道淤澁,上流必有他洪之虞,此直有害而无利耳,是智者之不为也。今若因水所注,增治隄防,疏其不流,浚以入海,则可无决溢散漫之虞。今河所厯数州之地,诚为患矣,隄防嵗用之夫,诚为劳矣。与其虚费天下之财,虚举大众之役,而不能成功,终不免。为数州之患,劳嵗用之夫,则此所谓害少者,乃智者之所择也。大抵今河之势,负三决之虞,复故道上流必决,开六塔上流亦洪。今河下流,若不浚使入海,则上流亦决。臣请选知水利之臣,就其下流,求其入海之路而浚之。不然,下流梗澁,则终虞上决,为患无涯。臣非知水者,但以今事目可验者而较之耳。言狂计愚,不足以备圣君博访之求此大事也。伏乞下臣之议,广谋于众而裁择之。谨具状奏闻,伏▯勑防。

译《论修河第二状》。指明利害,清楚而切实。臣恭敬地看到,学士院召集两省、御史台和谏官商议修河之事,却没有形成一致的意见。这大概是因为贾昌朝想要恢复旧河道,李仲昌请求开凿六塔,双方各自坚持一种说法,无法知道谁是谁非。依臣愚见,两种说法都不对。主张恢复旧河道的人,没有详究利害的根源;称述开凿六塔好处的人,则近于欺骗蒙蔽的谬论。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认为旧河道可以恢复的人,只是看见河北的水患,想把河水引回京东,却没有思考天禧以来黄河屡次决口的原因,因此不知道旧河道有不能恢复的形势;这就是臣所说的没有详究利害根源。至于说开凿六塔有利的人,其说法不用攻击就会自行破灭。况且,开凿六塔既然说能够减弱大河的水势,那么如今恩州、冀州的水患为什么还要报告危急呢?由此可知,所谓减水的好处是虚妄的。开凿六塔的人又说,可以把大河全部改回,使它恢复横垄的旧河道。现在六塔只是分泄减弱的水流,下游没有归宿,已经成为滨州、棣州、德州、博州的祸患;如果把大河全部引入六塔,那么祸害将会怎样呢?这就是臣所说的近于欺骗蒙蔽的谬论。臣听说,黄河本来就是泥沙之河,没有不淤积的道理;淤积的趋势通常先发生在下游。下游淤积增高,水流不畅,于是便从上游低洼处决口,这是它通常的形势。然而避开高处而流向低处,是水的本性,所以河流已经废弃的河道,自然很难恢复。臣不敢从书籍史册中作过多引证,也不广泛叙述河源,只就如今想要恢复的旧河道,说明天禧以来屡次决口的原因。起初,天禧年间黄河流出京东,水流经过如今所谓的旧河道;河道既已淤塞不畅,于是在滑州天台埽决口,不久修筑堵塞,水流又恢复旧河道。没过多久,又在滑州南面的铁狗庙决口,这就是如今所谓的龙门埽。此后几年又商议修筑堵塞,使水流恢复旧河道;不久又在王楚埽决口,这次决口稍小,水流便与旧河道分流。然而旧河道中的水最终还是因为壅塞淤积,于是又在横垄大规模决口。由此可见,决口的河流并非不能用力堵塞,旧河道也并非不能用力恢复;但不久之后终究一定会在上游决口,是因为旧河道淤积增高,水流无法通行。等到横垄决口以后,水流顺着低处而下,所以十多年间黄河没有造成祸患。到了庆历三、四年,横垄的水又从下游开始先行淤积。当时臣任河北转运使,海口已经淤塞了一百四十多里;此后游河、金河、赤河三条河又相继淤塞。下游既然阻塞,于是又在上游的商胡口决口。这样看来,京东、横垄两条河的旧河道,都是由于下游淤塞,河水已经放弃了这些高地;京东旧河道屡次恢复又屡次决口,按道理不可能恢复,其验证非常明显,也就是六塔所开凿的旧河道。它不能恢复,不必多说就很容易知道。臣听说议论者计算京东旧河道的工程物料,只说铜城以上的地势高,却不知道大体上向东去地势都高,而铜城以上只是特别高罢了。它的东面与铜城以上相比似乎低,与商胡以上相比实际上却高。如果说铜城以东的地势突然下降,那么当时水流就应当在铜城以上决口,为什么会突然在横垅口淤塞,又为什么会大决呢?既然两条旧河道都不能施工恢复,那么河北的水患怎样才可以消除?臣听说,智者处理事情,遇到不能确定的情况,就比较利害的轻重,选择危害较少的办法去做,这还胜过危害多而利益少的办法,何况是有害而没有利益呢?这三种办法可以比较选择。臣看到往年商胡刚决口时,议论想要修筑堵塞,计算要用一千八百万,稍稍削减征发,便涉及六路一百多个州军。如今要堵塞的正是往年的商胡决口,必须使用往年的物资数目。至于开凿旧河道,张奎原先计算工程物料极多,后来李参等人削减得很少,仍然要用三十万人。然而想用五十步宽的河道容纳大河的水流,这是可笑的。又想把每个役夫所开三尺见方的工程扩大一倍,变成六尺见方,而且宽厚三尺、长六尺,这已经是增加一倍的工程,对人力来说已经十分劳苦。如果说六尺见方的工程按开挖方量计算,便是八倍的工程,这哪里是人力所能承受的?这样看来,前一项工程浩大而难以兴办,后一项工程虽然看似较小却并不切实。总的说来,堵塞商胡、开凿旧河道,是两项大工程,都使国家困乏、百姓劳苦。举措如此,却想开凿难以恢复、又已有屡次决口事实证明的旧河道,使费用白白耗费,而商胡不能堵塞、旧河道不能恢复,这就是所谓有害而无利。即使侥幸暂时堵住、暂时恢复,以缓解眼前的水患,最终上游也必定像龙门、横垅那样再次决口,反复使国家困乏、百姓劳苦,这就是所谓利益少而危害多。至于六塔,对大河有减水的名义而没有减水的实际,如今下游分散的水已经造成许多祸患。如果把大河水全部引回六塔,濵州、棣州、德州、博州这些河北所依赖的州,必然承受不住它的祸患;而且旧河道淤塞不畅,上游必然有发生其他洪水的忧患,这实在是有害而无利,是智者不会做的事。如今如果顺着水流所注入的方向,增加修治堤防,疏通不流之处,挖深河道使它流入大海,就可以没有决口泛滥、分散漫流的忧患。如今黄河所经过的几个州的土地,确实已经成为祸患;每年征用民夫修筑堤防,确实也很劳苦。与其白白耗费天下财物,白白发动大批民众服役,却不能成功,最终仍然不能免除祸患,使几个州成为祸患、使每年征用的民夫劳苦,那么这就是所谓危害较少的办法,正是智者所选择的。总的说来,如今黄河的形势,承担着三种决口的忧患:恢复旧河道,上游必定决口;开六塔,上游也会泛滥;如今黄河下游如果不疏浚使其流入海中,上游也会决口。臣请求选派懂得水利的大臣,到下游寻找入海的通道并加以疏浚。否则下游阻塞不畅,终究要担心上游决口,造成无边的祸患。臣并不懂水利,只是根据当前事情中可以验证的事实来加以比较罢了。言语狂妄,谋划愚陋,不足以满足圣明君主广泛访求意见的要求;但这是一件大事。恭请将臣的意见下发,广泛听取众人的谋议再裁择。谨备具奏状上奏,恭候诏敕。

论修河第三状较前二状更胜,亦与前二状相发明。右臣伏见朝廷定议开修六塔河口,回水入横垅故道,此大事也。中外之臣皆知不便,而未有肯为国家极言其利害者,何哉?盖其说有三:一曰畏大臣,二曰畏小人,三曰无竒策。今执政之臣用心于河事,亦劳矣。初欲试十万人之役,以开故道,既又舍故道而修六塔,未及兴役,遽又罢之。已而终为言利者所胜,今又复修。然则其势难于复止也。夫以执政大臣锐意主其事,而又有不可复止之势,固非一人口舌可回。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肯言也。李仲昌小人,利口伪言,众所共恶。今执政之臣既用其议,必主其人。且自古未有无患之河,今河浸恩冀,目下之患虽小,然其患已形,回入六塔,将来之害必大,而其害未至。夫以利口小人为大臣所主,欲与之争未形之害,势必难夺。就使能夺其议,则言者犹须独任恩冀为患之责,使仲昌得以为辞,大臣得以归罪。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敢言也。今执政之臣用心太过,不思自古无不患之河,直欲使河不为患。若得河不为患,虽竭人力犹当为之,况闻仲昌利口诡辩,谓费物少而用功不多,不得不信为竒策,于是决意用之。今言者为故道,既不可复,六塔又不可修,诘其如何?则又无竒策以取胜。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肯言也。众人所不敢言,而臣今独敢言者,臣谓大臣非有私仲昌之心也,直欲兴利除害尔。若果知其为患愈大,则岂有不回者哉?至于顾小人之后患,则非臣之所虑也。且事欲知利害,权重轻,有不得已,则择其害少而患轻者为之,此非明智之士不能也。况治水本无竒策,相地势,谨隄防,顺水性之所趋尔,虽大禹不过此也。夫所谓竒策者,不大利则大害。若循常之计,虽无大利,亦不至大害,此明智之士善择利者之所为也。今言修六塔者,竒策也,然终不可成,而为害愈大,言顺水治。堤者常谈也,然无大利,亦无大害,不知为国计者欲何所择哉?若谓利害不可必,但聚大众,兴大役,劳民困国,以试竒策,而侥幸于有成者,臣谓虽执政之臣,亦未必肯为也。臣前已具言河利害甚详,而未防采听,今复畧陈其大要,惟陛下诏计议之,臣择之。臣谓河水未始不为患,今顺已决之流,治隄防于恩冀者,其患一而迟;塞商胡,复故道者,其患二而速;开六塔以回今河者,其患三而为害无涯。自河决横垅以来,大名金堤埽,嵗岁增治,及商胡再决,而金堤益大,加功独恩冀之间,自商胡决后,议者贪建塞河之策,未尝留意于隄防,是以今河水势浸溢。今若专意并力于恩冀之间,谨治隄防,则河患可御,不至大害。所谓其患一者,十数年间,今河下流淤塞,则上流必有决处,此一患而迟者也。今欲塞商胡口,使水归故道,治堤修埽,功料浩大,劳人费物,困弊公私,此一患也。幸而商胡可塞,故道复归,髙淤难行,不过一二年间,上流必决,此二患而速者也。今六塔河口虽云已有上下约,然全塞大河正流,为功不小,又开六塔河道,治二千余里隄防,移一县两镇,计其功费,又大于塞商胡数倍,其为困弊公私,不可胜计,此一患也。幸而可塞,水入六塔而东,横流散溢,濵棣徳博与齐州之界,咸被其害。此五州者,素号富饶,河北一路财用所仰,今引水注之,不惟五州之民破壊田产,河北一路坐见贫虚,此二患也。三五年间,五州凋弊,河流注溢,久又淤髙,流行梗澁,则上流必决,此三患也。所谓为害而无涯者也。今为国误计者,本欲除一患,而反就三患,此臣所不谕也。至如六塔不能容大河,横垅故道本以髙淤难行,而商胡决今复驱而注之,必横流而散溢,自澶至海二千余里,堤埽不可卒修,修之虽成,又不能捍水,如此等事甚多,士无愚智皆所共知不。待臣言而后悉也。臣前未奉使契丹时,已尝具言故道六塔皆不可为,惟治堤顺水为得计。及奉使往来河北,询于知水者,其说皆然。虽恩、冀之人,今被水患者,亦知六塔不便,皆愿且治恩、冀隄防为是。下情如此,谁为上通?臣既知其详,岂敢自黙?伏乞圣慈特谕宰臣,使更审利害,速罢六塔之役,差替李仲昌等不用,选一二精干之臣,与河北转运使副及恩、冀州官吏相度隄防,并力修治,则今河之水必不至为大患。且河水天灾,非人力可回,惟当顺导防捍之而已,不必求竒策立难必之功,以为小人侥兾恩赏之资也。况功必不成,后悔无及者乎?臣言狂计愚,惟陛下裁择。再论水灾状

译论修河第三奏状 比前两篇更好,也与前两篇互相发明。右臣恭敬地看到,朝廷已经决定开修六塔河口,使水流回到横垅旧河道,这是大事。朝廷内外的大臣都知道这样不便,却没有人肯为国家极力说明利害,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有三个原因:一是畏惧大臣,二是畏惧小人,三是没有奇策。如今执政大臣在河事上用心,也已经很辛劳了。起初想试行十万人的劳役,开通旧河道;后来又放弃旧河道而修治六塔;还没有兴工,突然又停止;不久终于被主张有利的人说服,如今又重新修治。这样看来,形势已经难以再次停止。执政大臣锐意主持此事,又有难以停止的势头,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言辞可以挽回的。这就是虽然知道不便,却很少有人肯说的原因。李仲昌是小人,能言善辩,虚假巧饰,众人共同厌恶。如今执政大臣既然采用他的意见,必然会维护这个人。况且自古以来没有完全没有水患的河流;如今黄河浸淹恩州、冀州,眼前的水患虽然还小,但祸患已经显现;如果引水回入六塔,将来的危害必然很大,而那危害还没有到来。执政大臣既然支持一个巧言令色的小人,要同他争论尚未显现的祸患,势必难以取胜。即使能够推翻他的意见,进言者仍然要独自承担恩州、冀州受灾的责任,使仲昌得以拿来作为辩解的理由,也使大臣得以把罪责归给进言者。这就是虽然知道不便,却很少有人敢说的原因。如今执政大臣在这件事上用心过度,没有想到自古以来就没有完全不发生水患的河流,却只想让黄河永不为患。如果能够使黄河不为患,即使耗尽人力也应当去做,何况听到仲昌巧言诡辩,说耗费物资少、使用功力不多,便不得不相信这是奇策,于是决定采用。如今主张恢复旧河道的人,已经不能恢复;六塔又不能修治,若追问还能怎么办,他们又没有奇策来取胜。这就是虽然知道不便,却很少有人肯说的原因。众人不敢说,而臣如今独自敢说,是因为臣认为大臣并不是有意偏袒仲昌,只是想兴利除害罢了。如果果真知道这样做会造成更大的祸患,难道会有不改变主意的吗?至于顾虑得罪小人之后的祸患,就不是臣所考虑的了。况且要了解利害、权衡轻重,遇到不得已的情况,便选择危害较少、祸患较轻的办法去做,这不是明智之士不能做到的。何况治水本来没有奇策,只是观察地势,谨慎修治堤防,顺应水流所趋罢了,即使大禹也不过如此。所谓奇策,如果不是带来大利,就会带来大害;遵循通常办法,虽然没有大利,也不会造成大害,这是明智之士善于选择利益的做法。如今主张修治六塔的人说这是奇策,然而最终不能成功,造成的危害反而更大;主张顺着水势治理、修筑堤防的,是平常的办法,然而没有大利,也没有大害。不知道替国家谋划的人究竟想选择哪一种呢?如果说利害不能确定,只管聚集大批民众、兴办大工程,使百姓劳苦、国家困乏,来试验奇策,侥幸希望成功,臣认为即使执政大臣也未必肯这样做。臣以前已经把河患的利害说得很详细了,却没有得到采纳听取;如今又略略陈述其中大要,只希望陛下下诏让人计议并作出选择。臣认为黄河从来不可能不造成水患。如今顺着已经决口的水流,在恩州、冀州修治堤防,它的祸患只有一种而且来得迟;堵塞商胡、恢复旧河道,它的祸患有两种而且来得快;开六塔使如今的河水改道,它的祸患有三种,并且危害没有尽头。自从黄河在横垅决口以来,大名的金堤埽年年增加修治;到商胡再次决口后,金堤更加高大,特别在恩州、冀州之间加大工程。自商胡决口以后,议论者贪图建立堵塞黄河的策略,却从未留意堤防,所以如今河水逐渐泛溢。现在如果专心并力修治恩州、冀州之间,谨慎治理堤防,就可以抵御河患,不至于造成大害。所谓第一种祸患,是十几年之间如今河流下游淤塞,上游必然会有决口的地方;这是只有一种而来得迟的祸患。如今想堵塞商胡口,使水流归入旧河道,修治堤防、整修埽岸,工程物料浩大,劳累民众、耗费物资,使公私困弊,这是第一种祸患。即使侥幸商胡能够堵塞、旧河道能够恢复,由于淤积高而难以通行,不过一两年,上游必然决口;这是第二种来得快的祸患。如今六塔河口虽然说已经有上下约束,但完全堵塞大河正流,工程并不小;又开挖六塔河道,修治二千多里堤防,迁移一县两镇,计算它的工程和费用,又比堵塞商胡大数倍。它给公私造成的困弊,无法计算,这是第一种祸患。即使侥幸能够堵塞,水流进入六塔向东,横向流散泛溢,濵州、棣州、德州、博州和齐州的边界都将受到它的危害。这五州一向号称富饶,是河北一路财用所依赖的地方;如今把水引到那里,不仅五州百姓的田产会被破坏,河北一路也会坐视贫乏空虚;这是第二种祸患。三五年之间,五州凋敝,河水泛流漫溢,久而久之又淤积抬高,水流通行阻塞不畅,上游必然决口;这是第三种祸患。所谓危害没有尽头,就是这样。如今替国家错误谋划的人,本来想消除一种祸患,反而招致三种祸患,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至于六塔不能容纳大河,横垅旧河道本来就因淤积抬高而难以通行,而商胡决口后又把河水驱赶引入其中,必然横向流散泛溢;从澶州到海边二千多里,堤防埽岸无法立刻修好,即使修成也不能抵挡水势。这类事情很多,士人无论愚昧还是聪明,都共同知道,不必 等臣说了以后才全部明白。臣以前还没有奉使契丹时,就曾经详细说明旧河道、六塔都不能实行,只有修治堤防、顺应水势才是正确的办法。等到奉使往来河北,向懂得水利的人询问,他们的说法也都如此。即使恩州、冀州如今遭受水灾的人,也知道六塔不便,都希望暂且修治恩州、冀州的堤防,认为这样才对。下情如此,谁来向上通报呢?臣既然知道得这样详细,难道敢默不作声吗?恭请圣上慈爱,特意告谕宰臣,使他们重新审察利害,赶快停止六塔工程,调换不用李仲昌等人,选派一两名精干大臣,会同河北转运使、副使以及恩州、冀州的官吏,考察筹划堤防,合力修治,那么如今黄河的水一定不至于成为大患。况且河水属于天灾,不是人力能够使它改道的,只应当顺势疏导并防御抵挡罢了,不必寻求奇策,建立难以保证成功的功业,作为小人侥幸求取恩赏的资本。何况如果工程必定不能成功,日后后悔也来不及呢?臣的言语狂妄、谋划愚陋,只请陛下裁择。再次论说水灾的奏状

因水灾议及用贤亦探本之论右臣伏覩近降手诏,以水灾为变,上轸圣忧。既一人形罪已之言,宜百辟无遑安之意。而应诏言事者犹少,亦未闻有所施行。岂言者不足采欤?将遂无人言也?岂有言不能用欤?然则上有诏而下不言,下有言而上不用,皆空言也。臣闻语曰:「应天以实,不以文;动民以行,不以言。」臣近有实封应诏,窃谓水入国门,大臣犇走,渰浸社稷,破坏都城,此天地之大变也。恐非小有所为可以消弭,因为陛下陈一二大计,而言狂计愚,不足以感动听览。臣日夜思惟,方今之弊,纪纲之坏,非一日;政事之失,非一端。水灾至大,天谴至深,亦非一事之所致。灾谴如此,而祸患所应于后者,又非一言而可测。是则已住而当救之弊甚众,将来而可忧之患无涯,亦非独责二三大臣所能取济。况自古天下之治,必与众贤共之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书》载尧舜之朝,一时同列者,防、龙、稷、契之徒二十余人,此特其大者尔。其百工在位,莫不皆贤也。今欲救大弊,弭大患,如臣前所陈一二大计,既未果为,而又不思众贤以济庶务,则天变何以塞,人事何以修?故臣复敢进用贤之说也。臣材识愚暗,不能知人,然众人所知者,臣亦知之。伏见龙图阁直学士、知池州包拯,清节美行,着自贫贱,谠言正论,闻于朝廷,自列侍从,良多补益。方今天灾人事,非贤罔乂之时,拯以小故弃之遐逺,此议者之所惜也。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襄州张瓌,静黙端直,外柔内刚,学问通达,似不能言者,至其见义必为,可谓仁者之勇,此朝廷之臣,非州郡之才也。祠部员外郎、崇文院检讨吕公着,故相夷简之子,清静寡欲,生长富贵,而淡于荣利,识虑深逺,文学优长,皆可过人,而喜自晦黙,此左右顾问之臣也。太常博士、羣牧判官王安石,学问文章,知名当世,守道不茍,自重其身,论议通明,兼有时。才之用,所谓无施不可者,凡此四臣者,难得之士也,拯以小过,弃之其三人者,进退与众人无异,此皆为世所知者,犹如此,臣故知天下之广,贤材沦没于无闻者不少也。此四臣者,名迹己着,伏乞更广询采,亟加进擢,置之左右,必有裨补。凡臣所言者,乃愿陛下听其言,用其才,以济时艰尔,非为其人私计也。若量霑恩泽,稍陞差遣之类,适足以为其人累耳,亦非臣荐贤报国之本心也。臣伏见近年变异,非止水灾,谴告丁宁无所不有。董仲舒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斯言极矣。伏惟陛下切诏大臣,深图治乱,广引贤俊,与共谋议。未有众贤并进而天下不治者,此亦救灾弭患一端之大者。臣又窃见京东、京西皆有大水,并当存防,而独河北遣使安抚,两路遂不差人。或云就委转运使,此则但虚为行遣尔。两路运司只见河北遣使,便认朝廷之意有所重轻,以谓不遣使路分,非朝廷忧恤之急者。兼又放税赈救,皆耗运司钱物于彼不便。兼又运使未必皆得人,其才未必能救灾防患。又其一司自有常行职事,亦岂能专意抚绥,故臣以为虚作行遣尔。伏乞各差一使于此两路安抚,虽未能大段有物赈济,至于兴利除害,临时措置,更易官吏,询求疾苦,事既专一,必有所得,与就委运司,其利百倍也。又闻两浙大旱,赤地千里,国家运米仰在东南,今年灾伤,若不赈济,则来年不惟民饥,国家之物亦自阙供,此不可不留心也。窃闻三司今嵗京师粮米,已有二年备凖外,犹有三百五十万余未漕之物。今年东南既旱,则来年少纳上供,此未漕之米诚不可不惜。然少辍以济急时,亦未有所阙。欲下三司勘会,若实如臣所闻,则乞量辍五七十万石物与两浙一路,令及时赈救。一十三州只作借贷,他时米熟不妨还官。然所利甚博也,此非弭灾之术,亦救灾之一端也。臣愚狂妄,伏望圣慈特赐裁择。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三十六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八状

译由水灾议论到任用贤才,也是探究根本的议论。右臣恭敬地看到,近来降下手诏,把水灾看作变异,使圣上深深忧虑。既然一人已经表明自己有罪的言辞,群臣就应当都有无暇安坐的心意;然而应诏论事的人仍然很少,也没有听说有什么施行。难道是进言的人不值得采纳吗?还是竟然没有人进言呢?难道是有了进言却不能采用吗?如果这样,那么上面有诏令而下面不进言,下面有进言而上面不采用,都是空话。臣听说有句话说:“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不靠文辞;用行动发动百姓,不靠言语。”臣近来曾有密封奏章应诏,私下认为水流进入国都,大臣奔走,淹没社稷,破坏都城,这是天地间的大变故。恐怕不是稍微做一点事情就可以消除的,因此为陛下陈述一两项大计;只是言语狂妄、谋划愚陋,不足以感动圣上的听览。臣日夜思考,如今的弊病,纲纪的败坏,并非一天造成;政事的失误,也不是一个方面。水灾极大,天谴极深,也不是一件事情造成的。灾异谴责到了这样的程度,而以后相应发生的祸患,又不是一句话可以预料的。这样看来,已经存在而应当救治的弊病很多,将来而值得忧虑的祸患没有尽头,也不是只责罚两三个大臣就能挽救的。况且自古以来天下的治理,必定要和众多贤才共同完成。《诗经》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尚书》记载尧、舜的朝廷,同一时期列位任职的,有防、龙、稷、契等二十多人,这只是其中较为重要的罢了。那些百官在位的,没有不是贤能的。如今想要挽救大的弊病、消除大的祸患,像臣以前陈述的一两项大计,既然还没有能够实行,又不考虑任用众多贤才来共同处理各种政务,那么天变凭什么堵塞,人事凭什么修治?所以臣又冒昧进献任用贤才的意见。臣的才干见识愚昧浅陋,不能识别人,但众人所知道的人,臣也知道。臣恭敬地看到,龙图阁直学士、知池州包拯,清正的节操和美好的品行,从贫贱时就已显著;正直的言论和正确的议论,在朝廷上闻名;自从列为侍从以来,补益很多。如今正是天灾、人事交困,不是贤能之人就无法治理的时候,包拯因为小的过失被弃置在远方,这是议论者所惋惜的。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襄州张瓌,沉静默然而端正正直,外表柔和而内心刚强,学问通达,似乎是不善言辞的人;但到了见到正义必定去做,可以说是仁者的勇气。这是朝廷的大臣,不只是州郡的人才。祠部员外郎、崇文院检讨吕公著,是故相吕夷简的儿子,清静少欲,生长在富贵之中却淡泊荣利,见识谋虑深远,文学才华优长,都超过常人,却喜欢自行隐晦沉默;这是适合在君主左右担任顾问的大臣。太常博士、群牧判官王安石,学问文章为当世所知,守道而不苟且,自重自身,议论通达明白,又兼有应时的才干;才干的作用,正是所谓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这四位大臣,都是难得的人才。包拯因为小的过失被弃置远方,其他三人进退也与众人没有不同;这些为世人所知的人尚且如此,臣因此知道天下广大,贤能之才沉沦而不为人知的还不少。这四位大臣,名声事迹已经显著,恭请更加广泛地访察采纳,赶快加以提升任用,置于左右,必定会有所补益。臣所说的这些,只是希望陛下听取他们的言论、使用他们的才干,以挽救时局的艰难,并不是替这些人谋求私利。如果只是让他们稍微沾受恩泽,略微升迁差遣之类,正好会成为这些人的牵累,也不是臣荐举贤才、报效国家的本心。臣恭敬地看到,近年以来的变异不只是水灾,天谴告诫反复而且无所不有。董仲舒说:“国家将要发生失道的败亡,天就先降下灾害来谴责告诫;不知道自行反省,天又降下怪异来警戒恐惧;还不知道改变,就会受到伤害而败亡。”这些话说得极其深刻。恭请陛下切实诏令大臣,深思治乱,广泛招引贤能俊杰,与他们共同谋议。没有众多贤才一同进用而天下不能治理的;这也是救灾消除祸患的一项重大办法。臣又私下看到,京东、京西都有大水,都应当加以存问救济防备;可是唯独河北派遣使者,两路却没有派人。有人说可以就近委托转运使,这不过是徒然作出派遣的样子罢了。两路转运司只看到河北派了使者,便认为朝廷的意旨有轻有重,以为不派使者的路分不是朝廷急于忧恤的地方。再加上放免赋税、赈济救助,都会耗费转运司的钱物,而对他们不利;并且转运使未必都能任用得当,他们的才干也未必足以救灾防患。此外,一个转运司本来有自己通常办理的职务,哪里能够专心安抚百姓?所以臣认为这只是徒然作出派遣的样子。恭请分别在这两路各派一名使者进行安抚;即使不能大量拿出物资赈济,至于兴利除害、临时处置、调换官吏、询问百姓疾苦,因为事务专一,必定会有所收获,比起委托转运司,利益要大百倍。又听说两浙大旱,赤地千里;国家运输米粮,依赖东南,今年既然遭受灾害,如果不加赈济,那么明年不但百姓饥饿,国家的物资也会缺乏供应,这不可不留心。私下听说,三司今年运到京师的粮米,已经有两年储备的定额之外,仍有三百五十万多尚未漕运来的物资。今年东南既然旱灾,明年就会少缴纳上供之物,这些尚未漕运的米粮实在不可不爱惜。然而暂时少拿出一些来救济眼前的急难,也还不会有所缺乏。希望下令三司核查会计,如果确实如臣所听闻的那样,就请酌量拿出五七十万石物资给两浙一路,命令及时赈济救助。十三州只作为借贷,等将来米粮成熟时,不妨归还官府。这样所获得的利益非常广大。这不是消除灾害的根本办法,也是救灾的一种办法。臣愚昧狂妄,恭望圣上慈爱,特赐裁择。《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六 明代茅坤撰 《庐陵文钞》八 奏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