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二十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02–615 段

权书序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使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也,则武王何用乎太公?而牧野之战,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又何用也?」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吾疾夫世之人不究本末,而妄以我为孙武之徒也。夫孙氏之言兵,为常言也;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故仁义不得已而后吾权书用焉。然则权者,仁义之穷而作也。按老泉此书,皆孙吴之余智也。余不欲删其文,故并存之。然学者于此,参之以孙武十三篇,则于兵事思过半矣。心术此文中多名言,但一段段自为文节,葢按古兵法与传记而杂出之者,非通篇起伏开阖之文也。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旣战养其气,旣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已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较;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彊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隂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歩。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劒,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而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法制与前篇并,孙武之余智,老泉之兵畧亦可槩见矣。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与贤将战,则持之;与愚将战,则乘之。持之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乘之则一举而夺其气。虽然,非愚将勿乘。乘之不动,其祸在我。分兵而迭进,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战,所以乘之也。古之善军者,以刑使人,以赏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不以战,不以掠,而以备急难。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韩之战,秦之鬬士倍于晋,而出穆公于淖者,赦食马者也。兵或寡而易危,或众而易叛。莫难于用众,莫危于用寡。治众者,法欲繁,繁则士难以动;治寡者,法欲简,简则士易以察。不然则士不任战矣。惟众而繁,虽劳不害为强。以众入险阻,必分军而踈行。夫险阻必有伏,伏必有约。军分则伏不知所击,而其约擕矣。险阻惧蹙,踈行以纾士气。兵莫危于攻,莫难于守,客主之势然也。故城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实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以小为大。当敌之冲,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愕不进,虽告之曰此无人,彼不信也。度彼所袭,濳兵以备,彼不我测,谓我有余。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无气,严戢兵士,敢哗者斩。时令老弱登埤,示怯,乘懈突击,其众可走。夫何患城小?背城而战,阵欲方,欲踞,欲密,欲缓。夫方而踞,密而缓,则士心固,固则不慑。背城而战,欲其不慑;面城而战,阵欲直,欲锐,欲踈,欲速。夫直而鋭,踈而速,则士心危,危则致死。面城而战,欲其致死。夫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矣。吾何为则怒?吾何为则喜?吾何为则勇?吾何为则怯?夫人岂异于我?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观其一身?是以知于理者,涂之人皆可以将。平居与人言,一语不循故,犹且愕而忌;敌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是故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必谨察之,勿动。疑形二,可疑于心,则疑而为之谋,心固得其实也;可疑于目,勿疑彼敌疑我也。是故,心疑以谋应,目疑以静应。彼诚欲有所为耶?不使吾得之目矣。彊弱通篇将古人行事立言,而经纬成文。

译《权书》序。有人说:‘儒者不谈兵事。用仁义作战,不需要计谋也自然能够取胜。’假如用仁义作战不需要计谋也能取胜,那么周武王为什么还要任用太公?而牧野之战中,军队四次进攻、五次进攻、六次进攻、七次进攻才停下来整顿,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权书》是一部兵书,是讲怎样运用仁义、成就仁义的策略的。我厌恶世上的人不探究事情的本末,妄自把我看作孙武一类的人。孙武所说的用兵,是通常的兵法;而我这部书,是不得已才谈论用兵的书。所以,仁义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我这部《权书》。那么,所谓权变,就是仁义走到穷尽时才产生的。考察老泉这部书,其中都是孙武、吴起遗留下来的智谋。我不想删去他的文章,所以一并保存下来。然而学习者如果把它同《孙武十三篇》参照研究,那么对于军事之事就能思考到大半了。心术。这篇文章中有许多名言,但每一段都是各自成篇的文字,大概是按照古代兵法和传记杂取而成,并不是一篇有完整起承转合的文章。作为将领的方法,应当首先修养自己的心性。泰山在面前崩塌而脸色不变,麋鹿在左边突然出现而眼睛不眨,然后才可以控制利害关系,可以等待敌人。凡是用兵,最重要的是合乎义;不合乎义,即使有利也不要行动。并不是这一次行动本身会造成什么利害,而是以后将会遇到无法措手置足的事情。只有合乎义,才能激怒士卒;士卒因义而愤怒,就可以同敌人交战百次。凡是作战的原则,战前要培养财力,将战时要培养力量,交战后要培养士气,取胜后要培养军心。谨慎设置烽火和侦察岗哨,使耕作的人没有顾虑,这是培养财力;丰厚地犒劳士卒,使他们安逸,这是培养力量;取得小胜就更加紧迫,遭受小挫就更加奋发,这是培养士气;任用人时不让他把想做的事情全部做完,这是培养军心。所以士卒常常积蓄愤怒,怀抱欲望而不让它完全满足;愤怒不尽,就有剩余的勇气,欲望不尽,就有剩余的贪求,因此即使平定了天下,士卒也不会厌恶战争。这就是黄帝七十次作战而军队不疲惫的原因。不培养军心,即使一战取胜,军队也不能再使用了。凡是将领要有智慧而且严明,凡是士卒则要使他们质朴。智慧使人无法测度,严明使人不敢侵犯,所以士卒都放弃自己的意志而听从命令。怎么能不使他们质朴呢?只有士卒质朴,才可以同他们一起死战。凡是军队行动,要了解敌人的君主,了解敌人的将领,然后才可以在险要处采取行动。邓艾把军队用绳索悬下送入蜀地,如果不是刘禅庸弱,即使百万大军也可以坐等被捆绑。他确实是因为有所轻视才采取行动。所以古代贤能的将领,能够用军队试探敌人,又能用敌人来试探自己,因此进退取舍可以决定。凡是主将的原则,懂得事理之后才可以发动军队,懂得形势之后才可以加兵进攻,懂得时机和节度之后才可以用兵。懂得事理就不会屈服,懂得形势就不会沮丧,懂得时机就不会困窘。看见小利不行动,看见小患不躲避;小利小患不足以损害我的本领。这样以后才有办法应付大的利益和大的祸患。只有不断培养本领并且爱惜自己力量的人,才能无敌于天下。所以一次忍耐可以抵挡百次勇猛,一次安静可以控制百次行动。用兵有长处和短处,敌我双方都是如此。请问我们的长处在哪里?我把它拿出来使用,敌人将不肯同我们较量;我们的短处在哪里?我把它隐藏起来不让人知道,敌人将偏偏要同我们争胜。怎么办呢?回答说:我们的短处,就故意显露出来,使敌人疑惑而退却;我们的长处,就暗中保存、培养它,使敌人轻视而陷入其中。这就是利用长处和短处的方法。善于用兵的人,使敌人无所顾忌,又有所凭借。无所顾忌,就知道死也不值得吝惜;有所凭借,就知道不至于一定失败。拿一尺长的木杖面对猛虎,奋力呼喊着挥击;徒手遇到蜥蜴,却变了脸色退步,这是人的常情。懂得这一点,就可以统率军队了。袒露上身、手按剑柄,即使乌获也不敢逼近;戴着帽子和头盔、穿着衣甲,抱着兵器睡觉,即使儿童也能张弓把他杀死。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要凭借外在形势来巩固自己。能够凭借形势巩固自己,力量就会有余。法制。这一篇同前一篇合看,孙武遗留下来的智谋,以及老泉的军事谋略,也可以大略看见了。将要交战,必须先仔细了解敌方将领的贤能或愚昧。同贤将作战,就牵制他;同愚将作战,就乘机攻击他。牵制他,是为了容许他有所等待和窥伺,从而谋划对付他;乘机攻击他,则是一举夺去他的士气。即便如此,不是愚将就不要乘机攻击;攻击而不能使他动摇,祸患就在我方。分兵轮番前进,是为了牵制他;集中力量一战,是为了乘机攻击他。古代善于治军的人,用刑罚驱使人,用赏赐驱使人,用愤怒激励人,但其中一定有用仁义使人归附的。不是为了作战,不是为了抢掠,而是为了防备急难。所以越国有君子六千人;韩原之战中,秦国的勇士两倍于晋国,而使秦穆公从泥淖中脱身的,是赦免了喂马人的缘故。军队有时人数少而容易陷入危险,有时人数多而容易叛乱。没有比统率众多军队更困难的,也没有比统率少数军队更危险的。治理众多军队,法令要繁密;繁密,士卒就难以擅自行动。治理少数军队,法令要简明;简明,士卒就容易被察知。不这样,士卒就不能担当作战任务。只有军队人数多而法令繁密,即使劳苦也不妨碍它强大。带领大军进入险要之地,必须把军队分开,疏散行进。险要之地一定有埋伏,有埋伏一定有约定。军队分开,伏兵就不知道攻击哪一部分,原有的约定也会破坏。险要之地令人恐惧而压迫,疏散行进可以舒缓士气。用兵没有比进攻更危险的,也没有比防守更困难的,这是客军和主军的形势决定的。所以城池有两种情况不能防守:兵少,不足以充实城防;城小,不足以容纳军队。只有贤能的将领能够把少数变成多数,把小城当作大城来守。在敌军冲击的正面,人人都会防守;我方使用疑兵,敌人惊疑而不敢前进,即使告诉他说这里没有人,他也不会相信。估计敌人将要攻击的地方,暗中派兵防备;敌人不能测知我方,就以为我方兵力有余。还怕什么兵少呢?放倒旗帜,停止鼓声,寂静得像没有气息,严格约束士兵,敢于喧哗的斩首。临时命令老弱士卒登上城墙,显示怯弱,趁敌人松懈时突然出击,就可以使敌军逃走。还怕什么城小呢?背靠城池作战,阵势要方正、稳固、严密、舒缓。方正而稳固,严密而舒缓,士卒的心就坚定;心坚定就不会恐惧。背城作战,就是要使士卒不恐惧。面对城池作战,阵势要直、要锐利、要疏散、要迅速。直而锐利,疏散而迅速,士卒的心就危险;心危险就会拼死作战。面对城池作战,就是要使士卒拼死。能够安静下来观察自己的人,就可以任用他人了。我为什么会愤怒?我为什么会高兴?我为什么会勇敢?我为什么会怯懦?人难道同我有什么不同吗?天下的人,谁不能观察自身呢?因此,懂得事理,即使道路上的普通人也都可以做将领。平日同人说话,一句话不遵循旧有常规,尚且会使人惊愕而猜忌;敌人用形势来迷惑我,我却安然自若而不感到奇怪,这样就已经稳固了。因此,聪明的人看到敌人无缘无故显现出的形迹,一定要谨慎察看,不要轻举妄动。所谓疑形有两种:如果是心中产生怀疑,就应当根据怀疑来谋划,这样心中就能得到真实情况;如果只是眼睛看到可疑形迹,不要因此怀疑,因为也许正是敌人在怀疑我们。所以,心中的疑惑要用谋略来应对,眼睛看到的疑形要用安静来应对。敌人果真想有所行动吗?那就不会让我们从表面形迹上看出来了。强弱。全篇都是铺陈古人行事立言的内容,交织贯串而写成文章。

知有所甚爱,知有所不足爱,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将者,以其所不足爱者养其所甚爱者。士之不能皆锐,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处之而已矣。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孙膑有言曰:“以君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此兵说也,非马说也。下之不足以与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旣弃之矣。中之不足以与吾上,下之不足以与吾中,吾不旣再胜矣乎?得之多于弃也,吾斯从之矣。彼其上之不得其中,下之援也,乃能独完耶?故曰:“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三权也者,以一致三者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呜呼!不从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彊敌也。汉高帝之忧在项籍耳。虽然,亲以其兵而与之角者,葢无几也。隋何取九江,韩信取魏,取代取赵,取齐,然后高帝起而取项籍。夫不汲汲于其忧之所在,而彷徨乎其不足防之地,彼葢所以孤项氏也。秦之忧在六国,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彊,最后取。非其忧在蜀也。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与魏氏角,其亡宜也。取天下,取一国,取一阵,皆如是也。范蠡曰:“凡阵之道,益左以为牡,设右以为牝。”春秋时,楚伐隋,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擕。”葢一阵之间,必有牡牝,左右要当以吾彊攻其弱耳。唐太宗曰:“吾自兴兵,习观行阵形势,毎战视敌彊其左,吾亦彊;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彊,彊常遇弱。敌犯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歩;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后之庸将,旣不能处其彊弱以败,而又曰:“吾兵有老弱杂其间,非举军精锐,以故不能胜。”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无,无之是无以耗敌之彊兵,而全吾之锐锋,败可俟矣。故智者轻弃吾弱,而使敌轻用其彊,忘其小丧而志于大得,夫固要其终而已矣。大畧祖孙武子三驷中议论三驷者,射千金之法,非大将谋国之全也。攻守按古传记,论竒道、伏道处,古今名言也。古之善攻者,不尽兵以攻坚城;善守者,不尽兵以守敌冲。夫尽兵以攻坚城,则钝兵费粮,而缓于成功;尽兵以守敌冲,则兵不分,而彼间行袭我,无备。故攻敌所不守,守敌所不攻。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正,二曰竒,三曰伏。坦坦之路,车毂击,人肩摩,出亦此,入亦此,我所必攻,彼所必守者,曰正道。大兵攻其南,锐兵出其北;大兵攻其东,锐兵出其西,者曰竒道。大山峻谷中,盘絶径,濳师其间,不鸣金,不挝鼓,突出乎平川,以冲敌人腹心者,曰伏道。故兵出于正道,胜败未可知也;出于竒道,十出而五胜矣;出于伏道,十出而十胜矣。何则?正道之城,坚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竒道之城,不必坚也;竒道之兵,不必精也;伏道则无城也,无兵也。攻正道而不知竒道与伏道焉者,其将木偶人是也;守正道而不知竒道与伏道焉者,其将亦木偶人是也。今夫盗之于人,抉门斩关而入者有焉,他户之不扄键而入者有焉,乘壊垣坎墙趾而入者有焉。抉门斩关而主人不之察,几希矣;他户之不扄键而主人不之察,大半矣;乘壊垣坎墙趾而主人不之察,皆是矣。为主人者,宜无曰门之固,而他户墙隙之不防焉。夫正道之兵,抉门之盗也;竒道之兵,他户之盗也;伏道之兵,乘垣之盗也。所谓正道者,若秦之函谷,吴之长江,蜀之劒阁是也。昔者六国尝攻函谷矣,而秦将败之;曹操尝攻长江矣,而周瑜走之;钟会尝攻劒阁矣,而姜维拒之。何则?其为之守备者素也。刘濞反攻大梁,田禄伯请以五万人别循江淮,收淮南长沙,以与濞会武关;岑彭攻公孙述,自江州泝都江,破侯丹兵,径防武阳,绕出延岑军后,疾以精骑赴广都,距成都不数十里;李愬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顔而不备,愬愬自文成破张柴,疾驰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济,此用竒道也。汉武攻南越,唐蒙请发夜郎兵,浮船牂牁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邓艾攻蜀,自隂平由景谷,攀木缘磴,鱼贯而进,至油江而降。马邈至緜竹而斩诸葛瞻,遂降刘禅。田令孜守潼关,关之左有谷曰禁,而不之备,林言尚譲入之,夹攻关而关兵溃,此用伏道也。吾观古之善用兵者,一阵之间,尚犹有正兵、竒兵、伏兵三者以取胜。况守一国、攻一国,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将耶?用间

译知道有什么是自己非常珍爱的,也知道有什么是不值得珍爱的,就可以用兵了。所以善于统率军队的人,用自己不珍爱的部分来保养自己最珍爱的部分。士卒不可能人人精锐,马匹不可能全都良好,器械不可能全都锋利,这是本来如此,只要妥善处置它们罢了。军队有上、中、下三等,这就是军队有三种权变。孙膑说过:‘用你的下等马同对方的上等马比赛,取你的上等马同对方的中等马比赛,取你的中等马同对方的下等马比赛。’这说的是用兵,不是说赛马。下等力量不足以同对方的上等抗衡,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也已经舍弃它了。中等力量不足以同我的上等抗衡,下等力量不足以同我的中等抗衡,这样我不是已经两次取胜了吗?得到的胜利多于放弃的部分,我就依此行事。对方的上等不能得到中等的支援,下等的支援,它难道还能独自完整吗?所以说:‘军队有上、中、下三等,这就是军队有三种权变。’所谓三种权变,就是用一个原则来驾驭三种力量。管仲说:‘攻打坚固之处,薄弱之处反而坚固;攻打薄弱之处,坚固之处反而成为薄弱。’唉!如果不从敌人的薄弱处进攻,天下就全是强敌了。汉高帝的忧患在项籍。即便如此,亲自带兵同项籍正面交锋的,大概没有几次。隋何夺取九江,韩信夺取魏国,夺取代国、赵国,夺取齐国,然后高帝才起兵夺取项籍。不急切地攻击忧患所在之处,却在不足以防守的地方徘徊,这大概就是孤立项氏的方法。秦国的忧患在六国,蜀国最偏僻、最弱小,却最先被攻取;楚国最强大,反而最后才被攻取。这不是因为秦国的忧患在蜀国。诸葛孔明一出兵,军队就同魏国正面抗衡,他的灭亡本来就是应该的。夺取天下、夺取一个国家、夺取一座战阵,都是如此。范蠡说:‘凡是布置战阵的原则,要增加左翼作为主力,设置右翼作为辅助。’春秋时期,楚国攻打随国,季梁说:‘楚人崇尚左边,国君一定处在左边,不要同楚王正面相遇,而要攻击他的右边。右边没有良将,一定会先局部失败,军队就会离心。’大概一座战阵之中,必定有主力和辅助,左右两翼的关键就在于用我方的强处攻击敌方的弱处。唐太宗说:‘我自从起兵以来,熟悉观察行军布阵的形势;每次交战,都看见敌人左边强,我方也加强左边;敌人右边弱,我方也削弱右边,使弱处总是对着强处,强处总是对着弱处。敌人攻击我方弱处,追赶败兵不过数十、上百步;我攻击敌人弱处,常常从其背后突出去,反过来攻击它,因此一定取胜。’后世庸将既不能安排自己的强弱来取胜,又说:‘我的军队中有老弱混杂,不是全军精锐,所以不能取胜。’ 他们不知道,老弱之兵在用兵之道中本来也是不可缺少的;没有它们,就无法消耗敌人的精锐强兵而保存我方的锋锐,失败便可以等待了。所以聪明的人轻易舍弃自己的弱处,却让敌人轻易使用他的强处,使敌人忘记小的损失而专心追求大的收获;这样本来只是着眼于最终结果罢了。大体上取法孙武关于三驷的议论;所谓三驷,是用千金买取胜利的办法,并不是大将为国家谋划的完整策略。攻守。考察古代传记,议论奇兵、伏兵的地方,都是古今的名言。古代善于进攻的人,不把全部军队都用来攻打坚城;善于防守的人,也不把全部军队都用来守卫敌人进攻的正面。把全部军队用于攻打坚城,就会使军队疲钝、粮食耗费,而且成功缓慢;把全部军队用于守卫敌人进攻的正面,军队就不能分开,而敌人会从间隙中袭击我方,使我方没有防备。所以要攻击敌人没有防守的地方,防守敌人不进攻的地方。进攻有三种道路,防守也有三种道路。三种道路:第一叫正道,第二叫奇道,第三叫伏道。平坦宽阔的道路上,车辆车轮相撞,行人肩膀摩擦;出去走这条路,进来也走这条路,这是我方必定进攻、敌方必定防守的,叫作正道。大军进攻南面,精锐部队从北面出击;大军进攻东面,精锐部队从西面出击,这叫作奇道。在大山深谷中,沿着盘曲断绝的小路,军队悄悄潜伏其中,不鸣金,不击鼓,突然冲出平川,冲击敌人的腹心,这叫作伏道。所以从正道出兵,胜败还不能确定;从奇道出兵,十次有五次取胜;从伏道出兵,十次有十次取胜。为什么呢?正道上的城,是坚城;正道上的军队,是精兵;奇道上的城,未必坚固;奇道上的军队,未必精锐;伏道则没有城,也没有军队。进攻正道却不知道奇道和伏道的将领,就像木偶人一样;防守正道却不知道奇道和伏道的将领,也同样像木偶人。譬如盗贼进入人家,有的撬门砍关而入,有的从别的没有上锁的门进入,有的乘着毁坏的墙垣、挖开墙根而进入。撬门砍关而入,主人却没有察觉,这种情况很少;从别门没有上锁处进入,主人没有察觉,这种情况大半会发生;利用毁坏的墙垣、挖开墙根而进入,主人没有察觉,这种情况到处都是。做主人的,不应只说大门坚固,却不防备别门和墙缝。正道的军队,就是撬门的盗贼;奇道的军队,就是从别门进入的盗贼;伏道的军队,就是翻墙进入的盗贼。所谓正道,就像秦国的函谷关、吴国的长江、蜀国的剑阁。过去六国曾经攻打函谷关,秦将击败了它们;曹操曾经攻打长江,周瑜击退了他;钟会曾经攻打剑阁,姜维抵挡了他。为什么呢?因为守卫这些地方的军队平时已有防备。刘濞反叛后进攻大梁,田禄伯请求率五万人另行沿江淮而进,收取淮南、长沙,再到武关同刘濞会合;岑彭攻打公孙述,从江州沿都江逆流而上,击破侯丹的军队,直逼武阳,绕到延岑军队的后方,又迅速率领精骑赶赴广都,距离成都不过几十里;李愬攻打蔡州,蔡州把全部精锐士卒用来抵抗李光颜,却没有防备李愬;李愬从文成攻破张柴,迅速奔驰二百里,半夜到达蔡州,黎明时擒获吴元济,这是使用奇道。汉武帝攻打南越,唐蒙请求调发夜郎的军队,乘船沿牂牁江而下,驶到番禺城下,从而出乎越人的意料。邓艾攻打蜀国,从阴平经由景谷,攀树缘石阶,像鱼贯一样前进,到达油江后,马邈投降。马邈到绵竹后斩杀诸葛瞻,于是刘禅投降。田令孜守卫潼关,关左有一条山谷叫禁谷,却没有防备;林言、尚让从那里进入,夹攻潼关,关中的军队于是溃败,这是使用伏道。我观察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即使在一座战阵之中,尚且还要有正兵、奇兵、伏兵三种力量来取胜。何况守卫一个国家、攻打一个国家,国家社稷的安危都系于此,难道可以不知道这三种道路,却想让他担任将领吗?用间。

论三败处刺骨孙武旣言五间,则又有曰:「商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所恃而动也。」按书:「伊尹适夏,丑夏归亳;史太公尝事纣,去之归周。」所谓「在夏在商」,诚矣。然以为间,何也?汤、文王固使人间夏商耶?伊、吕固与人为间耶?桀、纣固待间而后可伐耶?是虽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则吾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汤必曰:「桀虽暴,一旦用伊尹,则民心复安,吾何病焉?」及其归亳也,汤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视民病,遂与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纣虽虐,一旦用吕牙,则天禄必复,吾何忧焉?」及其归周也,文王必曰:「纣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乆遏天命,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然则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今夫问将之贤者,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问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爱千金,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或曰:「能因敌国之使而探其隂计。」呜呼,其亦劳矣!伊吕一归,而夏商之国为决亡,使汤、武无用间之名与用间之劳,而得用间之实。此非上智,其谁能之?夫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今五间之用,其归于诈,成则为利,败则为祸。且与人为诈,人亦将且诈我。故能以间胜者,亦或以间败。吾间不忠,反为敌用,一败也;不得敌之实,而得敌之所伪示者以为信,二败也;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隂计,惧而以伪告我,三败也。夫用心于正,一振而羣纲举;用心于诈,百补而千穴败。智于此不足恃也。故五间者,非明君贤将之所上。明君贤将之所上者,上智之间也。是以淮隂、曲逆义不事楚,而髙祖擒籍之计定;左车、周叔不用于赵、魏,而淮隂进兵之谋决。呜呼,是亦间也。孙武通篇按武成败之事而责之,而文多烟波生色处。求之而不穷者,天下竒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竒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远甚。吴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凢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乆暴师则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第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乆暴矣,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纵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戍、子西、子期所以必死讐吴也。勾践不頽旧塜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远矣,武不逹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楚瓦之不仁,武之功葢亦鲜矣。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畧无所綂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内治一妾,是贱文夫,亦能夫,岂必有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余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办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巳矣。子贡子贡之乱齐,灭吴,存鲁,出于战国倾危之习,决非子贡事,而老泉此论却足以补子贡之所不及。

译论三种失败的情形,言辞十分尖锐。孙武既然说到五种间谍,又说:‘商朝兴起时,伊挚在夏;周朝兴起时,吕牙在商。所以明君贤将,能够用上等智慧的人作间谍,一定能成就大功。这是用兵的关键,是三军赖以行动的根据。’考察《尚书》说:‘伊尹到夏,夏政恶劣,于是离开夏而归于亳;史太公曾经侍奉纣王,后来离开他归附周。’所谓‘在夏、在商’,确实如此。但说他们是间谍,为什么呢?汤、文王本来是派人去夏、商间谍活动的吗?伊尹、吕牙本来是同别人一起做间谍的吗?桀、纣本来是要等有了间谍以后才可以讨伐的吗?即使非常平庸的人,也知道不是这样。那么我的意思是,天下的存亡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伊尹在夏时,汤一定说:‘桀虽然暴虐,但一旦任用伊尹,民心就会重新安定,我还有什么忧患呢?’等到伊尹回到亳,汤一定说:‘桀得到伊尹却不能任用他,必定要灭亡了。我不能安然看着百姓受苦,于是要同天下人一起灭亡他。’吕牙在商时,文王一定说:‘纣虽然暴虐,但一旦任用吕牙,天赐的福禄一定会恢复,我还有什么忧虑呢?’等到吕牙归于周,文王一定说:‘纣得到吕牙却不能任用他,必定要灭亡了。我不能长久阻遏天命,于是要命令武王同天下人一起灭亡他。’ 这样看来,夏、商的存亡,是由伊尹、吕牙是否被任用来决定的。如今询问贤将的标准,一定会说:‘能够预先知道敌国的胜败。’再问他凭什么知道,一定会说:‘不吝惜千金,所以能使人冒死深入敌国去侦察。’又有人说:‘能够借助敌国的使者,探知它的隐秘计谋。’唉,这也太劳苦了!伊尹、吕牙一旦归来,夏、商的灭亡就已经决定了;这使汤、武没有使用间谍的名声和劳苦,却取得了使用间谍的实际效果。这不是上等智慧的人,谁能做到呢?用兵虽然讲究诡诈,但根本正直的人最终也一定取胜。如今五种间谍的使用,归根到底在于欺诈;成功了就成为利益,失败了就成为祸患。而且你用欺诈对待别人,别人也将用欺诈对待你。所以能够凭间谍取胜的,也有可能因间谍失败。我的间谍不忠诚,反而被敌人利用,这是第一种失败;没有得到敌人的真实情况,却把敌人故意伪装给我们看的情况当成真实,这是第二种失败;接受了我们的财物却不能得到敌人的隐秘谋划,因为害怕而用假情况告诉我,这是第三种失败。用心于正道,一振作起来各种纲领就都能举起;用心于欺诈,百般补救也会因千处漏洞而失败。在这件事上,智慧并不值得依靠。所以五种间谍并不是明君贤将所看重的;明君贤将所看重的,是上等智慧的间谍。因此,淮阴侯、曲逆侯因为守义而不侍奉楚国,高祖擒获项籍的计策就定下来了;李左车、周叔没有被赵国、魏国任用,淮阴侯进兵的谋划就确定了。唉,这也是间谍啊。孙武。全篇都是根据孙武用兵成功和失败的事情来责难他,其中有许多地方文辞纵横开阖、增添色彩。能够不断探求而不穷尽的人,是天下的奇才。天下的士人中,同他谈论兵法却说‘我不能’的,有几个人?从言论上探求而没有穷尽的,有几个人?言论没有穷尽,再从实际运用上探求而没有穷尽的,又有几个人?唉!至于实际运用而没有穷尽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孙武的《十三篇》,兵家都把它奉为师法。然而据我评论,它的兵法言论称雄吗?如今这部书论述奇谋、权变和隐秘机宜,出入神鬼,自古以来著书论兵的人,很少有能比得上的。由此推测他的为人,一定会认为他有应付敌人、变化无穷的才智,却不知道孙武实际用兵竟不能保证取胜,同书中所说的相差很远。吴王阖闾进入郢都时,孙武担任将军;等到秦、楚交战,楚军败退,越王进入吴国践踏其国土,外患内乱一同接连发生,吴王奔走自救都来不及,孙武却没有提出任何谋略来平息这些祸乱。如果依据孙武自己的书来责备他的过失,大约有三点。《九地》说:‘威势施加于敌人,敌人的交往就不能会合。’但孙武却让秦国听从申包胥的话,出兵援救楚国,使秦国无所顾忌于吴国,这是最没有威势的表现,这是第一种过失。《作战》说:‘杀死敌人的,是愤怒。’ 况且孙武在九年冬季攻打楚国,到十年秋季才回来,可以说是长久地暴露军队了,越人难道会不乘这个机会进入吴国吗?这是第二种过失。他又说:‘杀敌靠的是愤怒。’如今孙武放纵伍子胥、伯嚭鞭打楚平王的尸体,来满足个人的私愤,又以此激怒敌人;这正是司马戌、子西、子期必定拼死仇恨吴国的原因。勾践不毁坏吴王的旧墓,吴国便臣服了;田单用欺诈手段挖掘燕国的坟墓,齐人便奋起反抗;在这些事情上,勾践、田单的谋略远远超过孙武,孙武却不能通晓这一点,这是第三种过失。然而当初吴国能够攻入郢都,实在是借助伍子胥、伯嚭、唐、蔡的愤怒,又乘楚王瓦之不仁,孙武的功劳大概也很少。孙武自己著成兵书,尚且不能运用自己的理论而遭到失败,何况只是局限地承袭他的旧有智谋、那些余论,就能统率军队吗?况且吴起和孙武是同一类人物,都著书论兵,世人称作‘孙吴’。然而吴起谈论兵法,轻视法制,草率简略,没有统属纲纪,不如孙武的书语言简约而意思完备,天下的兵法言论都归结在其中。可是吴起开始被鲁国任用,就击破齐国;后来进入魏国,又能制服秦军;进入楚国后,楚国又重新称霸。而孙武的作为反而如此,这说明兵书不足以完全信赖,本来就是这样。如今在外面抵御一个奴仆、在家中治理一个侍妾,这是卑贱的文弱男子也能做到的事,难道一定要有人教他吗?等到统率三军众多的士卒,关闭营门来自我固守,甚至有时还会发生变乱,那么就是三军众多使人迷惑了。所以善于统率军队的人,看待三军众多的士卒,同看待一个奴仆、一个侍妾没有不同,因此他的心中常常好像还有余力。凭一个人的心来面对三军众多的士卒,而他的内心宽广自如,仍然有余地,这就是韩信能够越多越能办好事情的原因。所以用兵难道有什么特殊方法吗?只要能够不把人数众多的军队当成一回事就行了。子贡。子贡扰乱齐国、灭亡吴国、保存鲁国,出自战国时期倾危的习气,绝不是子贡本来的事业;但老泉这篇议论却足以补足子贡所没有做到的地方。

君子之道,智信难。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于不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于不通。是故君子愼之也。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见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则举而弃乎信。吾则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继也。」子贡之以乱齐、灭吴、存鲁也,吾悲之。彼子贡者,游说之士,苟以邀一时之功,而不以可继为事,故不见其祸。使夫王公大人而计出于此,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吾闻之:王者之兵,计万世而动;霸者之兵,计子孙而举;彊国之兵,计终身而发,求可继也。子贡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故子贡之出也,吾以为鲁可存也,而齐可无乱,吴可无灭。何也?田常之将簒也,惮髙、国、鲍、晏,故使移兵伐鲁。为赐计者,莫若抵高国、鲍、晏,吊之。彼必愕而问焉,则对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鲁,吾窃哀子之将亡也。」彼必诘其故,则对曰:「齐之有田氏,犹人之养虎也。子之于齐,犹肘股之于身也。田氏之欲肉齐乆矣,然未敢逞志者,惧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鲁,肘股去矣,田氏孰惧哉?吾见身将磔裂而肘股随之,所以吊也。」彼必惧而咨计于我,因教之曰:「子悉甲趋鲁,压境而止,吾请为子濳约鲁侯,以待田氏之变,帅其兵从子入讨之。」为齐人计之,彼惧田氏之祸,其势不得不听。归以约鲁侯,鲁侯惧齐伐,其势亦不得不听,因使练兵搜乘,以俟齐衅,诛乱臣而定新主。齐必德鲁,数世之利也。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故请哀公讨之。今诚以鲁之众,从高国、鲍、晏之师,加齐之半,可以轘田常于都市,其势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齐哀王举兵诛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至荥阳,婴使使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今田氏之势,何以异此?有鲁以为齐,有高国、鲍、晏以为灌婴。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苏氏父子之学,出于战国。纵横者多,故此防大畧,亦窃陈轸、苏秦之余,而为计甚工。六国一篇议论,由战国、防纵人之说来,却能与战国、防相伯仲。当与子由《六国论》并防。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葢失疆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与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顚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畧,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竒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却,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刼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髙帝虽非当汉成败确论,而行文却自纵横可爱。汉髙帝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揺目以劫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髙帝乃木彊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髙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葢髙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旣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髙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氏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鎭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

译君子的道理中,智慧和诚信最难兼顾。诚信,是用来端正智慧的;但智慧常常会走向不正。智慧,是用来通达诚信的;但诚信常常会走向不通达。因此君子对此十分谨慎。世上的儒者说:‘只凭智慧就可以成就事业。’人们看到单凭智慧可以成功,就全都抛弃了诚信。我却说:‘单凭智慧可以成功,却不能延续。’子贡凭借扰乱齐国、灭亡吴国、保存鲁国来取得功业,我为他悲哀。那个子贡,是游说之士,只求取得一时的功劳,不把能够长久延续作为事情,所以看不到后患。假如王公大人也从这种计策出发,我没有见过他能够不很快失败的。我听说:王者用兵,谋划万世而后行动;霸者用兵,考虑子孙而后发动;强国用兵,考虑终身而后出兵,寻求能够延续的办法。子贡的用兵,只能用于明天就不能再用了。所以子贡出使时,我认为鲁国可以保存,齐国也可以不发生动乱,吴国也可以不灭亡。为什么呢?田常将要篡位,害怕高、国、鲍、晏四家,所以派兵去攻打鲁国。替端木赐谋划,不如去拜访高、国、鲍、晏,向他们表示哀悼。他们一定惊讶地问原因,就回答说:‘田常派您的儿子带兵攻打鲁国,我私下哀叹您将要灭亡了。’ 他们一定会追问原因,就回答说:‘齐国有田氏,就像人养了一只老虎。您对于齐国,就像人的肘和大腿对于身体。田氏想吞食齐国已经很久了,只是不敢放纵野心,是害怕肘和大腿抵抗它。如今您出兵攻打鲁国,肘和大腿离开了,田氏还害怕谁呢?我看见您的身体将被撕裂,肘和大腿也会跟着受害,所以前来哀悼。’他们一定会害怕而向我询问计策,于是教他们说:‘您把全部甲士带到鲁国,压迫边境却停在那里,我请求替您暗中同鲁侯约定,等待田氏发生变乱;请您率领军队跟随我进入齐国讨伐田氏。’替齐人谋划,他们害怕田氏的祸患,形势上不得不听从。回去后同鲁侯订约,鲁侯害怕齐国攻打自己,形势上也不得不听从;于是让鲁国训练军队、检阅车辆,等待齐国出现嫌隙,诛杀乱臣,拥立新君。齐国一定感激鲁国,这是数代的利益。我观察仲尼的做法,认为齐国人不赞成田常的有一半,所以请哀公讨伐田常。如今如果真能把鲁国的军队同高、国、鲍、晏的军队联合起来,再加上齐国一半的力量,就可以在都市中肢解田常,这样形势十分有利,功效也极大。可惜端木赐没有提出这样的计策。齐哀王起兵诛讨吕氏,吕氏派灌婴为将领抵抗;到了荥阳,灌婴派使者晓谕齐国和诸侯联合讲和,等待吕氏发生变故,共同诛灭吕氏。如今田氏的形势,同这有什么不同呢?有鲁国来充当齐国,有高、国、鲍、晏来充当灌婴。可惜端木赐没有提出这样的计策。苏氏父子的学问,出自战国时期。由于当时纵横家很多,所以这篇文章的大略,也只是暗中取用陈轸、苏秦留下的东西,而谋划得十分巧妙。六国。这篇文章的议论,来自战国时期谈论合纵、连横之人的说法,却能够同战国时代的文章相抗衡。应当同子由的《六国论》合在一起参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六国灭亡,不是因为兵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弊病在于贿赂秦国。贿赂秦国而使自己的力量亏损,是灭亡的道路。有人说:‘六国相继灭亡,难道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不贿赂秦国的国家,是因为贿赂秦国的国家而灭亡的;大概是失去了强有力的援助,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秦国除了用攻打夺取土地以外,小的得到邑,大的得到城。比较秦国用贿赂得到的土地和战胜后得到的土地,实际多达百倍;诸侯失去的土地和战败后失去的土地,实际也多达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战争。想想他们的先祖父,冒着霜露,披荆斩棘,才得到尺寸之地;子孙却看得不太珍惜,拿来送给别人,就像丢弃草芥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然后才能换得一夜安睡;早晨起来察看四境,秦国的军队却又到了。这样看来,诸侯的土地有限,暴秦的欲望没有满足;送给它越多,它侵犯得越急,所以不用交战,强弱和胜负就已经判定了。到了灭亡的地步,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古人说:‘用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柴薪不烧尽,火就不会熄灭。’这话说对了。齐国人从未贿赂秦国,却最终仍然接连随着五国迁徙灭亡,为什么呢?因为它亲附秦国,却不帮助五国。五国已经灭亡,齐国也不能幸免了。燕国、赵国的君主,开始有长远的谋略,能够守住自己的土地,坚持正义而不向秦国行贿,所以燕国虽是小国,却反而最后灭亡,这就是用兵抗秦的效果。等到燕太子丹把荆轲刺秦作为计策,才开始招致祸患。赵国曾经同秦国交战五次,两次失败,三次获胜。后来秦国两次攻打赵国,李牧连续击退了秦军。等到李牧因受谗言而被杀,邯郸便成为秦国的郡,可惜赵国使用武力却不能坚持到底。况且燕、赵处在秦国几乎消灭六国的时期,可以说智慧和力量都孤单而危弱,战败灭亡,确实是不得已。假使当初齐、燕、赵三国各自爱惜自己的土地,齐人不依附秦国,刺客不去行刺秦王,赵国的良将仍然在,那么胜负的形势、存亡的道理,应当可以同秦国较量,或许还不能轻易判定。唉!如果把贿赂秦国的土地封给天下的谋臣,把侍奉秦国的心意用来礼遇天下的奇才,齐心合力向西抗秦,那么我恐怕秦国人连饭也咽不下去。可悲啊!有这样的形势,却被秦国长期积累的威势所压倒,土地一天比一天削减、一个月比一个月割让,以至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让自己被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啊!六国和秦国都是诸侯,势力比秦国弱,却仍然有可以不贿赂秦国而战胜它的形势。假如凭天下这样大的力量,却重蹈六国灭亡的旧事,那就又在六国之下了。汉高帝。这篇文章虽然不是确切论定汉高帝成败的文字,但行文却纵横奔放,十分可爱。汉高帝运用计谋和权术来控制一时的利害关系,比不上陈平;揣度天下形势,举手示意、转动眼目来挟制项羽,比不上张良。若没有这两个人,天下就不会归于汉。这样看来,高帝不过是一个木强而已。然而天下已经平定以后,关于后世子孙的谋划,陈平、张良的智慧所不能想到的,高帝却常常预先为他们规划安排,恰好应合后世的作为,好像亲眼看见事情并替他们做了一样。这大概是高帝的智慧明于大事而暗于小事,到这里才显现出来。高帝曾对吕后说:‘周勃忠厚稳重而缺少文才,但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刘氏天下已经安定了,周勃又将安定谁呢?所以我的看法是:高帝把太尉一职托付给周勃,是知道将有吕氏之祸。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除掉吕后呢?因为形势不允许。从前周武王去世,成王年幼,三监于是叛乱。高帝料想自己百年之后,将相大臣和诸侯王中会有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却没有人能够制伏他们。于是他只想到,家中有主母,豪奴悍婢就不敢同弱小的主人抗争。吕氏辅佐高帝平定天下,一向受到大臣们的畏惧和服从,只有她可以压制他们的邪心,等待继承人长大。

故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揺。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防城防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诮譲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卽军中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髙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髙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巳矣。樊哙死,则吕后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髙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彼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髙帝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耶?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愚谓髙帝死而吕后独任陈平,未必不由不斩哙一着。且哙不死,其助禄产之叛,亦未必。观其谯羽鸿门与排闼而諌,哙亦似有气岸而能守正者,岂可以屠狗之雄而遽逆其诈哉?苏氏父子兄弟,徃徃以事后成败摭拾人得失,类如此。项籍苏氏父子徃徃按事后成败立说,而非其至,然其文特雄,近战国防。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刘备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于其战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晩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旣巳安沛公而讐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捄”也,使籍入关,王离、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圗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守,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眞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在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刼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十四明 茅坤 撰老泉文钞八

衡论

译所以不除掉吕后,是替惠帝考虑。吕后既然不能除掉,于是削弱她的党羽来减损她的权力,使他们即使发生变乱,天下也不会动摇。因此,凭樊哙的功劳,高帝却一旦想杀他,便毫不迟疑。唉!他难道只是对樊哙一个人不仁吗?况且樊哙同高帝一起起兵,守城守阵,功劳并不少。当亚父范增指使项庄在鸿门宴上舞剑时,如果不是樊哙责备项羽,那么汉能不能成为汉还很难说。有一天,有人诬陷樊哙想消灭戚氏;当时樊哙正在出兵攻打燕地,高帝立即命令陈平、周勃在军中杀掉他。樊哙的罪行还没有显露,诬陷他的人是真是假也未必可知。况且高帝不因一个女子而杀害天下功臣,这一点也很明白。他娶了吕氏,吕氏一族如吕产、吕禄之流,都是庸才,不值得忧虑;唯独樊哙豪迈强健,是诸将中无人能够制伏的,后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高帝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堇这种毒药,只要让它的毒性能够治病而不至于杀人罢了。樊哙死后,吕后的毒性就不至于杀人,高帝认为这样即使死去也可以没有忧虑了。陈平、周勃这些人,正是把忧患遗留下来的人。樊哙死在惠帝六年,是天意。假如他还活着,吕禄就不会被欺骗,太尉周勃也不能进入北军。有人说,樊哙是高帝最亲近的人,假如让他活着,未必会同吕产、吕禄一起叛乱。可是韩信、黥布、卢绾都在南面称孤,卢绾又是高帝最亲近、最受宠信的人;然而等不到高帝去世,他们便相继因叛逆被杀。谁能说百年之后,那些出身于掘坟盗墓、屠狗之流的人,看见自己的亲戚凭借形势成为帝王,却不会欣然跟随呢?所以我说,陈平、周勃这些人,正是把忧患遗留下来的人。我认为,高帝死后吕后能够独自任用陈平,未必不是由于没有杀掉樊哙这一着。况且樊哙即使不死,也未必会帮助吕禄、吕产叛乱。看他在鸿门宴上斥责项羽,以及推门直入进谏的表现,樊哙似乎是有气节、有操守的人,难道可以因为他是屠狗出身的豪杰,就贸然怀疑他会参与叛乱吗?苏氏父子兄弟常常根据事情后来成败的结果,搜集拼凑他人的得失,大多就是这样。项籍。苏氏父子常常根据事情后来成败的结果来立论,并没有达到事情本身的真相;但他们的文章特别雄健,很接近战国文章的风格。我曾经评论说,项籍有夺取天下的才能,却没有夺取天下的谋略;曹操有夺取天下的谋略,却没有夺取天下的器量;刘备有夺取天下的器量,却没有夺取天下的才能,所以三个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成功。况且不有所舍弃,就不能取得天下的形势;不有所忍耐,就不能尽得天下的利益。因此,土地有可以不取的,城池有可以不攻的,胜利有可以不追求的,失败有可以不躲避的。敌人到来时不欢喜,敌人离去时不愤怒,任凭天下人施为而从容控制后果,这样才能取得成功。唉!项籍有百战百胜的才能,却死在垓下,并不奇怪。我从他在钜鹿作战时,就看出他的谋虑不长远、器量不大,因此对于他很晚才死在垓下,未尝不感到奇怪。项籍渡过黄河时,沛公才开始整顿军队进攻关中;项籍若在这时迅速率军奔赴秦地,趁着军势锐利加以利用,就可以占据咸阳、控制天下,却不知道采取这一行动,只顾同秦将争一时的生死。既然已经解救了钜鹿,仍然在河南、新安一带徘徊,等到抵达函谷关,沛公已经进入咸阳几个月了。秦人既然已经安定沛公而把项籍视为仇敌,形势就不允许项籍再强迫秦人臣服,所以项籍虽然把沛公安置到汉中,最终却定都彭城,使沛公得以回来平定三秦,于是天下的形势便在汉而不在楚了。楚军即使百战百胜,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预示项籍死于垓下的,是钜鹿之战。有人说:‘即使如此,项籍一定能够进入秦地吗?’我说:‘项梁死后,章邯认为楚国不足忧虑,所以调兵攻打赵国,产生了轻视楚国的心理,而秦国的良将精兵又全都耗在钜鹿。项籍如果真能率领抱着必死决心的士卒攻击秦军轻敌而弱小的部队,进入秦地是很容易的。况且灭亡秦国的守关军队和沛公守关的好坏,可以知道;沛公攻关和项籍攻关的好坏,也可以知道。凭秦军的守备,沛公尚且能够攻入;凭沛公的守备,项籍也能够攻入,那么面对灭亡秦国的守军,项籍难道不能进入吗?’有人说:‘秦地可以进入,那么赵国又该怎样救援呢?’我说:‘老虎正在捕鹿,罴却占据它的洞穴,捕捉它的幼虎,老虎怎么能不放弃鹿而返回呢?一返回,就明摆着会被罴击碎。’军书所说的‘攻击敌人必然要救援的地方’,说的就是这个。假使项籍进入关中,王离、涉间一定会放弃赵国而回救秦地;项籍据守关中迎击他们的正面,赵国和诸侯的救兵十多座营垒从后面追击,一定可以彻底击败他们。这样,项籍一次行动既解除了赵国的围困,又在秦国那里取得了功劳。战国时,魏国攻打赵国,齐国救援赵国,田忌率军迅速奔赴大梁,于是保存了赵国而击破了魏国。’ 那个宋义自称懂得用兵,却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驻扎在安阳不前进,还说:‘等待秦军疲惫。’我恐怕秦军还没有疲惫,沛公就先占据关中了。项籍和宋义都错失了机会。因此古代夺取天下的人,总是先谋划所要守住的地方。诸葛孔明放弃荆州而转向西蜀,我知道他没有能力成就大事。况且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大险要,以为剑门这样的地方可以凭险自守而不亡。我曾考察蜀地的险要,它守在那里不能出击,出击以后又不能持续接应;战战兢兢地自行防守,尚且供应不足,又怎么足以控制中原呢?至于秦、汉的旧都,沃土千里,有大河高山,确实可以控制天下。又何必一定要有像剑门那样无法落脚的地方,才说它险要呢?如今富人一定居住在四通五达的都市,使自己的财货流通到天下,然后才能收取天下的利益。小家子气的人得到一个金匣,便把它藏在家里,关紧门户守着。唉!这只是求得不失去财物,不是求得富足。大盗来了,劫掠而夺走它,又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失去呢?《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四 明代茅坤撰写。《老泉文钞》第八。《衡论》。

衡论序事有可以尽告人者,有可告人以其端而不可尽者。尽以告人,其难在告;告人以其端,其难在用。今夫衡之有刻也,于此为铢,于此为石,求之而不得,曰:是非善衡焉可也。曰:权罪者非也。始吾作《权书》,以为其用可至于无穷,而亦可至于无用,于是又作《衡论》十篇。呜呼!从吾说而不见其成,乃可以罪我焉耳。按,此老泉经世之文也。其议论多杂以申、韩,余第谓其与举子业较近,故并录之。远虑文如怒马奔逸,絶尘而不可覊制。大略老苏之文,有此一段奇迈奋迅之气,故读之往往令人心掉。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是以有民,有羣臣,而又有腹心之臣。曰经者,天下之民举知之可也。曰权者,民不得而知矣,羣臣知之可也。曰机者,虽羣臣亦不得而知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夫使圣人而无权,则无以成天下之务;无机,则无以济万世之功。然皆非天下之民所宜知,而机者又羣臣所不得闻。羣臣不得闻,谁与议?不议不济。然则所谓腹心之臣者,不可一日无也。后世见三代取天下以仁义,而守之以礼乐也,则曰圣人无机。夫取天下与守天下,无机不能顾。三代圣人之机,不若后世之诈,故后世不得见耳。有机也,是以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汤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是三臣者,闻天下之所不闻,知羣臣之所不知。禹与汤武倡其机于上,而三臣者和之于下,以成万世之功。下而至于桓、文,有管仲、狐偃为之谋主。阖庐有伍贠,勾践有范蠡、大夫种。髙祖之起也,大将任韩信、黥布、彭越,禆将任曹参、樊哙、滕公、灌婴。游説诸侯,任郦生、陆贾、枞公。至于竒机宻谋,羣臣所不与者,唯留侯、酂侯二人。唐太宗之臣多竒材,而委之深,任之宻者,亦不过曰房、杜。夫君子为善之心与小人为恶之心一也。君子有机以成其善,小人有机以成其恶。有机也,虽恶亦或济;无机也,虽善亦不克。是故腹心之臣不可一日无也。司马氏,魏之贼也,有贾充之徒为之腹心之臣,以济。陈胜、吴广,秦民之汤武也,无腹心之臣,以不克。何则?无腹心之臣者,无机也。有机而泄也。夫无机与有机而泄者,譬如虎豹食人而不知设陷穽,设陷穽而不知以物覆其上者也。或曰:机者,创业之君所假以济耳,守成之世,其奚事机而安用夫腹心之臣?呜呼!守成之世,能遂熈然如太古之世矣乎?未也。吾未见机之可去也。且夫天下之变,常伏于燕安。田文所谓「主少国危,大臣未附,如此等」。事何世无之?当是之时,而无腹心之臣,可为寒心哉!昔者髙祖之末,天下既定矣,而又以周勃遗孝惠、孝文;武帝之末,天下既治矣,而又以霍光遗孝昭、孝宣。葢天下虽有泰山之势,而圣人常以累卵为心,故虽守成之世,而腹心之臣不可去也。

译《衡论》序。事情有可以全部告诉人的,有可以告诉人开头而不能全部告诉人的。全部告诉别人,难处在于怎样告诉;告诉别人开头,难处在于怎样运用。譬如秤上有刻度,这里是一铢,那里是一石,若寻求刻度却找不到,就说:‘这不是一把好秤。’这就是把罪过归咎于秤。起初我写《权书》,认为权术的运用可以达到无穷,也可以达到毫无作用,于是又写了《衡论》十篇。唉!如果遵从我的说法却看不到它的成效,那才可以责怪我罢了。按语:这是老泉论述经世治国的文章。文章的议论多夹杂申不害、韩非的思想,我只是认为它同举子应试文章比较接近,所以一并收录。远虑。文章像发怒的骏马奔腾疾驰,扬尘绝迹而无法羁束。大体说来,老苏的文章有这样一段奇特豪迈、振奋迅疾的气势,所以读起来往往使人心神震动。圣人的治国之道,有常经,有权变,有机密。因此有百姓,有群臣,又有心腹之臣。所谓常经,是天下百姓都知道也可以;所谓权变,是百姓不能知道,群臣知道也可以;所谓机密,即使群臣也不能知道,只有心腹之臣可以知道。假如圣人没有权变,就无法完成天下的事务;没有机密,就无法成就万世的功业。然而这些都不是天下百姓应当知道的,机密更是群臣不能听闻的。群臣不能听闻,那么同谁商议?不商议就不能成功。既然如此,所谓心腹之臣,是一天也不能没有的。后世看见三代取得天下凭仁义、守护天下凭礼乐,便说圣人没有机密。其实取得天下和守护天下,都不能没有机密。三代圣人的机密不如后世的欺诈,所以后世看不见罢了。正因为有机密,所以有心腹之臣。禹有益,汤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这三位臣子,听到了天下人听不到的事情,知道了群臣不知道的事情。禹、汤、武王在上面倡导他们的机密,三位臣子在下面应和,从而成就万世功业。往下到了齐桓公、晋文公,又有管仲、狐偃替他们担任谋主。阖庐有伍员,勾践有范蠡、大夫种。高祖起兵时,大将任用韩信、黥布、彭越,副将任用曹参、樊哙、滕公、灌婴;游说诸侯,任用郦生、陆贾、枞公。至于奇妙的机密谋略,群臣不能参与的,只有留侯、酂侯两人。唐太宗的臣子中有许多奇才,但受到深厚托付、担任机密要职的,也不过是房玄龄、杜如晦。君子行善的心和小人作恶的心是一样的。君子有机密来成就善行,小人有机密来成就恶行。有机密,即使是恶事有时也能成功;没有机密,即使是善事也不能成功。因此心腹之臣一天也不能没有。司马氏是魏国的贼臣,有贾充一类人做他们的心腹之臣,所以能够成功。陈胜、吴广,是秦国百姓中的汤、武,却没有心腹之臣,所以不能成功。为什么呢?没有心腹之臣,就是没有机密;有了机密却泄露了。没有机密,或有机密却泄露,就像老虎豹子吃人,却不知道设置陷阱;设置了陷阱,却不知道用东西遮盖在上面。有人说:机密只是创业之君借以成功的手段罢了,守成之世还要操心机密,又哪里用得着心腹之臣呢?唉!守成的时代,能够最终达到像太古时代那样和乐安定吗?不能。我没有见过机密可以废弃。况且天下的变乱常常潜伏在安逸之中。田文所说的‘君主年少,国家危险,大臣还没有归附,像这样的情况’。这样的事情哪个时代没有?在这种时候没有心腹之臣,难道不可寒心吗?从前高祖晚年,天下已经平定,却又把周勃留给孝惠帝、孝文帝;武帝晚年,天下已经治理,又把霍光留给孝昭帝、孝宣帝。天下虽然有泰山压顶般的稳固形势,圣人却常常把它看作堆叠的蛋那样危险,所以即使在守成时代,心腹之臣也不可废弃。

传曰:「百官总已,以听于冡宰。」彼冡宰者,非腹心之臣,天子安能举天下之事,委之三年而不置疑于其间耶?又曰:「五载一巡狩。」彼无腹心之臣,五载一出,捐千里之畿,而谁与守耶?今夫一家之中,必有宗老;一介之士,必有宻友,以开心胸,以济缓急。奈何天子而无腹心之臣乎?近世之君,抗然于上,而使宰相眇然于下,上下不接,而其志不通矣。臣视君如天之辽然而不可亲;而君亦如天之视人,泊然无爱之之心也。是以社稷之忧,彼不以为忧;社稷之喜,彼不以为喜。君忧不辱,君辱不死。一人誉之则用之,一人毁之则舍之。宰相避嫌畏讥,且不暇,何暇尽心以忧社稷?数迁数易,视相府如传舍。百官泛泛于下,而天子惸惸于上。一旦有卒然之忧,吾未见其不颠沛而殒越也。圣人之任腹心之臣也,尊之如父师,爱之如兄弟,握手入卧内,同起居寝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誉之不加宻,百人毁之不加疎。尊其爵,厚其禄,重其权,而后可与议天下之机,虑天下之变。太祖用赵中令也,得其道矣。近者防莱公亦诚其人,然与之权轻,故终以见逐,而天下几有不测之变。然则必使之可以生人、杀人而后可也。御将老苏论御才,将以智而引汉髙,待韩彭,一着似痛切矣。独不思宋祖御诸将,更有处分,智之一字,决非至理。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六畜其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蹄,牛亦能触。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巳。蹄者可驭以覊绁,触者可拘以楅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材,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蹄,是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骥,终无以服乘耶?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尝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廉隅细谨,顾其才何如耳。汉之卫、霍、赵兖国,唐之李靖、李勣,贤将也。汉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可也。苟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丰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者也。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志竭力,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説,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小大。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小大,而为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説不可用也。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覊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兎饲以一鼠。彼知不尽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击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説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説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髙帝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弊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髙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巳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防一城、防一阵而后增数级之爵,否则终岁不迁也。项氏巳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髙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説未去也。当是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怀,韩信不怀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髙帝可谓知大计矣。任相任相以礼

译《传》说:‘百官各自总理职务,听命于冢宰。’ 那冢宰如果不是心腹之臣,天子怎么能够把天下的事情交给他三年而不在其中置疑呢?《传》又说:‘五年举行一次巡狩。’如果没有心腹之臣,天子五年外出一次,丢下千里京畿,又同谁来守护呢?譬如一个家庭之中一定有宗族老人,一个普通士人一定有亲密朋友,用来敞开心胸、应付缓急。为什么天子却没有心腹之臣呢?近世的君主在上面高高在上,使宰相在下面卑微渺小,上下不能沟通,君主的意志也就不能传达了。臣子看君主,像看高远的天空一样不可亲近;君主看臣子,也像天空看人一样冷淡,没有爱护之心。因此社稷的忧患,他不把它当作忧患;社稷的喜事,他不把它当作喜事。君主忧虑了也不以为耻,君主受辱了也不以死相报。一个人称赞宰相就任用他,一个人诋毁宰相就舍弃他。宰相忙于避嫌、害怕讥议,尚且没有空闲,哪里有时间尽心忧虑社稷?宰相屡次迁调更换,把相府看作旅舍。百官在下面敷衍办事,天子在上面孤独不安。一旦突然发生忧患,我看不出他们能够不颠沛失措而死亡。圣人任用心腹之臣,尊敬他如同父亲老师,爱护他如同兄弟,握着他的手把他带入内室,同他起居、睡眠、饮食,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出的没有不尽的。一百个人称赞他,也不增加他的亲密;一百个人诋毁他,也不使他疏远。提高他的爵位,增加他的俸禄,扩大他的权力,然后才可以同他商议天下的机密,考虑天下的变故。宋太祖任用赵中令,便得到了这个道理。近来防御莱公也确实是这样的人,但给他的权力太轻,所以最终被排斥,天下几乎发生不可预料的变乱。既然如此,必须使他能够决定人的生死,然后才行。驾驭将领。老苏论述驾驭人才和将领,认为应当用智慧驾驭将领,并以汉高帝对待韩信、彭越为例,这一着似乎说得很痛切。只是没有想到宋太祖驾驭诸将另有安排;把它归结为一个‘智’字,绝不是最正确的道理。君主驾驭臣下,驾驭宰相比较容易,驾驭将领却困难。将领有两种:贤能的将领和有才能的将领。而驾驭有才能的将领尤其困难。驾驭宰相靠礼,驾驭将领靠权术;驾驭贤将的办法在于信任,驾驭才将的办法在于智慧。不用礼、不用信,是不愿意这样做;不用权术、不用智慧,是没有能力这样做。所以说,驾驭将领困难,驾驭才将尤其困难。六畜起初都是野兽。老虎豹子能够搏击、撕咬,马也能踢,牛也能顶。先王知道能够搏击撕咬的野兽不能凭人的力量制服,所以杀掉它们;杀掉它们还不能驱逐,便彻底消灭它们。会踢的马可以用缰绳驾驭,会顶的牛可以用楅衡约束。因此先王不忍心舍弃它们的才能,而使天下失去它们的用处。假如说:‘它能踢,它能顶,应当同虎豹一起杀掉、一起驱逐。’那么天下岂不是没有骐骥,最终也没有可供驾车乘骑的良马了吗?先王选用人才,除非是像虎豹那样其搏击撕咬本性不可改变的大奸大恶,未尝不想用权术制御他们,保全他们的才能,使之适合使用。何况做将领的,又不能用廉洁守礼等细小规矩来苛求,只看他的才能怎样罢了。汉代的卫青、霍去病、赵充国,唐代的李靖、李勣,是贤将;汉代的韩信、黥布、彭越,唐代的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是才将。贤能的将领本来就不多,得到有才能的将领而任用他,也是可以的。假如又说:‘这种人难以驾驭。’那么这样一来,只有不肖之人才可以任用了。要用厚重的恩德笼络他,向他表示真心,给他良田住宅,丰厚的饮食,歌童舞女,使他的口腹耳目之欲得到极大满足,然后再用威势折服他。这就是先王驾驭才将的办法。近来的论者有人说:‘将领之所以尽心竭力,冒犯霜露、踏着刀刃而不推辞,是希望得到赏赐。’治理国家的人不如不要预先赏赐,以此来诱使他取得成功。有人说:‘赏赐是用来驱使人的,不预先赏赐,人就不会为我所用。’这些都是片面的说法,不是通行的道理。将领的才能本来有大小。在庸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能较小的人;在才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能较大的人。才能小,志向也小;才能大,志向也大。君主应当观察他的才能大小,制定驾驭的办法,使之符合他的志向。片面的说法不能采用。养骐骥的人,要给它丰足的草料粮食,把缰络洗涤干净,让它住在清洁宽敞的马厩里,用清泉给它洗浴,然后才要求它日行千里。骐骥的志向常在千里之外,难道会因为一顿吃饱就放弃志向吗?至于养鹰却不是这样,捕获一只野鸡,就喂它一只麻雀;捕获一只兔子,就喂它一只老鼠。它知道如果不竭尽力量搏击,就没有东西可吃,所以这样以后才会为我所用。才能大的人,就像骐骥。不预先赏赐他,就像养骐骥却让它挨饿,同时又要求它日行千里,这是不可能的;才能小的人,就像鹰。预先赏赐他,就像养鹰把它喂饱,却要求它搏击,也是不可能的。因此,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能大的人,不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能小的人,两种办法兼用才可以。从前汉高帝一见韩信就授予上将军之职,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把自己的食物推给他吃;一见黥布就任命他为淮南王,供应饮食器具如同对待王;一见彭越就任命他为相国。当时这三个人还没有为汉立下功劳。后来在垓下追击项籍,韩信、彭越与高帝约期却没有到来,高帝把几千里土地送给他们,像丢弃破鞋一样。项氏尚未灭亡,天下尚未平定,而三个人已经享尽富贵了。为什么呢?高帝知道三个人的志向很大,如果不让他们达到极高的富贵,就不会为自己所用;即使已经达到极高的富贵,如果不消灭项氏、不平定天下,他们的志向也不会停止。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流,就不是这样,守住一座城、参加一场战阵之后,才增加几级爵位,否则终年也不升迁。项氏灭亡,天下平定以后,樊哙、滕公、灌婴之流计算百战的功劳,然后才封为通侯。难道高帝到了这时便吝啬了吗?他知道这些人的才能小、志向也小,即使不预先赏赐,他们也不会怨恨;如果预先赏赐,他们就会安然自满,不再把立功当作自己的事情。唉!当韩信在齐地立足时,蒯通、武涉的游说还没有停止。在这个时候,如果夺去他的齐王之位而封他到汉地,那就危险了。人难道不想分割天下三分而自行立国吗?可是韩信却说:‘汉王没有夺走我的齐国。’所以齐国不被夺走,韩信就不会怀恨;韩信不怀恨,天下就会归于汉。唉!高帝可以说是懂得大计了。任用宰相。任用宰相要以礼相待。

古之善观人之国者,观其相何如人而已。议者常曰:将与相均,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国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有征伐,无征伐,相皆不可一日轻。相贤耶,则羣有司皆贤,而将亦贤矣。将贤耶,相虽不贤,将不可易也。故曰: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任相之道与任将不同。为将者,大槩多才,而或顽钝无耻,非皆节廉好礼不可犯者也。故不必优以礼貎,而其有不覊不法之事,则亦不可以常法御。何则?豪纵不趋约束者,亦将之常态也。武帝视大将军,往往踞厠;而李广利破大宛,侵杀士卒之罪,则寝而不问,此任将之道也。若夫相,必节廉好礼者为也,又非豪纵不趋约束者为也。故接之以礼,而重责之。古者相见于天子,天子为之离席起立,在道为之下舆;有病亲问,不幸而死,亲吊待之,如此其厚。然其有罪,亦不私也。天地大变,天下大过,而相以不起闻矣;相不胜任,防书至而布衣出府免矣;相有他失,而栈车牝马归以思过矣。夫接之以礼,然后可以重其责,而使无怨言。责之重,然后接之以礼而不为过。礼薄而责重,彼将曰:「主上遇我以何礼,而重我以此责也。」甚矣!责轻而礼重,彼将遂弛然不肯自饬。故礼以维其心,而重责以勉其怠,而后为相者莫不尽忠于朝廷而不恤其私。吾观贾谊书至所谓「长太息者」,常反覆读不能巳,以为谊生文帝时,文帝遇将相大臣不为无礼,独周勃一下狱,谊遂发此。使谊生于近世,见其所以遇宰相者,则当复何如也?夫汤武之德,三尺防子皆知其为圣人,而犹有伊尹太公者为师友焉。伊尹太公非贤于汤武也,而二圣人者特不顾以师友之明有尊也。噫!近世之君,姑勿责于此。天子御坐见宰相而起者,有之乎?无矣。在舆而下者,有之乎?亦无矣。天子坐殿上,宰相与百官趋走于下,掌仪之官名而呼之若郡守召胥吏,耳虽臣子,为此亦不过然。尊尊贵贵之道,不若是防也。夫既不能待之以礼,则其罪之也,吾法将亦不得用。何者?不过于用礼而果于用刑,则其心不服。故法曰:「有某罪而加之以某刑。」及其免相也,既曰「有某罪而刑不加焉」,不过削之一官,而出之大藩镇。此其弊皆始于不为之礼。贾谊曰:「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夫人不我诛,而安忍弃其身,此必有大愧于其君。故人君者,必有以愧其臣,故其臣有所不为。武帝尝以不冠见平津侯,故当天下多事,朝廷忧惧之际,使石庆得容于其间而无怪焉。然则必其待之如礼,而后可以责之如法也。且吾闻之,待以礼而彼不自效以报其上,重其责而彼不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者,天下无有也。彼人主傲然于上,不礼宰相以自尊大者,孰若使宰相自效以报其上之为利?宰相利其君之不责而丰其私者,孰若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之为福?吾又未见去利而就害,逺福而求祸者也。重远并切今世情事,录之以备举子家经济之一。武王不泄迩,不忘逺,仁矣乎?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犹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于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虑于内,而求其所以疗之之术。腹心病于内,则手足为之奔掉于外,而求其所以疗之之物。腹心手足之相救,非待仁而后然。吾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忘逺,非仁也,势也。势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独武王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夫不知一身之势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势者,天下不危乎哉?秦之保关中,自以为子孙万世帝王之业,而陈胜吴广乃楚人也。由此观之,天下之势逺近如一。然以吾言之,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之深也。近之官吏贤耶?民誉之,歌之;不贤耶?讥之,谤之。誉歌讥谤者众,则必传;传则必达于朝廷,是官吏之贤否易知也。一夫不获其所诉之刺史,刺史不问,则里粮走京师,缓不过旬月,挝鼓呌号,而有司不得不省矣。是民有寃易诉也。吏之贤否易知,而民之寃易诉,乱何从始耶?逺方之民,虽使盗跖为之郡守,梼杌饕餮为之县令,郡县之民羣嘲而聚骂者,虽千百为辈,朝廷不知也。白日执人于市,诬以杀人,虽其兄弟妻子闻之,亦不过诉之刺史。不幸而刺史又抑之,则死且无告矣。彼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旁列,棰械满前,骇然而防胆矣。则其谓京师天子所居者,当复如何?而又行数千里,费且百万,富者尚或难之,而贫者又何能乎?故其民常多怨而易动。吾故曰: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之深也。国家分十七路,河朔、陜右、广南、川峡,实为要区。河朔、陜右,二冦之防,而中国之所恃以安;广南、川峡,货财之源,而河朔、陜右之所恃以全。其势之轻重,何如哉?曩者北胡骄恣,西宼悖叛,河朔、陜右尤所加恤,一郡守一县令,未尝不择。

译古代善于观察别国国政的人,只看它的宰相是什么样的人罢了。议论者常说:将领和宰相地位相等,将领只不过是一个大的职官,不能同宰相相比。国家有征伐时,将领的权力才重要;但无论有无征伐,宰相都不能有一天被轻视。宰相贤能,那么各级官员都贤能,将领也会贤能;将领贤能,即使宰相不贤能,将领也不能轻易更换。所以说,将领只不过是一个大的职官,不能同宰相相提并论。任用宰相的方法同任用将领不同。做将领的人,大多有才能,有时却顽钝无耻,并非全都节操廉洁、爱礼守法、不可冒犯。因此不必优厚地以礼相待;他们如果有不受羁束、不守法度的事情,也不能用通常的法规来驾驭。为什么呢?豪放纵恣、不愿受约束,也是将领的常态。汉武帝对待大将军卫青,往往让他蹲坐在厕所旁;李广利攻破大宛,侵杀士卒的罪过,也被搁置不问,这就是任用将领的方法。至于宰相,必须由节操廉洁、知礼守礼的人担任,也不能由豪放纵恣、不受约束的人担任。因此要以礼接待他,同时严格责备他。古代宰相在天子面前相见,天子为他离席起立;在道路上遇到他,天子为他下车;他生病,亲自去问候;不幸去世,亲自吊唁。这种礼遇非常厚重。然而他如果有罪,也不徇私。天地发生重大变化,天下有严重过错,宰相却因此不起身闻问;宰相不能胜任,弹劾文书一到,便让他以平民身份离开官府、免去职务;宰相有其他过失,就让他乘着栈车、驾着母马回去反省过错。这是先用礼相待,然后才可以重重责备他,使他没有怨言。责备得重,然后用礼相待,也不算过分。礼遇微薄而责备沉重,他将会说:‘君主用什么礼遇待我,却这样重重责备我?’这就太过分了。责备轻而礼遇重,他就会松懈下来,不肯自我约束。因此用礼来维系他的心,用重责来勉励他的懈怠,这样以后,做宰相的人无不竭尽忠诚于朝廷,而不顾念自己的私事。我读贾谊的文章读到‘长太息’一语时,常常反复阅读而不能停止,认为贾谊生活在文帝时,文帝对将相大臣不能说没有礼数,唯独周勃被投入狱中,贾谊便发出这样的感慨。假使贾谊生活在近世,看见近世君主对待宰相的方式,又会怎样呢?商汤、周武王的德行,即使三尺高的孩子都知道他们是圣人,却仍然有伊尹、太公做他们的老师和朋友。伊尹、太公并不比汤、武贤能,而两位圣人却不顾及以师友的名分来表明尊重。唉!近世的君主,暂且不要要求他们做到这一点。天子坐在御座上,看见宰相而起身的,有吗?没有。在车舆中为宰相下车的,有吗?也没有。天子坐在殿上,宰相同百官在下面奔走,掌管礼仪的官员点名呼喝他们,就像郡守召唤属吏一样。即使耳中听来是臣子之礼,实际上也不过如此。尊重尊贵之人的道理,不应当如此。既然不能以礼相待,那么要治他的罪,我的法令也就不能施行。为什么呢?过分地使用刑罚,却果断地使用刑罚,他心里不会服气。所以法令说:‘有某种罪,就施加某种刑罚。’等到免去宰相职位时,既然说‘有某种罪而刑罚不施加’,不过削去一级官职,放出京城任大藩镇。这种弊病都起始于没有以礼相待。贾谊说:‘犯中等的罪便自行退隐,犯大罪便自行裁决生命。’别人不杀我,怎么忍心抛弃自己的生命?这一定是因为对君主感到极大的惭愧。所以君主一定要使臣下感到惭愧,这样臣下才有所不敢做。汉武帝曾经不戴冠帽就召见平津侯公孙弘,所以天下多事、朝廷忧惧的时候,即使石庆得以容身其中,也不会令人奇怪。既然如此,必定要先以礼相待,然后才可以依法责备。况且我听说,受到礼遇而不自行效力来报答君主,受到重责而不自行勉励来保全自己、安定俸禄职位、成就功名的人,天下是没有的。君主在上面傲慢自大、不以礼对待宰相来抬高自己,哪里比得上让宰相自行效力以报答君主更有利呢?宰相以君主不责备自己为便利、以扩充私利为满足,哪里比得上自我勉励来保全自身、安定俸禄职位、成就功名更有福呢?我也没有见过舍弃利益而趋向祸害、远离福分而寻求灾祸的人。重视远方。内容都切合当今世事,收录它来作为应试士子学习经世济民文章的一种材料。周武王不疏远近臣,不忘记远方,难道是仁德吗?不是仁德,而是形势。天下的形势,就像人的身体。身体的四肢在外部患病,心腹就在内部为此深思静虑,寻求治疗的方法;心腹在内部患病,四肢就在外部奔走活动,寻求治疗的药物。心腹和四肢彼此救助,并不是等到有了仁德才这样做。所以我说,武王不疏远近臣、不忘记远方,不是仁德,而是形势如此。形势这样紧迫,而古代君主中只有武王如此,为什么呢?人人都知道一身的形势,而武王知道天下的形势。不知道一身形势的人,身体危急了也不知道;不知道天下形势,天下难道不会危急吗?秦国保守关中,自以为这是子孙万世做帝王的基业,而陈胜、吴广却是楚国人。由此看来,天下的形势无论远近都是一样的。然而按照我的看法,近处值得忧虑,还不如远处值得忧虑得深。近处的官吏贤能吗?百姓就称赞他、歌颂他;不贤能吗?百姓就讥讽他、诽谤他。称赞、歌颂、讥讽、诽谤的人多了,事情就一定会传开;传开以后必定传到朝廷,因此官吏贤能与否很容易知道。一个百姓不能向刺史申诉自己的冤屈,刺史又不理会,他就带着乡里的粮食奔赴京师,迟不过一两个月,便擂鼓呼号,主管官员不得不查问。这样看来,百姓有冤屈,很容易申诉。官吏贤能与否容易知道,百姓的冤屈又容易申诉,动乱从哪里开始呢?远方的百姓,即使让盗跖担任郡守,让梼杌、饕餮担任县令,郡县百姓成群结队地嘲笑辱骂他们,即使有成百上千人,朝廷也不知道。白天在市集上抓人,诬陷他杀了人,即使他的兄弟妻子听说了,也不过向刺史申诉。不幸刺史又压制他们,那么即使死了也没有申诉的地方。他们看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在旁排列,刑杖刑具摆满面前,便已经惊恐得魂飞魄散了。至于他们所说的京师是天子居住的地方,又会怎样呢?而且还要走几千里,费用又将近百万,富人尚且有时难以做到,贫民又怎么能够呢?所以那里的百姓常常多有怨恨而容易被煽动。我所以说,近处值得忧虑,还不如远处值得忧虑得深。国家分为十七路,河朔、陕右、广南、川峡,实在是重要地区。河朔、陕右,是抵御两方敌寇的屏障,也是中原赖以安定的地方;广南、川峡,是财货的来源,也是河朔、陕右赖以保全的地方。它们形势的重要程度,怎么样呢?从前北方胡人骄横放纵,西方寇贼叛乱,河朔、陕右尤其受到重视,一郡守一县令,从来没有不选择的。

至于广南、川峡,则例以为逺官,审官差除,取具临时,窜谪量移。往往而至,凡朝廷稍所优异者,不复官之广南川峡,而其人亦以广南川峡之官为失职,庸人无所归,故常聚于此。呜呼!知河朔陜右之可重,而不知河朔陜右之所恃以全之地不可轻,是欲富其仓而芜其田,仓不可得而富也。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之所产又极富伙,明珠大贝、纨锦布帛皆极精好,陆负水载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关讥门征、僦雇之费,非百姓私力所能办,故贪官专其利,而齐民受其病。不招权、不鬻狱者,世俗遂指以为廉吏矣;而招权鬻狱者,又岂尽无?呜呼!吏不能皆亷,而廉者又止如此,是斯民不得一日安也。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烦,罢弊之民不任官吏,复有所规求于其间矣。淳化中,李顺窃发于蜀,州郡数十,望风奔溃。近者智髙乱广南,乘胜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城池、养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而凶防一起,若涉无人之境者,吏不肖也。今夫以一身任一方之责者,莫若漕刑。广南川峡既为天下要区,而其中之郡县又有为广南川峡之要区者,其牧宰之贤否,实一方所以安危。幸而贤,则巳其戕民黩货,的然有罪可诛者,漕刑固亦得以举劾。若夫庸陋防懦、不才而无过者,漕刑虽贤明,其势不得易置,此犹弊车蹩马,而求仆夫之善御也。郡县有败事,不以责漕刑,则不可;责之,则彼必曰:“败事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也。吾将何所归罪?”故莫若使漕刑自举其人而任之。他日有败事,则谓之曰:“尔谓此人堪此职也,今不堪此职,是尔欺我也。”责有所在,罪无所逃。然而择之不得其人者,葢寡矣。其余郡县虽非一方之所以安危者,亦当诏审官,俾勿轻授赃吏冗流,勿措其间,则民虽在十里外,无异于处畿甸中矣。养才养竒杰之才,而特挈出。古者议能一节,以感悟当世。直是刺骨。夫人之所为,有可勉彊者,有不可勉彊者。煦煦然而为仁,孑孑然而为义,不食片言以为信,不争小利以为亷。虽古之所谓仁与义、信与亷者,不止若是,而天下之人亦不曰“是非仁人,是非义人,是非信人,是非亷人”。此则无诸巳而可勉彊以到者也。在朝廷而百官肃,在邉鄙而四夷惧,坐之于繁剧纷扰之中而不乱,投之于羽檄奔走之地而不惑。为吏而吏,为将而将。若是者,岂非天之所与,性之所有,不可勉彊而能也?道与德可勉以进也,才不可彊揠以进也。今有二人焉,一人善揖让,一人善骑射,则人未有不以揖让贤于骑射矣。然而揖让者未必善骑射,而骑射者舍其弓以揖让于其间,则未必失容。何哉?才难彊而道易勉也。吾观世之用人,好以可勉彊之道与德而加之不可勉彊之才之上,而曰“我贵贤贱能”,是以道与德未足以化人,而才有遗焉。然而为此者亦有由矣,有才者而不能为众人所勉彊者耳。何则?竒杰之士常好自负疎儁傲诞,不事绳捡,徃徃冒法律,触刑禁,呌号驩呼以发其一时之乐,而不顾其祸,嗜利酗酒,使气傲物,志气一发,则倜然远去,不可覊束以礼法。然及其一旦翻然而悟,折节而不为此,以畱意于向所谓道与德可勉彊者,则何病不至?奈何以朴▯小道加诸其上哉?夫其不肯规规以事礼法,而必自纵以为此者,乃上之人之过也。古之养竒杰也,任之以权,尊之以爵,厚之以禄,重之以恩,责之以措置天下之务,而易其平居自纵之心,而声色耳目之欲又已极于外,故不待放恣而后为乐。今则不然,竒杰无尺寸之柄,位一命之爵,食斗升之禄者过半,彼又安得不越法逾礼而自快耶?我又安可急之以法,使不得泰然自纵耶?今我绳之以法,亦巳急矣,急之而后巳,而随之以刑,彼有北走胡,南走越耳。噫!无事之时旣不能养,及其不幸,一旦有邉境之患,繁乱难治之事,而后优诏以召之,丰爵重禄以结之,则彼巳憾矣。夫彼固非纯忠者也,又安肯黙然于穷困无用之地而巳耶?周公之时,天下号为至治,四夷巳臣服,卿大夫士巳称职。当是时,虽有竒杰,无所复用,而其礼法风俗尤复细宻,举朝廷与四海之人无不遵蹈。而其八议之中,犹有曰「议能者」。况当今天下未甚至治,四夷未尽臣服,卿大夫士未皆称职,礼法风俗又非细宻如周之盛时,而竒杰之士复有困于簿书米盐间者,则反可不议其能而恕之乎?所宜哀其才而贳其过,无使为刀笔吏所困,则庻乎尽其才矣。或曰:竒杰之士有过得免,则天下之人孰不自谓竒杰而欲免其过者?是终亦溃法乱敎耳。曰:是则然矣。然而竒杰之所为,必挺然出于众人之上。苟指其巳成之功以晓天下,俾得以赎其过,而其未有功者,则委之以难治之事而责其成绩,则天下之人不敢自谓竒杰,而眞竒杰者出矣。《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四

译至于广南、川峡,却一概被看作远方官职,审官铨选任命时临时取用,贬谪、量移的官员纷纷到这里来。凡是朝廷稍稍优待重视的人,便不再任命到广南、川峡;那些人也把广南、川峡的官职看作失职之处,于是庸人无处可去,常常聚集在那里。唉!知道河朔、陕右重要,却不知道河朔、陕右赖以保全的地方不可轻视,这就像想使粮仓富足,却让田地荒芜,粮仓又怎么能够富足呢?何况那里控制南夷、氐、蛮,是最重要的险要之地;土地所产又极其丰富,明珠、大贝、纨绔、锦缎、布帛都非常精美,陆路驮运、水路装载出境,所得利益是内地的百倍。然而关卡盘查、门税征收、租赁雇佣的费用,不是百姓私人力量所能承担的,所以贪官独占这些利益,而普通百姓承受其祸害。不招权纳贿、不买卖官司的人,世俗便指认为廉吏;而招权纳贿、买卖诉讼的人,难道全都没有吗?唉!官吏不能全都廉洁,而廉洁的人又只做到这种程度,那么百姓就一天也不得安宁。如今赋税征收日益加重,额外摊派日益繁多,疲惫困顿的百姓无法承受官吏,官吏又在其中另有所求。淳化年间,李顺在蜀地起兵,州郡几十处望风溃逃。近来智高在广南作乱,乘胜攻取九座城池,易如反掌。国家设置城池、供养士卒、储备器械、囤积粮食,用来准备作战和防守;然而一有凶险变故,官吏却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溃败,这是官吏不贤造成的。如今以一人承担一方责任的,没有比漕、刑官更合适的了。广南、川峡既然是天下的重要地区,其中的郡县又有些是广南、川峡的重要地区,它们的州牧、县令贤能与否,实在关系到一方的安危。幸而官员贤能,那么他制止伤害百姓、贪污财货的行为;如果确实有罪应诛,漕、刑官自然能够加以举劾。至于平庸鄙陋、怯弱无能却没有明显过错的人,即使漕、刑官贤明有能力,形势上也不能更换安置他;这就像破车跛马,却要求车夫善于驾驭一样。郡县出了败坏政事的事情,不责备漕、刑官,当然不行;责备他们,他们必定说:‘出事的地方是某人治理的,某地的长官是某人,我该把罪责归到哪里?’所以不如让漕、刑官亲自举荐人选并任用他们。以后出了败事,就对他说:‘你说这个人能够胜任这个职位,如今他不能胜任,就是你欺骗了我。’这样责罚有归属,罪责无处逃避。然而因为选择不当而没有得到合适人选的,大概就少了。其余郡县虽然不是关系一方安危的地方,也应当诏令审官认真考察,不要轻易任用贪赃的官吏和无用的流官,不要让他们置身其间,那么百姓即使住在京城十里之外,也同处在京畿之中没有差别了。培养人才。培养奇杰之才,并且特意把这一篇提出收录。古人议论人才的一端,用来感动、启发当代。这篇文章实在刺入骨髓。人的作为,有可以勉强做到的,有不可以勉强做到的。温和地行仁,独自地行义,不因一句话而失去信用,不争夺小利而自认为廉洁。即使古人所说的仁、义、信、廉不只是这样,天下人也不会说‘这个人不是仁人、不是义人、不是守信的人、不是廉洁的人’。这些就是本来没有完全具备,却可以勉强做到的。在朝廷上能使百官肃然,在边境上能使四方夷族畏惧,把他置于繁杂纷乱的事务中却不混乱,投入羽檄飞驰、奔走应变的地方却不迷惑;做官便像官,做将便像将。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上天所赋予、天性所具有,不是靠勉强就能做到的吗?道德可以勉力增进,才能却不能强行拔高来增进。现在有两个人,一个善于揖让礼仪,一个善于骑马射箭,那么人们没有不认为揖让比骑射贤能的。然而善于揖让的人未必善于骑射,善于骑射的人放下弓箭去同人揖让,也未必会失去礼容。为什么呢?因为才能难以勉强,道德却容易勉励。看世上任用人才,喜欢把可以勉强做到的道德加在不可勉强做到的才干之上,却说‘我尊重贤德而轻视才能’,因此道德还不足以教化人,才能却被遗漏了。然而这样做也有原因,只是因为有才能的人不能被普通人用勉强的办法造就。为什么呢?奇杰之士常常喜欢自负、疏放、俊逸、傲慢放诞,不拘守规矩,往往触犯法律、冲撞刑禁,叫喊欢呼来发泄一时的快乐,而不顾后果;他们贪利、酗酒、逞强傲视他人,志气一发作,就洒脱远去,不能用礼法羁束。可是等到有一天突然醒悟,改变节操,不再这样做,把心思放在前面所说可以勉强做到的道德上,那么还有什么弊病不能达到改善呢?为什么偏要把浅陋琐碎的道路加在他们身上呢?他们不肯拘拘小节地奉行礼法,而一定要放纵自己做这些事,其实是上层人的过错。古代培养奇杰之才,给他权力,尊崇他的爵位,厚给他的俸禄,重视对他的恩遇,要求他筹划安排天下事务,以此改变他平日放纵的心;而声色耳目的欲望又已经在外部得到充分满足,所以不必等到放纵之后才获得快乐。现在却不是这样,奇杰之士没有一点权柄,只有最低等的爵位,领取斗升之禄的人占了一大半,他们又怎么能不越过法律、逾越礼制来使自己快意呢?我又怎么能急切地用法律约束他们,使他们不能安然放纵自己呢?现在我用法律约束他们,已经很急迫了;逼迫之后还不停止,接着又施加刑罚,他们不过向北逃到胡地、向南逃到越地罢了。唉!平时无事时既不能培养他们,等到不幸发生,一旦有边境忧患、繁杂混乱而难以治理的事情,才用优厚的诏书召请他们,用丰厚的爵位和重禄来笼络他们,那么他们已经心怀怨恨了。他们本来就不是纯粹忠诚的人,又怎么肯默默待在穷困而无用的地方就此罢休呢?周公时代,天下号称治理得最好,四方夷族已经臣服,卿大夫和士人也已经各自称职。在这个时候,即使有奇杰之士,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再使用;而且礼法风俗尤其细密,整个朝廷和四海之人没有不遵守践行的。在八议之中,尚且还有一项叫作‘议能’。何况如今天下还没有达到极治,四方夷族还没有全部臣服,卿大夫和士人也没有全都称职,礼法风俗又不像周代盛时那样细密,而奇杰之士又有困顿于文书钱粮事务之中的,反而可以不议论他们的才干而宽免他们吗?应该怜惜他们的才能,宽赦他们的过错,不要让他们被刀笔小吏困住,这样或许才能使他们充分发挥才干。有人说:奇杰之士有过错却得到免除,那么天下人谁不会自称奇杰而想免除自己的过错?这样最终也会败坏法令、扰乱教化。我说:这确实如此。然而奇杰之士的作为,必定卓然超过普通人。假如指出他已经成就的功劳来晓谕天下,使他可以用功劳赎罪;至于还没有功劳的人,就把难以治理的事情交给他,并要求他取得成效,那么天下人就不敢自称奇杰,而真正的奇杰之士就会出现。《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十五明 茅坤 撰老泉文钞九

衡论广士韩子不幸而出于胥商之族,一段议论与此畧同。古之取士,取于盗贼,取于夷狄。古之人,非以盗贼夷狄之士可为也,以贤之所在而巳矣。夫贤之所在,贵而贵取焉,贱而贱取焉。是以盗贼下人,夷狄异类,虽奴▯之所耻,而徃徃登之朝廷,坐之郡国,而不以为非。而绳趋尺歩华言华服者,徃徃反摈弃不用。何则?天下之能绳趋而尺歩蕐言而蕐服者众也。朝廷之政,郡国之事,非特如此而可治也。彼虽不能绳趋尺歩华言华服,然而其才果可用于此,则居此位可也。古者天下之国,大而多士,大夫者不过曰齐与秦也。而管夷吾相齐,贤也,而举二盗焉。穆公霸秦,贤也,而举由余焉。是其能果于是非,而不牵于众人之议也。未闻有以用盗贼夷狄而鄙之者也。今有人,非盗贼,非夷狄,而犹有不获用,吾不知其何也。夫古之用人,无择于势,布衣寒士而贤则用之,公卿之子弟而贤则用之,武夫健卒而贤则用之,巫医方技而贤则用之,胥史贱吏而贤则用之。今也,布衣寒士,持方尺之纸,书声病剽窃之文,而至享万钟之禄;卿大夫之子弟,饱食于家,一出而驱髙车驾大马,以为民上;武夫健卒,有洒扫之力,奔走之旧,乆乃领藩郡,执兵柄;巫医方技,一言之中,大臣且举以为吏。若此者,皆非贤也,皆非功也。是今之所以进之之涂,多于古也,而胥史贱吏独弃而不录,使老死于敲搒趋走,而贤与功者不获一施,吾甚惑也。不知胥史之贤优而养之,则儒生武士或所不若。昔者汉有天下,平津侯、乐安侯辈,皆号为儒宗,而卒不能为汉立不世大功;而其卓絶俊伟,震耀四海者,乃其贤人之出于吏胥中者耳。夫赵广汉,河间之郡吏也;尹翁归,河东之狱吏也;张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涿郡之书佐也。是皆雄俊明博,出之可以为将,而内之可以为相者也,而皆出于吏胥中者,有以也。夫吏胥之人,少而习法律,长而习狱讼,老奸大豪畏惮慑伏,吏之情状变化出入,无不谙究,因而官之,则豪民猾吏之弊,表里毫末毕见于外,无所逃遁。而又上之人择之以才,遇之以礼,而其志复自知得自奋于公卿,故终不肯自弃于恶,以贾罪戾而败其终身之利。故当此时,士君子皆优为之,而其间自纵于大恶者,大约亦不过几人,而其尤贤者,乃至成功如是。今之吏胥则不然,始而入之不择也,终而遇之以犬彘也,长吏一怒不问罪否,袒而笞之,喜而接之,乃反与交手为市。其人常曰:“长吏待我以犬彘,我何望而不为犬彘哉?”是以平民不能自弃为犬彘之行,不肯为吏矣,况士君子而肯俛首为之乎?然欲使之谨饬可用如两汉,亦不过择之以才,待之以礼,恕其小过,而弃絶其大恶之不可贳忍者,然后察其贤有功而爵之禄之贵之,勿弃之于冗流之门,则彼有冀于功名,自尊其身,不敢匄夺而竒才絶智出矣。夫人固有才智竒絶而不能为章句名数声律之学者,又有不幸而不为者,苟一之以进士制防,是使竒才絶智有时而穷也。使吏胥之人得出为长吏,是使一介之才无所逃也。进士制策网之于上,此又网之于下,而曰天下有遗才者,吾不信也。申法古今分欵,荆川谓体如盐铁中古今之异一段,良是。古之法简,今之法繁。简者不便于今,而繁者不便于古。非今之法不若古之法,而今之时不若古之时也。先王之作法也,莫不欲服民之心。服民之心,必得其情。情然耶,而罪亦然,则固入吾法矣。而民之情,又不皆如其罪之轻重大小,是以先王忿其辠而哀其无辜,故法举其畧,而吏制其详。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则以着于法,使民知天子之不欲我杀人伤人耳。若其轻重出入,求其情而服其心者,则以属吏,任吏而不任法,故其法简。今则不然,吏奸矣,不若古之良;民媮矣,不若古之淳。吏奸则以喜怒制其轻重而出入之,或至于诬执;民媮则吏虽以情出入,而彼得执其罪之大小以为辞。故今之法纎悉委备,不执于一,左右前后,四顾而不可逃,是以轻重其罪,出入其情,皆可以求之法。吏不奉法,輙以举劾,任法而不任吏,故其法繁。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五 明代茅坤撰写。《老泉文钞》第九 《衡论》《广士》韩非子不幸出身于胥吏、商贾之家,其中有一段议论与这里大致相同。古代选取士人,有从盗贼中选的,也有从夷狄中选的。古人并不是认为盗贼、夷狄中的人都可以任用,而只是看贤能之人在哪里罢了。贤能之人在显贵者中,就从显贵者中选取;在卑贱者中,就从卑贱者中选取。因此,盗贼中的下等人、夷狄中的异族人,即使是奴隶所耻笑的人,往往也能被安排到朝廷任职,坐镇郡国,而不认为这样做不对。那些步伐合乎规矩、言语华美、穿着华服的人,却往往反而被排斥不用。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天下能够步伐合乎规矩、言语华美、穿着华服的人很多。朝廷的政务、郡国的事务,不是仅仅做到这些就能治理好的。他们即使不能步伐合乎规矩、言语华美、穿着华服,但如果才干确实能够用在这些事务上,处在这个职位上也是可以的。古代天下的国家,大而且士人众多的,士大夫只说齐国和秦国罢了。管夷吾辅佐齐国,是贤能的人,却举荐了两个盗贼;秦穆公称霸秦国,是贤能的君主,却举用了由余。这是因为他们能够确实辨明是非,不被众人的议论牵制。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因为任用了盗贼、夷狄之人而鄙视他们。如今有人既不是盗贼,也不是夷狄,却仍然不能得到任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古代任用人才,不因身份地位而有所选择:平民寒士贤能,就任用他们;公卿子弟贤能,就任用他们;武夫健卒贤能,就任用他们;巫医方技之人贤能,就任用他们;胥吏、低级官吏贤能,也就任用他们。如今,平民寒士拿着一尺见方的纸,写着声调、音律、剽窃之类的文章,却能享受万钟的俸禄;卿大夫的子弟在家饱食,一出门就驾着高车大马,成为百姓之上的人;武夫健卒有洒扫的力气、奔走服役的旧劳,过了很久竟能统领藩郡、掌握兵权;巫医方技之人一句话说得恰当,大臣还要举荐他做官。像这些人,都不是贤能之士,也没有功劳。如今能够得到提拔的途径比古代多,唯独胥吏、低级官吏被抛弃而不予记录,使他们老死在挨打受责、奔走服役之中,贤能和有功之人不能施展才能,我实在很困惑。不知道如果胥吏之中的贤能者胜过儒生、武士,朝廷是否应当养用他们。过去汉朝拥有天下时,平津侯、乐安侯一类人,都号称儒学宗师,最终却不能为汉朝建立不世之功;而那些卓越俊伟、声威震耀四海的人,反而是从胥吏中出来的贤人。赵广汉,是河间郡的郡吏;尹翁归,是河东的狱吏;张敞,是太守的卒史;王尊,是涿郡的书佐。他们都雄健俊异、明达博学,出任外职可以做将领,入朝可以做宰相;他们都出自吏胥之中,是有缘由的。胥吏之人,年轻时学习法律,长大后熟悉狱讼,老奸巨猾和豪强大户都畏惧服从;官吏的情状、变化、出入,没有不熟悉究察的。因而任命他们做官,那么豪强百姓和奸猾官吏的弊病,内外大小全都会显露出来,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再加上上级按才能选用他们,以礼相待,而他们又知道自己得以在公卿之间奋发,所以最终不会自甘堕落去做恶事,以致招来罪责、毁掉一生的前途。因此在那个时候,士君子都能优游地做官,其中放纵自己犯大恶的,大概也不过几个人;而其中最贤能的,甚至能取得这样的成功。如今的吏胥却不是这样:刚开始录用他们时不加选择,最终却像对待狗猪一样对待他们;长官一发怒,不问有罪无罪,便袒露身体鞭打他们;高兴时又接近他们,甚至反而同他们亲手做交易。这些人常说:‘长官把我当狗猪看待,我还有什么指望,为什么不做狗猪呢?’因此,平民尚且不能自甘做狗猪般的行为,不肯做吏胥,何况士君子哪里肯低头去做呢?然而,如果想使他们像两汉时那样谨慎整饬、可以任用,也不过是按才能选取他们,以礼相待,宽容他们的小过错,而对不可宽赦、不可容忍的大恶坚决弃绝;然后考察他们是否贤能、有功,授予爵位、俸禄和尊荣,不要把他们抛弃在冗杂流品之中。这样,他们对功名有所希望,就会自尊其身,不敢贪求掠夺,奇才绝智也会出现了。人本来就有才智奇特卓绝,却不能学习章句、名数、声律之学;又有人只是遭遇不幸,因而没有学习这些学问。如果只以进士制策作为进身之途,就会使奇才绝智有时陷于困顿。假如让吏胥之人得以出任长官,就会使一方面的才干无处逃逸、都能得到施展。进士制策在上面设网罗,吏胥出仕又在下面设网罗,却说天下还有被遗漏的人才,我不相信。《申法》古今的分段,荆川说体例像《盐铁论》;其中论说古今差异的一段,确实说得好。古代的法简略,今天的法繁密。简略的法不适合今天,繁密的法不适合古代。这不是说今天的法不如古代的法,而是今天的时代不如古代的时代。先王制定法律,没有不希望使百姓心服的。要使百姓心服,必须了解他们的实情。如果实情确实如此,罪行也确实如此,那么本来就可以纳入我们的法律。但百姓的实情,又不都与罪行的轻重大小相同,所以先王痛恨罪行,却怜悯其中的无辜者;因此法律只举其大概,而由官吏制定详细的处置。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些写在法律中,是让百姓知道天子不希望我杀人、伤人罢了。至于罪行轻重、出入宽严,要寻求实情、使人心服,则交给属吏办理,信任官吏而不只信任法律,所以法律简略。如今却不是这样:官吏奸诈,不如古代良善;百姓浮薄,不如古代淳朴。官吏奸诈,就会凭自己的喜怒决定罪行轻重,或出罪,或入罪,有时甚至达到诬陷拘捕的地步;百姓浮薄,即使官吏依据实情出入罪责,他们也会抓住罪行大小作为借口。因此如今的法律纤悉周备,不偏执于一端,前后左右四面都无处可逃;所以罪行的轻重、实情的出入,都可以依据法律来考求。官吏不奉行法律,就立即加以弹劾;信任法律而不信任官吏,所以法律繁密。

古之法若方书,论其大槩而增损剂量,则以属医者,使之视人之疾而参以己意。今之法若鬻屦,既为其大者,又为其次者,又为其小者,以求合天下之足。故其繁简则殊,而求民之情以服其心则一也。然则今之法不劣于古矣,而用法者尚不能无弊。何则?律令之所禁,画一明备,虽妇人孺子皆知畏避,而其间有习于犯禁而遂不改者,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恠也。先王欲杜天下之欺也,为之度以一天下之长短,为之量以齐天下之多寡,为之权衡以信天下之轻重,故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资之官,而后天下同。今也,庻民之家刻木比竹,绳丝缒石以为之;富商豪贾,内以大出以小。齐人适楚,不知其孰为斗,孰为斛,持东家之尺而挍之西隣,则若十指然。此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恠者一也。先王恶竒货之荡民,且哀夫微物之不能遂其生也,故禁民采珠贝;恶夫物之伪而假真,且重费也,故禁民糜金以为涂饰。今也采珠贝之民溢于海滨,糜金之工肩摩于列肆,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恠者二也。先王患贱之凌贵,而下之僣上也,故冠服器皿皆以爵列为等差,长短大小莫不有制。今也工商之家,曵纨锦,服珠玉,一人之身,循其首以至足,而犯法者十九,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恠者三也。先王惧天下之利负县官之势,以侵刼齐民也,故使市之坐贾视时百物之贵贱而录之,旬輙以上,百以百闻,千以千闻,以待官吏之私儥。十则损三,三则损一,以闻以备县官之公籴。今也吏之私儥,而从县官公籴之法,民曰:「公家之取于民也,固如是。」是吏与县官敛怨于下,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恠者四也。先王不欲人之擅天下之利也,故仕则不商,商则有罚,不仕而商,商则有征。是民之商,不免征,而吏之商,又加以罚。今也吏之商,既幸而不罚,又从而不征,资之以县官公籴之法,负之以县官之徒,载之以县官之舟,关防不议,津梁不呵。然则为吏而商,诚可乐也,民将安所措手足?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恠者五也。若此之类,不可悉数,天下之人耳习目熟,以为当然,宪官法吏目击其事,亦恬而不问。夫法者,天子之法也,法明禁之,而人明犯之,是不有天子之法也,衰世之事也。而议者皆以为今之▯不过吏胥骫法以为奸,而吾以为吏胥之奸,由此五者始。今有盗白昼持梃入室,而主人不之禁,则逾垣穿穴之徒必且相告而肆行于其家,其必先治此五者,而后诘吏胥之奸可也。议法赎金减罪,两端深中宋时优柔之过之弊;而重赎一议,则古今来有识名言。古者以仁义行法律,后世以法律行仁义。三代之盛,王其敎化之本出于学校,蔓延于天下,而形见于礼乐。下之民被其风化,循循翼翼,务为仁义,以求避法律之所禁,故其法律虽不用,而其所禁亦不为不行于其间。下而至于汉、唐,其敎化不足以动民,而一于法律,故其民惧法律之及其身,亦或相勉为仁义。唐之初,大臣房、杜辈为刑统,毫厘轻重,明辨别白,附以仁义,无所阿曲。不知周公之刑何以易此?但不能先使民务为仁义,使法律之所禁不用而自行,如三代时然。要其终,亦能使民勉为仁义,而其所以不若三代者,则有由矣。政之失,非法之罪也。是以宋有天下,因而循之,变其节目,而存其大体。比闾小吏奉之以公,则老奸大猾束手请死,不可漏畧。然而狱讼常病,多盗贼常病众者,则亦有由矣。法之公而吏之私也。夫举公法而寄之私吏,犹且若此,而况法律之间又不能无失,其何以为治?今夫天子之子弟,卿大夫与其子弟,皆天子之所优异者,有罪而使与甿▯竝笞而偕戮,则大臣无耻而朝廷轻。故有赎焉,以全其肌肤而周其节操。故赎金者,朝廷之体也,所以自尊也,非与其有罪也。夫刑者,必痛之而后人畏焉。罸者不能痛之,必困之而后人惩焉。今也大辟之诛,输一石之金而免,贵人近戚之家,一石之金不可胜数。是虽使朝杀一人而输一石之金,暮杀一人而输一石之金,金不可尽,身不可困。况以其官而除其罪,则一石之金又不皆输焉,是恣其杀人也。且不笞不戮,彼巳幸矣,而赎之又轻,是啓奸也。夫罪固有疑,今有或诬以杀人而不能自明者,有诚杀人而官不能折以实者,是皆不可以诚杀人之法坐由是,有减罪之律,当死而流,使彼为不能自明者耶?

译古代的法律像药方,只论大概;至于增减药剂和分量,就交给医生,让他察看病人的疾病,再参照自己的意见处理。如今的法律像卖鞋,既制作大号的,又制作中号的,又制作小号的,以求合天下人的脚。因此,法律有繁简的不同,但寻求百姓的实情以使他们心服,这一点是相同的。然而这样说来,今天的法律并不比古代差,只是执法的人仍然不能没有弊病。这是为什么呢?律令所禁止的事情,规定统一而明白完备,即使妇人儿童也都知道应当畏惧躲避;但其中有些人习惯于犯禁而始终不改,天下都知道,却从未感到奇怪。先王想要杜绝天下人的欺诈,制定尺度来统一天下物品的长短,制定量器来齐同天下物品的多少,制定权衡来确定天下物品的轻重。因此度量权衡必须由官府制定,天下才会统一。如今,平民百姓家里削木、比竹,以绳系石来制作度量衡;富商大贾则把大器放在里面,把小器拿到外面。齐人到了楚国,不知道哪个是斗,哪个是斛;拿东家的尺去校量西邻的尺,就像十根手指各不相同。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未感到奇怪,这是第一件。先王厌恶奇异货物扰乱百姓,也怜悯微小生物不能顺利生长,所以禁止百姓采珠贝;先王厌恶物品作伪而冒充真品,也重视由此造成的浪费,所以禁止百姓熔化黄金用来涂饰。如今采珠贝的人遍布海滨,熔金的工匠肩挨着肩排列在店铺中;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未感到奇怪的第二件事。先王担心卑贱者凌驾显贵者、下位者僭越上位者,所以冠服器皿都按照爵位等级区别,长短大小无不有规定。如今工商之家拖着纨锦,穿戴珠玉,一个人的身体从头到脚都违反制度,犯禁者十有八九;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未感到奇怪的第三件事。先王担心天下的商利背靠官府的权势,侵害普通百姓,所以让市场上的坐贾察看当时各种货物的贵贱并记录下来,每十天就上报一次;价值百的按百上报,价值千的按千上报,用来等待官吏私下购买。十成价格减去三成,三成价格再减去一成,上报给官府,以备官府公开收购。如今官吏私下收购,却依照官府公开收购的办法;百姓说:‘公家从百姓这里取物,本来就是这样。’这样一来,官吏和县官一起在下层百姓那里聚敛怨恨;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未感到奇怪的第四件事。先王不希望有人独占天下的利益,所以做官就不能经商,经商就要受罚;不做官而经商,经商则要纳税。因此百姓经商,不能免除征税;官吏经商,却还要加以处罚。如今官吏经商,既侥幸不受处罚,又反过来不纳税,还凭借官府公开收购的法令,借用官府的役夫,乘坐官府的船只,关卡不查问,渡口桥梁也不盘诘。这样看来,做官而经商,实在是很快乐的事,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这又是天下人都知道却从未感到奇怪的第五件事。类似这样的事情,不可尽数;天下人耳熟目睹,以为本来就该如此,执掌宪法的官员和执法官吏亲眼看见,也安然不问。法律是天子的法律,法律明白禁止,而人明目张胆地触犯,这就是不把天子的法律当回事,是衰败时代的事情。议论者都认为今天的弊病不过是吏胥曲解法律以作奸,而我认为吏胥的奸邪,是从这五件事开始的。如今如果有盗贼白天拿着棍棒闯入住宅,而主人不加禁止,那么翻墙打洞的盗贼一定会互相告知,在他家肆意横行。应当先治理这五件事,然后再追究吏胥的奸邪,才可以。《议法》用赎金减轻罪刑,这两方面都深深切中了宋代优柔寡断的过失和弊病;至于主张加重赎金,则是古今以来有见识者的名言。古代用仁义来施行法律,后世用法律来施行仁义。三代兴盛时,君王教化的根本出自学校,扩展到天下,并表现在礼乐上。下层百姓受到这种风气教化,循规蹈矩、谨慎小心,努力实行仁义,以求避开法律所禁止的事情;所以法律虽然没有实际使用,其中所禁止的事情也并非不在百姓之间实行。往下到了汉、唐,教化不足以感动百姓,于是专一依靠法律;所以百姓害怕法律牵连自身,也有时互相勉励去做仁义之事。唐朝初年,房玄龄、杜如晦等大臣制定刑统,把毫厘之间的轻重都分辨清楚,并附以仁义,没有偏袒曲从。不知道周公的刑法为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只是不能先使百姓致力于仁义,使法律所禁止的事情无需强制便自行停止,像三代那样罢了。总的说来,它最终也能使百姓勉励自己实行仁义;但它不如三代,是有原因的。政治上的过失,不是法律本身的罪过。因此宋朝拥有天下后,沿袭这种做法,改变其中的条目,而保存其大体。即使乡里小吏奉行公法,老奸巨猾的人也会束手请死,不能漏掉或忽略。然而,狱讼中常有弊病,盗贼多而且群体性强也常有弊病,这同样是有原因的:法律是公正的,而官吏却有私心。把公正的法律交给有私心的官吏执行,尚且会这样,何况法律本身又不能没有失误,那还凭什么治理国家呢?如今,天子的子弟、卿大夫及其子弟,都是天子特别优待的人;如果他们犯罪后同平民奴隶一起受鞭打、共同被杀,大臣就会感到无耻,朝廷也会被轻视。因此设有赎刑,以保全他们的肌肤,也保全他们的节操。所以赎金是朝廷体面的体现,是用来尊重自身的,并不是说他们没有罪。刑罚一定要使人感到痛苦,然后人们才会畏惧;罚款不能使人感到痛苦,就必须使他陷于困窘,然后人们才会受到惩戒。如今死刑只需缴纳一石黄金便可免除;贵人、近亲之家,一石黄金多得数不清。即使早晨杀一个人缴纳一石黄金,晚上再杀一个人缴纳一石黄金,黄金也不会用尽,自身也不会困窘。何况还可以凭官职免除罪行,那么一石黄金也不必全部缴纳,这就是放纵他们杀人。而且不受鞭打、不被杀戮,他们已经是幸运了,赎金又轻,这就开启了奸邪之门。罪行本来有疑问,如今有的人被诬陷杀人而不能自我申明,有的人确实杀了人但官府不能查明实情,这些都不可以按照确实杀人的法律定罪。因此有减罪的法律,把应当处死改为流放,是为那些不能自我申明的人设的吗?

去死而得流刑巳酷矣。使彼为诚杀人者耶?流而不死刑巳寛矣。是失实也,故有啓奸之衅。则上之人常幸,而下之人虽死而常无告。有失实之弊,则无辜者多怨,而侥幸者易以免。今欲刑不加重,赦不加多,独于法律之间变其一端,而能使不啓奸、不失实,其莫若重赎。然则重赎之说何如?曰:古者五刑之尤轻者止于墨,而墨之罸百锾,逆而数之极于大辟,而大辟之罸千锾,此穆王之罸也。周公之时又有重于此,然千锾之重亦已当今三百七十斤有竒矣。方今大辟之赎不能当其三分之一。古者以之赦疑罪而不及公族,今也贵人近戚皆赎而疑罪不与。记曰:「公族有死罪,致刑于甸人,虽君命宥,不听。」今欲贵人近戚之刑举从于此,则非所以自尊之道。故莫若使得与疑罪皆重赎。且彼虽号为富强,苟数犯法而数重困于赎金之间,则不能不敛手畏法。彼罪疑者虽或非其辜,而法亦不至残溃其肌体。若其有罪,则法虽不刑,而彼固亦已困于赎金矣。夫使有罪者不免于困,而无辜者不至陷于笞戮,一举而两利,斯智者之为也。兵制者,泉欲以职分籍没之田,作养兵之费。不知当时通天下皆有是田否?其数亦可得几何?若今之时,则此计又难行矣。三代之时,举天下之民皆兵也。兵民之分,自秦汉始。三代之时,闻有诸侯抗天子之命矣,未闻有卒伍呌呼、衡行者也。秦汉以来,诸侯之患不减于三代,而御卒伍者乃如畜虎豹,圈槛一缺,咆哮四出。其故何也?三代之兵,耕而食,蚕而衣,故劳,劳则善心生。秦汉以来,所谓兵者,皆坐而衣食于县官,故骄,骄则无所不为。三代之兵,皆齐民,老幼相养,疾病相救,出相礼让,入相慈孝,有忧相吊,有喜相庆,其风俗优柔而和易,故其兵畏法而自重。秦汉以来,号齐民者,比之三代则旣已薄矣,况其所谓兵者,乃其齐民之中尤为凶悍桀黠者也,故常慢法而自弃。夫民耕而食,蚕而衣,虽不幸而不给,犹不我咎也。今谓之曰:「尔无耕,尔无蚕,为我兵,吾衣食尔。」他日一不充其欲,彼将曰:「向谓我毋耕毋蚕,今而不我给也。」然则怨从是起矣。夫以有善心之民,畏法自重而不我咎,欲其为乱,不可得也。旣骄矣,又慢法而自弃,以怨其上,欲其不为乱,亦不可得也。且夫天下之地不加于三代,天下之民衣食乎其中者又不减于三代,平居无事,占军籍,畜妻子而仰给于斯民者则徧天下,不知其数,奈何民之不日剥月割以至于流亾而无告也?其患始于废井田、开阡陌,一坏而不可复收,故虽有明君贤臣,焦思极虑而求以救其弊,卒不过开屯田、置府兵,使之无事则耕而食耳。呜呼!屯田、府兵,其利旣不足以及天下,而后世之君又不能循而守之,以至于废陵夷。及于五代,燕帅刘守光又从而为之黥面涅手之制,天下遂以为常法,使之判然不得与齐民齿,故其人益复自弃,视齐民如越人矣。太祖旣受命,惩唐季五代之乱,聚众兵京师,而邉境亦不曰无备,损节度之权,而藩鎭亦不曰无威。周与汉唐,邦鎭之兵彊,秦之郡县之兵弱。兵彊故末大不掉,兵弱故天子孤暌。周与汉、唐则过,而秦则不及,得其中者惟吾宋也。虽然,置帅之方则远过于前代,而制兵之术,吾犹有疑焉?何者?自汉及唐,或开屯田,或置府兵,使之无事则耕而食,而民犹且不胜其弊。今屯田盖无几,而府兵亦已废,欲民之丰阜,势不可也。国家治平日乆,民之趋于农者日益众,而天下无莱田矣。以此观之,谓斯民宜如生三代之盛时,而乃戚戚嗟嗟,无终岁之蓄者,兵食夺之也。三代井田,虽三尺童子知其不可复,虽然,依仿古制,渐而图之,则亦庶乎其可也。方今天下之田,在官者惟二:职分也,籍没也。职分之田,募民耕之,敛其租之半而归之吏;籍没则鬻之,否则募民耕之,敛其租之半而归诸公。职分之田徧于天下,自四京以降,至于大藩鎭,多至四十顷,下及一县,亦能千畆。

译免于死刑而得到流刑,已经很残酷了;如果他确实杀了人呢?流放而不处死,已经很宽大了。这样就会失去事实真相,因此留下了开启奸邪的漏洞。于是上面的人常常侥幸逃脱,下面的人即使死了也常常无处申诉。有失实的弊病,无辜者就多有怨恨,而侥幸者容易逃脱。如今想不加重刑罚,也不增加赦免,只在法律中改变其中一端,就能使人不敢作奸、审判不失实,没有比加重赎金更好的办法了。那么加重赎金的主张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古代五刑中最轻的墨刑,赎金为百锾;倒过来计算,极重的死刑赎金为千锾,这是穆王的刑罚。周公时又有比这更重的刑罚;但千锾之重,按今天计算也已经相当于三百七十斤有余了。如今死刑的赎金还不到它的三分之一。古代用赎刑来宽赦疑罪,却不涉及公族;如今贵人、近亲都可赎罪,疑罪反而不在其中。《礼记》说:‘公族有死罪,就把刑罚施加在甸人身上;即使君王下令宽宥,也不听从。’如今如果贵人、近亲的刑罚全都依从这一规定,就不是尊重自身的办法了。因此不如让他们和疑罪者都缴纳重赎金。况且他们即使号称富有强盛,如果屡次犯法又屡次因重额赎金而陷入困境,也不能不收敛手脚、畏惧法律。那些罪行有疑问的人,即使有时并非真正有罪,法律也不至于残害他们的身体;如果他们确实有罪,法律虽不施加刑罚,他们也已经因赎金而陷入困窘。使有罪者不能免于困窘,使无辜者不至于陷入鞭打杀戮,一项措施而两方面得利,这才是智者的做法。《兵制》泉想把职分田、籍没田分配给人,作为供养士兵的费用。不知道当时天下是否都有这样的田,数量又能有多少?如果在今天,这个办法也很难实行。三代时期,天下所有百姓都是士兵。兵民分开,是从秦汉开始的。三代时,听说有诸侯抗拒天子的命令,却没有听说士卒喧叫纵横的。秦汉以来,诸侯的祸患并不比三代少,而统御士卒却像圈养虎豹一样;一旦圈栏有缺口,它们就咆哮着四处冲出。这是什么缘故呢?三代的士兵耕作来获得食物,养蚕来获得衣服,所以勤劳;勤劳就会产生善心。秦汉以来,所谓士兵,都是坐着靠县官供给衣食,所以骄纵;骄纵就没有什么不敢做。三代的士兵都是普通百姓,老幼互相养育,疾病互相救助,出门互相礼让,回家互相慈爱孝顺,有忧患互相慰问,有喜事互相庆贺;他们的风俗宽厚和易,所以士兵畏惧法律并自重。秦汉以来,号称普通百姓的人,与三代相比已经薄弱了,何况所谓士兵,还是普通百姓中尤其凶悍、桀骜、狡黠的那些人,所以常常轻视法律、自暴自弃。百姓自己耕作得食、养蚕得衣,即使不幸有所不足,也还不会怪罪我。如今对他们说:‘你们不要耕作,不要养蚕,替我当兵,我供给你们衣食。’后来一旦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就会说:‘先前叫我不要耕作、不要养蚕,如今却不给我供给。’ 这样,怨恨就从这里产生了。对于本有善心、畏惧法律而自重、不会怪罪我的百姓,想让他们作乱,是不可能的;他们既已骄纵,又轻视法律、自暴自弃,用来怨恨上级,想让他们不作乱,也是不可能的。况且天下的土地并没有比三代增加,天下百姓在其中获得衣食的人也没有比三代减少;平时无事,占有军籍、养活妻子儿女而仰赖这些百姓供给的人却遍布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怎么能不日削月割,直到流亡而无处申诉呢?这种祸患起始于废除井田、开辟阡陌,一经败坏便再也不能收拾。因此即使有明君贤臣,焦心苦思、竭尽思虑来挽救弊病,最终也不过是开设屯田、设置府兵,使他们无事时耕作取食罢了。唉!屯田、府兵的利益既不足以惠及天下,后世君主又不能沿袭守护,终于废弛衰败。到了五代,燕帅刘守光又实行黥面、涅手的制度,天下于是把它当作常法,使他们明显不能同普通百姓并列,因此这些人更加自暴自弃,把普通百姓看得像越人一样。太祖接受天命后,鉴戒唐末五代的动乱,把众多士兵集中到京师;边境也并没有因此说毫无防备,削弱了节度使的权力,藩镇也并没有因此说没有威势。周、汉、唐的藩镇军队强大,秦代郡县的军队弱小。军队强大,所以末梢势力过大而不能控制;军队弱小,所以天子孤立无援。周、汉、唐做得过头,秦做得不够,能够取其中道的只有我们宋朝。虽然如此,设置统帅的方法远远超过前代,但控制军队的办法,我仍然有所怀疑。为什么呢?从汉到唐,有的开设屯田,有的设置府兵,使他们无事时耕作取食,但百姓尚且承受不了其中的弊病。如今屯田已经没有多少,府兵也已经废止,想使百姓富足,形势上是不可能的。国家太平日久,百姓从事农业的日益增多,而天下已经没有荒地了。由此看来,本来以为百姓应当像三代盛世时那样生活,却反而忧愁叹息,不能有一年的储蓄,这是军队的粮食夺去了他们的收成。三代的井田,即使三尺儿童也知道不能恢复;不过,仿照古代制度,逐渐谋划实行,也差不多是可以做到的。如今全国的田地,归官府所有的只有两类:职分田和籍没田。职分田招募百姓耕种,收取一半租税,交给官吏;籍没田则卖掉,否则就招募百姓耕种,收取一半租税,交给公家。职分田遍布天下,从四京以下直到大的藩镇,多的有四十顷;小到一个县,也能有千亩。

籍没之田不知其数,今可勿复鬻,然后量给其所募之民,家三百畆以为率。前之敛其半者,今可取之三分而取一,以归诸吏与公使之家。出一夫为兵,其不欲者听其归田而他募,谓之新军。毋黥其面,母涅其手,毋拘之营,三时纵之,一时集之,授之器械,敎之战法,而择其技之精者以为长。在野督其耕,在阵督其战,则其人皆良农也,皆精兵也。夫籍没之田旣不复鬻,则岁益多,田益多,则新军益众。而向所谓仰给于斯民者,虽有废疾死亾,可勿复补。如此数十年,则天下之兵,新军居十九,而皆力田不事他业,则其人必纯固朴厚,无呌呼衡行之忧,而斯民不复知有餽饷供亿之劳矣。或曰:“昔者敛其半,今三分而取一,其无乃薄于吏与公乎?”曰:“古者公卿大夫之有田也,以为椂,而其取之亦不过十一。今吏旣禄矣,给之田则已甚矣,况三分而取一则不旣优矣乎?民之田不幸而籍没,非官之所待以为富也,三分而取一,不犹愈于无乎?且不如是,则彼不胜为兵故也。”或曰古者十一而税,取之薄,故民胜为兵。今三分而取一,可乎?曰:古者一家之中,一人为正卒,其余为羡卒,田与追胥竭作。今家止一夫为兵,况诸古则为逸,故虽取之差重而无害。此与周制稍甸、县都役少轻而税十二无异也。夫民家出一夫,而得安坐以食数百畆之田,征徭科敛不及其门,然则彼亦优为之矣。苏明允盖愤当时兵养于官,或承五代银枪之后,多□骜不可制,欲括当时职分籍没二田,以仿古者井田出兵一乘,以附寓兵于农之意,而今天下旣无职分籍没之田,不可为训也。田制限田之制,良为复古之一端,而惜乎其难行也。古之税重乎?今之税重乎?周公之制,园防二十而税一,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稍甸县都,皆无过十二,漆林之征二十而五。盖周之盛时,其尤重者至四分而取一,其次者乃五而取一,然后以次而轻,始至于十一,而又有轻者也。今之税虽不啻十一,然而使县官无急征、无横敛,则亦未至乎四而取一与五而取一之为多也。是今之税与周之税,轻重之相去无几也。虽然,当周之时,天下之民歌舞以乐其上之盛徳,而吾之民反戚戚不乐,常若擢筋剥肤以供亿其上周之税如此,吾之税亦如此,而其民之哀乐何如此之相逺也?其所以然者,盖有由矣。周之时,用井田,井田废,田非耕者之所有而有田者不耕也。耕者之田资于富民,富民之家地大业广,阡陌连接,募召浮客,分耕其中,鞭笞驱役,视以奴仆,安坐四顾,指麾于其间,而役属之民,夏为之耨,秋为之获,无有一人违其节度以嬉,而田之所入已得其半,耕者得其半。有田者一人而耕者十人,是以田主日累其半以至于富彊,耕者日食其半以至于穷饿而无告。夫使耕者至于穷饿而不耕、不获者坐而食,富彊之利,犹且不可,而况富彊之民输租于县官而不免于怨叹嗟愤?何则?彼以其半而供县官之税,不若周之民以其全力而供其上之税也。周之十一,以其全力而供十一之税也。使以其半供十一之税,犹用十二之税然也。况今之税又非特止于十一而已,则宜乎其怨叹嗟愤之不免也。噫!贫民耕而不免于饥,富民坐而饱且嬉,又不免于怨。其弊皆起于废井田。井田复,则贫民有田以耕,谷食粟米不分于富民,可以无饥;富民不得多占田以锢贫民,其势不耕则无所得食,以地之全力供县官之税,又可以无怨。是以天下之士争言复井田。既又有言者曰:「夺富民之田以与无田之民则富民不伏,此必生乱。如乘大乱之后,土旷而人稀,可以一举而就。髙祖之灭秦,光武之承汉,可为而不为,以是为恨。吾又以为不然。今虽使富民皆奉其田而归诸公,乞为井田,其势亦不可得。何则?井田之制,九夫为井,井间有沟,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方八里,旁加一里为一成,成间有洫,其地百井而方十里。四甸为县,四县为都,四都方八十里,旁加十里为一“同”,同间有浍,其地万井而方百里。百里之间,为浍者一,为洫者百,为沟者万。既为井田,又必兼备沟洫。沟洫之制,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万夫之地,盖三十二里有半,而其间为川为路者一,为浍为道者九,为洫为涂者百,为沟为畛者千,为遂为径者万。此二者非塞溪壑,平涧谷,夷丘陵,破坟墓,坏庐舍,徙城郭,易疆垅不可为也。

译籍没田不知道有多少;现在可以不再把它卖掉,然后按照所招募的百姓,每家三百亩作为标准分给他们。以前收取一半租税,现在可以改为取三分之一,交给官吏和公使之家。每家出一名男子当兵;不愿意的,听任他回去耕田,再另行招募,把这种军队称为新军。不要在他们脸上刺字,不要在他们手上涅字,不要把他们拘禁在营中;三个时节放他们回去,一个时节集合他们;发给他们器械,教给他们战法,再选择技艺精良的人作为军长。在田野里督促他们耕作,在战阵中督促他们作战,那么这些人都是良农,也都是精兵。籍没田既然不再出售,年年就会增加;田地越多,新军就越多。这样,先前所说依靠百姓供给的人,即使因废疾、死亡而缺额,也可以不再补充。如此数十年,天下的军队中,新军占十分之九,而且都努力耕田、不从事其他行业,那么他们必定纯厚朴实,不会有喧叫纵横的忧患,百姓也不再知道有馈饷供给的劳苦。有人说:‘以前收取一半,现在取三分之一,岂不是对官吏和公家太薄了吗?’回答说:‘古代公卿大夫拥有田地,是作为俸禄,而他们取得的也不过十分之一。如今官吏已经有俸禄,再给他们田地,已经很优厚了,何况取三分之一,难道还不优厚吗?’ 百姓的田地不幸被籍没,并不是官府用来求富的;取三分之一,难道不仍然胜过一无所得吗?况且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会因为不能承受当兵而陷入困境。有人说:古代按十分之一征税,取得很少,所以百姓能够承当兵役。如今取三分之一,可以吗?回答说:古代一家之中,一人是正式士卒,其余人是预备士卒;田猎、追捕、巡逻等劳役都要全家出动。如今每家只让一人当兵,与古代相比已经是安逸了,所以即使取得稍微重些,也没有害处。这与周制中稍、甸、县、都的劳役较少而征税十二分之一相同。百姓每家出一人当兵,却能安坐着食用数百亩田地的收成,征发、徭役、科敛都不进入他家,那么他们也会很乐意这样做了。苏明允大概是对当时军队由官府供养感到愤怒,或者承接五代银枪军之后,军队中有许多骄悍难以控制的人;他想把当时的职分田、籍没田两类田地集中起来,仿照古代井田出兵一乘的制度,来附会把兵安置在农民之中的意思;可是如今天下已经没有职分田、籍没田,不能作为实行的依据。《田制》限制田地占有的制度,确实是恢复古制的一种办法,可惜难以实行。古代的税重,还是今天的税重?周公的制度是:园圃、场地二十税一,近郊十一税一,远郊二十税三,稍、甸、县、都都不超过十二税一,漆林的税是二十税五。大概周朝盛时,最重的税达到四分取一,其次是五分取一,然后依次减轻,开始到十一税一,还有更轻的。今天的税虽然不止十一税一,但假如县官不急征、不横征,那么也还没有达到四分取一、五分取一那样多。这样说来,今天的税与周朝的税,轻重相差并不多。然而周朝时,天下百姓歌舞欢庆上面的盛德,而我们的百姓反而忧愁不乐,常常好像抽筋剥肤来供给上面。周朝的税如此,我们的税也如此,为什么百姓的悲乐却相差这样远呢?其中的原因大概是有的。周朝时实行井田;井田废除后,田地不属于耕作者所有,而拥有田地的人又不耕作。耕作者的田地取自富民,富民之家土地广大、产业众多,阡陌相连,招募流动佃客,分派他们耕种其中;用鞭打驱使他们,把他们看作奴仆。自己安坐四处观看,在田间发号施令,役使属下的百姓;夏天让他们锄草,秋天让他们收获,没有一个人敢违背他的节令和命令而嬉游,而田地的收入已经取得一半,耕作者得到另一半。一个人拥有田地,却有十个人耕作,所以田主每天积累他所得的一半,直到富足强盛;耕作者每天只食用自己所得的一半,直到贫穷饥饿而无处申诉。假如使耕作者穷饿到不能耕作、不能收获,而富民却坐着享食,那么即使是富强的利益也不可取;何况富强之家把租税交给县官,仍然免不了怨叹愤恨呢?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以自己所得的一半供给县官的税,不如周朝百姓用全部劳力供给上面的税。周朝的十一税一,是用全部劳力来供给十一税一;假如只用一半来供给十一税一,就相当于征收十二税一。何况今天的税又不只是十一税一而已,那么百姓免不了怨叹愤恨就是当然的了。唉!贫民耕作却免不了饥饿,富民坐着既饱食又嬉乐,却也免不了怨恨。这些弊病全都起于废除井田。恢复井田,贫民有田可耕,谷物粮食不再分给富民,就可以不挨饿;富民不能多占田地来困住贫民,他们势必不耕作就没有食物,以土地的全部收成供给县官的税,也就可以没有怨恨。因此天下士人争相主张恢复井田。随后又有人说:‘夺取富民的田地给没有田地的百姓,富民不会服从,必定会发生动乱。’ 如果乘着大乱之后土地空旷、人口稀少的时机,就可以一次完成。汉高祖消灭秦朝,光武帝承接汉朝,都有机会这样做却没有做,这是令人遗憾的事。我又认为不是这样。如今即使让富民全都奉还田地,归于公家,请求实行井田,形势上也不可能。为什么呢?井田制度是:九夫为一井,井与井之间有沟;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甸方八里,旁边增加一里为一成,成与成之间有洫;这样的土地有一百井,方圆十里。四甸为一县,四县为一都;四都方圆八十里,旁边增加十里为一同,同与同之间有浍;这样的土地有一万井,方圆百里。百里之内,有一条浍,一百条洫,一万条沟。既然设置井田,又必须同时完备沟洫。沟洫制度是:每夫之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万夫的土地,大约方圆三十二里半,其中作为川和路的有一处,作为浍和道的有九处,作为洫和涂的有一百处,作为沟和畛的有一千处,作为遂和径的有一万处。这两项工程,不是堵塞溪壑、填平涧谷、铲平丘陵、毁坏坟墓、拆毁房舍、迁移城郭、改易田界,就不能办成。

纵使能尽得平原广野,而遂规画于其中,亦当驱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粮,穷数百年专力于此,不治他事,而后可以望天下之地尽为井田,尽为沟洫。已而又为民作屋庐于其中,以安其居,而后可吁,亦巳迂矣。井田成而民之死其骨巳朽矣。古者井田之兴,其必始于唐虞之世乎?非唐虞之世,则周之世无以成井田。唐虞启之,至于夏商,稍稍葺治,至周而大备。周公承之,因遂申定其制度,疏整其疆畧,非一日而遽能如此也。其所由来者渐矣。夫井田虽不可为,而其实便于今。今诚有能为近井田者而用之,则亦可以苏民矣乎?闻之董生曰:“井田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名田之説,盖出于此,而后世未有行者,非以不便民也,惧民不肯捐其田以入吾法,而遂因此以为变也。孔光、何武曰:“吏民名田无过三十顷,期尽三年而犯者没入官。”夫三十顷之田,周民三十。夫之田也,纵不能尽如此制,一人而兼三十夫之田,亦已过矣。而期之三年,是又迫蹙平民,使自坏其业,非人情,难用。吾欲少为之限,而不夺其田,尝已过吾限者,但使后之人不敢多占田以过吾限耳。要之,数世富者之子孙,或不能保其地以复于贫,而彼尝已过吾限者,散而入于他人矣。或者子孙出而分之,以无几矣。如此则富民所占者少,而余地多,余地多则贫民易取以为业,不为人所役属,各食其地之全利,利不分于人,而乐输于官。夫端坐于朝廷,下令于天下,不惊民,不动众,不用井田之制,而获井田之利,虽周之井田,何以逺过于此哉?王遵岩曰:「此等皆是有用文字,深透世故,贾鼂之亚也。」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六明 茅坤 撰老泉文钞十记说引叙

彭州圎觉禅院记飜案格议论有一段风致人之居乎此也,其必有乐乎此也。居斯乐,不乐不居也。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为自欺,且为欺天。葢君子耻食其食而无其功,耻服其服而不知其事。故居而不乐,吾有吐食脱服以逃天下之讥而巳耳。天之畀我以形,而使我以心驭也。今日欲适秦,明日欲适越,天下谁我御故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是以心且不能驭其形,而况能以驭他人哉?自唐以来,天下士大夫争以排释老为言,故其徒之欲求知于吾士大夫之间者,徃徃自叛其师,以求容于吾,而吾士大夫亦喜其来而接之以礼。灵师、文畅之徒,饮酒食肉,以自絶于其敎。呜呼!归尔父子,复尔室家,而后吾许尔以叛尔师。父子之不归,室家之不复,而师之叛,是不可以一日立于天下。传曰:人臣无外交。故季布之忠于楚也,虽不如萧、韩之先觉,而比丁公之贰,则为愈。予在京师,彭州僧保聪来求识予甚勤。及至蜀,闻其自京师归,布衣蔬食,以为其徒先凡若干年,而所居圆觉院大治。一日为予道其先师平润事,与其院之所以得名者,请予为记。予嘉聪之不以叛其师悦予也,故为之记曰:彭州龙兴寺僧平润讲圎觉经有竒,因以名院。院始弊不葺,润之来,始得隙地以作堂宇。凡更二僧,而至于保聪。聪又合其隣之僧屋若干于其院,以成是。为记。

译即使能够把所有平原旷野都取得,在其中规划设置井田,也应当驱使天下的人,耗尽天下的粮食,用数百年专心致力于此,不办理其他事务,然后才可以希望天下的土地全部成为井田、全部设置沟洫。随后又要在其中为百姓建造房屋,使他们安居,然后才可以说成了;这已经太迂缓了。等到井田建成,百姓都死了,尸骨也已经腐朽。古代井田的兴起,大概一定始于唐虞时代吧?如果不是唐虞时代,周朝就没有办法完成井田。唐虞开启了它,到夏、商逐渐修整治理,到周朝才大为完备。周公继承它,于是进一步申明确定制度,疏通整治疆界,不是一天之内突然就能做到的;它的由来是逐步形成的。井田虽然不能照原样实行,但它的实际原则适合今天。如今如果真有人能够制定接近井田的制度并加以施行,那么也可以使百姓得到苏息吧?我听董生说:‘井田虽难以很快实行,也应当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名下的田地,以赈济不足。’限田的说法,大概就出于此;后世没有实行,不是因为它不利于百姓,而是担心百姓不肯把田地交入我们的制度,因而借此发生变乱。孔光、何武说:‘官吏和百姓名下的田地不得超过三十顷,限期三年全部完成;违反者没收入官。’ 三十顷田地,相当于周朝三十个庶民的田地。即使不能完全按照这种制度,一个人兼有三十个夫的田地,也已经过多了。限期三年,又是在逼迫困窘平民,使他们自行毁坏产业,不合人情,难以采用。我想稍微制定一个限额,却不夺取他们已有的田地;对于已经超过我所定限额的人,只让后世的人不敢再大量占田超过限额。总之,富裕数世的人家的子孙,有的不能保住产业而重新贫困;那些曾经超过我所定限额的人,田地也会分散到别人手中。有的子孙出来分割田产,超过限额的也就不多了。这样,富民所占的田地减少,剩余土地增多;剩余土地多,贫民就容易取得作为产业,不再被别人役使,各自享有土地的全部收益,收益不分给他人,也乐于把税交给官府。坐在朝廷上发布命令于天下,不惊扰百姓、不动用众人,不采用井田制度,却获得井田的利益,即使周朝的井田,又怎么能远远超过这个办法呢?王遵岩说:‘这些都是有用的文章,深刻通透地了解世故,是贾谊、鼂错一类的作品。’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六 明代 茅坤 撰 《老泉文钞》第十 记、说、引、叙 《彭州圆觉禅院记》翻转旧案的议论,颇有一段风致。人住在这里,一定是因为这里有值得快乐的地方。既然住在这里,就应当以此为乐;不快乐,就不应住在这里。住在这里却不快乐,不快乐却不离开,是自己欺骗自己,也是在欺骗上天。君子以享受俸禄而不建立功劳为可耻,以穿着官服却不了解职责为可耻。因此,住在这里却不快乐,我也不过是吐出所吃的食物、脱下所穿的衣服,来逃避天下人的讥笑罢了。上天把形体交给我,是要我用心来驾驭它。今天想去秦地,明天想去越地,天下谁能阻止我呢?所以住在这里却不快乐,不快乐却不离开,是心尚且不能驾驭自己的形体,何况能够驾驭别人吗?自唐代以来,天下士大夫争相把排斥佛教、道教作为言论,所以佛道门徒中想在士大夫之间求得知遇的,往往背叛自己的老师,以求容身于我们之间;而我们的士大夫也喜欢他们来投靠,以礼接待他们。灵师、文畅一类人,饮酒吃肉,以此自行断绝与佛教的关系。唉!回到你的父子关系中去,恢复你的家庭,然后我才允许你背叛你的老师。父子不归、家庭不复,却要背叛老师,这种人一天也不能立足于天下。《左传》说:臣子不可以在外私自结交。季布忠于楚国,虽然不如萧何、韩信那样早有先见,但与丁公的怀有二心相比,就好得多了。我在京师时,彭州僧人保聪来求我认识他,十分殷勤。等我到了蜀地,听说他从京师回来后,穿布衣、吃蔬食,给他的徒弟们做表率已经很多年,而他所居住的圆觉院也治理得很好。一天,他向我讲述他的先师平润的事迹,以及他的院子得名的缘由,请我写一篇记。我赞许保聪没有以背叛老师来取悦我,所以替他写道:彭州龙兴寺的僧人平润讲解《圆觉经》很有奇处,于是用这部经给院子命名。院子起初破败而没有修缮,平润到来后,才得到一块空地来修建堂屋。经过两位僧人,传到保聪。保聪又把邻近几间僧房合并到他的院中,于是建成了现在这样。我写下这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