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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五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51–259 段

章望之字序典实挍书郎章君尝以其名望之来请字,曰:“愿有所教,使得以勉焉而自朂者。”予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子所以异乎众人者,言出而为民信,事行而为世法,其动作容貌皆可以表于民也。故纮綖冕弁以为首容,佩玉玦环以为行容,衣裳黼黻以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足容,揖让登降,献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见其寛柔温厚,刚严果毅之色,以为仁义之容。服其服,载其车,立乎朝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庙而临大事,俨然人望而皆畏之,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修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于内,德不备于人,虽盛其服,文其容,民不尊也。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岳渎,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贤于一郷者,一郷之望也;贤于一国者,一国之望也;名烈着于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德被于后世者,万世之望也。孝慈友悌达于一郷,古所谓郷先生者,一郷之望也。春秋之贤大夫,若隋之季良,郑之子产者,一国之望也。位于中而奸臣贼子不敢窃发于外,如汉之大将军,出入将相,朝廷以为轻重,天下繋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没,其事已久,闻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防龙稷契是也。其功可以及万世,其道可以师百王,虽有贤圣,莫敢过之者,周孔是也。此万世之望,而皆所以为民之表也。

传曰:“其在贤者识其大者,远者。”章君儒其衣冠,气刚色仁,好学而有志,其絜然修乎其外,而煇然充乎其内,以发乎文辞,则又辩博放肆而不流。是数者,皆可以自择而勉焉者也。是固能识夫远大者矣,虽予何以朂焉?第因其志广其説,以塞请。

张应之字序思入细传曰:名以制义,谓乎?名之必可言也。世之士君子,名而无所言,言则不能称述以见乎远。余友河南主簿张君,名谷,字仲容。谷之为义,洼而不盈,动而能应,湛然而深,有似乎贤人君子之德。其所谓名而可言者也。然尝窃谓仲容之字,不足以表其所以名之之义。大凡物以至虚而为用者,有三其体殊焉。有虚其形而能受者,器之圆方是也。然受则有量,故多盈溢败覆之过。有虚其中而能鸣乎外者,钟鼔是也。然鸣必假物,故须簨簴考击之设。有虚其体而能应物者,空谷是也。然应必有待,故常自然以至静接物而无穷。士之以是为其名,则君之道从可知也。宜易其字曰应之。葢容以言其虚之状,不若应以体乎容之德也。君早以孝廉文艺考行于鄕里,荐之于有司,而又试其用于春官者之选,深中隠厚,学优道充,其有以应乎物矣。然今方为小官主簿,书其所应者近而小,诚未能有以发乎其声也。余知夫虚以待之,则物之来者益广,响之应者益远,可涯也哉。余与君同以进士登于科,又同为吏于此,羣居肩随,宴闲相语,得以字而相呼,故于是不能让而黙也。敢为序以易之。

郑荀改名序亦自中法度三代之衰,学废而道不明,然后诸子出。自老子厌周之乱,用其小见,以为圣人之术止于此,始非仁义而诋圣智。诸子因之,益得肆其异説。至于战国,荡而不反,然后山渊、齐秦、坚白、异同之论兴,圣人之学几乎其息。最后荀卿子独用诗书之言,贬异扶正,著书以非诸子,尤以劝学为急。荀卿楚人,尝以学干诸侯,不用,退老兰陵。楚人尊之。及战国平,三代诗书未尽出,汉诸大儒贾生、司马迁之徒,莫不尽用荀卿子。葢其为説最近于圣人而然也。荣阳郑昊,少为诗赋,举进士已中第,遂弃之,曰:“此不足学也。”始从先生长者学问,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郑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辅以彊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师焉,无不至也。将更其名数以请予,使之自择,遂改曰荀。于是又见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尝亲见圣人,徒读其书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轻之,使其与游、夏并进于孔子之门,吾不知其先后也。世之学者,茍如荀卿,可谓学矣,而又进焉,则孰能御哉?余既嘉君善自择而慕焉,因为之字曰叔希,且以朂其成焉。

译《章望之字序》典雅充实。校书郎章君曾因自己的名字叫望之,来请我给他取字,说:‘希望您有所教诲,使我能够因此自我勉励、自我警策。’我给他取字为‘表民’,并告诉他说:‘古代君子之所以不同于众人,是因为言语一出便能得到百姓信任,事情一做便能成为世人的法则,他们的举止容貌都可以作为百姓的表率。所以,纮綖冕弁用来形成头部的仪容,佩玉、玦、环用来形成行走的仪容,衣裳和黼黻用来形成身体的仪容,手有手的仪容,脚有脚的仪容,作揖谦让、登阶下阶、献酒酬答、俯身仰身,没有一样没有仪容。又显出宽厚柔和、温良敦厚、刚正严肃、果断坚毅的神色,把这些作为仁义的仪容。穿着那样的衣服,乘坐那样的车,站立在朝廷上端正君臣关系,出入宗庙而主持大事,庄严地让人仰望,人人都敬畏他说:‘这就是我们百姓所尊敬的人。’这并不是百姓懂得尊敬君子,而是君子能够自我修养而成为可尊敬的人。然而内在的行为没有充实,德行没有在人们中完备,即使服饰盛大、仪容文饰,百姓也不会尊敬他。名山大川,是一方人的仰望;山川中的高山大河,是天下人的仰望。所以君子的贤德超过一乡,是一乡人的仰望;超过一国,是一国人的仰望;声名功烈显著于天下,是天下人的仰望;功德惠及后世,是万世人的仰望。孝顺、慈爱、友爱、敬悌传遍一乡,古代所谓乡先生,就是一乡人的仰望。春秋时期的贤大夫,如隋国的季良、郑国的子产,是一国人的仰望。身居朝廷中而使奸臣逆子不敢在外面暗中发动,如汉代的大将军;出入担任将相,朝廷以他来决定轻重,天下把安危系在他身上,如唐代的裴丞相,这就是天下人的仰望。他们已经去世,事迹也已经过去很久,但听到他们的名声,想象他们的为人,便觉得仿佛不可企及,皋陶、后稷、契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的功业可以惠及万世,他们的道术可以作为百王的老师,即使有贤人圣人,也没有谁敢超过他们,周公、孔子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万世人的仰望,而他们也都是作为百姓表率的人。’ 古书说:‘对于贤者,要认识其中重大的、长远的方面。’ 章君的衣冠具有儒者风度,气质刚强而神色仁厚,喜爱学习并且有志向;他外表整洁自持,内在充实而光明,发之于文章,又能辩说博洽、纵横奔放而不流于放荡。这几方面,都可以由他自己选择并努力做到。他本来就能够认识长远宏大之道,我还有什么可以勉励他的呢?只是根据他的志向扩展这番说法,以满足他的请求。《张应之字序》思考要深入细微之处。古书说:‘名字用来确定意义’,说的就是这个吗?名字一定要能够说明意义。世上的士人君子,有了名字却没有可说明的意义,即使加以说明,也不能称述出其深远之处。我的朋友河南主簿张君,名谷,字仲容。‘谷’的意义,是低洼而不盈满,活动而能够回应,深沉而幽深,似乎具有贤人君子的德性;这就是名字能够加以说明的情形。然而我私下曾认为,‘仲容’这个字,不足以表明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意义。大凡以极度空虚来发挥作用的事物有三种,它们的形体各不相同。有形体空虚而能够容纳东西的,如方圆之器;但能够容纳就有容量,所以常有盈满、溢出、毁坏、倾覆的过失。有内部空虚而能在外部发声的,如钟鼓;但发声必须借助外物,所以需要设置簨簴并加以敲击。有形体空虚而能够回应外物的,如空谷;但回应也必须有所凭借,所以常常以自然的极静来接应万物而无穷无尽。士人如果以此作为自己的名字,那么他的为人之道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应该把他的字改为‘应之’。因为‘容’只是说明空虚的形状,不如‘应’能够体现‘容’所包含的德性。张君早年以孝廉和文艺在乡里考核品行,被推荐给主管官员;又经过春官选拔考试而得到任用。他深沉而内敛,学问优长、道德充实,已经具备回应外物的能力。然而现在他正担任小官主簿,所回应的事务近而且小,实在还不能使自己的声名发扬出来。我知道,保持空虚以等待事物,那么来临的事物会更加广泛,回应的声响会传得更加深远,哪里能够限量呢?我和张君同以进士身份登科,又一同在这里做官,大家相处时并肩而行,宴饮闲暇时互相交谈,能够用字相互称呼,所以在这件事上不能推辞而保持沉默。谨作此序来替他改字。《郑荀改名序》也自然合乎法度。夏、商、周三代衰微以后,学术废弛,道理不能彰明,于是诸子纷纷出现。自从老子厌恶周朝的乱局,凭借自己浅陋的见识,认为圣人的学术不过如此,开始否定仁义,诋毁圣人的智慧。诸子因此更加肆意发表异说。到了战国,思想放荡而不能回归正道,于是山渊、齐秦、坚白、异同等辩论兴起,圣人的学说几乎就要断绝。最后只有荀卿子运用《诗》《书》的言论,贬斥异说、扶持正道,著书批评诸子,尤其把劝学看作急务。荀卿是楚国人,曾经凭借学问求见诸侯,没有得到任用,退居兰陵养老。楚国人尊敬他。等到战国平定,三代的《诗》《书》还没有完全流传出来,汉代的许多大儒,如贾谊、司马迁之流,没有不充分采用荀卿子的学说。大概是因为他的学说最接近圣人。荣阳人郑昊,年轻时学习诗赋,考进士已经中第,便放弃了,说:‘这些不值得学习。’开始跟从老师和长者学习,慨然产生仰慕古人而唯恐赶不上的志向。郑君年纪还轻,天性淳朴明达,加上坚强努力的志向,认准正确的道理便拜其为师,没有不努力做到的地方。他将要多次更改自己的名字来请我给意见,让他自己选择,于是改名为‘荀’。由此又可见他的志向果断。荀卿没有亲自见过圣人,只是读圣人的书而得到圣人的道理。然而从子思、孟子以下的人,都轻视荀卿;假如让他同子游、子夏一起在孔子门下并进,我不知道谁先谁后。世上的求学者,如果能像荀卿一样,可以说已经会学习了;如果再进一步,那么谁能够阻挡他呢?我既然赞赏郑君善于自我选择并且仰慕荀卿,于是给他取字‘叔希’,并且用这些话勉励他成就学业。

送王陶序説经之文六经皆载圣人之道,而易着圣人之用。吉防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干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至于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无咎防厉悔吝之象生焉。葢刚为阳,为德,为君子;柔为阴,为险,为小人。自干之初九为姤,而上至于剥,其卦五皆阴,剥阳之卦也。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于夬,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夫刚之为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过泰之三而四为大壮,五为夬。壮者,壮也;夬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阴,然阳众而阴寡,则可用壮以攻之,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阴,阴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夬。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知阴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彊者可诎也。圣人于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正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弗履。」夬之彖辞曰:「健而説,决而和。」其象辞曰:「居德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临浸而长,泰交而大壮,以众攻其寡,夬乗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説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尝嫉世阴险而小人多居京师,不妄与人游,力学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故予为刚説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曰:「壮于趾,征防。」夬之初九亦曰:「壮于趾,往不胜为咎。」以此见圣人之戒用刚也,不独于其彖象,而又尝深戒于其初。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于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

送徐无党南归序欧阳公极好为文,晚年见得如此。吾軰生平好着文章以自娱,当为深省。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巳其羣居则黙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嵗,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冺灭。夫言之不可恃也,葢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羣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送杨寘序此文当肩视昌黎而直上之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髙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忧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廕调为尉于劔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説》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译《送王陶序》解说经义的文章。六经都记载圣人的道,而《易》彰显圣人的作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都是《易》所讨论的事情。它所以能够发挥作用,在于刚与柔。乾卦刚健,坤卦柔顺,是刚柔的重大作用。至于八卦的变化、六爻的交错,刚柔交替处在各自的位置上,于是吉、亨、利、无咎、凶、厉、悔、吝等现象便产生了。刚属于阳,属于德,属于君子;柔属于阴,属于险,属于小人。从乾卦初九变为姤卦,再往上到剥卦,其中五卦都是阴爻,是剥落阳刚的卦。小人的势力增长,是君子静处退让的时候。从坤卦初六变为复卦,再往上到夬卦,其中五卦都是刚爻,是决去柔弱的卦。小人的势力消退,是君子行动进取、出来任事的时候。刚作为一种德性,是君子经常运用的力量。庇护百姓、利于万物,没有比这更大的功业。卦象发展到泰卦九三、九四之间成为大壮卦,五爻成为夬卦。‘壮’就是强壮,‘夬’就是决断。四个阳爻虽然盛大,却还有两个阴爻;但阳多阴少,所以可以使用强力去攻击它,因此叫作大壮。五个阳爻而只有一个阴爻,阴爻不足以成为直接的对手,只需决去它罢了,因此叫作夬。这样说来,君子运用刚强,应审察自己的力量,观察时机,知道阴险小人必定可以除去,然后用强力进攻并决断。勇猛的人可以冒犯,强硬的人可以使其屈服。圣人对于强壮、决断的作用,必定有所戒备。所以大壮卦的彖辞说:‘大壮,利于守正。’象辞说:‘君子不合礼的行为不去实行。’夬卦的彖辞说:‘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象辞说:‘安处于德便能避免灾祸’,用来说明刚强不可独自任用。因此复卦开始便亨通,临卦逐渐增长,泰卦阴阳交合而成为大壮,以众多攻打少数,夬卦乘其衰弱而决去它。君子运用刚强,要有渐进而不失时机,又不能独断独行,必须用正道、礼法、喜悦与和谐来辅助它,这样功业才可以成就;这就是君子行动进取、出来任事的方法。太原人王陶,字乐道,是喜好刚强的人。他曾经憎恶世间阴险而小人多聚居京师,不轻易同人交游,努力学习古道,以此自信自守。如今他初次在易州做官,得到君子行动进取的卦象,所以我写这篇论刚之文赠给他。大壮初九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进有凶。’夬初九也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往不能取胜便会成为灾祸。’由此可见圣人告诫人们使用刚强,不只在彖辞、象辞中,而且还曾在初爻处深切告诫。唉!世上的君子少而小人多,您努力学习、喜好刚强,用来积蓄自己的志向,却还没有真正把它施用于事务之中。如今您将要出发,尤其应当慎重对待开始。《送徐无党南归序》欧阳公极其喜爱写文章,晚年才有这样的体会。我们这些人平生喜欢写文章来自娱,应当对此深刻反省。草木鸟兽作为事物,众人作为人,虽然它们生命的形态不同,但死亡时却同样归于腐坏、消散、灭绝而已。可是众人之中有圣贤,他们固然也生在众人之间、死在众人之中,却唯独不同于草木鸟兽。众人中有些人虽然死了却不朽,时间越久反而保存得越久。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在自身修养,在事业上施行,在言语中显现;这三者使他们能够不朽而长存。在自身修养的人,无所不得;施行于事业的人,有成功也有不成功;显现在言语中的人,则又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区别。已经施行于事业,却没有表现在言语中,也是可以的。从《诗》《书》《史记》所传的人物来看,他们难道都一定是善于言谈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行于事业,也没有表现在言语中,同样可以。孔子的弟子中,有擅长政事的,有擅长言语的。至于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弯着胳膊当枕头,挨饿而睡罢了;他同众弟子相处时,整天默然不语,像个愚人。然而当时的众弟子都推重他,认为自己不敢希望赶上他;即使过了几百上千年,后世也没有能够赶得上他的。他能够不朽而长存,本来不需要施行于事业,何况需要表现在言语中吗?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见其中列举的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这些人多得数不清,可是作品散失磨灭,保存下来的百不存一二。我私下为这些人悲哀:文章华美,言语工巧,却如同草木的荣华被风吹落,如同鸟兽的美声掠过耳边。正当他们耗费心思和力量辛苦写作时,同众人忙忙碌碌地经营又有什么不同?忽然之间便死去,虽然有的早有的晚,最终都同草木鸟兽一样归于消灭。语言是不能依靠的,大概就是这样。如今求学的人,没有不仰慕古代圣贤的不朽,却把一生的精力都耗费在文字之间,这些人都值得悲哀。东阳徐生年轻时跟从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得到人们的称誉。后来离开我,同众士人在礼部参加考试,取得高名次,由此知名。他的文辞日益进步,仿佛水从地下涌出、山从地上拔起。我想挫抑他的盛气,勉励他思考,所以在他回乡时把这些话告诉他。然而我本来也是喜欢写文章的人,也借此来警戒自己。《送杨寘序》这篇文章应当同韩愈的文章并列看待,并且直接超过它。我曾经患有深重的忧郁之疾,退居闲处,不能医治。后来向朋友孙道滋学习琴,接受了几支宫调曲子,久而久之喜爱上它,不知不觉忘了身体上的疾病。琴这种技艺,本来是很小的技艺;但达到最高境界时,大的声音像宫音,细的声音像羽音,拨弦急奏,忽然变化;急促的曲调凄切而短促,舒缓的曲调舒展而和谐,像山崖崩裂、巨石破碎,像高山涌出泉水,像风雨在夜间突然来到;又像怨夫寡妇的叹息,像雌雄鸟和谐地互相鸣叫。那种忧愁深沉、思虑深远的,是舜、文王、孔子留下的声音;那种悲伤、忧愁、感慨、愤懑的,是伯奇这个孤儿、屈原这个忠臣所发出的叹息。喜怒哀乐,感动人时一定深切而纯正;古代淡泊的言语,以及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的忧患之意,《诗》的怨刺,都没有不同。能够用耳朵听它,用手弹奏它,取得其中的和谐,疏导自己的郁结,抒写自己的忧思,那么感动人的地方,也会达到极高的境界。我的朋友杨君好学而有文才,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不得志;后来凭借恩荫调任剑浦县尉,处在东南数千里之外,他内心本来就有不平之气。况且他年轻时便多病,南方缺少医药,风俗、饮食又不合宜;以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情,居住在风俗饮食都不适宜的地方,他怎么能够郁郁不乐地长久生活下去呢?然而,如果想要使心情平和来调养疾病,在琴艺上也将会有所收获。因此我写作《琴说》赠给他出行,并且邀请孙道滋斟酒、弹琴,作为送别。

送秘书丞宋君归太学序以宋秘书起宰相,家世胄而以难易立论,似有深浅。陋巷之士,甘藜藿而修仁义,毁誉不干其守,饥寒不累其心。此众人以为难,而君子以为易。生于高门,世袭轩冕,而躬布衣韦带之行,其骄荣佚欲之乐,生长于其间而不溺其习,日见乎其外而不动乎其中。此虽君子,犹或难之。学行足以立身而进不止,材能足以高人而志愈下。此虽圣人,亦以为难也。《书》曰:“不自满假。”又曰:“汝惟不矜不伐。”以舜禹之明,犹以是为相戒惧,况其下者哉?此诚可谓难也已。广平宋君,宣献公之子。公以文章为当世宗师,显于朝廷,登于辅弼,清德着于一时,令名垂于后世。君少自立,不以门地骄于人。既长,学问好古,为文章,天下贤士大夫皆称慕其为人。而君慊然常若不足于已者。守官太学,甘寂寞以自处,日与寒士往来,而从先生、国子讲论道德以求其益。夫生而不溺其习,此盖出于天性。其见焉而不动于中者,由性之明,学之而后至也。进而不止,高而愈下。予自其幼,见其长,行而不倦,久而愈笃,可知其将无所不至焉也。孟子所谓“孰能御之”者欤?予陋巷之士也,遭时奋身,窃位于朝,守其贫贱之节。其临利害祸福之际,常恐其夺也。以予行君子之所易者,犹若是,知君行圣贤之所难者,为难能也。嵗之三月,来自京师,拜其舅氏,予得延之南斋,听其论议,而慕其为人。虽与之终身久处而不厌也。留之数日而去,于其去也,不能忘言,遂为之序。

送梅圣俞归河阳序有逸趣至宝潜乎山川之幽,而能先羣物以贵于世者,负其有异而已。故珠潜于泥,玉潜于璞,不与夫蜃蛤珉石混而弃者,其先膺美泽之气,辉然特见于外也。士固有潜乎卑位,而与夫庸庸之流俯仰上下,然卒不混者,其文章才貌之光气,亦有辉然而特见者矣。然求珠者必之乎海,求玉者必之乎蓝田,求贤士者必之乎通邑大都,据其会,就其名,而择其精焉尔。洛阳,天子之西都,距京师不数驿,搢绅仕宦杂然而处,其亦珠玉之渊海欤?予方据是而择之,独得于梅君圣俞,其所谓辉然特见而精者邪?圣俞志高而行洁,气秀而色和,崭然独出于众人中。初为河南主簿,以亲嫌移佐河阳,常喜与洛之士游,故因吏事而至于此。余尝与之徜徉于嵩洛之下,每得絶崖倒壑、深林古宇,则必相与唫哦其间,始而欢然以相得,终则畅然觉乎薫蒸浸渍之为益也,故久而不厌。既而以吏事讫,言归,余且惜其去,又悲夫潜乎下邑,混于庸庸,然所谓能先羣物而贵于世者,特其异而已,则光气之辉然者,岂能掩之哉?

送廖倚归衡山序类昌黎元气之融结为山川,山川之秀丽称衡湘。其蒸为云霓,其生为杞梓。人居其间,得之为俊杰。秀才生于衡山之阳,而秀丽之精英者得之尤多。故其文则云霓,其材则杞梓。始以乡进士举于有司,不中,遂游公卿间。所至无不虚舘设席,争以礼下之。今永兴太原公雅识沈正器君尤深。初其镇秦州也,请君与俱行,遂趋函闗以览秦都。则西方士君子得以承望乎风采矣。凡居秦几嵗,而东将过京师以归。予尝以上计吏客都中,识君于交逵,辱之以友益。当君之西也,获饯于国门。及夫斯来,又相见于洛道,语故旧数日乃行。夫山川固能产异物,而不能畜之者,诚有利其用者尔。今君之行也,予疑夫不能久畜于衡山之阿也。

送曾巩秀才序既重曾巩文,不放口许曾巩,正是名公送秀才文字,法家。广文曾生,来自南丰入太学,与其诸生羣进于有司。有司敛羣材,操尺度,防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弃之。虽有魁垒拔出之材,其一絫黍不中尺度,则弃,不敢取。幸而得良有司,不过反同众人,叹嗟爱惜,若取舍非己事者,诿曰:“有司有法,奈不中何!”有司固不自任其责,而天下之人亦不以责有司,皆曰:“其不中法也!”不幸有司尺度一失手,则往往失多而得少。噫!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况若曾生之业,其大者固以魁垒,其于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弃之,可怪也!然曾生不非同进,不罪有司,告予以归,思广其学而坚其守。予初骇其文,又壮其志。夫农不咎嵗而菑播,是勤其水旱则已,使一有获,则岂不多邪?曾生槖其文数十万言来京师,京师之人无求曾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干也。若予者,岂能求生?而生辱以顾予,是京师之人既不求之,而有司又失之,而独余得也。于其行也,遂见于文,使知生者可以吊有司之失,而贺余之独得也。

译《送秘书丞宋君归太学序》把宋秘书的事迹说成可以成为宰相,或者依据他的家世门第来讨论事情的难易,似乎其中有深浅不同。住在陋巷中的士人,甘心吃藜藿而修养仁义,毁誉不能干扰他的操守,饥寒不能扰乱他的心志。这些在众人看来很难,在君子看来却很容易。生在高门大户,世代承袭显贵的车服,却亲自实行穿布衣、束韦带的生活;骄傲、荣耀、安逸、欲望的快乐,生长在其中却不被这种习惯所溺,天天看见它们在外部显现,却不能动摇内心。这件事即使是君子,也有时会觉得困难。学问和品行足以立身,进取却不停息;才干足以超过别人,志向却更加谦下。这件事即使圣人也认为困难。《尚书》说:‘不要自满。’又说:‘你只是不自夸、不自我夸耀。’以舜、禹那样的明智,尚且把这些作为相互告诫、戒惧的事情,何况在他们以下的人呢?这实在可以说是困难了。广平宋君,是宣献公的儿子。宣献公凭文章成为当世的宗师,在朝廷显达,登上辅弼之位,清明的德行在当时著称,美好的名声流传后世。宋君从小就能自立,不因门第而在人前骄傲。长大以后,学问渊博而好古,写作文章,天下的贤士大夫都称赞、仰慕他的为人;而宋君却常常谦逊自处,好像总觉得自己还不够。他在太学任职,甘心寂寞自守,每天同贫寒士人往来,又跟从先生、国子讲论道德,以求增益自己。生在富贵环境中却不被环境习惯所溺,大概是出于他的天性。能够看见富贵却不在内心受到动摇,是由于天性明达,又经过学习才达到的。进取而不停步,地位越高而志意越谦下。我从他年幼时就认识他,看着他成长;他行动不知疲倦,时间越久而志行越笃定,由此可以知道他将无所不至。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谁能够阻挡他’吧?我是一个陋巷中的士人,适逢时机奋身而起,侥幸在朝廷占据一个职位,守持贫贱时的节操。面对利害祸福的关头,常常害怕它们会夺走自己的操守。凭我所做到的只是君子认为容易的事,尚且如此;由此可知宋君所做到的是圣贤认为困难的事,是多么难能可贵。那年三月,宋君从京师来,拜访他的舅父,我得以请他到南斋,听他说话议论,因而仰慕他的为人。即使同他终身长久相处,也不会厌倦。他停留了几天便离去;在他离开时,我不能忘记要说的话,于是为他作了这篇序。《送梅圣俞归河阳序》具有超逸的情趣。珍宝潜藏在山川幽深之处,却能够先于群物而在世上显贵,只是因为它具有异于常物的品质。所以珍珠潜藏在泥土中,美玉潜藏在璞石中,不会同蜃蛤、珉石混杂而被弃置,是因为它们先承受了美好润泽的气息,光辉显著地表现于外。士人本来有潜藏在卑微职位中的,和庸庸碌碌的人同进同退、上下周旋,但最终不被混同;他的文章、才能、仪貌所散发的光彩,也有光辉显著而独特显现的地方。然而寻找珍珠一定要到海边,寻找玉一定要到蓝田,寻找贤士一定要到交通便利的大城市,占据它们的中心,凭借它们的声名,从中选择精华罢了。洛阳是天子的西都,距离京师不过几站驿路,士绅和做官的人杂然居住在那里;它难道不就是珍珠美玉的渊海吗?我正凭借这个地方选择人才,唯独得到了梅君圣俞,难道这就是所谓光辉显著而且精粹的人吗?圣俞志向高远而品行清洁,气质秀美而神色和善,在众人中卓然独立。他最初担任河南主簿,因为同亲属任职有所嫌疑,调任为河阳佐官,常喜欢同洛阳士人交游,所以借办理公务来到这里。我曾同他在嵩山、洛水一带漫游,每当遇到绝壁倒壑、深林古寺,必定一同在其中吟咏;开始时因彼此相得而欣喜,最后则畅快地感到长期熏陶浸润所带来的益处,因此相处很久也不厌倦。后来公务办完,他说要回去,我既为他的离去惋惜,又为他潜藏在小地方、混同于庸庸之流而悲哀;但所谓能够先于群物而在世上显贵,只是因为他具有异才罢了,那么这种光辉显著的才气,难道能够被掩盖吗?《送廖倚归衡山序》近似韩昌黎的风格。天地元气融合凝结而成为山川,山川中秀丽的地方要数衡山、湘水。元气蒸腾便成为云霞,生成树木便成为杞梓。人居住在其中,得到这种精华便成为俊杰。廖秀才出生在衡山南面,得到山川秀丽精华尤其多。所以他的文章如云霞,他的才干如杞梓。他最初以乡贡进士的身份被主管官员举荐,没有中选,于是游历于公卿之间。他所到的地方,没有不空出馆舍、摆设席位,争相以礼相待、向他表示谦下。如今永兴太原公尤其深知沈正器君。起初太原公镇守秦州时,请廖君同他一起前往;廖君于是赶赴函关,游览秦都。这样西方的士人君子便能够承接、瞻望他的风采了。他在秦地住了好几年,向东将经过京师回乡。我曾经因任上计吏而客居京城,在交通要道上结识廖君,承蒙他把我当作朋友而使我获益。他向西去时,我在国都门外为他饯行;等他这次回来,又在洛阳道路上相见,谈论故旧数日后才分别。山川固然能够产生奇异之物,却不能长期留住它,实在是因为有利于发挥它作用的地方。如今廖君将要出行,我怀疑衡山山麓不能长久留住他。《送曾巩秀才序》既然很看重曾巩的文章,却不把赞许曾巩的话说尽,这正是名公送别秀才文章的规范,合乎文章法度。广文馆的曾生从南丰来到太学,同其他学生一起到主管官员那里应试。主管官员收集众人的才干,掌握着尺度,防止以一套标准考查那些不合尺度的人并把他们弃置。即使有魁伟杰出的才材,只要稍有一丝不合尺度,也会被弃置,不敢录取。幸而遇到好的主管官员,也不过是反过来同众人一样,叹息爱惜,好像取舍并不是自己的事情,推托说:‘主管官员有法度,怎奈他不合标准呢!’主管官员本来不肯自己承担责任,天下人也不因此责备主管官员,都说:‘这是因为他不合制度。’不幸主管官员掌握尺度稍有失误,往往就会多有遗漏而少有得到。唉!主管官员所掌握的果真是良好的法度吗?为什么这么久还不考虑改革呢?何况曾生的学业,他大的方面本来就魁伟杰出,小的方面也可以符合尺度,主管官员却把他弃置,真是奇怪!然而曾生不责怪一同应试的人,也不归罪主管官员,告诉我他要回去,打算扩大自己的学问、坚定自己的操守。我起初惊异于他的文章,后来又赞叹他的志向。农夫不责怪年成不好而仍然整治土地、播种,只要勤于应对水旱灾害就够了;一旦有所收获,难道不是很多吗?曾生带着数十万字的文章来到京师,京师的人没有人来求取曾生的文章,但曾生也不以此求取他们。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能够求取曾生吗?可是曾生屈尊来顾念我,这样,京师的人既没有求取他,主管官员又错过了他,而只有我得到了他。在他出行时,我便把这件事写入文章,使人知道,既可以为主管官员的过失叹惜,也可以庆贺我独自得到曾生。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风韵跌宕五代之初,天下分为十三四。及建隆之际,或灭或微,其在者犹七国。而蜀与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举李氏。而蜀亦恃险为阻,秦、陇、山南皆被侵夺。而荆人缩手归峡,不敢西窥以争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举两国如一郡县,吏何其伟欤!当此时,文初之祖从诸将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于时语名将者称田氏,田氏功书史官,禄世于家,至今而不絶。及天下已定,将率无所用其武。士君子争以文儒进,故文初将家子反衣白衣,从乡进士举于有司。彼此一时,亦各遭其势而然也。文初辞业通敏,为人敦洁可喜。嵗之仲春,自荆南西拜其亲于万州,维舟夷陵。予与之登高以远望,遂游东山,窥绿萝溪,坐盘石。文初爱之,留数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为名。或曰巴峡之险至此地始平夷。葢今文初所见,尚未为山川之胜者。由此而上,泝江湍入三峡,险怪奇絶,乃可爱也。当王师伐蜀时,兵出两道,一自凤州以入,一自归州以取忠、万以西。今之所经,皆王师向所用武处。览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赋矣。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四十七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十九

序传

传易图序欧阳以系与文言,非孔子之文,正坐此。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夫孟子好学者,岂独忽于书哉?葢其自伤不得亲见圣人之作,而传者失其真,莫可考正而云也。然岂独无书之如此?余读经解,至其引《易》曰「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之説;又读今《周易》,有何谓「子曰」者?至其《系辞》则又曰:「圣人设卦系辞焉。」欲考其真而莫可得,然后知孟子之叹,葢有激云尔。説者言:当秦焚书时,《易》以卜筮得,独不焚。其后汉兴,他书虽出,皆多残缺,而《易》经以故独完。然而经解所引,考于今《易》亡之,岂今《易》亦有亡者邪?是亦不得为完书也。昔孔子门人追记其言,作《论语》,书其首必以「子曰」者,所以别夫子与弟子之言。又其言非一事,其事非一时,文联属而言,难次第,故每更一事,必以「子曰」以起之。若《文言》者,夫子自作,不应自称「子曰」。又其作于一时,文有次第,何假「子曰」以发之?乃知今《周易》所载,非孔子《文言》之全篇也。葢汉之《易》师,择取其文以解卦体,至其有所不取,则文断而不属,故以「子曰」起之也。其先言「何谓」,而后言「子曰」者,乃讲师自为答问之言尔,取卦体以为答也。亦如《公羊》《谷梁》传《春秋》,先言「何曷」,而后道其师之所传以为传也。今《上繋》凡有「子曰」者,亦皆讲师之説也。然则今《易》皆出乎讲师临时之説矣。幸而讲师所引者得载于篇,不幸其不及引者,其亡岂不多邪?呜呼!歴弟子之相传,经讲师之去取,不徒存者不完,而其伪谬之失,其可究邪?夫「系」者,有所系之谓也。故曰:「系辞焉,以断其吉防。」是故谓之爻。言其为辞,各联属其一爻者也。是则孔子专指爻辞为系辞,而今乃以孔子賛《易》之文为上下《系辞》者,何其谬也?卦爻之辞,或以为文王作,或以为周公作。孔子言:「圣人设卦繋辞焉。」是斥文王、周公之作为系辞,不必复自名其所作,又为系辞也。况其文乃槩言《易》之大体,杂论《易》之诸卦,其辞非有所繋不得谓之系辞也?必然。自汉诸儒已有此名,不知从何而失之也。汉去周最近,不应有失,然汉之所为系辞者,得非不为今之系辞乎?《易》需之辞曰:需于血,出自穴;艮之辞曰:艮其限,列其夤;暌之辞曰: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是皆险怪奇絶,非世常言,无为有训,故考证而学者,出其臆见,随事为解,果得圣人之防邪?《文言》《繋辞》有可攷者,其证如此;而其非世常言无可攷者,又可知矣。今徒从夫臆出之説,果可尽信之邪?此孟子所叹其不如亡者也。《易》之传注,比他经为尤多,然止于王弼,其后虽有述者,不必皆其授受,但其传之而已。大抵《易》至汉分为三:有田何之《易》,焦赣之《易》,费直之《易》。田何之《易》传自孔子,有上下二篇,又有彖、象、系辞、文言、设卦等,自为十篇,而有章句,凡学有章句者,皆祖之田氏。焦赣之《易》无所传授,自得乎隠者之学,专于阴阳占察之术,凡学阴阳占察者,皆祖之焦氏。费直之《易》亦无所授,又无章句,惟以彖、象、文言等十篇解上下经,凡以彖、象、文言等参入卦中者,皆祖之费氏。田、焦之学废于汉末,费氏独兴,逓传至郑康成,而王弼所注或用康成之説,是弼即郑本而为注。今行世者惟有王弼《易》,其源出于费氏也。孔子之古经亡矣。

译《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风度韵致跌宕有致。五代初年,天下分裂为十三、四个政权。到建隆年间,有的被消灭,有的衰微,尚存的还有七国。其中蜀国和江南国土地最大。凭周世宗的雄才,三次进军淮河一带,尚且不能攻取李氏政权。蜀国也依仗险要地势作为阻挡,秦、陇、山南都被侵夺;荆国人则退缩着退回峡中,不敢向西窥伺,以争夺原有的土地。等到太祖接受天命,出兵不过万人,攻取两国竟像攻取一个郡县一样,官吏们是多么伟大啊!当时,文初的祖先跟随诸将向西平定成都,后来又向南攻打金陵,功劳最多。当时谈到名将都称说田氏,田氏的功劳记载在史官的文书中,俸禄世代享用于家族,直到如今还没有断绝。天下已经平定以后,将领们无处使用武力。士人君子争相凭借文才儒术进身,所以文初作为将门子弟反而穿着白衣,以乡贡进士身份到主管官员那里应试。彼此处在同一时代,也都是各自遭遇形势而如此。文初辞章学业通达敏捷,为人敦厚清正可喜。这年仲春,他从荆南向西到万州拜见父母,船停在夷陵。我同他登高远望,随后游览东山,探看绿萝溪,坐在盘石上。文初喜爱这里,停留几天才离开。夷陵,据当地地志说:北面有夷山,因此得名。有人说,巴峡的险峻到了这里才开始平缓。大概文初如今所见,还没有见到山川真正的胜景。从这里向上,逆流而上穿过江水湍急处进入三峡,那里险峻奇异、壮丽绝妙,才真正值得喜爱。当王师讨伐蜀国时,军队从两条道路出发:一路从凤州进入,一路从归州攻取忠州、万州以西的地方。如今所经过的地方,都是当年王师用兵之处。观览这些山川,可以慨然作赋了。《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七 明代茅坤编撰。《庐陵文钞》十九。序、传。《传易图序》欧阳修把《系辞》同《文言》联系起来,而《文言》并非孔子的文章,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孟子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孟子是个好学的人,难道唯独会轻视书本吗?大概是因为他自我感伤不能亲眼见到圣人的著作,而传抄者又失去了原意,无法考察订正,所以才这样说。然而,难道只有书本才会如此吗?我读《经解》,看到其中引用《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读今天的《周易》,其中怎么会有“子曰”这样的说法呢?至于《系辞》,又说:“圣人创设卦象并系上文辞。”想要考察它的真实情况却无法做到,这才知道孟子的感叹,大概是有所激发而发的。有人说:秦朝焚书时,《易经》因为用于卜筮而得以保存,唯独没有被焚毁。后来汉朝兴起,其他书虽然重新出现,却大多残缺不全,只有《易经》因此独自完整。然而,考察《经解》所引用的内容,今天的《易经》中却已经没有了,难道今天的《易经》也有亡佚的部分吗?这样也不能算是完整的书。过去孔子的弟子追记他的言论,编成《论语》,在开头必定用“子曰”,是为了区别孔子和弟子的言论。而且孔子的言论并非一件事,他所说的事也不是同一时间发生的,文章连缀在一起便难以排列次序,所以每更换一件事,必定用“子曰”来开头。像《文言》这样的文章,是孔子亲自作的,不应当自称“子曰”。而且《文言》是在同一时期写成的,文章本来有次序,何必用“子曰”来开头呢?由此可知,今天《周易》所载的,并不是孔子《文言》的完整篇章。大概汉代的《易》学家,选取其中的文字来解释卦体,至于没有选取的地方,文章便断裂而不相连,所以用“子曰”来开头。那些先说“何谓”,然后又说“子曰”的地方,是讲解经义的老师自己所作的问答之辞,不过是取卦体来作为回答罢了。也像《公羊传》《谷梁传》解释《春秋》,先说“何曷”,然后讲述老师所传的话作为解释。如今《上系》中凡是有“子曰”的地方,也都是讲解经义者的说法。这样看来,今天的《易》都出自讲解经义者临时的说法了。幸好讲解经义者所引用的还能载入篇中,不幸的是,那些来不及引用的内容,亡佚的难道还不多吗?唉!经过弟子们相互传授,又经过讲解经义者的取舍,不但保存下来的并不完整,其中伪造错误的失误,又怎能查究清楚呢?所谓“系”,就是有所联系的意思。所以说:“把文辞系在卦爻上,用来判定吉凶。”因此称为“爻”,是说这些文辞分别联系着某一爻。孔子专门把爻辞称为“系辞”,如今却把孔子赞说《易》的文章称作上下《系辞》,这是多么错误啊!卦辞、爻辞,有人认为是文王所作,有人认为是周公所作。孔子说:“圣人创设卦象并系上文辞。”这是指文王、周公的作品为“系辞”,不必再把孔子自己所作的文章也称为“系辞”。何况那些文章大体讲述《易》的总体意义,杂论《易》的各卦;它们的文辞并没有具体系属于某一卦爻,怎么能称为“系辞”呢?这是必然的。自汉代以来,诸儒已经有了这个名称,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弄错了。汉代距离周代最近,不应当发生这种错误;然而汉人所说的“系辞”,难道不是指另一种东西,而不是今天所谓的系辞吗?《易》中“需卦”的卦辞说:“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中出来”;“艮卦”的卦辞说:“止住腰部,裂伤脊肉”;“睽卦”的卦辞说:“看见猪背负着污泥,车上载着一车鬼。”这些话都险怪奇绝,不是世间通常的言语,也没有可以训释的依据。因此考证求学的人只好根据自己的臆见,随事加以解释,难道真的得到圣人的旨意了吗?《文言》《系辞》中有可以考察的地方,证据就是这样;至于其中那些不是世间常言、无法考察的地方,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只是听从那些出自臆见的说法,难道真的可以完全相信吗?这就是孟子所感叹的“不如没有书”的情形。《易》的传注,比其他经书尤其多;但到王弼为止,后世虽然还有著述者,却未必都是师承相授,只不过传述下来罢了。大体说来,《易》到了汉代分成三派:田何的《易》、焦赣的《易》、费直的《易》。田何的《易》传自孔子,有上下两篇,又有《彖》《象》《系辞》《文言》《说卦》等,共成十篇,并且有章句;凡是治有章句的学问,都以田氏为祖。焦赣的《易》没有师承传授,是从隐者那里独自得到的学问,专门讲阴阳占察之术;凡是学习阴阳占察的人,都以焦氏为祖。费直的《易》也没有师承传授,又没有章句,只用《彖》《象》《文言》等十篇来解释上下经;凡是把《彖》《象》《文言》等篇章参入卦文中的,都以费氏为祖。田氏、焦氏的学说在汉末衰废,只有费氏兴盛起来,传到郑康成;王弼所作的注有时采用郑康成的说法,因此王弼实际上是依据郑氏本子作注。如今流行于世的只有王弼《易》,它的源流出自费氏。孔子时代的古经已经亡佚了。

诗谱补亡后序公于《诗谱》补亡,非独见公之潜心六艺之学,又可并见公之不没郑氏之善如此。欧阳子曰:昔者圣人已没,六经之道几熄于战国,而焚弃于秦。自汉已来,收拾亡逸,发明遗义,而正其讹缪,得以粗备传于今者,岂一人之力哉?后之学者,因迹前世之所传,而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余残脱之经,伥伥于去圣千百年后,不见先儒中间之説,而欲特立一家之学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然则先儒之论,茍非详其终始,而抵牾质于圣人,而悖理害经之甚,有不得已而后改易者,何必徒为异论以相訾也?毛郑于诗,其学亦已博矣。予尝依其笺传考之于经,而证以序谱,惜其不合者颇多。葢诗述商周,自生民、▯鸟上陈稷契,下迄陈灵公,千五六百嵗之间,旁及列国君臣世次、国地、山川、封域、图牒、鸟兽、草木、鱼虫之名,与其风俗善恶、方言训诂、盛衰治乱、美刺之由,无所不载。然则孰能无失于其间哉?予疑毛郑之失既多,然不敢轻为改易者,意其为説不止于笺传而已,恨不得尽见二家之书,未能徧通其防。夫不尽见其书而欲折其是非,犹不尽人之辞而欲断其讼之曲直,其能果于自决乎?其能使之必服乎?世言郑氏诗谱最详,求之久矣,不可得。虽崇文总目、袐书所藏,亦无之。庆厯四年,奉使河东,至于绛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见名氏,然首尾残缺,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之。其国谱旁行尤易为讹舛,悉皆颠倒错乱,不可复考。凡诗雅颂兼列商鲁,其正变之风十有四国,而其次第莫详。其义惟封国变风之先后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于周,▯▯先于卫、桧、魏,无世家其可考者,陈、齐、卫、晋、曹、郑、秦此封国之先后也。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南、召南、▯▯、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周太师乐歌之次第也。周、召、▯▯、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此郑氏诗谱次第也。黜桧后陈此今诗次第也。初,予未见郑谱,尝略考《春秋》《史记》本纪、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郑之説,为诗图十四篇。今因取以补郑谱之亡者,足以见二家所説世次先后甚僃。因据而求其得失,较然矣。而仍存其图,庶几以见予于郑氏之学尽心焉耳。夫尽其説而有所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岂好为异论者哉?凡补其谱十有五,补其文字二百七,增损涂乙改正者三百八十三,而郑氏之谱复完矣。

删正黄庭经序无僊子者,不知为何人也。无姓名,无爵里,世莫得而名之。其自号为无僊子者,以警世人之学僊者也。其为言曰:自古有道无僊,而后世之人知有道而不得其道,不知无僊而妄学僊此我之所哀也。道者,自然之道也。生而必死,亦自然之理也。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不自戕贼夭阏,而尽其天年,此自吉,圣智之所同也。禹走天下,乗四载,治百川,可谓劳其形矣,而夀百年。颜子萧然卧于陋巷,箪食瓢饮,外不诱于物,内不动于心,可谓至乐矣,而年不及三十。斯二人者,皆古之仁人也。劳其形者长年,安其乐者短命。葢命有长短,禀之于天,非人力之所能为也。惟不自戕贼而各尽其天年,则二人之所同也。此所谓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后世贪生之徒,为养生之术者,无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又有以谓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诸内者,于是息虑絶欲,链精气,勤吐纳,专于内守以养其神。其术虽本于贪生,及其至也,尚或可以全形而却疾,犹愈于肆欲称情以害其生者,是谓养内之术。故上智任之自然,其次养内以却疾,最下妄意而贪生。世传《黄庭经》者,魏晋间道士养生之书也。其説专于养内,多奇怪。故其传之久,则易为讹舛。今家家异本,莫可考证。无僊子既甚好古,家多集录古书文字,以为翫好之娱。有《黄庭经》石本者,廼永和十三年晋人所书,其文颇简,以较今世俗所传者,独为有理,疑得其真。于是喟然叹曰:吾欲晓世以无僊而止人之学者,吾力顾未能也。吾视世人执奇怪讹舛之书,欲求生而反害其生者,可不哀哉!矧以我翫好之余,拯世人之谬惑,何惜而不为?乃为删正诸家之异,一以永和石本为定,其难晓之言略为注解,庶几不为讹谬之説惑世以害生。是亦不为无益,若大雅君子,则岂取于此。

译《诗谱补亡后序》先生补写《诗谱》中亡佚的部分,不仅可以看出先生潜心于六经之学,也可以同时看出先生如此不埋没郑氏的长处。欧阳先生说:过去圣人已经去世,六经之道在战国时几乎熄灭,又在秦朝被焚弃。自汉代以来,搜集整理亡佚的篇章,阐明遗留下来的义理,订正其中的讹误,能够大体完备地流传到今天,难道是一人的力量吗?后世的学者,沿着前代流传下来的踪迹,考察它们的得失,这样的人或许有吧。假如只是抱着焚书余留下来的残缺经文,在距圣人千百年之后茫然无措,既看不到前代儒者在其间的论说,却想独自建立一家的学说,果真能做到吗?我不相信。然而,前代儒者的论说,如果不是详细考察其始末,确实与圣人相抵触,而且严重违背义理、损害经义,不得已而后加以改易,又何必只为了标新立异而互相诋毁呢?毛氏、郑氏关于《诗》的学问已经很博大了。我曾依据他们的笺注考察经文,又用《诗序》《诗谱》加以验证,可惜彼此不合的地方很多。大概《诗》叙述商、周两代,从《生民》《玄鸟》上溯稷、契,下至陈灵公,历经一千五六百年;旁及各国君臣的世系、次序、国土、地理、山川、疆域、图籍,以及鸟兽草木鱼虫的名称,还有各地风俗的善恶、方言训诂、国家盛衰治乱、诗歌褒贬的缘由,无所不载。这样看来,谁能保证其中没有错误呢?我怀疑毛氏、郑氏的错误已经很多,但不敢轻率改动,是因为料想他们的说法不只是笺注传解而已;可惜我不能把两家的书全都看到,也不能完全通晓其中的旨意。没有看完他们的书,却想判定其中的是非,就像没有听完一个人的话,却想判断诉讼的是非曲直,能够果断地自行裁决吗?能够使对方一定服气吗?世人说郑氏的《诗谱》最为详细,我寻找它很久了,却一直没有得到。即使《崇文总目》和秘阁所藏,也没有这部书。庆历四年,我奉命出使河东,到了绛州,偶然得到它。书中有注,却没有署名;然而首尾残缺,从周公使天下达到太平以前的内容全都亡佚了。书中各国谱系横向书写,更容易发生讹误,全部颠倒错乱,无法再考察。各种诗的《雅》《颂》兼列商、鲁,正风、变风共十四国,但排列次序不清楚。它的意义在于,封国的先后和变风的先后不能不知道。周、召、王、豳都出自周;▯▯在卫、桧、魏之前;没有世家可供考察的,是陈、齐、卫、晋、曹、郑、秦,这是封国的先后次序。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这是变风的先后次序。周南、召南、▯▯、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曹,这是孔子删诗以前,周太师演奏乐歌的次序。周、召、▯▯、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这是郑氏《诗谱》的次序。删去桧风后陈风所处的次序,就是今天《诗经》的次序。当初我还没有见到郑氏《诗谱》时,曾大略考察《春秋》和《史记》的本纪、世家、年表,又综合毛氏、郑氏的说法,编成《诗图》十四篇。如今便取它来补写郑谱亡佚的部分,足以看出两家所说的世系、年代、先后非常完备。根据这些来考察它们的得失,就清楚了。因此仍然保存这些图表,希望借此表明我对于郑氏之学已经尽心了。必须把他的学说全部弄清而发现其中有不能贯通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加以论定、订正;我难道是喜欢标新立异的人吗?共补写《诗谱》十五处,补充文字二百零七处,增删、涂改、订正三百八十三处,于是郑氏的《诗谱》又完整了。《删正黄庭经序》无仙子不知道是什么人。他没有姓名,没有爵位和籍贯,世人无法称说他的姓名。他自号无仙子,是为了警醒世上那些学习成仙的人。他说:自古以来只有道,并没有神仙;后世的人知道有道,却不能得到道,不知道没有神仙,却妄想学习成仙,这正是我所悲哀的。道,就是自然之道。出生后必然死亡,也是自然的规律。用自然之道来养护自然的生命,不自我残害,不使生命过早夭折,尽享自然赋予的寿命,这就是吉祥的道路,是圣人和智者共同的认识。禹奔走天下,乘坐四种车,治理各条河流,可以说劳累了形体,却活到一百岁。颜子安然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吃一筐饭,喝一瓢水,对外不受外物诱惑,对内心不为情绪所动,可以说达到了最大的快乐,却活不到三十岁。这两个人都是古代的仁人。劳累形体的人长寿,安于快乐的人短命。大概人的寿命有长有短,都是禀受于天,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只要不自我残害,各自尽享自然赋予的寿命,那么禹和颜子相同的地方就在这里。这就是所谓用自然之道养护自然的生命。后世贪恋生命的人,为了养生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吃草木,服食金石,吸取日月的精华光气。又有人认为外在的事物不足以依靠,转而向内寻求,于是停止思虑、断绝欲望,炼养精气,勤于吐纳,专门以内守来养神。他们的方法虽然本来出于贪生,到了极致,有时还可以保全形体、排除疾病,仍然胜过放纵欲望、任性而为以损害生命的人,这叫作养内的术法。所以,最高明的人任其自然,次一等的人通过养内来排除疾病,最下等的人妄自打算而贪求长生。世上传称的《黄庭经》,是魏晋时期道士养生的书。它的主旨专在养内,内容多有奇异怪诞之处。因此流传久了,便容易发生讹误。如今家家都有不同的版本,无法考证。无仙子非常爱好古籍,家中收藏了许多古书文字,把它们作为赏玩取乐的对象。他有一部《黄庭经》石刻本,是晋人永和十三年所书,文字颇为简约,与当今世俗流传的本子相比,独独较为有理,怀疑它得到了真本。于是长叹说:我想用没有神仙的道理晓谕世人,阻止人们学习成仙,可惜我的力量还做不到。我看到世人执着于奇怪讹误的书,想求长生反而损害生命,难道不可悲吗?何况我只需利用自己的赏玩之余,来拯救世人的错误迷惑,又何必吝惜而不去做呢?于是删定、订正各家不同的版本,一概以永和石刻本为定本,对其中难以理解的话略加注释,希望不再让讹误的说法迷惑世人、损害生命。这也不能说毫无益处;至于高尚博雅的君子,难道会从这里取得什么吗?

韵总序字学所系甚小,欧阳公立意恰好,出脱自家门靣。倕工于为弓,而不能射。羿与逢防,天下之善射者也。奚仲工于为车,而不能御。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此荀卿子所谓艺之至者,不两能信哉?儒者学乎圣人,圣人之道,直以简然。至其曲而畅之,以通天下之理,以究阴阳天地人鬼事物之变化,君臣父子,吉防生死,凡人之大伦。则六经不能尽其説,而七十子与孟轲、荀、杨之徒,各极其辩,而莫能殚焉。夫以孔子之好学,而其所道者,自尧舜而后则详之,其前葢略而弗道,其亦有所不暇者欤?儒之学者,信哉,远且大而用功多,则其有所不暇者宜也。文字之为学,儒者之所用也。其为精也,有声形曲直毫厘之别,音响清浊相生之类,五方言语风俗之殊。故儒者莫暇精之,有其精者,则往往不能乎其他。是以学者莫肻舍其所事,而尽心乎此,所谓不两能者也。必待乎用心专者,而或能之,然后儒者有以取焉。洛僧鉴聿为韵总五篇,推子母轻重之法,以定四声,考求前儒之失,辩正五方之讹。顾其用心之精,可谓入于忽微,若栉者之于髪,绩者之于丝,虽细且多,而条理不乱。儒之学者,莫能难也。鉴聿通于易,能知大演之数,又学乎阴阳地理,黄帝、岐伯之书,其尤尽心者,韵总也。聿本儒家子,少为浮图,入武当山,往来江汉之旁十余年,不妄与人交,有不可其意,虽王公大人,亦莫肻顾。闻士有一艺,虽千里必求之,介然有古独行之节,所谓用心专者也。宜其学必至焉耳。浮图之书行乎世者,数百万言,其文字杂以夷夏,读者罕得其真,往往就而正焉。鉴聿之书,非独有取于吾儒,亦欲传于其徒也。

孙子后序

序圣俞注孙子故其议如此世所传孙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陈皥注,号三家孙子。余顷与撰四库书目,所见孙子注者尤多。武之书本于兵,兵之术非一,而以不穷为奇,宜其説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长,其施设各异,故或胶其説于偏见,然无出所谓三家者。三家之注,皥最后,其説时时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论兵,欲试而不得者。其学能道春秋战国时事,甚博而详。然前世言善用兵,称曹公。曹公尝与董、吕诸袁角其力而胜之,遂与吴、蜀分汉而王。传言魏之诸将出兵千里,每坐计胜败,授其成算,诸将用之,十不失一。一有违者,兵辄败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书从事,其精于兵也如此。牧谓曹公于注孙子尤略,葢惜其所得,自为一书。是曹公悉得武之术也。然武尝以其书干吴王阖闾,阖闾用之,西破楚,北服齐、晋而霸诸侯。夫使武自用其书,止于彊霸;及曹公用之,然亦终不能灭吴、蜀。岂武之术尽于此乎?抑用之不极其能也?后之学者,徒见其书,又各牵于已见,是以注者虽多而少当也。独吾友圣俞不然,尝评武之书曰:「此战国相倾之説也,三代王者之师,司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爱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师用兵,料敌制胜,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汨之,或失其意。乃自为注,凡胶于偏见者,皆排去,傅以己意而发之,然后武之説不汨而明。」吾知此书当与三家并传,而后世取其説者,往往于吾圣俞多焉。圣俞为人谨质温防,衣冠进趋,眇然儒者也。后世之视其书者,与太史公疑张子房为壮夫何异?

译《韵总序》文字学所涉及的范围很小,欧阳公的立意恰到好处,摆脱了自家门派的局限。倕精于制造弓,却不会射箭。羿和逢蒙,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奚仲精于制造车,却不会驾车。王良、造父,是天下最善于驾车的人。这就是荀卿所说的技艺达到极致的人,确实不能同时精通两种技艺吗?儒者学习圣人,圣人的道理本来就简约明白。至于把它曲折详尽地阐发出来,用来贯通天下的道理,探究阴阳、天地、人鬼、事物的变化,以及君臣、父子的关系、吉凶和生死等凡是人的重大伦理,那么六经也不能把这些道理全部讲尽,七十子以及孟轲、荀子、扬雄之流,各自极尽辩说,也没有谁能够穷尽它。孔子这样好学,而他所讲述的内容,从尧、舜以后就讲得详细,对于尧、舜以前大概只是略加提及而不详说,难道也是因为有所顾不上吗?儒者所学习的东西,确实既深远又广大,需要花费很多功夫,那么有所顾不上也是合理的。文字学是儒者所使用的工具。它精细到有声音、字形、曲直、毫厘的区别,有清音浊音相互生成的规律,还有五方语言风俗的差异。因此儒者没有余暇精研它;那些精通文字的人,往往又不能兼通其他方面。所以求学的人不肯放下自己所从事的学问,专心致力于文字学,这就是所谓不能同时精通两种技艺。必须等到那些用心专一的人,或许能够精通它,儒者才有所取法。洛阳僧人鉴聿作《韵总》五篇,推究子母、轻重的规律,用来确定四声,考察前代儒者的错误,辨别订正五方语言的讹误。他用心精细,可以说深入到细微之处,就像梳头的人对待头发、纺织的人对待丝线一样,虽然细小而且数量繁多,条理却不混乱。儒者中的学者没有谁能够驳难他。鉴聿通晓《易》,能够知道大衍之数,又学习阴阳、地理以及黄帝、岐伯的医书;其中他最尽心的,就是《韵总》。鉴聿本是儒家子弟,年轻时出家为僧,进入武当山,在江汉一带往来十多年,不轻易同人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即使是王公大人,也不肯顾念。听说某个士人有一项技艺,即使相隔千里也一定去求教。他有古代独自行事者那种耿介的节操,正是所谓用心专一的人。他的学问达到这种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佛教书籍流行于世的有数百万字,其中的文字杂糅夷夏,读者很少能得到它们的真实含义,往往需要加以校正。鉴聿这部书,不仅对我们儒家有所取法,也是想把它传给自己的同道。《孙子后序》这是为圣俞注释《孙子》所作的序,所以他的议论如此。世上流传的《孙武十三篇》,多采用曹公、杜牧、陈皞的注,号称“三家《孙子》”。我近来参与编撰《四库书目》,所见到的《孙子》注本尤其多。孙武的书本于用兵,兵法并非只有一种,而以变化无穷为奇,所以解释它的人多是理所当然的。每个人运用智谋都有长处和短处,所作的谋划各不相同,因此有的人会把自己的说法拘泥于偏见之中,但没有超出所谓三家注的范围。三家的注中,陈皞最晚,他的说法常常攻击杜牧的短处。杜牧也慨然自负,最喜欢谈论兵法,只是想亲自试验却没有机会。他的学问能够讲述春秋战国时期的事情,非常博大而详尽。然而前代谈到善于用兵的人,都称赞曹公。曹公曾经同董卓、吕布以及袁氏诸人较量力量并战胜他们,于是与吴、蜀分据汉土而称王。传说魏国诸将出兵千里,每次坐下来谋划胜败,曹公都授予他们已经算定的方案,诸将照着使用,十次中不会错一次;只要有一次违背,军队就会立即败退。因此魏国时代用兵,全部依据曹公的新书行事,他精通兵法到了这种程度。杜牧说,曹公注释《孙子》尤其简略,大概是吝惜自己所得的心得,所以另作了一部书。这说明曹公完全掌握了孙武的兵法。然而,孙武曾经拿自己的书去求见吴王阖闾,阖闾采用他的兵法,向西打败楚国,向北使齐、晋臣服,称霸诸侯。假如孙武亲自运用自己的兵书,也不过达到强国称霸的程度;等到曹公运用它,却也最终不能消灭吴、蜀。这难道是孙武的兵法只到这里为止吗?还是因为运用它的人没有把它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呢?后世的学者,只看到他的书,又各自被自己的见解牵制,所以注释虽然很多,真正切合原意的却很少。唯独我的朋友圣俞不是这样。他曾评论孙武的书说:“这是战国时代相互倾轧的学说。三代王者的军队,以及司马所说的九伐之法,孙武都比不上。然而我也喜爱他的文章简约而意义深刻;他讲行军用兵、判断敌情、制胜取胜,也都有法度;他的言语很有次序,但注释者把它弄乱了,有时失去他的原意。因此我自己作注,把所有拘泥于偏见的说法都排除,附以自己的意见加以阐发;这样以后,孙武的说法就不会再被弄乱,而能明白显现。”我知道这部书应当同三家注并传后世,后世取用其中学说的人,往往会更多地取法我的圣俞。圣俞为人谨慎质朴、温厚平和,穿戴举止,完全是一个儒者的样子。后世人看待他的书,若把他怀疑成像太史公所怀疑的张子房那样的壮士,有什么不同呢?

续思颍诗序前辈风韵自在皇祐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约梅圣俞买田于颍上。其诗曰:「优防琴酒,逐渔钓,上下林壑,相攀跻。及身强徤,始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擕。」此葢余之本志也。时年四十有四。其后丁家艰,服除还朝,遂入翰林为学士。忽忽七入年间,归颍之志虽未遑也,然未尝一日少忘焉。故其诗曰:「乞身当及强徤时,顾我蹉跎已衰老。」葢叹前言之未践也。时年五十有二。自是误被选擢,叨尘二府,遂歴三朝。葢自嘉祐治平之间,国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私时也。而非才窃位,谤咎已盈。頼天子仁圣聪明,辨察诬罔,始终保全其出处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四,葢自有蹉跎之叹,又复一纪矣。中间在亳,幸遇朝廷无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当责任,以谓臣子可退无嫌之时,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恻然闵其年犹未也,谓尚可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诏谕,未赐允俞。今者防上哀怜,察其实病且衰矣,既不责其避事,又曲从其便私免,并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寛仁,遂万物之所欲,覆载含容养育之恩也。而复蔡颍连彊,因得以为归老之渐,冀少偿其夙愿,兹又莫大之幸焉。初,陆子履以余自南都至在中书所作十有三篇为思颍诗,以刻于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葢自南都至在中书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见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渐短,其心渐迫,故其言愈多也。庶几览者知余有志于强徤之时,而未偿于衰老之后,幸不讥其践言之晩也。

礼部唱和诗序虽文之小者亦好兴致嘉祐二年春,予幸得从五人者于尚书礼部考天下所贡士,凡六千五百人。葢絶不通人者五十日,乃于其间时相与作为古律长短歌诗杂言,庶几所谓羣居燕处言谈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滞而忘其倦怠也。故其为言易而近,择而不精,然绸缪反复,若断若续,而时发于奇怪,杂以诙嘲笑谑。及其至也,往往亦造于精微。夫君子之博取于人者,虽滑稽鄙俚,犹或不遗,而况于诗乎?古者诗三百篇,其言无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乐而不流,以卒归于正,此所以为贵也。于是次而录之,得一百七十三篇,以传于六家。呜呼!吾六人者,志气可谓盛矣。然壮者有时而衰,衰者有时而老,其出处离合,参差不齐,则是诗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为笑乐;至于慨然掩卷而流涕嘘嚱者,亦将有之。虽然,岂徒如此而止也?览者其必有取焉。

集古录目序欧公之好言如此。近览王廷尉古书画题跋,亦煞有欧阳公风致。然亦以有力而彊,故能如此耳。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彊。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已来圣君贤士桓碑彞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籕篆分▯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远,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没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絶谷,荒林破塜,神僊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转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葢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录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录目,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译《续思颍诗序》前辈的风度韵致自然流露。皇祐二年,我正在留守南都,已经约定梅圣俞在颍上买田。他的诗说:“悠闲地弹琴饮酒,追逐捕鱼垂钓,上下林谷,相互攀登。趁身体还强健,开始享乐;不要等到衰老生病,必须靠人搀扶。”这大概就是我本来的志愿。当时我四十四岁。后来遭遇父母丧事,服丧期满回到朝廷,于是进入翰林院任学士。匆匆七八年间,归隐颍上的志愿虽然没有时间实现,却没有一天稍稍忘记。因此他的诗说:“请求退职,应当趁身体还强健的时候;回头看我已经蹉跎到衰老了。”这是感叹先前的话还没有实现。当时我五十二岁。从此又错误地被选拔提升,惭愧地厕身于二府,继而历事三朝。大概从嘉祐、治平年间起,国家多有事情,本来就不是臣子敢于自行谈说个人愿望的时候;而我没有才能却窃居职位,诽谤和罪责已经满身。幸赖天子仁厚圣明、聪慧明察,辨明查清诬陷污蔑,始终保全我的进退行藏,前后十二年。如今我六十四岁,大概自有蹉跎的感叹,又过了一纪。期间我在亳州,幸而遇到朝廷无事,内外安宁,而我又不在承担责任的位置上,认为这是臣子可以退隐而不受嫌疑的时候,于是才敢说出个人愿望。天子怜悯我,认为我的年纪还不算老,说还可以勉力任事;因此我上奏请求封还官职十次,六次受到诏书劝谕,却始终没有得到允许。如今皇上又哀怜我,察知我确实已经生病而且衰老,既不责怪我逃避政事,又委曲地顺从我的私愿,准许我免去职务,并让我兼得蔡州,把这些地方交给我以求暂时安适。这是君父胸襟广大、宽厚仁慈的恩德,是成全万物愿望、覆盖包容并养育万物的恩典。又使蔡州、颍州相连成一片,因此我得以把这里作为逐步归老的地方,希望稍稍偿还早年的愿望,这又是莫大的幸运。当初陆子履把我从南都到任中书期间所作的十三篇诗称为《思颍诗》,刻在石上。如今又得到我在亳州和青州所作的十七篇,便把它们附在后面。从南都到任中书共十八年,得到十三篇;在亳州、青州三年,得到十七篇。这可以看出我的年纪越来越老,疾病越来越重,所剩的日子越来越短,内心越来越急迫,所以说的话也越来越多。希望读者知道,我在身体强健时便有归隐的志愿,却直到衰老以后还没有偿愿,希望不要讥笑我兑现诺言太晚。《礼部唱和诗序》即使是文章中较小的部分,也有很好的兴致。嘉祐二年春天,我有幸和五位同僚在尚书省礼部一起考察天下贡士,共计六千五百人。大约整整五十天不能同外界往来,于是我们有时在其中一起写作古体诗、近体诗以及长短歌、杂言诗,希望这也算是所谓群居闲处时的言谈文字,同时可以宣泄郁结、消除疲倦。所以这些诗写得容易而平近,选择也不精细;然而反复缠绵,似断似续,有时又发出奇异的情趣,夹杂着诙谐、嘲弄、笑谈。到了极精妙处,往往也能达到精微的境界。君子从人们那里广泛取材,即使是滑稽鄙俗的内容,尚且有时不舍弃,何况诗呢?古代的三百篇诗,内容无所不有,只是放纵却不放荡,欢乐却不流于放浪,最终归于正道,这正是它可贵的地方。因此按次序编录下来,共得一百七十三篇,流传给六家。唉!我们六个人的志气可以说很盛了。然而强壮的人有时会衰老,衰老的人有时会更加老去;我们出仕或退隐、离别或相聚,各有不同,这些诗足以让我们追念从前,握手相视而笑、共同取乐;至于感慨地合上诗卷而流泪叹息,也将会有这样的时刻。即使如此,难道它只能做到这些就停止了吗?读它的人一定会有所取法。《集古录目序》欧阳公就是这样喜欢谈论古物。近来我读王廷尉的古书画题跋,也很有欧阳公的风致。不过,也是因为有力量而且坚强,所以才能做到这样。事物常常聚集在爱好它的人那里,也常常被有力量的人得到。有力量却没有爱好,喜爱它却没有力量,即使东西很近、很容易取得,也有可能得不到。象、犀、虎、豹等蛮夷山海间的动物,虽然是会杀人的野兽,但它们的牙齿、角、皮革却可以搜集而占有。玉出产于昆仑山,距中国在万里流沙之外,经过十多个翻译才能送到中国。珍珠出产于南海,常常生在深水之中,采珠人腰系绳索下水,形貌和肤色都不像常人,往往不能出来,便被蛟龙鱼鳄吞食。金矿在山中,必须凿得很深,矿洞很远,带着火把和干粮才能进去;山崖崩塌、洞穴堵塞,便埋葬在其中的人,通常有几十至上百人。事物既遥远又难以取得,而且常有死亡的灾祸,往往如此。然而金、玉、珍珠、美玉,世上却常常能够兼收并蓄。凡是喜爱某种事物而又有力量取得它,就没有得不到的。汤王盘、孔子鼎、岐阳的鼓,岱山、邹峄山、会稽山的刻石,以及汉、魏以来圣君贤士的碑铭、礼器、铭文、诗、序、记,甚至古文、籀文、篆书、隶书各家的字书,都是三代以来最珍贵、奇特、雄伟、华美、精巧可喜的东西。它们距离人并不遥远,取得它们也没有灾祸,然而由于风霜、兵火,便湮没磨灭,散落丢弃在山崖、废墟、荒草之间,一直没有人收拾,是因为世上喜爱它们的人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幸而有喜爱它们的人,但他的力量又可能不足,所以只能得到其中一两件,不能使它们聚集起来。力量没有比爱好更强的,爱好没有比专一更强的。我天性专一而又嗜好古物,凡是世人所贪求的东西,我都对它们没有欲望,因此能够把自己的爱好专一地放在这里。爱好既然深厚,力量即使不足,仍然能够把它们取得。因此上自周穆王以来,下至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险峻山崖、绝深山谷,荒林破墓,以及神仙鬼怪和传说中的奇异事物,没有不搜集的。把它们汇编成《集古录》,又认为辗转传抄会失去真实,所以依据石刻本或原本收藏它们。书中有卷册的次序,却没有按时代先后排列,大概因为所取太多而且尚未停止,所以随着得到什么便记录什么。又认为聚集得多了最终必然散失,于是摘录其中的大要,另编成《录目》,并把那些可以用来同史传互相校正、补正其缺漏和错误的内容一并载入,传给后世学者,希望有助于增加见闻。有人讥笑我说:“东西多了,势必难以聚集;聚集久了没有不散失的,何必小心拘泥于此呢?”我回答说:“满足我的爱好,赏玩着它们直到老去,就可以了。象、犀、金、玉的聚集,难道果真不会散失吗?”我本来就不能用这种道理来改变那种道理。

桑怿传此本摹拟史迁,惜也怿之行事,仅捕盗耳。假令传《史记》所载名贤,岂止此耶?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嵗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愿为耆长,往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里老父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臝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邪?”少年色动,即推仆地防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少年者送县,皆伏法。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防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劒以往,杀数人防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涂山,而青灰山尤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捡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捡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入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信之乃出。巡捡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捡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捡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捡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捡,怿为尉。嵗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捡。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宻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出自効,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闭栅三日,又往,则防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羣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师,枢宻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阁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杀海上巡捡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閤门祗侯。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分彼留而我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葢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已上者。”以奏藁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慙其言,卒让之不听。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嵗,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劒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脩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庐陵欧阳脩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葢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説,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

译《桑怿传》这篇文章本来是在摹拟司马迁,可惜桑怿的事迹只涉及捕盗罢了。假如为《史记》中所记载的名贤作传,难道会只有这些吗?桑怿是开封府雍丘人。他的哥哥桑慥,曾经考中进士,很有名声。桑怿也考进士,两次都没有考中,便离开家乡游历汝、颍一带,得到龙城几顷荒废的田地,回来后努力耕种。遇上灾年,汝州附近各县盗贼很多。桑怿告诉县令,愿意担任耆长,往来乡里,察访奸民。于是召集乡里的年轻人,告诫他们说:“盗窃是不可以做的,我在这里,就不容许你们这样做。”年轻人都答应了。有个乡里的老人父子死了,还没有入殓,盗贼夜里剥走了他们的衣服。老人胆怯,又没有别的儿子,不敢到县里告发,只能让尸体赤裸着,无法安葬。桑怿听说后很悲痛,但怀疑是年轻人王生所为,便夜里进入他家,搜查他的箱子,不让他察觉。第二天遇见王生,问他说:“你答应我不再做盗贼了,如今又盗取乡里老人父子的尸体,难道不是你吗?”年轻人脸色变了,立即把他推倒在地并捆住他,追问共同作案的人,王生指认了某个年轻人。桑怿叫壮丁看守王生,又亲自骑马去抓捕被指认的年轻人,送到县里,他们都依法伏罪。又有一次,他到郏城,遇见县尉正要出门捕盗,县尉邀请桑怿饮酒,便和他一起走到盗贼藏身的地方。县尉胆怯,假装不知道,从旁边经过。桑怿说:“盗贼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往别处去呢?”他下马独自格杀数人,于是把其余盗贼全部擒获。又听说襄城有十多个盗贼,便独自带一把剑前往,杀死数人,擒获其余盗贼。汝州附近的县因此没有了盗贼。京西转运使上奏这件事,授予他郏城县尉。天圣年间,河南各县盗贼很多,转运使上奏调他担任渑池县尉。崤山是古代的险要之地,多为山路,其中青灰山尤其险阻,是盗贼所依仗的地方。恶盗王伯藏在这座山中,时常出来危害附近的县。此时王伯的名声已经传到朝廷,巡检人员都被授予捕捉他的名义。桑怿到任后,巡检人员伪造诏书给他看,打算把王伯诱骗出来。桑怿相信了,没有怀疑诏书是假的,于是侦知王伯所在,挺身进入盗贼中间,招抚王伯,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多天,取得他的信任后才出来。巡检人员反而率兵在山口拦截他,桑怿几乎不能自行脱身。桑怿说:“巡检被授予捕盗的名义,是害怕不能立功罢了;不如把王伯交给巡检,让他们自己去邀功,我不再替自己申说。”巡检把王伯俘获献到京师,朝廷知道了事情的真实情况,贬黜巡检,任桑怿为县尉。一年多以后,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年间,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盗贼逐渐兴起。其中有二十三个恶盗,无法捕获。枢密院用传召令把桑怿召到京城,授给他二十三人的姓名,让他前去捕捉。桑怿谋划说:“盗贼害怕我的名声,一定已经逃散;一旦逃散,就难以捕捉了。应当先向他们显示怯弱,到了那里就关闭栅门,告诫军吏不许有一个人擅自出去。”住了几天,军吏不知道该做什么,多次请求出去立功,都被他拒绝。不久,他夜里和几个士卒换上盗贼的衣服出去,沿着盗贼曾经走过的地方寻找踪迹,进入百姓家中,百姓都逃走了,只有一个老妇人留下来,为他们做饭,把他们像真正的盗贼一样供奉;他们于是回来。又关闭栅门三天,再次前往,便取用老妇人准备的食物,吃完后把剩下的送给她。老妇人已经把他们当成真正的盗贼,于是他们渐渐接近老妇人,同她谈话,问到那伙盗贼。老妇人说:“他们听说桑怿来了,起初害怕,都逃走了。后来又听说桑怿关闭营门不出来,知道他不值得害怕,如今全都回来了。某人在某处,某人在某地。”桑怿把他们全部查探出来。又过三天,他再去,带着丰厚的礼物送给老妇人,于是把实情告诉她说:“我是桑怿,劳烦老妇人为我查明实情,千万不要泄露。三天后我还会再来。”又过三天,他前往,老妇人已经确实查明了情况。第二天早晨,桑怿部署军士,派若干披甲人到某处,在某地捕捉若干盗贼,又到另一处捕捉某盗贼。其中最强悍的盗贼在某处,他便亲自骑马赶去,士卒来不及跟随,只有四名骑兵追赶他;于是同盗贼相遇,他亲手杀死三人,二十三个盗贼在一天之内全部被捕获。二十八天后,他回到京师复命。枢密院的吏员对他说:“给我银子,我替你谋求阁职。”桑怿说:“用贿赂取得官职,不是我想要的;何况我贫穷没有银子,即使有也绝不会这样做。”吏员大怒,把他的功劳档案藏起来,以免他获得升迁,命令把他送交三班。三班按照惯例把他同兵马监押相提并论,还没有出发,恰逢交趾獠人叛乱,杀死海上巡检昭化,各州都戒备起来。先前派去的几批人都不能平定,于是命令桑怿前往,他亲手把叛贼全部杀死。回来后,才授给他閤门祗侯。桑怿说:“这次行动,并不只是我的功劳;职位上有在我之上的人,我只是他的佐助。他留下而我回来,如果我的赏赐丰厚而他的赏赐轻微,岂不是会让人怀疑我夺取他的功劳来夸耀自己吗?接受这种赏赐只会使我内心惭愧,我要把赏赐让给职位在我之上的人。”他把奏章草稿给我看,我对他说:“你即使谦让,朝廷也一定不会听从,只会因为你喜好名声、假意求取而受到讥讽。”桑怿叹息说:“我也考虑过,但士人只要看自己的内心怎样,就应当相信自己的内心去做,讥讽怎么能成为累赘呢?如果想要躲避名声,那么所有善事都不能做了。”事情结束后,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最终他还是谦让了,但朝廷没有听从。桑怿虽然考中进士,却不太通晓书本,但他的所作所为都合乎道理,这类事情很多。他起初住在雍丘,遇到大水,家中有两仓粮食,正要用船运走时,看见百姓逃避水灾、有人将要溺死,便丢弃自己的粮食,用船去救他们。他看见百姓遭遇荒年,便聚集乡里人供养他们,粮食吃完才停止。桑怿擅长剑术和铁简,力气超过数人,却很有谋略;遇见别人时常常显得畏缩,好像对自己没有信心。他身材并不高大,也只是自行修饰仪容威势,说话像是不愿从口中说出;突然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竟然强健勇敢。庐陵人欧阳修说:“勇力是人都可能具有的,但能够知道怎样使用勇力的人却很少。像桑怿这样,可以说是义勇之士;他的学问不深却能做到这些,大概是天性如此。”我本来就喜欢记载人物事迹,尤其喜爱司马迁善于作传;他所写的都是伟大壮烈、奇特有节操的人,我喜欢读他的作品,也想学习他的写法,却奇怪如今像司马迁笔下那样的人为什么这么少。后来得到桑怿的事迹,才知道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人,司马迁的书并没有欺骗我们;也知道如今本来就有这样的人,只是我们没有全部知道罢了。桑怿的所作所为很壮烈,却不知道我的文章能不能像司马迁的书那样,使读者读了喜欢。姑且把他的事迹编排记述下来。

六一居士传文防旷逹,欧阳公所自解脱在此。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碁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柰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谓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偕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葢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熈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唐宋入大家文钞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八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二十

记

仁宗御飞白记文不用意处,却有一片浑雄冲澹精神。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将赴亳,假道于汝隂,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爲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盖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也。曰:“此宝文阁之所藏也,胡爲于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从臣于羣玉,而赐以飞白,余幸得与赐焉。予穷于世久矣,少不恱于时,人流离窜斥,十有余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盖以遭时清明天子,向学乐育天下之材,而不遗一介之贱,使得与羣贤并游于儒学之舘,而天下无事,嵗时丰登,民物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迩声色,方与羣臣从容于翰墨之娯,而余于斯时窃获此赐,非惟一介之臣之荣遇,亦朝廷一时之盛事也。子其爲我志之。”余曰:“仁宗之德泽涵濡于万物者四十余年,虽田夫野老之无知,犹能悲歌思慕于垅亩之间,而况儒臣学士得望清光,防防宠登金门而上玉堂者乎?”于是相与▯然流涕而书之。夫玉韫石而珠藏渊,其光气常见于外也。故山辉而白虹,水变而五色者,至宝之所在也。今赐书之藏于子室也,吾知将有望气者,言荣光起而烛天者,必赐书之所在也。

御书阁记

叙事类太史醴陵县东二十里有宫曰登真,其前有山,世传仙人王乔炼药于此。唐开元间,神仙道家之说兴,天子爲书六大字赐,而揭焉。太宗皇帝时,诏求天下前世名山异迹,而尤好书法,闻登真有开元时所赐字甚竒,乃取至京师,阅焉,已而还之,又赐御书飞白字,使藏焉。其后登真大火,独飞白书存。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探其私笈,以市工材,悉复宫之旧。建楼若干尺,以藏赐书,予之。故人处士任君爲予言其事,来乞文以志,凡十余请而不懈。予所领职方,悉掌天下图书,考图騐之,醴陵老佛之居,凡八十,而所谓登真者,其说皆然,乃爲之记。夫老与佛之学,皆行于世久矣,爲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于世。二家之说,皆见斥于吾儒,宜其合势并力以爲拒守,而乃反自相攻,惟恐不能相弱者,何哉?岂非死生性命所持之说相盭而然邪?故其代爲兴衰,各系于时之好恶,虽善辨者不能合二说而一之。至其好大宫室以矜世人,则其爲事同焉。然而佛能箝人情而鼓以祸福,人之趣者常众而炽。老氏独好言清静,逺去灵仙飞化之术,其事防深不可质究,则常以淡泊无爲爲务。故凡佛氏之动摇兴作爲力甚易,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独兴,其间能自力而不废者,岂不贤于其徒者哉?知一是已。庆厯二年八月八日,庐陵欧阳修记。

译《六一居士传》文章气度旷达,欧阳公用来自我排遣解脱的地方就在这里。六一居士当初被贬到滁州山中,自号醉翁。年老而且衰弱多病,将要在颍水之上退休,于是又改号为六一居士。有位客人问:“六一是什么意思?”居士说:“我家收藏书籍一万卷,辑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一张琴,有一局棋,并且常常放着一壶酒。”客人说:“这只是五个一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居士说:“加上我这个老翁老在这五种东西之间,难道不就是六一吗?”客人笑着说:“你是想逃避名声吗?却屡次更改自己的名号,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害怕影子而在阳光下奔跑的人。我要看着你快跑得气喘口渴而死,名声却仍然逃避不了。”居士说:“我本来知道名声不可能逃避,却也知道不必逃避。我取这个名号,只是姑且用来记下我的快乐罢了。”客人说:“这种快乐怎么样呢?”居士说:“我的快乐哪里说得尽呢?正当我从这五种东西中得到意趣时,泰山在面前也看不见,迅雷击破柱子也不会惊惧;即使洞庭原野上响起九奏之乐,即使在涿鹿原野观看大战,也不足以比喻这种快乐和舒适。然而我常常忧虑不能在这五种东西之间尽情享受快乐,是因为世间事务给我造成牵累的太多了。其中最大的有两件:官服车马、圭玉印绶,使我的形体劳累在外;忧患思虑,使我的内心劳累在内。这样即使身体没有生病,也已经憔悴;心还没有衰老,却先衰弱了,哪里还有空闲顾及这五种东西呢?”即使这样,我向朝廷请求退休已经三年了。有一天,天子怜悯我,赐我退休,让我得以同这五种东西一起回到田园住宅,希望能够实现早年的愿望。这就是我记述此事的原因。客人又笑着说:“你知道官服车马、圭玉印绶会使形体劳累,却不知道这五种东西也会使心神劳累吗?”居士说:“不是这样。被那些东西牵累,既然已经使形体劳累,又增加了忧患;被这五种东西牵累,形体已经得到安逸,又没有忧患。我将选择哪一边呢?”于是和客人一起起身,握手大笑说:“把这些放在一边吧,不值得细细计较。”过了一会儿又叹息说:“士人年轻时出仕,老了便退休,大概有不到七十岁就退休的。我一向仰慕这种做法,应该离去,这是第一条理由。我曾经在当时被任用,却始终没有什么声誉,应该离去,这是第二条理由。年轻力壮时尚且如此,如今已经老了又病了,却还要凭难以支撑的筋骨,贪恋超过本分的荣禄,这将违背平素的志愿而自食其言,应该离去,这是第三条理由。我有三条应该离去的理由,即使没有这五种东西,也应该离去了,还能再说什么呢?” 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八 明代茅坤编撰 《庐陵文钞》二十 记 《仁宗御飞白记》文章在不着意经营的地方,反而有一片浑厚雄健、冲淡自然的精神。治平四年夏五月,我将要前往亳州,借道汝阴,于是得以在子履的居室中观看书法。只见皇帝的墨迹光彩灿烂,仿佛同日月交相辉映,我因此整理衣冠、肃正容貌,拜了两拜之后才敢抬头仰视;原来这是仁宗皇帝亲笔书写的飞白字。我说:“这是宝文阁收藏的东西,怎么会在您的居室里呢?”子履说:“从前天子在群玉殿宴请随从的大臣,并把飞白字赐给他们,我有幸也得到一幅。我长期困顿于世间,年轻时不被时俗所喜爱,遭人流离、驱逐、贬斥十多年,能够没有老死在江湖之上,大概是因为遇到了政治清明、勤于学习、乐于培育天下人才的天子。他不遗弃一个卑微的臣子,使我能够同群贤一起在儒学馆中交游;当时天下无事,年年丰收,百姓安乐,天子悠闲清静,不亲近声色,正同群臣从容享受翰墨之乐,而我在这个时候私下获得这项赏赐。这不仅是一个小臣的荣幸,也是朝廷一时的盛事。您应当替我把它记下来。”我说:“仁宗的德泽滋润万物四十多年,即使没有知识的田夫野老,也还能够在田垄之间悲歌思慕他,何况儒臣学士得以瞻望圣上的清明光辉,纷纷蒙受恩宠,登上金门而进入玉堂的人呢?” 于是我们相对流泪,把这件事记写下来。美玉藏在石中,珍珠藏在深渊,它们的光辉气象常常显露在外。因此山色发光便有白虹,水色变化便呈现五彩,都是至宝所在的征兆。如今御书收藏在子履的居室里,我知道将来一定会有善于望气的人说,有荣光升起照耀天空的地方,必定就是御书所在之处。《御书阁记》叙事一类,近似太史公。醴陵县向东二十里有一座宫观,名叫登真。宫观前有山,世代相传仙人王乔曾在这里炼药。唐开元年间,神仙道家的学说兴盛,天子亲自书写“登真”六个大字赐给宫观,悬挂在这里。太宗皇帝时,下诏访求天下前代的名山异迹,又尤其喜爱书法,听说登真宫有开元年间所赐的字,十分奇异,便取到京师观看,过后又归还,并另赐御书飞白字,让宫观收藏。后来登真宫遭遇大火,只有飞白书保存下来。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打开自己的私藏书箧,变卖所得购买工料,把宫观全部恢复旧貌;又建造楼阁,量得若干尺,用来收藏御赐书法,并把这件事告诉我。我的故人、处士任君向我讲述了这件事,前来请求我写文记载,前后十多次请求而不懈怠。我所掌管的职方,主管天下图籍,考察图籍加以验证,醴陵境内老氏、佛氏的居处共有八十处,所谓登真宫的传说全都相符,于是为它写了这篇记。老氏与佛氏的学说,都流传于世很久了;做他们门徒的人,常常互相诋毁攻讦,好像不能在世间并存。两家的学说都受到我们儒者的排斥,本应合并力量来抵御守护自己,却反而互相攻击,只怕不能削弱对方,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关于死生性命的主张彼此相违,所以才这样吗?因此,两家学说各自的兴衰,随时代的好恶而变化,即使善于辨析的人,也不能把两种学说合并为一。至于喜欢建造宏大的宫室来向世人夸耀这一点,两家所做的事情是相同的。然而佛家能够控制人情,用祸福来鼓动人心,趋附它的人常常众多而且势盛。老氏却只喜欢谈清静,远远离开灵仙飞化的方术;这类事情幽深隐秘,无法考究,所以常常以淡泊无为作为要务。因此,凡是佛教发动人心、兴办事业,形成声势非常容易;道家若不是遇到君主的爱好和崇尚,就不能独自兴盛。在这种情况下,仍能靠自己的力量而不至废弃的,难道不比一般道徒更贤明吗?彭知一就是这样的人。庆历二年八月八日,庐陵欧阳修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