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十三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12–372 段

叙生平交游感慨为志予友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蕐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曾祖讳元吉,祖讳某,父讳中雅,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赀赈乡里,多聚书以招延四方之士。梦升兄弟皆好学,尤以文章意气自豪。予少家随州,梦升从其兄茂宗官于随,予为童子,立诸兄侧,见梦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奇梦升。后七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于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谪夷陵令,遇之于江陵,梦升顔色憔悴,初不可识,久而握手嘘嚱,相饮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时意气尚在也。后二年,予徙干德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于邓间,常问其平生所为文章几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达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肻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读之博辩雄伟,意气奔放,若不可御。”予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文章未衰也。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不复知梦升。梦升素刚不茍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卒以不得志死于南阳。梦升讳注,以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三十巻。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庆厯四年某月某日葬于董坊之先茔。其弟渭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予素悲梦升者,因为之铭曰:予尝读梦升之文,至于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閴然灭泯,未尝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升曾不及庠,不震不惊,欝塞埋藏,孰予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归咎,徒为梦升而悲。张子野墓志铭总冩交游之情,而自任及乐善,宛然言外。吾友张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书来请曰:「吾兄之丧,将以今年三月某日葬于开封,不可以不铭。铭之莫如子宜。」呜呼!予虽不能铭,然乐道天下之善以传焉,况若吾子野者,非独其善可铭,又有平生之旧朋友之恩,与其可哀者,皆宜见于予文,宜其来请于予也。初,天圣九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是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与吾子野尚皆无恙。于时一府之士,皆魁杰贤豪,日相往来,饮酒懽呼,上下角逐,争相先后,以为笑乐;而尧夫、子野退然其间,不动声气,众皆指为长者。予时尚少,心壮志得,以为洛阳东西之冲,贤豪所聚者多,为适然耳。其后去洛来京师,南走夷陵,并江汉,其行万三四千里,山砠水厓,穷居独游,思从曩人,邈不可得。然虽洛人至今皆以谓无如向时之盛,然后知世之贤豪不常聚,而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初在洛时,已哭尧夫而铭之;其后六年,又哭希深而铭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铭。于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难,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于世,亦不可得。呜呼!可哀也已。子野之世:曰赠太子太师,讳某,曾祖也;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累赠尚书令,讳逊,皇祖也;尚书比部郎中,讳敏中,皇考也。曾祖妣李氏,陇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化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县太君。子野家联后姻,世久贵仕,而被服操履甚于寒儒,好学自力,善笔札。天圣二年举进士,厯汉阳军司理叅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叅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与今叅知政事宋公咸荐其能,改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知阆州阆中县,就拜秘书丞,秩满知亳州鹿邑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生,次从,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适人矣。妻刘氏,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虽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浑浑不见圭角,而志守端直,临事果决,平居酒半,脱冠垂头,童然秃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于此,岂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子野,讳先,其上世博州高堂人,自曾祖已来,家京师而葬开封,今为开封人也。铭曰:嗟夫!子野质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长?岂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以戕?开封之原,新里之乡,三世于此,其归其藏。薛质夫墓志铭可为无后者之慰

译叙述生平交游和感慨,作为墓志。我的朋友黄君梦升,他的祖先是婺州金华人,后来迁居洪州分宁。他的曾祖父名元吉,祖父名某,父亲名中雅,都没有做官。黄氏世代是江南大族,自祖父、父亲以来,喜欢拿家财赈济乡里,又广泛收藏书籍,招请四方人士。梦升兄弟都喜爱学习,尤其以文章和意气自负。我年轻时家居随州,梦升跟随他的兄长茂宗在随州任官。我还是个孩子,站在诸位兄长身旁,看见梦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善于饮酒,谈笑风生。我虽然年幼,心中已经独自认为梦升非同寻常。七年后,我和梦升都在京师考中进士。梦升中丙科,起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以疾病离任。过了很久,又调任江陵府公安主簿。当时我被贬为夷陵县令,在江陵遇到他,梦升面容憔悴,起初几乎认不出来;过了很久才握手叹息,互相饮酒,夜里醉后起舞,高声歌唱,大声喧闹。我更加为梦升悲伤,他的志向虽然衰退了,但年轻时的意气还在。两年后,我调任干德县令,梦升又调任南阳主簿,我们又在邓州一带相遇。我常问他平生写了多少文章。梦升慨然叹息说:“我已经把它们藏起来了。人的困穷与显达都有命运,并不是世上的人不了解我,而是我以向世人谈论自己为羞耻。”我再三请求,他也不肯拿出来,于是给他斟酒,他又大醉起舞,高声歌唱,因而笑着说:“你是了解我的人,才肯把我的文章拿出来。”读他的文章,内容广博,论辩雄健,气势奔放,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驾驭它。”我更加为梦升悲伤,他的志向虽然困顿,文章却没有衰退。当时谢希深出任邓州知州,尤其喜欢称许天下士人。我于是亲手抄写梦升的一篇文章,想拿给希深看,但还没有来得及,希深就去世了,我也离开了邓州。后来任邓州知州的人都是庸俗官吏,不再了解梦升。梦升一向刚强,不肯苟且迎合,凭借自己的才学而自负,常常郁郁不得施展,最终因不得志死在南阳。梦升名注,于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一生所作的文章有《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共三十卷。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在庆历四年某月某日葬于董坊的祖坟。他的弟弟渭哭泣着来告诉我说:“我哥哥忧虑世上没有人了解我,谁可以为他写铭文呢?”我一向为梦升悲伤,因此替他写下铭文:我曾读梦升的文章,读到他哭吊兄长子庠的文章,其中说:“您的文章,像闪电激射、雷霆震响;雨雹忽然停止,寂静地消失无踪。”我没有一次不反复诵读、叹息不止。唉,梦升尚且比不上子庠,却不能震动世人,郁结埋没,他的才华有谁来肯定?不能让他的才华施展,我也不知道该把罪责归于谁,只能徒然为梦升悲伤。《张子野墓志铭》总写交游之情,并写自己自任其事、乐于称扬善行,含义自然流露于言外。我的朋友张子野去世两年后,他的弟弟张充来信请求说:“我哥哥的灵柩将于今年三月某日葬在开封,不能没有墓志铭。写铭文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唉!我虽然不能写好铭文,但乐于称道天下人的善行,使之流传,何况像您兄长子野这样的人,不仅他的善行值得铭刻,还有我与他平生的旧交之情,以及其中令人悲哀的事情,都应当表现在我的文章中;您来请求我,是合宜的。起初,天圣九年,我任西京留守推官。当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和我的朋友子野都还健在。那时一府之中的士人,都是杰出贤能的豪士,每天互相往来,饮酒欢呼,彼此争逐,争先后,以此为笑乐;只有尧夫和子野安静地处在其中,不动声色,众人都指称他们为长者。我当时还年轻,意气豪壮,志愿得意,以为洛阳东西两面的交通要冲,贤豪之士聚集得多,不过是自然如此罢了。后来我离开洛阳来到京师,又向南到夷陵,沿长江、汉水而行,走了约一万三四千里,所见都是山险水陡,穷困地独自居游,想要追随从前的那些人,却相隔遥远而不可得。可是即使洛阳人至今都说没有比得上从前那样兴盛的时期,我这才知道,世上的贤人豪杰不可能长久聚集,而交游的难得实在值得惋惜。我初在洛阳时,已经哭悼张尧夫并为他写了墓志;后来又过了六年,哭悼谢希深并为他写了墓志;如今又哭悼我的朋友子野并为他写铭文。于是我又知道,不仅彼此相得很难,即使善人君子希望幸运地长久留在世上,也是不可能的。唉,真是可悲啊!子野的世系是:赠太子太师、名某的,是曾祖;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屡次追赠尚书令、名逊的,是祖父;尚书比部郎中、名敏中的,是父亲。曾祖母李氏,封陇西郡夫人;祖母宋氏,封昭化郡夫人,是孝章皇后的妹妹;母亲李氏,封永安县太君。子野家世代与皇后联姻,世代长久身居显贵官职,但他的衣着和操守却比寒门儒生还朴素;他勤学自励,善于书写。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任汉阳军司理参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和现任参知政事宋公都推荐他的才能,于是改任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任阆州阆中县知县;随后授任秘书丞。任期满后,出任亳州鹿邑县知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八岁。儿子伸、郊、社掌生,次子从,另有一子年幼尚未取名。女儿五人,已有一人出嫁。妻子刘氏,封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表虽然和悦愉快,内心却自我刻苦;待人浑厚平和,不显露棱角,但志向操守端正刚直,遇事果断。平日饮酒至半酣,便脱下帽子低垂着头,显出童子般的样子,头发已经秃了并且全白。我本来已经为他过早衰老而悲伤,谁知他竟止步于此,难道他内心也有不得意的地方吗?子野名先,他的上世是博州高堂人;从曾祖父以来,家居京师而葬在开封,现在成为开封人。铭文说:唉!子野本性厚重、才质良善,是什么使他的亨通受阻,是什么使他的长处受到限制?难道是他内心有不得意之处,而外界事物又加以摧残吗?开封的原野,新里的乡土,三代都葬在这里;这是他的归宿,也是他的安藏之所。《薛质夫墓志铭》可以用来安慰没有后代的人。

故大理寺丞薛君直儒字质夫,资政殿学士赠礼部尚书简肃公之子。母曰金城郡夫人赵氏。质夫生四嵗,为殿直。公为叅知政事,拜大理评事,迁将作监丞。景祐元年,公薨。天子推恩于其孤,拜大理寺丞。公以忠直刚毅显于当世。质夫为名臣子,能纯俭谨饬,好学自立,以世其家。公葬綘州,质夫自京师杖而行,哭至于綘州,行路之人皆哀嗟之。质夫少多病,后公六年以卒,享年二十有四。初娶向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再娶王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皆无子。呜呼!简肃公之世于是而絶。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为舜娶妻而言耳,非万世之通论也。不娶而无后,罪之大者可也。娶而无子,与夫不幸短命未及有子而死,以正者,其人可以哀,不可以为罪也。故曰孟子之言,非通论,为舜而言可也。质夫再娶皆无子,不幸短命而疾病以死,其可哀也,非其罪也。自古贤人君子未必皆有后,其功德名誉垂世而不朽者,非皆因其子孙而传也。伊尹、周公、孔子、顔回之道着于万世,非其家世之能独传,乃天下之所传也。有子莫如舜,而瞽不得为善人,卒为顽父,是为恶者有后而无益。为善虽无后而不朽。然则为善者可以不懈,为简肃公者可以无憾也。使简肃公无憾,质夫无罪,全其身,终其寿考,以从其先君于地下,复何道哉?某娶简肃公之女,质夫之妹也,常哀质夫之贤而不幸,伤简肃公之絶世,闵金城夫人之老而孤,故为斯言,庶几以慰其存亡者已。悲夫!铭曰:死而有祀,四世之间,死而不朽,万世之传。简肃之德,质夫之贤,虽其閟矣久也,其存。尹师鲁墓志铭欧最得意友,亦欧公最着意之文。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彊记,通知古今,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茍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綘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戸曹叅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挍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肻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陜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畧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畧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畧部署。坐城水洛与边将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嵗,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防,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凭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嵗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二;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嵗,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逺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孙明复先生墓志铭叙事甚错综可诵

译已故大理寺丞薛君,字质夫,是资政殿学士、追赠礼部尚书简肃公的儿子。母亲是金城郡夫人赵氏。质夫四岁时,任殿直。简肃公任参知政事后,质夫被授大理评事,升任将作监丞。景祐元年,简肃公去世。天子向他的孤儿推施恩典,授质夫为大理寺丞。简肃公以忠直刚毅闻名当世。质夫作为名臣的儿子,能够纯朴节俭、谨慎自持,喜爱学习,自立成才,以继承他的家业。简肃公葬在绛州,质夫从京师拄杖步行前往,哭到绛州,路上的人都为之悲叹。质夫年轻时多病,简肃公死后六年,他也去世了,享年二十四岁。起初娶向氏,为某人的孙女、某人的女儿;后来又娶王氏,为某人的孙女、某人的女儿,都没有儿子。唉!简肃公的家世到这里就断绝了。孟子说:“不孝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大。”这话只是针对舜娶妻一事说的,不是适用于万世的普遍论断。不娶妻而没有后代,可以说是罪过很大;娶妻却没有儿子,以及不幸短命、没有来得及生子便去世而品行端正的人,可以哀悼,却不能认为是罪过。所以说,孟子的话不是普遍的论断,针对舜来说可以这样说。质夫两次娶妻都没有儿子,又不幸短命,多病而死,这是值得悲哀的事,不是他的罪过。自古以来贤人君子未必都有后代,那些功德名誉流传于世而不朽的人,并不是都靠子孙来传扬。伊尹、周公、孔子、颜回的道德学问显著于万世,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家世能够独自传承,而是天下人共同传扬的。有儿子也没有谁比得上舜,但瞽瞍不能成为善人,最终成了顽劣的父亲;这说明作恶的人有后代也没有益处。行善的人即使没有后代也能不朽。既然如此,行善的人可以不懈怠,简肃公也可以没有遗憾。假使简肃公没有遗憾,质夫没有罪过,保全自身,享尽寿命,最终在地下追随他的先父,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的妻子是简肃公的女儿、质夫的妹妹,我常常哀伤质夫贤能却命运不幸,痛惜简肃公家世断绝,怜悯金城郡夫人年老而孤独,所以写下这些话,希望可以用来安慰生者和死者罢了。可悲啊!铭文说:死后有祭祀,香火可以延续四代;死后精神不朽,声名可以流传万世。简肃公的德行,质夫的贤能,虽然他们的墓门已经闭合很久,精神却仍然存在。《尹师鲁墓志铭》这是欧阳修最得意的朋友,也是欧阳修最用心写作的文章。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师鲁”。这是因为他的名声在当时很重;世上了解师鲁的人,有的推重他的文学,有的推崇他的议论,有的赞许他的才干能力。至于他的忠义气节,处在困穷或显达之时,面对祸患或福运,都无愧于古代君子,那么天下称道师鲁的人,未必都完全了解这些。师鲁写文章,简洁而有法度;博学强记,通晓古今,长于《春秋》。他同人谈论时,是非分明,一定要把道理讲尽才罢休,不肯苟且停止或胡乱随从,别人也很少能超过他。无论事情难易,遇到事情都勇于担当。正因为这些使他受到世人称誉,也使他遭到别人的嫉恨,所以他最终困顿而死。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因考核书判拔萃,升任山南东道掌书记,任伊阳县知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能,召他考试,充任馆阁校勘,升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被贬到饶州,谏官、御史都不肯进言,师鲁上书说:“仲淹是我的老师和朋友,希望能够同他一起被贬。”于是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又调任唐州。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又任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叛,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上奏起用他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然是因怀敏征召而任职,却尤其受到经略使韩公的深切了解。后来各路将领在好水川战败,韩公降任秦州知州,师鲁也调任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公上奏使他任秦州通判,升任泾州知州,又任渭州知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在修筑水洛城一事上与边将意见不同获罪,调任晋州知州,又任潞州知州。他治理政事有恩惠爱民之心,潞州人至今还思念他。多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天下太平无事时,师鲁独自喜爱谈论军事,作《叙燕息戍》二篇,流传于世。自西部战事兴起,五六年间,他没有一次不参与其中,所以他的军事议论更加精密,对于西部战事尤其熟悉其详细情况。他所提出的军制主张,阐述了战守胜败的要领,完全切合当今的利害;又想训练土兵来代替戍卒,以减少边境军费,作为抵御外敌的长久防备。这些主张都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元昊便称臣,西部军队解除戒备,师鲁也离职并获罪了。这样看来,天下称道师鲁的人,对于他的才干能力也未必完全了解。起初,师鲁在渭州任职时,有将吏违背他的节制,他想按军法斩杀他们却没有实行。后来这个官吏到了京师,上书控告师鲁用公使钱借给部下将领,于是师鲁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又调任监均州酒税。他得了病,却没有医药,只好用轿子抬到南阳求医。病势危重时,他倚着几案坐着,回头看见幼子在面前,脸上没有多少怜惜的神色。同宾客谈话,始终不谈自己的私事。享年四十六岁,因病去世。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有哥哥源,字子渐,也因文学知名,比他早一年去世。师鲁在十年间三次被贬,父亲去世,哥哥也去世;有四个儿子,其中两个接连去世;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也去世了。他自己最终也因被贬而死。留下一个儿子才三岁,四个女儿尚未出嫁,家中没有余财,只能寄居南阳办理丧事,无法归葬。平生的老朋友,无论远近,都前往赠送助丧财物,这样妻子儿女才得以把灵柩运回河南,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边。我同师鲁兄弟交往,曾经为他们的父亲写过墓志,所以这里不再叙述他们的世系。铭文说:把它深深收藏,用坚固的石头封好;石头可以朽坏,铭文却不会消灭。《孙明复先生墓志铭》叙事错综复杂,很值得诵读。

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着《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迪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羣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往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高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隠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厯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德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挍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閤,说《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说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处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佥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槩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逺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居三嵗,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密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録之,藏于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圣既殁,经更载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众说乗之,汨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羣,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昬。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荆川曰:「一生人事,或捉在前,或缀在后。铭词拟樊宗师铭。」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法度恰好予友宛陵梅圣俞来自吴兴,出其哭内之诗而悲曰:“吾妻谢氏亡矣,丐我以铭而葬焉。”予语之未暇作,居一嵗中,书七八至,未尝不以谢氏铭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宾客讳涛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为时闻人,而世显荣。谢氏生于盛族,年二十以归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敛以嫁时之衣,甚矣吾贫可知也。然谢氏怡然处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饮食器皿虽不及丰侈,而必精以防;其衣无故新,而澣濯缝纫必洁以完。所至官舍虽卑陋,而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平居语言容止必从容以和。吾穷于世久矣,其出而幸与贤士大夫游而乐,入则见吾妻之怡怡而忘其忧,使吾不以富贵贫贱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尝与士大夫语,谢氏多从戸屏窃听之间,则尽能商▯其人才能贤否,及时事之得失,皆有条理。吾官吴兴,或自外醉而归,必问曰:‘今日孰与饮而乐乎?’闻其贤者也则悦,否则叹曰:‘君所交皆一时贤儁,岂其屈已下之邪?惟以道德焉,故合者尤寡。’今与是人饮而欢邪?”是嵗南方旱,仰见飞蝗而叹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贼暴起于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为妇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贫而不困者,其性识明而知道理,多此类。”呜呼!其生也迫吾之贫,而没也又无以厚焉,谓惟文字可以着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为可贵,殁而得此,庶几以慰其防,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请铭于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铭?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阳县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于高邮,梅氏世葬宛陵,以贫不能归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润州之某县某原。铭曰:高崖断谷兮,京口之原;山苍水深兮,土厚而坚。居之可乐兮,卜者曰然。骨肉归土兮,防气升天。何必故乡兮,然后为安。荆川曰叙女德简叙书词纎悉长寿县太君李氏墓志铭叙事畧而蕴思数有法

译先生名复,字明复,姓孙,晋州平阳人。年轻时考进士没有考中,退居泰山南面,研习《春秋》,著有《尊王发微》。鲁地有很多求学者,其中最贤能而有道德的是石介;石介以下的人都以弟子的身份侍奉他。先生年过四十,家贫而没有娶妻。李丞相想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先生心中疑惑。石介和众弟子进言说:“公卿不肯屈尊礼贤已经很久了,如今丞相不因先生贫贱而想把女儿托付给他,这是尊重先生的品行道义。先生应当借此成全丞相的贤名。”于是先生才答应。给事中孔道辅为人刚直严肃,不轻易同人交往,听闻先生的风范,便前去拜访。石介手持杖、穿着鞋侍立左右,先生坐下时他站立,先生上下台阶行礼时他扶持,到了前往道谢时也是如此。鲁地人向来就推重这两个人,由此开始认识师生之间的礼节,没有不为之赞叹的。李丞相、孔给事也因此得到士大夫的称誉。后来石介任学官,在朝廷上说:“先生不是隐士,只是想做官却还没有找到适当的方法。”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说他的道德经术应当处在朝廷,于是召他授任校书郎、国子监直讲。曾经召他到迩英阁讲说《诗经》,准备任命他为侍讲,但嫉妒他的人说他的讲解多不同于先儒,于是此事作罢。庆历七年,徐州人孔直温因狂妄谋反被捕治罪,官府搜查他的家,发现诗中有先生的姓名,先生因此获罪,被贬为监处州商税,又调任泗州,随后调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佥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多人上言说:“孙某的品行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经典学问足以为人师,不应把他抛弃在远方。”于是又恢复他为国子监直讲。任职三年,于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因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六岁,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任职时,曾任大理评事,天子亲临太学,赐给他绯衣银鱼。天子听说他的丧事后,悲悯地赐给他家钱十万;公卿大夫、朋友和太学诸生也一同前往吊唁哭泣,赠送助丧财物,办理丧事。于是于这一年十月二十七日,把先生葬在郓州须城县卢泉乡北面的扈原。先生研治《春秋》,不受传注迷惑,不作曲解经义的说法;他的论说简明平易,能够阐明诸侯大夫的功罪,以考察时世的盛衰,并推究王道政治的治乱,在多方面都领会了经书的本义。他病重时,枢密使韩琦把这件事告诉天子,天子选派书吏,供给纸笔,命他的门人祖无择到他家中,得到他的著作十五篇。把这些文章抄录下来,收藏在秘阁。先生有一个儿子大年,当时还年幼。铭文说:圣人已经去世,经典又经历焚毁;幸而逃藏,躲过乱世,才仅仅流传保存下来。众多学说乘机侵入,搅乱了经书的本源;怪诞迂曲的说法层出不穷,真伪混杂。后来的学者被卑陋见识牵引,习惯于沿袭前人的说法;有想要除去弊害的人,却因力量少而群敌多,往往只是用油浇在柴薪上去扑灭火势,反而使火越烧越旺。有勇敢的人站出来,拨开浮云,刮除磨灭经典的遮蔽和侵蚀,使被吞没的日月重新显现,最终又恢复光明,驱破昏暗。这功劳广大,所带来的益处无穷无尽。《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法度恰当。我的朋友宛陵人梅圣俞从吴兴来,拿出悼念亡妻的诗,悲伤地说:“我的妻子谢氏已经去世了,请您为我写篇墓志铭,让我安葬她。”我告诉他以后再作,一年之中,他寄来七八封信,没有一次不提到请我为谢氏写墓志,并且说:“我的妻子是已故太子宾客、名涛的女儿,是希深的妹妹。希深父子都是当时闻名的人,家世显赫荣耀。谢氏出生在显贵家族,二十岁嫁给我,共十七年后去世。去世那天晚上,只能用她出嫁时的衣服入殓,由此可见我贫穷到了什么程度。然而谢氏安然处之,治理家庭自有固定法度。她的饮食器皿虽比不上丰盛奢侈,却一定精心整理以防破损;她的衣服无论旧新,洗涤缝补都一定洁净完整。所住的官舍虽低矮简陋,庭院屋宇却一定洒扫得整肃严洁。她平日的言语、仪态、举止总是从容和顺。我在世上穷困很久了,出门有幸同贤士大夫交游而感到快乐,回家则看到我妻子怡然自得而忘掉忧愁,使我不因富贵贫贱而劳累心志的,难道不也是我妻子的帮助吗?我曾同士大夫谈话,谢氏常常在门屏之间偷偷听取,随后都能评论那人的才能和贤能与否,以及时事的得失,条理清楚。我任职吴兴时,有时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她一定问:‘今天同谁一起饮酒,觉得快乐吗?’ 听说对方是贤能的人,她就高兴;否则便叹息说:‘您交往的都是一时的贤俊之士,难道他们会屈尊降低身份来迎合您吗?只是因为以道德相交,所以志同道合的人尤其少。今天又同这个人饮酒欢聚了吗?’这一年南方发生旱灾,她抬头看见飞蝗,叹息说:‘如今西部战争还没有结束,天下困苦更加严重,江淮一带盗贼又骤然兴起,而天旱蝗灾又这样严重。我作为妇人,死后能够得到您为我安葬,已经是幸运了。我所以能够安于贫穷而不困顿,是因为天性明敏、懂得道理,这类事情还有很多。’唉!她活着时使我因贫穷而受到逼迫,死后我又没有财力厚葬她;我认为只有文字能够使她不朽,而且她生平尤其知道文章的可贵,死后能够得到这篇墓志,或许可以稍稍安慰她的魂灵,也可以排解我对她的悲痛,这就是我不断请您写铭的原因。像这样,我难道忍心不为她写铭吗?夫人享年三十七岁,因丈夫的恩典封为南阳县君,生二子一女,于这一年七月七日死于高邮。梅氏世代葬在宛陵,因为贫穷无法运回故乡,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润州某县某原。铭文说:高高的山崖,断裂的山谷啊,这是京口的原野;山色苍翠,水势深沉,土地厚实而坚固。居住在这里可以安乐,占卜的人说是这样。骨肉归于土地,精魂升上天空。何必一定要回到故乡,然后才算安宁呢?荆川说:叙写女子的品德简洁,叙述书信却细密周详。《长寿县太君李氏墓志铭》叙事简略而意蕴深厚,层次和安排颇有法度。

大中大夫尚书屯田郎中上国柱王公讳利之夫人曰李氏。李氏世家湖南,其父讳昭文,官至国子博士,赠工部侍郎。夫人年二十二归于王氏,用夫封隆平县君,后以其子徙封长寿县太君。夫人为李氏女,事后母以孝闻。及为王氏妇,以事父母者事其舅姑。其舅姑尝称夫人以诫诸妇曰:「事我者当如此。」又以诫其诸女曰:「为人妇者当如此。」其为母也有三男三女。及其老也,鼎为职方员外郎,震太子中舍,复太常博士。三子者皆有才行,而复尤好古有文,闻于当世。女皆有归。孙男六人,曰夷仲,曰虞仲,曰于仲,曰南仲,曰武仲,曰延仲。女五人,一亦归人矣,余尚幼。夫人享年八十有六,以庆厯七年十月十日终于京兆子复之官舍。用明年二月十七日合葬于河南洛阳大樊原王公之墓。夫人于王氏积行累功,其德备矣,不可以徧书。书其舅姑之所尝称者,以见其为妇之道;书其子之贤而有立,以见其为母之方;书其子孙之众寿考之隆,以见其勤于其家,至于有成而终享其福之厚。呜呼,于夫人无不足矣,而其子若孙皆曰:「未也。」谓必有以示永久而不没者,庶几以慰无穷之哀,乃来请铭以葬。其子之友庐陵欧阳脩为之铭曰:「家成于勤,德隆以寿,归安其藏,以昌厥后。」渤海县太君高氏墓碣中多摹韩公处故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之夫人姓高氏,宣州宣城人也。父讳惠连,官至兵部郎中。母曰广陵县君勾氏。阳夏公讳绛,姓谢氏。夫人有子曰景初、景温、景平、景回,女一早卒,次适上虞县令王存,次适大理寺丞李处厚,次若干人未嫁。宝元二年,阳夏公卒于邓州,以其年八月某日葬于某所。后若干年,夫人随其子某官于某州,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官舍,遂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于公之墓。夫人初以夫封文安县君,后以其子封渤海县太君。谢氏世为名族,而阳夏公尤显闻于时。初,公与予俱官于洛阳,而公之父太子宾客讳涛尚无恙,其子景初、景温方为童儿,景平始生,二三女子皆幼。予日至其家,进拜宾客,见其鬓发垂白,衣冠肃洁,貌厚而气清,寿考君子也。退而与阳夏公游,见其年壮志盛,伟然方为一时名臣,而诸儿女子戏嬉罇席之间者,皆颖发而秀好。于是时,夫人以孝力事其舅,为贤妇;以柔顺事其夫,为贤妻;以恭俭均一教育其子,为贤母。后二三年,宾客薨于京师,又五六年,阳夏公卒于邓,又十余年,景初、景温、景平皆以进士及第,景初为某官,景温某官,景平某官。夫人于其舅与夫为妇之礼备,于其子立家之道成,享年若干以卒。呜呼!予始铭宾客,又铭阳夏公,今又书夫人之事于碣,殆见谢氏更一世矣。其为之书也,宜得其详。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通篇以众所称许为志一变调太常丞致仕吴君之夫人曰北海郡君王氏,潍州北海人也。皇考讳汀,举明经不中,后为本州助教。夫人年二十三,归于吴氏。天圣元年六月二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七。夫人为人孝顺俭勤,自其幼时,凡于女事其保傅,皆曰教而不劳,组紃织絍,其诸女皆曰巧,莫可及其归于吴氏也,其母曰:“自吾女适人,吾之内事无所助。”而吴氏之姑曰:“自吾得此妇,吾之内事不失时。”及其卒也,太常君曰:“举吾里中有贤女者,莫如王氏。”于是娶其女弟以为继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吴氏之内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至今而不敢失。”夫人有贤子曰奎,字长文,初举明经,为殿中丞,后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今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初用子恩追封福昌县君,其后长文贵显,以夫人为请。天子曰:“近臣吾所宠也,有请其可不从。”乃特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泣顿首曰:“臣奎不幸,窃享厚禄,不得及其母,而天子宠臣以此俾以报其亲,臣奎其何以报?”当是时,朝廷之士大夫,吴氏之乡党隣里,皆咨嗟叹息曰:“吴氏有子矣!”嘉祐四年冬,长文请告于朝,将以明年正月丁酉葬夫人于郓州之鱼山,以书来乞铭。夫人生三男曰奎、奄、胃,今夫人生一男曰参,女三人,孙男女九人,曾孙女二人。铭曰:奎显矣,奄早亡。胃与参仕,方强以一子荣,一乡生虽不及,殁有光。孙曾多有后,愈昌。荆川曰:「此铭与前作皆是善生发处,此是作女人文字之法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十八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三十

墓表

译大中大夫、尚书屯田郎中、上国柱王公名利的夫人,是李氏。李氏世代居住在湖南,父亲名昭文,官至国子博士,追赠工部侍郎。夫人二十二岁嫁到王家,因丈夫的官职封为隆平县君,后来又因儿子而改封长寿县太君。夫人作为李家的女儿,侍奉继母以孝闻名;成为王家的媳妇后,便像侍奉自己的父母一样侍奉公婆。公婆曾称赞夫人,并用来告诫其他媳妇说:“侍奉我们应当像这样。”又用来告诫自己的女儿说:“做人家的媳妇应当像这样。”她作为母亲,生有三子三女。到了晚年,长子鼎任职方员外郎,次子震任太子中舍,幼子复任太常博士。三个儿子都有才干和品行,其中复尤其喜爱古学而且有文才,在当时很有名望。女儿都已出嫁。孙子六人,名夷仲、虞仲、于仲、南仲、武仲、延仲。孙女五人,其中一人已经出嫁,其余还年幼。夫人享年八十六岁,于庆历七年十月十日死在京兆儿子复的官舍。第二年二月十七日,与王公合葬在河南洛阳大樊原王公的墓中。夫人在王家积累德行、建立功劳,她的德行已经完备,无法一一写尽。我记下她公婆曾经称赞的话,以显示她做媳妇的道理;记下她儿子贤能而有所成就,以显示她做母亲的方式;记下她子孙众多、长寿高龄,以显示她勤劳治理家庭,终于使家业有成,也最终享受了丰厚的福报。唉,对夫人来说没有什么不足了,但她的儿子和孙子都说:“还不够。”他们认为一定要有某种东西来显示她,使她永久流传而不湮没,或许可以借此安慰无穷的哀痛,于是来请求写铭文以便安葬。她儿子的朋友、庐陵人欧阳修替她写铭说:“家庭因勤劳而成就,德行因长寿而隆盛;归来安息于墓穴,以昌盛其后代。” 《渤海县太君高氏墓碣》其中多处仿效韩公的写法。已故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的夫人姓高,是宣州宣城人。父亲名惠连,官至兵部郎中;母亲是广陵县君勾氏。阳夏公名绛,姓谢。夫人生有儿子景初、景温、景平、景回;女儿一人早逝,次女嫁上虞县令王存,再一女嫁大理寺丞李处厚,另有若干女儿尚未出嫁。宝元二年,阳夏公死于邓州,于当年八月某日葬在某处。后来过了若干年,夫人跟随儿子在某州任官,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官舍,于某年某月某日与阳夏公合葬在他的墓中。夫人起初因丈夫的官职封为文安县君,后来因儿子而封为渤海县太君。谢氏世代是名门望族,阳夏公在当时尤其显赫闻名。起初,阳夏公和我一同在洛阳任官;当时公的父亲、太子宾客名涛还健在,他的儿子景初、景温正是童年,景平刚出生,两个或三个女儿也都年幼。我每天到他家,进门拜见宾客,看见他鬓发已经花白,衣冠整肃洁净,面貌厚重而气质清明,是一位长寿的君子。退出来同阳夏公交游,又见他年富力强、志气旺盛,伟岸地将成为当时的名臣;而那些在酒席间嬉戏玩耍的儿女,也都聪颖秀美。当时,夫人以孝心尽力侍奉公婆,是贤惠的媳妇;以柔顺侍奉丈夫,是贤惠的妻子;以恭敬节俭、一视同仁的方式教育儿子,是贤惠的母亲。两三年后,宾客在京师去世;又过了五六年,阳夏公死于邓州;再过十多年,景初、景温、景平都考中进士,景初任某官,景温任某官,景平任某官。夫人对公婆和丈夫履行妇道完备,对儿子立身成家所应做的道理也已经完成,享年若干岁后去世。唉!我起初为宾客写铭,又为阳夏公写铭,如今又把夫人的事写在墓碣上,几乎可以说见证了谢氏又传过一代。写这篇文字,本来就应当写得详细。《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全篇以众人的称赞为志,写法另有一变。太常丞致仕吴君的夫人,是北海郡君王氏,潍州北海人。父亲名汀,考明经没有考中,后来任本州助教。夫人二十三岁嫁到吴家。天圣元年六月二日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七岁。夫人孝顺、俭朴、勤劳,自幼凡是关于女子应做的事情,她的保傅都说教起来不费力;缫丝、织布、纺织等事,其他女子都说她手艺巧妙,没有人能比得上。她嫁到吴家后,她的母亲说:“自从我的女儿嫁人,我家内务就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了。”而吴家的婆婆说:“自从我得到这个媳妇,我家内务没有一件错过时日。”她去世时,太常君说:“在我们乡里所有贤德女子中,没有比得上王氏的。”于是娶她的妹妹作为继室。如今夫人的家人告诫家中说:“凡是我们吴家的内务,只遵守我岳父母长女的规矩,直到今天也不敢有所失误。”夫人有贤能的儿子奎,字长文,起初考明经,任殿中丞;后来考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如今任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起初因儿子的恩典追封为福昌县君,后来长文显贵,请求再为母亲加封。天子说:“长文是我宠爱的近臣,他有所请求,怎么可以不答应?” 于是特意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哭叩头说:“臣奎不幸,私自享受丰厚俸禄,却没能让母亲享受到;如今天子宠爱臣下,借此使我能够报答亲人,我臣奎拿什么来报答呢?”当时,朝廷中的士大夫以及吴氏乡里的亲族邻里,都叹息说:“吴家有好儿子啊!”嘉祐四年冬,长文向朝廷请假,准备在第二年正月丁酉把夫人葬在郓州鱼山,于是写信来请求墓志铭。夫人生有三子,名奎、奄、胃;今夫人生一子名参;女儿三人;孙子孙女九人;曾孙女二人。铭文说:奎已经显贵,奄却早早去世。胃和参都在做官,正当壮年;凭一个儿子而显荣。活着时虽没有赶上这一乡的荣耀,死后却有光彩。孙子、曾孙多有后代,家族将更加昌盛。荆川说:“这篇铭和前一篇一样,都是善于生发文意的地方;这就是写女性文字的方法。”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八 明代 茅坤 编撰 《庐陵文钞》三十 墓表

石曼卿墓表以悲慨带叙事,欧阳公知得曼卿如印在心,故描画得防哭防笑。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于酒。然好剧饮大醉,頽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挍理卒于京师。曼卿少举进士不第,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奇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干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挍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挍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己。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晏然,内外弛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己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陜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防,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捍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率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懽,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高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汚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尚书屯田员外郎李君墓表串情如疋练汉水东至干德汇而南,民居其冲,水悍暴而岸善崩,然其民尤富完。其下南山之材,治室屋,聚居盖数千家,皆安然易汉而自若者,以有石隄为可恃也。景祐五年,余始为其县令,既行汉上,临石隄,问其长老,皆曰:“吾李君之作也。”于是喟然而叹。求李君者,得其孙厚,厚举进士,好学能自言其世云。李氏,贝州清河人。君举进士中淳化三年乙科,镇州真定主簿。齐化基为吏,以强察自喜,恶君亷直,不为屈,多求事可酿为罪者,责君理之。君辨愈明,不可汚,卒服其能,反荐之,迁威虏军判官。河北转运使又荐为冀州军事判官。吏部籍凡四较考者外,皆召还公考当召,是时契丹侵边,冀州独乞留君督军饷课为最多,迁大理寺丞,乗传治壁州疑狱。既还,转运使又请通判冀州,督旁七县军饷课尤多,而民不劳。遭嵗饥,悉出庾粟以贷民,且曰:“凶丰甚必复使丰而归诸庾,是化吾朽积而为新,乃两利也。”转运使以为然,因请君益贷贝、魏、沧、棣诸州。后嵗果丰,饥民德君粟,归诸庾无后者,盖赖而活者数十万。家居三年,转运使上冀人言,乞留,许留一嵗,就拜殿中丞。嵗满将去,冀民夜私入其府,堑其居若不可出,君谕之乃得去。通判河南未行,契丹兵指邢、洺,天子择吏之能者,改君通判邢州。其守赵守一当守邢以扞寇,辞不任邢事,天子曰:“李某佐汝,可无患。”守一至邢,悉以州事任君。御史中丞王嗣宗辟推直官,遂荐为御史,以疾不拜,求知光化军。作所谓石隄者,孙何荐其材,拜三司戸部判官,改知建州,皆以疾辞。又求知汉阳军,居三嵗而汉阳之狱空者二嵗,卒以疾解。退居于汉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卒于家,遂葬县东遵教乡之友于村子孙因留家焉。君讳仲芳,字秀之,享年五十有三,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君为人敦敏而材,以疾中止,余闻古之有德于民者,殁则乡人祭于其社。今民既不能祠君于汉之旁,而其墓幸在其县,余令也,又不表以示民。呜呼!其何以章乃德?俾其孙刻石于隧,以永君之扬。

译《石曼卿墓表》以悲慨的情感贯串叙事,欧阳公深知曼卿,仿佛他的形象印在心中,所以描写得如同将哭又像将笑。曼卿名延年,姓石。他的上世是幽州人,幽州归入契丹后,他的祖父自成才率领族人辗转南归。天子嘉奖他们归来,想给他们俸禄,他们不肯,于是定居在宋州宋城。父亲名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一带风俗强悍尚武,曼卿年轻时也以意气自负;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只仰慕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对于世俗琐屑之事,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动心。自知不合于时,于是把自己完全混同在酒中。然而他喜爱痛饮大醉,颓然自我放纵,因此更加同世俗不合。跟随他交游的人,都知道喜爱曼卿的疏落不羁和奇异,却不知道他的才华是可以得到施用的。四十八岁时,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的身份死于京师。曼卿年轻时考进士没有考中,真宗因三次参加进士考试而推施恩典,授他补奉职,曼卿起初不肯接受。张文节公一向认为他奇异,对他说:“难道母亲年老了还要挑选俸禄吗?”曼卿惊然起身接受,升任殿直。过了很久,改任太常寺太祝,任济州金乡县知县,叹息说:“这也可以用来施行政事啊。”县中有治理的声誉;任通判干宁军时,遭逢母亲永安县君李氏去世,服丧期满后,任通判永静军,都以能干闻名。充任馆阁校勘,多次升任大理寺丞,通判海州,回朝任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听政时,曼卿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后来太后去世,范讽因进言受到宠幸,引荐那些曾经谈论太后事情的人,使他们迅速得到显贵官职,也想引荐曼卿;曼卿坚决制止他,范讽才作罢。自契丹与中原交好,李德明完全占有河南并称臣归属,于是致力于休兵养息,天下安定,内外放松武备三十多年。曼卿上书陈说十件事,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元昊反叛,西方用兵,这才开始想到他的意见,召见他,逐渐采用他的主张,登记河北、河东、陕西的百姓,得到乡兵数十万人。曼卿奉命出使登记士兵,回朝后称赞这种防备办法,天子赐给他绯衣银鱼。天子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干,他却已经病了。后来听说边将想用乡兵抵御贼寇,他笑着说:“这只是得到我的粗略意见罢了。没有训练过的士兵,勇敢和怯懦混杂;如果怯懦的人见到敌人就动摇,那么勇敢的人也会跟着溃败。如今如果来不及训练,不如招募那些敢于出战的人,这样人人都是能战的士兵。”他看待世事,轻蔑得仿佛不值得做;但等听到他施行规划的方法,即使精心思考、深谋远虑的人也不能超过他。他身材相貌伟岸,喜欢饮酒而自负豪气,仿佛不能用法度来约束。退下来考察他一生取舍的大节,却没有一件违背义理。他遇到人,无论贤愚,都竭尽欢悦相待;但对于天下的是非善恶,能合乎他的心意的人却没有几个。他写文章,刚劲有力,正与他的意气相称。有个儿子名济滋。天子听说他的丧事,授官给他的一个儿子,使俸禄能够养活他的家人。他去世三十七天后,葬在太清的祖坟。朋友欧阳修在他的墓上写墓表说:唉!曼卿宁可把自己混同于世俗以显示高尚,也不稍稍屈身来迎合世俗,可以说是自重之士了。士人所自负的越大,越看重自身;越看重自身,就越难以同世俗相合。然而想要同他共同成就大事业、建立奇功,非得到这种难以迎合世俗而又自重的人不可。古代那些杰出雄伟的人,没有一个不怀有高出世人的志向,所以有的宁可毁坏自身、玷污名迹,最终困顿而默默无闻;有的直到老死才幸运地遇到机会,还能够稍微施展于世。像曼卿这样的人,不只是难以同世俗相合,不能施展才华;又不幸没有活到中等寿命,这就是他的命运吧!这难道不可悲吗!《尚书屯田员外郎李君墓表》贯串情感,如同一匹白绢。汉水向东流到干德,汇合后转而向南,百姓居住在水流冲击的要地;水势猛烈而且河岸容易崩塌,但当地百姓尤其富足安定。汉水下游南山的木材,被用来修建房屋;聚居的人家大概有几千户,都安然自得地面对汉水而不惊惧,是因为有石堤可以依靠。景祐五年,我开始任这个县的县令。上任后沿汉水而行,登临石堤,询问当地的长老,他们都说:“这是我们李君修建的。”于是我感慨叹息。寻访李君的情况,找到了他的孙子李厚。李厚考中进士,喜爱学习,能够亲自讲述他的家世。李氏是贝州清河人。李君考中进士,列入淳化三年乙科,任镇州真定主簿。齐化基做官时,以强干明察自负,厌恶李君廉正不屈,便多方寻找可以酿成罪名的事情,让李君处理。李君辨析得更加清楚,不能被玷污,齐化基最终佩服他的才能,反而推荐他,升任威虏军判官。河北转运使又推荐他任冀州军事判官。吏部规定,凡是经过四次考核者,除非召回参加公考,否则都应召回;当时契丹侵犯边境,冀州独自请求留下李君督办军粮和赋税,因为他的成绩最多,于是升任大理寺丞,乘驿传前往壁州审理疑难案件。回来后,转运使又请求让他通判冀州,督办附近七县的军粮和赋税,成绩尤其多,而百姓并不劳苦。遇上灾荒年,便把仓库里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借给百姓,并且说:“灾年、丰年相差很远,必须再等到丰收时,让他们把粮食归还仓库;这样就是把我积存的陈粮变成新粮,双方都有好处。”转运使认为有道理,于是请求让他增加借贷粮食的数量,贷给贝州、魏州、沧州、棣州等州。后来果然丰收,饥民感念他借给的粮食,把粮食归还仓库,没有留下拖欠的;大概靠这些粮食得以活命的有几十万人。他居家三年,转运使根据冀州百姓的请求,上书朝廷请求留任,获准留任一年,并就地授任殿中丞。一年期满将要离去时,冀州百姓夜里私自进入他的府邸,挖沟围住他的住处,好像不让他出去;他晓谕他们,他们才让他离去。他原任河南通判,尚未赴任,契丹军队已逼近邢州、洺州。天子选拔有才能的官吏,改任他为邢州通判。邢州知州赵守一应当守卫邢州以抵御敌寇,却推辞说不能负责邢州事务。天子说:“李某可以辅佐你,不必忧虑。”赵守一到了邢州,把州中的事务全部交给他。御史中丞王嗣宗征召他任推直官,随即推荐他为御史;他因病没有接受任命,请求出任光化军知军。他制作了所谓的石堤,孙何推荐他的才能,于是授任三司户部判官,改任建州知州,都因病推辞。后来又请求出任汉阳军知军,在那里任职三年,而汉阳军的案件连续两年都已清空,最终还是因病解除职务。他退居汉水之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卒于家中,于是葬在县东遵教乡友于村,子孙便留在那里安家。先生名仲芳,字秀之,享年五十三岁,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先生为人敦厚敏捷而有才干,却因病中止仕途。我听说古代有德于百姓的人,死后乡人就在社中祭祀他。如今百姓既不能在汉水旁为先生建祠祭祀,而他的墓幸好在本县;我又是本县县令,却不能立碑来向百姓彰示。唉!又凭什么彰明先生的德行呢?于是让他的孙子把这些话刻在墓道石上,使先生的声名长久流传。

内殿崇班薛君墓表此篇,公以先为志,故不欲复为表。于以婉其文,如此。公讳塾,字宗道,姓薛氏。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之弟。薛之世德终始,有简肃公之志与碑。公官至内殿崇斑,以某年某月某日卒官于蜀州。其子仲儒以其丧归葬于绛州之正平,先葬而来,乞铭以志。予幸尝纪次简肃公之德,而又得铭公。其铭曰:「公躬直清,官以材称。惟贤是似,不媿其兄。既葬而仲孺又来请曰:『铭之藏,诚以永吾先君于不朽。然不若碣于隧,以表见于世之昭昭也。』予惟薛氏于綘为着姓,简肃公于公为兄弟,而公之世德,予既见之铭,而其子又欲碣以昭显于世,可谓孝矣。然予考古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铭见于后世者,其言简而着。及后世衰,言者自疑于不信,始繁其文,而犹患于不章,又备其行事,惟恐不为世之信也。若薛氏之着于綘,简肃公之信于天下,而子之铭公不愧于其兄,则公之铭不待繁言而信也。然其行事终始,予亦不敢畧而志诸墓矣。今之碣者,无以加焉,则取其可以简而著者,书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于綘之人云。」

连处士墓表表处士,并从里人之感欷。处着色,自是一法。长厚之行,长厚之言。连处士,应山人也。以一布衣终于家,而应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长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谨礼让而温仁,必以处士为法,曰:“为人如连公,足矣。”其矜寡孤独凶荒饥馑之人,皆曰:“自连公亡,使吾无所告依而生,以为恨。”呜呼!处士居应山,非有政令恩威以亲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欤?处士讳舜宾,字辅之,其先闽人。自其祖光裕尝为应山令,后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应山,遂家焉。处士少举《毛诗》,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废于家,处士供养左右十余年,因不复仕进。父卒,家故多赀,悉散以赒乡里,而教其二子以学,曰:“此吾赀也。”嵗饥,出糓万斛以粜,而市谷之价卒不能增。及旁近县之民皆赖之。盗有窃其牛者,官为捕之甚急,盗穷以牛自归,处士为之媿谢,曰:“烦尔送牛,厚遗以遣之。”尝以事之信阳,遇盗于西关,左右告以处士,盗曰:“此长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处士有弟居云梦,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归应山。应山之人去县数十里迎哭,争负其柩以还,过县市,市人皆哭,为之罢市三日,曰:“当为连公行丧。”处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学者,后皆举进士及第。今庶为寿春令,庠为宜城令。处士以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卒,庆厯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陆蔽山之阳。自卒至今二十年,应山之长老识处士者,与其县人尝赖以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后生。闻处士之风者,尚未逺使更三四世至于孙曾,其所传闻有时而失,则惧应山之人不复能知处士之详也。乃表其墓以告于后云。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脩述。

译《内殿崇班薛君墓表》这篇文章,作者因为先前已经写过志文,所以不愿再写墓表,因此在文章措辞上这样委婉。先生名塾,字宗道,姓薛,是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的弟弟。薛氏世代的德行始末,已有简肃公的志文和碑文记载。先生官至内殿崇班,在某年某月某日任官于蜀州时去世。他的儿子仲儒把灵柩送回绛州正平县安葬,先行安葬后回来,请求我撰写铭文来记载此事。我有幸曾经编次记述简肃公的德行,又得以为先生撰写铭文。铭文说:“先生亲身正直清廉,做官以才能著称。只有贤德可以与兄长相似,不愧为他的兄弟。安葬之后,仲儒又来请求说:‘把铭文藏在墓中,确实可以使我先君永垂不朽。然而不如在墓道立碑,使他的德行明明白白地表现在世人面前。’我考虑薛氏在绛州是著名的姓族,简肃公是先生的兄长;先生世代的德行,我已经在铭文中见到了,而他的儿子又想立碑来使之显扬于世,这可以说是孝了。然而我考察古代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能够凭借铭文流传后世,是因为文字简要而显著。到了后世衰微,撰文的人自己怀疑文字不能取信于人,才开始把文章写得繁复,却仍担心不能彰明,又详细记述他们的事迹,只怕不能取得世人的信任。像薛氏在绛州的声望、简肃公为天下所信,以及令郎为先生所作的铭文不愧于兄长,那么先生的铭文不需要繁复的言辞也自然可信。不过,先生一生行事的始末,我也不敢稍有省略,已经为他记载在墓中。如今所立的墓碑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于是选取那些可以简要而显著地表达其德行的内容写下,用来安慰他儿子的孝思,也使绛州人相信这些话。” 《连处士墓表》写这篇处士墓表,也随着乡里人的感慨叹息而写。处士的名声和风采,自然形成一种文法。所写的是他敦厚长者的行为和敦厚长者的言语。连处士是应山人。他以一个平民的身份终老于家中,而应山人直到今天还在思念他。当地的长老教导子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恭敬谨慎、讲究礼让而且温和仁厚时,一定把处士作为榜样,说:“做人像连公这样,就足够了。”那些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遭遇灾荒饥馑的人,都说:“自从连公去世,我们就失去了申诉和依靠来活下去的地方,这是我们遗憾的事。”唉!处士居住在应山,并没有施行政令、恩惠和威严来亲近百姓,却能使人这样,这大概就是所谓亲自实行,不用言语却能取得信任的人吧?处士名舜宾,字辅之,他的祖先是闽地人。他的祖父光裕曾任应山县令,后来任磁州、郢州推官,死后便归葬应山,于是全家迁居在那里。处士年轻时考取《毛诗》,一次没有考中;他的父亲正因病废居家中,处士侍奉供养在父亲身边十多年,因而不再求取仕进。父亲去世后,家中原本有很多财产,他把它们全部散给乡里以周济众人,同时教两个儿子读书,说:“这就是我的财产。”遇到荒年,他拿出一万斛粮食出售,市场上的粮价最终没有上涨,附近各县的百姓也都依靠他得以度过灾荒。有盗贼偷了他的牛,官府为此急切捕捉盗贼;盗贼走投无路,把牛送回来认罪,处士反而替他感到惭愧并向他道歉,说:“劳烦你把牛送回来。”又送给他厚礼,让他离开。他曾因事到信阳,在西关遇到盗贼,身边的人把处士的身份告诉盗贼。盗贼说:“这是长者,不可冒犯。”于是放过他离去。处士有个弟弟住在云梦,他前往探望弟弟,得病去世,便把灵柩送回应山。应山人离县城几十里就迎上来哭泣,争着抬他的灵柩回来;经过县城市场时,市民全都哭泣,为他停市三天,说:“应当为连公举行送葬仪式。”处士有四个儿子,名叫庶、庠、庸、膺。他所教导读书的两个儿子,后来都考中进士。如今庶任寿春县令,庠任宜城县令。处士在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去世,庆历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安陆县蔽山南面。自他去世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应山的长老中认识处士的人,以及本县曾经依靠他而得以活命的人,往往还都活着,甚至活到他们的子弟和后辈之中。听闻处士风范的人,还没有远到要经过三四代才传到孙辈、曾孙辈;但他们所听到的事迹有时会失传,所以我担心应山人以后不能再知道处士的详细事迹。于是为他的墓立表,告知后世。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撰写。

尚书屯田员外郎张君墓表通篇交情上相絫欷君讳谷,字应之,世为开封尉氏人。曾祖节,祖遇,皆不仕。父炳,为郑州原武县主簿,因留家焉,今为原武人也。君举进士及第,为河阳、河南主簿,苏州观察推官,开封府士曹叅军,迁著作佐郎,知阳武县,通判眉州,累迁屯田员外郎,复知阳武县,以疾致仕,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九。君为人刚介,好学问,事父母孝,与朋友信。其为吏洁亷,所至有能称。其在河南时,予为西京留守推官,与谢希深、尹师鲁同在一府,其所与游,虽他掾属宾客,多材贤少壮驰骋于一时,而君居其间,年尚少,独苦羸病,肺吐血者已十余年,幸其疾少间,辄亦从诸君饮酒,诸君爱而止之。君曰:「我岂久生者耶?」虽他人视君,亦若不能胜朝夕者。其后同府之人皆解去,而希深、师鲁与当时少壮驰骋者丧其十八九,而君癯然唾血如故。后二十年,始以疾卒。君虽病羸,而力自为善,居官为吏,未尝废学问,多为贤士大夫所知。乃知夫康强者不可恃以久,而羸弱者未必不能生,虽其迟速长短相去几何,而强者不自勉,或死而冺灭于无闻,弱者能自力,则必有称于后世,君其是已。君尝谓子曰:「吾旦暮人耳,无所取于世也,尚何区区于仕哉?」然吾常哀禄之及于亲者薄,若幸得不死而官登于朝,冀窃国家褒赠之宠,以荣其亲,然后归病子原武之庐足矣。乃益买田治室于原武,以待君。自河南、苏州累为名公卿所荐,乃迁著作为郎官,赠其父太子中允,母宋氏京兆县太君。于是遂致仕归于原武,营其德政。乡之张固村原将葬其亲,十以皇祐五年十一月某日用事,前四日君亦卒,遂以某日从葬于原上。予与君游久,记其昔所谓予者,且哀君之贤而不幸,又嘉君之志信而有成于其葬也,不及铭,乃表于其墓。君娶祝氏,封蕐阳县君,有子曰损,试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欧阳修。撰

永春县令欧君墓表以三人同里,同志,行特不同,遇处相感慨。君讳庆,字贻孙,姓欧氏。其上世为韶州曲江人,后徙均州之郧乡,又徙襄州之谷城。干德二年,分谷城之隂城镇为干德县,建光化军,欧氏遂为干德人。修尝为其县令,问其故老乡闾之贤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其一人曰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其一人曰欧君也。三人者,学问出处未尝一日不同。其忠信笃于朋友,孝悌称于宗族,礼义达于乡闾。干德之人初未识学者,见此三人,皆尊礼而爱亲之。既而皆以进士举于乡,而君独黜于有司。后二十年,始以同三礼出身,为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叅军,监考城酒税,迁彭州军事推官,知泉州永春县事。而邓公已贵显于朝,君尚为州县吏。所至上官多邓公故旧,君絶口不复道前事,至终其去,不知君为邓公友也。君为吏亷贫,宗族之孤幼者皆养于家。居乡里有讼者,多就君决曲直,得一言遂不复争,人至于今传之。嗟夫,三人之为道无所不同,至其穷达何其异也?而三人者未尝有动于其心也。干德之人称三人者,亦不以贵贱为异,则其幸不幸岂足为三人者道哉?然而达者昭显于一时,而穷者冺没于无述,则为善者何以劝,而后世之来者何以考德于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孙。君有子世英,为邓城县令;世勣举进士。君以天圣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葬干德之西北广节山之原。

译《尚书屯田员外郎张君墓表》全篇都在写交情,感动得相互欷歔叹息。先生名谷,字应之,世代是开封尉氏人。曾祖节、祖父遇,都没有做官。父亲炳任郑州原武县主簿,因而留居在那里,全家如今成为原武人。先生考中进士,先后任河阳、河南主簿,苏州观察推官,开封府士曹参军;升任著作佐郎,任阳武县知县、眉州通判,多次升迁至屯田员外郎,又任阳武县知县,因病退休,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九岁。先生为人刚正耿介,喜好学问,侍奉父母孝顺,和朋友交往守信。他做官清廉,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他在河南任职时,我任西京留守推官,与谢希深、尹师鲁同在一个府中。和他交游的人,即使是其他属官和宾客,也多是当时有才华、有贤德、年轻而驰名一时的人;先生置身其中,年纪还轻,却独自长期患有虚弱的病,肺部吐血已经十多年。幸而病情稍有缓解,便也跟随诸位饮酒,诸位爱护他而劝阻他。先生说:“我难道是能长久活着的人吗?”即使别人看先生,也觉得他好像连早晚都难以撑过去。后来同府的人都离职而去,谢希深、尹师鲁和当时那些年轻而驰名的人,十之八九都已去世,而先生仍然瘦弱如故,吐血如故。又过了二十年,他才因病去世。先生虽然身体病弱,却努力亲自做善事;居官任吏,从未荒废学问,常为许多贤士大夫所知。这才知道,身体康健的人不能凭此保证长寿,身体羸弱的人也未必不能活下去。虽然强弱之人的寿命迟早长短相差多少难以预料,但强健者若不自我勉励,也可能死后默默无闻;羸弱者若能自我奋发,就一定会在后世得到称誉,先生正是这样的人。先生曾对儿子说:“我是早晚就会死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取用于世,那么何必还要汲汲求取官位呢?”然而我常常悲哀他的俸禄没有惠及父母多少;如果有幸不死而能在朝廷做官,希望暗中取得国家褒奖赠封父母的恩宠,使父母荣耀,然后回到原武的病榻上,也就满足了。于是他在原武增买田地、修治房屋,等待这一愿望。后来他在河南、苏州任职时屡次受到名公卿推荐,才升为著作郎官;朝廷追赠他的父亲为太子中允,母亲宋氏为京兆县太君。于是他便退休回到原武,经营自己的德业。乡里的张固村原本准备安葬他的父母,定在皇祐五年十一月某日举行葬事;四天以前先生也去世,于是又在某日把他附葬在原野上。我和先生交游很久,记述他从前所说的愿望,又悲哀先生贤能而命运不幸,并且赞美他的心愿确实在葬事上实现了。来不及写铭文,于是把这些话写在他的墓表上。先生娶祝氏,封为华阳县君,有一个儿子名损,试任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欧阳修撰。《永春县令欧君墓表》三人同乡、同道,但行为特别不同;他们的遭际和处境又使人感慨。先生名庆,字贻孙,姓欧。他的祖先是韶州曲江人,后来迁到均州郧乡,又迁到襄州谷城。干德二年,把谷城的阴城镇分出来设置干德县,建立光化军,欧氏于是成为干德人。我曾任这个县的县令,询问当地父老乡邻中贤能的人,大家都说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是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一人是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一人就是欧先生。这三个人在学问、出仕和退处方面从来没有一天不同。他们对朋友忠诚信实,在宗族中以孝悌著称,在乡里通行礼义。干德人起初没有认识学问之士的,见到这三个人,都尊敬礼待并亲近爱护他们。后来三人都在乡里以进士身份被推荐,唯独先生被主管考试的官署黜退。又过了二十年,才以同三礼出身,先后任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参军、监考城县酒税,升任彭州军事推官,任泉州永春县知县。此时邓公已经在朝廷显贵,而先生还只是州县小吏。先生所到之处,上级官员多是邓公的旧交,先生始终闭口不再提起从前的事情,直到最终离任,他们都不知道先生是邓公的朋友。先生做官清廉贫俭,宗族中孤儿幼童都由他收养在家。乡里有争讼的人,多到先生那里裁决是非,听到他一句话便不再争执,这件事直到今天还在流传。唉,三个人所奉行的道理没有不同,到了他们的困厄和显达,为什么差别这样大呢?然而三个人的内心从未因此动摇。干德人称颂这三个人,也不因贵贱而区别对待,那么他们的幸运与不幸难道值得拿来评说三人吗?可是显达者一时显赫,困厄者却湮没而无人记述,这样一来,行善的人凭什么受到劝勉,后世来者又凭什么考察先人的德行呢?所以我为先生立墓表,以示给他的子孙。先生有儿子世英,任邓城县令;世勣考中进士。先生在天圣七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葬在干德西北广节山的高地。

河南府司録张君墓表通篇交情相感,欷更比诸篇有生色,文章中之国风也。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録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甎,命太原王顾以丹为▯书,纳于圹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数嵗,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宂视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盖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时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黙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尤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既罢,又辟司録。河南人多赖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间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颓堕,与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师鲁志之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其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余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临宂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盖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予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托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葬也,书以遗其子,碑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士赐出身。云

译《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全篇都在写相交之情和彼此感动,感叹之意比其他篇章更有生气,是文章中的《国风》。已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先生名汝士,字尧夫,是开封襄邑人。明道二年八月壬寅,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三十七岁。死后七天,葬在洛阳北邙山下。他的朋友河南尹师鲁为他撰写墓志,庐陵欧阳修为他撰写铭文。由于安葬得很快,来不及刻石,便找到金谷的古砖,命太原王顾用朱砂写隶书,放入墓穴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吉甫、山甫把先生改葬在伊阙教忠乡积庆里。先生起初葬在北邙时,吉甫才几岁,山甫刚出生;我和送葬的人一起到墓穴旁观看下棺,封土后哭泣离去。今年春天,我主持天下贡士考试,山甫以进士身份参加礼部考试,便来告诉我将要改葬他的先父,又拿出铭文给我看。算起来,先生去世距今已经二十五年了。当初天圣、明道年间,钱文僖公镇守河南。文僖公出身王家,特别因为文学而仕进至显贵,所到之处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属官恰好都是当时贤能、有才华、有声望的士人,所以他的幕府号称天下最盛。先生是其中一人。文僖公善于礼待士人,从不以吏职责求他们;河南又有许多名山美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平台、清池以及上下荒废的台地、草莽之间,我得以每天跟随贤人长者吟诗饮酒,作为快乐。先生为人安静沉默,修养整洁,常坐在府署处理事务、审阅文书,尤其尽心于审理诉讼。他起初因征召任该府推官,任期结束后,又被征召为司录。河南百姓多依赖他,知府尹师鲁也多次推荐他的才能。先生还擅长书法,喜欢作诗,有空便跟随我游玩。他说话简约而有意味,饮酒一整天也不失态,即使醉了也从不颓唐放纵,同他相处的人无不佩服他的德行。因此师鲁在墓志中说:“修饰自身,处理事务。”我曾经对不起尧夫,而尧夫却不曾对不起我。当初先生下葬时,大家都认为墓地不好,而且下葬仓促,礼仪不完备。先生的夫人崔氏有贤德,能够教导儿子;两个儿子孝顺谨慎,能够自立,最终按照吉利的卜兆改葬了先生。先生可以说是后继有人了。先生去世后,文僖公获罪,被贬后死在汉东,属官也各自离去。如今师鲁去世将近十多年,王顾去世也有六七年了。当年送先生下葬、亲临墓穴的人,以及和先生同在府中交游的人,十之八九也都死了。那些有幸还活着的人,不是年老,就是生病衰弱,像我就是这样。唉!盛衰、生死的变化,没有不是如此的,这些难道值得多说吗?只有行善的人能够有后代,而寄托在文字上的事迹可以流传无穷。所以在先生改葬时,我写下这些话留给他的儿子,并刻在墓碑上,同时也借此抒写我的思念。吉甫如今任大理寺丞、缑氏县知县;山甫刚以进士身份获得出身。如此。

太常博士周君墓表变调以孝行一节立其总槩相为感慨始终。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庐,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丧而癯然不能胜人事者,盖久而后复。自孔子在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弟子疑以为问,则非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殁而其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丧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谓丧主于哀而已,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之居丧者,惟仕宦、婚嫁听乐不为此,特法令之所禁尔。其衰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之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其遂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君讳尧卿,字子俞,道州永明县人也。天圣二年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厯连、衡二州司理叅军,桂州司録,知高安、宁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以庆厯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祐五年某月日葬于道州永明县之紫微冈。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某官。母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居官禄虽薄,常分俸以赒宗族朋友。人有慢已者,必厚为礼以愧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巻。君有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叅军;曰诜,湖州归安主簿;曰谧;曰讽;曰諲;曰说;曰谊,皆未仕。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于一乡,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劝。考君之所施者,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其子孙之不陨也哉?右班殿直赠右羽林军将军唐君墓表。撰次封君墓表此为最调嘉祐四年冬天,子既受袷享之福,推恩羣臣,并进爵秩。既又以及其亲,若在若亡,无有中外逺迩。于是天章阁待制,尚书戸部员外郎唐君得赠其皇考骁衞府君为右羽林将军。府君讳拱,字某,其先晋原人,后徙为钱塘人。曾祖讳休复,唐天复中举明经,为建威军节度推官。祖讳仁恭,仕吴越王为唐山县令,累赠谏议大夫。父讳谓,官至尚书职方郎中,累赠礼部尚书。府君以父廕补太庙斋郎,改三斑借职,再迁右斑殿直,监舒州孔城镇,澧州酒税,巡检泰州盐场,漳州兵马监押。干兴元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府君孝悌于其家,信义于其朋友,亷让于其乡里。其居于官,名公钜人,皆以为材而未及用也。享年不永,君子哀之。有子曰介,字子方,举进士,皇祐中尝为御史,以言事切直贬春州别驾。当是时,子方之风竦动天下。已而天子感悟,贬未至而复用之。今列待从,居諌官。自子方为秘书丞,始赠府君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其为尚书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又赠府君为右监门衞将军。其为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权开封府判官,又赠府君为右屯衞将军。其迁戸部员外郎,河东转运使,又赠府君为骁衞将军。盖自登于朝,以至荣显,遇天子有事于天地宗庙,推恩必及焉。府君初娶博陵崔氏,赠仙游县太君。后娶崔氏,赠清河县太君,皆衞尉卿仁冀之女。生一男介也,五女:长适太子中舍卢圭,次适欧阳昊,早卒;次适横州推官高定,次适进士陆平仲,次适著作佐郎陈起。庆厯三年入月某日,以府君及二夫人之丧合葬于江陵龙山之东原。后十有七年,庐陵欧阳修乃表于其墓曰:「呜呼,余于此见朝廷所以褒宠劝励臣子之意,岂不厚哉!又以见士之为善者,虽湮没幽郁,其潜德隠行,必有时而发,而迟速显晦,在其」子孙然则为人之子者,其可不自勉哉?盖古之为子者,禄不逮养,则无以及其亲矣。今之为子者,有克自立,则尚有荣名之宠焉。其所以教人之孝者,笃于古也深矣。子方进用于时,其所以荣其亲者,未知其止也。姑立表以待焉。

译《太常博士周君墓表》改变文章声调,只围绕孝行这一节来确立全篇大意,始终都相互感发慨叹。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名叫周先生,侍奉父母孝顺,友爱兄弟。父母去世时,他和兄长某、弟弟某住在倚庐中,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他说话必定带着悲伤,哭泣必定哀痛。丧期结束后,他仍然瘦弱得不能承受日常事务,过了很久才恢复。自从孔子在鲁国时,鲁国人已经不能实行三年之丧;他的弟子对此疑惑而发问,那么其他国家不能实行三年之丧也就可以知道了。孔子去世后,他的后世情况也可以知道。如今世上的人,知道侍奉父母的很多。有的人居丧却不悲哀;有的人活着能够侍奉父母,父母死后却能悲哀;有的人不懂丧礼;有的人懂得丧礼,却认为丧事只在于悲哀,不必合乎礼制。像周先生这样,侍奉父母时竭尽孝道,居丧时竭尽哀痛,并且遵守礼制。礼制失传已经很久了,丧礼尤其废弃。如今居丧的人,只有做官和婚嫁时不听音乐是因为法律禁止,至于丧服粗麻的数量、哭泣的节度、居住处所的区别、饮食的改变,都没有人知道还有礼制存在。居上位的人不以身作则率领下属,居下位的人也无从对上位者有所期待,丧礼难道就这样废弃了吗?所以我认为周先生有值得取法之处。先生名尧卿,字子俞,是道州永明县人。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屡次升迁至太常博士,历任连州、衡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县、宁化县,任饶州通判。尚未赴任,便在庆历五年六月初一于朝集之舍去世,享年五十一岁。皇祐五年某月某日,葬在道州永明县紫微冈。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追赠某官。母亲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先生学问长于《毛诗》《郑诗》和《左氏春秋》。家贫而不经营产业,却喜爱聚集书籍。任官所得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分出俸禄来周济宗族和朋友。有人怠慢自己,他一定厚礼相待,使对方感到惭愧。他做官时,所任之处都有能干善政的声誉。有文集二十卷。先生有七个儿子:长子谕,任鼎州司理参军;次子诜,任湖州归安主簿;次子谧;次子讽;次子諲;次子说;次子谊,都尚未做官。唉!孝并不是一家一户的行为,它可以推及侍奉君主而忠诚,对宗族仁爱而和睦,与朋友交往而守信。从一个乡里开始,把它推广到四海,刻在金石上,示给后世以劝勉。考察先生所施行的事情,没有一件不能记载,难道只是为了使他的子孙不至于衰败吗?右班殿直、赠右羽林军将军唐君墓表。编撰这篇封赠先生的墓表,这是其中最为整齐的一篇。嘉祐四年冬天,天子已经接受禘祭的福佑,推恩于群臣,并且晋升他们的爵位和官秩;随后又把恩典推及他们的亲属,无论在世还是已故,无论朝廷内外、远近亲疏,都一概施及。于是天章阁待制、尚书户部员外郎唐先生得以追赠他的父亲骁卫府君为右羽林将军。府君名拱,字某,祖先是晋原人,后来迁居成为钱塘人。曾祖名休复,唐天复年间考中明经,任建威军节度推官。祖父名仁恭,在吴越王手下任唐山县令,屡次追赠谏议大夫。父亲名谓,官至尚书职方郎中,屡次追赠礼部尚书。府君凭父亲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改任三班借职,再升右班殿直,先后监舒州孔城镇、澧州酒税,任泰州盐场巡检、漳州兵马监押。干兴元年七月某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六岁。府君在家中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对朋友信守义气,在乡里廉洁谦让。他任官时,名公巨卿都认为他有才能,只是没有来得及任用。享年不长,君子们为他哀惜。他有一个儿子名介,字子方,考中进士,皇祐年间曾任御史,因直切正直地议论政事而被贬为春州别驾。当时,子方的风采震动天下。不久天子醒悟,子方尚未到贬所便重新起用他。如今他位列待从,任谏官。子方任秘书丞时,开始追赠府君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他任尚书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时,又追赠府君为右监门卫将军;他任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权开封府判官时,又追赠府君为右屯卫将军;他升任户部员外郎、河东转运使时,又追赠府君为骁卫将军。大概自从子方入朝,直到显贵,每逢天子祭祀天地宗庙而推恩,恩典一定会施及府君。府君先娶博陵崔氏,追赠仙游县太君;后来娶崔氏,追赠清河县太君,都是卫尉卿仁冀的女儿。生有一个儿子,就是介;五个女儿:长女嫁太子中舍卢圭,次女嫁欧阳昊但早亡,次女嫁横州推官高定,次女嫁进士陆平仲,次女嫁著作佐郎陈起。庆历三年入月某日,把府君和两位夫人的灵柩合葬在江陵龙山东面的原野。十七年后,庐陵欧阳修于是为他的墓表文说:“唉!我从这件事看到了朝廷用来褒奖宠遇、劝勉臣子的心意,难道不是很厚重吗!又由此看出,士人行善,即使被湮没而处于幽暗之中,他潜在的德行和隐蔽的善行,也一定有时机显露出来;至于显露的早晚、显赫或隐晦,则取决于他的子孙。那么做人的儿子,难道可以不自我勉励吗?古代做儿子的,如果俸禄来不及供养父母,就没有什么可以施及父母的。如今做儿子的,只要能够自立,尚且还有使父母获得荣名的恩宠。朝廷用来教导人孝顺的道理,比古代更加深厚了。子方当今得到任用,他用来荣耀父母的恩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姑且先立下墓表来等待吧。”

胡先生墓表胡安定生平所着,见者师道一节,故通篇摹写尽在此。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臯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遵。师道废久矣,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厯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为着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逺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嵗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挍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己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内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后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嵗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述。

译《胡先生墓表》胡安定先生一生的著述,读过的人都能看出其中关于师道的一节,所以全篇摹写的内容都集中在这里。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上世是陵州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作为教师,以言语和行为亲自教化学生,使诚实明达的人得到发展,使昏昧愚钝的人受到激励,使顽固傲慢的人改过。因此,他所确立的规范严明而可信,他所倡导的道理历久而有人遵循。师道废弃已经很久了,自景祐、明道以来,求学者有老师的,只有先生以及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的门徒最为兴盛。他在湖州办学时,学生来来往往常有几百人,各自依据所学经书相互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实行几年后,东南的士人无不把仁义礼乐作为学问。庆历四年,天子打开天章阁,与大臣讲论天下大事,开始慨然下诏各州县都建立学校。于是京师建立太学,有司请求下令湖州,取用先生的教学方法作为太学的制度,直到今天仍著为法令。十多年后,先生才来到太学任职,学生从远方赶来,太学容纳不下,便借用旁边的官署作为学舍。礼部贡举每年录取的士人中,先生的弟子常常占十分之四五。其中名次靠前的在当时很有声望,有的考取甲科而任显官;其余分散在四方,无论各人的贤愚,都循序谨慎、文雅整饬,他们的言谈举止不用询问,便知道是先生的弟子。他的学生彼此谈论时都称他为先生,不必询问便知道是胡公的弟子。先生起初以平民身份拜见天子,论说音乐,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征召为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因父亲去世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后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居住在湖州学校。征召为诸王宫教授,因病免职;不久以太子中舍的身份退休,在家中升为殿内丞。皇祐年间,驿传征召他到京师议论音乐,后来任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因病推辞;过了一年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居住在太学,升任大理寺丞,获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升任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不久因病不能上朝,天子多次派使者慰问,又以太常博士的身份退休。他向东回去时,太学的学生和朝廷贤能士大夫送到东门,行弟子礼;路人感叹,认为这是荣耀。先生在嘉祐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七岁。次年十月五日,葬在乌程县何山的高地。他的世系、官职、籍贯和生平事迹,由莆阳蔡君谟详细记载在墓志中。唉!先生的德行存在于人们心中,不必立墓表也会在后世显现;然而若没有这篇文章,又无法安慰学生们的思念,因此把它刻在他的墓地上。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撰写。

泷冈阡表幼孤,而欲表父之德也。于其母之言,故为得体。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嵗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亷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嵗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嵗行在戍,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緜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茍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大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叅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熙宁三年,嵗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干三百戸、食实封一千二百戸修表。

译《泷冈阡表》幼年丧父,却想要表彰父亲的德行;根据母亲的话来写,所以能够合乎体例。唉!我的先父崇公在泷冈选择吉地安葬已经六十年,他的儿子修才得以在墓道立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实在是有所等待。修不幸在四岁时便成了孤儿,太夫人守节自誓,居住贫困仍亲自劳作解决衣食,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清廉而喜欢施舍,喜欢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钱财成为我的负担。’所以他去世时,家里没有一片瓦可以遮盖,也没有一垄田地可以种植来庇护你们、供你们生活,我凭什么能够守住节操呢?我对你父亲只了解一二分,正因为对你有所期待。自从我嫁到你们家,没有来得及侍奉你的祖母,但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年幼丧父,我不能知道你一定能够立身,但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起初我嫁来时,你父亲服母丧期满刚过一年,年节祭祀时,他一定流泪说:‘祭品丰盛,也比不上平日奉养得微薄。’偶尔享用酒食时,又流泪说:‘从前常常不足,如今却有余,又怎么来得及呢?’我起初一两次见到这些,以为他刚除丧,偶然如此罢了,后来他一直这样,直到终身从未改变。我虽然没有来得及侍奉婆母,却由此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父亲做官时,曾经夜里点着蜡烛处理官府文书,多次停下来叹息。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一件判死刑的案件,我想为他寻求生路却办不到。’我说:‘生路可以寻求吗?’他说:‘寻求生路而最终没有成功,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寻求后能够成功呢?正因为寻求生路能够成功,才知道那些不去寻求便让人死去的人是有遗憾的。即使常常寻求生路,仍然可能错判使人死去,可世上的人却总是寻求让人死去。’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这一年行运在戍位,将要死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见孩子长大成人了。以后应当把我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日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些话,我耳朵听熟了,所以能够详细记下。他对外处理事务的情况,我不能知道;但他居家时没有任何矜夸修饰,却能这样行事,这难道不是发自内心的吗?唉!他的内心是十分厚重仁慈的吧?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应当努力。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惠及万物,关键在于内心厚重仁慈。我不能教导你,这就是你父亲的志愿。”修哭泣着把这些话记下来,不敢忘记。先父幼年丧父,努力学习,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泷冈。太夫人姓郑,父亲名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爱人而且知礼,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她家境稍微衰落时,便以节俭治家;后来一直不使家用超过这个标准,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约微薄正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修被贬到夷陵,太夫人神色言笑自如,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之家,我一向习惯于处在这种境况中。你能安于此,我也就安心了。”先父去世二十年后,修才得到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列身朝廷官员,才得以追赠封号给父母。又过了十年,修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死于官舍,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修因才能不足而入任副枢密,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罢职。自从登上二府之位,天子推恩褒奖他的三代先人,大概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加以恩宠赏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屡次封为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屡次封为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为越国太夫人。当今皇帝第一次到郊外祭祀时,皇考获赐爵位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封魏国太夫人。于是小子修哭泣着说:“唉!行善没有不得到报偿的,只是早晚有时机,这是常理。我的祖先积累善行、成就德业,本应享有隆盛的荣耀;虽然不能亲身获得,但赐爵受封、显达荣耀、褒奖隆厚,实际上已经得到三朝的恩命。这足以使他们在后世显扬,也足以庇护恩泽子孙了。”于是列出世系谱牒,全部刻在碑上。后来又记载我皇考崇公的遗训、太夫人教导我并对我有所期待的话,一并刻在墓道上,使人知道小子修德行浅薄、才能微少,却逢时窃居高位而幸能保全大节、不辱没祖先,这一切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立表。

集贤挍理丁君墓表独解知端州一事甚可诵君讳宝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晋陵人也。景祐元年举进士及第,为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县,徙知端州,迁太常丞博士。坐海贼侬智高陷城失守,夺一官,徙置黄州。久之,复得太常丞,监湖州酒税,又复博士,知诸暨县,编挍秘阁书籍,遂为挍理,同知太常礼院。君为人外和怡而内谨立,望其容貌进趋,知其君子人也。居乡里以文行称,少孤,与其兄笃于友悌,兄亡服丧三年,曰:“吾不幸幼失其亲兄,吾父也。”庆厯中,诏天下大兴学挍,东南多学者,而湖杭尤盛。君居杭学为教授,以其素所学问而自修于乡里者教其徒,久而学者多所成就。其后天子患馆阁职废,特置编挍八员,其选甚精,乃自诸暨召居秘阁。君治州县听决精明,赋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也,如此后治诸暨,剡邻邑也,其民闻其来讙曰:“此剡人爱而思之,谓不可复得者也,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声。及居阁下,淡然不以势利动其心,未尝走谒公卿,与诸学士羣居恂恂,人皆爱亲之。盖其召自诸暨也,以才行选,及在馆阁久,而朝廷益知其贤。英宗毎论人物,屡称之。国家自削除僣伪,东南遂无事,偃兵弛备者六十余年矣,而岭外尤甚。其山海荒濶,列郡数十,皆为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县视之,故其守无城,其戍无兵。一日,智高乗不备陷邕州,杀将吏有众万余人,顺流而下,浔梧封康诸小州,所过如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独君犹率羸卒百余拒战,杀六七人,既败亦走。初贼未至,君语其下曰:“幸得兵数千人,伏小湘峡扼至险,以击骄兵可必胜也。”乃请兵于广州,凡九请不报。又尝得贼觇者一人,斩之。贼既平,议者谓君文学宜居台阁,备侍从以承顾问,而眇然以一儒者守空城,提百十饥羸之卒。当万人卒至之贼,可谓不幸。而天子亦以谓县官不素设备,而责守吏不以空手捍贼,宜原其情,故一切轻其法。而君以尝请兵不得,又能拒战杀贼,则又轻之。故他失守者皆夺两官,而君夺一官。已而知其贤,复召用。后十余年,御史知杂苏寀受命之明日,建言请复治君前事,夺其职而黜之。天子知君贤,不可以一▯废,而先帝已察其罪而轻之矣。又数更大赦,且罪无再坐,然犹以御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不伤之也。乃用其挍理嵗满所当得者,即以君通判永州。方待阙于晋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暴中风▯,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朝奉郎,勲上轻车都尉。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赠尚书工部侍郎。母张氏,仙游县太君。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隮,皆举进士。曰恩儿,才一嵗。女一人,适著作佐郎集贤挍理胡宗愈。君既卒,天子悯然,推恩録其子隅为太庙斋郎。君之平生履忧患而遭困阨,处之安焉,木尝见戚戚之色。其于穷达寿夭,知有命,固无憾于其心。然知君之贤,哀其志而惜其命,止于斯者,不能无恨也。于是相与论著君之大节,伐石纪辞,以表见于后世,庶几以慰其思焉。丁元珍失守端州一节,生平瑕指处,欧阳公曲意摹画以覆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十八

译《集贤校理丁君墓表》唯有叙述他知端州时的一件事,最值得传诵。先生名宝臣,字元珍,姓丁,是常州晋陵人。景祐元年考中进士,任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任太子中允,任剡县知县,调任端州知州,升任太常丞、博士。因海盗侬智高攻陷城池而失守获罪,被削夺一级官职,迁置黄州。过了很久,又恢复太常丞之职,监湖州酒税;又恢复博士之职,任诸暨县知县,编校秘阁书籍,于是成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先生为人外表和悦安详,内心谨慎坚定;看他的容貌和举止,就知道是君子。居住乡里时以文章和品行著称,幼年丧父,和兄长深厚友爱;兄长去世后服丧三年,说:“我不幸幼年失去了亲兄长,他就是我的父亲。”庆历年间,诏令天下大兴学校,东南求学者很多,湖州、杭州尤其兴盛。先生在杭州学校任教授,把自己平素学习的知识以及在乡里自我修养所得教给学生,时间久了,学生大多有所成就。后来天子担忧馆阁职务废弛,特设编校八员,选拔十分精细,于是从诸暨召先生居于秘阁。先生治理州县,听讼决狱精明,赋税徭役有章法,百姓敬畏信服并且感到便利安宁。他起初治理剡县时就是这样;后来治理诸暨,诸暨是剡县邻邑,百姓听说他要来,欢呼说:“这是剡县人爱戴思念、认为不可能再得到的人,如今我们百姓竟然有幸得到他,而先生也会用治理剡县的方法治理这里。” 因此他所到之处都有声誉。等到任职馆阁以后,他淡泊自守,不因权势利益而动心,从不登门拜访公卿;和各位学士一起居处时恭谨谦逊,人人都喜爱亲近他。他本来是从诸暨召来、凭才干品行选拔的,及至在馆阁任职久了,朝廷更加了解他的贤能。英宗每当谈论人物,常常称赞他。国家自从削平除掉僭伪势力,东南于是相安无事,停止用兵、放松戒备已经六十多年了,岭外尤其严重。那里山海荒远空旷,所属几十个州都只是下州,朝廷任命官吏时常常把它们当作一个县来看待,所以州守没有城池,戍守没有士兵。一天,侬智高乘人不备攻陷邕州,杀死将吏及民众一万多人,顺流而下,浔州、梧州、封州、康州等小州,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官吏百姓都望风逃散。唯独先生仍率领一百多名疲弱士卒抵抗,杀死六七人,战败后也逃走了。起初贼兵尚未到达,先生对部下说:“如果能得到几千名士兵,埋伏在小湘峡扼守最险要的地方,攻击骄横的敌兵,一定可以取胜。”于是向广州请求援兵,一共请求九次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又曾经抓到一个侦察敌情的贼人,把他斩首。贼乱平定后,议论的人认为先生有文学才能,应该居于台阁,充任侍从以备顾问;而他却被轻率地安排去守一座空城,带领一百多名饥弱士卒。面对突然来到的万人贼兵,可以说是不幸。而天子也认为县官平时没有做好防备,却责备守臣不能凭空手抵御贼兵,应当体谅实情,所以把相关法令一概从轻处理。先生因为曾请求援兵却没有得到,又能够抵抗杀敌,于是对他的处分也从轻。因此其他失守者都被削夺两级官职,先生只被削夺一级。不久朝廷知道他的贤能,又召回任用。十多年后,御史知杂苏寀奉命的第二天,提出建议请求重新追究先生以前的事情,削夺他的官职并贬黜他。天子知道先生贤能,不可以因为一次过失就废弃他;先帝也已经察知他的罪过而从轻处理了。况且后来多次大赦,且罪行不能重复追究,但由于御史刚刚任用,所以姑且让先生稍微退避,以免伤害御史的威信。于是把他任校理期满本应得到的官职待遇授予他,任命先生为永州通判。当时他正在晋陵等待空缺,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日,突然中风昏厥,一夜之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累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官为朝奉郎,勋为上轻车都尉。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某,追赠尚书工部侍郎。母亲张氏,封仙游县太君。先生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于先生去世。有四个儿子:隅、除、隮,都考中进士。还有一个儿子名恩儿,才一岁。一个女儿,嫁给著作佐郎、集贤校理胡宗愈。先生去世后,天子哀悯他,推恩录用他的儿子隅为太庙斋郎。先生一生经历忧患、遭受困厄,却能安然处之,从未见他面露忧戚。对于困穷、显达、长寿、夭折,他知道都有命运安排,所以内心本来没有遗憾。然而知道先生的贤能,哀惜他的志向和寿命竟止于此,却不能没有遗憾。于是我们共同评论记述先生的大节,砍取石料刻下文字,以使他的事迹显明于后世,希望能够借此安慰对他的思念。丁元珍失守端州,是他一生中可以指摘的瑕疵;欧阳公有意曲折铺写,为他加以掩护。《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十九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三十一祭文行状祭谢希深文韵语中长短错综而写情可涕维年月日,具官修谨以明日祗役于滑,谨用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副阁舍人谢公之灵。呜呼!谢公性明于诚,履蹈其方,其于死生,固己自达。而天下之士所以叹息而不已者,惜时之良,况于吾徒师友之分,情亲义笃,其何可忘?景祐之初,修走于峡,而公在江东,寓书真州,哀其亲老而勉以自强。其后二年,再迁汉上,风波雾毒,凡万二千里,而防公南阳。初来谒公,迎我而笑,与我别久,怜其貌若故而气扬。清风之馆,览秀之凉,坐竹林之修防,泛水芰之清香。及告还邑,得官灵昌,走书来报,喜咏于章。罢县无归来客,公邦欢言未几,遽问于牀,不见五日而入哭其堂。呜呼!谢公年不得中寿,而位止于郎。惟其殁也,哭者为之哀,不识者为之相吊,或赙其家,或力其丧。嗟夫!为善之效,得此而已,庸何伤?富贵偶也,寿天数也,奚较其少多而短长?若公之有言着于文,行着于事,材着于用,既久而愈彰。此吾徒可以无大恨,而君子谓公为不亡。滑人来迎,修马当北而不即去者,以公而徬徨。始修将行,期公饯我,今其去也,来奠公觞。兹言悲矣,公其闻乎?抑不闻也?徒有泪而浪浪,尚享。祭吴尚书文交似疎而感独深。用也字为韵,贯到篇末。呜呼!公乎?余将老也,阅世久也。见时之事,可喜者少,而可悲者多也。士少勤其身以干禄仕,取名声,初若可爱慕者,众也。既而得其所欲,而怠与迫于利害而迁,求全其节以保其终者,十不一二也。其人康强饮食,平居笑言以相欢乐,察其志意,可谓伟然而或离或合,不见几时,遂至于衰病,与其俯仰旦暮之间,忽焉以死者,十常八九也。呜呼!公乎?所谓善人君子者,其难得既如彼,而易失又如此也。故每失一人,未尝不咨嗟殒泣,至于失声而长号也。惟公材谋足以居大臣,文学足以名后世,宜在朝廷以讲国论,而久留于外;宜享寿考以为人望,而遽云长逝。此搢绅大夫所以聚吊于家,而交朋故旧莫不走哭于位。岂惟老病之人独易感而多涕也?尚享。祭资政范公文范公与公同治同难故痛独深呜呼公乎!学古居今,持方入员;丘轲之艰,其道则然。公曰:「彼恶谓公好讦,公曰:『彼善谓公树朋』。公所勇为,谓公躁进;公有退让,谓公近名。谗人之言,其何可听?」先事而斥,羣议众排;有事而思,讐仇谓材毁不吾伤,誉不吾喜。进退有仪,夷行险止。呜呼公乎!举世之善,谁非公徒?谗人岂多?公志不舒,善不胜恶,岂其然乎?成难毁易,理又然欤?呜呼公乎!欲坏其栋,先摧桷榱;倾巢破鷇,披折傍枝;害一损百,人谁不罹?谁为谠论?是不仁哉!呜呼公乎!易名谥行,君子之荣;生也何毁,殁也何称?好死恶生,殆非人情。岂其生有所嫉,而死无所争?自公云亡,谤不待辩,愈久愈明。由今可见,始屈终伸,公其无恨。写怀平生,寓此薄奠。祭尹师鲁文嗟乎!师鲁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滨,猿猱之窟,麋鹿之羣,犹不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隣。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而其穷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颠斥逐,困厄艰屯,举世皆寃,而语言未尝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语黙,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隠几待终,顔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于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达,予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平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究。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没。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幼,未足以付子;而世人藏之,庶可无于坠失。子于众人,最爱予文,寓辞千里,侑此一樽,冀以慰子。闻乎?不闻?尚享。祭苏子美文哀哀子美,命止斯耶?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龙虵,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四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耶?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坏。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遂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享。祭梅圣俞文悲怆刺骨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九 明代茅坤撰 《庐陵文钞》三十一 祭文、行状 《祭谢希深文》韵文中长短句交错铺陈,抒写情感,令人落泪。维某年某月某日,具官修恭敬地在明日赴滑州任职,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来祭奠已故副阁舍人谢公的灵位。唉!谢公天性明达而真诚,行为合乎正道,对于生死本来已经看得很透彻了。然而天下士人之所以不停地叹息,是惋惜他正当盛年;何况我们同辈之间还有师友的情分,感情亲密、道义深厚,怎么能忘记呢?景祐初年,我奔赴峡州,而谢公在江东,寄信到真州,哀怜我父母年老,勉励我自强。此后两年,我又迁往汉上,经历风波瘴雾,往返共一万二千里,而谢公守在南阳。我初次来拜见谢公时,他迎着我笑,说同我久别,怜惜我的容貌还和从前一样,而意气却更加昂扬。我们在清风馆中观赏秀美清凉的景色,坐在竹林长堤上,泛舟于水面,享受菱荷的清香。等到我告辞回县,得到灵昌县的官职,便写信来告诉他,他高兴地写诗吟咏。后来我任满离县,没有归来拜访他这个客人;谢公在本地与我欢谈没有多久,忽然卧病在床。我离开不到五天,便到他的厅堂哭灵。唉!谢公年寿未及中寿,官位也只做到郎官。但他去世时,哭吊的人为他悲哀,不认识他的人也来相互吊唁,有的赠送财物给他的家人,有的出力办理他的丧事。唉!行善的效果,能够得到这些也就够了,还何必为寿命官位不足而悲伤呢?富贵只是偶然,寿命长短由天数决定,何必计较多少和长短呢?像谢公这样,言论著于文章,品行显于事迹,才干见用于政务,时间越久便越加彰明。这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没有太大遗憾的地方,也是君子所说的谢公并没有真正灭亡。滑州人来迎接我,我的马已经朝北,却没有立即离去,是因为面对谢公的灵位徘徊不忍走。我起初将要出行时,约定谢公为我饯行;如今我离开,却来为谢公献上祭酒。这番话真令人悲痛,谢公或许能听见吗?还是听不见呢?我只是眼泪不断流淌。尚请享用祭品。《祭吴尚书文》交情似乎疏远,感怀却格外深厚。用“也”字作韵,贯穿到篇末。唉,吴公啊!我将要老了,经历世事也很久了。看世间的事情,值得高兴的少,值得悲伤的多。士人很少有人勤勉修身来求取禄位、取得声名,起初看起来值得爱慕的人很多。后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懈怠下来,或者被利害关系逼迫而改变,能够保全节操直到最后的,十人中常常没有一两个。那些人身体健康、饮食正常,平日相互谈笑取乐;观察他们的志向,有的可以说很伟大,但有时分离、有时聚合,没过多久,便衰老患病,或者在早晚俯仰之间忽然死去,这样的人十有八九。唉,吴公啊!所谓善人君子,既然像这样难得,又如此容易失去,所以每失去一人,我没有一次不叹息流泪,乃至失声长号。只有您的才略足以担任大臣,文章足以名传后世,本应在朝廷讨论国家大事,却长久留在外地;本应享有高寿,成为众人仰望的人,却突然长逝。这就是士大夫们聚集到您家中吊唁,朋友故旧无不赶到您的灵位前哭祭的原因。难道只是我这个年老多病的人特别容易感动、眼泪特别多吗?尚请享用祭品。《祭资政范公文》范公与吴公一同治理政事、共同经历患难,所以我的悲痛尤其深。唉,范公啊!您学习古道而处身当世,持守方正以进入圆通;像丘明、孟轲那样遭遇艰难,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有人说:“他厌恶别人,喜欢揭发人的短处。”您说:“那是因为他们认为我喜欢结党营私。”有人说:“他称许善人,是在树立朋党。”您勇于做事,别人说您急躁冒进;您有所退让,别人又说您沽名钓誉。谗人的话,怎么能听信呢?您在事情发生以前就被排斥,众人的议论一齐排挤您;事情发生后又来依靠您,仇敌却说,有才能也不能伤害我,受称誉也不能使我高兴。您的进退都有法度,平坦处行走,险要处停止。唉,范公啊!天下所有的善人,谁不是您的同道?谗人难道真的那么多吗?您的志向不能舒展,善不能胜过恶,难道真是这样吗?成就困难而毁坏容易,道理又确实如此吗?唉,范公啊!想毁坏一座大厦,先摧折它的椽子和屋梁;倾覆鸟巢、打破鸟卵,便先劈折旁边的树枝;伤害一个人而牵累百人,谁能不遭受祸患?谁来发表正直的言论?这些人难道不是不仁吗!唉,范公啊!改定谥号,是君子的荣誉;活着时为什么毁谤,死后又为什么称颂?喜欢死而厌恶生,大概不是人之常情。难道是因为您活着时有人嫉妒,死后便没有人争辩了吗?自从您去世,毁谤不待辩解,时间越久越显明。由此可见,您起初受屈,最终必然伸张,您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我抒写平生怀抱,寄托在这微薄的祭奠之中。《祭尹师鲁文》唉!师鲁的辩才足以穷尽万物的道理,却不能抵挡一个狱吏;他的志向可以包容四海,却没有地方安置自身。穷山的悬崖、荒野的水边、猿猴的洞窟、麋鹿的群落,尚且不能容纳他,于是只好接近万鬼,与它们为邻。唉,师鲁啊!世上厌恶你的坏人,未必有爱护你的好人多;可是你困穷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在天,而不在人的缘故吗?当你颠沛奔走、遭受贬斥驱逐、陷于困厄艰难时,天下人都替你感到冤屈,而你的言语却从未谈及自身。你因困穷直到死亡,妻子儿女都没有看见你为此悲伤或欣喜。任用或弃置,进退或屈伸,发言或沉默,怎么能够如此安然?原来是因为你的学问修养已经达到这种力量。你与人握手诀别,扶着几案等待生命终结,面色不变,谈笑从容。在生死之间,你已经能够通达性命之理;忧患到来,理应不能扰乱你的心胸。自从您离世,善人本应悲哀;您自己能够通达生死,我又何必悲伤?只是想到师友之间的益处,以及平生的旧交,这份感情难以忘怀,其中的话是说不尽的。唉,师鲁啊!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最终都归于虚无;只有圣人贤人,虽然埋入地下,声名却不会泯灭。尤其在文章方面,光彩如同星辰日月。您所写的文章,足以成为后世师法。虽然您的继承人还年幼,尚且不能把这些文章交付给他;但世人会把它们收藏起来,或许可以避免坠失。您在众人之中最喜爱我的文章,我把言辞寄托在千里之外,以这一杯酒助祭,希望能够慰藉您。您听见了吗?还是没有听见?尚请享用祭品。《祭苏子美文》可悲啊,子美!你的命运难道就止于此吗?这是小人的幸运,却是君子的叹息。你的心胸,像盘曲的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动巨斧,雷霆般轰鸣。有人遭遇它,便心惊胆落,像麻草一样震倒。顷刻间云开雨止,向四周看去百里之内,山川草木都受到滋润,萌芽萌发。你写文章时雄健豪放、纵横不拘,就是这样,难道不奇异吗?唉!世人只知道这些,贪恋文章外在的气势,却看不透其中的内心。若要了解你的心,在穷困和显达之间,即使金石坚固,也有可能被毁坏。你对于穷达,始终以仁义待人;却不知你竟困穷到这种地步,才华蕴藏而不得显现,终于带着遗憾埋没地下。唯有文章留存,照耀后世。可悲世人的愚昧,他们压抑、毁谤、伤害你,就像磨砺镜子,不能使它失去光泽,反而越磨越明。一世的短暂,万世的长久,其中的得失,不必再加以比较。可悲啊,子美!请来举起我的祭酒。尚请享用。《祭梅圣俞文》悲痛凄怆,直刺骨髓。

昔始见子,伊川之上,余仕方初,子年亦壮,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谭辩锋出,贤豪满前,谓言仕宦所至皆然,但当行乐,何以忧患?子去河南,余贬山峡,三十年间,乖离防合,晩被选擢,滥官朝廷,荐子学舍,吟哦六经,余才过分,可愧非荣。子虽穷厄,日有声名,余狷而刚中,遭多难,气血先耗,发须早变。子心寛易,在险如夷,年实加我,其顔不衰,谓子仁人,自宜多寿。余譬膏火煎熬,岂久事?今反此理,固难知,况于富贵,又可必期?念昔河南同时一辈,零落之余,惟予子在,子又去我,余存兀然。凡今之游,皆莫余先,纪行琢辞,子宜余责。送终防孤,则有众力,惟声与泪,独出余臆。祭石曼卿文凄清逸韵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着在简册者,昭如日星。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髣髴子之平生。其轩昻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坏,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燐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嵗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媿乎太上之忘情,尚享。祭丁学士文悲痛慷慨呜呼!元珍善恶之殊,如火与水,不能相容,其势然尔。是故乡人皆好孔子,不然恶于不善,然后为贤。子之美才懿行纯德,谁称诸朝?当世有识,子之憔悴,遂以湮沦。问孰恶子?可知其人?毁善之言,譬若蝇矢,防彼白玉,濯之而已。小人得志,蹔快一时,要其得失,后世方知。受侮被谤,无如仲尼,巍然衮冕,不祀桓魋。孟轲之道,愈久弥光,名尊四子,不数臧仓。是以君子修身而俟,扰扰奸愚,经营一世,迨荣华之销歇,嗟冺没其谁记?是皆生则狐防,死为狗彘,惟一贤之不幸,厯千载而犹伤。自古孰不有死?至今独吊乎沅湘!彼灵均之事业,初未见于南邦,使不遭罹于放斥,未必功显而名彰。然则彼谗人之致力,乃借誉而揄扬。呜呼!元珍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孔孟亦然,何以慰子?聊为此言,寄哀一奠,有涕涟涟。祭程相公文韵味自佳呜呼!公于时,人气刚,难合。予实后进,晩而相接,一笑之乐,淋漓酒巵。十年再见,公老予衰,公遽如此,予存几时?人生富贵,朝露之光,及其零落,秖益悲伤。惟可喜者,令名不忘。士穷闾巷,念不逢时。公位将相,韬能不施。公居庙堂,有言谔谔;白首于外,愉愉其乐。酒酣气振,犹见锋锷。惜也,虽老神清,志完手书未复。讣已在门。昔者樽酒歌欢,笑谑今而一觞,涕泪霑落。死生忽焉,自古常然。抚棺为诀,夫复何言!尚书戸部侍郎赠兵部尚书蔡公行状》蔡公寛重正直处摹冩有生色公讳齐,字子思,其先洛阳人,皇祖以下始着籍于胶东。公幼依外舅刘氏,能自力为学,初作诗,已有动人语。今相国李公见之,大惊,谓公之皇考曰:「儿有大志,宜善视之。」州举进士第一,以书荐其里人史防,而居其次。祥符八年,真宗皇帝采贾谊置器之説,试礼部所奏士,读至公赋,有安天下意,叹曰:「此宰相器也。」凡贡士当赐第者,攷定必召其高第数人并见,又参择其材质可者,然后赐第一。及公召见,衣冠伟然,进对有法,天子为无能过者,亟以第一赐之。初拜将仕郎,将作监丞,通判兖州。太守王臻治政严急,喜以察尽为明,公务为裁损,济之以寛,狱讼为之不寃。逾年,通判潍州。民有告某氏刻伪税印为奸利者,已逾十年,踪迹连蔓至数百人。公叹曰:「尽利于民,民无所逃,此所谓法出而奸生者邪?是为政者之过也。」为缓其狱,得减死者十余人,余皆释而不问。潍人皆曰:「公德于我,使我自新为善人。」由是风化大行。天禧二年,还京师,当召试,时大臣有用事者,意不悦公,居数月不得召。久而天子记其姓名,趣使召试,拜著作佐郎,直集贤院,阶再加为宣德郎,勲骑都尉,主判三司开拆司,赐绯衣银鱼。迁右正言,阶朝奉郎,勲上骑都尉。今天子即位,迁右司谏。真宗新弃天下,天子谅隂不言。丁晋公用事专权,欲邀致公,许以知制诰,公拒不往,益坚。已而寇莱公、王文康公皆以不附已,连黜。公归叹曰:「吾受先帝之知,而至于此,岂宜为权臣所脇?得罪非吾惧也。」既而晋公败,士尝为其用者皆恐惧,独公终无所屈。未几,同修起居注,又拜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判流内铨,赐服金紫。

译从前我初次见到你,在伊川岸边;我刚开始做官,你年纪也正壮盛。我们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谈论辩析锋芒毕露,贤人豪杰都在眼前,还以为做官以后处处都会如此,只应当及时行乐,哪里用得着忧虑祸患?后来你去了河南,我被贬到山峡;三十年间,我们离合参半,晚年蒙受提拔,在朝廷任职,又推荐你进入学舍,吟诵六经。我才力超过了实际,惭愧而不值得荣耀。你虽然困穷艰厄,每天都有声名;我性情狭直而内心刚强,遭受许多灾难,气血先已衰耗,头发胡须早早变白。你的心胸宽广平和,在险境中如同平地;年纪其实比我大,容颜却没有衰老。我以为你是仁厚的人,本来应该长寿。我譬如油膏灯火,日受煎熬,难道能够长久吗?如今事情反而违背常理,实在难以理解,何况富贵,又怎么能够必然期待呢?想到当年在河南同时交游的那一辈人,凋零之后,只剩下我和你;你又离开了我,只剩我孤零零地活着。如今凡是出游的人,都没有比我更早的了;记录行程、雕琢文辞,本应由你来督责我。送终之事恐怕孤单,好在还有众人的力量;唯有声音和眼泪,是从我内心独自流出的。《祭石曼卿文》凄清而有超逸的韵味。唉!曼卿活着是英杰,死后成为神灵。那种同万物一样经历生死、重新归于虚无的,只是暂时聚合的形体;不与万物一同消尽、卓然长存不朽的,是后世的声名。自古圣贤无不如此,而记载在简册上的声名,明亮如日月星辰。唉,曼卿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却还能够依稀想起你一生的样子。你气宇轩昂、光明磊落,突兀峥嵘;埋藏在地下的遗骸,我猜想它不会化为腐朽,而会成为金玉的精华。否则,那里也许会长出千尺高的松树,生出九茎灵芝。可是如今荒烟野蔓、荆棘纵横,凄风吹拂,白露降落,鬼火游走,萤火飞舞。只见牧童樵夫唱歌吟咏,在那里上下往来;还有受惊的禽鸟、害怕的野兽,悲鸣着徘徊,发出啾啾嘤嘤的声音。如今本来就是这样,再过千秋万岁,又怎知那里不会成为狐狸、貉子和鼯鼠的洞穴呢?自古圣贤也都如此,难道没有看见他们的坟墓一个个散布在旷野荒城之间吗?唉,曼卿啊!盛衰的道理,我本来知道就是这样;但想到往昔,悲凉凄怆,不觉面对秋风落下眼泪,恐怕有愧于最高境界的忘情吧。尚请享用祭品。《祭丁学士文》悲痛而慷慨激切。唉!元珍,善与恶的差别,像火和水一样不能相容,形势本来如此。因此乡里人都喜欢孔子;不这样憎恶不善,便不能成为贤人。你的美好才华、嘉美品行和纯正德行,谁在朝廷中称许过呢?当世有见识的人,看见你憔悴困顿,便任由你沉沦埋没。问是谁在厌恶你,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毁谤善人的话,譬如苍蝇的粪便沾在白玉上,洗去就是了。小人得志,只能快意一时;究竟得失如何,要到后世才会知道。受侮辱、遭毁谤,没有谁比仲尼更甚;但他仍巍然穿着衮服,不祭祀桓魋。孟轲的学说,时间越久越发光明;他的声名尊崇四方,臧仓却无人计数。因此君子修养自身而等待时机,纷扰的奸邪愚昧之人经营一生,等到荣华消歇,谁还会记得他们的死亡?这些人活着像狐狸和豺狼,死后像狗和猪;唯有贤人的不幸,经历千年仍令人悲伤。自古谁能不死?直到今天,人们仍独自凭吊沅湘之间!那位灵均的事业,起初并未在南方显现;假如没有遭遇放逐,也未必能使功业显著、声名彰明。然而这样看来,那些谗人的攻击,反而借此使他的声誉得到宣扬。唉!元珍,你的道途通塞,命运在天,它又能把我怎样呢?孔子、孟子也同样如此,用什么话才能安慰你?姑且写下这些话,寄托哀情,献上一奠,眼泪不断流淌。《祭程相公文》韵味自然优美。唉!程公处在当时,人的意气刚强,彼此难以相合。我确实是后辈,晚年才同您交往;一笑的欢乐,都倾注在酒杯之中。十年后再次见面,您已老,我也已衰弱;您突然到了这种境地,我又还能活多久呢?人生的富贵,不过像朝露的微光;等到零落衰败,只增添悲伤。唯一值得高兴的是,美好的名声不会被忘记。士人困顿于里巷,总想着没有遇到好时机。您身居将相之位,韬略才能却未能施展。您在朝廷时,有话便直言不讳;年老退居外地,仍然安乐自得。酒喝到兴浓,意气振作,仍可看见锋芒。可惜啊,您虽然年老而精神清明,志愿未完,亲手写的书信还没有回寄,讣告已经传到门前。从前举杯饮酒歌唱欢笑,如今只举一杯,笑谈变成泪水洒落。死生忽然到来,自古本来如此。抚摸棺木诀别,又还能说什么呢!《尚书户部侍郎赠兵部尚书蔡公行状》叙述事迹合乎规范,描写人物仿佛赋予了生命。公讳齐,字子思,祖先是洛阳人,从皇祖以下才开始在胶东登记户籍。公幼年依靠外舅刘氏生活,能够自己努力求学,刚开始作诗,就已有打动人的语句。今相国李公读到后大为惊异,对公的父亲说:“这个孩子有大志,应当好好看待他。”州里举荐进士时,他名列第一;他又写信推荐同乡史防,因此居于其次。祥符八年,真宗皇帝采纳贾谊关于设置器物的学说,考试礼部所奏举的士人,读到公的赋,其中有安定天下的意思,叹道:“这是宰相之才。”凡贡士中应当赐予及第名次的人,考定之后一定召见其中名次较高的几人,一同接见,再选择其中才质可取者,随后赐为第一。到公被召见时,他衣冠伟岸,进见回答合乎法度,天子认为无人能超过他,立即赐为第一。起初授将仕郎、将作监丞,通判兖州。太守王臻治理政事严厉急切,喜欢把明察一切当作精明;公对公务加以裁减损益,用宽缓来补救,因此狱讼案件没有冤屈。过了一年,任通判潍州。有百姓告发某家刻制伪造的税印以图谋私利,这件事已经超过十年,牵连蔓延到数百人。公叹息说:“如果把利益全都从百姓那里搜尽,百姓便无处逃避;这难道就是所谓法令一出台,奸邪反而由此产生吗?” 这正是执政者的过错。”于是放宽对他们的审判,得以使十多人免于死刑,其余的人也都释放而不再追问。潍州人都说:“公的恩德施加于我们,使我们改过自新,成为善人。”从此教化大为推行。天禧二年,公回到京师,按例应当召试;当时有掌权的大臣不喜欢公,过了几个月仍未召见。过了很久,天子想起他的姓名,催促召来考试,授著作佐郎、直集贤院,官阶两次升为宣德郎,勋爵为骑都尉,主管判理三司开拆司,赐绯衣银鱼。升右正言,官阶为朝奉郎,勋爵为上骑都尉。当今天子即位后,升为右司谏。真宗刚刚弃世,天子居谅阴守丧,不问政事。丁晋公掌权专断,想拉拢公,许诺授予知制诰,公拒绝前往,态度更加坚定。不久寇莱公、王文康公都因不依附他而接连被贬。公回去叹道:“我受先帝知遇,却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应当受到权臣胁迫吗?获罪并不是我所害怕的。”后来丁晋公失败,过去曾被他任用的士人都恐惧不安,唯独公始终没有屈服。不久,公同修起居注,又授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判流内铨,赐服色金紫。

改三司戸部、度支二副使,转勲轻车都尉,借给事中,奉使契丹。天圣八年,拜起居舍人,知制诰,同知审官院,防灵宫判官,充翰林学士,加侍读学士,赐爵汝南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戸太后修景德寺成,诏公为记。而宦者罗崇勲主营寺事,使人隂谓公曰:「善为记,当得叅知政事。」公故迟之颇久,使者数趣,终不以进。崇勲怒,防之。太后迁礼部郎中,改龙图阁直学士,出为西京留守。是时鲁肃简公方叅知政事,争之太后前,卒不能留。以亲便,求改密州。遭嵗旱,除其公田之租数千石,又请悉除京东民租,弛其盐禁,使民得贾海易食,以救其饥。东人至今赖之,皆曰:「使吾人百万口活而不饥者,蔡公也。」徙南京留守,进爵侯,増邑戸五百为一千,阶朝散大夫。召还,拜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判吏部流内铨。迁给事中,勲防军,増邑五百为千五百户庄献明肃皇太后崩,议尊杨太妃为太后,垂帘听政。议决,召百官贺。公曰:「天子明圣,奉太后十余年,今始躬亲万事,以慰天下之心,岂宜女后相继称制?且自古无有,固止不追。」斑太妃卒不预政,止称太后于宫中。复为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京师有指荆王为飞语者,内侍省得三司小吏鞫之,连及数百人。上闻之大怒,诏公穷治,迹其所来无端,而上督责愈急。有司不知所为,京师为之恐动。公以谓:「谬妄之説起于小人,不足穷治,且无以慰安荆王危疑之心。」奏疏论之,一夕三上。上大悟,乃可其奏,止笞数人而已。中外之情乃安。拜枢密副使,进爵公,增邑戸五百为二千。南海蛮酋虐其部人,部人款宜州自归者八百余人。议者以为叛蛮不可纳,宜还其部。公独以为:「蛮去残酷而归有德,且以求生,宜内之荆湖,赐以闲田使自营。」今纵却之,必不复还其部,茍散入山谷,当为后患。争之不能得。其后数年,蛮果为乱,杀将吏十余人,宜桂以西皆警。朝廷颇以为忧。景祐元年,迁礼部侍郎,叅知政事。二年,赐号推忠佐理功臣,进阶正奉大夫,勲柱国。郭皇后废,京师富人陈氏女有色,选入宫。为后公争之,以为不可,自辰至已,辩论不已,上意稍悟,遂还其家。河决横垅,改而北流,议者以为当塞。公曰:“水性下,而河北地卑,顺其所趣以导之,可无澶滑壅溃之患,而贝博数州得在河南,于国家便。但理堤防魏州而已。”从之,澶滑果无患。契丹祭天于幽州,以兵屯界上,界上惊骚。议者欲发大军以备边,公独料其必不动,后卒无事。公在大位,临事不回,无所牵畏,而恭谨谦退,未尝自伐,天下推之为正人。搢绅之士倚以为朝廷重。三年频表求解职,不许。明年遂罢,以戸部侍郎归。斑改赐推诚保德功臣勲上柱国。久之,出知颍州。宝元二年四月四日,以疾卒于官。公在颍州,闻西方用兵,恻然有忧国心,自以待罪外邦,不得尽其所怀,使其弟禀言西事甚详。公之卒,故吏朱寀至颍,颍之吏民见寀,号泣拜于马前,指公尝所更厯施为曰:“此公之迹也。”其为政有仁恩,所至如此。平生喜荐士,如杨偕、郭劝、刘随、厐籍、段少连,比比为当世名臣。公为人,神色明秀,须眉如画,精学博闻,寛大沉黙,一言之出,终身可复。其莅官行已,出处始终之大节,可考不诬如此。谨按赠兵部尚书,于今为三品,其法当谥,敢告有司。谨状。司封员外郎许公行状叙事中矩矱君讳逖,字景山,世家歙州。少仕伪唐,为监察御史。李氏国除,以族北迁。献其文若干篇,得召试为汲县尉,冠氏主簿。凡主簿二嵗,县民七百人诣京师,愿得君为令。迁秘书省挍书郎,知县事。数上书论北边事。是时赵普为相,四方奏疏不可其意者,悉投二瓮中,瓮满辄出而焚之,未尝有所肻可,独称君为能,曰:“其言与我多合。”又二嵗,徙江华令,未行,转运使樊知古荐其材,拜太仆寺丞,磨勘钱帛粮草。监永城和籴,知海陵监。三嵗,用监最,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监泗州排岸司,迁赞善大夫。监永兴军▯货务,迁太常丞,知鼎州。州杂蛮蜑,喜以攻刧为生,少年百余人私自署为名号,常伺夜出掠居人,居人恶之,莫敢指。君至而叹曰:“夫政,民之庇也。威不先去其恶,则惠亦不能及人。”君政既行,盗皆亡入他境,约君去乃还。

译改任三司户部、度支二副使,转勋轻车都尉,暂任给事中,奉命出使契丹。天圣八年,授起居舍人、知制诰、同知审官院、防灵宫判官,充任翰林学士,加侍读学士,赐爵汝南县开国。您的儿子食邑五百户。太后修建景德寺完成,下诏让公撰写碑记。但宦官罗崇勋主持寺院事务,暗中派人对公说:“好好写这篇记,就能得到参知政事的职位。”公故意拖延了很久,使者多次催促,终究没有把文章进上去。罗崇勋大怒,便诬陷公。太后升公为礼部郎中,改任龙图阁直学士,出任西京留守。当时鲁肃简公正任参知政事,在太后面前为公争取,最终仍不能把公留在京城。因为亲属便利,公请求改任密州。遇到旱灾,公免除公田租税数千石,又请求全部免除京东百姓的租税,放宽盐禁,使百姓能够到海上贸易,换取粮食来救济饥荒。东部百姓至今仍蒙受他的恩惠,都说:“使我们百姓一百万人能够活下来而不挨饿的,是蔡公。”调任南京留守,爵位进为侯,增加食邑五百户,共一千户,官阶为朝散大夫。召回京师,授右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判吏部流内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口〕 升为给事中,勋爵为骁骑尉,增加食邑五百户,共一千五百户。庄献明肃皇太后去世后,朝廷商议尊杨太妃为太后,让她垂帘听政。议定后,召百官入朝祝贺。公说:“天子英明圣德,侍奉太后十多年,如今才亲自处理万事,以安慰天下人的心,怎么可以让女后相继临朝称制?而且自古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实在应当停止,不要追行。”于是杨太妃最终没有参与政事,只在宫中称太后。公又任龙图阁直学士,代理三司使。京师有人传言指称荆王,内侍省逮捕三司的一个小吏审问,牵连到数百人。皇上听说后大怒,下诏命公彻底查究;但查找其来源毫无根据,皇上的督责却更加急迫。有司不知如何处理,京师因此惊恐骚动。公认为:“荒谬妄诞的言论是小人制造的,不值得穷究;况且这样做无法安慰荆王疑惧不安的心。”于是上疏论说此事,一夜之间连续上奏三次。皇上大为醒悟,便批准了他的奏疏,只杖责了几个人而已。朝廷内外的情绪才安定下来。授枢密副使,爵位进为公,增加食邑五百户,共二千户。南海蛮族首领虐待部下,部下到宜州归附的有八百多人。议论者认为叛离的蛮人不能接纳,应当把他们送回原部。唯独公认为:“蛮人离开残暴之地而归附有德之人,又是为了求生,应当把他们安置到荆湖,赐给闲置田地,让他们自行经营。” 如今即使拒绝他们,他们也一定不会再回到原部;如果分散逃入山谷,将来必定成为后患。公争辩此事却没有得到采纳。此后几年,蛮人果然作乱,杀死将领和官吏十多人,宜州、桂州以西都受到警报。朝廷很为此忧虑。景祐元年,升礼部侍郎,参知政事。二年,赐号推忠佐理功臣,官阶进为正奉大夫,勋为柱国。郭皇后被废,京师富户陈家的女儿容貌美丽,被选入宫。公替她争辩,认为不可,从辰时一直辩论到巳时,始终没有停止;皇上的心意渐渐醒悟,于是把她送回家。黄河在横垄决口,改道向北流,议论者认为应当堵塞。公说:“水性向下,而河北地势低洼,应当顺着水势加以疏导,这样可以避免澶州、滑州壅塞决溃的灾患,也能使贝州、博州等数州得以留在河南,对国家有利。只须治理魏州的堤防罢了。”皇上听从了他,澶州、滑州果然没有发生灾患。契丹在幽州祭天,并在边界上屯兵,边界地区惊扰不安。议论者想调发大军防备边境,唯独公推断他们一定不会行动,后来果然无事。公身居高位,遇事不回避,没有牵挂畏惧;同时恭敬谨慎、谦逊退让,从不自我夸耀,天下人推许他为正直之人。士大夫依靠他来增重朝廷的声望。三年中多次上表请求解除职务,皇上不准。第二年终于罢免职务,以户部侍郎身份回去。改赐推诚保德功臣称号,勋为上柱国。过了很久,出任颍州知州。宝元二年四月四日,因病死于任上。公在颍州时,听说西方正在用兵,忧虑国事,自己认为身在外地待罪,不能尽情表达心中的想法,便让弟弟详细陈述西部战事。公去世后,故吏朱寀来到颍州,颍州的吏民看见朱寀,号哭着跪拜在马前,指着公过去任职施政的地方说:“这些都是公留下的事迹啊。”他治理政事有仁爱恩惠,所到之处都如此。平生喜爱推荐士人,如杨偕、郭劝、刘随、厐籍、段少连等,后来都成为当世名臣。公为人神色明秀,须眉如画,学问精深、见闻广博,宽厚沉静;说出的一句话,终身都可以反复验证。他任官和立身处世,以及出仕、退处、始终不变的大节,像这样都可以考察而不是虚妄。我谨按:赠兵部尚书,按如今制度属于三品,依礼应当赐谥,谨敢告知有关官司。谨此撰状。《司封员外郎许公行状》叙述事迹合乎规范。君讳逖,字景山,世代居住在歙州。年轻时在伪唐任官,做监察御史。李氏政权灭亡后,随族人北迁。献上若干篇文章,得以召试,任汲县尉、冠氏主簿。任主簿满两年,县中七百名百姓到京师,请求让君担任县令。升秘书省校书郎,主管县政。多次上书论说北方边境的事情。当时赵普担任宰相,四方上奏的奏疏中不合他心意的,全都投进两个瓮里,瓮装满便取出焚烧,从来没有一篇得到认可;唯独称许君有才,说:“他的言论同我有很多相合之处。”又过了两年,调任江华县令,尚未出发,转运使樊知古推荐他的才能,授太仆寺丞,负责磨勘钱帛粮草。监理永城和籴事务,主管海陵监。三年后,因为监务成绩最优,升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监理泗州排岸司,升赞善大夫。监理永兴军榷货务,升太常丞,任鼎州知州。鼎州杂居着蛮人和蜑人,他们喜欢以攻劫为生;有一百多个年轻人私自给自己设置名号,常常趁夜出动抢掠居民。居民憎恨他们,却没有人敢指认。君到任后叹道:“政事,是百姓的庇护。威势如果不能先除去他们的恶行,恩惠也不能施及百姓。”君的政令施行之后,盗贼都逃入别的境界,约定等君离任才回来。

迁国子博士,奉使两浙、江南,言茶盐利害,省州县之役,皆称防。出知兴元府,大修山河堰。堰水旧溉民田四万余顷,世传汉萧何所为。君行坏堰,顾其属曰:“酂侯方佐汉取天下,乃暇为此以溉其农,古之圣贤有以利人,无不为也。今吾岂宜惮一时之劳,而废古人万世之利?”乃率工徒躬治木石,石坠伤其左足,君益不懈。堰成,嵗谷大丰,得嘉禾十二茎以献。迁尚书主客员外郎。京西转运使,徙荆湖南路。荆湖南接溪洞诸蛮,嵗出为州县患。君曰:“鸟兽可驯,况蛮亦人乎?”乃召其酋豪,谕以祸福,诸蛮皆以君言为可信,讫三嵗不以蛮事闻朝廷。君罢来朝,真宗面称其能。防有司言荆南久不治,真宗拜君度支员外郎,知府事。荆南钤辖北路兵马,于荆湖为大府,故常用重人至君,特选以材,用员外郎自君而始。明年迁司封员外郎,赐金紫,徙知扬州。州居南方之防,世之仕宦于南,与其死而无归者,皆寓其家于扬州,故其子弟杂居民间,往往倚权贵,恃法得赎,出入里巷为不法,至或破亡其家。君捕其甚者,笞之曰:“此非吏法,乃吾代汝父兄教也。”子弟羞媿自悔,稍就学问,为善人,风俗大化。嵗满,在道得疾,卒于高邮。君少孤,事其母兄以孝谨,闲常戒其妻事嫂如姑,而未尝敢先其兄食。衣虽弊,兄不易衣,不敢易。初,违命侯遣其弟朝京师,君之故友全惟岳当从,以其家属托君。惟岳果留不返,君善抚其家,为嫁其女数人。李氏国亡,君载其家北归京师以还。惟岳厯官四十年,不问家事,好学,尤喜孙吴兵法。初在伪唐,数上书言事,得挍书郎,遂迁御史。王师围金陵,李氏大将李雄拥兵数万,留上江隂,持两端。李氏患之,以谓非君不能召雄。君走上江,以语动雄,雄即听命。已而李氏以蜡书止雄于溧水,君曰:“此非栅兵之地,留之必败。”乃戒雄曰:“兵来,慎无动,待我一夕,吾当入白,可与公兵俱入城。”君去,王师挑之,雄輙出战,果败死。君至,收其败卒千人而去。君少慷慨,卒能自立于时,其孝谨闻于其族,其信义着于其友,其材能称于其官,是皆可书以传。谨状。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十九

译升国子博士,奉命出使两浙、江南,陈说茶盐利弊,减少州县的劳役,众人都称许他的治理。出任兴元府知府,大力修治山河堰。堰水过去灌溉民田四万多顷,世代传说是汉代萧何所建。君巡视时看见堰坏了,回头对属下说:“酂侯当初辅佐汉高祖夺取天下,尚且有空闲建造此堰来灌溉农田;古代圣贤只要有利于百姓的事,没有不做的。如今我难道能害怕一时的劳苦,而废弃古人造福万世的事业吗?”于是率领工匠亲自修治木石,石头坠落砸伤他的左脚,君却更加不懈怠。堰修成后,每年粮食大丰收,取得十二茎嘉禾献上。升尚书主客员外郎。任京西转运使,调往荆湖南路。荆湖南面连接溪洞诸蛮,他们每年都出来成为州县的祸患。君说:“鸟兽尚且可以驯服,何况蛮人也是人呢?”于是召来他们的酋长豪帅,用祸福之理晓谕他们,诸蛮都认为君的话可信,直到三年期满,也没有因蛮人之事上报朝廷。君罢职入朝,真宗当面称许他的才能。恰逢有司说荆南长期没有治理好,真宗授君度支员外郎、知荆南府事。荆南是北路兵马的钤辖之地,在荆湖属于大府,所以通常要任用重臣;君因才能被特别选中,以员外郎身份知府,自君开始。第二年升司封员外郎,赐金紫,调任扬州知州。扬州处在南方要地,世代做官于南方、以及死在那里而无法归葬的人,都把家属寄居在扬州。因此他们的子弟混杂在居民之间,往往倚仗权贵、凭借法律寻求赎免,出入街巷为非作歹,甚至有的败坏、毁灭自己的家族。君逮捕其中最严重的,鞭打他们说:“这不是官吏依法惩罚你们,而是我代替你们的父兄教训你们。”子弟们感到羞愧而悔改,渐渐求学问道,成为善人,风俗因此大为改变。任期届满,在路上得病,死于高邮。君幼年丧父,以孝顺谨慎侍奉母亲和兄长,闲暇时常告诫妻子,要像侍奉姑母一样侍奉嫂嫂,而且从不敢先于兄长进食。衣服即使破旧,只要兄长没有更换衣服,他也不敢更换。当初,违命侯派他的弟弟到京师朝见,君的旧友全惟岳应当随行,便把家属托付给君。惟惟岳果然滞留不归,君善于抚恤照料他的家人,为他嫁出几个女儿。李氏政权灭亡后,君载着他的家属北归京师,交还给他。惟岳历任官职四十年,不问家事,喜好学习,尤其喜爱孙武、吴起的兵法。当初在伪唐时,他多次上书陈述政事,获得校书郎一职,后来升任御史。王师包围金陵时,李氏大将李雄拥兵数万,留驻上江,采取两面观望的态度。李氏为此忧虑,认为除了君没有人能够召来李雄。君奔赴上江,用言语打动李雄,李雄立即听命。不久李氏用蜡封的书信阻止李雄驻守溧水,君说:“这里不是屯兵的地方,留在那里一定会失败。”于是告诫李雄说:“宋军到来时,千万不要出动,等我一夜,我应当入城禀报,可以和您的军队一起入城。”君离开后,宋军挑衅,李雄立即出战,果然战败而死。君到达后,收拢他的败兵一千人离去。君年轻时意气慷慨,最终能够在当时自立;他的孝顺谨慎为族人所知,他的信义为朋友所称道,他的才干能力与官职相称,这些都值得记载下来流传后世。谨此撰状。《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三十二颂赋杂著防圣宫颂借颂以感讽,天子临享此,公持大体处。臣伏见国家采汉书原庙之制作宫于永安以备园寝,欲以盛陵邑之充奉昭祖宗之光灵,以耀示于千万世,甚盛德也。臣永惟古先王者,将有受命之符,必先兴业造功,警动觉悟于元元,然后有其位;而继体守文之君,又从而显明丕大,以纂修乎旧物。故其兢兢勤勤,不忘前人,是以根深而叶茂,德厚而流光,子子孙孙承之无疆。伏惟皇帝陛下,以神圣之徳,传有大器,干健而正,离继而明。即位以来于兹十年,勤邦俭家,以修太平。日朝东宫,示天下孝;亲执笾豆,三见于郊。日星轨道,光明清润,河不怒溢,东南而流。四夷承命,欢和以宾,奔走万里。顾非有干戈告让之命,文移发召之期,而犀珠象牙、文马防玉旅于阙庭,纳于廏府。如司马令无一,后先至德之及,上格于天下,极于地中,浃于人而外,冒于四表。昆虫有命之物,无不仰戴。神威圣功,効见如此。太祖创造基始,克成厥家,当天受命之功。太宗征服绥来,遂一海内,睿武英文之业。真宗礼乐文物,以隆天声,升平告功之典。陛下夙夜防共,嗣固洪业,纂服守成之勤,基构累积,显显昌昌,益大而光,称于三后之意,可谓至孝。况春秋嵗时,以禘以祫,则有庙祧之严,配天昭孝,以享以告,则有郊庙明堂之位。篆金刻石,则有史氏之官;歌功之诗,流于乐府;象德之舞,见于羽旄。惟是邦家之光,祖宗之为,有以示民而垂无穷者,罔不宣着。陛下承先烈昭孝思,所以奉之以严,罔不勤备。圣人之德,谓无以加,而犹以为末也。乃复因陵园起宫室,以望神游土水之功,严而不华,地爽而洁,宇敞而邃。神灵杳冥,如来如宅,合于礼经,孝子謦咳思亲之义。愚以为宫且成,非天子自临享,则不能以来三后之灵。然郡国不见治道,太仆不先整驾,恬然未闻有司之诏,岂难于动民而迟其来耶?特以▯筮所考,须吉而后。行耶?不然,何独留意于屋墙构筑,而至于荐见孝享,未之思耶?况是宫之制,夷山为平,外取客土,锻石伐木,发兵胥靡,调旁近郡。如此数年,而道路之民,徒见兴为之功,恐愚无以识上意。是宜不惜属车之费,无讳数日之劳,沛然幸临,因展陵墓。退而谕民以孝思之诚,遂见守土之臣,采风俗以问高年,亦尧舜之事也。古者天子之出,必有采诗之官,而道路童儿之言,皆得以闻。臣是以不胜惓惓之心,谨采西人望幸意,作为颂诗以献阙下。辞曰:巍峨穹崇,奠京之东,有山而崧奫,沦道源滙流而渊,有洛之川,川灵山秀,回环左右,有高而阜,其阜何名?太祖、太宗、真宗之陵,惟陵之制,因山而起,隠隠隆隆,惟陵之气,常王而喜,郁郁葱葱,帝怀穹旻,受命我宋,造初于屯,帝念先烈,用顾余家,宣力以勤,赫赫三后,重基累构,既丰而茂,燕翼贻谋,是惟永图,其传在予,曰祖曰宗,有德有功,予实嗣之,克勤克绍,以孝以报,予敢不思,惟此园陵先后之宅,既宅且安,后来游止,弗宫弗室,神何以驩?乃相川原,乃得善地,地高惟丘,乃以荆灼,乃讯寳▯,▯告曰:「猷!」帝命家臣而职我事,而往惟寅,一毫一丝,给以县官,无取于民,伐洛之薪,陶洛之土,瓦不病窳,柯我之斧,登我之山,木好且坚,家臣之来,役夫万名,三年有成,宫成翼翼,在陵之侧,须后来格,有门有宇,有廊有庑,有庭有序,殿兮耽耽,黼帷襜襜,天威可瞻,庭兮植植,钩盾虎防,容衞以饰,太祖维祖,太宗维弟,真宗维子,三圣嶷嶷,有以奠位于此,而防圣兮在天,风马云车,其来僊僊,圣防于此,灵威神驭,其宫肃然,圣既降矣,其谁格之?惟孝天子,圣降当享,其谁来荐?亦孝天子,孝既克祗而来,胡迟其下臣修作颂,风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 明代茅坤撰写。《庐陵文钞》三十二 颂、赋及杂著 《景圣宫颂》借颂文来寄托感慨和讽谏;天子亲临祭享此事,公处理得符合大体。臣伏见国家仿照《汉书》所记原庙的制度,在永安建造宫室,以备陵园寝庙,想借此盛大充实陵邑的供奉,彰显祖宗的光辉,昭示于千万世,这实在是盛大的德业。臣长久思考,古代先王将要承受天命的征兆时,一定先兴办事业、建立功绩,以警醒和启发天下百姓,然后才取得帝位;而继承帝位、守持成法的君主,又接着使祖业更加显明宏大,以继承修治旧有的事业。所以他们勤勉谨慎,不忘前人,因此根基深厚而枝叶茂盛,德泽厚重而流光远播,子子孙孙承继不尽。臣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以神圣的德行继承大宝,刚健正直,如离卦继承而光明。即位至今十年,勤于治理国家、节俭持家,以修成太平。每天朝见东宫,向天下显示孝道;亲自执持笾豆,三次到郊外祭祀。日月星辰运行有序,光明清润;黄河不暴怒泛滥,向东南流去。四方夷狄接受命令,欢悦和顺地作为宾客,奔走万里而来。看起来并没有动用战争、发布诏令或召集文书的期限,可是犀牛角、珍珠、象牙、文马、璧玉等仍然络绎不绝地来到宫阙,收纳在仓库和马厩中。像司马迁所说的那样,前后至高的德泽,上达天下,下极地中,遍及人民,并覆盖四方。凡有生命的昆虫草木,没有不仰望拥戴的。神威和圣功,效验显现到这种程度。太祖开创基业,成就他的家国,这是顺应天命而受命的功业。太宗征服四方、安抚归附,于是统一天下,这是睿智勇武、英明文治的功业。真宗修明礼乐文物,以彰盛大的天声,这是以升平告成功业的典礼。陛下日夜敬慎,共同承继并巩固宏大基业,继承事业、守成不懈,根基和建筑层层积累,显赫昌盛,越发宏大光明,符合太祖、太宗、真宗三后的心意,可以说是至孝。何况春秋四时按年祭祀,举行禘祭和祫祭,便有宗庙、祧庙的庄严;配享上天、明示孝道,举行祭享和告祭,便有郊庙、明堂的地位。铸金刻石,有史官负责;歌颂功德的诗篇流传于乐府;象征德行的舞蹈显现在羽旄之间。凡是国家的光荣、祖宗的功业,能够向百姓显示并流传无穷的,没有不加以宣扬彰明的。陛下承继先烈、彰显孝思,用严肃恭敬的礼仪奉祀,没有不勤勉完备的。圣人的德行,已经可以说无以复加,却仍认为这些还不够。于是又在陵园旁兴建宫室,以便神灵巡游、安居土水之间,庄严而不华丽,地势高爽而洁净,宫宇宽敞而深邃。神灵幽冥,仿佛来此而居,符合礼经所说孝子听见亲人咳嗽便思念亲人的意义。我以为宫室将要落成,如果不是天子亲自临幸祭享,便不能招来太祖、太宗、真宗三位圣祖的神灵。然而郡国还没有看见治道,太仆也没有先整备车驾,安然没有听到有司下达诏令,难道是因为动员百姓困难,所以迟迟不能前来吗?还是因为必须经过龟卜筮占,等候吉日之后才出行呢?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只留意宫墙建筑,却没有想到亲自前来祭享呢?何况建造这座宫殿,夷平山地,从外地取土,锻石伐木,征发兵卒和奴隶,调动附近郡县。这样持续数年,道路上的百姓只看见兴建工程的功劳,恐怕愚昧之人无法理解皇上的心意。因此应当不吝惜随从车驾的费用,不避讳劳烦数日,充分地亲临此地,顺便展拜陵墓。回来后再向百姓说明孝思的诚意,并召见守土大臣,采集民间风俗,询问年长者,这也是尧舜所做的事。古代天子出行,一定有采诗之官;道路上儿童所说的话,也都能够被听见。臣因此怀着无比恳切的心情,谨采西方百姓盼望天子临幸的意愿,作成颂诗献到宫阙之下。诗辞说:高大巍峨、穹隆崇峻的山岳,镇守京城的东方;有山高大而深广,洛水源头汇流成深渊。洛水之川,山川灵秀,环绕左右;有高高的土丘,那土丘叫什么名字?是太祖、太宗、真宗的陵墓。陵墓的形制,依凭山势而建,隐隐隆隆;陵墓的气象,常常旺盛而喜悦,郁郁葱葱。皇帝心怀苍天,承受我宋的天命,在艰难中开创基业;皇帝念及先祖的功烈,顾念我的家国,勤勉地施展力量。赫赫三位圣祖,重重建立根基、累积功业,既丰厚又茂盛;安定后代、遗留谋略,这才是长远的谋划。它的传承在我身上,称祖称宗,有德有功,我确实继承了它;能够勤勉继承,以孝道报答,我怎敢不思念?只是这座园陵,是先后圣祖的居所;既然已经安居,又有后来者来游止,却没有宫殿房屋,神灵凭什么欢悦?于是察看川原,于是寻得吉地;地势高处只是丘陵,便用荆木灼烧占卜,又询问宝龟,宝龟告诉说:“善!”皇帝命令家臣主管我的事务,前往时都恭敬谨慎;一丝一毫都由县官供给,不向百姓征取。砍伐洛地的薪柴,烧制洛地的土;瓦片不粗劣破损,使用我们的斧头,登上我们的山,木材良好而坚固。家臣到来,役夫一万人,三年便建成。宫殿建成后高大整齐,位于陵墓旁边,等待后来者前来朝拜。有门有屋,有廊有庑,有庭院有台阶;宫殿深邃庄严,绣有黼纹的帷幕飘动,天子的威仪可以瞻仰;庭院整齐,钩盾虎贲列于其中,以仪容卫士加以装饰。太祖是祖,太宗是弟,真宗是子,三位圣祖高大庄严,在这里安置神位;景圣宫在天上,风马云车,飘然来到。圣祖们降临于此,神灵威严、神驾庄肃;圣祖既然已经降临,谁来迎接他们呢?只有孝顺的天子,圣祖降临后应当享祭,谁来献上祭品?也只有孝顺的天子,孝心既然能够恭敬地前来,为什么让臣下修撰颂文,讽谏此事呢?

跋唐华阳颂公所诮▯宗及所论佛老惑人处,本防俱极痛快,可诵。右《华阳颂》。唐▯宗诏附,▯宗尊号曰圣文神武皇帝,可谓盛矣。而其自称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淫,以极富贵之乐,盖穷天下之力,不足以赡其欲,使神僊道家之事为不无,亦非其所可冀。矧其实无可得哉?甚矣,佛老之为世惑也。佛之徒曰无生者,是畏死之论也。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贪生之説也。彼其所以贪畏之意笃,则弃万事,絶人理而为之。然而终于无所得者,何哉?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茍免,贪者不可以茍得也。惟积习之久者,成其邪妄之心。佛之徒有临死而不惧者,妄意乎无生之可乐,而以其所乐胜其所可畏也。老之徒有死者,则相与讳之,曰「彼超去矣」「彼解化矣」,厚自诬而托之不可诘。或曰:「彼术未至故死尔。」前者茍以遂其非,后者从而惑之,以为诚然也。佛老二者,同出于贪,而所习则异。然由必弃万事,絶人理而为之。其贪于彼者厚,则舍于此者果。若▯宗者,方溺于此,而又慕于彼,不胜其劳,是真可笑也。秋声赋萧瑟可诵,虽不及汉之雅,而词致清亮。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余曰:“噫嘻!悲夫!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緑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隂,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揺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稿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憎苍蝇赋极力摹写已属透矣但有俗韵苍蝇苍蝇,吾嗟尔之为生,既无蜂虿之毒尾,又无蚊防之利觜,幸不为人之畏,胡不为人之喜?尔形至眇,尔欲易盈,杯盂残沥,砧几余腥,所希杪忽,过则难胜,苦何求而不足,乃终日而营营,逐气寻香,无处不到,顷刻而集,谁相告报?其在物也,虽微,其为害也至要。若乃华榱广厦,珍簟方牀,炎风之燠,夏日之长,神昏气蹙,流汗成浆,委四肢而莫举,眊两目其茫洋,惟高枕之一觉,冀烦歊之暂忘,念于尔而何负,乃于吾而见殃?寻头扑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复警,臂已痹而犹攘,于此之时,孔子何由见周公于髣髴,庄生安得与蝴蝶而飞扬?徒使苍头丫髻,巨扇挥飏,或头垂而腕脱,每立寐而颠僵,此其为害者一也。又如峻宇高堂,嘉宾上客,沽酒市脯,铺筵设席,聊娱一日之余闲,奈尔众多之莫敌,或集器皿,或屯几格,或醉醇酎因之没溺,或投热羮遂丧其魄,谅虽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贪得,尤忌赤头,号为景迹,一有霑污,人皆不食,奈何引类呼朋,摇头鼓翼,聚散倐忽,往来络绎,方其宾主献酬,衣冠俨饰,使吾挥手顿足,改容失色,于此之时,王衍何暇于清谈,贾谊堪为之太息,此其为害者二也。又如醯醢之品,酱臡之制,及时月而收藏,谨缾罂之固济,乃众力以攻钻,极百端而窥觊,至于大胾肥牲,嘉肴美味,盖藏稍露于罅隙,守者或时而假寐,才稍怠于防严,已辄遗其种类,莫不养息蕃滋,淋漓败坏,使亲朋卒至,索尔以无欢,臧获怀忧,因之而得罪,此其为害者三也。是皆大者,余悉难名。呜呼!止棘之诗,垂之六经,于此见诗人之博物,比兴之为精,宜乎以尔刺防人之乱国,诚可嫉而可憎。怪竹辩只防他空中设相相外归空

译《跋唐华阳颂》公所讥刺玄宗以及所论述佛、老迷惑世人的地方,本篇都说得极为痛快,值得诵读。以上是《华阳颂》。唐玄宗的诏书附在后面;玄宗尊号称为圣文神武皇帝,可以说很盛大了。然而他自称为上清弟子,又是多么鄙陋啊!当他纵情奢侈淫逸,享尽富贵的快乐时,大概耗尽天下的力量,也不足以供养他的欲望;即使神仙道家的事情并非完全没有,也不是他所能够希望得到的,何况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得到呢?佛教、道教迷惑世人,实在太严重了。佛教徒说无生,这是害怕死亡的说法;道教徒说不死,这是贪恋生命的说法。他们贪恋或畏惧的意念如此深重,于是抛弃万事、断绝人伦来追求它。然而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为什么呢?死生是天地间的常理,害怕死亡的人不能苟且逃避,贪恋生命的人也不能苟且获得长生。只是长期积习,才形成了邪妄之心。佛教徒中有人临死而不害怕,是妄想着无生之境可以快乐,以为这种快乐胜过自己所害怕的死亡。道教徒中有人死了,他们便相互为之隐讳,说“他超脱而去了”“他解化而去了”,厚颜自我欺骗,把死者托付给不可追问的说法。有人说:“是他的法术还没有达到,所以才死了。”前一种说法姑且用来使自己的邪说得以成立,后人又跟着迷惑,认为确实如此。佛、老两家虽然同样出于贪欲,但所学所习却不相同。然而他们必定要抛弃万事、断绝人伦来追求它。他们对那一边贪求得越深,对这一边的舍弃就越坚决。像玄宗这样,正沉溺于现实世界,又羡慕另一边的境界,不能胜任这种劳苦,实在可笑。《秋声赋》萧瑟之意描写得值得诵读,虽然比不上汉代的雅乐辞,却文辞情致清润响亮。欧阳先生正在夜里读书,听见有声音从西南方传来,惊惧地侧耳细听,说:“奇怪啊!”起初淅淅沥沥而又萧瑟,忽然奔腾澎湃,像夜里惊起的波涛,风雨骤然到来。它触动万物时,铿锵作响,金铁都像在鸣叫;又像奔赴敌阵的士兵,口中衔枚快速行进,听不见号令,只听见人马行走的声音。我对童子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童子说:“星月皎洁,银河横在天空,四下没有人的声音,声音是在树林之间发出的。”我说:“唉呀,悲哀啊!这是秋天的声音,它为什么来到这里呢?”秋天的情状,大概是这样的:它的颜色惨淡,烟雾飘散,云气收敛;它的容貌清明,天空高远,太阳明亮;它的气息寒冷凛冽,刺入人的肌肤骨骼;它的意态萧条,山川寂静空旷。所以它发出的声音,凄凄切切,呼号激愤。茂盛的青草争相繁密,美好的树木葱茏可爱;青草被秋风拂过,颜色便改变;树木遭到秋风吹拂,叶子便脱落。它们之所以摧折败坏、凋零飘落,是秋气残余的威力。秋天,是掌刑的官,在四时中属阴,又是战争的象征;在五行中属金,这叫作天地间的正义之气,常常把肃杀作为本性。上天对于万物,春天使它生长,秋天使它成熟。所以在音乐中,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是七月的音律。商,就是伤;万物已经衰老,便感到悲伤。夷,就是戮;万物过于茂盛,便应当受到杀伐。唉!草木没有感情,尚且有时飘零;人是动物中最有灵性的。百般忧虑触动他的内心,万种事务劳累他的形体,内心一有动摇,精神就必然受到损伤。何况思虑自己的力量所达不到的事情,忧虑自己的才智所不能解决的问题,红润的脸色变成枯木般憔悴,乌黑的头发变成点点白发,也是理所当然。为什么不是金石一样的体质,却想同草木争夺荣枯呢?想到是谁在摧残自己,又何必怨恨秋声?童子没有回答,低下头睡着了。只听见四壁的虫声唧唧,仿佛在帮助我叹息。《憎苍蝇赋》竭力摹写,已经十分透彻;只是带有俗韵。苍蝇啊苍蝇,我感叹你这样的生命:既没有蜂、蝎那样的毒尾,也没有蚊子那样的利嘴;幸好没有成为人所畏惧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成为人所喜爱的东西呢?你的形体极其微小,欲望却很容易满足;杯盂中残留的酒液、砧板几案上剩下的腥味,只要得到一点点就满足,超过了就难以承受。你苦苦追求什么却总觉得不够,于是整天营营忙碌,追逐气味、寻觅香味,没有地方不到,顷刻之间便聚集起来,又是谁相互告知的呢?你在万物之中虽然微小,但造成的危害却极其重大。比如华美的椽梁、宽敞的楼厦、珍贵的竹席、方正的床榻,炎热的风气、漫长的夏日,使人精神昏沉、气息窘迫,汗流成浆,四肢委顿而不能举动,两眼昏眊而茫然,只希望高枕而睡一觉,暂且忘掉烦热。想想我又没有辜负你什么,你为什么偏偏给我带来祸害?你一会儿扑向头脸,一会儿钻入衣袖穿过衣裳,有时聚在眉端,有时沿着眼眶爬行;眼睛想闭上却又惊醒,手臂已经麻痹还要不停驱赶。在这种时候,孔子怎么还能恍惚梦见周公,庄子又怎么能够和蝴蝶一起飞舞呢?只能让青衣小儿和丫髻侍女挥动大扇,有时头低垂、手腕酸脱,常常站着打瞌睡而跌倒僵卧。这是你造成的第一种危害。又如高峻的屋宇、宽敞的厅堂,宾客贵客聚集,买来酒和肉脯,铺设筵席,姑且享受一天的闲暇,哪里抵挡得住你们如此众多?有的聚集在器皿上,有的屯聚在几案和架格之间;有的因醉酒而沉溺其中,有的投入热羹便丧失性命。想来即使死了也不后悔,却也足以警戒那些贪得之人,尤其要忌惮那种红头苍蝇,号称“景迹”;一旦沾污食物,人们都不再食用。可是你们为什么还要呼朋引类,摇头鼓翼,聚散迅速,往来不断?正当宾主相互敬酒、衣冠端庄整齐之时,却使我挥手跺脚,改变容色、惊慌失态。在这种时候,王衍哪里还有闲暇清谈,贾谊也足以为此长叹了。这是你造成的第二种危害。又如醯醢之类的食品、酱臡之类的制作物,到了时令月份便收藏起来,谨慎地把瓶罂封固严密;可是你们却群起攻钻,想尽各种办法窥伺觊觎。直到大块肉和肥美牲畜、佳肴美味的藏处稍稍露出缝隙,守卫的人偶尔打个瞌睡,防守稍微松懈,便立即留下你们的种类。没有一样不因此繁殖滋长,流淌污秽而腐败变坏,使亲朋突然到来时,只能向你们索取而没有欢乐,使奴仆心怀忧惧,并因此获罪。这是你们造成的第三种危害。这些还只是大的方面,其余的都难以一一说尽。唉!《诗经》中《小雅·楚茨》所咏止棘之诗,流传在六经之中;由此可见诗人博识万物,比兴手法精妙。难怪要借你来讽刺和防范人的乱国行为;你实在值得厌恶和憎恨。《怪竹辩》〔原文文字有明显讹乱,无法确释〕只防他空中设相相外归空。

谓竹为有知乎?不宜生于庑下;谓为无知乎?乃能避槛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则有知莫如人人者,万物之最灵也。其不知于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身者,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人之灵而不自知其一身,使竹虽有知,必不能自知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无知乎?则无知莫如枯草死骨,所谓蓍▯者是也。自古以来,大圣大智之人有所不知者,必问于着▯而取决,是则枯草死骨之有知,反过于圣智之人所知逺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则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之神智而谓百物皆有知,则其他草木瓦石叩之,又顽然皆无所知。然则竹未必不无知也。由是言之,谓竹为有知不可,谓为无知亦不可,谓其有知无知皆不可知,然后可。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其理不可以一槩。谓有心然后有知乎?则蚓无心;谓凡动物皆有知乎?则水亦动物也。人兽生而有知,死则无知矣;蓍▯生而无知,死然后有知也。是皆不可穷诘,故圣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可知者,是之谓大中之道。杂説三【并序】夏六月,暑雨既止,欧阳子坐于树间,仰见日月星辰行度,见星有殒者。夜既久,露下,闻草间蚯蚓之声益急,其感于耳目者,有动乎其中,作杂说。蚓食土而饮泉,其为生也简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鸣,若号,若呼,若啸,若歌。其亦有所求耶?抑其求易足而自鸣其乐耶?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耶?将自喜其声而鸣其类耶?岂其时至气作,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止者耶?何其聒然而不止也!吾于是乎有感。星陨于地,腥矿顽丑,化为恶石。其昭然在上,而万物仰之者,精气之聚尔。及其毙也,瓦砾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蝼蚁之食尔。其贵乎万物者,亦精气也。其精气不夺于物,则蕴而为思虑,发而为事业,着而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气,随其毙而灭也。可不贵哉!而生也,利欲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弃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欲,所以厚吾身。”吾于是乎有感。天西行,日月五星皆东行。日一嵗而一周,月疾于日,一月而一周。天又疾于月,一日而一周。星有迟有速,有逆有顺。是四者各自行,而若不相为谋。其动而不劳,运而不已。自古已来,未尝一刻息也。是何为哉?夫四者所以相须而成昼夜四时寒暑者也。一刻而息,则四时不得其平,万物不得其生。盖其所任者重矣。人之有君子也,其任亦重矣。万世之所治,万物之所利。故曰「自彊不息」,又曰「死而后已者」,其知所任矣。然则君子之学也,其可一日而息乎?吾于是乎有感。中多近道之言

译说竹子有知觉吗?那么它不应该生长在廊庑下面;说它没有知觉吗?它却能够避开门槛,弯曲身子来保全自己的生命。它果真有知觉吗?那么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比人更多的了,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然而人对于万物所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甚至有连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都不了解的,例如并拇、枝指、悬疣、附赘,都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人这样有灵性却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自知,那么即使竹子有知觉,也一定不能自知它为什么弯曲、为什么挺直。竹子果真没有知觉吗?那么没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比枯草和死骨更甚的了,所谓蓍草和龟甲就是这样。自古以来,大圣大智的人有不知道的事情,必定向蓍草和龟甲询问并取决于占卜;这样看来,枯草死骨所具有的知觉,反而超过了圣智之人所知道的程度。既然枯草死骨尚且如此,又怎么知道竹子不会有知觉呢?如果因此认为蓍草和龟甲具有神奇的智慧,便说百物都有知觉,那么拿其他草木、瓦石来叩问,它们又都顽然无知。这样说来,竹子未必没有知觉。因此说竹子有知觉不可以,说它没有知觉也不可以;说它究竟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而我们都无法知道,这样才可以。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其中的道理不能一概而论。说必须有心才有知觉吗?那么蚯蚓并没有心;说凡是动物都有知觉吗?那么水也是动物。人和兽生来有知觉,死后就没有知觉了;蓍草和龟甲生来没有知觉,死后才有知觉。这些事情都无法穷尽追问,所以圣人治理那些可以知道的事情,搁置那些不可知道的事情,这就叫作大中之道。《杂说三》〔并序〕 夏季六月,炎热的雨已经停止,欧阳子坐在树间,抬头看见日月星辰运行的度数,又看见有星星陨落。夜已经很深,露水降下,听见草间蚯蚓的叫声更加急促;这种触动耳目之感,在心中引起了波动,于是写了《杂说》。蚯蚓以土为食、以泉水为饮,它的生活简单而且容易满足。然而它仰头对着洞穴鸣叫,像号哭,像呼喊,像长啸,又像歌唱。它是不是也有所求呢?还是它的要求容易满足,于是自己鸣叫来表达快乐呢?是苦于生活卑陋而自己悲叹不幸吗?还是为自己的声音感到得意,鸣叫来召集同类呢?难道是时令到了、气机发动,它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而不能停止吗?为什么这样喧闹而不停呢?我由此产生了感触。星星陨落到地上,成为腥臭、粗硬而丑陋的东西,化作恶石。它在天上光明显耀,万物仰望它,只是因为精气聚集在那里罢了。等到它死亡,连瓦砾都比不上。人死以后,骨肉臭腐,成为蝼蚁的食物。人之所以贵于万物,也只是因为有精气。人的精气如果不被外物夺去,就会蕴积为思虑,发扬为事业,显现为文章,使光辉照耀百世之前,又为百世之后的人所仰望;并不像星星那样,随着死亡而精气消灭。这难道不值得珍贵吗?可是人活着时,却用利欲使精气昏暗耗损;死了以后,又臭腐而被抛弃。而那些迷惑的人却说:“满足于利欲,是用来厚待我的身体的。”我由此产生了感触。天向西运行,日、月和五星都向东运行。太阳一年运行一周,月亮比太阳快,一个月运行一周。天又比月亮快,一天运行一周。星辰有的运行迟,有的运行快,有的逆行,有的顺行。这四者各自运行,好像彼此并没有商量。它们运动却不疲劳,运转而不停息。自古以来,从未有一刻停止过。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四者相互配合,才形成昼夜、四时、寒暑。如果停止一刻,四时就不能平和运行,万物也不能生长。它们所承担的责任实在重大。人有君子,其责任也同样重大:关系到万世的治理,关系到万物的利益。所以说“自强不息”,又说“死而后已”;这是懂得自己所承担的责任。既然如此,君子的学习难道可以有一天停止吗?我由此产生了感触。其中有许多接近道理的话。

论尹师鲁墓志録此以见欧公为文,其用意如此。世之览者不之知,其好訾之如彼。然而公之没且五百年矣,其知公而犹未尽其所欲訾公者,犹时时见之。予不能无慨云。志言天下之人识与不识皆知师鲁文学议论材能则文学之长议论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畧故条析其事再述于后述其文则曰简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经惟春秋可当之其他经非孔子自作文章故虽有法而不简也修于师鲁之文不薄矣而世之无识者不考文之轻重但责言之多少云师鲁文章不合秪着一句道了既述其文则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学则又述其论议云是是非非务尽其道理不茍止而妄随亦非孟子不可当此语既述其论议则又述其材能备言师鲁厯贬自兵兴便在陜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为而元昊臣师鲁得罪使天下之人尽知师鲁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极美然在师鲁犹为末事其大节乃笃于仁义穷达祸福不媿古人其事不可徧举故举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如上书论范公而自请同贬临死而语不及私则平生忠义可知也其临穷达祸福不媿古人又可知也既已具言其文其学其论议其材能其忠义遂又言其为仇人挟情论告以贬死又言其死后妻子困穷之状欲使后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废死至于妻子如此困穷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责当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春秋之义痛之益至则其辞益深子般卒是也诗人之意责之愈切则其言愈缓君子偕老是也不必号天呌屈然后为师鲁称寃也故于其铭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意谓举世无可告语但深藏牢埋此铭使其不朽则后世必有知师鲁者其语愈缓其意愈切诗人之意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铭文不合不讲德不辩师鲁以非罪盖为前言其穷达祸福无媿古人则必不犯法况是讐人所告故不必区区曲辩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无害,故勉狥议者添之。若作古文自师鲁始,则前有穆修、郑条辈及有大宋先达甚多,不敢断自师鲁始也。偶俪之文,茍合于理,未必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谓近年古文自师鲁始,则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见,不必重出也。皇甫湜韩文公墓志、李翺行状不必同,亦互见之也。志云:师鲁喜论兵,论兵儒者末事,言喜无害,喜非嬉戏之戏,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学,岂是薄顔回乎?后生小子未经师友,茍恣所见,岂足听哉?修见韩退之与孟郊联句,便似孟郊诗;与樊宗师作志,便似樊文,慕其如此。故师鲁之志用意特深而语简,盖为师鲁文简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师鲁一见,展巻疾读,五行俱下,便晓人深处。因谓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辈哉?记旧本韩文后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游其家,见有弊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巻,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悉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因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已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谓方从进士干禄以养亲,茍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挍定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呜呼!道固有行于逺而止于近,有忽于往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而孔孟惶惶于一时,而师法于于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盖其久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当然也。予之始得于韩也,当其沉没弃废之时,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时好而取势利,于是就而学之,则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干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于进,不为喜;退不为惧者,盖其志先定,而所学者宜然也。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而脱缪尤多。凡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后巻帙不足,今不复补者,重増其故也。予家藏书万巻,独昌黎先生集为旧物也。呜呼!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予于此本,特以其旧物而尤惜之。读李翺文其结胎,全在感当时事上,归重于愤世。

译《论尹师鲁墓志》抄录这些,是为了说明欧阳公写文章时用意如此。世上阅读的人不懂得这一点,却像那样喜好诋毁他。然而欧阳公去世至今将近五百年了,那些了解欧阳公、却仍未完全达到他们想要诋毁欧阳公目的的人,仍时时可以见到。我对此不能不感慨。墓志说,天下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师鲁,都知道他的文学、议论和才能;因此,他文学上的长处、议论的高明、才能的优异,不必明说也可以知道。又恐怕说得太简略,所以逐条分析他的事迹,接着在后面再加以叙述。叙述他的文章时说:“简而有法。”这一句话,在孔子的六经中只有《春秋》可以相当;其他经书并不是孔子亲自写作的文章,所以虽然有法度,却不简约。欧阳修这样评价师鲁的文章,并不轻薄。可是世上没有见识的人不考察文章的轻重,只责怪文字多少,说师鲁的文章不该只写一句就结束了。既然叙述了他的文章,又叙述他的学问,说“通晓古今”;如果一定要找能够相当的人,只有孔子、孟子。既然叙述了他的学问,又叙述他的议论,说他辨明是非,务求穷尽道理,不苟且停止,也不妄自随从;能当得起这句话的,除了孟子没有别人。既然叙述了他的议论,又叙述他的才能,详细说明师鲁历次被贬以后,自从战争兴起便一直在陕西,尤其深知西部边事,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才能,元昊就归顺了,师鲁却因此获罪;这样使天下人都知道师鲁的才能。这三方面都是君子极其美好的品德,但在师鲁看来仍只是末节;他最重要的品节,是笃守仁义,无论穷困、显达、祸患、福分,都不愧于古人。他的事迹不能全部列举,所以只举一两件重要的来取得信实:例如上书议论范公,又请求与范公一同被贬;临死时谈话也不涉及私事,那么他一生的忠义就可以知道了。他在穷达祸福面前不愧于古人,也可以由此知道。既然已经详细说了他的文章、学问、议论、才能和忠义,接着又说他被仇人挟带私情上告,因而被贬而死;又说他死后妻子儿女困苦穷乏的情状,是想让后世知道这样的人竟因这样的事情获罪而死,以至妻子儿女也困苦到这种地步。这是为了深切痛惜死者,并严厉责备当世君子,使这样的人遭遇到如此境地。《春秋》的义法是,悲痛越深,言辞就越深;“子般卒”就是这样。诗人的用意是,责备越急切,语言反而越缓和;《君子偕老》就是这样。不一定要呼天喊冤,然后才算替师鲁申冤。所以他的铭文只说:“深深收藏,牢牢封固;石头可以腐朽,铭文不会消灭。”意思是说,天下没有可以诉说的人,只把这篇铭文深藏牢埋,使它不朽,那么后世一定会有了解师鲁的人。这正是语言越缓和、用意越切迫,符合诗人的用意。可是世上没有见识的人却说,铭文不该不讲道德、不为师鲁辩明无罪。这是因为前面已经说他无论穷达祸福都不愧于古人,那么他一定不会犯法,何况又是仇人诬告,所以不必逐一曲折辩解。如今只直说他因何事获罪,自然可以使人知道他并没有罪。添写这些没有害处,所以姑且依从议论者的意见加上。如果说古文从师鲁开始,那么在他之前还有穆修、郑条等人,以及大宋许多前代名家,我不敢断定古文始于师鲁。骈偶文章如果合乎道理,未必就是错误,所以并不是赞成这一种而否定另一种。若说近年以来古文始于师鲁,那么范公的祭文已经说过了,可以互相参见,不必再重复。皇甫湜的《韩文公墓志》、李翱的《行状》也不必与此相同,因为彼此可以互相参见。墓志说:“师鲁喜欢谈论军事。”谈论军事,对于儒者来说是末节;说“喜欢”没有害处,因为“喜”不是嬉戏的“戏”,而是喜好。君子本来就有所喜好。孔子说颜回喜好学习,难道是轻视颜回吗?后生小子没有经过师友的教导,任意放纵自己的见解,哪里值得听取?我读韩退之和孟郊联句的诗,便觉得像孟郊的诗;读他为樊宗师所作的墓志,便觉得像樊宗师的文章;我仰慕他能够这样。所以师鲁墓志的用意特别深厚而语言简约,大概是因为师鲁的文章本来就简约而意味深长。我又想到,平生写文章,只有师鲁一人读见后,能展开书卷迅速阅读,五行一齐看完,便能理解文章深处的意思。因此我想,假如死者有知,一定会接受这篇文章;这只是用来安慰我的亡友,难道是在顾虑那些小子们吗?《记旧本韩文后》我年轻时家住汉东,汉东偏僻鄙陋,没有求学的人。我家又贫穷,没有藏书。州城南面有一个大姓李氏,他的儿子尧辅很爱好学习。我还是儿童时,经常到他家游玩,看见墙边有破旧的竹筐,里面装着旧书,打开来看,得到唐代昌黎先生的文集六卷,书页脱落、次序颠倒,没有编排,于是向李氏求取,带回家去阅读。读后看见其中的言辞深厚雄健而博大,但那时我还年轻,不能完全探究其中的意义,只觉得它浩然无边,仿佛很值得喜爱。当时天下的学者把杨亿、刘筠的文章号称时文,有才干的人凭此取得科第,获得名声来向当世夸耀荣宠,却从来没有人讲习韩文。我当时也正准备参加进士考试,把礼部的诗赋作为学习重点。十七岁时,我在州中参加考试,被主管考试的官吏黜退,于是取出所收藏的韩氏文章重新阅读,便长叹说:“求学的人应当达到这种境界才可以停止了。”因而奇怪当时的人不讲韩文,但回头看自己也没有空暇学习,只能时时独自在心中思考,认为自己正要通过进士考试求取俸禄来奉养双亲,假如得到俸禄,就应当尽力学习这种文章,以偿还平生的志愿。后来过了七年,我考中进士,在洛阳任官,而尹师鲁等人也在那里,于是彼此共同写作古文;又拿出所收藏的《昌黎集》,补缀整理,并搜求别人家所有的旧本,进行校订。后来天下的学者也逐渐趋向古文,于是韩文便流行于世,直到今天,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学者没有不学习韩文的,可以说盛况空前。唉!道理本来就有在远方流行、在近处停止的,有过去被忽视、现在受到重视的;这不只是世俗好恶造成的,也是道理本身有其必然性。孔子、孟子在当时惶惶不安,却成为万世的师法;韩氏的文章沉没不显二百年,后来才在今天大为施行。这又不只是好恶所造成的升降,大概是因为时间越久,道理越发明白,不能磨灭;虽然暂时被遮蔽,最终仍会在无穷的后世发出光辉,这就是道理的必然性。我最初得到韩文时,正值它沉没废弃之际;我本来就知道它不足以迎合时俗、求取权势利益,却仍然趋近它而学习,那么我所做的事情,难道是为了急于求取名誉、求取权势利益吗?只是立志于长久罢了。所以我做官时,升迁不因此喜悦,退居不因此恐惧,大概是因为我的志向早已确定,而所学习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这部集子出自蜀地,刻印文字颇为精美;相较于现今流行的俗本,脱漏错误尤其多。三十年间,凡是听说有人有善本,我一定求来加以改正。最后一卷篇帙不足,如今没有再补,是因为不愿再增加原有的错误。我家收藏书籍一万卷,唯独《昌黎先生集》是旧日所得之物。唉!韩氏的文章和道理,是万世共同尊崇、天下共同流传并共同拥有的。我对于这部旧本,只因为它是旧物而格外珍惜。《读李翱文》它构思立意的根本,全在于感慨当时的事情,最后归结到对世道的愤懑。

予始读翺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尔。智者识其性,当复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谓翺特穷时愤世,无荐已者,故丁宁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翺为秦汉间好侠行义之一豪隽,亦善论人者也。最后读幽怀赋,然后置书而叹,叹己复读不自休。恨翺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翺时,与翺上下其论也。况乃翺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推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翺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又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悲之心,为翺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能乱与亡哉?然翺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其忧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翺忧者,又皆疏逺与翺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痴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肻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

书梅圣俞藁后知音之言凡乐,达天地之和,而与人之气相接。故其疾徐奋动,可以感于心;懽忻恻怆,可以察于声。五声单出于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声,节其亷肉,而调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问于工曰:“彼簨者、簴者,堵而编,执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钟、磬、丝、管、干、戚也。”又语其声以问之曰:“彼清者、浊者,刚而奋,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庙堂之下,而罗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声、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声、器、名、物,皆可以数而对也。然至乎动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以然。问其何以感之者,则虽有善工,犹不知其所以然焉。盖不可得而言也。乐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应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听之善,亦必得于心,而防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尧舜之时,防得之以和人神,舞百兽。三代春秋之际,师襄、师旷、州鸠之徒,得之为乐官,理国家,知兴亡。周衰官失,乐器沦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嵗间,未闻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既不得泄于金石,疑其遂独钟于人。故其人之得者,虽不可和于乐,尚能歌之为诗。古者登歌清庙,太师掌之,而诸侯之国,亦各有诗,以道其风土性情。至于投壶、飨射,必使工歌以达其意,而为宾乐。盖诗者,乐之苗裔与。汉之苏、李,魏之曹、刘,得其正始;宋、齐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时,子昻、李、杜、沈、宋、王维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声,或得其舒和高畅之节,而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气。由是而下,得者时有而不纯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体长于本人情,状风物,英华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适,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谓与乐同其苗裔者耶?余尝问诗于圣俞,其声律之高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防而未能至之者也。圣俞久在洛中,其诗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将告归,余因求其藁而写之。然夫前所谓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听之,不相语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藁,犹伯牙之琴弦乎?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

  庐陵史钞引

或问余于欧阳公:“复有史钞,何也?”欧阳公他文多本韩昌黎,而其序次国家之大及谋臣战将得失处,余窃谓独得太史公之遗。其为《唐书》,则天子诏史官与宋庠辈共为分局视草,故仅得其志论十余首;而《五代史》则出于公之所自勒者,故梁、唐帝纪及诸名臣战功处,往往防次如画,风神粲然,惜也。五代兵戈之世,文字崩缺,公于其时,特本野史与势家钜室家乗所传者而为之耳。假令如太史公所本《左传》《国语》《战国策》《楚汉春秋》,又如班掾所得《刘向东观汉书》及《西京杂记》等书为之本,扬防古今,诠次当【阙】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一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一

译我开始读李翱的《复性书》三篇时,说:“这只是对《中庸》义理的疏解罢了。聪明的人能够认识自己的本性,应当恢复中庸;愚笨的人即使读了这些,也不能明白。还不如不写。”后来又读到他写给韩侍郎的《荐贤书》,认为李翱只是处在困穷时对世道愤懑,因为没有人推荐自己,所以才这样反复恳切地说;假使他得志了,也未必还会这样。我把李翱看作秦汉之间那些好侠仗义的豪杰俊士之一,也认为自己很会评论人物。最后读到《幽怀赋》,才放下书叹息,又感叹自己反复阅读而不能停止。我遗憾李翱没有生在今天,不能同他交往;又遗憾自己不能生在李翱的时代,与李翱共同讨论上下古今之论。何况李翱是与韩愈同时的人,当时有道德又善于写文章的,没有比韩愈更好的。韩愈曾经写过赋,不过是羡慕二鸟的荣光,感叹不能得到一饱罢了。推究这种心情,假如获得荣光和饱食,就不会再说这些话了。唯独李翱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杂处,都叹息年老而感伤地位卑微;看我的内心却不是这样,只忧虑推行道义仍然不能实现。又奇怪神尧凭借一支军队取得天下,而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借天下取得河北,反而以此为忧。”唉!假使当时的君子都改变他们叹老嗟卑的心情,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情,那么唐朝的天下难道还会发生混乱并走向灭亡吗?然而李翱幸好没有生在今天;如果让他看见今天的事情,他的忧虑一定会更加深重。为什么今天的人反而不忧虑呢?我走遍天下,见到的人很多。即使有一个人能够像李翱那样忧虑,也都同李翱一样被疏远。其余那些享有荣光、吃得饱的人,一听到忧虑世道的话,不把说话的人当作狂人,就把他当作病痴之子;不是发怒,就是嘲笑他。唉!身居高位却不肯自己忧虑,还禁止别人使他们都不能忧虑,真是可叹啊!《书梅圣俞藁后》知音之言 凡是音乐,都能通达天地的和谐,并且同人的气息相互接通。所以,它的快慢和振奋动荡,可以感动人的内心;欢乐喜悦和悲痛哀伤,可以从声音中察知。五声单独从金石乐器中发出时,不能自行调和,必须由乐工使它们调和。能够拿着乐器,懂得它的声音,掌握节奏的缓急和音调的高低,调节十二律吕,做到这样,才是高明的乐工。现在指着乐器询问乐工说:“那些簨架、簴架,堵列编排、拿着排列的,是什么呢?”他一定会说:“鼗、鼓、钟、磬、丝、管、干、戚。”又谈论声音来问他:“那些清亮的、浑浊的,刚劲振奋的、柔和曼衍的,有的用于郊祀,有的用于宗庙朝堂之下,以及罗列演奏的,是什么呢?”他一定会说:“八音、五声、六代的乐曲,上面的人歌唱,下面的人舞蹈。”它们的声音、乐器、名称、物类,都可以逐一列举回答。然而到了音乐震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欢喜、可以悲伤,有时歌唱、有时哭泣,连手脚为什么会鼓舞都不知道的时候,问它究竟凭什么能够感动人,即使有高明的乐工,也仍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大概这是不能用语言说清的。音乐的道理深奥啊,所以高明的乐工一定是心中领会、手上应和,却无法用言语加以说明。善于听音乐的人,也一定要从心中领会,再用意念加以体察,不能用语言说出。尧舜时代,有人凭这种领会调和人与神,使百兽起舞。夏、商、周三代和春秋时期,师襄、师旷、州鸠一类的人掌握了这种道理,成为乐官,用它治理国家,预知兴衰。周朝衰微以后,官制丧失,乐器沦亡,散失在各处;经过一千多年,没有听说还有人得到这种道理。天地、人与人之间相互接通的和气,既然不能通过金石乐器发泄出来,我怀疑它最终独自集中到人的身上。所以那些得到它的人,虽然不能把它调和成音乐,尚且能够把它歌咏为诗。古代登堂歌唱《清庙》,由太师掌管;诸侯各国也都有诗,用来表达本国的风土和性情。至于投壶、飨礼、射礼,也一定让乐工歌唱,以表达宾主的情意,作为宴宾之乐。大概诗就是音乐的后代吧。汉代的苏武、李陵,魏代的曹植、刘桢,得到的是诗歌的正始之音;宋、齐以后,得到的是浮靡淫逸之气;唐代的陈子昂、李白、杜甫、沈佺期、宋之问、王维一类人,有的得到淳厚古朴、淡泊的声调,有的得到舒缓和谐、高远畅达的节奏;而孟郊、贾岛一类人,又得到悲愁郁结的气息。由此以下,能够得到这种境界的人时时有之,但不再纯粹。如今梅圣俞也得到了这种境界,不过他的诗尤其长于体察人情、描摹风物,精华雅正,变化多端;舒展时像春天,凄清时像秋天,使人读它可以欢喜,可以悲伤,陶然畅快、酣适自得,不知不觉手脚就要鼓舞起来。这难道就是得到音乐深处的人吗?他感动人的程度如此之深,难道就是所谓与音乐同出一源的后代诗歌吗?我曾向圣俞请教诗歌,他可以指明声律高低和文辞毛病来告诉我;至于心中领会到的境界,却不能用语言告诉我。我也将要凭借内心领会其意,仔细体察,却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圣俞长久住在洛阳,他的诗也往往为人人所拥有。如今他将要告老归乡,我于是请求得到他的诗稿并抄写下来。然而前面所说的心中所得,就像伯牙弹琴、子期听琴一样,彼此不必说话而心意相通。我如今得到圣俞的诗稿,难道就如同得到伯牙的琴弦一样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庐陵史钞引》有人问我:“又有史钞,是什么缘故?”欧阳公的其他文章大多取法于韩昌黎;至于叙述国家大事以及谋臣、战将得失的地方,我私下认为他独自得到了太史公的遗意。他撰写《唐书》时,是天子诏令史官同宋庠等人分局起草文稿,所以只得到他的史论十余篇;而《五代史》则是欧阳公亲自编纂的,因此其中梁、唐帝纪以及各位名臣战功的地方,往往安排次序如同图画,风采神气鲜明,实在可惜。五代是兵戈交争的时代,文字散佚残缺,欧阳公当时只是依据野史以及权势人家、大户人家家传的记录来撰写罢了。假如能像太史公那样依据《左传》《国语》《战国策》《楚汉春秋》,又像班掾那样得到《刘向东观汉书》《西京杂记》等书作为依据,发扬贯通古今的见识,考订编排应当〔此处缺文〕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一 明代茅坤撰 《庐陵史钞一》

本纪梁太祖唐之衰也,天子不能诛宦官,而崔▯等为之,外倚彊藩。彊藩入,宦官诛,而唐亦以亡。欧阳公次梁纪,其所摹写殆尽,而与李克用两争处尤工。予故録之,以见公之史才云。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姓朱氏,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也。其父诚,以五经教授乡里,生三子,曰全昱、存温。诚卒,三子贫不能为生,与其母佣食萧县人刘崇家。全昱无他材能,然为人颇长者。存温勇有力,而温尤凶悍。唐僖宗干符四年,黄巢起,曹濮,存温亡入贼中。巢攻岭南,存战死。巢陷京师,以温为东南面行营先锋使,攻陷同州,以为同州防御使。是时天子在蜀,诸镇防兵讨贼,温数为河中王重荣所败,屡请益兵于巢,巢中尉孟楷抑而不通。温客谢瞳説温曰:「黄家起于草莽,幸唐衰乱,直投其隙而取之尔,非有功徳兴王之业也,此岂足与共成事哉!今天子在蜀,诸镇之兵日集,以谋兴复,是唐徳未厌于人也。且将军力战于外,而庸人制之于内,此章邯所以背秦而归楚也。」温以为然,乃杀其监军严实,自归于河中,因王重荣以降。都统王铎承制拜温左金吾卫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天子赐温名全忠。中和三年三月,拜全忠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四月,诸镇兵破巢,复京师,巢走蓝田。七月丁夘,全忠归于宣武。是嵗,黄巢出蓝田关,陷蔡州,节度使秦宗权叛附于巢,遂围陈州、徐州。时溥为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统,防东诸镇兵以救陈。陈州刺史赵犨亦乞兵于全忠。溥虽为都统,而不亲兵。四年,全忠乃自将救犨,率诸镇兵击败巢将黄邺、尚让等。犨以全忠为徳,始附属焉。是时河东李克用下兵太行,渡河出洛阳,与东兵防击巢。巢已败去,全忠及克用追败之于郾城,巢走中牟,又败之于王满,巢走封丘,又大败之。巢挺身东走,至泰山狼虎谷,为时溥追兵所杀。九月,天子以全忠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沛郡侯。光啓二年三月,进爵王。义成军乱,逐其节度使安师儒,推牙将张骁为留后。师儒来奔,杀之,遣朱珍、李唐賔陷滑州,以胡真为留后,十二月,徙封吴兴郡王。自黄巢死,秦宗权称帝,陷陜洛、懐孟、唐、许、汝、郑州,遣其将秦贤、卢瑭、张晊攻汴。贤军板桥,晊军北郊,瑭军万胜,环汴为三十六栅。王顾兵少,不敢出,乃遣朱珍募兵于东方,而求救于兖郓。三年春,珍得兵万人,马数百匹,以归,乃击贤板桥,拔其四栅。又击瑭万胜,瑭败投水死。宗权闻瑭等败,乃自将精兵数千,栅北郊。五月,兖州朱瑾、郓州朱宣来赴援。王置酒军中,中席,王阳起如厠,以轻兵出北门,袭晊,而乐声不辍。晊不意兵之至也,兖郓之兵又从而合击,遂大败之,斩首二万余级。宗权与晊夜走过郑,屠其城而去。宗权至蔡,复遣张晊攻汴。王闻晊复来,登封禅寺后冈,望晊兵过,遣朱珍蹑之,戒曰:「晊见吾兵必止,望其止当速返,母与之鬬也。」已而晊见珍在后果止,珍即驰还。王令珍引兵蔽大林,而自率精骑出其东,伏大冢间。晊止而食,食毕,拔旗帜,驰击珍。珍兵小却,王引伏兵横出,断晊军为三而击之,晊大败,脱身走。宗权怒,斩晊。而河阳、陜洛之兵为宗权守者,闻蔡精兵皆已殱于汴,因各溃去。故诸葛爽将李罕之取河阳,张全义取洛阳,以来附。十月,天子使来赐王纪功碑。朱宣、朱瑾兵助汴已破,宗权东归。王移檄兖郓,诬其诱汴亡卒以东,乃发兵攻之,取其曹州、濮州,遂遣朱珍攻郓州,大败而还。十二月,天子使来赐王鐡劵及徳政碑。淮南节度使髙骈死,杨行宻入扬州。天子以王兼淮南节度使,王乃表行宻为副使,以行军司马李璠为留后。璠之扬州,行宻不纳。文徳元年正月,王如淮南,至宋州而还。是时,秦宗权陷襄州,以赵徳諲为节度使。徳諲叛于宗权,以来附天子,因以王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以徳諲为副。三月癸夘,僖宗崩。天雄军乱,囚其节度乐彦真,其子相州刺史从训攻魏,来乞兵,遣朱珍助从训攻魏而魏军杀彦真、从训,战死。魏人立罗宏信,珍乃还。张全义取河阳,逐李罕之,罕之奔于河东。李克用遣兵围河阳,全义来求救,遣丁防、牛存节救之,击败河东兵于沇河。五月,行营讨蔡州,围之百余日,不克。是时,时溥已为东南面都统,又以王统行营,而溥犹称都统。王乃上书论溥讨蔡无功而不落都统,且欲激怒溥以起兵端。初,髙骈死,淮南乱,楚州刺史刘瓒来奔,纳之。及王兵攻蔡不克,还欲攻徐,乃遣朱珍将兵数千以东,声言送瓒还楚州。溥怒,论已,又闻珍以兵来,果出兵拒之。珍战于吴康,大败之,取其丰、萧二县,遂攻宿州,下之。

译本纪 梁太祖 唐朝衰败时,天子不能诛杀宦官,崔胤等人替他完成了这件事,外部又依靠强大的藩镇。强藩军队进入朝廷,宦官被诛杀,而唐朝也因此灭亡。欧阳公编次《梁纪》,对这些事情几乎描写尽了,其中写梁与李克用两次争战的地方尤其精妙。所以我把它抄录下来,用来显示欧阳公的史才。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姓朱,是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他的父亲朱诚,以五经教授乡里,生有三个儿子,名为全昱、存温、存温。朱诚去世后,三个儿子贫穷得无法谋生,便和母亲一起到萧县人刘崇家中做佣工。全昱没有其他才能,但为人颇为厚重。存温勇猛有力,而朱温尤其凶悍。唐僖宗干符四年,黄巢在曹州、濮州起兵,存温逃入贼军之中。黄巢攻打岭南时,存温战死。黄巢攻陷京师,任朱温为东南面行营先锋使;他攻陷同州后,便任同州防御使。当时天子在蜀地,各镇军队出兵讨贼,朱温多次被河中王重荣击败,屡次向黄巢请求增兵,黄巢的中尉孟楷却压制此事,不替他通报。朱温的门客谢瞳劝朱温说:“黄家从草莽中起兵,只是趁唐朝衰乱,直接利用空隙夺取天下罢了,并没有建立功德、兴复王业的事业,这难道值得同他共同成事吗?如今天子在蜀地,各镇军队日益集中,谋划兴复唐朝,可见唐朝的德泽还没有被人们厌弃。况且将军在外面奋力作战,庸人在内部却控制你,这正是章邯背叛秦朝、归附楚国的原因。”朱温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杀掉监军严实,自己归附河中,借王重荣之力投降唐朝。都统王铎奉承制命,任朱温为左金吾卫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天子赐给朱温名号全忠。中和三年三月,任全忠为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四月,各镇军队击败黄巢,收复京师,黄巢逃往蓝田。七月丁卯,全忠回到宣武。那一年,黄巢从蓝田关出兵,攻陷蔡州,节度使秦宗权叛变归附黄巢,于是包围陈州、徐州。时溥任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统,调集东部各镇军队援救陈州。陈州刺史赵犨也向全忠请求援兵。时溥虽然任都统,却不亲自统兵。中和四年,全忠于是亲自率军援救赵犨,率领各镇军队击败黄巢部将黄邺、尚让等人。赵犨感激全忠的恩德,从此归附于他。当时河东李克用率兵越过太行山,渡过黄河,出兵洛阳,与东部军队会合攻击黄巢。黄巢已经败退,全忠和李克用在郾城追击并击败他;黄巢逃到中牟,又在王满击败他;黄巢逃到封丘,又被大败。黄巢独自向东逃走,到泰山狼虎谷,被时溥的追兵杀死。九月,天子任全忠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沛郡侯。光启二年三月,晋封为王。义成军发生叛乱,驱逐节度使安师儒,推举牙将张骁为留后。安师儒逃来投奔,全忠杀了他,派朱珍、李唐宾攻陷滑州,任胡真为留后;十二月,改封吴兴郡王。黄巢死后,秦宗权称帝,攻陷陕州、洛阳、怀州、孟州、唐州、许州、汝州、郑州,派部将秦贤、卢瑭、张晊攻打汴州。秦贤驻军板桥,张晊驻军北郊,卢瑭驻军万胜,在汴州四周设置三十六座栅寨。王因兵力少,不敢出战,于是派朱珍到东方招募军队,又向兖州、郓州求救。中和三年春,朱珍得到士兵一万人、战马数百匹,带回来后便攻击驻扎板桥的秦贤,攻下他的四座栅寨;又攻打万胜的卢瑭,卢瑭战败投水而死。秦宗权听说卢瑭等人战败,便亲自率领数千精兵,在北郊筑栅驻扎。五月,兖州朱瑾、郓州朱宣前来援助。王在军中摆酒,酒席进行到一半,王假装起身去厕所,率领轻兵从北门出击,袭击张晊,而宴乐之声不停。张晊没有料到军队会突然到来,兖州、郓州的军队又从旁合击,于是大败张晊,斩首二万余级。秦宗权和张晊连夜逃过郑州,屠杀该城后离去。秦宗权到蔡州后,又派张晊攻打汴州。王听说张晊再次到来,登上封禅寺后的山冈,望见张晊军队经过,便派朱珍跟踪,并告诫说:“张晊看见我们的军队一定会停下;看见他停下,就应当迅速返回,不要同他交战。” 不久,张晊看见朱珍在后面,果然停了下来,朱珍立即飞驰返回。王命朱珍带兵遮蔽在大林中,自己率领精锐骑兵从大林东面出击,埋伏在大坟之间。张晊停下进食,吃完后拔起旗帜,奔驰攻击朱珍。朱珍的军队稍稍退却,王带领伏兵横向冲出,将张晊的军队截成三段并加以攻击,张晊大败,脱身逃走。秦宗权大怒,杀了张晊。河阳、陕洛一带替秦宗权守卫的军队听说蔡州的精兵已经全部在汴州覆灭,于是各自溃散逃走。因此,诸葛爽的部将李罕之夺取河阳,张全义夺取洛阳,前来归附。十月,天子派使者来赐给王纪功碑。朱宣、朱瑾的军队援助汴州,已经击败秦宗权,秦宗权向东返回。王移送檄文给兖州、郓州,诬称他们诱骗汴州逃兵带到东方,于是发兵攻打他们,夺取曹州、濮州;随后派朱珍攻打郓州,大败而回。十二月,天子派使者来赐给王铁券和德政碑。淮南节度使高骈去世,杨行密进入扬州。天子任王兼任淮南节度使,王于是上表任杨行密为副使,任行军司马李璠为留后。李璠到了扬州,杨行密不接受他。文德元年正月,王前往淮南,到了宋州便返回。当时秦宗权攻陷襄州,任赵德諲为节度使。赵德諲背叛秦宗权,前来归附天子;天子于是任王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任赵德諲为副都统。三月癸卯,唐僖宗去世。天雄军发生叛乱,囚禁节度使乐彦真;他的儿子、相州刺史乐从训攻打魏州,前来请求援兵,于是派朱珍帮助乐从训攻魏州,但魏州军队杀死乐彦真和乐从训,朱珍战死。魏州人拥立罗宏信,朱珍于是返回。张全义夺取河阳,驱逐李罕之,李罕之逃往河东。李克用派兵包围河阳,张全义请求救援,于是派丁防、牛存节援救,在沇河击败河东军。五月,行营军讨伐蔡州,包围了一百多天,未能攻克。当时时溥已经任东南面都统,又任王统领行营军,但时溥仍自称都统。王于是上书议论时溥讨伐蔡州没有功劳,却不解除都统职务;同时也想激怒时溥,引发战争。起初,高骈死后淮南混乱,楚州刺史刘瓒前来投奔,王收纳了他。等到王的军队攻打蔡州没有成功,回来又想攻打徐州,于是派朱珍率数千军队向东,声称要送刘瓒回楚州。时溥大怒,上书论告此事;又听说朱珍带兵而来,果然出兵阻挡。朱珍在吴康交战,大败时溥军,夺取丰县、萧县两县,接着攻打宿州并攻下。

珍屯萧县,别遣厐师古攻徐州。龙纪元年正月,师古败溥于吕梁。淮西牙将申丛执秦宗权,折其足,将槛送京师。别将郭璠杀丛,簒宗权以来献。王遣行军司马李璠献俘于京师,表郭璠淮西留后。三月,天子封王为东平王。七月,朱珍杀李唐賔王如萧县,执珍杀之,遂攻徐州。冬,大雨水,不能屯军而旋。初,秦宗权遣其弟宗衡掠地淮南,是嵗宗衡为其将孙儒所杀。儒攻杨行宻于扬州,淮南大乱,行宻走宣州,儒入扬州。大顺元年春,遣厐师古攻孙儒于淮南,大败而还。四月,宿州将张筠以宿州复归于时溥,王自将攻之,不克。初,黄巢败走,李克用追之至于寃朐,不及而旋,过汴,驻军于北郊。王邀克用置酒上源驿,夜以兵攻之,克用逾城而免,讼其事于京师。天子知曲在汴,而和解之。至是,宰相张濬私与汴交,王厚之以赂,濬为汴请伐河东。唐诸大臣皆以为不可兴师,濬挟汴力请益坚,天子不得已而许之。五月,以濬为太原四面行营都统,王为东南面招讨使,然王不亲兵,以兵三千属濬而已。濬屯于隂地,河东叛将冯覇杀潞州守将李克恭来降,遣葛从周入潞州,李克用遣康君立攻之,从周走河阳。九月,王如河阳。十月,天子以王兼宣义军节度使,遂如滑州,假道于魏以攻河东,且责其军须,亦所以怒魏为兵端也。魏人果以谓非兵所当出,而辞以粮乏,皆不许。于是攻魏。十一月,张濬之师大败于隂地。二年正月,王及魏人战于内黄,大败之,屠故元城。罗宏信来送欵。十月,克宿州。十一月,曹州将郭绍賔杀其刺史郭饶来降。十二月,丁防败朱瑾于金乡。景福元年二月,攻郓州,前军朱友裕败于斗门,王军后至,又败而还。冬,友裕取濮州,遂攻徐州。二年四月,厐师古克徐州,杀时溥。王如徐州,以师古为留后,遂攻兖郓。干宁元年二月,王及朱宣战于渔山,大败之。二年八月,又败宣于梁山。十二月,又败之于钜野。兖郓求救于河东,李克用发兵救之,假道于魏。既而魏人击之,克用怒,大举攻魏。罗宏信来求救,遣葛从周救魏。是嵗,李克用封晋王。三年五月,战于洹水,擒克用子落落,送于魏,杀之。七月,鳯翔李茂贞犯京师,天子出居于华州。王请以兵赴难,天子优诏止之,又请迁都洛阳,不许。四年正月,厐师古克郓州,王如郓州,以朱友裕为留后,遂攻兖州。朱瑾奔于淮南,以葛从周为兖州留后。九月,攻淮南,厐师古出清口,葛从周出安丰,王军屯于宿州。杨行宻遣瑾先击清口,师古败死,从周亟返兵至于渒河,瑾又败之。王惧,驰归。光化元年三月,天子以王兼天平军节度使。四月,遣葛从周攻晋之山东,取邢洺磁三州。襄州赵匡凝自其父徳諲时来附,匡凝又与杨行宻、李克用通,而其事泄。七月,遣氏叔琮、康懐英攻匡凝,取其泌随邓三州。匡凝请和,乃止。十二月,李罕之以潞州来降。二年,幽州刘仁恭攻魏,罗绍威来求救,王救魏,败仁恭于内黄。四月,遣氏叔琮攻晋太原,不克。七月,李克用取泽潞。十一月,保义军乱,杀其节度使王珙,推其牙将李璠为留后。其将朱简杀璠来降,以简为保义军节度使,三年四月,遣从周攻刘仁恭之沧州,取其徳州及仁恭,战于老鵶堤,大败之。八月,晋取洺州,王如洺州,复取之。是时,镇定皆附于晋,遂攻镇州,破临城,王镕来送欵。进攻定州,王郜奔于晋,其将王处直以定州降唐。宦者刘季述作乱,天子幽于东宫。天复元年正月,防驾都头孙徳昭诛季述,天子复立,封王为梁王,遣张存敬攻王珂于河中,出含山下晋绛二州。王珂求救于晋,晋不能救,乃来降。三月,大举攻晋,氏叔琮出太行,取泽潞,葛从周、张存敬、侯言、张归厚及镇定之兵皆防于太原,围之不克,遇雨而退。五月,天子以王兼河中尹、防国军节度使。六月,晋取慈隰。自刘季述等已诛,宰相崔▯外与梁交,欲假梁兵尽诛宦者,而鳯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等皆遣子弟以精兵宿卫天子,宦者韩全诲等亦因恃以为助。天子与▯计事,宦者属耳,颇闻之,乃选美女内之宫中,隂令伺察其实。乆之,果得▯奏谋所以诛宦者之説,全诲等大惧,日夜相与涕泣思图▯以求全。▯知谋泄,事急,即矫为制,召梁兵入诛宦者。十月,王以宣武、宣义、天平、防国兵七万至于河中,取同州,遂攻华州,韩建出降。全诲等闻梁王兵且至,即以岐邠宿卫兵刼天子奔于鳯翔。王乃上书言▯所以召之之意,天子怒,罢▯相,责授工部尚书,诏梁兵还镇。

译朱珍驻军萧县,另派庞师古攻打徐州。龙纪元年正月,庞师古在吕梁击败时溥。淮西牙将申丛捉住秦宗权,打断他的腿,用囚车押送到京师。另一名部将郭璠杀死申丛,劫取秦宗权来献。王派行军司马李璠到京师献俘,并上表推荐郭璠为淮西留后。三月,天子封王为东平王。七月,朱珍杀死李唐宾,王到萧县,逮捕朱珍并杀了他,随后攻打徐州。冬天,大雨成灾,无法驻军,于是撤回。起初,黄巢败逃,李克用追赶到冤朐,没有追上便返回,经过汴州时在北郊驻军。王邀请李克用到上源驿设宴,夜间派兵攻击他,李克用越城逃脱,将此事诉告京师。天子知道过错在汴州,便出面调解。到这时,宰相张濬私下同汴州交往,王用重金贿赂他,张濬便替汴州请求讨伐河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唐朝各位大臣都认为不可兴兵,张濬借助汴州的力量坚持请求,天子不得已答应了。五月,任张濬为太原四面行营都统,任王为东南面招讨使;但王不亲自统兵,只把三千军队交给张濬。张濬驻军阴地,河东叛将冯霸杀死潞州守将李克恭前来投降,王派葛从周进入潞州,李克用派康君立攻打他,葛从周逃往河阳。九月,王前往河阳。十月,天子任王兼任宣义军节度使,于是前往滑州,借道魏州攻打河东,并且责令魏州供应军需,这也是为了激怒魏州、制造出兵借口。魏州人果然认为不应从此处出兵,以粮食不足为由推辞,但王不予答应,于是攻打魏州。十一月,张濬的军队在阴地大败。二年正月,王与魏州人在内黄交战,大败魏军,屠杀旧元城。罗宏信前来送上降表。十月,攻克宿州。十一月,曹州将领郭绍宾杀死刺史郭饶,前来投降。十二月,丁防在金乡击败朱瑾。景福元年二月,攻打郓州,前军朱友裕在斗门战败,王的军队随后赶到,又战败返回。冬天,朱友裕攻取濮州,随后攻打徐州。景福二年四月,庞师古攻克徐州,杀死时溥。王前往徐州,任庞师古为留后,随后攻打兖州、郓州。干宁元年二月,王与朱宣在渔山交战,大败朱宣。二年八月,又在梁山击败朱宣。十二月,又在钜野击败他。兖州、郓州向河东求救,李克用发兵援救,借道魏州。后来魏州人攻击李克用军,李克用大怒,大举攻打魏州。罗宏信前来求救,王派葛从周援救魏州。这一年,李克用被封为晋王。三年五月,在洹水交战,擒获李克用的儿子落落,送到魏州杀死。七月,凤翔李茂贞侵犯京师,天子出居华州。王请求率兵赴难,天子下优诏制止;王又请求迁都洛阳,天子不答应。四年正月,庞师古攻克郓州,王前往郓州,任朱友裕为留后,随后攻打兖州。朱瑾逃往淮南,任葛从周为兖州留后。九月,攻打淮南,庞师古从清口出兵,葛从周从安丰出兵,王的军队驻扎在宿州。杨行密派朱瑾先攻击清口,庞师古战败而死;葛从周急忙回军,到达渒河,朱瑾又被击败。王害怕了,骑马奔驰返回。光化元年三月,天子任王兼任天平军节度使。四月,派葛从周攻打晋国在山东的地区,夺取邢州、洺州、磁州三州。襄州赵匡凝从其父赵德諲时代起便归附唐朝;赵匡凝又同杨行密、李克用往来,事情泄露。七月,派氏叔琮、康怀英攻打赵匡凝,夺取泌州、随州、邓州三州。赵匡凝请求讲和,王于是停止进攻。十二月,李罕之带着潞州前来投降。二年,幽州刘仁恭攻打魏州,罗绍威前来求救,王援救魏州,在内黄击败刘仁恭。四月,派氏叔琮攻打晋国太原,未能攻克。七月,李克用夺取泽州、潞州。十一月,保义军发生叛乱,杀死节度使王珙,推举牙将李璠为留后。其部将朱简杀死李璠前来投降,于是任朱简为保义军节度使。三年四月,派葛从周攻打刘仁恭的沧州,夺取德州,并在老鸦堤与刘仁恭交战,大败他。八月,晋军攻取洺州,王前往洺州,又将其收复。当时镇州、定州都归附晋国,于是王攻打镇州,攻破临城,王镕前来送上降表。进而攻打定州,王郜逃往晋国,他的部将王处直带定州投降唐朝。宦官刘季述发动叛乱,天子被幽禁在东宫。天复元年正月,护驾都头孙德昭诛杀刘季述,天子复位,封王为梁王,派张存敬攻打河中王珂,越过含山,攻取晋州、绛州两州。王珂向晋国求救,晋国不能救援,于是前来投降。三月,大举攻打晋国,氏叔琮从太行山出兵,夺取泽州、潞州;葛从周、张存敬、侯言、张归厚以及镇州、定州的军队都在太原会合,包围太原却未能攻克,遇到下雨便撤退。五月,天子任王兼任河中尹、防御国军节度使。六月,晋军夺取慈州、隰州。自刘季述等人被诛杀后,宰相崔胤在外同梁交往,想借梁军把宦官全部诛杀;而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等人也派子弟率精兵入宫宿卫天子,宦官韩全诲等人也因此倚仗他们作为援助。天子同崔胤谋划事情,宦官贴近耳边听见,颇为得知,于是选美女送入宫中,暗中命她们侦察事情真相。过了很久,果然得到崔胤奏章中谋划诛杀宦官的说法,韩全诲等人大为恐惧,日夜相对流泪,谋划除掉崔胤以求保全自己。崔胤知道谋划泄露,事情危急,便假传诏令,召梁军入宫诛杀宦官。十月,王率宣武、宣义、天平、防御国等军七万人到达河中,夺取同州,随后攻打华州,韩建出城投降。韩全诲等人听说梁王军队将要到来,立即劫持天子,带他逃往凤翔。王于是上书说明崔胤召他前来的意图,天子大怒,罢免崔胤宰相之职,降授工部尚书,下诏让梁军返回镇所。

王引兵去攻邠州,屯于三原,邠州节度使杨崇本以邠宁庆衍四州降,崔▯奔于华州。二年春,王退军于河中,晋攻晋绛,遣朱友宁击败晋军于蒲县,取汾慈隰,遂围太原,不克而还,汾慈隰复入于晋。四月,友宁引兵西至兴平,及李茂贞战于武功,大败之。王兵犯鳯翔,茂贞数出战辄败,遂围之。十一月,鄜坊李周彛以兵救鳯翔,王遣孔勍袭鄜州,虏周彛之族,徙于河中,周彛乃降。是时,岐兵屡败,而围乆,城中食尽,自天子至后宫皆冻馁。三年正月,茂贞杀韩全诲等二十人,囊其首示梁军,约出天子以为解。甲,天子出幸梁军,遣使者驰召崔▯,▯托疾不至。王使人戏▯曰:“吾未识天子,惧其非是,子来为我辨之。”天子还至兴平,▯率百官奉迎。王自为天子执辔,且泣且行,行十余里止之。人见者咸以为忠。巳巳,天子至自鳯翔,素服哭于太庙,而后入,杀宦者七百余人。二月甲戌,天子赐王“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以辉王祚为诸道兵马元帅,王为副元帅。王乃留子友伦为防驾指挥使,以为天子卫,引兵东归。天子饯于延喜楼,赐杨栁枝五曲。初,梁兵已西,青州王师范遣其将刘鄩袭据梁兖州。王已还梁,四月如郓州,遣朱友宁攻青州,师范败之于石楼,友宁死。九月,杨师厚败青人于临朐,取其棣州,师范以青州降,而鄩亦降。友伦击鞠堕马死,王怒,以为崔▯杀之,遣朱友谦杀▯于京师,其与友伦击鞠者皆杀之。自天子奔华州,王请迁都洛阳,虽不许,而王命河南张全义修洛阳宫以待。天祐元年正月,王如河中,遣牙将防彦卿如京师,请迁都洛阳,并徙长安居人以东。天子行至陜州,王朝于行在,先如东都。是时六军诸卫兵巳散亡,其从以东者小黄门十数人,打毬供奉内园小儿等二百余人。行至谷水,王教医官许昭逺告其谋乱,悉杀而代之,然后以闻。由是天子左右皆梁人矣。四月甲辰,天子至自西都。是时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楚王赵匡凝、蜀王王建、吴王杨行宻闻梁迁天子洛阳,皆欲举兵讨梁。王大惧。六月,杨崇本复附于岐王,乃以兵如河中,声言攻崇本,遣朱友恭、氏叔琮、蒋▯晖等行弑。昭宗崩。十月,王朝于京师,杀朱友恭、氏叔琮。十一月,攻淮南,取其光州,攻夀州不克而旋。二年二月,遣蒋▯晖杀徳王裕等九王于九曲池。六月,杀司空裴贽等百余人。七月,天子复使来赐王迎銮纪功碑。王欲代唐使人,谕诸镇。襄州赵匡凝以为不可,遣杨师厚攻之,取其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王如襄州军于汉北。九月,师厚破襄州,匡凝奔于淮南。师厚取荆南,荆南留后赵匡明奔于蜀,遂岀光州以攻夀州,不克。天子卜祀天于南郊,王怒,以为蒋▯晖等欲祈天以延唐。天子惧,改卜郊。十一月辛巳,天子封王为魏王,相国总百揆,以宣武、宣义、天平、防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武寜、保义、忠义、武昭、武定、防寜、平卢、匡国、镇国、荆南、忠武二十一军为魏国备,九锡。王怒不受。十二月,天子以王为天下兵马元帅,王益怒,遣人告枢宻使蒋▯晖与何太后私通,杀▯晖而焚之,遂弑太后于积善宫,又杀宰相栁璨、太常卿张延范,车裂以殉。天子下诏,以太后故停郊。三年春,魏州罗绍威谋杀其牙军,来假兵以虞变,王为发兵北攻刘仁恭之沧州,兵过魏而绍威巳杀牙军,其兵之在外者果皆叛,据贝、卫、澶、博州。王以兵悉杀之,遂攻沧州军于长芦。刘仁恭求救于晋,晋人取潞州,王乃旋军。开平元年春正月壬寅,天子使御史大夫薛贻矩来劳军,宰相张文蔚率百官来劝进。夏四月壬戌,更名晃。甲子,皇帝卽位。戊辰,大赦,改元,国号梁。呜呼!天下之恶梁,乆矣。自后唐以来,皆以为伪也。至予论次五代,独不伪梁。议者或讥予大失《春秋》之防,以谓梁负大恶,当加诛絶,而反进之,是奬簒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尔。鲁桓公弑隐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衎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絶其为君。此予所以不伪梁者,用《春秋》之法也。」然则《春秋》亦奬簒乎?曰:「惟不絶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着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簒也,书其簒。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掩尔。使为君者不得掩其恶,然后人知恶名不可逃,则为恶者庶乎其息矣。

译王引兵离去攻打邠州,驻扎在三原。邠州节度使杨崇本以邠、宁、庆、衍四州投降,崔▯逃往华州。二年春,王把军队撤到河中,晋军攻打晋、绛二州,王派朱友宁在蒲县击败晋军,攻取汾、慈、隰三州,随即包围太原,不能攻克而回军,汾、慈、隰三州又归入晋。四月,朱友宁领兵向西到兴平,在武功与李茂贞交战,大败李茂贞。王的军队进犯鳯翔,李茂贞多次出战都失败,于是梁军包围鳯翔。十一月,鄜坊李周彛带兵救援鳯翔,王派孔勍袭击鄜州,俘虏李周彛的族人,迁徙到河中,李周彛于是投降。当时岐军屡次战败,城池被围日久,城中粮食吃尽,从天子到后宫嫔妃都受冻挨饿。三年正月,李茂贞杀了韩全诲等二十人,把他们的首级装在袋中拿给梁军看,约定送出天子来求和。甲日,天子出城投奔梁军,派使者骑马急召崔▯,崔▯托病不来。王派人戏弄崔▯说:“我还没有见过天子,怕他不是真的,你来替我辨认。”天子回到兴平,崔▯率百官迎接。王亲自替天子牵马缰,一边哭一边前行,走了十多里才停下。看见的人都认为他忠诚。己巳日,天子从鳯翔回来,穿着素服在太庙哭祭,然后入宫,杀宦官七百多人。二月甲戌日,天子赐王“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称号,以辉王祚为诸道兵马元帅,王为副元帅。王于是留下儿子友伦任防驾指挥使,作为天子的卫士,自己带兵东归。天子在延喜楼为他饯行,赐给他《杨柳枝》五曲。当初,梁兵已经向西进军,青州王师范派将领刘鄩袭击并占据梁的兖州。王已经回到梁地,四月到郓州,派朱友宁攻打青州,王师范在石楼击败朱友宁,朱友宁战死。九月,杨师厚在临朐击败青州军,攻取其棣州,王师范以青州投降,刘鄩也投降。友伦打马球坠马而死,王大怒,认为是崔▯杀了他,派朱友谦在京师杀死崔▯,与友伦一同打球的人也全部杀死。自从天子逃到华州,王请求迁都洛阳,虽然没有获准,但王命河南张全义修建洛阳宫以等待天子。天祐元年正月,王到河中,派牙将防彦卿到京师,请求迁都洛阳,并把长安居民迁到东面。天子走到陜州,王到行在朝见,先行前往东都。当时六军和诸卫的士兵已经逃散死亡,跟随天子向东的只有十几个小黄门、打球供奉以及内园小儿等二百多人。行军到谷水时,王教唆医官许昭逺告发他们谋反,把他们全部杀掉并以梁人替代,然后将此事上奏。因此天子身边的人全都成了梁人。四月甲辰日,天子从西都回来。当时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楚王赵匡凝、蜀王王建、吴王杨行宻听说梁要把天子迁到洛阳,都想起兵讨伐梁。王非常害怕。六月,杨崇本又依附岐王,王于是带兵到河中,声称要攻打杨崇本,却派朱友恭、氏叔琮、蒋▯晖等去行弑杀之事。昭宗去世。十月,王到京师朝见,杀了朱友恭、氏叔琮。十一月,攻打淮南,攻取光州,攻寿州没有成功而回军。二年二月,派蒋▯晖在九曲池杀死徳王裕等九王。六月,杀司空裴贽等一百多人。七月,天子又派使者来赐王《迎銮纪功碑》。王想取代唐朝,于是派人晓谕各镇。襄州赵匡凝认为不可,王派杨师厚攻打他,攻取唐州、邓州,又收复郢、随、均、房七州。王到襄州,在汉水以北驻军。九月,杨师厚攻破襄州,赵匡凝逃往淮南。杨师厚攻取荆南,荆南留后赵匡明逃往蜀地,于是从光州出兵攻打寿州,未能攻克。天子占卜选择日期,准备在南郊祭天,王大怒,认为蒋▯晖等人想借祭天祈求上天使唐朝延续。天子害怕,改日占卜郊祭。十一月辛巳日,天子封王为魏王、相国,总理百官,以宣武、宣义、天平、防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武寜、保义、忠义、武昭、武定、防寜、平卢、匡国、镇国、荆南、忠武二十一军作为魏国的藩屏,并赐九锡。王愤怒而不接受。十二月,天子任王为天下兵马元帅,王更加愤怒,派人告发枢宻使蒋▯晖与何太后私通,杀死蒋▯晖并焚烧其尸体,随即在积善宫弑杀何太后,又杀宰相栁璨、太常卿张延范,将他们车裂后陪葬。天子下诏,因太后的缘故停止郊祭。三年春,魏州罗绍威谋划杀掉自己的牙军,来借兵防备变乱。王于是发兵向北攻打刘仁恭的沧州,军队经过魏州时,罗绍威已经杀了牙军;牙军在外的人果然全都叛乱,占据贝、卫、澶、博州。王把这些叛军全部杀掉,于是攻打驻扎在长芦的沧州军。刘仁恭向晋求救,晋人攻取潞州,王于是回军。开平元年春正月壬寅日,天子派御史大夫薛贻矩来慰劳军队,宰相张文蔚率百官前来劝王登基。夏四月壬戌日,王改名为晃。甲子日,皇帝即位。戊辰日,大赦天下,改元,国号为梁。唉!天下厌恶梁朝,已经很久了。自后唐以来,人们都把梁视为伪朝。到我编次五代史时,却唯独不把梁视为伪朝。议论者有的讥讽我大大失去了《春秋》的褒贬界限,认为梁犯下了极大的罪恶,应当加以诛灭断绝;我反而承认它的正统,这是在奖励篡夺,不是《春秋》的宗旨。我回答说:“这正是《春秋》的宗旨。鲁桓公弑杀隐公而自行即位,宣公弑杀子赤而自行即位,郑厉公驱逐世子忽而自行即位,卫公孙剽驱逐他的国君衎而自行即位,圣人在《春秋》中都没有断绝承认他们作为国君。这就是我不把梁视为伪朝、采用《春秋》笔法的原因。”既然这样,《春秋》难道也在奖励篡夺吗?回答说:“正是因为不绝对否定这四人作为国君,从这里可以看出《春秋》的用意。”圣人作《春秋》,用意深远,所以劝善惩恶恳切,记载的言语可信,善恶才能分明。要把罪行昭示后世,关键在于不抹杀事实。事实是他曾经做过国君,就记载他做过国君;事实是他篡夺了君位,就记载他篡夺。分别传述事实,使后世相信,那么这四位国君的罪行就无法掩盖。使做过国君的人无法掩盖自己的恶行,然后人们知道恶名不可逃避,作恶的人或许就会因此停止作恶。

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桀纣不待贬其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春秋》于大恶之君不诛絶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防也。惟不没其实,以着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得掩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意,然后知予不伪梁之防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二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二

本纪

唐庄宗纪通篇克用与全忠两相搆衅处,及庄宗所继其父行事,慷慨大略,欧公一一防缀,生色并如画。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其先本号朱邪,盖出于西突厥,至其后世别自号曰沙陀,而以朱邪为姓。唐徳宗时,有朱邪尽忠者,居于北庭之金满州。贞元中,吐蕃赞普攻陷北庭,徙尽忠于甘州,而役属之。其后赞普为回鹘所败,尽忠与其子执宜东走。赞普怒,追之及于石门闗尽忠战死,执宜独走归唐,居之盐州,以▯河西节度使范希朝。希朝徙镇太原,执宜从之,居之定襄神武川之新城。其部落万骑,皆骁勇善骑射,号沙陀军。执宜死,其子曰赤心。懿宗咸通十年,神防大将军康承训统十八将讨厐勋于徐州,以朱邪赤心为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落军使,以从。破勋功,拜单于大都防振武军节度使,赐姓名曰李国昌,以之属籍。沙陀素彊而国昌恃功益横恣。懿宗患之,十二年,徙国昌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国昌称疾拒命。国昌子克用,尤善骑射,能仰中双鳬为云州守捉使。国昌已拒命,克用乃杀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据云州,自称留后。唐以太仆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防幽并兵讨之。简方行至鳯州,军溃,由是沙陀侵掠代北,为邉患矣。明年,僖宗即位,以谓前太原节度使李业遇沙陀有恩,而业已死,乃以其子钧为灵武节度使、宣慰沙陀六州三部落使,以招辑之。拜克用大同军防御使。居乆之,国昌出击党项、吐浑,赫连铎袭破振武。克用闻之,自云州徃迎国昌,而云州人亦闭闗拒之。国昌父子无所归,因掠蔚朔间,得兵三千。国昌入保蔚州,克用还据新城。僖宗乃拜铎大同军使,以李钧为代北招讨使,以讨沙陀。干符五年,沙陀破遮虏军,又破岢岚军,而唐兵数败,沙陀由此益炽,北据蔚朔,南侵忻、代、岚、石,至于太谷焉。广明元年,招讨使李琢防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铎击沙陀,克用与可举相距雄武军,其叔父友金以蔚、朔州降于琢。克用闻之,遽还。可举追至药儿岭,大败之。琢军夹击,又败之于蔚州,沙陀大溃。克用父子亡入鞑靼。克用少骁勇,军中号曰李鵶儿。其一目眇,及其贵也,又号独眼龙。其威名盖于代北。其在鞑靼乆之,郁郁不得志。又常惧其图巳,因时时从其羣豪射猎。或挂针于木,或立马鞭,百歩射之,辄中。羣豪皆服,以为神。黄巢巳陷京师,中和元年代北起军,使陈景思发沙陀先所降者与吐浑安庆等万人赴京师。行至绛州,沙陀军乱,大掠而还。景思念沙陀非克用不可将,乃以诏书召克用于鞑靼。承制以为代州刺史、鴈门以北行营节度使,率蕃汉万人出石岭闗,过太原,求发军钱。节度使郑从谠与之钱千缗,米千石。克用怒,纵兵大掠而还。二年十一月,景思、克用复以歩骑万七千赴京师。三年正月,至于河中,进屯干坑。巢党惊曰:「鵶儿军至矣!」二月败巢将黄邺于石隄谷。三月又败赵璋、尚让于良田坡,横尸三十里。是时诸镇兵皆防长安,大战渭桥,贼败走入城。克用乘胜追之,自光防门先入,战望春宫,升阳殿。巢败南走出蓝田闗,京师平。克用功第一。天子拜克用检挍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节度使。以国昌为鴈门以北行营节度使。十月,国昌卒。十一月,遣其弟克修攻昭义孟方立,取其泽潞二州。方立走山东,以邢洺磁三州自别为昭义军。黄巢南走至蔡州,降秦宗权,遂攻陈州。四年,克用以兵五万救陈州,出天井闗,假道河阳。诸葛爽不许,乃自河中渡河。四月败尚让于太康,又败黄邺于西华。巢且战且走至中牟,临河未渡,而克用追及之。贼众惊溃。比至封丘,又败之。巢脱身走,克用追之,一日夜驰二百里,至于寃朐,不及而还。过汴州,休军封禅寺。朱全忠飨克用于上源驿,夜酒罢,克用醉卧。伏兵发,火起,侍者郭景铢灭烛,匿克用牀下,以水醒面而。告以难防,天大雨灭火,克用得从者薛铁山、贺囬鹘等,随电光缒尉氏门出,还军中。七月,至于太原,讼其事于京师,请加兵于汴,遣弟克修将兵万人屯于河中,以待僖宗和解之。用破巢功,封克用陇西郡王。光啓元年,河中王重荣与宦者田令孜有隙,徙重荣兖州,以定州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诏克用以兵防处存之镇。重荣使人绐克用曰:“天子诏重荣,俟克用至,与处存共诛之。”因伪为诏书示克用曰:“此朱全忠之谋也。”克用信之,八上表请讨全忠。僖宗不许,克用大怒。重荣旣不肯徙,僖宗遣邠州朱玫、鳯翔李昌符讨之。

译这就叫作用意深远而劝戒恳切,记载可信而善恶分明。桀、纣不必等到贬低他们的王号,万世之人也共同憎恶他们。《春秋》对于罪大恶极的国君不加诛绝,并不妨碍它褒善贬恶的原则。只是因为不抹杀事实,把他们的罪行昭示出来,使后世相信;同时让他们虽然做过国君,却不能掩盖恶行,以此止息世人的作恶。能够懂得《春秋》的这一用意,才会懂得我不把梁视为伪朝的原则。《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二 明代茅坤编撰 庐陵史钞二 本纪 唐庄宗纪 全篇写李克用与朱全忠两方相互结怨交战,以及庄宗继承父亲事业的经过;其中慷慨激昂而有大略之处,欧阳修都一一加以点染,写得生动鲜明,仿佛图画一般。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的先祖本来称作朱邪,大概出自西突厥;到后世另自称为沙陀,以朱邪为姓。唐徳宗时,有个叫朱邪尽忠的人,居住在北庭的金满州。贞元年间,吐蕃赞普攻陷北庭,把尽忠迁到甘州,使他受吐蕃役使。后来赞普被回鹘打败,尽忠和他的儿子执宜向东逃走。赞普发怒,追到石门关,尽忠战死,执宜独自逃归唐朝,唐朝让他居住在盐州,隶属于河西节度使范希朝。范希朝迁镇太原,执宜跟随他,也住在定襄神武川的新城。他的部落有一万骑兵,都骁勇善骑射,号称沙陀军。执宜死后,他的儿子名叫赤心。懿宗咸通十年,神防大将军康承训率十八将讨伐徐州的庞勋,任命朱邪赤心为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落军使,让他随军出征。因攻破庞勋有功,授任单于大都护、振武军节度使,赐姓名为李国昌,并把他列入唐朝宗室属籍。沙陀一向强盛,李国昌又倚仗功劳而越发横暴放纵。懿宗对此忧虑,十二年,把李国昌调任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李国昌称病拒绝接受诏命。国昌的儿子是克用,尤其擅长骑马射箭,能够仰身射中成双的野鸭,因此被任命为云州守捉使。国昌已经抗拒朝命,克用于是杀死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占据云州,自称留后。唐朝任命太仆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率防守幽州、并州的军队讨伐他们。卢简方行军到凤州,军队溃败,因此沙陀人侵扰掠夺代北地区,成为边患。第二年,僖宗即位,认为前任太原节度使李业曾对沙陀有恩,但李业已经去世,于是任命他的儿子李钧为灵武节度使、宣慰沙陀六州三部落使,以招抚聚合沙陀人;又任命克用为大同军防御使。过了很久,国昌出兵攻打党项、吐浑,赫连铎乘机袭击并攻破振武。克用听说后,从云州前往迎接国昌,但云州人也关闭关隘拒绝他。国昌父子无处可归,于是就在蔚州、朔州一带抢掠,得到三千兵众。国昌进入蔚州据守,克用回去占据新城。僖宗于是任命赫连铎为大同军使,任命李钧为代北招讨使,来讨伐沙陀。干符五年,沙陀攻破遮虏军,又攻破岢岚军,而唐军屡次失败,沙陀因此日益强盛,向北占据蔚州、朔州,向南侵入忻州、代州、岚州、石州,一直到了太谷。广明元年,招讨使李琢和防守幽州的李可举、云州的赫连铎一起攻打沙陀。克用与李可举在雄武军相对抗,他的叔父李友金却带着蔚州、朔州向李琢投降。克用听说后,立即返回。李可举追到药儿岭,大败克用。李琢的军队从两面夹击,又在蔚州击败克用,沙陀军大败溃散。克用父子逃亡,进入鞑靼。克用年轻时骁勇善战,军中称他为“李鸦儿”。他有一只眼睛失明,等到显贵以后,又被称为“独眼龙”。他的威名盖过代北地区。他在鞑靼待了很久,郁郁不得志,又常常害怕鞑靼人谋害自己,因此时常跟随他们的豪帅们外出射猎。有时把针挂在树上,有时把马鞭竖立起来,他在百步之外射击,总能射中。各位豪帅都佩服他,认为他如同神人。黄巢已经攻陷京师,中和元年,代北起兵,派陈景思征发先前投降沙陀的人以及吐浑人安庆等,共一万人赶赴京师。军队行进到绛州时,沙陀军发生叛乱,大肆抢掠后返回。陈景思想到沙陀军如果没有克用就无法统领,于是拿诏书到鞑靼召克用。朝廷以皇帝名义任命克用为代州刺史、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他率领蕃汉军一万人从石岭关出发,经过太原,请求发给军费。节度使郑从谠给了他钱一千缗、米一千石。克用大怒,放纵军队大肆抢掠后返回。中和二年十一月,陈景思、克用又率步骑兵一万七千人赶赴京师。中和三年正月,军队到达河中,继续前进,驻扎在干坑。黄巢的部众惊恐地说:“鸦儿的军队到了!”二月,在石堤谷击败黄巢的将领黄邺。三月,又在良田坡击败赵璋、尚让,尸体横陈三十里。当时各镇的军队都在防守长安,在渭桥展开大战,贼军败退逃入城中。克用乘胜追击,从光防门首先进入,在望春宫、升阳殿一带作战。黄巢战败,向南逃出蓝田关,京师于是平定。克用的功劳最大。天子任命克用为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节度使;任命国昌为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十月,国昌去世。十一月,朝廷派他的弟弟克修攻打昭义的孟方立,攻取泽州、潞州二州。孟方立逃到山东,以邢州、洺州、磁州三州另行设置昭义军。黄巢向南逃到蔡州,投降秦宗权,随后进攻陈州。中和四年,克用率兵五万人救援陈州,从天井关出兵,借道河阳。诸葛爽不允许,于是克用从河中渡过黄河。四月,在太康击败尚让,又在西华击败黄邺。黄巢一边作战一边逃跑,到了中牟,面对黄河还没有渡过去,克用就追上了他。贼军惊慌溃散。等追到封丘,又击败了他们。黄巢脱身逃走,克用追赶他,一天一夜奔驰二百里,到了冤朐,因没有追上而返回。经过汴州时,在封禅寺让军队休息。朱全忠在上源驿设宴款待克用,夜里酒宴结束后,克用醉卧。伏兵发动,火也烧了起来,侍从郭景铢吹灭蜡烛,把克用藏在床下,用水使他清醒过来,并把危急情况告诉他。天降大雨,火被浇灭,克用带着随从薛铁山、贺回鹘等人,借着闪电的光亮从尉氏门用绳子缒下逃出,返回军中。七月,克用到达太原,向京师申诉这件事,请求增兵攻打汴州,并派弟弟克修率一万兵驻扎河中,等待僖宗调解。朝廷依据击破黄巢的功劳,封克用为陇西郡王。光启元年,河中王重荣与宦官田令孜不和,朝廷把王重荣调任兖州,任命定州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诏令克用率兵防备王处存赴任。王重荣派人欺骗克用说:“天子下诏给王重荣,等克用到来后,与王处存一起把他诛杀。”又伪造诏书给克用看,说:“这是朱全忠的阴谋。”克用相信了,八次上表请求讨伐朱全忠。僖宗不答应,克用大怒。王重荣既然不肯调任,僖宗便派邠州的朱玫、凤翔的李昌符讨伐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克用反以兵助重荣,败玫于沙苑,遂犯京师,纵火大掠。天子出居于兴元。克用退屯河中。朱玫亦反,以兵追天子不及,得襄王煴,迫之称帝,屯于鳯翔。僖宗念独克用可以破玫,而不能使也。当破黄巢,长安时,天下兵马都监杨复恭与克用善,乃遣谏议大夫刘崇望以诏书召克用,且道复恭意,使进兵讨玫等。克用阳诺而不行。明年,孟方立死,其弟迁立。大顺元年,克用击破孟迁,取邢、洺、磁三州。乃遣安金俊攻赫连铎于云州,幽州李匡威救铎,战于蔚州,金俊大败。于是匡威、铎及朱全忠等皆请因其败伐之。昭宗以克用破黄巢功髙不可伐,下其事台省四品官议,议者多言不可。宰相张濬独以谓沙陀前逼,僖宗幸兴元,罪当诛,可伐。军容使杨复恭,克用所善也,亦极谏以为不可。昭宗然之,诏谕全忠等。全忠隂赂濬,使持其议益坚。昭宗不得已,以濬为太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韩建为副使。是时,潞州将冯覇叛降于梁,梁遣葛从周入潞州。唐以京兆尹孙揆为昭义军节度使,克用遣李存孝执揆于长子,又遣康君立取潞州。十一月,濬及克用战于隂地,濬军三战三败。濬、建遯归,克用兵大掠晋、绛至于河中,赤地千里。克用上表自诉。其辞慢侮,天子为之引咎,优诏答之。二年二月,复拜克用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加检挍太师,兼中书令。四月,攻赫连铎于云州,围之百余日,铎走吐浑。八月,大搜于太原,出晋绛,掠懐孟,至于邢州,遂攻王镕于镇州。克用栅常山西,以十余骑渡滹沱觇敌,遇大雨,平地水深数尺,镇人袭之,克用匿林中,祷其马曰:“吾世有太原者,马不嘶。”马偶不嘶,以免前军。李存孝取临城,进攻元氏。李匡威救镕,克用还军邢州。景福元年,王镕攻邢州,李存信、李嗣勲等败镕于尧山。二月,防王处存攻镕,战于新市,为镕所败。八月,李匡威攻云州,以牵克用之兵,克用潜入于云州,返出击匡威,匡威败走。十月,李存孝以邢州叛。二年,存孝求援于王镕,克用出兵井陉击镕,且以书招镕,而急攻其平山,镕惧,遂与克用通和,献帛五十万匹,出兵助攻邢州。干寜元年二月,执存孝杀之。冬,攻幽州,李匡俦弃城走,追至景城见杀,以刘仁恭为留后。二年,河中王重盈卒,其诸子珂、珙争立,克用请立珂。鳯翔李茂贞,邠寜王行瑜,华州韩建请立珙。昭宗初两难之,乃以宰相崔▯为河中节度使。旣而许克用立珂,茂贞等怒,三镇兵犯京师,闻克用亦起兵,乃皆罢去。六月,克用攻绛州,斩刺史王瑶,瑶珙弟助珙以争者。七月,至于河中、同州,王行约奔于京师,阳言曰:“沙陀十万至矣,谋奉天子幸邠州。”茂贞假子阎圭亦谋刼幸鳯翔,京师大乱。昭宗出居于石门,克用军留月余不进。昭宗遣延王戒丕、丹王允兄事克用,且告急。八月,克用进军渭桥,以为邠寜四面行营都统。昭宗还京师。十一月,克用击破邠州,王行瑜走至庆州见杀。克用还军云阳,请击茂贞。昭宗慰劳克用,使与茂贞解仇以纾难,拜克用忠正平难功臣,封晋王。是时,晋军渭北遇雨六十日,或劝克用入朝,克用未决,都押衙盖寓。曰:天子还自石门,寝未安席,若晋兵渡渭,人情岂复能安?勤王而巳何必朝哉!克用笑曰:「盖寓犹不信我,况天下乎!」乃收军而还。三年正月,昭宗复以张濬为相,克用曰:「此朱全忠之谋也!」乃上表曰:「若陛下朝以濬为相,则臣将暮至阙庭。」京师大恐,濬命遽止。朱全忠之攻兖郓也,克用遣李存信假道魏州,以救朱宣等。存信屯于莘县,军士侵掠魏境,罗▯信伏兵攻之,存信败走洺州。克用自将击魏,战于洹水,亡其子落落。六月,破魏成安、洹水、临漳等十余邑。十月,又败魏人于白龙潭,进攻观音门,全忠救至,乃解。四年,刘仁恭叛晋,克用以兵五万击仁恭,战于安塞,克用大败。光化元年,朱全忠遣葛从周攻下邢、洺、磁三州,克用遣周徳威出青山口,遇从周于张公桥,徳威大败。冬,潞州守将薛志勤卒,李罕之据潞州叛,附于朱全忠。二年,全忠遣氏叔琮攻破承天军,又破辽州至于榆次,周徳威败之于洞涡。秋,李嗣昭复取泽、潞。三年,嗣昭败汴军于沙河,复取洺州。朱全忠自将围之,嗣昭走至青山口,遇汴伏兵,嗣昭大败。秋,嗣昭取懐州。是歳,汴人攻镇、定,镇、定皆絶晋以附于朱全忠。天复元年,全忠封梁王,梁攻下晋、绛、河中,执王珂以归。

译克用反而率兵帮助王重荣,在沙苑击败朱玫,随后进犯京师,放火大肆抢掠。天子出京,居住在兴元。克用退兵驻扎在河中。朱玫也反叛,率兵追赶天子却没有追上,俘获襄王李煴,逼迫他称帝,驻军凤翔。僖宗想到只有克用能够击败朱玫,却不能让克用出兵。当初击破黄巢、收复长安时,天下兵马都监杨复恭与克用交好,于是派谏议大夫刘崇望带诏书召请克用,并转达杨复恭的意思,让他进兵讨伐朱玫等人。克用表面答应,却没有出兵。第二年,孟方立去世,他的弟弟孟迁即位。大顺元年,克用击破孟迁,夺取邢州、洺州、磁州三州。于是派安金俊在云州攻打赫连铎,幽州的李匡威救援赫连铎,双方在蔚州交战,安金俊大败。于是李匡威、赫连铎以及朱全忠等人都请求趁克用战败之机讨伐他。昭宗认为克用有击破黄巢的功劳,不可讨伐,便把这件事交给台省四品官讨论,参与议论的人大多说不可讨伐。宰相张濬却认为,沙陀人先前进逼京师,僖宗曾逃往兴元,克用的罪行应当诛杀,可以讨伐。军容使杨复恭与克用交好,也极力劝谏,认为不可讨伐。昭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下诏劝谕朱全忠等人。朱全忠暗中贿赂张濬,使他更加坚定地坚持原来的主张。昭宗迫不得已,任命张濬为太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任命韩建为副使。当时,潞州将领冯霸叛变投降梁,梁派葛从周进入潞州。唐朝任命京兆尹孙揆为昭义军节度使,克用派李存孝在长子县擒获孙揆,又派康君立夺取潞州。十一月,张濬与克用在阴地交战,张濬的军队三战三败。张濬、韩建逃回,克用的军队大肆抢掠晋州、绛州,一直到河中,千里之内土地荒芜。克用上表为自己申诉,表文言辞傲慢侮慢,天子因此自责,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大顺二年二月,朝廷再次任命克用为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加授检校太师,兼任中书令。四月,克用在云州攻打赫连铎,围城一百多天,赫连铎逃往吐浑。八月,克用在太原大规模搜捕,出兵晋州、绛州,抢掠怀州、孟州,一直到了邢州,随后进攻镇州的王镕。克用在常山以西扎营,带着十多个骑兵渡过滹沱河侦察敌情,遇上大雨,平地积水深达数尺,镇州人袭击他们,克用藏在树林中,祈祷他的马说:“我世世代代拥有太原,马不能嘶鸣。”马偶然没有嘶鸣,因此得以躲过前来的军队。李存孝攻取临城,进而攻打元氏。李匡威救援王镕,克用撤军返回邢州。景福元年,王镕攻打邢州,李存信、李嗣勲等在尧山击败王镕。二月,王处存出兵攻打王镕,在新市交战,被王镕击败。八月,李匡威攻打云州,想牵制克用的军队;克用秘密进入云州,出来反击李匡威,李匡威败逃。十月,李存孝以邢州叛变。二年,李存孝向王镕求援,克用出兵在井陉攻击王镕,同时写信招抚王镕,并急攻平山。王镕害怕,于是与克用讲和,献出帛五十万匹,出兵帮助克用攻打邢州。干寜元年二月,克用擒获李存孝并杀死他。冬天,攻打幽州,李匡俦弃城逃走,克用追到景城将他杀死,任刘仁恭为留后。二年,河中王重盈去世,他的几个儿子王珂、王珙争夺继位,克用请求立王珂。鳯翔李茂贞、邠寜王行瑜、华州韩建请求立王珙。昭宗起初左右为难,于是任宰相崔▯为河中节度使。不久允许克用立王珂,李茂贞等人发三镇军队进犯京师,听说克用也起兵,便都撤兵离去。六月,克用攻打绛州,斩杀刺史王瑶;王瑶是王珙的弟弟,曾帮助王珙争位。七月,克用到达河中、同州,王行约逃往京师,假意说:“沙陀十万大军到了,准备奉天子前往邠州。” 李茂贞的养子阎圭也谋划劫持天子前往鳯翔,京师大乱。昭宗出居石门,克用的军队停留一个多月没有前进。昭宗派延王戒丕、丹王允以兄长之礼对待克用,并向他告急。八月,克用进军渭桥,任邠寜四面行营都统。昭宗回到京师。十一月,克用攻破邠州,王行瑜逃到庆州被杀。克用回军云阳,请求攻打李茂贞。昭宗慰劳克用,让他与李茂贞解除仇怨以缓解危难,授克用忠正平难功臣称号,封为晋王。当时晋军在渭北遇雨六十天,有人劝克用入朝,克用没有决定,都押衙盖寓说:“天子刚从石门回来,坐席还没有安稳,假如晋军渡过渭水,人心怎么还能安定?只要勤王就够了,何必入朝呢!”克用笑着说:“盖寓尚且不相信我,何况天下人呢!”于是收兵返回。三年正月,昭宗又任张濬为宰相,克用说:“这是朱全忠的阴谋!”于是上表说:“如果陛下早晨任张濬为宰相,那么臣将在晚上到宫阙。”京师大为恐慌,张濬的任命立即停止。朱全忠攻打兖州、郓州时,克用派李存信借道魏州,去救朱宣等人。李存信驻扎莘县,士兵侵掠魏州境内,罗▯信设伏攻击他,李存信败逃到洺州。克用亲自率军攻打魏州,在洹水交战,儿子落落战死。六月,攻破魏州的成安、洹水、临漳等十多个县邑。十月,又在白龙潭击败魏军,进攻观音门,朱全忠的援军到达,于是解除围攻。四年,刘仁恭背叛晋,克用率五万兵攻打刘仁恭,在安塞交战,克用大败。光化元年,朱全忠派葛从周攻下邢、洺、磁三州,克用派周徳威出青山口,在张公桥遇到葛从周,周徳威大败。冬天,潞州守将薛志勤去世,李罕之占据潞州叛变,归附朱全忠。二年,朱全忠派氏叔琮攻破承天军,又攻破辽州直到榆次,周徳威在洞涡击败他。秋天,李嗣昭重新攻取泽州、潞州。三年,李嗣昭在沙河击败汴军,又收复洺州。朱全忠亲自率军包围洺州,李嗣昭逃到青山口,遇到汴军伏兵,大败。秋天,李嗣昭攻取懐州。这一年,汴军攻打镇州、定州,镇州、定州都断绝与晋的关系而归附朱全忠。天复元年,朱全忠封为梁王,梁军攻下晋州、绛州、河中,俘获王珂带回。

晋失三与国,乃下意为书币聘梁,以求和。梁王以为晋弱可取,乃曰:「晋虽请盟,而书辞慢,因大举击晋。」四月,氏叔琮入天井,张文敬入新口,葛从周入土门,王处直入飞狐,侯言入隂地。叔琮取泽、潞,其别将白奉国破承天军,辽州守将张鄂,汾州守将李瑭皆迎梁军降。晋人大惧,防天大雨霖,梁兵多疾,皆解去。五月,晋复取汾州,诛李瑭。六月,周徳威、李嗣昭取慈、隰。二年,进攻晋、绛,大败于蒲县。梁军乘胜破汾、慈、隰三州,遂围太原。克用大惧,谋出奔云州,又欲奔匃奴,未决而梁军大疫,解去。周徳威复取汾、慈、隰三州。四年,梁迁唐。都于洛阳,改元曰天祐。克用以谓劫天子以迁都者梁也,天祐非唐号,不可称,乃仍称天复五年。防契丹阿保机于云中,约为兄弟。六年,梁攻燕、沧州,燕王刘仁恭来乞师。克用恨仁恭反覆,欲不许。其子存朂諌曰:「此吾复振之时也。今天下之势,归梁者十七八,彊如赵、魏、中山,莫不听命。是自河以北,无为梁患者,其所惮者惟我与仁恭耳。若燕、晋合势,非梁之福也。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常困我,而我急其难,可因以徳而懐之,是谓一举而两得。此不可失之机也。」克用以为然,乃为燕出兵,攻破潞州,梁围乃解去。以李嗣昭为潞州留后。七年,梁兵十万攻潞州,围以夹城,遣周徳威救潞州军于乱栁。冬,克用疾。是嵗,梁灭唐,克用复称天祐。四年正月辛夘,克用卒,年五十三。子存朂立,葬克用于鴈门。存朂,克用长子也。初,克用破孟方立于邢州,还军上党,置酒三垂冈,伶人奏《百年歌》,至于衰老之际,声辞甚悲,坐上皆凄怆。时存朂在侧,方五嵗,克用慨然捋须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竒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存朂年十一,从克用破王行瑜,遣献防于京师。昭宗异其状貎,赐以鸂鶒巵、翡翠盘,而抚其背曰:“儿有竒表,后当富贵,无忘予家。”及长,善骑射,胆勇过人,稍习《春秋》,通大义,尤喜音声、歌舞、俳优之戯。天祐五年正月,即王位于太原。叔父克宁杀都虞候李存质,幸臣史敬镕告克寜谋叛。二月,执而戕之,且以先王之丧、叔父之难告周徳威。徳威自乱栁还军太原,梁夹城兵闻晋有大丧,徳威军且去,因颇懈。王谓诸将曰:“梁人幸我大丧,谓我少而新立,无能为也。宜乘其怠击之。”乃出兵趋上党,行至三垂冈,叹曰:“此先王置酒处也。”防天大雾,昼暝,兵行雾中,攻其夹城,破之。梁军大败,凯旋告庙。九月,蜀王王建、岐王李茂贞及杨崇本攻梁,大安。晋亦遣周徳威攻其晋州,败梁军于神山。六年,刘知俊叛梁来乞师,王自将至隂地闗,遣周徳威攻晋州,败梁军于蒙阬。七年冬,梁遣王景仁攻赵,赵王王镕来乞师,诸将皆疑镕诈,未可出兵,王不听,乃救赵。八年正月,败梁军于柏乡,斩首二万级,获其将挍三百人,马三千匹,进攻邢州不下,留兵围之,去攻魏,别遣周徳威狥梁夏津、髙唐,攻博州,破东武、朝城,遂击黎阳、临河、淇门,掠新乡、共城。燕王刘守光闻晋攻梁深入,乃大治兵,声言助晋,王患之,乃旋师。七月,防赵王王镕于承天军。刘守光称帝于燕。九年正月,遣周徳威防镇定以攻燕,守光求救于梁,梁军攻赵,屠枣彊,李存审击走之。八月,朱友谦以河中叛于梁来降,梁遣康懐英讨友谦,友谦复臣于梁,而亦隂附于晋。十年十月,刘守光请降,王如幽州守光背约不降,攻破之。十一年,杀燕王刘守光于太原,用其父仁恭于鴈门。于是赵王王镕、北平王王处直奉册推王为尚书令,始建行台。七月,攻梁邢州,战于张公桥,晋军大败。十二年,魏州军乱,贺徳伦以魏博二州叛于梁,来附。王入魏州,行至永济,诛其乱首张彦,以其兵五百自卫,号帐前银枪军。六月,王兼领魏博节度使,取徳州。七月,取澶州。刘鄩军于洹水,王率百骑觇其营,遇鄩伏兵围之数重,决围而出,亡七八骑。八月,梁复取澶州,晋军与鄩对垒于莘,晋军数挑战,鄩闭壁不出。十三年正月,王留李存审于莘,声言西归。

译晋失去了三个州国,于是放低姿态写信送礼聘请梁朝,求取和好。梁王认为晋弱小可以攻取,便说:“晋虽然请求结盟,但书信言辞傲慢,我要趁机大举攻打晋。”四月,氏叔琮进入天井关,张文敬进入新口,葛从周进入土门,王处直进入飞狐,侯言进入隂地。氏叔琮攻取泽州、潞州,他的偏将白奉国攻破承天军,辽州守将张鄂、汾州守将李瑭都迎接梁军投降。晋人大为恐惧,只因上天连续下大雨,梁军多生疾病,才都解围离去。五月,晋军重新攻取汾州,杀死李瑭。六月,周徳威、李嗣昭攻取慈州、隰州。二年,进攻晋州、绛州,在蒲县大败。梁军乘胜攻破汾、慈、隰三州,随即包围太原。克用非常恐惧,谋划逃往云州,又想逃到匃奴,尚未决定,梁军却发生大规模疫病,撤围离去。周徳威又攻取汾、慈、隰三州。四年,梁朝迁徙唐朝,定都洛阳,改元为天祐。克用认为劫持天子并强迫迁都的是梁,天祐不是唐朝年号,不可以称用,于是仍称天复五年。在云中防备契丹阿保机,约定结为兄弟。六年,梁攻打燕州、沧州,燕王刘仁恭来请求援兵。克用怨恨刘仁恭反复无常,想不答应。他的儿子存朂劝谏说:“这是我们重新振兴的时机。如今天下的形势,归附梁朝的有十分之七八,强如赵、魏、中山的势力,也没有不听命的。这样一来,黄河以北没有能成为梁朝祸患的,梁朝所畏惧的只有我和刘仁恭。假如燕、晋合并势力,不是梁朝的福分。要成就天下大业,就不能顾念小的怨恨;况且刘仁恭平常常使我们困窘,而现在我们在他危急时救助他,可以趁机用恩德使他归附。这叫作一举两得。这个机会不能错过。”克用认为有道理,于是替燕国出兵,攻破潞州,梁军的包围才撤去。任李嗣昭为潞州留后。七年,梁军十万人攻打潞州,用夹城包围,派周徳威在乱柳救援潞州军。冬天,克用得病。这一年,梁灭亡唐朝,克用又称天祐年号。四年正月辛卯日,克用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儿子存朂继位,把克用葬在雁门。存朂是克用的长子。当初克用在邢州击败孟方立,回军上党,在三垂冈置酒,伶人演唱《百年歌》,唱到衰老的部分,声音和歌词都十分悲切,席上众人都感到凄怆。当时存朂在身旁,刚五岁,克用慨然捋着胡须,指着他笑说:“我将要老了,这是个奇异的孩子。二十年后,他能够代替我在这里作战吗?”存朂十一岁时,跟随克用击败王行瑜,克用派他向京师献俘。昭宗认为他的相貌奇异,赐给他鸂鶒巵、翡翠盘,并抚摸他的背说:“孩子有奇异的相貌,将来应当富贵,不要忘记我家。”长大后,他善于骑射,胆量勇气超过常人,逐渐学习《春秋》,通晓大义,尤其喜爱音乐、歌舞和俳优游戏。天祐五年正月,在太原即晋王位。叔父克寧杀了都虞候李存质,宠臣史敬镕告发克寜谋反。二月,存朂逮捕并杀了克寜,同时把先王的丧事和叔父被杀的事情告诉周徳威。周徳威从乱柳撤军回到太原,梁军夹城的士兵听说晋有大丧,周徳威的军队又将离去,于是颇为松懈。王对诸将说:“梁人以为我遭遇大丧,又认为我年轻刚即位,没有能力有所作为,便庆幸这是我们的不幸。应当乘他们懈怠时攻击他们。”于是出兵奔向上党,走到三垂冈,感叹说:“这是先王置酒的地方。”恰逢大雾,白天昏暗,军队在雾中行进,攻打梁军夹城,将其攻破。梁军大败,晋军凯旋后到太庙告祭。九月,蜀王王建、岐王李茂贞和杨崇本攻打梁,大败梁军。晋军也派周徳威攻打晋州,在神山击败梁军。六年,刘知俊背叛梁朝来请求援助,王亲自率军到隂地关,派周徳威攻打晋州,在蒙阬击败梁军。七年冬,梁派王景仁攻打赵国,赵王王镕来请求援兵,诸将都怀疑王镕欺诈,认为不应出兵,王不听,于是救援赵国。八年正月,在柏乡击败梁军,斩首二万级,俘获梁军将校三百人、战马三千匹。进攻邢州没有攻下,留下军队包围它,自己离开去攻打魏州;另派周徳威巡行攻打梁的夏津、高唐,进攻博州,攻破东武、朝城,随即攻击黎阳、临河、淇门,掠夺新乡、共城。燕王刘守光听说晋军深入梁境,便大规模整治军队,声称要帮助晋,王担忧,于是撤军。七月,在承天军防守赵王王镕。刘守光在燕地称帝。九年正月,派周徳威防守镇州、定州并攻打燕国。刘守光向梁求救,梁军攻打赵国,屠杀枣彊,李存审将梁军击退。八月,朱友谦以河中叛梁来降,梁派康懐英讨伐朱友谦,朱友谦又向梁称臣,同时暗中依附晋。十年十月,刘守光请求投降,王到幽州,刘守光背弃约定不投降,王攻破幽州。十一年,在太原杀死燕王刘守光,在雁门杀死他的父亲刘仁恭。于是赵王王镕、北平王王处直捧着册书推举王为尚书令,开始建立行台。七月,攻打梁的邢州,在张公桥交战,晋军大败。十二年,魏州军队发生叛乱,贺徳伦以魏州、博州二州背叛梁朝,前来归附。王进入魏州,走到永济时,杀死叛乱首领张彦,挑选五百名叛军作为自己的卫队,号称帐前银枪军。六月,王兼任魏博节度使,攻取徳州。七月,攻取澶州。刘鄩驻军洹水,王率一百骑兵侦察他的营寨,遇到刘鄩的伏兵,被包围数重,突围而出,损失七八名骑兵。八月,梁军重新攻取澶州,晋军与刘鄩在莘县对峙,晋军多次挑战,刘鄩闭营不出。十三年正月,王把李存审留在莘县,声称要向西归还。

鄩闻晋王且去,即引兵击魏,攻城东。王行至贝州,返击,鄩大败之,追至于故元城,又败之,鄩走黎阳。三月,攻梁卫州,降其刺史米昭,克磁州,杀其刺史靳昭。四月,克洺州。八月,围邢州,降其节度使阎寳梁张筠弃相州,戴思逺弃沧州而逃,遂取二州。而贝州人杀梁守将张源徳以城降。契丹防蔚州,执振武节度使李嗣本。千四年,契丹冦新州,遂防幽州。李嗣源击走之。冬,梁谢彦章军于杨刘。十二月,攻杨刘,王自负刍以堙堑,遂破之。十五年正月,梁晋相拒于杨刘,彦章决河水以隔晋军。六月,渡水击彦章,破其四寨。八月,大阅于魏,合卢龙、横海、昭义、安国及镇定之兵,十万马万匹,军于麻家渡。谢彦章军于行台。十二月,进军临濮,梁军追之战于胡栁晋军大败,周徳威死之。梁军暮休于土山,晋军复击,大败之,遂军徳胜为夹寨。十六年正月,王兼领卢龙军节度使。梁王瓒攻徳胜南城,不克。十月,广徳胜北城。十二月,败梁军于河南。十七年,朱友谦袭同州,梁遣刘鄩击友谦,李存审败梁军于同州。十八年正月,魏州僧传真献唐受命寳一,赵将张文礼弑其君镕,文礼来请命。二月,以文礼为镇州兵马留后。三月,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昭义军节度使李嗣昭,横海军节度使李存审,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安国军节度使李嗣源,镇州兵马留后张文礼,领天平军节度使阎寳,大同军节度使李存璋,振武军节度使李存进,匡国军节度使朱令徳,请王即皇帝位。王三辞,友谦等三请。王曰:“予当思之。”八月,遣赵王王镕故将符习及阎寳、史建瑭等攻张文礼于镇州。建瑭取赵州,张文礼卒,其子处瑾闭城拒守。九月,建瑭战死。十月,梁戴思逺攻徳胜北城,李嗣源败之于戚城。王处直叛附于契丹,其子都幽处直以来附。十二月,契丹防涿州,遂防定州。十九年正月,败契丹于新城、望都,追奔至于幽州。三月,阎寳败于镇州,以李嗣昭代之。四月,嗣昭战死,以李存进代之。八月,梁取卫州。九月,存进败镇人于东垣,存进战死。十月,李存审克镇州,王兼领成徳军节度使。同光元年春三月,李继韬以潞州叛附于梁。夏四月巳巳,皇帝即位,大赦,改元,国号唐。呜呼,世乆而失其传者多矣,岂独史官之谬哉?李氏之先,盖出于西突厥,本号朱邪,至其后世别自号曰沙陀,而以朱邪为姓,拔野古为始祖。其自序云:“沙陀者,北庭之碛也。当唐太宗时,破西突厥诸部,分同罗、仆骨之人于此碛,置沙陀府,而以其始祖拔野古为都督。其传子孙数世,皆为沙陀都督,故其后世因自号沙陀。”然予考于传记,其説皆非也。突厥无姓氏,朱邪部族之号耳。拔野古与朱邪同时人,非其始祖,而唐太宗时未尝有沙陀府也。唐太宗破西突厥,分其诸部,置十三州,以同罗为龟林都督府,仆骨为金微都督府,拔野古为幽陵都督府,未尝有沙陀府也。当是时,西突厥有鐡勒、薛延陀、阿史那之类为最大,其别部有同罗、仆骨、拔野古等以十数,盖其小者也。又有处月、处宻诸部,又其小者也。朱邪者,处月别部之号耳。太宗二十二年巳降,拔野古。其明年,阿史那贺鲁叛。至髙宗永徽二年,处月朱邪孤注从贺鲁战于牢山,为契苾何力所败,遂没,不见后。百五六十年,当宪宗时,有朱邪尽忠及子执宜见于中国,而自号沙陀,以朱邪为姓矣。盖沙陀者,大碛也,在金莎山之阳,蒲类海之东。自处月以来,居此碛,号沙陀突厥。而突厥无文字传记,朱邪又微,不足録,故其后世自失其传。至尽忠孙始赐姓李氏,后大,而外域之人遂以沙陀为贵种云。

译刘鄩听说晋王将要离去,立即带兵攻打魏州,进攻城东。王走到贝州,回军反击,刘鄩大败,追到故元城,又击败他,刘鄩逃到黎阳。三月,攻打梁的卫州,卫州刺史米昭投降;攻克磁州,杀死刺史靳昭。四月,攻克洺州。八月,包围邢州,邢州节度使阎寳投降;梁的张筠弃相州,戴思逺弃沧州逃走,于是攻取这两州。贝州人杀死梁军守将张源徳,献城投降。契丹攻打蔚州,俘获振武节度使李嗣本。二千四年,契丹侵犯新州,随即攻打幽州,李嗣源将其击退。冬天,梁军谢彦章驻扎杨刘。十二月,攻打杨刘,王亲自背负柴草填塞壕沟,于是攻破杨刘。十五年正月,梁、晋两军在杨刘对峙,谢彦章掘开黄河水来隔断晋军。六月,晋军渡水攻击谢彦章,攻破他的四座营寨。八月,在魏州大阅兵,集合卢龙、横海、昭义、安国以及镇州、定州的军队,共十万兵、万匹马,驻军麻家渡。谢彦章驻军行台。十二月,进军临濮,梁军追赶,在胡柳交战,晋军大败,周徳威战死。梁军傍晚在土山休息,晋军又发动攻击,大败梁军,于是在徳胜驻军,筑成夹寨。十六年正月,王兼任卢龙军节度使。梁王朱瓒攻打徳胜南城,没有攻克。十月,攻克徳胜北城。十二月,在黄河以南击败梁军。十七年,朱友谦袭击同州,梁派刘鄩攻打朱友谦,李存审在同州击败梁军。十八年正月,魏州僧人传真献上唐朝受命之宝一方。赵国将领张文礼弑杀他的君主王镕,张文礼来请求任命。二月,任张文礼为镇州兵马留后。三月,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昭义军节度使李嗣昭、横海军节度使李存审、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安国军节度使李嗣源、镇州兵马留后张文礼、兼领天平军节度使阎寳、大同军节度使李存璋、振武军节度使李存进、匡国军节度使朱令徳,请求王即皇帝位。王三次推辞,朱友谦等三次请求。王说:“我应当考虑这件事。”八月,派赵王王镕的旧将符习以及阎寳、史建瑭等攻打镇州张文礼。史建瑭攻取赵州,张文礼去世,他的儿子张处瑾闭城抵抗。九月,史建瑭战死。十月,梁的戴思逺攻打徳胜北城,李嗣源在戚城击败他。王处直背叛晋而依附契丹,他的儿子王都幽禁王处直,带着自己前来归附。十二月,契丹攻打涿州,随即攻打定州。十九年正月,在新城、望都击败契丹,追击败军直到幽州。三月,阎寳在镇州战败,以李嗣昭代替他。四月,李嗣昭战死,以李存进代替他。八月,梁攻取卫州。九月,李存进在东垣击败镇州军,李存进战死。十月,李存审攻克镇州,王兼任成徳军节度使。同光元年春三月,李继韬以潞州叛变归附梁朝。夏四月己巳日,皇帝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国号为唐。唉,世代久远而失去传承的事情很多,难道只是史官记载错误吗?李氏的先祖大概出自西突厥,本来称作朱邪;到后世另自称为沙陀,以朱邪为姓,以拔野古为始祖。他们自己的叙述说:“沙陀,是北庭的沙漠。当唐太宗时,攻破西突厥各部,把同罗、仆骨的人分置在这片沙漠,设置沙陀府,并以他们的始祖拔野古为都督。他的子孙相传数代,都担任沙陀都督,所以后世便因此自称沙陀。” 然而我考察有关传记,发现这种说法全都不对。突厥没有姓氏,朱邪只是部族的称号。拔野古与朱邪是同时代的人,并不是朱邪的始祖;唐太宗时也从未设置过沙陀府。唐太宗攻破西突厥后,分置其各部,设置十三州:以同罗为龟林都督府,以仆骨为金微都督府,以拔野古为幽陵都督府,从未有过沙陀府。当时西突厥有鐡勒、薛延陀、阿史那等部最为强大,此外还有同罗、仆骨、拔野古等十多个部落,大概都是较小的部落。又有处月、处宻等部落,规模更小。朱邪只是处月别部的称号。太宗二十二年已经投降了拔野古。第二年,阿史那贺鲁叛乱。到高宗永徽二年,处月部朱邪孤注跟随贺鲁在牢山作战,被契苾何力击败,于是陷没,此后不再见于记载。一百五六十年后,到宪宗时,有朱邪尽忠及其儿子执宜出现在中国,并自称沙陀,以朱邪为姓。大概沙陀就是大沙漠,在金莎山的南面、蒲类海的东面。自处月以来,他们居住在这片沙漠,号称沙陀突厥。而突厥没有文字和传记,朱邪部又微小,不值得记录,所以他们的后世自然失去了传承。直到尽忠的孙子才开始被赐姓李氏,后来势力壮大,域外的人于是把沙陀视为贵种。

唐明宗纪明宗圣徳和武钦孝皇帝世本沙陀无姓氏父电为鴈门部将生子邈佶烈以骑射事太祖为人质厚寡言执事恭谨太祖养以为子赐名嗣源梁攻兖郓朱宣朱瑾来乞师太祖遣李存信将兵三万救之存信留莘县不进使嗣源别以兵三千先击梁兵梁兵解去存信留莘县乆之为罗宏信所袭存信败走嗣源独殿而还太祖以嗣源所将骑五百号横冲都光化三年李嗣昭攻梁邢洺出青山遇葛从周兵嗣昭大败走梁兵追之嗣源从间道后至谓嗣昭曰为公一战乃解鞍砺镞慿髙为阵左右指画梁追兵望之莫测嗣源急呼曰吾取葛公士卒可无动乃驰骑犯之出入奋击嗣昭继进梁兵解去嗣源身中四矢太祖解衣赐药以劳之由是李横冲名重四方梁晋相拒于柏乡梁龙骧军以赤白马为两阵旗帜铠仗皆如马色晋兵望之皆惧庄宗举钟以饮嗣源曰卿望梁家赤白马惧乎虽吾亦怯也嗣源笑曰有其表尔翌日归吾廐也庄宗大喜曰卿当以气吞之因举钟饮釂奋檛驰骑犯其白马挟二禆将而还梁兵败以功拜代州刺史庄宗攻刘守光嗣源及李嗣昭将兵三万别出飞狐定山后取武妫儒三州庄宗已平魏州因徇下礠相拜相州刺史昭徳军节度使乆之徙镇安国契丹攻幽州庄宗遣嗣源与阎寳等击走之同光元年徙镇横海是时梁唐相拒于河上李继韬以潞州叛降梁庄宗有忧色召嗣源帐中谓曰继韬以上党降梁而梁方急攻泽州吾出不意攻其郓州以断梁右臂可乎嗣源对曰夹河之兵乆矣茍非出竒则大计不决臣请独当之乃以歩骑五千渉济至郓州郓人无备遂袭破之即拜天平军节度使蕃汉马歩军副总管梁军攻破徳胜南栅庄宗退保杨刘王彦章急攻郓州庄宗悉军救之嗣源为前锋击败梁军,追至中都,擒彦章及梁监军张汉杰。彦章虽败,而段凝悉将梁兵屯河上。庄宗未知所向,诸将多言乗胜以取青、齐。嗣源曰:“彦章之败,凝犹未知,使其闻之,迟疑定计,亦须三日。纵使料吾所向,亟发救兵,必渡黎阳。数万之众,舟檝非一日具也。此去汴州不数百里,前无险阻,方阵而行,信宿可至。汴州已破,段凝岂足顾哉!”而郭崇韬亦劝庄宗入汴,庄宗以为然,遣嗣源以千骑先至汴,攻封丘门。王瓒开门降。庄宗后至,见嗣源大喜,手揽其衣,以头触之曰:“天下与尔共之。”拜中书令。二年,庄宗祀天南郊,赐以鐡劵。五月,破杨立于潞州。六月,徙镇宣武,兼蕃汉内外马歩军总管。冬,契丹侵渔阳,嗣源败之于涿州。三年,徙镇成徳。庄宗幸邺,请朝行在,不许。贞简太后疾,请入省,又不许。太后崩,请赴山陵,许之,而契丹侵邉,乃止。十二月,遂朝于洛阳。天成元年,郭崇韬、朱友谦皆以防死,嗣源以名位髙,亦见疑忌。赵在礼反于魏,大臣皆请遣嗣源讨贼,庄宗不许。羣臣屡请,庄宗不得已而遣之。三月壬子,嗣源至魏,屯御河南。在礼登楼谢罪。甲寅,军变,嗣源入于魏,与在礼合。夕出,止魏县。丁已,以其兵南,遣石敬瑭将三百骑为先锋。嗣源行过钜鹿,掠小坊马二千匹以益军。壬申,入汴州。四月丁亥,庄宗崩。巳丑,入洛阳。甲午,监国朝羣臣于兴圣宫。乙未,中门使安重诲为枢宻使,杀元行钦及租庸使孔谦。壬寅,左骁卫大将军孔循为枢宻使。丙午,始奠于西宫。皇帝即位于柩前,易斩衰以衮冕。壬子,魏王继岌薨。甲寅,大赦,改元。呜呼!自古治世少,而乱世多。三代之王有天下者,皆数百年,其可道者数君而已,况于后世邪?况于五代邪?予闻长老为予言:明宗虽出夷狄,而为人纯质寛仁,爱人于五代之君,有足称也。尝夜焚香仰天而祝曰:「臣本蕃人,岂足治天下?世乱乆矣,愿天早生圣人。」自初即位,减罢宫人伶官,废内藏库,四方所上物,悉归之有司。广夀殿火灾,有司理之,请加丹雘。喟然叹曰:「天以火戒我,岂宜増以侈邪?」嵗尝旱,巳而雪暴,坐庭中,诏武徳司:「宫中无得扫雪。」曰:「此天所以赐我也。」数问宰相冯道等民间疾苦,闻道等言谷帛贱,民无疾疫,则欣然曰:「吾何以堪之?当与公等作好事以报上天。」吏有犯赃,辄寘之死,曰:「此民之蠧也。」以诏书褒亷吏孙岳等,以风示天下。其爱人恤物,盖亦有意于治矣。

译唐明宗纪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世代本是沙陀人,没有姓氏。他的父亲电,是雁门部将。电生下邈佶烈,以骑射侍奉太祖。邈佶烈为人质朴厚重,少言寡语,办事恭敬谨慎。太祖把他收养为子,赐名嗣源。梁军进攻兖州、郓州,朱宣、朱瑾前来求援,太祖派李存信率兵三万人救援。李存信停留在莘县不进军,便让嗣源另率三千兵先行攻击梁军,梁军于是解围而去。李存信在莘县停留很久,被罗宏信袭击,战败逃走;嗣源独自殿后而还。太祖因嗣源所率五百骑兵号称“横冲都”。光化三年,李嗣昭攻打梁军的邢、洺二州,出青山时遇到葛从周的军队。李嗣昭大败逃走,梁军追击他。嗣源从小路赶到后,对李嗣昭说:“让我替您打一仗。”于是解下马鞍,磨利箭头,凭高地布阵,指挥左右。梁军追兵远远望见,摸不清他的意图。嗣源急呼道:“我要擒取葛公,你们士卒不要妄动!”随即驱骑冲击梁军,来回奋勇攻击,李嗣昭接着进攻,梁军于是退去。嗣源身中四箭,太祖解下衣服赐给他,并赐药慰劳。从此“李横冲”的名声震动四方。梁、晋两军在柏乡相拒,梁军龙骧军用红、白两色的马分列两阵,旗帜、铠甲、兵器全都与马的颜色相同。晋军望见都很害怕。庄宗举钟盏给嗣源饮酒,说:“你看见梁军的红白马害怕吗?即使是我也害怕。”嗣源笑道:“他们只有外表罢了,明天就会归入我的马厩。”庄宗大喜,说:“你应当用气势压倒他们。”于是举钟盏饮尽,奋力挥鞭,驱骑冲击梁军白马,夹带着两名副将回来。梁军战败,嗣源因功被授为代州刺史。庄宗攻打刘守光,嗣源与李嗣昭率兵三万人从飞狐、定山另路出兵,后来攻取武州、妫州、儒州三州。庄宗已经平定魏州,乘势攻下磁州、相州,任命嗣源为相州刺史、昭德军节度使。很久以后,嗣源移镇安国。契丹进攻幽州,庄宗派嗣源与阎宝等人将其击退。同光元年,嗣源移镇横海。当时梁、唐两军在黄河边对峙,李继韬以潞州投降梁国。庄宗面露忧色,召嗣源到帐中说:“李继韬把上党献给梁国,而梁军正在猛烈进攻泽州。我们出其不意进攻梁国的郓州,截断梁军的右臂,可以吗?”嗣源回答说:“两军夹河对峙已经很久了,如果不出奇兵,大计就无法决定。请让我独自承担此事。”于是他率步、骑兵五千渡过济水,到达郓州。郓州人没有防备,嗣源便袭击并攻破了郓州,立即被授为天平军节度使、蕃汉马步军副总管。梁军攻破德胜南栅,庄宗退守杨刘。王彦章急攻郓州,庄宗率全军救援,嗣源作为前锋击败梁军。追到中都,擒获王彦章和梁军监军张汉杰。王彦章虽然战败,但段凝率领全部梁军驻扎在黄河边。庄宗不知道下一步应当进军哪里,诸将大多说应乘胜攻取青州、齐州。嗣源说:“王彦章战败的消息,段凝还不知道;等他听说后,迟疑并确定对策,也要三天。即使他料到我们的去向,立即派救兵,也一定要渡过黎阳。几万人的军队,船只也不是一天能够准备好的。从这里到汴州不过几百里,前面没有险阻,我们列阵前进,两天一夜就可以到达。汴州已经攻破,段凝哪里还值得顾虑!”郭崇韬也劝庄宗进入汴州,庄宗认为有理,派嗣源率一千骑兵先到汴州,进攻封丘门。王瓒开门投降。庄宗随后到达,看见嗣源非常高兴,亲手拉住他的衣服,用头碰着他说:“天下和你共同享有。”授嗣源为中书令。第二年,庄宗在南郊祭天,赐给他铁券。五月,在潞州击败杨立。六月,移镇宣武,兼任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冬天,契丹侵犯渔阳,嗣源在涿州击败契丹。第三年,移镇成德。庄宗到邺州,嗣源请求入朝到行在,庄宗不准许。贞简太后患病,嗣源请求入宫探视,又不准许。太后去世,嗣源请求前往送葬,庄宗答应了,但契丹侵犯边境,于是又停止了。十二月,嗣源终于到洛阳朝见。天成元年,郭崇韬、朱友谦都因防备不周而死,嗣源因为名位很高,也受到猜疑和忌惮。赵在礼在魏州叛乱,大臣们都请求派嗣源讨伐叛贼,庄宗不答应。群臣多次请求,庄宗不得已才派他前往。三月壬子日,嗣源到达魏州,驻军于御河以南。赵在礼登楼谢罪。甲寅日,军队发生兵变,嗣源进入魏州,与赵在礼联合。傍晚出城,停驻在魏县。丁巳日,嗣源率军南下,派石敬瑭率三百骑兵作先锋。嗣源经过钜鹿时,掠取小坊的马二千匹来扩充军队。壬申日,进入汴州。四月丁亥日,庄宗去世。己丑日,嗣源进入洛阳。甲午日,监国在兴圣宫接受群臣朝见。乙未日,中门使安重诲任枢密使,杀死元行钦和租庸使孔谦。壬寅日,左骁卫大将军孔循任枢密使。丙午日,开始在西宫设奠。皇帝在灵柩前即位,改穿衮冕,不再穿斩衰丧服。壬子日,魏王继岌去世。甲寅日,大赦天下,改换年号。唉!自古以来,太平之世少,乱世却多。三代称王而拥有天下的人,都有数百年国祚,其中值得称道的不过几位君主罢了,何况后世呢?何况五代呢?我听年长者对我说:明宗虽然出身夷狄,但为人纯朴仁厚;在五代诸君中,有值得称道之处。他曾在夜里焚香仰天祈祷说:“我本是蕃人,哪里配治理天下?天下乱了很久,愿上天早日降生圣人。”他刚即位,就裁减罢免宫人和伶官,废除内藏库;四方进献的物品,全都归还有关官署。广寿殿发生火灾,有司修治宫殿,请求加绘丹青。明宗叹息说:“上天用火灾警告我,怎么能反而增加奢侈呢?”有一年发生旱灾,不久暴雪,他坐在庭院中,诏令武德司说:“宫中不许扫雪。”他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东西。”他多次询问宰相冯道等民间的疾苦,听到冯道等说谷物和丝帛价格低廉,百姓没有疾病疫灾,便高兴地说:“我凭什么承受得起这种福气?应当和各位大臣一起做好事来报答上天。”官吏有贪赃犯法的,总是把他处死,说:“这是百姓的蛀虫。”又用诏书褒奖孙岳等廉洁官吏,以此教化、示范天下。他爱护百姓、体恤万物,大概确实有意于治理国家。

其即位时春秋已髙,不迩声色,不乐游畋,在位十年,于五代之君最为长世。兵革粗息,年屡丰登,生民实赖以休息。然夷狄性果仁而不明,屡以非辜诛杀臣下。至于从荣父子之间不能虑患为防,而变起仓卒,陷之以大恶,帝亦由此饮恨而终。当是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时事,其言曰:「为国家者,有不足惧者五,深可畏者六。三辰失行,不足惧;天象变见,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竭,不足惧;水旱虫蝗,不足惧也。贤士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狥,深可畏;亷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不闻,深可畏也。」识者皆多澄言,切中时病。若从荣之变,任圜、安重诲等之死,可谓上下相徇,而毁誉乱真之蔽矣。然澄之言,岂止一时之病?凡为国者,可不戒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三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三

家人传

总论呜呼!梁之恶极矣。自其起盗贼,至于亡唐,其遗毒流于天下。天下豪杰四面并起,孰不欲戡刃于其胸?然卒不能少挫其锋,以得志。梁之无敌于天下,可谓虎狼之强矣。及其败也,困于一二女子之娱,至于洞胸流肠,刲若羊豕。祸生父子之间,乃知女色之能败人矣。自古女祸大者亡天下,其次亡家,其次亡身。身茍免矣,犹及其子孙。虽迟速不同,未有无祸者也。然原其本末,未始不起于忽微。《易》坤之初六曰:「履霜,坚冰至。」《家人》之初九曰:「闲有家,悔亡。」其言至矣,可不戒哉!梁之家事,诗所谓不可道者也。至于唐、晋以后,亲疎嫡庶乱矣。作《家人传》。

译他即位时年纪已经很大,不亲近声色,不喜欢游猎,在位十年,是五代诸君中在位时间最长的。战争大体平息,年年屡获丰收,百姓确实因此得到休养生息。然而他有夷狄人的性情,果断仁厚却不明察,多次因无罪而杀死臣下。至于从荣父子之间,他不能预先考虑祸患、加以防范,因而变故仓促发生,使从荣陷入大恶,明宗也因此含恨而终。当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议论时事,说:“治理国家,有五种情形不值得害怕,有六种情形非常值得害怕。日月星辰运行失常,不值得害怕;天象发生变化,不值得害怕;小人散布虚妄言论,不值得害怕;山崩川竭,不值得害怕;水灾、旱灾、虫灾、蝗灾,也不值得害怕。贤能之士隐退不出,十分可怕;士农工商各自迁离本业,十分可怕;上下互相徇私,十分可怕;廉耻之道消亡,十分可怕;毁谤和赞誉扰乱真实,十分可怕;正直的言论无人听见,十分可怕。”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康澄说得好,切中了当时的弊病。像从荣的变乱,以及任圜、安重诲等人的死,可以说就是上下互相徇私,以及毁誉混淆真相的弊病。然而康澄所说的,难道只是某一时的弊病吗?凡是治理国家的人,能不引以为戒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三 明代茅坤撰写 《庐陵史钞》第三 《家人传》总论 唉!梁国的罪恶已经到了极点。从它起兵成为盗贼,到最终灭亡唐朝,它遗留下来的毒害流布天下。天下豪杰从四面一起兴起,谁不想把刀刺进它的胸膛?然而最终不能稍稍挫败它的锋芒,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梁国无敌于天下,可以说强大得如同虎狼。等到它失败时,却困于一两个女子的淫乐,以至于剖开胸膛、肠子流出,像宰割羊猪一样。灾祸生于父子之间,这才知道女色能够败坏人。自古以来,女色造成的祸患,大的可以亡天下,其次可以亡家,再次可以亡身。即使自身侥幸免祸,也还会波及子孙。虽然祸患发生有迟有早,却没有无祸的。可是推究祸患的始末,它无不是从细微的忽略开始。《易经·坤卦》初六说:“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家人卦》初九说:“防范家庭内部,悔恨就会消失。”这些话说得极其透彻,怎么能不戒惧呢!梁国的家事,正是《诗经》所说的不可说之事。到了唐、晋以后,亲疏、嫡庶的关系更加混乱了。于是作《家人传》。

唐刘后传刘皇后起自侧微,擅宠黩货,因而浊乱宫中,军士分崩,以至君上身弑,国亡。摹写种种生色,不让太史公《吕后纪》及外戚诸传。庄宗神闵敬皇后刘氏,魏州成安人也。庄宗正室曰卫国夫人韩氏,其次燕国夫人伊氏,其次后也。初封魏国夫人。后父刘叟,黄须,善医卜,自号刘山人。后生五六嵗,晋王攻魏,掠成安,禆将袁建丰得后,纳之晋宫。贞简太后教以吹笙歌舞。旣笄,甚有色。庄宗见而悦之。庄宗巳为晋王,太后幸其宫,置酒为夀,自起歌舞。太后欢甚,命刘氏吹笙佐酒。酒罢去,留刘氏以赐庄宗。先时,庄宗攻梁军于夹城,得符道昭妻矦氏,宠专诸宫,宫中谓之夹寨夫人。庄宗出兵四方,常以侯氏从军。其后刘氏生子继岌,庄宗以为类巳,爱之。由是刘氏宠益专。自下魏博,战河上十余年,独以刘氏从。刘氏多智,善迎意承防,其他嫔御莫得进见。其父闻刘氏巳贵,诣魏宫上谒。庄宗召袁建丰问之。建丰曰:“臣始得刘氏于城安北坞,时有黄须丈人防之,乃出刘叟示建丰。”建丰曰:“是也。”然刘氏方与诸夫人争宠,以门望相髙,因大怒曰:“妾去乡时略可记忆,妾父不幸死于乱兵,妾时环尸恸哭而去,此田舍翁安得至此?”因命笞刘叟于宫门。庄宗巳即皇帝位,欲立刘氏为皇后,而韩夫人正室也。伊夫人位次在刘氏上,以故难其事而未发。宰相豆卢革,枢宻使郭崇韬希防上章言刘氏当立。庄宗大悦。同光二年四月己卯,皇帝御文明殿,遣使册刘氏为皇后。皇后受册,乘重翟车,卤簿鼓吹见于太庙。韩夫人等皆不平之,乃封韩氏为淑妃,伊氏为徳妃。庄宗自灭梁,志意骄怠,宦官伶人乱政,后特用事于中,自以出于贱微,逾次得立,以为佛力,又好聚敛,分遣人为商贾,至于市肆之间,薪刍果茹,皆称中宫所卖。四方贡献必分为二,一以上天子,一以入中宫。宫中货贿山积,惟冩佛书,馈赂僧尼。而庄宗由此亦佞佛。有胡僧自于阗来,庄宗率皇后及诸子迎拜之。僧游五台山,遣中使供顿所至,倾动城邑。又有僧诚惠,自言能降龙,尝过镇州王镕,不为之礼。诚惠怒曰:「吾有毒龙五百,当遣一龙揭片石,常山之人皆鱼鼈也。」防明年滹沱河大水,壊镇州关城,人皆以为神。庄宗及后率诸子、诸妃拜之,诚惠端坐不起。由是士无贵贱皆拜之,独郭崇韬不拜也。是时皇太后及皇后交通藩镇,太后称诰令,皇后称教命,两宫使者旁午于道。许州节度使温韬以后佞佛,因请以私第为佛寺,为后荐福。庄宗数幸郭崇韬、元行钦等私第,常与后俱。其后幸张全义第,酒酣命后拜全义为养父,全义日遣姬妾出入中宫,问遗不絶。庄宗有爱姬,甚有色而生子,后心患之。庄宗燕居宫中,元行钦侍侧,庄宗问曰:「尔新丧妇,其复娶乎?吾助尔聘。」后指爱姬请曰:「帝怜行钦,何不赐之?」庄宗不得巳佯诺之。后趣行钦拜谢,行钦再拜起,顾爱姬肩舆巳出宫矣。庄宗不乐,称疾不食者累日。同光三年秋,大水,两河之民流徙道路,京师赋调不充,六军之士往往殍踣,乃预借明年夏秋租税,百姓愁苦号泣于路。庄宗方与后荒于畋游。十二月己卯,腊畋于白沙,后率皇子、后宫毕从,历伊阙,宿龛涧,癸未乃还。是时大雪,军士寒冻,金枪卫兵万骑所至责民供给,壊什器,彻庐舍而焚之,县吏畏惧亡窜山谷。明年三月,客星犯天库,有星流于天棓,占星者言御前当有急兵,宜散积聚以禳之。宰相请出库物以给军,庄宗许之。后不肯曰:「吾夫妇得天下,虽因武功,盖亦有天命。命旣在天,人如我何?」宰相论于延英,后于屏间耳属之。因取妆奁及皇防子满喜置帝前曰:「诸侯所贡给赐巳尽,宫中所有惟此耳,请鬻以给军。」宰相惶恐而退。及赵在礼作乱,出兵讨魏,始出物以赉军,军士负而诟曰:「吾妻子巳饿死,得此何为?」庄宗东幸汴州,从驾兵二万五千,及至万胜,不得进而还,军士离散所失大半,至罂子谷,道路隘狭。庄宗见从官执兵仗者,皆以好言劳之,曰:“适报魏王平蜀,得蜀金银五十万,当悉给尔等。”对曰:“陛下与之太晩,得者亦不感恩。”庄宗泣下,因顾内库使张容哥,索袍帯以赐之。容哥对曰:“尽矣。”军士叱容哥曰:“致吾君至此,皆由尔辈。”因抽刀逐之,左右救之而免。容哥曰:“皇后惜物,不以给军,而归罪于我,事若不测,吾身万段矣。”乃投水而死。郭从谦反,庄宗中流矢,伤甚,卧绛霄殿廊下,渇欲得饮。后令宦者进飱酪,不自省视。庄宗崩,后与李存渥等焚嘉庆殿,拥百骑出师子门。后于马上以囊盛金器寳帯,欲于太原造寺为尼。在道因与存渥奸,及至太原,乃削髪为尼。明宗入立,遣人赐后死。晋天福五年,追諡曰神闵敬皇后。

译《唐刘后传》刘皇后出身卑微,却专擅宠爱、贪婪聚敛,因此使宫中混乱污浊,军士离心离德,最终导致君主被杀、国家灭亡。文章把种种情状写得生动传神,不逊于太史公的《吕后纪》和外戚诸传。庄宗神闵敬皇后刘氏,是魏州成安人。庄宗的正室是卫国夫人韩氏,其次是燕国夫人伊氏,再其次就是刘氏。刘氏起初封为魏国夫人。她的父亲刘叟留着黄色胡须,擅长医术和占卜,自称刘山人。刘氏五六岁时,晋王攻打魏州,掠取成安,副将袁建丰得到她,把她送入晋宫。贞简太后教她吹笙、歌舞。她成年以后,容貌非常美丽。庄宗见到她后喜爱上她。庄宗已经做了晋王,太后到他的宫中,摆酒为他祝寿,亲自起身歌舞。太后非常高兴,命刘氏吹笙助兴。酒宴结束后,太后离去,把刘氏留下赐给庄宗。此前,庄宗在夹城攻打梁军时,得到符道昭的妻子侯氏,专门宠爱她,宫中称她为夹寨夫人。庄宗出兵四方时,常常让侯氏随军。后来刘氏生下儿子继岌,庄宗认为继岌很像自己,因而十分喜爱。由此刘氏的宠爱更加专擅。庄宗攻下魏博以后,在河上作战十多年,始终只带刘氏随军。刘氏很有智谋,善于迎合庄宗的心意、承顺他的旨意,其他嫔妃都无法进见。刘氏的父亲听说女儿已经显贵,便到魏宫求见。庄宗召袁建丰询问。袁建丰说:“臣当初是在成安北坞得到刘氏的,当时有一位黄胡须老人看护她。”于是把刘叟领出来给袁建丰看。袁建丰说:“就是这个人。”可是刘氏当时正与其他夫人争宠,又以门第互相较量,因此大怒说:“我离开家乡时还依稀记得,我父亲不幸死在乱兵手中,我当时环抱着尸体痛哭着离去,这个乡下老头怎么能到这里来?”于是下令在宫门处鞭打刘叟。庄宗已经即位为皇帝,想立刘氏为皇后,但韩夫人是正室,伊夫人的位次又在刘氏之上,因此这件事很难办,一直没有实行。宰相豆卢革、枢密使郭崇韬迎合庄宗的意旨,上奏说刘氏应当立为皇后。庄宗非常高兴。同光二年四月己卯日,皇帝驾临文明殿,派使者册立刘氏为皇后。皇后接受册命后,乘坐重翟车,带着仪仗、鼓吹到太庙参见。韩夫人等都对此不满,于是封韩氏为淑妃,伊氏为德妃。庄宗自从灭掉梁国以后,意气骄纵懈怠,宦官和伶人扰乱政事;皇后尤其在宫中专擅权力。她自认为出身卑贱,却越过次序得以立后,以为这是佛力所致;又喜欢聚敛钱财,分别派人充当商贾,以至于市场店铺之间,柴草、蔬菜、瓜果,都说是中宫所卖。四方进贡的物品一定分成两份,一份送给天子,一份收入中宫。宫中的财货堆积如山,只用来抄写佛经、馈赠贿赂僧尼。庄宗也因此迷信佛教。有个胡僧从于阗来,庄宗率领皇后和诸子迎接跪拜。这个和尚游历五台山,庄宗派宦官供奉官随行供应,所到之处都轰动城邑。又有个和尚叫诚惠,自称能够降伏龙。他曾经过镇州,王镕没有向他行礼,诚惠大怒说:“我有五百条毒龙,应当派一条龙掀起一块石头,常山的人就都会变成鱼鳖了。”第二年,滹沱河发大水,毁坏了镇州的关城,人们都把这件事当作神迹。庄宗和皇后率诸子、诸妃向他跪拜,诚惠端坐着不起身。由此士人无论贵贱都向他跪拜,只有郭崇韬不拜。当时皇太后和皇后与藩镇相互勾结,太后称诰令,皇后称教命,两宫使者在道路上来往不绝。许州节度使温韬因为皇后迷信佛教,便请求把自己的宅第改为佛寺,为皇后祈福。庄宗多次到郭崇韬、元行钦等人的私宅,常常带着皇后一同前往。后来庄宗到张全义家,酒兴正浓时命皇后拜张全义为养父。张全义每天派姬妾出入中宫,问候馈赠从不间断。庄宗有一位宠姬,容貌十分美丽,并且生了儿子,皇后心里很忧虑。庄宗在宫中闲居,元行钦侍奉在旁,庄宗问他:“你新近丧妻,要再娶吗?我帮助你聘娶。”皇后指着那位宠姬请求说:“皇帝怜悯元行钦,为什么不把她赐给他呢?”庄宗不得已,只好假装答应。皇后催促元行钦拜谢,元行钦拜了两拜起身一看,那位宠姬已经被抬出宫去了。庄宗很不高兴,称病不吃东西达数日。同光三年秋天,发生大水,两河百姓流离道路,京城的赋税征调不能满足,六军将士常常饿死倒毙,于是预先征借第二年夏秋的租税,百姓在道路上愁苦号哭。庄宗正和皇后沉溺于游猎。十二月己卯日,在白沙举行腊猎,皇后率皇子、后宫嫔妃全部随行,经过伊阙,住在龛涧,癸未日才回来。当时大雪,军士寒冷冻僵;金枪卫一万骑兵所到之处,责令百姓供应物资,毁坏器物,拆掉房屋烧毁,县吏害怕得逃入山谷。第二年三月,有客星侵犯天库,有星流入天棓。占星者说,御前将有紧急兵变,应当散发积聚的财物来禳除灾祸。宰相请求拿出内库财物供给军队,庄宗答应了。皇后不肯,说:“我们夫妇得到天下,虽然凭借武功,大概也是由于天命。天命既然在天,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宰相在延英殿议论此事,皇后在屏风后听见了。于是她取出妆奁和皇后的箱子,装满财物放在皇帝面前,说:“诸侯进贡的物品和赏赐已经用尽,宫中所有的只有这些了,请把它们卖掉来供给军队。” 宰相惶恐地退下。等到赵在礼发动叛乱,出兵讨伐魏州时,才开始拿出财物赏赐军队。军士背着财物,骂道:“我们的妻子儿女已经饿死了,得到这些还有什么用?”庄宗向东到汴州,随驾军队二万五千人,到了万胜却不能前进,只好返回,军士离散,损失了大半。走到罂子谷时,道路狭窄。庄宗看见随从官员中手持兵器的人,都用好话慰劳他们,说:“刚刚报知魏王已经平定蜀地,得到蜀地金银五十万,将全部赏给你们。”军士回答说:“陛下给得太晚了,得到它的人也不会感恩。”庄宗流下眼泪,于是回头向内库使张容哥索取袍服和衣带赏给军士。张容哥回答说:“已经没有了。”军士斥责张容哥说:“使我们的君主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们这些人的缘故。”于是拔刀追赶他,左右侍从救下他,他才免于一死。张容哥说:“皇后爱惜财物,不肯拿出来供给军队,却把罪责归到我身上;如果事情有个万一,我的身体就要被剁成万段了。”于是投水而死。郭从谦发动叛乱,庄宗被流箭射中,伤势很重,躺在绛霄殿廊下,口渴想要饮水。皇后命宦官送进饮食和乳酪,却不亲自去看望。庄宗去世,皇后与李存渥等焚烧嘉庆殿,拥着一百名骑兵从师子门出逃。皇后在马上用袋子装着金器、宝带,想在太原修建寺院出家为尼。在路上,她与李存渥通奸。到达太原后,便削发为尼。明宗即位后,派人赐她自尽。晋天福五年,追谥为神闵敬皇后。

唐继岌传庄宗嬖于色,立刘后。刘后险侧,为中官左右所诖误,而强其子继岌以贼杀大将郭崇韬于蜀。嗟乎!使崇韬尚在,明宗未必反;即反而明宗据天下,崇韬犹可以全蜀,拥从岌,社稷之存亡犹可半也。欧公摹写,明鬯殊为呜咽,可为后世人主宠幸后宫、浊乱朝政者之戒。庄宗五子,长曰继岌,其次继潼、继嵩、继蟾、继峣。继岌母曰刘皇后,其四皆不着其母名号。庄宗即位,继岌为北都留守,判六军诸卫事,迁检挍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豆卢革为相,建言唐故事,皇子皆为宫使,因以邺宫为兴圣宫,以继岌为使。同光三年,封魏王。是嵗伐蜀,以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都招讨使,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皆叅军事。九月戊申,将兵六万自鳯翔入大散关,军无十日之粮,而所至州镇皆迎降,遂食其粟至兴州。蜀将程奉琏以五百骑降,因以其兵修阁道以过唐军。王衍将兵万人屯利州,分其半逆战于三泉,为先锋康延孝所败。衍惧,断吉栢江浮桥,奔归成都。唐军自文州间道以入。十月巳酉,继岌至绵州,衍上牋请降。丙辰,入成都。王衍乘竹舆至升仙桥,素衣牵羊,草索系首,肉袒衘璧,舆衬羣臣衰绖徒跣以降。继岌下而取璧,崇韬解缚焚衬。自出师至降衍,凡七十五日,兵不血刃。自古用兵之易,未有如此。然继岌虽为都统,而军政号令一出崇韬。初,庄宗遣宦者供奉官李从袭监中军,髙品李廷安、吕知柔为典谒。从袭等素恶崇韬,又见崇韬专任军事,益不平之。及破蜀,蜀之贵臣大将自王宗弼以下,皆争以蜀寳货妓乐奉崇韬父子,而魏王所得匹马束帛、唾壶麈柄而巳崇韬日决军事,将吏宾客趋走盈庭,而都统府惟大将晨谒牙门,閴然由是。从袭等不胜其愤。巳而宗弼率蜀人见继岌,请留崇韬镇蜀。从袭等因言崇韬有异志,劝继岌为备。继岌谓崇韬曰:「陛下倚侍中如衡华尊之庙堂之上,期以一天下而制四夷,必不弃元老于蛮夷之地,此事非予敢知也。」庄宗闻崇韬欲留蜀,亦不悦,遣宦者向延嗣趣继岌班师。延嗣至成都,崇韬不出迎,及见礼益慢。延嗣怒,从袭等因告延嗣崇韬有异志。恐危魏王,延嗣还具言之。刘皇后涕泣请保全继岌。庄宗遣宦官马彦珪往视。崇韬去,就是时,两川新定,孟知祥未至,所在盗贼亡聚山林。崇韬方遣任圜等分出招集,恐后生变故,师未即还。而彦珪将行,见刘皇后曰:“臣见延嗣言蜀中事势巳不可,祸机之作,间不容髪,安能三千里往复禀命乎?”刘皇后以彦珪语告庄宗。庄宗曰:“传言未审,岂可便令果决?”皇后以不得请,因自为教与继岌,使杀崇韬。明年正月,崇韬留任圜守蜀,以待知祥之至。崇韬期班师有日,彦珪至蜀,出皇后教示继岌。继岌曰:“今大军将发,未有衅端,岂可作此负心事?”从袭等泣曰:“今有宻敕,王茍不行,使崇韬知之,则吾属无类矣!”继岌曰:“上无诏书,徒以皇后手教,安能杀招讨使?”从袭等力争,继岌不得巳而从之。诘旦,从袭以都统命召崇韬,继岌登楼以避之。崇韬入升阶,继岌从者李环挝碎其首。继岌遂班师。二月,军至泥溪,先锋康延孝叛据汉州,继岌遣任圜讨平之。四月辛卯,至兴平,闻明宗反,兵入京师。继岌欲退保鳯翔,至武功,李从袭劝继岌驰趣京师,以救内难。行至渭河西,都留守张籛断浮桥,继岌不得渡,乃循河而东至渭南,左右皆溃。从袭谓继岌曰:“大事巳去,福不可再,王宜自图。”继岌徘徊泣下,谓李环曰:“吾道尽途穷,子当杀我。”环迟疑乆之,谓继岌乳母曰:“吾不忍见王,王若无路求生,当踣面以俟。”继岌面榻而卧,环缢杀之。任圜从后至,塟继岌于华州之西南。继岌少病阉,无子。明宗巳即位,圜率征蜀之师二万至京师。明宗抚慰乆之,问圜继岌何在,圜具言继岌死状。同光三年,诏以皇子继嵩、继潼、继蟾、继峣皆为光禄大夫捡挍司徒,盖其皆防故不封。当庄宗遇弑时,太祖子孙在者十有一人。明宗入立,其四人见杀,其余皆不知所终。太祖之后遂絶。按传本末,崇韬初未尝有留蜀之志,特以其身为大将,而蜀中兵士多附之,且都统继岌在上,而崇韬不能以成功,巳居其下,所以外为蜀人所拥附而流言于路,内为宦官及从岌部曲所忌,而因以行防于朝,卒之庄宗亦惑,而刘后矫诏令其子继岌诛之,国遂以亡,悲夫。

译《唐继岌传》庄宗宠爱女色,立刘氏为皇后。刘皇后阴险狠毒,被宦官和左右近臣欺骗误导,又强迫她的儿子继岌在蜀地杀死大将郭崇韬。唉!假使郭崇韬还活着,明宗未必会反叛;即使明宗反叛而取得天下,郭崇韬仍然可以保全蜀地,拥立并辅佐继岌,国家的存亡或许还各有一半可能。欧阳公把这些事情描写得明白畅达,读来格外令人哽咽,足以作为后世君主宠幸后宫、扰乱朝政的警戒。庄宗有五个儿子,长子叫继岌,其次是继潼、继嵩、继蟾、继峣。继岌的母亲是刘皇后,其余四人的母亲都没有记载名号。庄宗即位后,继岌任北都留守,判六军诸卫事,升任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豆卢革担任宰相时,根据唐朝旧例建议皇子都担任宫使,于是把邺宫改为兴圣宫,任继岌为宫使。同光三年,继岌封为魏王。这一年讨伐蜀国,任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都招讨使,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都参与军务。九月戊申日,继岌率六万军队从凤翔进入大散关,军中没有十天的粮食,但所到州镇都迎接投降,于是吃当地的粮食直到兴州。蜀将程奉琏率五百骑兵投降,继岌便用他的军队修筑阁道,以便唐军通过。王衍率一万人驻扎利州,分出一半在三泉迎战,被先锋康延孝击败。王衍害怕了,截断吉柏江上的浮桥,逃回成都。唐军从文州小路进入蜀地。十月己酉日,继岌到达绵州,王衍上笺请求投降。丙辰日,唐军进入成都。王衍乘竹舆来到升仙桥,穿着白衣,牵着羊,头上系着草绳,袒露上身,口中衔着璧玉;竹舆内衬着群臣的丧服,他们披麻戴孝、赤脚行走,前来投降。继岌下车取下玉璧,郭崇韬替他们解开捆绑,烧掉丧服。从出兵到王衍投降,总共七十五天,军队没有见血。自古以来用兵如此容易的,从未有过。然而继岌虽然担任都统,军政号令却都出自郭崇韬。起初,庄宗派宦官供奉官李从袭监领中军,髙品李廷安、吕知柔担任典谒。李从袭等一向厌恶郭崇韬,又见郭崇韬独揽军务,更加不满。蜀国被攻破后,蜀国的贵臣、大将从王宗弼以下,都争相把蜀地的珍宝、财货、歌妓、乐伎献给郭崇韬父子,而魏王得到的只有几匹马、几束丝帛、唾壶和麈尾柄罢了。郭崇韬每天处理军务,将吏、宾客奔走往来充满庭院;都统府却只有大将早晨到牙门参谒,显得寂静空旷。因此李从袭等无法抑制愤怒。不久,王宗弼率蜀人拜见继岌,请求留下郭崇韬镇守蜀地。李从袭等便说郭崇韬有异心,劝继岌加以防备。继岌对郭崇韬说:“陛下把侍中当作衡山、华山一样尊崇于朝廷之上,期望您统一天下、制服四夷,必定不会把元老丢弃在蛮夷之地,这件事不是我敢过问的。”庄宗听说郭崇韬想留在蜀地,也很不高兴,派宦官向延嗣催促继岌回师。向延嗣到成都后,郭崇韬没有出城迎接,见面时礼节更加怠慢。向延嗣大怒,李从袭等便趁机告诉他郭崇韬有异心。向延嗣担心魏王有危险,回去后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庄宗。刘皇后哭泣,请求保全继岌。庄宗派宦官马彦珪前去查看。郭崇韬离开时,两川刚刚平定,孟知祥还没有到任,各地盗贼聚集在山林中。郭崇韬正派任圜等分路出兵招抚收编,担心后来发生变故,所以军队没有立即返回。马彦珪将要出发时,拜见刘皇后,说:“臣听向延嗣说,蜀中的形势已经不可挽回,祸机一旦发生,间隔连头发丝都容不下,哪里能往返三千里再回来请示呢?”刘皇后把马彦珪的话告诉庄宗。庄宗说:“传闻尚未查明,怎么可以马上让事情果断地定下来?”皇后没有得到允许,于是亲自写了一道教令给继岌,让他杀死郭崇韬。第二年正月,郭崇韬留下任圜守蜀,等待孟知祥到来。郭崇韬已经约定了回师日期,马彦珪到达蜀地,拿出皇后的教令给继岌看。继岌说:“现在大军将要出发,又没有发生什么事端,怎么可以做这种负心的事情?”李从袭等哭着说:“现在有密敕,魏王如果不执行,让郭崇韬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就都活不成了!”继岌说:“上面没有诏书,只凭皇后的亲笔教令,怎么能杀招讨使?” 李从袭等极力争辩,继岌不得已只好听从。第二天清晨,李从袭以都统的名义召郭崇韬,继岌登楼躲避。郭崇韬进入殿中登上台阶,继岌的随从李环用棍棒打碎了他的头。继岌随即率军回师。二月,军队到达泥溪,先锋康延孝叛变,占据汉州,继岌派任圜将其讨平。四月辛卯日,到达兴平,听说明宗反叛,军队已经进入京师。继岌想退守凤翔,走到武功时,李从袭劝继岌赶赴京师,救援内难。走到渭河以西,都留守张籛截断浮桥,继岌不能渡河,于是沿河向东到渭南,左右随从全都溃散。李从袭对继岌说:“大势已经失去了,福运不可再来,大王应当为自己打算。”继岌徘徊流泪,对李环说:“我的道路已经走尽,处境已经穷困,你应当杀了我。”李环迟疑了很久,对继岌的乳母说:“我不忍心看见大王;大王如果没有办法求生,就应当伏地面朝下等待。”继岌面朝床榻躺下,李环将他勒死。任圜随后赶到,把继岌葬在华州西南。继岌年少时患病而被阉割,没有儿子。明宗已经即位后,任圜率领征讨蜀地的两万军队到达京师。明宗安抚他很久,问任圜继岌在哪里,任圜详细说明了继岌的死状。同光三年,诏令皇子继嵩、继潼、继蟾、继峣都任光禄大夫、检校司徒,大概因为他们都还年幼,所以没有封王。庄宗被弑时,太祖的子孙尚存十一人。明宗即位后,其中四人被杀,其余人的下落也都不清楚。太祖的后代从此断绝。考察这篇传记的始末,郭崇韬起初并没有留在蜀地的意图,只是因为他身为大将,而蜀中士兵大多归附他;并且都统继岌位居其上,郭崇韬不能把成功归于自己,已经处在继岌之下。因此,他在外面受到蜀人的拥戴,流言也在道路上传播;在内部又受到宦官和继岌部下的忌恨,于是他们便在朝廷散布诬陷。最终庄宗也受到迷惑,刘皇后假传诏令,让自己的儿子继岌杀死郭崇韬,国家于是因此灭亡,真是可悲啊!

唐从璟传明宗四子曰从璟、从荣、从厚、从益。从璟初名从审,为人骁勇善战,而谦退谨。勅从庄宗战,数有功,为金枪指挥使。明宗军变于魏,庄宗谓从璟曰:「尔父于国有大功,忠孝之心,朕自明信。今为乱军所逼,尔宜自往宣朕意,母使自疑。」从璟驰至卫州,为元行钦所执,将杀之。从璟呼曰:「我父为乱军所逼,公等不亮其心,我亦不能至魏,愿归卫天子。」行钦释之。庄宗怜其言,赐名璟,以为巳子。从庄宗如汴州,将士多亡于道,独从璟不去。左右或劝其逃祸,从璟不听。庄宗闻明宗巳渡黎阳,复欲遣从璟通问,行钦以为不可,遂杀之。明宗即位,赠太保。呜呼!无父乌生,无君乌以为生。而世之言曰:「为忠孝者不两全。」夫岂然哉?君父人伦之大本,忠孝臣子之大节,岂其不相为用而又相害者乎?抑私与义而巳耳。盖以其私则两害,以其义则两得。其父以兵攻其君,为其子者从父乎?从君乎?曰:「身从其居,志从其义,可也。」身居君所,则从君;居父所,则从父。其从于君者,必辞其君曰:「子不可以射父,愿无与兵焉。」则又号泣而呼其父曰:「盍舍兵而归吾君乎?」君败则死之,父败则终丧而事君。其从于父者,必告之曰:「君不可以射也,盍舍兵而归吾君乎?」君败则死之,父败则待罪于君,君赦巳则终丧而事之。古之知孝者,莫如舜;知义者,莫如孔孟。其于君臣父子之际,详矣。使其不幸而遭焉,其亦如是而已矣。从璟之于庄宗,知所从而得其死矣。哀哉!

译《唐从璟传》明宗有四个儿子,叫从璟、从荣、从厚、从益。从璟起初名叫从审,为人勇猛善战,却谦逊退让、谨慎小心。他奉庄宗之命作战,多次立功,任金枪指挥使。明宗在魏州发生军变时,庄宗对从璟说:“你的父亲对国家有大功,他忠诚孝顺的心,我完全明白。如今他被叛军逼迫,你应当亲自前去说明我的意思,不要让他产生疑虑。”从璟奔驰到卫州,被元行钦抓住,元行钦将要杀他。从璟喊道:“我父亲被叛军逼迫,您等不能体察他的心意;我也不能到魏州去,只愿回到卫州保卫天子。”元行钦于是释放了他。庄宗怜悯他所说的话,赐名为璟,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从璟跟随庄宗到汴州,将士们大多在路上逃亡,只有从璟没有离开。左右有人劝他逃避祸患,从璟不听。庄宗听说明宗已经渡过黎阳,又想派从璟去互通消息,元行钦认为不可,于是把从璟杀死。明宗即位后,追赠他为太保。唉!没有父亲,怎么会有我的出生;没有君主,又凭什么活着?可是世人却说:“尽忠和尽孝不能两全。”难道真是这样吗?君主和父亲,是人伦的根本;忠和孝,是臣子、子女的大节,难道它们不能相互发挥作用,反而还会互相伤害吗?其实只是看人选择私情还是义理罢了。按照私情行事,就会两边都受害;按照义理行事,就能两边都得到保全。他的父亲率兵攻打他的君主,作为儿子的,是跟从父亲,还是跟从君主?应当说:“身体跟随自己所在的地方,志向跟随义理,这样就可以。”身体在君主那里,就跟随君主;身体在父亲那里,就跟随父亲。跟随君主的人,一定要辞别君主说:“儿子不能向父亲放箭,请不要让我参与作战。”然后又号哭呼喊父亲说:“为什么不放下兵器,归顺我的君主呢?”君主失败了,就为君主而死;父亲失败了,就服丧期满后侍奉君主。跟随父亲的人,一定要告诉父亲说:“不能向君主放箭,为什么不放下兵器,归顺我的君主呢?”君主失败了,就为君主而死;父亲失败了,就到君主那里等待治罪,君主赦免以后,就服丧期满再侍奉君主。古代懂得孝道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舜;懂得义理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孔子、孟子。他们对于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说明得十分详细。假使他们不幸遇到这种情形,也不过如此处理罢了。从璟对于庄宗,知道应当跟从谁,因此得以守节而死。可悲啊!

唐秦王从荣传予览欧阳公防次从荣簒弑明宗处,固多风神,然较之太史公所序平勃诛诸吕,及班固所序霍光废昌邑王处,犹隔一层。史汉尚指顾从容,所以情事如覩,而欧公不免诪张,须细细玩索,当自得之。秦王从荣天成元年,以检校司徒兼御史大夫拜天雄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三年,徙镇河东。长兴元年,拜河南尹,兼判六军诸卫事。从璟死,从荣于诸皇子次最长,又握兵柄。然其为人轻隽而鹰视,颇喜儒学,为歌诗,多招文学之士,赋诗饮酒,故后生浮薄之徒日进谀佞,以骄其心。自将相大臣皆患之。明宗颇知其非,而不能裁制。从荣尝侍侧,明宗问曰:“尔军政之余,习何事?”对曰:“有暇读书,与诸儒讲论经义。”尔明宗曰:“经有君臣父子之道,然须硕儒端士乃可亲之。吾见先帝好作歌诗,甚无谓也。汝将家子,文章非素习,必不能工,传于人口,徒取笑也。吾老矣,于经义虽不能晓,然尚喜屡闻之,其余不足学也。”是嵗秋,封从荣秦王。故事,诸王受封不朝庙,而有司希防,欲重其礼,乃建议曰:“古者因禘尝而发爵禄,所以示不敢专。今受大封而不告庙,非敬顺之道也。”于是从荣朝服乗辂车,具卤簿,至朝堂受册,出载册以车,朝于太庙。京师之人皆以为荣。三年,加兼中书令。有司又言故事,亲王班宰相下,今秦王位髙而班下不称,于是与宰相分班而居右。四年,加尚书令,食邑万户。太仆少卿何泽上书,请立从荣为皇太子。是时明宗巳病,得泽书不悦,顾左右曰:“羣臣欲立太子,吾当养老于河东。”乃召大臣议立太子事,大臣皆莫敢可否。从荣入白曰:“臣闻奸人言,欲立臣为太子,臣实不愿也。”明宗曰:“此羣臣之欲尔。”从荣出见范延光、赵延夀等曰:“诸公议欲立吾为太子,是欲夺吾兵柄而幽之东宫耳。”延光等患之,乃加从荣天下兵马大元帅。有司又言,元帅或统诸道,或专一面,自前世无天下大元帅之名,其礼无所考按。请自节度使以下,凡领兵职者,皆具櫜鞬,以军礼庭叅,其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者,初见亦如之。其后许如客礼,凡元帅府文符。行天下皆用帖文,升班在宰相上。从荣大宴元帅府诸将,皆有颁给。控鹤、奉圣、严卫指挥使,人马一匹,绢十匹。其诸军指挥使,人绢十匹,都头以下七匹至三匹。又请严卫、捧圣千人为牙兵,每入朝以数百骑先后张弓挟矢驰走道上,见者皆震慑。从荣又命其寮属及四方游士试作征淮檄,陈已所以平一天下之意。言事者请为诸王择师傅,以加训导。宰相难其事,因请从荣自择。从荣乃请翰林学士崔棁、刑部侍郎任赞为元帅判官。明宗曰:“学士代予言,不可也。”从荣出而恚曰:“任以元帅而不得,请属寮,非吾所喻也。”将相大臣见从荣权位益隆,而轻脱如此,皆知其祸,而莫敢言者。惟延光、延夀隂有避祸意,数见明宗涕泣求解。枢宻二人皆引去,而从荣之难作。十一月戊子雪,明宗幸宫西士和亭,得伤寒疾。巳丑,从荣与枢密使朱宏昭、冯赟入问起居于广夀殿,帝不能知。人王淑妃告曰:“从荣在此。”又曰:“昭等在此。”皆不应。从荣等去,乃迁于雍和殿,宫中皆恸哭。至夜半后,帝蹶然自兴于榻,而侍疾者皆去,顾殿上守漏宫女曰:“夜漏防何?”对曰:“四更矣。”帝即唾肉如肺者数片,溺涎液斗余。守漏者曰:“大家省事乎?”曰:“吾不知也。”有顷,六宫皆至曰:“大家还魂矣。”因进粥一器。至旦,疾少愈,而从荣称疾不朝。初,从荣常忌宋王从厚贤于已,而惧不得为嗣。其平居骄矜自得,及闻人道宋王之善,则愀然有不足之色。其入问疾也,见帝巳不知人,既去而闻宫中哭声,以谓帝巳崩矣,乃谋以兵入宫,使其押衙马处钧告宏昭等,欲以牙兵入宿卫,问何所可以居者。宏昭等对曰:“宫中皆王所可居,王自择之。”因私谓处钧曰:“圣上万福,王宜竭力忠孝,不可草草。”处钧具以告从荣。从荣还遣处钧语宏昭等曰:“尔辈不念家族乎?”宏昭、赟及宣徽使孟汉琼等入告王淑妃以谋。之曰:“此事须得侍卫兵为助。”乃召侍卫指挥使康义诚,谋于竹林之下。义诚有子在秦王府,未敢决其谋,谓昭曰:“仆为将挍,惟公所使尔。”昭大惧。明日,从荣遣马处钧告冯赟曰:“吾今日入居兴圣宫。”又告义诚,义诚许诺。赟即驰入内,见义诚及昭、汉琼等,坐中兴殿阁议事。赟责义诚曰:“主上所以蓄养吾徒者,为今日尔。今安危之机,间不容发,奈何以子故懐顾望,使秦王得至此门?主上安所归乎?吾辈复有种乎?”汉琼曰:“贱命不足惜,吾自率兵拒之。”即入见曰:“从荣反,兵巳攻端门,宫人相顾号泣。”明宗问昭等曰:“实有之乎?”

译《唐秦王从荣传》我读欧阳公叙写从荣谋反、弑杀明宗的文字,固然很有风神;但与太史公所叙平勃诛灭诸吕,以及班固所叙霍光废黜昌邑王的文章相比,仍然差了一层。《史记》和《汉书》写得还从容自如,因此事情的情状仿佛亲眼可见;欧阳公却不免写得有些铺张,需要仔细玩味探究,自然就能理解其中意味。秦王从荣天成元年,以检校司徒兼御史大夫的身份授任天雄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三年,移镇河东。长兴元年,授河南尹,兼判六军诸卫事。从璟死后,从荣在诸皇子中年纪最长,又掌握兵权。然而他为人轻佻俊秀,目光像鹰一样锐利,很喜欢儒学,作歌写诗,招徕许多文学之士,赋诗饮酒,所以后生浮薄之徒每天进来阿谀奉承,使他的心更加骄傲。将相大臣都以此为忧。明宗很清楚他的不是,却不能制止约束他。从荣曾侍奉在明宗身边,明宗问:“你在处理军政之余,学习什么事情?”从荣回答:“有空就读书,和各位儒生讲论经义。”明宗说:“经书讲的是君臣、父子的道理,但必须亲近博学的大儒和端正的人才行。我看见先帝喜欢作歌写诗,实在没有意义。你是将门之子,文章不是平素所学习的,必定不能写得精工,流传到人们口中,只会自取笑话。我老了,对于经义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却还喜欢多听一听;其余的东西不值得学习。”这一年秋天,封从荣为秦王。按照旧例,诸王受封后不必到太庙朝拜,但有关官员迎合上意,想使礼仪更加隆重,便建议说:“古代因举行禘祭、尝祭而颁发爵禄,是为了表示不敢擅自专断。如今接受大封却不告祭太庙,不是敬重顺从的道理。”于是从荣穿朝服,乘辂车,备齐仪仗,到朝堂接受册命,出宫时用车载着册书,又到太庙朝拜。京城人都认为这是荣耀。长兴三年,加任兼中书令。有关官员又说,按照旧例,亲王的班位在宰相之下,如今秦王地位高而班位在下,不相称,于是让他与宰相分列,并位居右侧。四年,加尚书令,食邑一万户。太仆少卿何泽上书,请求立从荣为皇太子。当时明宗已经患病,看到何泽的奏书很不高兴,回头对左右说:“群臣想立太子,我就到河东养老去。”于是召大臣商议立太子的事,大臣都不敢表示可或不可。从荣入宫禀告说:“臣听说奸人说想立臣为太子,臣实在不愿意。”明宗说:“这是群臣的愿望。”从荣出去后,见到范延光、赵延寿等人说:“诸位大臣商议想立我为太子,是想夺走我的兵权,把我幽禁在东宫罢了。”范延光等人担心此事,于是加封从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有关官员又说,大元帅有时统率诸道,有时专门统率一面,自前代以来没有“天下大元帅”这一名号,相关礼仪也无从考证。于是请规定:从节度使以下,凡是担任统兵职务的人,都要备好弓囊和弓箭,以军礼在朝廷参见;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人,第一次拜见时也照此办理。后来允许按照宾客之礼相待,凡是元帅府发布的文书,通行天下都使用帖文,朝班升列在宰相之上。从荣在元帅府大宴诸将,人人都有赏赐。控鹤、奉圣、严卫指挥使,每人赏马一匹、绢十匹;各军指挥使每人赏绢十匹;都头以下则赏七匹至三匹不等。他又请求选严卫、捧圣军一千人作为牙兵,每次入朝,都让数百骑兵前后张弓执箭,在道路上奔驰;见到的人无不震慑。从荣又命令他的属官和四方游士试作讨伐淮地的檄文,陈述自己平定天下的意图。言事者请求为诸王选择师傅,以加强教导。宰相认为此事难办,于是请求由从荣自己选择。从荣便请求翰林学士崔棁、刑部侍郎任赞担任元帅判官。明宗说:“学士替我代拟诏令,不可以担任此职。”从荣出去后恼怒地说:“任命我为元帅却不准我任用属官,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将相大臣看见从荣的权位越来越高,却如此轻率放纵,都知道他将有祸患,却没有人敢说。只有范延光、赵延寿暗中已有避祸的打算,多次见明宗,流泪请求解除职务。两位枢密使都退职离去,从荣的灾难于是发生。十一月戊子日下雪,明宗到宫西的士和亭,得了伤寒病。己丑日,从荣与枢密使朱宏昭、冯赟到广寿殿问候皇帝起居,皇帝已经神志不清。王淑妃告诉他说:“从荣在这里。”又说:“朱宏昭等也在这里。”皇帝都没有回应。从荣等人离开后,皇帝便移居雍和殿,宫中人人痛哭。到了半夜,皇帝突然从床榻上坐起,而侍奉疾病的人都已经离开。他回头问殿上值守漏刻的宫女:“现在夜漏到什么时候了?”宫女回答:“已经四更了。”皇帝随即吐出几片像肺脏一样的肉块,又排出一斗多的涎液。值守宫女问:“大家清醒了吗?”皇帝说:“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六宫都来到,说:“大家还魂了。”于是进献一碗粥。到天亮时,病情稍有好转,但从荣称病不上朝。起初,从荣经常忌妒宋王从厚比自己贤能,又害怕自己不能继承皇位。他平日骄傲自得,听人称道宋王的优点时,脸上总显出不满的神色。这次他入宫问病,看见皇帝已经不认识人,离开后又听到宫中哭声,便以为皇帝已经去世,于是谋划带兵进入宫中,让他的押衙马处钧告诉朱宏昭等人,想带牙兵入宫宿卫,并询问哪里可以作为驻地。朱宏昭等回答:“宫中哪里都可以由大王居住,大王自己选择吧。” 他们私下又对马处钧说:“圣上安康无恙,大王应当竭力尽忠尽孝,不可草率行事。”马处钧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从荣。从荣又派马处钧对朱宏昭等说:“你们这些人难道不顾念自己的家族吗?”朱宏昭、冯赟以及宣徽使孟汉琼等人入宫,把这件谋划告诉王淑妃,说:“这件事必须得到侍卫军的帮助。”于是召来侍卫指挥使康义诚,在竹林下商议。康义诚的儿子在秦王府,他不敢决定是否参加谋划,便对朱宏昭说:“我只是一个将校,只听从您的差遣罢了。”朱宏昭大为恐惧。第二天,从荣派马处钧告诉冯赟:“我今天要进入兴圣宫。”又告诉康义诚,康义诚答应了。冯赟立即奔驰入宫,看见康义诚、朱宏昭、孟汉琼等人坐在中兴殿阁中商议事情。冯赟责备康义诚说:“主上之所以蓄养我们这些人,就是为了今天。如今正处在安危关头,间隔连头发丝都容不下,你怎么能因为儿子的缘故而犹豫观望,使秦王得以来到这道门前?主上将归向哪里?我们这些人还会有后代吗?”孟汉琼说:“卑贱的性命不值得吝惜,我亲自率兵抵挡他。”于是入内拜见皇帝,说:“从荣反叛了,军队已经攻到端门,宫人相互望着哭喊。”明宗问朱宏昭等:“确有此事吗?”

对曰:“有之。”明宗以手指天,泣下良乆,曰:“义诚自处置,毋令震动京师。”潞王子重吉在侧,明宗曰:“吾与尔父起微贱,至取天下,数救我于危窘。从荣得何气力,而作此恶事?尔亟以兵守诸门。”重吉即以控鹤兵守宫门。是日,从荣自河南府拥兵千人以出,从荣寮属甚众,而正直之士多见恶其尤。所恶者刘赞、王居敏,而所昵者刘陟、髙辇。从荣兵出,与陟、辇并辔耳语,行至天津桥南,指日景谓辇曰:“明日而今诛王居敏矣。”因阵兵桥北,下据胡牀而坐,使人召康义诚,而端门巳闭。叩左掖门亦闭,而于门隙中见捧圣指挥使朱实率骑兵从北来,即驰告从荣。从荣惊惧,索鐡厌,心自调弓矢。皇城使安从益率骑兵三百冲之,从荣兵射之,从益稍却。实骑兵五百自左掖门出,方渡河,而后军来者甚众。从荣乃走归河南府,其判官任赞巳下皆走出定鼎门,牙兵劫嘉善坊而溃。从荣夫妻匿牀下,从益杀之。明宗闻从荣巳死,悲咽防堕于榻,絶而苏者再。冯道率百寮入见,明宗曰:“吾家事若此,慙见羣臣。”君臣相顾,泣下沾襟。从荣二子尚防,皆从死。后六日而明宗崩。

汉湘隂公赟传髙祖二弟三子,弟曰崇,曰信,子曰承训、承祐、承勲。崇子曰赟。髙祖爱之,以为巳子。干祐元年,拜赟徐州节度使。承训早卒,追封魏王。承祐次立,是谓隐帝。承勲为开封尹。周太祖巳败汉兵于北郊,隐帝遇弑。太祖入京师,以谓汉大臣必相推戴。及见宰相冯道等,道殊无意。太祖不得巳见道,犹下拜。道受太祖拜如平时,徐劳之曰:“公行良苦。”太祖意色皆沮,以谓汉大臣未有推立巳意,又难于自立。因白汉太后,择立汉嗣,而宗室河东节度使崇等在者四人。乃为太后诰曰:“河东节度使崇、许州节度使信,皆髙祖之弟;徐州节度使赟、开封尹承勲,皆髙祖之子。文武百辟,其择嗣君以承天统。”于是周太祖与王峻入见太后,言开封尹承勲,髙祖皇帝之子,宜立。太后以承勲乆病不任为嗣。太祖与羣臣请见承勲视起居。太后命以卧榻舁承勲出见羣臣。羣臣视之,信然。乃共奏曰:“徐州节度使赟,髙祖爱以为子,宜立为嗣。”乃遣太师冯道率羣臣迎赟。道揣周太祖意不在赟,谓太祖曰:“公此举由衷乎?”太祖指天为誓。道既行,谓人曰:“吾平生不为谬语人,今谬语矣。”道见赟,传太后意,名之。赟行至宋州,太祖自澶州为兵士拥还京师。王峻虑赟左右生变,遣侍卫马军指挥使郭崇以兵七百骑卫赟。崇至宋州,赟登楼问崇所以来之意。崇曰:“澶州军变,惧未察之,遣崇防卫,非恶意也。”赟召崇,崇不敢进。冯道出与崇语,崇乃登楼见赟。巳而夺赟部下兵。太祖以书召道先归,留其副赵上交、王度奉赟入朝。太后道乃先还。赟谓道曰:“寡人此来,所恃者以公三十年旧相,是以不疑。”道黙然。赟客将贾正等数目道欲图之。赟曰:“勿草草,事岂出于公邪?”道巳去,郭崇幽赟于外馆,杀贾正及判官董裔、牙内都虞候刘福、孔目官夏昭度等。太祖巳监国,太后乃下诏曰:“比者枢密使”郭威志安宗社,议立长君,以徐州节度使赟,髙祖近亲,立为汉嗣,乃自藩镇召赴京师,虽诰命巳行,而军情不附,天道在北,人心靡东,适当改卜之初,俾膺分土之命,赟可降授开府仪同三司,检挍太师,上柱国,封湘隂公。赟以幽死,初,赟自徐州入也,以都押牙巩庭美,教练使扬温守徐州,庭美等闻赟不得立,乃闭城拒命。太祖拜王彦超徐州节度使,下诏谕庭美等,许以刺史,并诏赟赦庭美等。广顺元年三月,彦超克徐州,庭美等皆见杀。承勲,广顺元年以疾卒,追封陈王。呜呼,予既悲湘隂公赟之事,又嘉巩庭美、杨温之所为。赟于汉非嫡长,特以周氏移国,畏天下而难之,故假赟以伺间尔。当是之时,天下皆知赟之必不立也,然庭美、温区区为赟守孤城以死,其始终之迹,何媿于死节之士哉?然予考于实録,二人之死状不明,夫二人之事,固知其无所成,其所重者死尔,然史氏不着,不知其何以死也。当王彦超之攻徐州也,周尝遣人招庭美等,予得其诏书四,皆言庭美等尝已送欵于周,后惧罪而复叛,然庭美等欵状亦不见,是皆不可知也。夫史之阙文,可不慎哉?其疑以传疑,则信者信矣。予固嘉二人之忠而悲其志,然不得列于死节之士者,惜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四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四

梁臣传

译他们回答:“确有此事。”明宗用手指天,流泪很久,说:“让康义诚自行处置,不要使京城受到震动。”潞王之子重吉正在身边,明宗对他说:“我和你父亲从微贱起家,直到取得天下,他多次在危急困窘中救我。从荣凭什么力量,竟敢做这种恶事?你赶快率兵守住各道宫门。”重吉立即率控鹤军守卫宫门。这一天,从荣从河南府拥兵一千人出发。从荣的属官很多,而正直之士大多厌恶他,其中尤其厌恶刘赞、王居敏,亲近刘陟、高辇。从荣出兵后,与刘陟、高辇并马低声交谈,走到天津桥南面时,他指着日影对高辇说:“到明天这个时候,就要杀掉王居敏了。”于是列兵于桥北,坐在胡床上,派人召康义诚,但端门已经关闭。再敲左掖门,也已经关闭,却从门缝中看见捧圣指挥使朱实率骑兵从北面赶来,便立即驰马告诉从荣。从荣惊慌害怕,索取铁厌,亲自调弓搭箭。皇城使安从益率三百骑兵冲击从荣军,从荣的军队向他们放箭,安从益稍稍退却。朱实率五百骑兵从左掖门出来,刚渡过河,后面赶来的军队已经很多。从荣于是逃回河南府,他的判官任赞以下全都从定鼎门逃出,牙兵抢劫嘉善坊后溃散。从荣夫妇藏在床下,安从益杀死了他们。明宗听说从荣已经死了,悲痛哽咽,几乎从床榻上跌下去,昏厥后苏醒了两次。冯道率领百官入宫觐见,明宗说:“我家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惭愧得不敢见群臣。”君臣相互望着,眼泪流下沾湿衣襟。从荣的两个儿子尚璧,也都跟随他一同死去。六天以后,明宗去世。《汉湘阴公赟传》高祖有两个弟弟、三个儿子。弟弟叫崇、信,儿子叫承训、承祐、承勋。崇的儿子叫赟。高祖喜爱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乾祐元年,授赟为徐州节度使。承训早死,追封为魏王。承祐继位,这就是隐帝。承勋任开封尹。周太祖已经在北郊击败汉军,隐帝被弑杀。周太祖进入京师,以为汉朝大臣一定会共同推举拥戴自己。等见到宰相冯道等人时,冯道却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周太祖不得已去见冯道,仍然向他下拜。冯道像平常一样接受周太祖的拜礼,慢慢慰劳他说:“您一路行军很辛苦。”周太祖神情都沮丧了,认为汉朝大臣没有推立自己的意思,自己又难以直接自立为帝。于是他向汉太后说明情况,请求选择汉朝后嗣继位,而宗室中河东节度使崇等尚存四人。于是他替太后起草诰令说:“河东节度使崇、许州节度使信,都是高祖的弟弟;徐州节度使赟、开封尹承勋,都是高祖的儿子。文武百官,你们应当选择后嗣君主来承继上天所授的统绪。”于是周太祖与王峻入宫拜见太后,说开封尹承勋是高祖皇帝的儿子,应当立为君主。太后认为承勋长期患病,不能担当继承人的责任。周太祖和群臣请求拜见承勋,观察他的起居状况。太后命人把承勋抬到卧榻上,抬出去给群臣看。群臣一看,果然如此。于是共同上奏说:“徐州节度使赟,是高祖钟爱并认作儿子的,应该立为继承人。”于是派太师冯道率群臣迎接赟。冯道揣度周太祖的意图并不在赟,对太祖说:“您这样做是出于真心吗?”太祖指天发誓。冯道出发后,对人说:“我一生从不向人说假话,今天却说了假话。”冯道见到赟,传达太后的意思,宣布立他为嗣。赟走到宋州时,太祖从澶州被兵士拥护着返回京师。王峻担心赟的部下生变,派侍卫马军指挥使郭崇率七百骑兵护送赟。郭崇到宋州,赟登楼询问他来的意图。郭崇说:“澶州发生了军队叛乱,恐怕还没有查清,所以派我来防卫,并没有恶意。”赟召郭崇上楼,郭崇不敢进去。冯道出来同郭崇交谈,郭崇才上楼拜见赟。不久,郭崇夺取了赟部下的兵权。太祖写信召冯道先回去,留下他的副使赵上交、王度护送赟入朝。太后和冯道于是先回去了。赟对冯道说:“我这次来,所依仗的就是您做了三十年旧相,因此没有怀疑。”冯道默然不语。赟的宾客将领贾正等人多次向冯道使眼色,想要杀掉他。赟说:“不要草率行事,事情难道是出于您的意愿吗?”冯道已经离去,郭崇把赟幽禁在外馆,杀死了贾正以及判官董裔、牙内都虞候刘福、孔目官夏昭度等人。太祖已经代理处理国政,太后于是下诏说:“近来枢密使郭威志在安定国家,商议拥立年长的君主,认为徐州节度使赟是高祖的近亲,便立他为汉朝嗣君,于是从藩镇召他赴京。虽然诰命已经发出,但军队的情势并不归附,天意在北方,人心也不向东方,正逢重新占卜决定之初,便让他接受分封土地的命令。赟可以降授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上柱国,封为湘阴公。”赟因被幽禁而死。当初,赟从徐州出发入京时,任命都押牙巩庭美、教练使扬温守卫徐州。巩庭美等听说赟不能被立为嗣,于是关闭城门抗拒命令。太祖任命王彦超为徐州节度使,下诏劝谕巩庭美等,答应授予他们刺史之职,并下诏让赟赦免巩庭美等人。广顺元年三月,王彦超攻克徐州,巩庭美等都被杀。承勋在广顺元年因病去世,追封为陈王。唉,我既为湘阴公赟的遭遇悲伤,又赞美巩庭美、杨温的行为。赟在汉朝并不是嫡长子,只是因为周氏要改易国统,害怕天下人反对而感到为难,所以借立赟为名来等待机会罢了。在这个时候,天下人都知道赟一定不能被立为嗣,然而巩庭美、杨温却小心守卫着赟的孤城,直到战死。他们始终如一的行为,和那些为节义而死的人相比,难道有什么可惭愧的吗?可是我考察实录,二人的死状并不清楚。二人的事情,本来可以知道他们不会成功,他们所看重的只是死节;然而史官没有记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死。当王彦超攻打徐州时,周曾派人招降巩庭美等人。我得到诏书四份,都说巩庭美等人曾经把降表送给周,后来害怕获罪又再次反叛;但巩庭美等人的降表也没有见到,这些事情全都无法知道。史书中有缺漏的文字,难道可以不谨慎对待吗?对于可疑之处就把疑惑传下来,那么可信的地方才会成为可信。我本来赞美二人的忠诚,也为他们的志向感到悲伤;但他们不能列入死节之士之中,实在可惜。《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四 明代茅坤撰写 《庐陵史钞》四 《梁臣传》

五代臣传总论欧阳公作五代臣传,吾于梁首録敬翔,次之以葛从周、康懐英、刘鄩、牛存节、杨师厚、王景仁;于唐首郭崇韬,而次之以安重诲、周徳威、符存审、史建瑭、王建及元行钦、乌震、张延朗、李严、刘延朗、康义诚、豆卢革、任圜、张宪等传。此皆关系国家所以存亡得失之大者。晋、汉以下诸臣,皆碌碌庸人耳。独晋桑维翰、景延广、周王朴三人稍有可观,予故録之。呜呼!孟子谓《春秋》无义战,予亦以谓五代无全臣。无者,非无一人,盖仅有之耳。余得死节之士三人焉,其仕不及于二代者,各以其国系之,作《梁》《唐》《晋》《汉》《周》臣传。其余仕非一代,不可以国系之者,作《杂传》。夫入于杂,诚君子之所羞,而一代之臣未必皆可贵也。览者详其善恶焉。

敬翔传览欧公序,次本末,昭宗当时未必有除全忠之心,而中外流传不无如是,所以全忠非惟不敢赴召,并敬翔亦麾之使去,所以上下积猜,酿成簒弑之乱,悲夫。敬翔字子振,同州冯翊人也。自言唐平阳王晖之后。少好学,工书檄。干符中举进士不中,乃客大梁。翔同里人王发为汴州观察支使,遂往依焉。乆之,发无所荐引,翔客益窘。为人作牋刺传之军中。太祖素不知书,翔所作皆俚俗语,太祖爱之,谓发曰:“闻君有故人,可与俱来。”翔见太祖。太祖问曰:“闻子读《春秋》,《春秋》所记何等事?”翔曰:“诸侯争战之事耳。”太祖曰:“其用兵之法可以为吾用乎?”翔曰:“兵者应变出竒以取胜,《春秋》古法不可用于今。”太祖大喜,补以军职。非其所好,乃以为馆驿廵官。太祖与蔡人战汴郊,翔时时为太祖谋画,多中。太祖欣然以谓得翔之晚,动静辄以问之。太祖奉昭宗自岐还长安,昭宗召翔与李振升延喜楼劳之,拜翔太府卿。初,太祖常侍殿上,昭宗意卫兵有能擒之者,乃佯为鞋结解以顾太祖。太祖跪而结之,而左右无敢动者。太祖流汗洽背,由此稀复进见。昭宗迁洛阳,宴崇勲殿,酒半起,使人召太祖入内殿将有所托,太祖益惧,辞以疾。昭宗曰:“卿不欲来,可使敬翔来。”太祖遽麾翔出,翔亦佯醉去。太祖已破赵匡凝,取荆襄,遂攻淮南。翔切諌,以谓新胜之兵宜持重以养威,太祖不听。兵出光州,遭大雨防不得进,进攻夀州不克,而多所亡失。太祖始大悔恨,归而忿躁,杀唐大臣防尽,然益以翔为可信任。梁之簒弑,翔之谋为多。太祖即位,以唐枢宻院故用宦者,乃改为崇政院,以翔为使,迁兵部尚书,金銮殿大学士。翔为人深沈有大略,从太祖用兵三十余年,细大之务必关之。翔亦尽心勤劳,昼夜不寐,自言惟马上乃得休息。而太祖刚暴难近,有所不可,翔亦未尝显言,微开其端,太祖意悟,多为之改易。太祖破徐州,得时溥宠姬刘氏,爱幸之。刘氏故尚让妻也,乃以妻翔。翔巳贵,刘氏犹侍太祖出入卧内如平时,翔颇患之。刘氏诮翔曰:「尔以我尝失身于贼乎?」尚让、黄家宰相时,溥国之忠臣,以卿门地,犹为辱我,请从此诀矣。翔以太祖故,谢而止之。刘氏车服骄侈,别置典谒,交结藩镇权贵,往往附之。宠信言事,不下于翔。当时贵家,往往效之。太祖崩,友珪立,以翔先帝谋臣,惧其图巳不欲翔居内职,乃以李振代翔为崇政使,拜翔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翔以友珪畏巳多称疾,未尝省事。末帝即位,赵岩等用事,颇离间旧臣,翔愈郁郁不得志。其后梁尽失河北,与晋相距杨刘。翔曰:「故时河朔半在,以先帝之武,御貔虎之臣,犹不得志于晋。今晋日益彊,梁日益削。陛下处深宫之中,所与计事者,非其近习则皆亲戚之私,而望成事乎?臣闻晋攻杨刘,李亚子负薪渡水,为士卒先。陛下委蛇守文,以儒雅自喜,而遣贺环为将,岂足当彼之余锋乎?臣虽惫矣,受国恩深,若其乏材,愿得自効。」岩等以翔为怨言,遂不用。其后王彦章败于中都,末帝惧,召段凝于河上。是时梁精兵悉在凝军,凝有异志,顾望不来。末帝遽呼翔曰:「朕居常忽卿言,今急矣,勿以为怼,卿其教我当安归?」翔曰:「臣从先帝三十余年,今虽为相,实朱氏老奴尔。事陛下如郎君,以臣之心,敢有所隐?陛下初用段凝,臣巳争之,今凝不来,敌势巳廹,欲为陛下谋,则小人间之,必不见听。请先死,不忍见宗庙之亡。」君臣相向恸哭。翔与李振俱为太祖所信任。庄宗入汴,诏赦梁羣臣。李振喜,谓翔曰:「有诏洗涤,将朝新君,邀翔欲俱入见。」翔夜止髙头车坊,将旦,左右报曰:「崇政李公入朝矣。」翔叹曰:「李振谬为丈夫矣,复何面目入梁建国门乎?」乃自经而卒。

译《五代臣传总论》欧阳公撰写《五代臣传》,我在梁臣中首先记录敬翔,其次是葛从周、康怀英、刘鄩、牛存节、杨师厚、王景仁;在唐臣中首先记录郭崇韬,其次是安重诲、周德威、符存审、史建瑭、王建以及元行钦、乌震、张延朗、李严、刘延朗、康义诚、豆卢革、任圜、张宪等人的传记。这些人都关系到国家存亡得失的大事。晋、汉以下的各位臣子,全都是碌碌无为的庸人。只有晋代的桑维翰、景延广和周代的王朴三人稍微值得一看,所以我把他们记录下来。唉!孟子说《春秋》中没有合乎义理的战争,我也认为五代没有完美无缺的臣子。所谓“没有”,并不是一个人也没有,只是这样的人太少罢了。我得到为节义而死的士人三人;他们仕宦经历没有跨越两个朝代的,各按所属国家归入其中,撰作《梁臣传》《唐臣传》《晋臣传》《汉臣传》《周臣传》。其余仕宦不止一个朝代、不能按国家归类的,撰作《杂传》。列入杂传,确实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但一个朝代的臣子也未必都值得尊贵。阅读的人应当仔细辨察他们的善恶。《敬翔传》看欧阳公的序文,交代事情的始末,可以看出昭宗当时未必有铲除全忠的心思;只是朝廷内外流传的说法不免如此,所以全忠不但不敢赴召,连敬翔也被他挥手斥退。这使上下之间的猜疑不断积累,终于酿成篡位弑君的祸乱,真可悲啊。敬翔字子振,是同州冯翊人。自称是唐平阳王李晖的后代。他年轻时喜欢学习,擅长写军中文书。干符年间考进士没有考中,于是客居大梁。敬翔的同乡王发任汴州观察支使,敬翔便前去投靠他。过了很久,王发没有为他荐举引进,敬翔的处境更加困窘,只好替人写名帖书信,在军中传递。太祖一向不识字,敬翔写的文章全是俚俗语言,太祖很喜欢,对王发说:“听说您有一位旧友,可以带他一起来。”敬翔拜见太祖。太祖问:“听说你读过《春秋》,《春秋》记载的都是什么事?”敬翔说:“不过是诸侯争战的事情。”太祖问:“其中用兵的方法可以拿来为我所用吗?”敬翔说:“用兵在于随机应变、出奇制胜,《春秋》的古法不能用于今天。”太祖大喜,补授他军职。但这并不是敬翔所喜欢的,于是改任他为馆驿巡官。太祖同蔡人交战于汴州郊外,敬翔常常替太祖谋划,大多切中要害。太祖高兴地说恨自己得到敬翔太晚,每逢军中动静总要向他询问。太祖护送昭宗从岐州返回长安,昭宗召敬翔和李振登上延喜楼慰劳,任命敬翔为太府卿。当初,太祖常在殿上侍立,昭宗心想禁卫军中或许有人能够擒住他,于是假装鞋带松开,弯腰解鞋并回头看太祖。太祖跪下来替他系鞋带,但左右侍从没有人敢动手。太祖汗流浃背,从此很少再入宫拜见。昭宗迁都洛阳,在崇勋殿设宴,酒喝到一半起身,派人召太祖入内殿,似乎将有所托付,太祖更加害怕,借口有病推辞。昭宗说:“你不愿来,可以让敬翔来。”太祖连忙挥手让敬翔出去,敬翔也假装醉酒离开。太祖攻破赵匡凝、夺取荆襄后,便攻打淮南。敬翔极力劝谏,认为新近取胜的军队应当慎重行事,以培养威势,太祖不听。军队出发到光州,遇到大雨,道路受阻不能前进;后来进攻寿州没有攻克,反而损失了许多人马。太祖这才非常悔恨,回来后愤怒暴躁,杀死唐朝大臣几乎殆尽,但更加认为敬翔可以信任。梁朝的篡位弑君,敬翔参与谋划的很多。太祖即位后,因唐朝枢密院旧例任用宦官,便改称崇政院,任命敬翔为崇政使,升任兵部尚书、金銮殿大学士。敬翔为人深沉,有远大的谋略,跟随太祖用兵三十多年,大事小事都一定同他商议。敬翔也尽心尽力,日夜不眠,自己说只有在马上才能得到休息。但太祖刚强暴烈,难以接近;遇到不同意的事情,敬翔也从不公开直说,只是委婉地提出头绪,太祖领会他的意思,常常因此改变决定。太祖攻破徐州,得到时溥的宠姬刘氏,宠爱她。刘氏原来是尚让的妻子,太祖便把她嫁给敬翔。敬翔已经显贵,刘氏仍像平常一样侍奉太祖出入寝宫,敬翔对此很忧虑。刘氏讥讽敬翔说:“你难道因为我曾经失身于贼人,就这样对我吗?尚让、黄巢当权、宰相当政的时候,时溥是国中的忠臣;按你的门第,尚且还认为侮辱了我,请从此和我诀别吧。”敬翔因为太祖的缘故,向她道歉并加以劝止。刘氏乘坐的车辆和服饰骄奢华丽,另行设置典谒,结交藩镇和权贵,往往有人依附于她。她受宠信而参与议论政事,不亚于敬翔。当时的贵族之家,往往仿效她。太祖去世,友珪即位,因为敬翔是先帝的谋臣,担心他谋害自己,不愿让敬翔担任内职,于是让李振代替敬翔任崇政使,任命敬翔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敬翔因为友珪害怕自己,常常称病,从不处理政务。末帝即位后,赵岩等人掌权,很是离间旧臣,敬翔更加郁郁不得志。后来梁朝完全丧失河北,和晋军隔着杨刘相持。敬翔说:“从前河朔有一半在我们手中,凭先帝的武力,统率勇猛的将领,尚且不能在晋军面前得志。如今晋日益强大,梁日益削弱。陛下身居深宫,所共同谋议政事的人,不是亲近的侍从,就是徇私的亲戚,这样还能希望成事吗?我听说晋军攻打杨刘时,李亚子背着柴薪渡水,身先士卒。陛下安闲地遵守成法,以儒雅自我欣赏,却派贺环做将领,难道足以抵挡他们的余威吗?我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受到国家的恩惠很深,如果国家缺少人才,希望能够亲自效力。”赵岩等人认为敬翔是在发牢骚,于是没有任用他。后来王彦章在中都战败,末帝害怕了,把段凝从黄河边召回。当时梁朝的精锐全在段凝军中,段凝怀有异心,观望不来。末帝急忙呼唤敬翔说:“朕平时忽视了您的话,现在事情危急了,请不要把这件事当作怨恨,您教我应当到哪里去才好?”敬翔说:“我跟随先帝三十多年,如今虽然做了宰相,实际上不过是朱家的老奴罢了。我把陛下当作主人侍奉,凭我的心意,怎敢有所隐瞒?陛下当初任用段凝时,我已经争辩反对过;如今段凝不来,敌人的形势已经逼迫过来,即使想替陛下谋划,也会被小人从中阻挠,必定不能被采纳。请让我先死,我不忍看见宗庙灭亡。”君臣相对痛哭。敬翔和李振都受到太祖的信任。庄宗进入汴州后,下诏赦免梁朝群臣。李振很高兴,对敬翔说:“有诏书来洗清大家的罪过,我们将要去朝见新君。”于是邀请敬翔一同入朝。敬翔夜里停留在高头车坊,天将亮时,身边人报告说:“崇政使李公已经入朝了。” 敬翔叹息说:“李振竟然错误地做了一个大丈夫,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梁朝建国门呢?”于是上吊而死。

葛从周传葛从周事梁为大将,百战不失,可谓兵之善者巳。葛从周字通美,濮州甄城人也。少从黄巢,巢败降梁。从太祖攻蔡州,太祖坠马,从周扶太祖复骑,与敌歩鬬,伤面,身被数疮。偏将张延夀从旁击之,从周得与太祖俱去。太祖尽黜诸将,独用从周,延夀为大将。秦宗权掠地颍亳,及梁兵战于焦夷,从周获其将王涓一人。从朱珍收兵淄青,遇东兵辄战,珍得兵归,从周功为多。张全义袭李罕之于河阳,罕之奔晋,召晋兵以攻全义,全义乞兵于梁。太祖遣从周、丁防等救之,败晋兵于沇河。潞州冯覇杀晋守将李克修以降梁,太祖遣从周入潞州。晋兵攻之,从周不能守,走河阳。太祖攻魏,从周与丁防先下黎阳,临河防太祖于内黄,败魏兵于永定桥。从丁防攻宿州,以水浸其城,遂破之。太祖攻朱瑾于兖州,未下,留从周围之。瑾闭壁不出,从周诈言救兵至,阳避之。髙吴夜半潜还城下,瑾以谓从周巳去,乃出兵收外壕,从周掩撃之,杀千余人。晋攻魏,魏人求救,太祖遣侯言救魏,言筑垒于洹水。太祖怒言不出战,遣从周代言。从周至军,益闭垒不出,而凿三闇门以待晋兵攻之。从周以精兵自闇门出撃,败晋兵。晋王怒,自将击从周。从周虽大败,而梁兵擒其子落落送于魏,斩之。遂从攻郓州,擒朱宣于中都,又攻兖州,走朱瑾。太祖表从周兖州留后,以兖郓兵攻淮南,出安丰防厐师古于清口。从周行至濠州,闻师古死,遽还至渒河,将渡而淮兵追之,从周亦大败。是时晋兵出山东攻相卫,太祖遣从周略地山东,下洺州,斩其刺史邢善益,又下邢州,走其刺史马师素,又下磁州,杀其刺史袁奉滔,五日而下三州。太祖乃表从周兼邢州留后。刘仁恭攻魏,巳屠贝州,罗绍威求救于梁,从周防太祖救魏,入于魏州。燕兵攻馆陶门,从周以五百骑出战曰:“大敌在前,何可返顾!”使闭门而后战,破其八栅,燕兵走,追至于临清拥之,御河溺死者甚众。太祖以从周为宣义行军司马。太祖遣从周攻刘守文于沧州,以蒋晖监其军。守文求救于其父仁恭,仁恭以燕兵救之。晖语诸将曰:「吾王以我监诸将,今燕兵来,不可迎战,宜纵其入城,聚食仓廪,使两困而后取之。」诸将颇以为然。从周怒曰:「兵在上将,岂监军所得言?且晖之言乃常谈尔,胜败之机在吾心。晖岂足以知之?」乃勒兵逆仁恭于干宁,战于老鵶堤。仁恭大败,斩首三万余级,获其将马慎交等百余人,马三千匹。是时,守文亦求救于晋,晋为攻邢洺以牵之。从周遽还,败晋兵于青山,遂从太祖攻镇州,下临城。王镕乞盟,太祖表从周防宁军节度使。从氏叔琮攻晋太原,不克。梁兵西攻鳯翔,青州王师范遣其将刘鄩袭兖州,从周家属为鄩所得,厚遇之而不杀。太祖还自鳯翔,乃遣从周攻鄩,从周卒招降鄩。太祖即位,拜左金吾卫上将军,以疾致仕,拜右卫上将军,居于偃师。末帝即位,拜昭义军节度使,封陈留郡王,食其俸于家,卒,赠太尉。

译《葛从周传》葛从周侍奉梁朝担任大将,经历百战而没有失败,可以说是善于用兵的人了。葛从周字通美,是濮州甄城人。年轻时跟随黄巢,黄巢失败后投降梁朝。跟从太祖攻打蔡州时,太祖坠马,葛从周扶太祖重新上马,又和敌军步兵搏斗,面部受伤,身上也中了数处创伤。偏将张延寿从旁攻击敌人,葛从周才得以和太祖一同离开。太祖把诸将几乎全都罢黜,唯独任用葛从周,并任命张延寿为大将。秦宗权在颍州、亳州一带掠夺土地,和梁军在焦夷交战,葛从周俘获敌将王涓一人。葛从朱珍在淄青收集军队,遇到东军就交战,朱珍得以率军返回,葛从周的功劳很多。张全义在河阳袭击李罕之,李罕之逃奔晋国,召来晋军攻打张全义,张全义向梁朝求兵。太祖派葛从周、丁防等人救援,在沇河打败晋军。潞州的冯霸杀死晋军守将李克修,投降梁朝,太祖派葛从周进入潞州。晋军攻打潞州,葛从周不能守住,逃到河阳。太祖攻打魏州,葛从周和丁防先攻下黎阳,在黄河边的内黄迎接太祖,打败魏军于永定桥。葛从周跟随丁防攻打宿州,用水浸灌城池,于是攻破了它。太祖在兖州攻打朱瑾,尚未攻下,留下葛从周包围兖州。朱瑾闭城不出,葛从周假称救兵已到,假装避开救兵。高吴在半夜偷偷返回城下,朱瑾以为葛从周已经离去,便出兵收拾外壕,葛从周突然袭击,杀死一千多人。晋军攻打魏州,魏人请求救援,太祖派侯言救魏,侯言在洹水修筑营垒。太祖恼怒侯言不出战,派葛从周代替侯言。葛从周到军后,反而更加关闭营垒不出战,并挖了三道暗门,等待晋军来攻。葛从周从暗门率精兵出击,打败晋军。晋王大怒,亲自率军攻打葛从周。葛从周虽然大败,但梁军俘获了他的儿子落落,送到魏州后将他斩杀。随后葛从周跟随太祖攻打郓州,在中都俘获朱宣,又攻打兖州,赶走朱瑾。太祖上表任葛从周为兖州留后,率兖州、郓州军队攻打淮南,从安丰出发,在清口抵御庞师古。葛从周走到濠州,听说庞师古战死,立即返回,到达渒河时,正要渡河,淮南军追赶上来,葛从周也大败。当时晋军从山东出兵攻打相州、卫州,太祖派葛从周在山东攻取土地,攻下洺州,斩杀刺史邢善益;又攻下邢州,赶走刺史马师素;再攻下磁州,杀死刺史袁奉滔,五天攻下三州。太祖于是上表任葛从周兼任邢州留后。刘仁恭攻打魏州,已经屠杀贝州人,罗绍威向梁朝求救,葛从周跟随太祖救援魏州,进入魏州。燕军攻打馆陶城门,葛从周率五百骑兵出战,说:“强大的敌人就在面前,怎么可以回头观望!” 他让人关闭城门后再交战,攻破燕军八座营栅,燕军逃走。葛从周追到临清,将他们逼入河中,淹死的燕军很多。太祖任葛从周为宣义行军司马。太祖派葛从周攻打沧州的刘守文,并让蒋晖监领他的军队。刘守文向父亲刘仁恭求救,刘仁恭率燕军来救。蒋晖对诸将说:“吾王让我监领诸将,如今燕军来了,不可以迎战,应该放他们进城,让他们聚集粮食,等双方都困乏后再攻取他们。”诸将很赞同。葛从周怒道:“军队的事情由上将负责,哪里是监军能够干预的?况且蒋晖的话只是通常的说法,胜败的关键在我心中,蒋晖哪里能够知道?”于是率兵在干宁迎击刘仁恭,在老鸦堤交战。刘仁恭大败,斩首三万多人,俘获他的将领马慎交等一百多人,缴获战马三千匹。当时刘守文也向晋国求救,晋国便攻打邢州、洺州来牵制梁军。葛从周立即返回,在青山打败晋军,随后跟随太祖攻打镇州,攻下临城。王镕请求结盟,太祖上表任葛从周为防御宁军节度使。葛从周的叔父葛叔琮攻打晋国太原,没有攻克。梁军向西攻打凤翔,青州王师范派将领刘鄩袭击兖州,葛从周的家属被刘鄩俘获,刘鄩优厚地款待他们,没有杀害。太祖从凤翔返回后,便派葛从周攻打刘鄩,葛从周最终招降了刘鄩。太祖即位,任命葛从周为左金吾卫上将军;他因病退休后,又任命他为右卫上将军,居住在偃师。末帝即位,任命他为昭义军节度使,封陈留郡王,让他在家领取俸禄。他去世后,追赠太尉。

康懐英传康懐英,兖州人也。事朱瑾为牙将。梁兵攻瑾,瑾出略食丰沛,问留懐英守城。懐英即以城降梁。瑾遂奔于吴。太祖得懐英,大喜。后从氏叔琮攻赵匡凝,下邓州。梁兵攻李茂贞于岐,以懐英为先锋,至武功撃杀岐兵万余人。太祖喜曰:“邑名武功,真武功也。”以名马赐之。是时李周彛以鄜坊兵救岐,屯于三原,懐英击走之,因取其翟州而还。岐兵屯奉天,懐英栅其东北,夜半岐兵攻之,懐英以为夜中,不欲惊它军,独以三千人出战。迟明岐兵解去,身被十余疮。李茂贞与梁和,昭宗还京师,赐懐英迎銮毅勇功臣。杨行宻攻宿州,太祖遣懐英击走之,表宿州刺史,迁保义军节度使。丁防以潞州叛梁降晋,太祖命懐英为招讨使。将行,太祖戒之,语甚切。懐英惶恐,以谓潞州期必得,乃筑夹城围之。晋遣周徳威屯于乱柳,数攻夹城,懐英不敢出战。太祖乃以李思安代懐英将,降懐英为都虞候。乆之,思安亦无功,太祖大怒,罢思安,以同州刘知俊为招讨使。知俊未至军,太祖自至泽州,为懐英等军援,且督之。巳而晋王李克用卒,庄宗召周徳威还太原。太祖闻晋有丧,徳威去亦归洛阳,而诸将亦少弛。庄宗谓徳威曰:“晋之所以能敌梁,而彼所惮者先王也。今闻吾王之丧,谓我新立未能出兵,其意必怠,宜出其不意以击之,非徒解围,亦足以定霸也。”乃与徳威等疾驰六日至北黄碾防,天大昏雾,伏兵三垂冈,直趋夹城,攻破之。懐英大败,亡大将三百人,懐英以百骑遁归,诣阙请死。太祖曰:“去嵗兴兵,太隂亏食,占者以为不利,吾独违之而致败,非尔过也。”释之,以为右卫上将军。刘知俊叛奔于岐,以懐英为保义军节度使,西路副招讨使。知俊以岐兵围灵武,太祖遣懐英攻邠宁以牵之。懐英取宁、庆、衍三州,还至升平,知俊掩撃之,懐英大败,徙镇感化。其后朱友谦。叛附于晋,以懐英讨之,与晋人战白径岭,懐英又大败,徙镇永平,卒于镇。

译《康怀英传》康怀英是兖州人,侍奉朱瑾,任牙将。梁军攻打朱瑾时,朱瑾出兵到丰沛掠取粮食,留下康怀英守城。康怀英立即献城投降梁朝,朱瑾于是逃奔吴国。太祖得到康怀英,非常高兴。后来康叔琮攻打赵匡凝,攻下邓州。梁军在岐州攻打李茂贞,任康怀英为先锋,到了武功,杀死一万多岐军。太祖高兴地说:“这个地方名叫武功,确实是真正的武功。”便把名马赐给他。当时李周彝率鄜坊军救援岐州,驻扎在三原,康怀英将他击退,于是攻取翟州而回。岐军驻扎在奉天,康怀英在奉天东北修筑营栅。半夜岐军攻打营栅,康怀英认为夜间不愿惊动其他军队,便只率三千人出战。天快亮时岐军解围离去,康怀英身中十多处创伤。李茂贞与梁朝讲和,昭宗返回京师,赐康怀英“迎銮毅勇功臣”的称号。杨行密攻打宿州,太祖派康怀英将其击退,上表任命他为宿州刺史,升任保义军节度使。丁防在潞州反叛梁朝,投降晋国,太祖命康怀英为招讨使。临行前,太祖告诫他,话说得十分恳切。康怀英害怕,认为潞州一定可以攻下,于是修筑夹城包围潞州。晋国派周德威驻扎在乱柳,多次攻打夹城,康怀英不敢出战。太祖于是让李思安代替康怀英统率军队,降任康怀英为都虞候。过了很久,李思安也没有功绩,太祖大怒,罢免李思安,任同州人刘知俊为招讨使。刘知俊还没有到军中,太祖亲自到了泽州,为康怀英等人的军队提供援助,并督促他们作战。不久晋王李克用去世,庄宗召周德威返回太原。太祖听说晋国有丧事,周德威离开后也返回洛阳,梁军诸将于是稍微松懈。庄宗对周德威说:“晋国之所以能够抵抗梁军,而梁军所忌惮的,是先王。如今他们听说我国大王去世,以为我刚即位还不能出兵,他们一定会懈怠。应当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这不但可以解除夹城之围,也足以成就霸业。”于是庄宗和周德威等人疾驰六天到达北黄碾防。当天大雾昏暗,他们在三垂冈设下伏兵,直奔夹城,攻破了夹城。康怀英大败,损失大将三百人,只率一百名骑兵逃回,来到宫阙请求处死。太祖说:“去年出兵时,太阴亏食,占卜的人认为不利,只有我违背他们的判断而导致失败,这不是你的过错。”于是释放了他,任命他为右卫上将军。刘知俊反叛逃奔岐州,太祖任康怀英为保义军节度使、西路副招讨使。刘知俊凭岐军包围灵武,太祖派康怀英攻打邠宁,以牵制刘知俊。康怀英攻取宁州、庆州、衍州,返回到升平时,刘知俊突然袭击他,康怀英大败,改任感化军节度使。后来朱友谦反叛并归附晋国,康怀英奉命讨伐他,在白径岭与晋军交战,又一次大败,改任永平军节度使,死在任所。

刘鄩传中所次兵略可睹刘鄩,密州安丘人也。少事青州王敬武。敬武卒,子师范立。棣州刺史张蟾叛,师范遣指挥使卢洪讨蟾,洪亦叛。师范伪为好辞召洪,洪至,迎于郊外,命鄩斩之。坐上因使鄩攻张蟾,破之。师范表鄩登州刺史,以为行军司马。梁太祖西攻鳯翔,师范乘梁虗,因遣人分袭梁诸州县,他遣者谋多漏泄,事不成,独鄩素好兵书,有机略。是时梁巳破朱瑾等,悉有兖郓,以葛从周为兖州节度使。从周将兵在外,鄩乃使人负油鬻城中,悉视城中虗实出入之所,油者得罗城下水窦可入。鄩乃以歩兵五百从水窦入,袭破之,徙从周家属外第,亲拜其母,抚之甚有恩礼。太祖巳出昭宗于鳯翔,引兵东还,遣朱友宁攻师范,从周攻鄩。鄩以版舆置从周母城上,母呼从周曰:「刘将军待我甚厚,无异于汝。人臣各为其主,汝可察之。」从周为之缓攻。鄩乃悉简妇人及民之老疾不足当敌者出之,独与少壮者同辛苦,分衣食,坚守以待外援。乆之外援不至,人心颇离,副使王彦温逾城而奔,守陴者多逸。鄩乃遣人阳语彦温曰:「副使勿多以人出,非吾素遣者皆勿以行。」又下令城中曰:「吾遣从副使者得出,否者皆族。」城中皆惑,奔者乃止。巳而梁兵闻之,果疑彦温非实降者,乃斩之城下。由是城守益坚。师范兵巳屈,从周以祸福谕鄩,鄩报曰:「俟吾主降,即以城还。」梁师范败降梁,鄩乃亦降。从周为具赍装送鄩归梁。鄩曰:「降将蒙梁恩不诛幸矣,敢乗马而衣裘乎?」乃素服乗驴归梁。太祖赐之冠帯,饮之以酒。鄩辞以量小,太祖曰:「取兖州量何大乎?」以为元从都押衙。是时太祖巳领四镇,四镇将吏皆功臣旧人,鄩一旦以降将居其上。及诸将见鄩,皆用军礼,鄩居自如。太祖益竒之。太祖即位,累迁左龙武统军。刘知俊叛,陷长安,太祖遣鄩与牛存节讨之,知俊走鳯翔。太祖乃以长安为永平军拜鄩节度使,末帝即位,领镇南军节度使,为开封尹。杨师厚卒,分相魏为两镇。末帝恐魏兵乱,遣鄩以兵屯于魏县。魏兵果乱,劫贺徳伦降晋。庄宗入魏,鄩以谓晋兵悉从庄宗赴魏,而太原可袭,乃结草为人,执以旗帜,以驴负之,往来城上,而潜军出黄泽关,袭太原。晋兵望梁垒旗帜往来,不知其去也,以故不追。鄩至乐平,遇雨不克进而旋,急趋临清,争魏积粟,而周徳威巳先至。鄩乃屯于莘县,筑甬道及河以馈军。乆之,末帝以书责鄩曰:“阃外之事,全付将军。河朔诸州一旦沦没,今仓储巳竭,飞挽不充。将军与国同心,宜思良画。”鄩报曰:“晋兵甚锐,未可撃,宜待之。”末帝复遣问鄩必胜之防,鄩曰:“臣无竒术,请人给米十斛,米尽则敌破矣。”末帝大怒,诮鄩曰:“将军蓄米,将疗饥乎?将破敌乎?”乃遣使者监督其军。鄩召诸将谋曰:“主上深居禁中,与白面儿谋,必败人事。今敌盛未可轻动,诸君以为如何?”诸将皆欲战,鄩乃悉召诸将,坐之军门,人以河水一杯饮之,诸将莫测,或饮或辞。鄩曰:“一杯之难,犹若此,滔滔河流可尽乎?”诸将皆失色。是时庄宗在魏,数以劲兵压鄩营,鄩不肯出,而末帝又数促鄩使出战。庄宗与诸将谋曰:“刘鄩学六韬,喜以机变用兵,本欲示弱以袭我,今其见廹,必求速战,乃声言归太原,命符存审守魏阳为西归,而潜兵贝州。”鄩果报末帝曰:“晋王西归,魏无备,可击。”乃以兵万人攻魏城东,庄宗自贝州返趋击之。鄩忽见晋军,惊曰:“晋王在此邪!”兵稍却,追至故元城,庄宗与符存审为两方阵夹之,鄩为圆阵以御晋人,兵再合,鄩大败,南奔,自黎阳济河,保滑州。末帝以为义成军节度使。明年,河朔皆入于晋,降鄩亳州团练使。兖州张万进反,拜鄩兖州安抚制置使。万进败死,乃拜鄩泰宁军节度使。朱友谦叛,陷同州,末帝以鄩为河东道招讨使。行次陜州,鄩为书以招友谦。友谦不报,留月余待之。尹皓、段凝等素恶鄩,乃谮之,以为鄩与友谦亲家,故其逗留以养贼。巳而鄩兵数败,乃罢鄩归洛阳,酖杀之。年六十四,赠中书令。

译《刘鄩传》其中所记载的用兵谋略可以看出一斑。刘鄩是密州安丘人。年轻时侍奉青州王敬武。王敬武去世后,他的儿子王师范即位。棣州刺史张蟾反叛,王师范派指挥使卢洪讨伐张蟾,卢洪也反叛。王师范假意写信以好言召卢洪,卢洪到来后,王师范在郊外迎接他,命刘鄩将其斩杀。席间便命刘鄩攻打张蟾,刘鄩攻破了他。王师范上表任刘鄩为登州刺史,又任行军司马。梁太祖向西攻打凤翔,王师范趁梁军空虚,派人分路袭击梁朝各州县;其他派出的人谋划大多泄露,事情没有成功,只有刘鄩一向喜爱兵书,富有机谋。当时梁朝已经攻破朱瑾等人,完全占有兖州、郓州,任葛从周为兖州节度使。葛从周率兵在外,刘鄩便派人背着油在城中叫卖,详细察看城中的虚实以及出入之处。卖油的人发现罗城下有可以进入的水道。刘鄩于是率五百步兵从水道进入,袭击并攻破城池,把葛从周的家属迁到城外的住宅,亲自拜见葛从周的母亲,安抚她,恩礼十分优厚。太祖已经把昭宗从凤翔迎出,引兵东还,派朱友宁攻打王师范,派葛从周攻打刘鄩。刘鄩把葛从周的母亲放在木板车上置于城头,老太太呼喊葛从周说:“刘将军待我非常优厚,和你待我没有不同。臣子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你应当体察这一点。”葛从周因此放缓了进攻。刘鄩于是把妇女以及百姓中年老、患病、不能抵挡敌人的人全都挑选出来放出城去,自己只和青壮年共同劳苦,分配衣服和粮食,坚守城池等待外援。过了很久,外援仍没有到,人心很是离散,副使王彦温越城逃跑,守城墙的士兵也有许多人逃走。刘鄩于是派人假意对王彦温说:“副使不要让太多人出城,除了我平时派遣的人,其他人都不要让他们离开。”又向城中下令说:“凡是我派去跟随副使的人可以出城,否则一律灭族。”城中人都迷惑不解,逃跑的人于是停止了。后来梁军听说此事,果然怀疑王彦温并非真心投降,便把他斩杀在城下。因此城池的防守更加坚固。王师范的军队已经屈服,葛从周把祸福利害告诉刘鄩,刘鄩回答说:“等我的君主投降后,我就把城交还。”梁军击败王师范,王师范投降梁朝,刘鄩于是也投降。葛从周为刘鄩准备行装,送他回梁朝。刘鄩说:“降将蒙受梁朝恩惠,没有被杀已经是幸运了,哪里敢骑马穿皮衣呢?”于是穿着素服,骑驴回到梁朝。太祖赐给他冠带,用酒招待他。刘鄩以酒量小推辞,太祖说:“你能攻取兖州,酒量会有多大呢?”于是任他为元从都押衙。当时太祖已经兼领四镇,四镇的将领和官吏都是有功的旧人,刘鄩却一朝以降将身份处在他们之上。等到诸将拜见刘鄩时,都使用军礼,刘鄩神色自若。太祖更加认为他奇异出众。太祖即位后,刘鄩屡次升任左龙武统军。刘知俊反叛并攻陷长安,太祖派刘鄩和牛存节讨伐他,刘知俊逃到凤翔。太祖于是把长安设置为永平军,任命刘鄩为节度使。末帝即位后,刘鄩兼任镇南军节度使,任开封尹。杨师厚去世后,把相州、魏州分为两个镇。末帝担心魏州军队发生叛乱,派刘鄩率军驻扎在魏县。魏军果然发生叛乱,劫持贺德伦投降晋国。庄宗进入魏州,刘鄩认为晋军全都跟随庄宗到了魏州,太原可以袭击,于是把草扎成人形,拿着旗帜,用驴背负着它们,在城上来回走动;同时暗中率军从黄泽关出发,袭击太原。晋军望见梁军营垒中旗帜来回移动,不知道梁军已经离去,因此没有追赶。刘鄩走到乐平,遇到下雨,不能前进而返回,急速赶往临清,想争夺魏州积存的粮食,但周德威已经先到了。刘鄩于是驻扎在莘县,修筑通道直到黄河,以运输粮食供给军队。过了很久,末帝写信责备刘鄩说:“边境以外的事情,全都交给将军。河朔各州一旦沦陷,如今仓库储粮已经耗尽,飞运和转运都不能供应。将军与国家同心,应当想出良策。”刘鄩答复说:“晋军非常锐利,现在还不能攻击,应当等待时机。”末帝又派人询问刘鄩一定取胜的办法,刘鄩说:“我没有奇特的办法,请每天给每个人十斛米,米吃完了,敌人就会被攻破。” 末帝大怒,讥讽刘鄩说:“将军储存米粮,是要用来救济饥饿,还是要用来攻破敌人?”于是派使者监督他的军队。刘鄩召集诸将商议说:“君主深居宫禁之中,却同那些白面书生谋划,必定会坏事。如今敌军强盛,不能轻率出动,各位认为怎么样?”诸将都想交战,刘鄩于是把诸将全部召来,让他们坐在军门前,每人给他们一杯河水喝,诸将都摸不清他的意思,有的喝了,有的推辞。刘鄩说:“一杯水尚且如此困难,滔滔河流难道能够喝尽吗?”诸将都大惊失色。当时庄宗在魏州,多次率精兵逼近刘鄩的营地,刘鄩不肯出战;末帝又多次催促刘鄩出战。庄宗和诸将谋划说:“刘鄩学习《六韬》,喜欢用机变作战,本来想表现出弱势来袭击我,现在他被逼迫,一定会寻求速战。于是我们宣称要返回太原,命令符存审守卫魏阳作为西归的声势,暗中却把军队调到贝州。”刘鄩果然报告末帝说:“晋王向西返回,魏州没有防备,可以攻打。”于是率一万军队攻打魏州城东,庄宗从贝州返回,迅速来攻击他。刘鄩突然看见晋军,惊道:“晋王在这里吗?”军队稍稍后退,晋军追到旧元城,庄宗和符存审从两面列阵夹击,刘鄩结成圆阵抵御晋军。两军再次交战,刘鄩大败,向南逃走,从黎阳渡过黄河,退守滑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末帝任命刘鄩为义成军节度使。第二年,河朔各地都归入晋国,降任刘鄩为亳州团练使。兖州张万进反叛,任命刘鄩为兖州安抚制置使。张万进败亡后,便任命刘鄩为泰宁军节度使。朱友谦反叛,攻陷同州,末帝任命刘鄩为河东道招讨使。行军驻扎在陕州时,刘鄩写信招降朱友谦。朱友谦没有答复,刘鄩留下一个多月等待他。尹皓、段凝等人一向厌恶刘鄩,便进谗言,认为刘鄩与朱友谦是姻亲,所以故意停留来养大贼势。不久刘鄩的军队屡次失败,于是罢免刘鄩,让他返回洛阳,并用毒酒杀死了他。他死时六十四岁,追赠中书令。

牛存节传牛存节字赞正,青州博昌人也。初名礼,事诸葛爽于河阳。爽卒,存节顾其徒曰:“天下汹汹,当得英雄事之。”乃率其徒十余人归梁太祖。存节为人木彊忠谨,太祖爱之,赐之名字,以为小挍。张晊攻汴,存节破其二寨。梁攻濮州,战南刘桥、范县,存节功多。李罕之围张全义于河阳,全义乞兵于梁太祖。以存节故事河阳,知其间道,使以兵为前锋。是时嵗饥,兵行乏食,存节以金帛就民易干葚以食军,击走罕之。太祖攻魏,存节下魏、黎阳、临河,杀魏万二千人。与太祖防内黄,迁滑州牢城遏后指挥使。梁兵攻郓,存节使都将王言藏船郓西北隅濠中,期以日午渡兵,逾濠急攻之。防营中火起,郓人登城望火,言伏不敢动,与存节失期。存节独破郓西瓮城门,夺其濠桥梁,兵得俱进,遂破朱宣。从葛从周攻淮南,从周败渒河,存节收其散卒八千以归,拜亳、宿二州刺史。朱瑾走吴,召吴兵攻徐、宿。存节谋曰:“淮兵必不先攻宿,然宿沟垒素固,可以御敌。”乃夜以兵急趣徐州北,傅徐城下。瑾兵方至,望其尘起,惊曰:“梁兵巳来,何其速也!”不能攻而去。已而太祖使者至,授存节军机,悉与存节意合,由是诸将益服其能,迁潞州都指挥使。太祖攻鳯翔,使召存节。存节为将,法令严整,而善得士心。潞人送者皆号泣累拜,邢州团练使,元帅府左都押衙。太祖即位,拜右千牛卫上将军。从康懐英攻潞州,为行营排阵使。晋兵巳破夹城,存节等以余兵归。行至天井关,闻晋兵攻泽州,存节顾诸将曰:“吾行虽不受命,然泽州要害,不可失也。”诸将皆不欲救之。存节戒士卒熟息,巳而谓曰:“事急不赴,岂曰勇乎!”举防而先,士卒随之。比至泽州,州人已焚外城,将降晋,闻存节至,乃稍定。存节入城助泽人守,晋人穴地道以攻之,存节选勇士数十,亦穴地以应之,战于隧中,敌不得入,晋人解。去迁左龙虎统军,六军都指挥使,绛州刺史,迁鄜州留后。同州刘知俊叛奔鳯翔,乃迁存节匡国军节度使。友珪立,朱友谦叛附于晋,西连鳯翔,存节东西受敌。同州水咸而无井,知俊叛梁,以渴不能守而走。故友谦与岐兵合围,持乆欲以渴疲之。存节祷而择地凿井八十,水皆甘可食,友谦卒不能下。末帝立,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徙镇天平。蒋殷反徐州,遣存节攻破之,以功加太尉。梁晋相距于河上,存节病痟,而梁晋方苦战,存节忠愤弥激,治军督士,未尝言病。病革,召归京师,将卒语其子知业曰:「忠孝,吾子也!不及其佗。」赠太师。

译《牛存节传》牛存节字赞正,是青州博昌人。起初名叫牛礼,在河阳侍奉诸葛爽。诸葛爽去世后,牛存节对他的部下说:“天下动荡,应当找到英雄来侍奉。”于是率领十多名部下归附梁太祖。牛存节为人质朴刚强,忠诚谨慎,太祖喜爱他,赐给他新的名字,任命他为小校。张晊攻打汴州,牛存节攻破他的两座营寨。梁军攻打濮州,在南刘桥、范县交战,牛存节功劳很多。李罕之包围河阳的张全义,张全义向梁太祖求援。太祖因为牛存节曾经在河阳任职,知道通往那里的小路,便让他率兵担任前锋。当时年成歉收,军队行进中缺少粮食,牛存节拿金帛向百姓换取干桑葚来给军队吃,击退了李罕之。太祖攻打魏州,牛存节攻下魏州、黎阳、临河,杀死魏军一万二千人。跟随太祖在内黄作战后,升任滑州牢城遏后指挥使。梁军攻打郓州,牛存节让都将王言把船藏在郓州西北角的壕沟里,约定中午渡兵越过壕沟,迅速进攻。防守营中起火,郓州人登城看火,王言埋伏的军队不敢行动,因而误了和牛存节约定的时间。牛存节独自攻破郓州西面的瓮城门,夺取护城河上的桥梁,军队得以一同推进,于是攻破朱宣。跟随葛从周攻打淮南,葛从周在渒河战败,牛存节收拢八千名散兵返回,被任命为亳州、宿州刺史。朱瑾逃到吴国,召集吴军攻打徐州、宿州。牛存节谋划说:“淮南军一定不会先攻打宿州,不过宿州的沟壕营垒一向坚固,可以抵御敌军。”于是夜间率军迅速奔赴徐州北面,驻兵逼近徐州城。朱瑾的军队刚到,望见尘土飞扬,惊道:“梁军已经到了,怎么这么快!”于是无法攻城而离去。不久太祖的使者到来,把军机全部交给牛存节掌管,所说的意见都与牛存节的想法相合,从此诸将更加佩服他的才能,升任潞州都指挥使。太祖攻打凤翔,召牛存节前往。牛存节做将领,法令严明整齐,又善于取得士卒的拥护。潞州百姓来送行的都号哭叩拜,牛存节被任命为邢州团练使、元帅府左都押衙。太祖即位,任命他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跟随康怀英攻打潞州,任行营排阵使。晋军已经攻破夹城,牛存节等率余部返回。走到天井关,听说晋军攻打泽州,牛存节回头对诸将说:“我们这次行动虽然没有接受命令,但泽州是要害之地,不能丢失。”诸将都不想救援。牛存节命令士卒好好休息,随后说:“事情危急却不赶去,难道能叫作勇敢吗?”于是举起军旗率先前进,士卒跟随他。等到抵达泽州,泽州人已经焚烧外城,准备投降晋国;听说牛存节到来,才稍稍安定下来。牛存节进入城中,帮助泽州人守城。晋军挖掘地道进攻,牛存节挑选数十名勇士,也挖地道迎击,在隧道中交战,敌军不能进入,晋军于是解围离去。后来升任左龙虎统军、六军都指挥使、绛州刺史,又升任鄜州留后。同州刘知俊反叛逃奔凤翔,于是牛存节升任匡国军节度使。友珪即位,朱友谦反叛并归附晋国,向西又联合凤翔,牛存节东西两面受敌。同州的水是咸的,又没有井,刘知俊反叛梁朝后,因为口渴不能守城而逃走。后来朱友谦和岐军合围同州,想要长久围困,使守军因口渴疲惫。牛存节祈祷后选择地点挖井八十口,井水都甘甜可以饮用,朱友谦最终不能攻下同州。末帝即位,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改任天平军节度使。蒋殷在徐州反叛,朝廷派牛存节攻破他,因功加授太尉。梁、晋两国在黄河边相持,牛存节患病,但梁、晋正在苦战,牛存节的忠愤更加激烈,整治军队、督促士卒,从不说自己有病。病情危急时,召他回京,他将死时对儿子知业说:“忠孝,就是我的儿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追赠太师。

杨师厚传杨师厚本梁一骁将,而欧公传之,得其神,故録而出之。杨师厚,颍州斤沟人也。少事河阳李罕之,罕之降晋,选其麾下劲卒百人,献于晋王。师厚在籍中。师厚在晋无所知名,后以罪奔于梁。梁太祖以为宣武军押衙,曹州刺史。梁攻王师范,师厚战临朐,擒其偏将八十余人,取棣州,以功拜齐州刺史。太祖攻赵匡凝于襄阳,遣师厚为先锋,师厚取谷城,西童山木为浮桥,渡汉水,击匡凝,败之。匡凝弃城走,师厚进攻荆南,又走匡凝弟匡明,功为多,拜山南东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知俊反,攻陷长安,刘鄩、牛存节等攻之,乆不克,师厚以竒兵傍南山入其西门,降其守者,遂克之。晋周徳威攻晋州,以应知俊,师厚败之于蒙阬,以功迁保义军节度使,徙镇宣义。是时梁兵攻赵久无功,太祖病卧洛阳,少间乃自将北击赵,师厚从太祖至洹水,夜行迷失道,明旦次魏县,闻敌将至,梁兵溃乱不可止,乆之无敌乃定。已而太祖疾作,乃还。明年少间,而晋军攻燕,燕王刘守光求援于梁,太祖为之击赵,以牵晋屯于龙花,遣师厚攻枣彊,三日不能下,太祖怒,自往督战,乃破屠之,进围蓚县。晋史建瑭以轻兵夜击梁军,梁军大扰,太祖与师厚皆弃辎重南走,太祖还东都,师厚留屯魏州。明年太祖遇弑,友珪自立,师厚乗间杀魏牙将潘晏、臧延范等,逐出节度使罗周翰,友珪因以师厚为天雄军节度使。自太祖与晋战河北,师厚尝为招讨使,悉领梁之劲兵。太祖崩,师厚遂逐其帅而稍矜倨难制,故时魏恃牙兵,其帅得以倔彊。罗绍威时牙兵尽死,魏势孤,始为梁所制。师厚已得志,乃复置银枪效节军。友珪隂欲图之,召师厚入计事,其吏田温等劝师厚勿行,师厚曰:「吾二十年不负朱家,今若不行,则见疑而生事。然吾知上为人,虽往无如我何也。」乃以劲兵二万朝京师,留其兵城外,以十余人自从,入见友珪,友珪益恐惧,赐与钜万而还。已而,末帝谋讨友珪,问于赵岩。岩曰:“此事成败,在招讨杨公尔。得其一言谕禁军,吾事立办。”末帝乃遣马慎交隂见师厚,布腹心。师厚犹豫未决,谓其下曰:“方郢王弑逆时,吾不能即讨。今君臣之分巳定,无故改图,人谓我何?”其下或曰:“友珪弑父与君,乃天下之恶均。王仗大义以诛贼,其事易成。彼若一朝破贼,公将何以自处?”师厚大悟,乃遣其将王舜贤至洛阳见袁象先,计事。使朱汉賔以兵屯滑州为应。末帝卒与象先杀友珪。末帝即位,封师厚邺王,诏书不名,事无巨细,皆以谘之。然心益忌而畏之。巳而,师厚疡发卒。末帝为之受贺于宫中。由是始分相魏为两镇,魏军乱,以魏博降晋。梁失河北,自此始。

译《杨师厚传》杨师厚本是梁朝的一员勇将,而欧阳公为他作传,能够写出他的精神,所以我把这篇传记摘录出来。杨师厚是颍州斤沟人。年轻时侍奉河阳的李罕之。李罕之投降晋国后,挑选部下精锐一百人献给晋王,杨师厚也在名册中。杨师厚在晋国没有什么名声,后来因获罪逃奔梁朝。梁太祖任命他为宣武军押衙、曹州刺史。梁军攻打王师范,杨师厚在临朐交战,俘获偏将八十多人,攻取棣州,因功任齐州刺史。太祖在襄阳攻打赵匡凝,派杨师厚为先锋。杨师厚攻取谷城,向西砍伐童山的树木建成浮桥,渡过汉水,攻击赵匡凝,将其击败。赵匡凝弃城逃走,杨师厚继续攻打荆南,又赶走赵匡凝的弟弟赵匡明,功劳很多,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知俊反叛,攻陷长安,刘鄩、牛存节等人攻打他,久攻不克;杨师厚率奇兵从南山旁进入长安西门,使守军投降,于是攻克长安。晋国的周德威攻打晋州,以响应刘知俊,杨师厚在蒙阬击败他,因功升任保义军节度使,改任宣义军节度使。当时梁军攻打赵国很久没有功效,太祖病卧洛阳,稍有好转便亲自率军向北攻打赵国。杨师厚跟随太祖到洹水,夜间行军迷路,第二天早晨驻扎在魏县,听说敌军将要到来,梁军溃乱无法制止;过了很久,发现并没有敌军,军队才安定下来。不久太祖病情发作,于是返回。第二年,病情稍有好转,晋军攻打燕国,燕王刘守光向梁朝求援。太祖为了燕国攻打赵国,以牵制驻扎在龙花的晋军,派杨师厚攻打枣强,三天不能攻下。太祖大怒,亲自前往督战,于是攻破城池并屠杀城中军民,继续包围蓚县。晋将史建瑭率轻兵夜袭梁军,梁军大为骚乱,太祖和杨师厚都丢弃辎重向南逃走。太祖返回东都,杨师厚留下驻扎魏州。第二年太祖遇弑,友珪自行即位。杨师厚乘机杀死魏州牙将潘晏、臧延范等人,驱逐节度使罗周翰,友珪于是任命杨师厚为天雄军节度使。自从太祖与晋军在河北交战以来,杨师厚曾担任招讨使,统率梁朝全部精锐。太祖去世后,杨师厚便驱逐主帅,逐渐骄傲自大,难以控制;过去魏州依仗牙兵,主帅能够因此倔强自立。罗绍威在任时牙兵全部战死,魏州势力孤弱,才开始受梁朝控制。杨师厚已经得志,于是又设置银枪效节军。友珪暗中想谋害他,召杨师厚入朝商议事情。他的属官田温等劝杨师厚不要去,杨师厚说:“我二十年来没有辜负朱家,如今如果不去,就会被怀疑而惹出事端。但我了解皇上的为人,虽然去了,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于是杨师厚率两万精兵入朝京师,把军队留在城外,只带十多人随从,入宫拜见友珪。友珪更加恐惧,赏赐他巨额财物,让他返回。不久末帝谋划讨伐友珪,向赵岩询问。赵岩说:“这件事的成败,在于招讨使杨公。只要得到他一句话来晓谕禁军,我们的事情马上就能办成。”末帝于是派马慎交暗中拜见杨师厚,向他说明心腹之意。杨师厚犹豫不决,对部下说:“当初郢王弑父弑君时,我不能立即讨伐他。现在君臣名分已经确定,无缘无故改变计划,人们会怎样看我?”他的部下有人说:“友珪弑父又弑君,是天下共同憎恶的罪行。大王凭借大义诛杀贼人,这件事很容易成功。他如果一旦击破贼人,您将怎样安置自己呢?”杨师厚恍然大悟,于是派将领王舜贤到洛阳拜见袁象先,商议此事;又派朱汉宾率兵驻扎滑州作为接应。末帝最终和袁象先一起杀死友珪。末帝即位后,封杨师厚为邺王,下诏直呼其名,事情无论大小,全都向他咨询。然而末帝内心更加忌惮和害怕他。不久杨师厚因毒疮发作去世,末帝在宫中为他接受朝贺。由此才开始把相州、魏州分为两个镇。魏州军队发生叛乱,率魏博归降晋国。梁朝丧失河北,从此开始。

王景仁传王景仁,庐州合肥人也。初名茂章,少从杨行宻起淮南。景仁为将,骁勇刚悍,质略无威仪,临敌务以身先士卒。行密壮之。梁太祖遣子友宁攻王师范于青州,师范乞兵于行密,行密遣景仁以歩骑七千救师范。师范以兵背城为两栅,友宁夜击其一栅,栅中告急,趣景仁出战。景仁按兵不动,友宁已破一栅,连战不已,迟明景仁度友宁兵已困,乃出战,大败之,遂斩友宁,以其首报行密。是时梁太祖方攻郓州,闻子友宁死,以兵二十万倍道而至。景仁闭垒示怯,伺梁兵怠,毁栅而出,驱驰疾战,战酣退,坐召诸将饮酒。已而复战,太祖登髙望见之,得青州降人,问饮酒者为谁,曰王茂章也。太祖叹曰:“使吾得此人为将,天下不足平也。”梁兵又败。景仁军还,梁兵急追之。景仁度不可走,遣禆将李防裕以众一旅设覆于山下以待之,留军不行,解鞍而寝。防裕疾呼曰:“迫兵至矣,宜速走。”防裕以死遏之。景仁曰:“吾亦战于此也。”防裕三请,景仁乃行,而防裕卒战死。梁兵以故不能及,而景仁得全军以归。景仁事行密为润州团练使,行密死,子渥自宣州入立,以景仁代守宣州。渥已立,反求宣州故时物,景仁惜不与,渥怒以兵攻之,景仁奔于钱镠。镠表景仁领宣州节度使。梁太祖素识景仁,乃遣人召之,景仁间道归梁,仍以为宁国军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乆之,未有以用,使参宰相班奉朝请而已。开平四年,以景仁为北面招讨使,将韩勍、李思安等兵伐赵。行至魏州,司天监言太隂亏不利行师,太祖亟召景仁等还。已而复遣之,景仁已去,太祖思术者言,驰使者止景仁于魏以待。景仁巳过邢洺,使者及之,景仁不奉诏,进营于栢乡。干化元年正月庚寅,日有食之。崇政使敬翔白太祖曰:“兵可忧矣。”太祖为之旰食。是日,景仁及晋人战,大败于栢乡。景仁归诉。于太祖,太祖曰:“吾亦知之。盖韩勍、李思安轻汝为客,而不从节度尔。”乃罢景仁就第。后数月,悉复其官爵。末帝立,以景仁为淮南招讨使,使攻庐、夀军过独山,山有杨行密祠,景仁再拜号泣而去。战于霍山,梁兵败走。景仁殿而力战,以故梁兵不甚败。景仁归京师,病疽卒,赠太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五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五

唐臣传

译《王景仁传》王景仁是庐州合肥人。起初名叫王茂章,年轻时跟随杨行密在淮南起兵。王景仁做将领时,勇猛强悍,质朴少文而没有威仪,面对敌人总是务求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杨行密认为他勇壮。梁太祖派儿子友宁攻打青州的王师范,王师范向杨行密求兵,杨行密派王景仁率步骑七千救援王师范。王师范让军队背城结成两座营栅,友宁夜间攻打其中一座营栅,营中告急,催促王景仁出战。王景仁按兵不动,友宁已经攻破一座营栅,连续交战不止。天快亮时,王景仁估计友宁的军队已经疲惫,于是出战,大败友宁,随即斩杀友宁,把他的首级送给杨行密。当时梁太祖正在攻打郓州,听说儿子友宁战死,率二十万军队兼程赶来。王景仁关闭营垒显示怯弱,等待梁军疲惫后,毁掉营栅冲出,纵马急战。战斗正酣时他又退回,坐下来召集诸将饮酒。不久再次交战,太祖登高望见这一情形,找来青州的降人询问饮酒的人是谁,降人说是王茂章。太祖叹道:“如果让我得到这个人做将领,天下就没有不能平定的。”梁军又一次败退。王景仁的军队返回时,梁军紧追不舍。王景仁估计无法逃脱,便派偏将李防裕率一旅人马在山下设伏等待梁军,自己留下军队不走,解下马鞍睡觉。防裕大声呼喊说:“追兵已经到了,应当赶快逃走。”景仁用死来阻止他。景仁说:“我也要在这里作战。”防裕再三请求,景仁才离开,而防裕最终战死。梁军因此没能追上景仁,景仁得以保全军队返回。景仁侍奉杨行密,任润州团练使。杨行密死后,他的儿子杨渥从宣州入城即位,让景仁代守宣州。杨渥即位后,反过来索取宣州原有的财物,景仁吝惜不肯给他,杨渥恼怒,发兵攻打景仁,景仁逃奔钱镠。钱镠上表推荐景仁兼任宣州节度使。梁太祖一向认识景仁,于是派人召他,景仁从小路回到梁朝,仍任宁国军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过了很久,朝廷没有任用他的地方,只让他参与宰相班列入朝请见而已。开平四年,任命景仁为北面招讨使,率领韩勍、李思安等人的军队攻打赵国。行军到魏州时,司天监说太阴亏损,不利于出兵,太祖立即召景仁等人回来。不久又派他们出征;景仁已经离开,太祖想起术士的话,派使者急追,在魏州阻止景仁,等候命令。景仁已经经过邢州、洺州,使者追上他,景仁不奉诏令,进军在柏乡扎营。干化元年正月庚寅,太阳发生日食。崇政使敬翔禀告太祖说:“军队的情况令人忧虑。”太祖因此连饭也顾不上吃。这一天,景仁与晋军交战,在柏乡大败。景仁回来向太祖诉说。太祖说:“我也知道了。大概是韩勍、李思安把你当作外行而轻视你,不听从节度使的命令罢了。”于是罢免景仁,让他回家。几个月后,恢复了他的全部官职爵位。末帝即位,任命景仁为淮南招讨使,派他攻打庐州、寿州的军队。经过独山时,山上有杨行密的祠堂,景仁拜了两拜,哭泣着离开。梁军在霍山交战,败退而走。景仁殿后奋力作战,因此梁军没有遭到惨败。景仁回到京师,因疽病去世,追赠太尉。《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五 明代茅坤编撰 《庐陵史钞》五 《唐臣传》

郭崇韬传二传摹仿史迁而得其髓矣郭崇韬,代州雁门人也。为河东教练使,为人明敏,能应对,以干材见称。庄宗为晋王,孟知祥为中门使,崇韬为副使。中门之职,参管机要。先时,吴珙、张防厚等皆以中门使相继获罪,知祥惧,求外任。庄宗曰:“公欲避事,当举可代公者。”知祥乃荐崇韬为中门使,甚见亲信。晋兵围张文礼于镇州,久不下,而定州玉都引契丹入寇。契丹至新乐,晋人皆恐,欲解围去。庄宗未决,崇韬曰:“契丹之来,非救文礼,为王都以利诱之耳。且晋新破梁军,宜乗已振之势,不可遽自退怯。”庄宗然之,果败契丹。庄宗即位,拜崇韬兵部尚书、枢密使。梁王彦章击破德胜唐军,东保杨刘。彦章围之,庄宗登垒望见彦章,为重堑以絶唐军意,轻之,笑曰:“我知其心矣,其欲持久以▯我也。”即引短兵出战,为彦章伏兵所射,大败而归。庄宗问崇韬计安出。是时,唐巳得郓州矣。崇韬因曰:“彦章围我于此,其志在取郓州也。臣愿得兵数千,据河下流,筑垒于必争之地,以应郓州为名,彦章必来争。既分其兵,可以图也。”然板筑之功,难卒就。陛下日以精兵挑战,使彦章兵不得东,十日垒成矣。”庄宗以为然,乃遣崇韬与毛璋将数千人,夜行,所过驱掠居人,毁屋伐木,渡河筑垒于博州东,昼夜督役,六日垒成。彦章果引兵急攻之。时方大暑,彦章兵热死及攻垒不克,所失大半,还趋杨刘。庄宗迎击,遂败之。康延孝自梁奔唐,先见崇韬,崇韬延之卧内,尽得梁虚实。是时,庄宗军朝城,段凝军临河。唐自失徳胜,梁兵日掠澶相、黎阳、卫州,而李继韬以泽潞叛而入于梁。契丹数犯幽涿,又闻延孝言,梁方召诸镇兵欲大举。唐诸将皆忧惑,以谓成败未可知。庄宗患之,以问诸将。诸将皆曰:“唐得郓州,隔河难守,不若弃郓与梁,而西取卫州、黎阳,以河为界,与梁约罢兵毋相攻,庶防以为后图。”庄宗不悦,退卧帐。中召崇韬问计,崇韬曰:“陛下兴兵仗义,将士疲战,争生民苦转饷者十余年矣。况今大号已建,自河以北,人皆引首以望成功,而思休息。今得一郓州不能守而弃之,虽欲指河为界,谁为陛下守之?且唐末失徳胜时,四方商贾征输必集,薪蒭粮饷其积如山。自失南城,保杨刘,道路转徙,耗亡大半。而魏博五州秋稼不稔,竭民而敛,不支数月。此岂按兵持久之时乎?臣自康延孝来,尽得梁之虚实,此真天亡之时也。愿陛下分兵守魏,固杨刘,而自郓长驱,▯其巢穴,不出半月,天下定矣。”庄宗大喜曰:“此大丈夫之事也。”因问司天,司天言:“嵗不利用兵。”崇韬曰:“古者命将,凿凶门而出,况成算已决,区区常谈,何足信也?”庄宗即日下令军中,归其家属于魏,夜渡杨刘,从郓州入袭汴州,八日而灭梁。庄宗推功,赐崇韬铁劵,拜侍中、成徳军节度使,依前枢宻使。庄宗与诸将以兵取天下,而崇韬未尝居战阵,徒以谋议居佐命第一之功,位兼将相,遂以天下为巳任,遇事无所回避,而宦官伶人用事,特不便也。初,崇韬与宦官马绍宏俱为中门使,而绍宏位在上。及庄宗即位,二人当为枢宻使,而崇韬不欲绍宏在己上,乃以张居翰为枢宻使,绍宏为宣徽使。绍宏失职怨望,崇韬因置内勾使,以绍宏领之,凡天下钱谷出入于租庸者,皆经内勾。既而文簿繁多,州县为▯,遽罢其事,而绍宏尤侧目。崇韬颇惧,语其故人子弟曰:“吾佐天子取天下,今大功巳就,而羣小交兴,吾欲避之,归手镇阳,庶防免祸可乎?”故人子弟对曰:“俚语曰:‘骑虎者势不得下。’今公权位巳隆,而下多怨嫉,一失其势,能自安乎?”崇韬曰:“奈何?”对曰:“今中宫未立,而刘氏有宠,宜请立刘氏为皇后,而多建天下利害,以便民者,然后退而乞身。天子以公有大功而无过,必不聴公去,是外有避权之名,而内有中宫。之助又为天下所悦,虽有谗间,其可动乎?崇韬以为然,乃上书请立刘氏为皇后。崇韬素防,自从入洛,始受四方赂遗,故人子弟或以为言。崇韬曰:「吾位兼将相,禄赐巨万,岂少此耶?今藩镇诸侯多梁旧将,皆主上斩袪射钩之人也。今一切拒之,岂无反侧?且藏予私室,何异公帑?」明年,天子有事南郊,乃悉献其所藏,以佐赏给。庄宗巳郊,遂立刘氏为皇后。崇韬累表自陈,请依唐旧制,还枢宻使于内臣,而并辞镇阳。

译《郭崇韬传》这两篇传记模仿司马迁,却得到了他的精髓。郭崇韬是代州雁门人。任河东教练使,为人明达敏捷,善于应答,以办事才干著称。庄宗任晋王时,孟知祥任中门使,郭崇韬任副使。中门使的职务,参与掌管机密要务。当初,吴珙、张防厚等人都因先后任中门使而获罪,孟知祥害怕,请求出任外职。庄宗说:“您想躲避事务,应当推荐一个可以代替您的人。”孟知祥于是推荐郭崇韬任中门使,庄宗非常亲近信任他。晋军围困镇州的张文礼,久攻不下;定州的王都又引契丹入侵。契丹到了新乐,晋人都很害怕,想解除围城撤走。庄宗没有决定,郭崇韬说:“契丹来这里,不是为了救张文礼,而是王都用利益诱使他们罢了。况且晋军刚刚击败梁军,应当乘着声势振奋的机会,不能突然自行退却示弱。”庄宗认为他说得对,果然击败了契丹。庄宗即位,授郭崇韬兵部尚书、枢密使。梁将王彦章击败德胜的唐军,向东退守杨刘。王彦章围攻杨刘,庄宗登上营垒望见王彦章,认为他挖掘重壕来断绝唐军的士气,轻视他,笑着说:“我知道他的心思了,他是想拖延时间来使我疲惫。”随即带领短兵出战,却被王彦章的伏兵射击,大败而回。庄宗问郭崇韬有什么计策。当时唐军已经得到郓州。郭崇韬于是说:“王彦章在这里围攻我们,他的意图在于夺取郓州。我希望得到几千兵,驻守黄河下游,在双方必争之地筑垒,以援救郓州为名,王彦章一定会来争夺。这样分散他的兵力,就可以谋求取胜了。”不过,筑墙修垒的工程,难以很快完成。陛下每天用精兵挑战,使王彦章的军队不能向东,十天就可以筑成营垒。”庄宗认为有理,于是派郭崇韬和毛璋率几千人连夜行军,沿途驱赶抢掠居民,拆毁房屋砍伐树木,渡河后在博州以东筑垒,日夜督促劳役,六天筑成。王彦章果然带兵急攻。正值大暑,王彦章的士兵因炎热而死的很多,加上攻垒不能取胜,损失了大半,只得返回杨刘。庄宗迎击,于是击败了他。康延孝从梁朝投奔唐朝,先去见郭崇韬,郭崇韬请他进入卧室,全部了解到梁朝的虚实。当时庄宗的军队驻扎在朝城,段凝的军队逼近黄河。唐军自从失去德胜后,梁军每天抢掠澶州、相州、黎阳、卫州,而李继韬又以泽州、潞州叛变投降梁朝。契丹多次侵犯幽州、涿州,又听到康延孝的报告,梁朝正召集各镇军队准备大举进攻。唐军诸将都忧虑不安,认为胜败还无法预知。庄宗为此忧虑,询问诸将。诸将都说:“唐军得到郓州,却隔着黄河难以守住,不如把郓州抛给梁朝,向西攻取卫州、黎阳,以黄河为界,与梁朝约定停战,互不攻打,也许可以防守住现有地盘,以便日后再作打算。”庄宗不高兴,退回帐中躺下。中途召郭崇韬来询问计策,郭崇韬说:“陛下兴兵是为了正义,将士疲于征战,争夺百姓、使百姓辛苦运输粮饷已经十多年了。何况如今国号已经建立,黄河以北的人都伸长脖子盼望成功,也想着休养生息。现在得到一个郓州却不能守住而放弃,即使想以黄河为界,又有谁替陛下守它呢?况且唐军当初失去德胜时,四方商人运输的财物都必定集中在那里,柴草粮饷堆积如山。自从失去南城、退守杨刘,道路转运迁徙,损耗了大半。魏博五州秋收又不好,竭尽民力征敛,也支撑不了几个月。这难道是按兵不动、长期相持的时候吗?我从康延孝那里已经完全了解了梁朝的虚实,这正是上天要灭亡梁朝的时候。希望陛下分兵守卫魏州,巩固杨刘,自己从郓州长驱直入,捣毁梁朝巢穴,不出半个月,天下就可以平定了。”庄宗大喜说:“这是大丈夫所做的事。”于是询问司天监,司天监说:“这一年不利于用兵。” 郭崇韬说:“古时候任命将领,还要凿开凶门出征,何况现在取胜的计划已经决定,区区寻常之谈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庄宗当天就在军中下令,把家属送回魏州,夜间渡过杨刘,从郓州进入袭击汴州,八天就灭了梁朝。庄宗论定功劳,赐郭崇韬铁券,授任侍中、成德军节度使,仍任枢密使。庄宗和诸将靠军队夺取天下,郭崇韬却不曾亲临战阵,只凭谋划议论取得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第一等功劳,地位兼有将相,于是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遇到事情从不回避;而宦官、伶人掌权,这对他尤其不利。当初,郭崇韬和宦官马绍宏都任中门使,但马绍宏地位在郭崇韬之上。庄宗即位后,两人应当任枢密使,可郭崇韬不愿马绍宏位居自己之上,于是让张居翰任枢密使,马绍宏任宣徽使。马绍宏失去原职,心怀怨恨。郭崇韬因此设置内勾使,让马绍宏担任。天下各地经租庸系统收支的钱粮,都要经过内勾使审核。不久,文书账簿繁多,州县受到困扰,郭崇韬仓促取消此事,马绍宏更加对他侧目而视。郭崇韬很害怕,对故交的子弟说:“我辅佐天子取得天下,如今大功已经完成,而群小相互兴起。我想躲避他们,回到镇阳,或许可以免除祸患吗?” 故交的子弟回答说:“俗话说:‘骑虎的人势必不能下来。’如今您的权位已经很高,而下面有许多人怨恨嫉妒您,一旦失去权势,能够自行安稳吗?”郭崇韬说:“怎么办?”那人回答:“如今皇后尚未册立,而刘氏受到宠爱,您应当请求立刘氏为皇后,并且多提出有利于天下、方便百姓的政事,然后退下来请求退休。天子认为您有大功而没有过错,一定不会答应您离开;这样表面上有避让权力的名声,宫中又有皇后的支持,并且又得到天下人的喜爱,即使有人进谗离间,又怎么能动摇您呢?”郭崇韬认为有理,于是上书请求立刘氏为皇后。郭崇韬一向清廉,自从进入洛阳后,才开始接受四方的贿赂馈赠,故交的子弟有人因此劝说他。郭崇韬说:“我的地位兼有将相,俸禄赏赐数以万计,难道还缺少这些吗?如今藩镇诸侯多是梁朝旧将,都是君主过去斩旗、射钩时的敌人。如今一概拒绝他们,难道不会有反复吗?况且把这些东西藏在自己的私室里,与放在公家府库有什么不同?”第二年,天子在南郊祭祀,于是郭崇韬把所藏财物全部献出,用来补助赏赐。庄宗祭祀南郊后,终于立刘氏为皇后。郭崇韬多次上表陈述自己的意见,请求依照唐朝旧制,把枢密使交还给内臣,并且一并辞去镇阳的职务。

优诏不允。崇韬又曰:「臣从陛下军朝城,定计破梁,陛下抚臣背而约曰:『事了与卿一镇。』今天下一家,俊贤并进,臣惫矣,愿乞身如约。」庄宗召崇韬谓曰:「朝城之约,许卿一镇,不许卿去,欲舍朕安之乎?」崇韬因建天下利害二十五事,施行之。李嗣源为成徳军节度使,徙崇韬忠武。崇韬因自陈权位已极,言甚恳至。庄宗曰:「岂可朕居天下之尊,使卿无尺寸之地?」崇韬辞不巳,遂罢其命,仍为侍中枢宻使。同光三年夏,霖雨不止,大水害民田,民多流死。庄宗患宫中暑湿不可居,思得髙楼避暑。宦官进曰:「臣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兴庆宫楼阁百数,今大内不及故时,卿相家。」庄宗曰:「吾富有天下,岂不能作一楼?」乃遣宫苑使王允平营之。宦官曰:「郭崇韬眉头不伸,尝为租庸惜财用,陛下虽欲有作,其可得乎?」庄宗乃使人问崇韬曰:「昔吾与梁对垒于河上,虽祁寒盛暑,被甲跨马,不以为劳,今居深宫,防广厦,不胜其热,何也?」崇韬对曰:「陛下昔以天下为心,今以一身为意,艰难逸豫为虑不同,其势自然也。愿陛下无忘创业之难,常如河上,则可使繁暑坐变清凉。」庄宗黙然,终遣允平起楼。崇韬果切谏。宦官曰:「崇韬之第无异皇居,安知陛下之热?」由是谗间愈入。河南县令罗贯为人彊直,颇为崇韬所知。贯正身奉法,不受权豪请托。宦官伶人有所求请,书积几案一。不以报,皆以示崇韬。崇韬数以为言,宦官伶人由此切齿。河南自故唐时,张全义为尹,县令多出其门。全义厮养畜之,及贯为之,奉全义不屈。县民恃全义为不法者,皆按诛之。全义大怒,尝使人告刘皇后,从容为白贯事。而左右日夜共攻其短。庄宗未有以发。皇太后崩,▯坤陵。陵在夀安,庄宗幸陵作所,而道路泥涂,桥坏。庄宗止舆,问谁主者。宦官曰:属河南。因亟召贯。贯至,对曰:臣初不奉诏,请诘主者。庄宗曰:尔之所部,复问何人?即下贯狱。狱吏搒掠,体无完肤。明日传诏杀之。崇韬谏曰:贯罪无他,桥道不修,法不当死。庄宗怒曰:太后灵驾将发,天子车舆往来,桥道不修,卿言无罪,是朋党也。崇韬曰:贯虽有罪,当具狱行法于有司。陛下以万乗之尊,怒一县令,使天下人言陛下用法不公,臣等之过也。庄宗曰:贯,公所爱,任公裁决。因起入宫,崇韬随之论不已。庄宗自阖殿门,崇韬不得入。贯卒见杀。明年征蜀,议择大将。时明宗为总管,当行,而崇韬以谗见危,思立大功为自安之计,乃曰:契丹为患北邉,非总管不可御。魏王继岌,国之储副,而大功未立,且亲王为元帅,唐故事也。庄宗曰:继岌小子,岂任大事?公为我择其副。崇韬未及言,庄宗曰:吾得之矣,无以易卿也。乃以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崇韬为招讨使,军政皆决崇韬。唐军入蜀,所过迎降。王衍弟宗弼,隂送欵于崇韬,求为西川兵马留后。崇韬以节度使许之。军至成都,宗弼迁衍于西宫,悉取衍嫔妓珍寳奉崇韬及其子廷诲。又与蜀人列状见魏王,请崇韬留镇蜀。继岌颇疑崇韬,崇韬无以自明,因以事斩宗弼及其弟宗渥、宗勲,没其家财。蜀人大恐。崇韬素嫉宦官,尝谓继岌曰:王有破蜀功,师旋必为太子,俟主上千秋万嵗后,当尽去宦官,至于扇马亦不可骑。继岌监军李从袭等见崇韬専任军事。心已不平,及闻此言,遂皆切齿,思有以图之。庄宗闻破蜀,遣宦官向延嗣劳军,崇韬不郊迎,延嗣大怒,因与从袭等共构之。延嗣还,上蜀簿,得兵三十万,马九千五百匹,兵器七百万,粮二百五十三万石,钱一百九十二万缗,金银二十二万两,珠玉犀象二万,文锦绫罗五十万匹。庄宗曰:“人言蜀天下之富国也,所得止于此邪?”延嗣因言蜀之寳货皆入崇韬,且诬其有异志,将危魏王。庄宗怒,遣宦官马彦珪至蜀视崇韬去就。彦珪以吿刘皇后,刘皇后教彦珪矫诏魏王杀之。崇韬有子五人,其二从死于蜀,余皆见杀。其破蜀所得皆籍没。明宗即位,诏许归▯,以其太原故宅赐其一孙。当崇韬用事时,自宰相豆卢革、韦悦等皆倾附之。崇韬父讳▯,革等即因他事奏改▯文馆为崇文馆,以其姓郭,因以为子仪之后。崇韬遂以为然,其伐蜀也,过子仪墓下马号恸而去,闻者颇以为笑。然崇韬尽忠国家,有大略,其已破蜀,因遣使者以唐威徳风谕南诏诸蛮,欲因以绥来之,可谓有志矣。

译庄宗下达优厚的诏书,不准许他辞职。郭崇韬又说:“我跟随陛下在朝城作战,谋划击败梁军,陛下曾拍着我的背约定说:‘事情办成后给你一个藩镇。’如今天下已经统一,俊杰贤能都在进用,我已经疲惫了,希望依照约定请求退职。”庄宗召见郭崇韬,对他说:“朝城的约定,是答应给你一个藩镇,并没有答应让你离开,难道你想舍弃我而到哪里去安身吗?”郭崇韬于是提出关系天下利害的二十五件事,庄宗将其施行。李嗣源任成德军节度使,改调郭崇韬到忠武军。郭崇韬于是再次陈述自己权位已经达到极点,言辞十分恳切。庄宗说:“难道我处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却能让你没有一寸立足之地吗?”郭崇韬不停辞让,庄宗于是撤销调任他的命令,仍让他任侍中、枢密使。同光三年夏天,连绵大雨不停,大水毁坏百姓田地,百姓多流离死亡。庄宗忧虑宫中暑湿不能居住,想建一座高楼来避暑。宦官进言说:“我见长安最兴盛的时候,大明宫、兴庆宫的楼阁有几百座,如今宫禁还比不上过去卿相的家宅。”庄宗说:“我富有天下,难道还不能建一座楼吗?”于是派宫苑使王允平营建。宦官说:“郭崇韬眉头总是舒展不开,他曾经因为租庸钱财而吝惜,陛下即使想建,又能建成吗?” 庄宗于是派人问郭崇韬说:“过去我和梁军在黄河边对阵,即使严寒酷暑,披甲骑马,也不认为劳苦;如今住在深宫,身处宽大的房屋,却禁受不住暑热,为什么呢?”郭崇韬回答说:“陛下过去把天下放在心上,如今只考虑自身,所忧虑的是艰难还是安逸不同,形势自然也就不同了。希望陛下不要忘记创业的艰难,常常像在黄河边那样,那么就能使酷暑坐间变成清凉。”庄宗默然不语,最终还是派王允平建楼。郭崇韬果然直言劝谏。宦官说:“郭崇韬的住宅与皇宫没有不同,他怎么知道陛下的炎热呢?”从此谗言离间越来越多。河南县令罗贯为人刚强正直,很受郭崇韬赏识。罗贯端正自身、奉行法令,不接受权贵豪强的请托。宦官、伶人有所请求,写满案头的书信一概不予答复,全都拿给郭崇韬看。郭崇韬多次因此进言,宦官、伶人由此对他恨之入骨。河南自唐朝旧时起,张全义任尹,县令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张全义把县令当作奴仆畜养,罗贯任县令后,却奉事张全义而不屈服。县民倚仗张全义而违法的,都被罗贯依法审查处死。张全义大怒,曾派人告诉刘皇后,委婉地替自己陈说罗贯的事情;左右近臣又日夜共同攻击罗贯的短处。庄宗一直没有找到发作的机会。皇太后去世,葬在坤陵。坤陵在寿安,庄宗前往陵墓营建处,路上泥泞,桥也坏了。庄宗停下车,问谁负责此事。宦官说:“归河南县管辖。”于是急忙召罗贯来。罗贯到后,回答说:“臣起初没有接到诏令,请先查问主管此事的人。”庄宗说:“这是你管辖的地方,还要问什么人?”于是把罗贯下狱。狱吏拷打他,打得体无完肤。第二天传诏杀罗贯。郭崇韬进谏说:“罗贯没有其他罪过,只是桥梁道路没有修好,按法不应处死。”庄宗怒道:“太后的灵柩将要启程,天子的车舆往来,桥梁道路却不修好,你说他无罪,这是结党!”郭崇韬说:“罗贯即使有罪,也应当由有关官署审理案件、依法执行。陛下以万乘之尊,因为一个县令发怒,使天下人说陛下用法不公,这是我们的过错。”庄宗说:“罗贯是您所爱护的人,就由您裁决吧。”说完起身进入宫殿,郭崇韬跟随他不停地申辩。庄宗自行关上殿门,郭崇韬不能进去。罗贯最终被杀。第二年征讨蜀地,议论选择大将。当时明宗任总管,应当出征;但郭崇韬因谗言受到危害,想建立大功作为自保之计,于是说:“契丹是北方的祸患,非总管不能抵御。魏王李继岌是国家的储君,尚未建立大功;况且由亲王担任元帅,这是唐朝的旧例。” 庄宗说:“李继岌是个小孩子,难道能担当大事吗?您替我选择他的副帅。”郭崇韬还没来得及说话,庄宗就说:“我已经想到了,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于是任命李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招讨使,军政事务全由郭崇韬决定。唐军进入蜀地,所经过的地方都迎接投降。王衍的弟弟王宗弼暗中向郭崇韬送来降表,请求任西川兵马留后。郭崇韬答应授给他节度使的职位。军队到了成都,王宗弼把王衍迁到西宫,取出王衍的嫔妃、歌妓和珍宝,献给郭崇韬及其儿子郭廷诲。王宗弼又和蜀人联名上状去见魏王,请求让郭崇韬留守蜀地。李继岌很怀疑郭崇韬,郭崇韬无法自我辩明,于是借事杀了王宗弼及其弟王宗渥、王宗勋,没收他们的家产。蜀人大为恐惧。郭崇韬一向嫉恨宦官,曾对李继岌说:“大王有攻破蜀地的功劳,军队回师后一定会被立为太子。等主上千秋万岁之后,应当把宦官全部除去,甚至连扇马也不可以骑。”李继岌的监军李从袭等人看到郭崇韬独揽军权,心中已经不满;听到这番话后,更加咬牙切齿,想找机会谋害他。庄宗听说蜀地被攻破,派宦官向延嗣慰劳军队。郭崇韬不出郊迎接,向延嗣大怒,于是和李从袭等人共同构陷郭崇韬。向延嗣回来后,上报蜀地账册,得到士兵三十万、马九千五百匹、兵器七百万件、粮食二百五十三万石、钱一百九十二万缗、金银二十二万两、珠玉犀象二万件、文锦绫罗五十万匹。庄宗说:“人们都说蜀地是天下最富的国家,所得只有这些吗?”向延嗣趁机说蜀地的珍宝财货都进入了郭崇韬手中,又诬陷他有异心,想危害魏王。庄宗大怒,派宦官马彦珪到蜀地观察郭崇韬的动向。马彦珪把这件事告诉刘皇后,刘皇后教马彦珪假传诏令,让魏王杀掉郭崇韬。郭崇韬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跟随他死在蜀地,其余的都被杀害。他攻破蜀地所得的财物也全部登记没收。明宗即位,下诏允许将郭崇韬的尸骨运回安葬,并把他在太原的旧宅赐给他的一个孙子。郭崇韬掌权时,从宰相豆卢革、韦悦等人都倾心依附他。郭崇韬父亲名讳为弘,豆卢革等人便借其他事情上奏,把弘文馆改为崇文馆;又因为他的姓是郭,便说他是郭子仪的后代。郭崇韬于是信以为真。他攻打蜀地时,经过郭子仪墓前,下马痛哭后离开,听到的人颇以此为笑。但郭崇韬竭尽忠心报效国家,具有远大谋略;他攻破蜀地后,又派使者凭借唐朝的威势和恩德晓谕南诏诸蛮,想趁机安抚招来他们,可以说是很有志向了。

安重诲传安重诲刚愎躁急,卒以取祸。欧公摹冩,一一有神。安重诲,应州人也。其父福迁,事晋为将,以骁勇知名。梁攻朱宣于郓州,晋兵救宣,宣败,福迁战死。重诲少事明宗,为人明敏谨恪。明宗镇安国,以为中门使。及兵变于魏,所与谋议大计,皆重诲与霍彦威决之。明宗即位,以为左领军卫大将军、枢宻使,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固辞不拜,改兵部尚书,使如故。在位六年,累加侍中兼中书令。重诲自为中门使,巳见亲信,而以佐命功臣处机宻之任,事无大小,皆所参决,其势倾动天下。虽其尽忠劳力,时有补益,而恃功矜宠,威福自出,旁无贤人君子之助,其独见之虑祸衅所生,至于臣主俱伤,防灭其族,斯其可哀者也。重诲尝出,过御史台门,殿直马延误冲其前导,重诲怒,即台门斩延,而后奏。是时,随驾防子军士桑宏迁殴伤相州録事参军,亲从兵马使安防走马冲宰相前导,宏迁罪死,防决杖而巳重诲已斩延,乃请降勑处分,明宗不得已从之,由是御史谏官无敢言者。宰相任圜判三司,以其职事与重诲争,不能得,圜怒辞疾,退居于磁州。朱守殷以汴州反,重诲遣人矫诏驰至其家,杀圜而后白诬圜与守殷通谋,明宗皆不能诘也。而重诲恐天下议已,因取三司积欠二百余万,请放之,冀以悦人而塞责,明宗不得巳为下诏蠲除之。其威福自出,多此类也。是时,四方奏事皆先白重诲,然后闻。河南县献嘉禾,一茎五穗,重诲视之曰:“伪也。”笞其人而遣之。夏州李仁福进白鹰,重诲却之,明日白曰:“陛下诏天下母得献鹰鹞,而仁福违诏献鹰,臣已却之矣。”重诲出,明宗隂遣人取之以入。他日按鹰于西郊,戒左右无使重诲知也。宿州进白兔,重诲曰:“兔隂且狡,虽白何为?”遂却而不白。明宗为人虽寛厚,然其性偏执,果于杀人。马牧军使田令方所牧马瘠而多毙,坐劾当死,重诲谏曰:“使天下闻以马故杀一军,使是谓贵畜而贱人,令方因得减死。明宗遣回鹘侯三驰传至其国,侯三至醴泉县,县素僻无驿马,其令刘知章出猎不时给马,侯三遽以闻。明宗大怒,械知章至京师,将杀之,重诲从容为言,知章乃得不死。其尽忠补益,亦此类也。重诲既以天下为己任,遂欲内为社稷之计,而外制诸侯之彊。然其轻信韩玫之譛,而絶钱镠之臣,徒陷彦温于死,而不能去潞王之患。李严一出,而知祥贰;仁矩未至,而董璋叛。四方骚动,师旅并兴,如投膏止火,适足速之。此所谓独见之虑,祸衅所生也。钱镠据有两浙,号兼吴越,而王自梁及庄宗,常异其礼,以羁縻臣属之而巳明宗即位,镠遣使朝京师,寓书重诲,其礼慢,重诲怒,未有以发。乃遣其嬖吏韩玫副供奉官乌昭遇复使于镠,而玫恃重诲势,数凌辱昭遇。因醉使酒,以马棰撃之。镠欲奏其事,昭遇以为辱国,固止之。及玫还,反譛于重诲曰:「昭遇见镠舞蹈称臣,而以朝廷事私告镠。」昭遇坐死御史狱,乃下制削夺镠官爵,以太师致仕。于是钱氏遂絶于唐矣。潞王从珂为河中节度使,重诲以谓从珂非李氏子,后必为国家患,乃欲隂图之。从珂阅马黄龙庄,其牙内指挥使杨彦温闭城以叛。从珂遣人谓彦温曰:「我遇汝厚,何苦而反邪?」报曰:「彦温非叛也,得枢宻院宣,请公趣归朝廷耳。」从珂走虞乡,驰骑上变。明宗疑其事不明,欲究其所以,乃遣殿直都知范温以金带、袭衣、金鞍、勒马赐彦温,拜彦温绛州刺史,以诱致之。重诲固请用兵,明宗不得巳,乃遣侍卫指挥使药彦稠、西京留守索自通率兵讨之,而戒曰:「为我生致彦温,吾将自讯其事。」彦稠等攻破河中,希重诲防,斩彦温以灭口。重诲率羣臣称贺,明宗大怒曰:「朕家事不了,卿等不合致贺。」从珂罢镇,居清化里第。重诲数讽宰相,言从珂失守,宜得罪。冯道因白请行法。明宗怒曰:「吾儿为奸人所中,事未辨明,公等出此言,是不欲容吾儿人间邪?」赵鳯因言《春秋》责帅之义,所以励为臣者。明宗曰:「皆非公等意也。」道等惶恐而退。居数日,道等又以为请。明宗顾左右而言他。明日,重诲乃自论列。明宗曰:「公欲如何处置?我即从公。」重诲曰:「此父子之际,非臣所宜言,惟陛下裁之。」明宗曰:「吾为小挍时,衣食不能自足,此儿为我担石灰、拾马粪以相养活,今贵为天子,独不能庇之邪?使其杜门私第,亦何与公事?」重诲由是不复敢言。孟知祥镇西川,董璋镇东川,二人皆有异志。重诲每事裁抑,务制其奸心。凡两川守将更代,多用己所亲信,必以精兵从之,渐令分戍诸州,以虞缓急。

译《安重诲传》安重诲刚愎自用而急躁,最终因此招来祸患。欧阳公摹写此事,一一都写得神妙。安重诲,是应州人。他的父亲安福迁,侍奉晋朝任将领,以勇猛著名。梁朝在郓州攻打朱宣,晋军前去救援朱宣,朱宣战败,安福迁战死。安重诲年轻时侍奉明宗,为人明敏谨慎严肃。明宗镇守安国时,任命他为中门使。魏州发生兵变时,谋划大计的事情,都由安重诲和霍彦威决定。明宗即位,任命他为左领军卫大将军、枢密使,并兼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于是改授兵部尚书,枢密使仍照旧。在位六年,多次加官,任侍中兼中书令。安重诲自任中门使起,已经受到明宗亲近信任;又凭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功臣身份,掌管机密事务,无论大小事情都参与决断,权势震动天下。他虽然竭尽忠诚、劳心尽力,时常有所补益,但倚仗功劳、夸耀宠信,擅自施行赏罚,身边没有贤人君子的辅助;他自以为是的谋虑造成祸患,终于使君臣都受伤害,几乎灭掉他的家族,这正是令人悲哀的地方。安重诲有一次出行,经过御史台门,殿直马延误冲撞了他的前导,安重诲发怒,就在台门处斩杀马延,然后才上奏。当时,随驾防子军士桑宏迁殴打并打伤相州录事参军,亲从兵马使安防骑马冲撞宰相的前导;桑宏迁按罪应死,安防只判决杖责而已。安重诲已经斩杀马延,于是请求降诏处分,明宗不得已听从了他。从此御史、谏官没有人敢再进言。宰相任圜主管三司,因为职务上的事情与安重诲争执,不能取胜,任圜恼怒,称病辞职,退居磁州。朱守殷在汴州反叛,安重诲派人假传诏令,飞驰到任圜家中,杀了任圜,事后才诬称任圜与朱守殷秘密共同谋反,明宗也不能追究。安重诲害怕天下议论自己,于是取出三司积欠的二百多万,请求免除,想借此取悦众人、堵住责难,明宗不得已下诏免除。安重诲擅自施加赏罚,大多如此。那时,各地上奏事情都要先向安重诲报告,然后才让明宗知道。河南县进献嘉禾,一根茎上有五个穗子,安重诲看了说:“这是假的。”打了献禾的人一顿,就把他打发走。夏州李仁福进献白鹰,安重诲拒绝接受,第二天向明宗报告说:“陛下诏令天下不得进献鹰鹞,而李仁福违诏进献白鹰,臣已经拒绝了。”安重诲出去后,明宗暗中派人把白鹰取来带入宫中。另一天,明宗在西郊观赏这只鹰,告诫左右不要让安重诲知道。宿州进献白兔,安重诲说:“兔子阴险而狡猾,即使是白色又有什么用?”于是退回白兔而不向明宗报告。明宗为人虽然宽厚,但性情偏执,果断杀人。马牧军使田令方所放牧的马瘦弱而且死了很多,因罪被弹劾应当处死,安重诲劝谏说:“让天下人听说因为马的缘故杀死一名军使,这会使人认为贵重牲畜而轻视人命。”田令方因此得以减免死罪。明宗派回鹘人侯三带着驿传文书到他的国家,侯三到醴泉县时,该县一向偏僻,没有驿马,县令刘知章外出打猎,不能及时供给马匹,侯三立即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明宗大怒,把刘知章戴上刑具押到京师,将要杀他;安重诲从容进言,刘知章才得以不死。安重诲竭尽忠诚、补救政务,也有这样的事例。安重诲既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于是想对内谋划国家大事,对外制服强大的藩镇。但他轻信韩玫的谗言,断绝钱镠的使臣,白白使彦温陷于死地,却不能除去潞王的祸患。李严一出使,孟知祥就有二心;仁矩还未到任,董璋就已经反叛。四方骚动,军队同时兴起,这就像把油脂投进火中想止火,恰好只会使火势更快扩大。这就是所谓自以为是的谋虑,是祸患产生的根源。钱镠占据两浙,号称兼有吴越。自梁朝直到庄宗,历代君主常常以不同于常礼的方式对待他,只是用羁縻手段把他当作臣属。明宗即位后,钱镠派使者到京师朝见,并写信给安重诲,礼数傲慢。安重诲恼怒,却没有找到发作的机会。于是派宠信的属吏韩玫作为供奉官乌昭遇的副使,再次出使钱镠那里。韩玫倚仗安重诲的势力,多次凌辱乌昭遇,还借酒发作,用马鞭打他。钱镠想上奏此事,乌昭遇认为这样会使国家受辱,坚决劝止了他。韩玫回来后,反而向安重诲进谗说:“乌昭遇见到钱镠时又舞又拜,称钱镠为臣,却把朝廷的事情私下告诉钱镠。”乌昭遇因此被送进御史台狱,以死罪论处。朝廷于是下制削夺钱镠的官职爵位,让他以太师身份退休。这样一来,钱氏便与唐朝断绝关系了。潞王李从珂任河中节度使,安重诲认为李从珂不是李氏的儿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于是想暗中谋害他。李从珂在黄龙庄检阅马匹时,他的牙内指挥使杨彦温关闭城门反叛。李从珂派人对杨彦温说:“我待你很厚,你为什么要反叛呢?”杨彦温答复说:“我并没有反叛,是接到枢密院的宣令,请您赶快回朝廷罢了。”李从珂逃到虞乡,骑快马进京报告变故。明宗怀疑事情没有弄清楚,想查明原因,于是派殿直都知范温带着金带、成套衣服、金鞍、配有嚼口的马赐给杨彦温,任命他为绛州刺史,以此诱骗他出来。安重诲坚决请求出兵,明宗不得已,派侍卫指挥使药彦稠、西京留守索自通率兵讨伐杨彦温,并告诫说:“替我活捉杨彦温,我将亲自审问这件事。”药彦稠等攻破河中,因为迎合安重诲的意图,杀杨彦温灭口。安重诲率群臣称贺,明宗大怒说:“我的家事还没有解决,你们不应该来道贺。” 李从珂被罢免节度使,住在清化里住宅。安重诲多次暗示宰相,说李从珂失守河中,应当获罪。冯道于是禀告,请求依法处置。明宗发怒说:“我的儿子被奸人陷害,事情还没有辨明,你们说出这种话,是不想让我的儿子活在世上吗?”赵凤于是援引《春秋》中责罚主将的道理,说这是用来勉励做臣子的。明宗说:“这不是你们真正的意思。”冯道等人惶恐退下。过了几天,冯道等人又这样请求。明宗只是看着左右说别的事情。第二天,安重诲亲自陈述此事。明宗说:“你想怎样处置?我就听你的。”安重诲说:“这是父子之间的事情,不是臣下应当说的,只请陛下裁决。”明宗说:“我年轻做小校时,衣食都不能自给,是这个孩子替我挑石灰、捡马粪来养活我。如今我贵为天子,难道唯独不能庇护他吗?即使让他关门住在私宅,又与公事有什么关系?”安重诲从此不敢再说。孟知祥镇守西川,董璋镇守东川,两人都有异心。安重诲处处裁抑他们,务求控制他们的奸邪之心。凡是两川守将调换,多用自己亲信的人,必定派精兵随行,逐渐让他们分驻各州,以防备紧急情况。

二人觉之,以为图己,益不自安。既而遣李严为西川监军,知祥大怒,即日斩严。又分阆州为保宁军,以李仁矩为节度使,以制璋,且削其地。璋以兵攻杀仁矩,二人遂皆反。唐兵戍蜀者积三万人,其后知祥杀璋,兼据两川,而唐之精兵皆陷蜀。初,明宗幸汴州,重诲建议欲因以伐吴,而明宗难之。其后户部尚书李鏻得吴谍者言:「徐知诰欲举吴国以称藩,愿得安公一言以为信。」鏻即引谍者见重诲,重诲大喜以为然,乃以玉带与谍者,使遗知诰为信,其直千缗,初不以其事闻。其后逾年,知诰之问不至,始奏贬鏻行军司马。已而捧圣都军使李行徳、十将张俭告变,言枢宻承防李防徽语其客邉彦温云:「重诲私募士卒,缮治兵器,欲自伐吴,又与谍者交私。」明宗以问重诲,重诲惶恐,请究其事。明宗初颇疑之,大臣左右皆为之辨,既而少解,始告重诲以彦温之言,因廷诘彦温,具伏其诈。于是君臣相顾泣下,彦温、行徳、俭皆坐族诛。重诲因求解职,明宗慰之曰:「事巳辨,慎无措之胸中。」重诲论请不已,明宗怒曰:「放卿去,朕不患无人,顾武徳使孟汉琼至中书趣冯道。」等议代重诲者,冯道曰:“诸君茍惜安公,使得罢去,是纾其祸也。”赵鳯以为大臣不可轻动,遂以范延光为枢宻使,而重诲居职如故。董璋等反,遣石敬塘讨之,而西川险阻,粮运甚艰,每费一石而致一斗,自闗以西民苦输送,往往亡聚山林为盗。赋明宗谓重诲曰:“事势如此,吾当自行。”重诲曰:“此臣之责也。”乃请行。闗西之人闻重诲来,皆巳恐动,而重诲日驰数百里,逺近惊骇,督趣粮运,日夜不絶,毙踣道路者不可胜数。重诲过鳯翔,节度使朱宏昭延之寝室,使其妻子奉事左右甚谨。重诲酒酣,为宏昭言:“昨被谗构防,不自全,赖人主圣明,得保家族。”因感叹泣下。重诲去,宏昭驰骑上言:“重诲怨望,不可令至行营,恐其生事。”而宣徽使孟汉琼自行营使还,亦言西人震骇之状,因述重诲过恶。重诲行至三泉,被召还,过鳯翔,宏昭拒而不纳。重诲惧,驰趋京师,未至,拜河中节度使。重诲巳罢,希防者争求其过。宦者安希伦坐与重诲交私,尝为重诲隂伺宫中动息,事发弃市。重诲益惧,因上章告老,以太子太师致仕,而以李从璋为河中节度使,遣药彦稠率兵如河中虞变。重诲二子崇绪、崇賛宿卫京师,闻制下,即日奔其父。重诲见之,惊曰:“二渠安得来?”已而曰:“此非渠意,为人所使耳。吾以一死报国,余复何言?”乃械送二子于京师。行至陜州下狱。明宗又遣翟光业至河中视重诲去就,戒曰:“有异志,则与从璋图之。”又遣宦者使于重诲,使者见重诲号泣不已。重诲问其故,使者曰:“人言公有异志,朝廷遣药彦稠率兵至矣。”重诲曰:“吾死未塞责,遽劳朝廷兴师,以重明主之忧。”光业至,从璋率兵围重诲第,入拜于庭,重诲降而答拜。从璋以挝击其首,重诲妻走抱之而呼曰:“令公死未晚,何遽如此?”又击其首,夫妻皆死,流血盈庭。从璋检责其家赀,不及数千缗而已。明宗下诏以其絶钱镠,致孟知祥、董璋反,及议伐吴以为罪,并杀其二子,其余子孙皆免。重诲得罪,知其必死,叹曰:「我固当死,但恨不与国家除去潞王,此其恨也。」呜呼!官失其职乆矣。予读《梁宣底》,见敬翔、李振为崇政院使,凡承上之防,宣之宰相而奉行之。宰相有非其见时,而事当上决者,与其被防而有所复请者,则具记事而入,因崇政使以闻。得防则复宣而出之。梁之崇政使,乃唐枢宻之职,葢出纳之任也。唐常以宦者为之,至梁戒其祸,始更用士人。其备顾问、参谋议于中则有之,未始専行事于外也。至崇韬、重诲为之,始复唐枢宻之名,然权侔于宰相矣。后世因之,遂分为二:文事任宰相,武事任枢宻。枢宻之任既重,而宰相自此失其职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六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六

唐臣传

译两人察觉到这些安排,认为安重诲在图谋自己,更加不能安心。不久,朝廷派李严任西川监军,孟知祥大怒,当天就杀了李严。又把阆州分置为保宁军,任命李仁矩为节度使,用来控制董璋,并且削减董璋的辖地。董璋发兵攻打并杀死李仁矩,两人于是都反叛。唐朝驻守蜀地的军队共有三万人,后来孟知祥杀死董璋,兼并占据两川,而唐朝的精兵全都陷在蜀地。当初,明宗巡幸汴州,安重诲建议趁机攻打吴国,明宗认为难以实行。后来户部尚书李鏻得到吴国间谍的话:“徐知诰想举吴国称藩,希望得到安公一句话作为凭信。”李鏻立即带间谍去见安重诲,安重诲十分高兴,认为此事可信,于是把一条玉带交给间谍,让他送给徐知诰作为凭信,价值一千缗,却起初没有把这件事报告明宗。又过了一年,徐知诰没有消息传来,安重诲才上奏,把李鏻贬为行军司马。不久,捧圣都军使李行德、十将张俭告发变故,说枢密承旨李彦徽对他的门客边彦温说:“安重诲私下招募士卒,修缮兵器,想亲自攻打吴国,又和间谍私下交往。”明宗拿这件事询问安重诲,安重诲惶恐,请求查究此事。明宗起初颇为怀疑,大臣和左右近臣都替安重诲辩解,过了一会儿明宗稍稍消除疑虑,才把边彦温的话告诉安重诲,并在朝廷上审问边彦温,边彦温全部承认是欺诈。于是君臣相对落泪,边彦温、李行德、张俭都因罪被灭族。安重诲于是请求解除职务,明宗安慰他说:“事情已经查明,不要把它放在心上。”安重诲不停地申辩请求,明宗发怒说:“放你离开,朕不担心没有人可用。只是武德使孟汉琼到中书催促冯道等人商议替代安重诲的人。”冯道说:“诸位如果爱惜安公,让他得以罢职离开,反而是在替他解除祸患。”赵凤认为大臣的职位不可轻易变动,于是任命范延光为枢密使,而安重诲仍任原职。董璋等人反叛,明宗派石敬瑭讨伐;但西川道路险阻,粮运极为艰难,运一石粮食只能送到一斗。潼关以西的百姓苦于运输,往往逃入山林成为盗贼。明宗对安重诲说:“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应当亲自去。”安重诲说:“这是臣的责任。”于是请求出行。关西人听说安重诲到来,都已经惊恐动荡;安重诲每天奔驰数百里,远近之人都惊骇不安,督促粮运昼夜不停,道路上倒毙的人数不胜数。安重诲经过凤翔时,节度使朱宏昭请他到寝室,让妻子儿女恭敬地侍奉左右。安重诲酒意正浓,对朱宏昭说:“昨天我被人进谗构陷,不能保全自己,幸亏君主圣明,才得以保全家族。” 说着感慨叹息,流下眼泪。安重诲离开后,朱宏昭骑快马向朝廷上奏:“安重诲心怀怨望,不能让他到行营去,恐怕他会惹出事端。”宣徽使孟汉琼从行营回来,也说西部人受到震惊恐惧的情形,并趁机陈述安重诲的过错。安重诲走到三泉时,被召回;经过凤翔,朱宏昭拒绝让他入城。安重诲害怕,骑马急奔京师,还没有到达,就被任命为河中节度使。安重诲罢职后,迎合安重诲敌人的人争相寻找他的过错。宦官安希伦因与安重诲私交,曾替安重诲暗中侦察宫中的动静,事情败露后被弃市。安重诲更加恐惧,于是上表请求告老,以太子太师身份退休;又任命李从璋为河中节度使,派药彦稠率兵前往河中防备变故。安重诲的两个儿子崇绪、崇赞在京师担任宿卫,听到诏令下达,当天就奔赴父亲那里。安重诲见到他们,惊讶地说:“你们两个怎么能来?”不久又说:“这不是你们自己的意思,是受人指使罢了。我用一死报效国家,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把两个儿子戴上刑具送往京师。走到陕州时,将他们下狱。明宗又派翟光业到河中察看安重诲的动静,告诫说:“如果他有异心,就和李从璋共同图谋处置他。”又派宦官去安重诲那里,使者见到安重诲后不停哭泣。安重诲问他哭泣的原因,使者说:“人们说您有异心,朝廷已经派药彦稠率兵来了。”安重诲说:“我死还没有弥补罪责,却使朝廷仓促兴兵,加重明主的忧虑。”翟光业到达后,李从璋率兵包围安重诲的住宅,进门后在庭院中拜见;安重诲下阶回拜。李从璋用铁挝击打他的头,安重诲的妻子跑来抱住他,呼喊说:“令公死也不晚,为什么这样仓促?”李从璋又击打安重诲的头,夫妻二人都死去,鲜血流满庭院。李从璋查点没收他家的财产,不过几千缗而已。明宗下诏,列举安重诲断绝钱镠关系、导致孟知祥和董璋反叛、以及议论攻打吴国等罪名,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其余子孙全部赦免。安重诲获罪后,知道自己必死,叹息说:“我本来确实应当死,只是遗憾没有替国家除掉潞王,这是我所遗憾的。”唉!官职失去本来的职能已经很久了。我读《梁宣底》,看到敬翔、李振任崇政院使,凡是承接皇帝的诏令,就向宰相宣布并让他们奉行。宰相有不同意见,或者事情应当由皇帝裁决、需要再次请示时,就详细记录事情,送入宫中,通过崇政使报告皇帝。得到诏令后,再由崇政使宣布传出。梁朝的崇政使,就是唐朝枢密使的职务,大概承担的是上传下达的责任。唐朝通常任用宦官担任枢密使,到了梁朝,戒惧宦官造成的祸患,才改用士人。枢密使在宫中负责备受顾问、参与谋划议论,是有这种职能的;但从来没有专门在外面执行事务。到了郭崇韬、安重诲担任枢密使,才恢复唐朝枢密使的名号,但权力已经与宰相相等了。后世沿袭这一制度,于是分成两部分:文事由宰相负责,武事由枢密使负责。枢密使的职权既然变重,宰相从此就失去了本来的职能。《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六 明代茅坤编撰 《庐陵史钞》六 《唐臣传》

周德威传德威善战将,而欧阳公善序事,可谓两絶。周德威字镇逺,朔州马邑人也。为人勇而多智,能望尘以知敌数。其状貌雄伟,笑不改容,人见之凛如也。事晋王,为骑将,稍迁铁林军使。从破王行瑜,以功迁内衙指挥使。其小字阳五。当梁晋之际,周阳五之勇闻天下。梁军围晋太原,下令军中曰:“能生得周阳五者为刺史。”有骁将陈章者,号陈野义,常乗白马,被朱甲以自异,出入阵中,求周阳五,欲必生致之。晋王戒德威曰:“陈野义欲得汝,以求刺史,见白马朱甲者宜善备之。”德威笑曰:“陈章好大言耳,安知刺史非臣作邪?”因戒其部兵曰:“见白马朱甲者,当佯走以避之。”两军皆阵,德威微服杂卒伍中。陈章出挑战,兵始交,德威部下见白马朱甲者因退走,章果奋矟急追之。德威伺章己过,挥铁锤击之,中章堕马,遂生擒之。梁攻燕,晋遣徳威将五万人为燕攻梁,取潞州,迁代州刺史,内外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梁军舍燕攻潞,围以夹城。潞州守将李嗣昭闭城距守,而徳威与梁军相持于外,逾年。嗣昭与徳威素有隙,晋王病且革,语庄宗曰:“梁军围潞,而徳威与嗣昭有隙,吾甚忧之。”王丧在嫔,庄宗新立,杀其叔父克宁,国中未定,而晋之重兵悉属徳威于外,晋人皆恐。庄宗使人以丧及克宁之难告徳威,且召其军。徳威闻命,即日还军太原,留其兵城外,徒步而入,伏梓宫前恸哭,防絶。晋人乃安,遂从庄宗复击梁军,破夹城,与李嗣昭欢如初。以破夹城功,拜振武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祐七年秋,梁遣王景仁将魏滑汴宋等兵七万人击赵,赵王王镕乞师于晋,晋遣徳威先屯赵州。冬,梁军至于柏乡,赵人告急,庄宗自将出赞皇,防徳威于石桥,进距柏乡五里,营于野河北。晋兵少,而景仁所将神威龙骧拱宸等军皆梁精兵,人马铠甲饰以组绣金银,其光耀日,晋军望之色动。徳威勉其众曰:“此汴宋佣贩儿,徒饰其外耳,其中不足惧也。其一甲之直数十千,得之适足为吾资,无徒望而爱之,当勉以往取之。退而告于庄宗曰:「梁兵甚鋭,未可与争,宜少退以待之。」庄宗曰:「吾提孤军出千里,其利速战,今不乘势急击之,使敌知吾之众寡,则吾无所施矣。」徳威曰:「不然,赵人能城守而不能野战,吾之取胜利在骑兵,平川广野,骑兵之所长也。今吾军于河上,迫贼营门,非吾用长之地也。」庄宗不悦,退卧帐中,诸将无敢入见。徳威谓监军张承业曰:「王怒,老兵不速战者,非怯也。且吾兵少而临贼营门,所恃者一水隔耳,使梁得舟栰渡河,吾无类矣。不如退军鄗邑,诱敌出营,扰而劳之,可以防胜也。」承业入言曰:「徳威老将知兵,愿无忽其言。」庄宗遽起曰:「吾方思之耳。」已而徳威获梁游兵,问景仁何为,曰:「治舟数百,将以为浮梁。」徳威引与俱见庄宗,笑曰:「果如公所料。」乃退军鄗邑。徳威晨遣三百骑叩梁营挑战,自以劲兵三千继之。景仁怒,悉其军以出,与徳威转鬬数十里,至于鄗南,两军皆阵。梁军横亘六七里,汴宋之军居西,魏滑之军居东。庄宗防马登髙望而喜曰:「平原浅草,可前可却,真吾之胜地也。」乃使人告徳威曰:「吾当为公先,公可继进。」徳威持马谏曰:「梁军轻出而逺来,与吾转战,其来必不暇赍粮糗,纵其能赍,亦不暇食,不及日午,人马俱饥,因其将退而击之,胜。」诸将亦皆以为然。至未申时,梁军东偏尘起,徳威皷噪而进,麾其西偏曰:「魏滑军走矣!」又麾其东偏曰:「梁军走矣!」梁阵动不可复整,乃皆走,遂大败,自鄗追至柏乡,横尸数十里。景仁以十余骑仅而免。自梁与晋争凡数十战,其大败未尝如此。刘守光僣号于燕,晋遣徳威将兵三万出飞狐以击之。徳威入祁沟闗,取涿州,遂围守光于幽州,破其外城。守光闭门距守,而晋军尽下燕诸州县,独幽州不。下围之,逾年乃破之。以功拜卢龙军节度使。徳威虽为大将,而常身与士卒驰骋于矢石之间。守光骁将单廷珪望见徳威于阵,曰:“此周阳五也。”乃挺枪驰骑追之。徳威佯走,度廷珪垂及,侧身少却。廷珪马方驰,不可止,纵其少过,奋挝击之。廷珪坠马,遂见擒。庄宗与刘鄩相持于魏,鄩夜潜军出黄泽闗,以袭太原。徳威自幽州以千骑入土门,以蹑之。鄩至乐平,遇雨不得进而还。徳威与鄩俱东,争趋临清。临清有积粟,且晋军饷道也。徳威先驰据之,以故庄宗卒能困鄩军而败之。庄宗勇而好战,尤鋭于见敌。

译《周德威传》周德威是善于作战的将领,而欧阳公善于铺叙事情,可以说各有绝妙之处。周德威,字镇远,是朔州马邑人。为人勇敢而多智谋,能够根据尘土飞扬的情形判断敌军数量。他相貌雄伟,即使笑时容色也不改变,人们见到他都感到凛然可畏。他侍奉晋王,任骑将,逐渐升任铁林军使。因跟随晋王攻破王行瑜,凭功劳升任内衙指挥使。他的小名叫阳五。梁晋对峙之时,周阳五的勇名天下皆知。梁军围攻晋国太原,下令军中说:“能够活捉周阳五的人,任命为刺史。”有一位勇将陈章,号称陈野义,常骑白马,穿朱红铠甲来显示自己,出入阵中寻找周阳五,一定要活捉他送来。晋王告诫周德威说:“陈野义想捉住你,以求得刺史之职。见到骑白马、穿朱甲的人,你应当小心防备。”周德威笑着说:“陈章不过喜欢说大话罢了,怎么知道刺史之职不是由我来任呢?”于是告诫部下士兵说:“见到骑白马、穿朱甲的人,应当假装逃跑来躲避他。”两军摆开阵势后,周德威穿便服混在士卒队伍中。陈章出来挑战,两军刚交战,周德威部下看到骑白马穿朱甲的人,便依计退走,陈章果然奋力挥矛急追。周德威等陈章已经超过自己,挥动铁锤击打他,正中陈章,使他坠下马来,于是活捉了他。梁军攻打燕地,晋国派周德威率五万人替燕地攻打梁军,攻取潞州,升任代州刺史、内外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梁军放弃攻打燕地而进攻潞州,用夹城围困潞州。潞州守将李嗣昭关闭城门坚守,周德威则在城外与梁军相持,过了一年多。李嗣昭和周德威一向有嫌隙,晋王病重将死,对庄宗说:“梁军围困潞州,而周德威和李嗣昭有嫌隙,我非常担忧。”晋王去世,庄宗刚刚即位,杀了他的叔父李克宁,国内还没有安定,而晋国的重兵全都由周德威率领在外,晋人都很恐惧。庄宗派人把晋王丧事以及李克宁变乱的情况告诉周德威,并召回他的军队。周德威接到命令,当天就把军队撤回太原,把军队留在城外,徒步入城,伏在晋王灵柩前痛哭,悲痛欲绝。晋人这才安定下来,于是跟随庄宗再次攻打梁军,攻破夹城,和李嗣昭和好如初。因攻破夹城的功劳,授任振武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祐七年秋,梁朝派王景仁率领魏州、滑州、汴州、宋州等地的七万军队攻打赵国。赵王王镕向晋国求援,晋国派周德威先驻扎在赵州。冬天,梁军到达柏乡,赵人告急,庄宗亲自率军从赞皇出发,在石桥等待周德威,进军到距柏乡五里的地方,在野河北岸扎营。晋军兵力少,而王景仁率领的神威、龙骧、拱宸等军队都是梁军精锐,士兵和马匹的铠甲都用彩带、刺绣、金银装饰,光彩照日,晋军望见后神色都变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万人〕 周德威鼓励部下说:“这些不过是汴州、宋州的雇工和商贩,只是装饰外表罢了,内里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们一副铠甲价值数十千钱,得到它正好可以作为我们的资财,不要只是远远看着眼馋,应当努力上前夺取。”他退下后对庄宗说:“梁军非常锐利,现在还不能与他们争战,应当稍稍后退来等待他们。”庄宗说:“我带着孤军走了千里,利在速战。如今不乘势急攻,使敌人知道我军的多少,那么我就没有办法施展了。”周德威说:“不是这样。赵人能够凭城防守,却不能在野外作战;我们的取胜之道在于骑兵。平坦广阔的野地,正是骑兵所擅长的地方。如今我军驻扎在黄河边,逼近敌营门口,不是发挥我军长处的地方。”庄宗不高兴,退到帐中躺下,诸将没有人敢进去见他。周德威对监军张承业说:“大王发怒,认为老将不立即作战;我不速战并不是胆怯。况且我军兵少,却临近敌营,所依仗的只是中间有一条河相隔;如果梁军得到船只渡过黄河,我军就全完了。不如退军到鄗邑,诱使敌人出营,骚扰他们使其疲劳,就可以谋求取胜。”张承业进去禀告说:“周德威是老将,懂得用兵,希望不要忽视他的意见。”庄宗立即起身说:“我正是在考虑这件事罢了。” 不久,周德威俘获了梁军的巡逻兵,询问王景仁在做什么,巡逻兵说:“正在准备几百艘船,想用来架设浮桥。”周德威带着他一同去见庄宗,笑着说:“果然如您所料。”于是退军到鄗邑。周德威早晨派三百骑兵到梁营前挑战,自己率三千精兵跟在后面。王景仁大怒,带领全军出动,与周德威转战几十里,到了鄗邑南面,两军都摆开阵势。梁军横向铺开六七里,汴州、宋州的军队在西面,魏州、滑州的军队在东面。庄宗策马登高眺望,高兴地说:“平原上草浅,进可以攻,退可以退,真是适合我军取胜的地方。”于是派人告诉周德威:“我应当替您先出战,您可以随后进军。”周德威勒住马劝谏说:“梁军轻率出营,又从远方赶来,和我们一路交战,他们一定来不及携带粮食;即使带了,也来不及吃。不到中午,人和马都会饥饿,等他们将要退兵时再攻击,必能取胜。”诸将也都认为他说得对。到了未时、申时之间,梁军东侧扬起尘土,周德威击鼓呐喊进军,指着梁军西侧喊道:“魏州、滑州的军队败走了!”又指着东侧喊道:“梁军败走了!”梁军阵势动摇,再也无法整顿,于是全都逃跑,最终大败。晋军从鄗邑追到柏乡,横尸数十里。景仁带着十多名骑兵,仅仅得以逃脱。自从梁、晋两国交战以来,大小几十战,晋军从未败得像这次这样惨。刘守光在燕地僭越称帝,晋国派周德威率兵三万人从飞狐出兵攻打他。周德威进入祁沟关,攻取涿州,接着在幽州包围刘守光,攻破了外城。刘守光关闭城门坚守,而晋军把燕地各州县都攻下了,唯独幽州没有攻下,于是包围它,过了一年才攻破。周德威因功被授任卢龙军节度使。周德威虽然是大将,却常常亲自和士卒在箭石交加之中奔驰作战。刘守光的勇将单廷珪在阵中望见周德威,说:“这就是周阳五。”于是挺枪纵马追赶。周德威假装逃跑,估量单廷珪快要追上时,侧身稍稍退避。单廷珪的马正奔驰,无法停住,任由他稍微超过自己,便奋力挥槌击打。单廷珪从马上坠下,于是被擒获。庄宗和刘鄩在魏地相持时,刘鄩夜里偷偷率军从黄泽关出兵,袭击太原。周德威从幽州率一千骑兵进入土门,跟踪追赶刘鄩。刘鄩到了乐平,遇到下雨,无法继续前进,只好返回。周德威和刘鄩都向东进军,争着赶往临清。临清储存着大量粮食,也是晋军的粮道。周德威先驰马占据那里,因此庄宗最终能够困住并击败刘鄩的军队。庄宗勇猛而喜欢作战,尤其在看到敌人时锐气十足。

徳威老将,常务持重,以挫人之锋,故其用兵常伺敌之隙以取胜。十五年,徳威将燕兵三万人,与镇定等军从庄宗于河上。自麻家渡进军临濮,以趋汴州。军宿胡栁陂,黎明,候骑报曰:“梁军至矣。”庄宗问战于徳威,徳威对曰:“此去汴州信宿而近,梁军父母妻子皆在其中,而梁人家国系此一举。吾以深入之兵当其必死之战,可以计胜而难与力争也。且吾军先至此,粮爨具而营栅完,是谓以逸待劳之师也。王宜按军无动,而臣请以骑军扰之,使其营栅不得成,樵爨不暇给,因其劳乏而乘之,可以胜也。”庄宗曰:“吾军河上终日俟敌,今见敌不击,复何为乎?”顾李存审曰:“公以辎重先吾,为公殿。”遽督军而出。徳威谓其子曰:“吾不知死所矣。”前遇梁军而阵,王军居中,镇定之军居左,徳威之军居右,而辎重次右之西。兵已接,庄宗率银枪军驰入梁阵。梁军小败,犯晋辎重。辎重见梁朱旗皆惊,走入徳威军。徳威军乱,梁军乗之。徳威父子皆战死。庄宗与诸将相持而哭曰:“吾不聴老将之言,而使其父子至此。”庄宗即位,赠徳威太师。明宗时,加赠太尉,配享庄宗庙。晋髙祖追封徳威燕王子光辅,官至刺史。晋之辎重见梁兵之败而入也,而即望见梁朱旗而走,遂及于败。此事与韩信之拔赵帜,立汉赤帜同,故曰:兵贵严重,始不可败。

符存审传符存审字徳详,陈州宛丘人也。初名存,少微贱,尝犯法当死,临刑指旁坏垣,顾主者曰:「愿就死于彼,冀得垣土覆尸。」主者哀而许之,为徙垣下。而主将方饮酒,顾其爱妓,思得善歌者佐酒,妓言有符存常为妾歌甚善,主将驰骑召存审,而存审以徙垣下,故未加刑,因往就召,使歌而悦之,存审因得不死。其后事李罕之,从罕之归晋,晋王以为义儿军使,赐姓李氏,名存审。从晋王击李匡俦为前锋,破居庸闗又从撃王行瑜,破龙泉寨,以功迁检校左仆射。从李嗣昭攻汾州,执李瑭,迁左右厢步军都指挥使。又从嗣昭攻潞州,降丁防。从周徳威破梁夹城,迁忻州刺史,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晋赵攻燕,梁救燕撃赵,深州围蓨县,存审与史建瑭军下博,击走梁军,迁领邢州团练使。魏博叛梁降晋,存审为前锋,屯临清。庄宗入魏,存审殿军,魏县与刘鄩相距于莘西,从庄宗败鄩于故元城。阎寳以邢州降,乃以存审为安国军节度使。毛璋以沧州降,徙存审横海,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契丹围幽州,是时晋与梁相持河上,欲发兵,兵少,欲勿救,惧失之。庄宗疑以问诸将,而存审独以为当救,曰:「愿假臣骑兵五千,足矣。」乃遣存审分兵救之,卒击走契丹。从战胡栁陂,晋军晨败亡周徳威,存审与其子彦图力战,暮复败梁军于土山,遂取徳胜,筑河南北为两城,晋人谓之夹寨,迁内外蕃汉马步军总管。梁朱友谦以河中、同州降晋,梁遣刘鄩攻同州,友谦求救,乃遣存审与李嗣昭救之。河申兵少而弱,梁人素易之,且不虞晋军之速至也。存审选精骑二百,杂河中兵出击鄩,垒阳败而走,鄩兵追之,晋骑反击,获其骑兵五十。梁人知其晋军也,皆大惊。然河中粮少,而新降人心颇持两端,晋军屯朝邑,诸将皆欲速战。存审曰:「使梁军知吾利于速战,则将夹渭而营防我饷。」道以持久困我,则我进退不可,败之道也。不若缓师示弱,伺隙出竒,可以取胜。乃按军不动,居旬日,望气者言有黒气,状如鬬鸡。存审曰:“可以一战矣。”乃进军击鄩,大败之。鄩闭壁不复出,存审曰:“鄩兵巳败,不如逸之。”乃休士卒,遣禆将王建及牧马于沙苑。鄩以谓晋军且懈,乃夜遯去。存审追击于渭河,又大败之。张文礼杀赵王王镕,晋遣阎寳、李嗣昭等攻之,至辄战死。最后遣存审破之。存审为将,有机略,大小百余战,未尝败衂,与周徳威齐名。徳威死,晋之旧将独存审在。契丹攻遮虏,乃以存审为卢龙军节度使。时存审已病,辞不肯行。庄宗使人慰谕,彊遣之。庄宗灭梁入洛,存审自以身为大将,不得与破梁之功,怏怏疾益甚,因请朝京师。是时郭崇韬权位己重,然其名望素出存审下,不乐其来而加已上,因沮其事。存审妻郭氏泣诉于崇韬曰:“吾夫于国有功,而与公乡里之旧,奈何忍令死弃穷野。”崇韬愈怒,存审章累上,辄不许。存审伏枕叹曰:“老夫事二主四十年,今日天下一家,四夷逺俗,至于亡国之将、射钩斩袪之人,皆得亲见天子奉觞为夀,而独予弃死于此,岂非命哉。”崇韬度存审病已亟,乃请许其来朝,徙存审宣武军节度使,卒于幽州。临终戒其子曰:“吾少提一剑去乡里,四十年间取将相,然履锋冒刃,出死入生,而得至此也。”因出其平生身所中矢镞百余而示之曰:“尔其勉哉。”存审三子彦超、彦饶、彦卿。

译周德威是老将,常常务求稳重,以挫败敌人的锐气,所以他用兵时常常等待敌人的破绽来取胜。十五年,周德威率燕兵三万人,和镇州、定州等军队跟随庄宗驻在黄河边。从麻家渡进军临濮,准备直趋汴州。军队夜宿胡柳陂,天刚亮,侦察骑兵报告说:“梁军到了。”庄宗向周德威询问作战办法,周德威回答:“这里距离汴州,不过走两个夜晚就近了。梁军的父母妻儿都在汴州,而梁人的国家命运也系于这一次行动。我们以深入敌境的军队,面对他们拼死一战的军队,可以用计谋取胜,却难以和他们硬拼力量。况且我们的军队先到这里,粮食、炊具都已备好,营垒栅栏也已修完,这叫作以逸待劳的军队。大王应当按兵不动,而请允许我率骑兵去骚扰他们,使他们无法修成营垒,来不及砍柴做饭,趁他们疲劳困乏时进攻,就可以取胜。”庄宗说:“我军整天在黄河边等待敌人,如今见到敌人却不进攻,那还要做什么?”他回头对李存审说:“你把辎重置于我军之前,替我军殿后。”随即督率军队出战。周德威对他的儿子说:“我不知道要死在哪里了。”前进遇到梁军后列阵,庄宗的军队居中,镇州、定州的军队在左边,周德威的军队在右边,辎重部队在右军以西。两军已经交战,庄宗率领银枪军驰入梁军阵中。梁军稍稍败退,冲击晋军的辎重部队。辎重部队看见梁军的红旗都惊慌起来,逃入周德威军中。周德威的军队因此混乱,梁军乘机进攻。周德威父子都战死了。庄宗和诸将相对哭泣,说:“我没有听从老将的话,竟使他父子落到这种地步。”庄宗即位后,追赠周德威为太师。明宗时,又加赠太尉,配享庄宗庙。晋高祖追封周德威的儿子周光辅为燕王,周光辅官至刺史。晋军的辎重部队看到梁军败退而进入战场,却立即望见梁军的红旗便逃跑,最终导致失败。这件事和韩信拔掉赵军旗帜、立起汉军红旗的做法相同,所以说:用兵贵在稳重严整,开始时就不能失败。《符存审传》。符存审,字德详,是陈州宛丘人。他起初名叫符存,年轻时地位卑微,曾因犯法应当处死。临刑时,他指着旁边一堵破墙,回头对主事者说:“希望在那边处死我,或许能得到墙土覆盖尸体。”主事者怜悯他,答应了,把他移到墙下。这时主将正在饮酒,回头看着宠爱的歌妓,想找一名歌唱得好的歌女助兴。歌妓说有个叫符存的人,常常替妾身唱歌,唱得很好。主将骑马急驰召符存审来;由于符存审已经被移到墙下,所以还没有行刑,便前去应召,唱歌使主将高兴,因而得以免死。后来他侍奉李罕之,跟随李罕之归附晋国。晋王任命他为义儿军使,赐姓李,改名李存审。他跟随晋王攻打李匡俦,担任前锋,攻破居庸关;又跟随晋王攻打王行瑜,攻破龙泉寨,因功升任检校左仆射。他跟随李嗣昭攻打汾州,擒获李瑭,升任左右厢步军都指挥使。又跟随李嗣昭攻打潞州,使丁防投降。跟随周德威攻破梁军夹城,升任忻州刺史、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晋军、赵军攻打燕地,梁军援救燕地并攻击赵军,在深州包围蓨县。符存审和史建瑭驻军下博,击退梁军,升任领邢州团练使。魏博反叛梁国而归降晋国,符存审担任前锋,驻扎在临清。庄宗进入魏地,符存审率军殿后。魏县方面和刘鄩在莘县以西相持,他跟随庄宗在故元城击败刘鄩。阎宝以邢州投降,于是任命符存审为安国军节度使。毛璋以沧州投降,又调任符存审为横海军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契丹包围幽州,当时晋军和梁军在黄河边相持,晋国想出兵救援,但兵力不足,想不救,又害怕失去幽州。庄宗疑惑,向诸将询问,只有符存审认为应当救援,说:“希望借给我五千骑兵,就足够了。”于是派符存审分兵救援,最终击退契丹。符存审跟随庄宗在胡柳陂作战,晋军早晨战败,周德威战死;符存审和他的儿子符彦图奋力作战,傍晚又在土山击败梁军,于是夺取德胜,在黄河南北修筑两座城,晋人称为“夹寨”,符存审升任内外蕃汉马步军总管。梁国的朱友谦带着河中、同州投降晋国,梁国派刘鄩进攻同州,朱友谦请求救援,于是派符存审和李嗣昭去救援。河中兵力少而且弱,梁人一向轻视他们,也没有料到晋军会这么快到达。符存审挑选二百名精锐骑兵,混合河中军出击刘鄩,假装败退逃跑。刘鄩的军队追赶,晋军骑兵回头反击,俘获梁军骑兵五十人。梁人知道这确实是晋军,大为惊恐。然而河中的粮食很少,新近投降者的人心又颇为摇摆不定。晋军驻扎在朝邑,诸将都想迅速决战。符存审说:“如果让梁军知道我们有利于速战,他们就会沿着渭水两岸扎营,防备我们的粮道;他们只要采取拖延持久的办法来困住我们,我们就进退两难,这是失败的道路。不如放慢进军速度,显示弱势,等待机会出奇制胜,这样可以取胜。”于是按兵不动,过了十天,望气的人说有一团黑气,形状像两只鸡相斗。符存审说:“可以打一仗了。”于是进军攻打刘鄩,大败刘鄩。刘鄩关闭营垒,不再出战。符存审说:“刘鄩的军队已经败了,不如放走他。”于是让士卒休息,派副将王建及到沙苑放马。刘鄩以为晋军将要松懈,便在夜里逃走。符存审在渭河追击,又大败刘鄩。张文礼杀死赵王王镕,晋国派阎宝、李嗣昭等人进攻,军队每到那里便有人战死。最后派符存审攻破了张文礼。符存审做将领时很有机谋,大小一百多战,从未失败受挫,和周德威齐名。周德威死后,晋国的旧将中只有符存审还在。契丹进攻遮虏,于是任命符存审为卢龙军节度使。当时符存审已经患病,辞谢不肯赴任。庄宗派人慰问劝谕,强行派他前往。庄宗灭梁进入洛阳,符存审自认为身为大将,却不能参与灭梁的功劳,闷闷不乐,病情更加严重,于是请求入朝京师。这时郭崇韬的权位已经很重,但他的声望一向在符存审之下,不愿意符存审到朝廷后地位超过自己,于是从中阻挠。符存审的妻子郭氏哭着向郭崇韬申诉说:“我丈夫对国家有功,又是您的乡里旧交,您怎么忍心让他死在荒僻穷困的地方呢?”郭崇韬更加愤怒。符存审多次上表请求入朝,都被拒绝。符存审伏在枕上叹息说:“老夫侍奉两位君主四十年,如今天下一家,远方各族,甚至亡国之将和曾经射中齐桓公带钩、斩断晋文公衣袖的人,都能亲自见到天子,举杯祝寿,唯独我被弃置在这里等死,难道不是命运吗?”郭崇韬估量符存审的病已经十分危急,才请求允许他入朝,调任符存审为宣武军节度使,符存审最终死在幽州。临死前,他告诫儿子说:“我年轻时提着一把剑离开乡里,四十年间取得将相之位;然而踏着刀锋、冒着利刃,出生入死,才走到今天。”于是拿出平生身体中所中的一百多枚箭头给他们看,说:“你们应当努力啊。”符存审有三个儿子:彦超、彦饶、彦卿。

史建瑭传史建瑭,鴈门人也。晋王为鴈门节度使,其父敬思为九府都督。从晋王入闗破黄巢,复京师。击秦宗权于陈州,常将骑兵为先锋。晋王东追黄巢于寃胊还过梁军其城北。梁王置酒上源驿,独敬思与薛铁山、贺回鹘等十余人侍晋王。醉留宿梁驿,梁兵夜围而攻之。敬思登驿楼,射杀梁兵十余人。防天大雨,晋王得与从者俱去,缒尉氏门以出。而敬思为梁追兵所得,见杀。建瑭少事军中,为禆校。自晋降丁,防与梁相距于潞州。建瑭已为晋兵先锋,梁兵数为建瑭所杀,相戒常避史先锋。梁遣王景仁攻赵,晋军救赵,建瑭以先锋兵出井陉,战于柏乡。梁军为方阵,分其兵为二,汴宋之军居左,魏滑之军居右。周徳威击其左,建瑭击其右,梁军皆走,遂大败之。以功加检校左仆射。天祐九年,晋攻燕,燕王刘守光乞师于梁。梁太祖自将击赵,围枣彊、蓨县。是时晋精兵皆北攻燕,独符存审与建瑭以三千骑屯赵州。梁军巳破枣彊,存审扼下溥桥。建瑭分其麾下五百骑为五队,一之衡水,一之南宫,一之信都,一之阜城,而自将其一。约各取梁刍牧者十人。防下博至暮,擒梁兵数十,皆杀之,各留其一人纵使逸去,告之曰:“晋王军且大至。”明日,建瑭率百骑为梁旗帜,杂其刍牧者暮叩梁营,杀其守门卒,纵火大呼,斩击数十百人。而梁刍牧者所出,各遇晋兵有所亡失,其纵而不杀者归而皆言晋军且至。梁太祖夜拔营去,蓨县人追撃之,梁军弃其辎重铠甲不可胜计。梁太祖方病,由是増剧。而晋军以故得并力以收燕者二人之力也。后从庄宗入魏博,败刘鄩于故元城。累以功歴贝、相二州刺史。十八年,晋军讨张文礼于镇州,建瑭以先锋兵下赵州,执其刺史王鋋,兵传镇州。建瑭攻其城门,中流矢卒,年四十三。建瑭分五百骑为五队,散入五县。于以各获梁之刍收,人者什杀其九,而各纵其一以归,而乱梁之军。于以拔梁之营,而追击之。吾不意五代时有战将若此,而欧阳公所当叙事处,亦不下太史公之叙李广传也。可爱!可爱!

王建及传篇中叙用兵处可喜王建及,许州人也。少事李罕之,从罕之奔晋,为匡卫指挥使。梁、晋战柏乡,相距鄗邑野河上,镇定兵扼河桥梁,兵急击之。庄宗登髙望见镇定兵将败,顾建及曰:“桥为梁夺,则吾军危矣,奈何?”建及选二百人驰击梁兵,梁兵败解去。从战莘县,故元城皆先登陷阵,以功累拜辽州刺史,将银枪效节军。晋攻杨刘,建及躬自负葭苇堙堑,先登拔之。从战胡栁,晋兵已败,与梁争土山,梁兵先至登山而阵。庄宗至山下望梁阵坚而整,呼其军曰:“今日之战,得山者胜。”因驰骑犯之,建及以银枪军继进,梁兵下走阵山西,晋兵遂得土山。诸将皆言溃兵未集,且暮不可战。阎寳曰:“彼阵山上,吾在其下尚能击之,况以髙而撃下,不可失也。”建及以为然,因白庄宗曰:“请登髙望,臣破敌即呼其众曰:‘今日所失辎重皆在山西,盍往取之。’”即驰犯梁阵,梁兵大败。晋遂军徳胜,为南北城于河上。梁将贺瓌攻其南城,以竹笮维战舰于河,晋兵不得渡,南城危甚。庄宗积金帛于军门,募能破梁战舰者,至于吐火禁,以莫不皆有。建及重铠执稍,呼曰:“梁晋一水间耳,何必巧为?吾今破之矣。”即以大瓮积薪自上流纵火焚梁战舰,建及以二舟载甲士随之,斧其竹笮,梁兵皆走,晋军乃得渡救南城,瓌围解去。自庄宗得魏博,建及将银枪效节军。建及为将,喜以家资散士卒。庄宗遣宦官韦令图监其军,令图言建及得士心,惧有异志,不可令典牙兵,即以为代州刺史。建及怏怏而卒,年五十七。

译《史建瑭传》。史建瑭,是雁门人。晋王任雁门节度使时,他的父亲史敬思任九府都督。他跟随晋王入关攻破黄巢,收复京师;又在陈州攻打秦宗权,常常率领骑兵担任先锋。晋王向东追赶黄巢,在冤朐返回时,经过梁军城池的北面。梁王在上源驿置酒,只有史敬思和薛铁山、贺回鹘等十多人侍奉晋王。晋王醉后留宿梁驿,梁军夜里包围并进攻。史敬思登上驿楼,射杀十多个梁兵。恰逢天降大雨,晋王得以和随从一起离开,从尉氏门缒城而出;史敬思却被梁军追兵俘获,遇害。史建瑭年轻时在军中任职,做副校尉。自晋国降服丁防后,丁防和梁军在潞州相持。史建瑭已经担任晋军先锋,梁兵多次被他杀死,彼此告诫说要经常躲避史先锋。梁国派王景仁攻打赵国,晋军援救赵国,史建瑭率先锋军从井陉出兵,在柏乡交战。梁军列成方阵,把军队分为两部:汴州、宋州军在左,魏州、滑州军在右。周德威攻击梁军左翼,史建瑭攻击右翼,梁军全部逃跑,于是将其大败。史建瑭因功加检校左仆射。天祐九年,晋军攻打燕地,燕王刘守光向梁国求援。梁太祖亲自率军攻打赵国,包围枣强、蓨县。这时晋国的精锐部队都向北攻打燕地,只有符存审和史建瑭率三千骑兵驻扎在赵州。梁军已经攻破枣强,符存审扼守下博桥。史建瑭把部下五百名骑兵分成五队:一队去衡水,一队去南宫,一队去信都,一队去阜城,自己率领其中一队。约定每队各自捕获十名梁军放牧、割草的人。史建瑭从下博出发到傍晚,俘获几十名梁兵,把他们全杀了;每队只留下一个人放回去,并告诉他们:“晋王的军队将要大举到来。”第二天,史建瑭率一百名骑兵打着梁军旗帜,混杂在割草放牧的人中,傍晚叩击梁军营门,杀死守门士卒,放火大喊,斩杀了几十到上百人。梁军割草放牧的人外出时,各自遇到晋兵并有所伤亡;那些被放回而没有被杀的人回去后都说晋军将要到来。梁太祖连夜拔营离去,蓨县人追击他,梁军丢弃的辎重、铠甲多得数不清。梁太祖当时正患病,因此病情更加严重。晋军也因此得以合兵收复燕地,这是符存审、史建瑭二人的功劳。后来史建瑭跟随庄宗进入魏博,在故元城击败刘鄩。因多次立功,历任贝州、相州二州刺史。十八年,晋军在镇州讨伐张文礼,史建瑭率先锋军攻下赵州,擒获赵州刺史王鋋,军队进逼镇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史建瑭攻打镇州城门时,被飞来的流箭射中而死,时年四十三岁。史建瑭把五百名骑兵分成五队,分散进入五县。每队捕获梁军割草放牧的人后,杀掉其中十分之九,各放回一个人,使他们回去扰乱梁军。凭借这个办法,他们拔除了梁军营寨,并追击梁军。我没有想到五代时竟有这样的战将,而欧阳公在应当叙述史建瑭事迹的地方,叙写得也不比太史公叙述李广传差。可爱啊!可爱啊!《王建及传》。篇中叙述用兵的地方很值得称道。王建及,是许州人。年轻时侍奉李罕之,跟随李罕之逃奔晋国,任匡卫指挥使。梁、晋两军在柏乡交战,相隔在鄗邑郊外的河边;镇州、定州军队扼守河桥,梁军猛烈进攻。庄宗登高望见镇州、定州军将要败退,回头对王建及说:“如果桥被梁军夺去,我军就危险了,怎么办?”王建及挑选二百人驰马攻击梁军,梁军败退,解除包围离去。跟随庄宗在莘县作战时,他在故元城又总是首先登城、冲入敌阵,因功多次升迁,任辽州刺史,统领银枪效节军。晋军攻打杨刘时,王建及亲自背负芦苇填塞壕沟,首先登城攻取。跟随庄宗在胡柳作战时,晋兵已经败退,和梁军争夺土山;梁军先到山上登山列阵。庄宗到山下,看见梁军阵势坚固整齐,向军队喊道:“今天这一战,谁占据山头谁就胜利。”于是纵马冲击梁军,王建及率银枪军随后进攻,梁兵向山西逃跑,晋兵于是夺得土山。诸将都说溃兵尚未集合,而且天色已晚,不能作战。阎宝说:“他们在山上列阵,我们在山下尚且能够攻击他们,何况居高临下攻击,更不能错过机会。”王建及认为有理,于是向庄宗禀告说:“请登高观望,臣击破敌军后,就向众人喊道:‘今天丢失的辎重都在山西,何不前去取回?’” 王建及立即驰马冲击梁军阵势,梁军大败。晋军于是驻扎在德胜,在黄河边修筑南北两城。梁将贺瓌进攻南城,用竹缆把战船连系在河中,晋军无法渡河,南城十分危急。庄宗把金帛堆放在军门,招募能够攻破梁军战船的人,甚至悬赏到吐火罗禁,仍没有人能够做到。王建及身披重铠,手持长矛,喊道:“梁、晋之间不过隔着一条河罢了,何必想什么巧办法?我今天就把它攻破。”随即把大瓮装满柴薪,从上游放下,点火焚烧梁军战船;王建及又用两条船载着披甲士兵跟随火船,砍断连接战船的竹缆。梁兵全都逃跑,晋军于是得以渡河救援南城,贺瓌解除包围离去。庄宗取得魏博后,王建及统领银枪效节军。王建及做将领时,喜欢把家中的财产分给士卒。庄宗派宦官韦令图监领他的军队,韦令图说王建及得到了士卒的拥护,恐怕会有异心,不能让他掌管牙兵,于是任命他为代州刺史。王建及闷闷不乐地死去,时年五十七岁。

元行钦传看行钦与庄宗,君臣两相慷慨,两相悲歌处,生色可睹。元行钦,幽州人也。为刘守光禆将。守光簒其父仁恭,使行钦以兵攻仁恭于大安山而囚之。又使行钦害诸兄弟。其后晋攻幽州,守光使行钦募兵云朔间。是时明宗掠地山北,与行钦相拒。广邉军凡八战,明宗亡射中行钦,行钦拔矢而战,亦射明宗中股。行钦屡败乃降。明宗抚其背而余以酒曰:“壮士也。”因养以为子,常从明宗战,数立功。庄宗已下魏,益选骁将自卫,闻行钦骁勇,取之以为散员都部署,赐姓名曰李绍荣。庄宗好战而轻敌,与梁军战潘张,军败而溃。庄宗得三四骑驰去,梁兵数百追及,攒矟围之。行钦望其旗而识之,驰一骑奋剑防其二矛,斩首一级,梁兵解去。庄宗还营,持行钦泣曰:“富贵与卿共之。”由是宠絶诸将,拜忻州刺史,迁武宁军节度使。庄宗宴羣臣于内殿,酒酣乐作,道平生战阵事,以为笑乐,而怪行钦不在,因左右顾视曰:“绍荣安在?”所司奏曰:“奉勑宴使相绍荣,散官不得与也。”庄宗罢防不乐,明日即拜行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自此不召羣臣入内殿,但宴武臣而已。赵在礼反于魏,庄宗方选大将撃之。刘皇后曰:“此小事,可趣绍荣指挥。”乃以行钦为邺都行营招抚使,将二千人讨之。行钦攻邺南门,以诏书招在礼。在礼遂羊酒犒军,登城谓行钦曰:“将士经年离去父母,不取敕防奔归,上贻圣忧,追悔何及?若公善为之辞,尚能改过自新。”行钦曰:“天子以汝等有社稷之功,小过必当赦宥。”在礼再拜,以诏书示诸军。皇甫晖从旁夺诏书坏之,军士大噪。行钦具以闻,庄宗大怒,勑行钦破城之日无遗种。乃益召诸镇兵,皆属行钦。行钦屯澶州,分诸镇兵为五道,毁民车轮门扉屋椽为筏,渡长庆河,攻冠氏门不克。是时邢洺诸州相继皆叛,而行钦攻邺无功。庄宗欲自将以往,羣臣皆谏止,乃遣明宗讨之。明宗至魏,军城西,行钦军城。南而明宗军变,入于魏,与在礼合。行钦闻之,退屯卫州。以明宗反闻,庄宗遣金枪指挥使李从璟驰诏明宗计事。从璟,明宗子也。行至卫州,而明宗已反。行钦乃絷从璟,将杀之。从璟请还京师,乃许之。明宗自魏县引兵南,行钦率兵趋还京师。从庄宗幸汴州,行至荣泽,闻明宗已渡黎阳。庄宗复遣从璟通问于明宗。行钦以为不可,因撃杀从璟。明宗入汴州,庄宗至万胜镇,不得进,与行钦登道旁冢,置酒相顾泣下。有野人献雉,问其冢名,野人曰:“愁台也。”庄宗益不悦,因罢酒去。西至石桥,置酒野次。庄宗谓行钦曰:“卿等从我久,富贵急难无不同也。今兹危蹙,而黙黙无言,坐视成败。我至荣泽,欲单骑渡河,自求总管,卿等各陈利害。今日俾我至此,卿等何如?”行钦泣而对曰:“臣本小人,防陛下抚养,位至将相。危难之时,不能报国,虽死无以塞责。”因与诸将百余人皆解髻防发,置之于地,誓以死报。君臣相持恸哭。庄宗还洛阳,数日复幸汜水。郭从谦反,庄宗崩。行钦出奔,行至平陆,为野人所执,送虢州刺史石潭,折其两足,载以槛车送京师。明宗见之,骂曰:“我儿何负于尔?”行钦瞠目直视曰:“先皇帝何负于尔?”乃斩于洛阳市,市人皆为之流涕。呜呼!死之所以可贵者,以其义不苟生尔。故曰:「主在与在,主亡与亡」者,社稷之臣也。方明宗之兵变于魏,诸将未知去就,而行钦独以反闻,又杀其子从璟。至于防发自誓,其诚节有足嘉矣。及庄宗之崩,不能自决,而反逃死以求生,终于被执而见杀。其言虽不屈,而死非其志也。乌足贵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七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七

唐臣传

译《元行钦传》。看元行钦和庄宗之间,君臣二人彼此慷慨激昂、彼此悲歌的地方,真是栩栩如生、清楚可见。元行钦,是幽州人。他是刘守光的副将。刘守光篡夺父亲刘仁恭的权力,派元行钦带兵到大安山攻打刘仁恭并把他囚禁起来;又派元行钦杀害自己的几个兄弟。后来晋军攻打幽州,刘守光派元行钦在云州、朔州一带招募军队。当时明宗在山北掠取土地,和元行钦相抗。广边军一共交战八次,明宗遗失的箭射中了元行钦;元行钦拔出箭继续作战,也射中明宗的大腿。元行钦多次战败后投降。明宗抚摸他的背,给他酒喝,说:“真是壮士。”于是收养他作为儿子,元行钦常跟随明宗作战,多次立功。庄宗攻下魏地后,进一步选拔勇猛将领担任自己的护卫,听说元行钦骁勇,便任用他为散员都部署,赐姓名为李绍荣。庄宗好战而轻敌,和梁军在潘张交战,军队败退溃散。庄宗只带着三四名骑兵奔驰逃走,几百名梁兵追上来,持矛聚集围住他。元行钦望见旗帜认出庄宗,骑一匹马奔驰而来,奋力挥剑挡住两支长矛,斩下一个首级,梁兵于是解围离去。庄宗回到营地,握着元行钦的手哭着说:“富贵要和你共同享有。”从此元行钦受到的宠爱超过所有将领,授任忻州刺史,升任武宁军节度使。庄宗在内殿设宴款待群臣,酒兴正浓,音乐响起,众人谈论平生战阵之事,以此取笑欢乐,却奇怪元行钦没有在场,于是环顾左右说:“李绍荣在哪里?” 主管官员奏报说:“奉诏设宴招待使相李绍荣,散官不得参加。”庄宗停止宴饮,心中很不高兴,第二天便授任元行钦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此不再召群臣进入内殿,只宴请武臣。赵在礼在魏地反叛,庄宗正挑选大将去攻打他。刘皇后说:“这是小事,可以让李绍荣尽快指挥处理。”于是任命元行钦为邺都行营招抚使,率二千人讨伐赵在礼。元行钦攻打邺城南门,用诏书招降赵在礼。赵在礼于是送羊和酒犒劳军队,登城对元行钦说:“将士们多年离开父母,如果不接受诏命就逃回去,上面会留下圣上的忧虑,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您替我们说些好话,我们还可以改过自新。”元行钦说:“天子认为你们有安定国家的功劳,小过失一定会赦免。”赵在礼拜了两拜,把诏书给各军看。皇甫晖从旁边夺过诏书将它撕毁,军士大声喧哗。元行钦把情况全部上报,庄宗大怒,下令元行钦攻破城池的那天不得留下一个活口。于是又征召各镇军队,都归元行钦统领。元行钦驻扎在澶州,把各镇军队分成五路,毁坏百姓的车轮、门扇和房屋椽木制作木筏,渡过长庆河,进攻冠氏城门,没有攻克。此时邢州、洺州等州相继反叛,而元行钦攻打邺城也没有功绩。庄宗想亲自率军前往,群臣都进谏劝阻,于是派明宗去讨伐。明宗到了魏地,在城西驻军,元行钦的军队驻在城南。明宗的军队发生叛变,进入魏城,和赵在礼会合。元行钦听说后,退兵驻扎在卫州。庄宗听说明宗反叛,派金枪指挥使李从璟骑快马带诏书去和明宗商议事情。李从璟是明宗的儿子。他走到卫州时,明宗已经反叛。元行钦于是把李从璟捆绑起来,准备杀死他。李从璟请求回京,元行钦便答应了。明宗从魏县率兵向南进发,元行钦率军赶回京师。庄宗跟随庄宗前往汴州,走到荣泽,听说明宗已经渡过黎阳。庄宗又派李从璟去向明宗通报问候。元行钦认为不可以,于是将李从璟杀死。明宗进入汴州,庄宗到了万胜镇,无法继续前进,便和元行钦登上道路旁的土冢,摆酒相对哭泣。有乡野人献来野鸡,庄宗问土冢的名字,乡野人说:“叫愁台。”庄宗更加不高兴,于是撤去酒席离开。向西走到石桥,又在野外设置酒席。庄宗对元行钦说:“你们跟随我很久了,富贵和危难没有不共同经历的。如今形势危急,你们却默默无言,坐看成败。我到了荣泽,想单骑渡河,自己去请求担任总管,你们各自陈述其中的利害。” “如今使我到了这种地步,你们打算怎么办?”元行钦哭着回答:“臣本来只是个小人,幸亏陛下抚养提拔,才做到将相之位。在危难时刻却不能报效国家,即使死了也无法弥补自己的罪责。”于是他和一百多名将领都解开头发,把头发放在地上,发誓要以死报答庄宗。君臣相互抱持,悲痛哭泣。庄宗回到洛阳,几天后又前往汜水。郭从谦发动反叛,庄宗去世。元行钦逃亡,走到平陆时被乡野人捉住,送交虢州刺史石潭。石潭打断他的两条腿,把他装在囚车中押送京师。明宗见到他,骂道:“我的儿子哪里对不起你?”元行钦瞪眼直视明宗,说:“先皇帝哪里对不起你?”于是元行钦在洛阳市被斩杀,市中的人都为他流泪。唉!死之所以值得尊贵,是因为一个人守义而不苟且偷生。因此说:“君主在世就和他同在,君主死亡就和他同死”,这样的人才是国家的忠臣。当明宗在魏地发动兵变时,诸将还不知道应当离开还是归附,只有元行钦把明宗反叛的消息上报,而且杀死了明宗的儿子李从璟。至于解开发髻、发誓效死,他的忠诚气节确实值得赞美。等到庄宗去世,他却不能自行决断,反而逃亡求生,最终被擒获并被杀。他的话虽然不屈服,但他的死并不是出于自己的志愿。哪里还值得尊贵呢!《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七。明代茅坤撰。《庐陵史钞》七。《唐臣传》。

乌震传乌震,冀州信都人也。少事赵王王镕,为军卒,以功迁禆校,▯符习军。习从庄宗于河上,而镕为张文礼所弑。震从习讨文礼,而家在赵,文礼执震母、妻及子十余人以招震。震不顾,文礼乃皆断其手鼻,割而不殊,纵至习军。军中皆不忍正视,震一恸而止,愤激自励,身先士卒。晋军破镇州,震以功拜刺史,歴深、赵二州。震为人纯质,少好学,通《左氏春秋》,喜作诗,善书。及为刺史,以廉平为政,有声。迁冀州刺史,兼北面水陆转运使。明宗闻其名,擢拜河北道副招讨使,领宁国军节度使,代房知温戍于卢台军。始至,而戍兵龙晊等作乱,见杀,赠太师。呜呼!忠孝以义则两得,吾既已言之矣。若乌震者,可谓忠乎?甚矣震之不思也夫!食人之禄而任人之事,事有任専其责,而其国之利害由已之为不为。为之虽利于国,而有害于其亲者,犹将辞其禄而去之。矧其事众人所皆可为,而不在専已,又其为与不为,国之利害不系焉者,如是而不顾其亲,虽不以为利,犹曰不孝。况因而利之乎?夫能事其亲以孝,然后能事其君以忠。若乌震者,可谓大不孝矣,尚何有于忠哉!

张延朗传张延朗,汴州开封人也。事梁,以租庸使为郓州粮料使。明宗克郓州,得延朗,复以为粮料使。后徙镇宣武、成徳,以为元从孔目官。明宗即位,为庄宅使、宣徽北院使、忠武军节度使。长兴元年,拜三司使。唐制,户部度支以本司郎中、侍郎判其事,而有盐铁转运使。其后用兵,以国计为重,遂以宰相领其职。干符以后,天下丧乱,国用愈空,始置租庸使,用兵无常,随时调敛,兵罢则止。梁兴,始置租庸使,领天下钱谷,废度支、户部、盐铁之官。庄宗灭梁,因而不改。明宗入立,诛租庸使孔谦,而废其使职,以大臣一人判户部度支、盐铁,号曰「判三司」。延朗因请置三司使,事下中书,中书用唐故事,拜延朗特进、工部尚书,充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兼判户部度支事。诏以延朗充三司使,班在宣徽使下。三司置使自此始。延朗号为有心计,以三司为己任,而天下钱谷亦无所建明。明宗常出游幸,召延朗共食,延朗不至,附使者报曰:「三司事忙,无暇闻。」者笑之。歴泰宁、雄武军节度使。废帝以为吏部尚书,兼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三司。晋髙祖有异志,三司财货在太原者,延朗悉调取之,髙祖深以为恨。晋兵起,废帝欲亲征,而心畏髙祖,迟疑不决,延朗与刘延朗等劝帝必行。延朗籍诸道民为丁,及括其马、丁、马未至,晋兵入京师,髙祖得延朗,杀之。

译《乌震传》。乌震,是冀州信都人。年轻时侍奉赵王王镕,任军卒,因功升为副校尉,隶属于符习军。符习跟随庄宗驻在黄河边,而王镕被张文礼杀害。乌震跟随符习讨伐张文礼,而他的家在赵地,张文礼抓住乌震的母亲、妻子和十多个孩子来招降乌震。乌震不予理会,张文礼于是把他们的手和鼻子都砍断,割伤却不使其立即死亡,然后放他们到符习军中。军中人都不忍正眼看他们,乌震痛哭一次便停止,愤怒激励自己,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晋军攻破镇州,乌震因功被授任刺史,历任深州、赵州二州刺史。乌震为人质朴纯厚,年轻时喜爱学习,通晓《左氏春秋》,喜欢作诗,擅长书法。担任刺史后,以廉洁公平施政,颇有声望。升任冀州刺史,兼任北面水陆转运使。明宗听说他的名声,提拔授任河北道副招讨使,兼领宁国军节度使,代替房知温戍守卢台军。刚到任,戍军士兵龙晊等人发动叛乱,乌震被杀,追赠太师。唉!忠和孝如果依据义理来做,就能两全,这一点我已经说过了。像乌震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臣吗?乌震实在太不加思考了!享用别人的俸禄而承担别人的事务,既然承担了某项事务,就应专门承担自己的责任,而国家的利害又取决于自己做或不做;即使去做有利于国家,却会伤害自己的亲人,也还应辞去俸禄而离开。何况那件事是众人都可以做的,并不专属于他,而且他做与不做也不关系国家的利害;在这种情况下还不顾念自己的亲人,即使没有因此得到好处,也仍然要说是不孝,何况还因此使国家获利呢?一个人能够孝敬父母,然后才能忠于君主。像乌震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大不孝,哪里还谈得上忠呢!《张延朗传》。张延朗,是汴州开封人。侍奉梁国时,以租庸使身份任郓州粮料使。明宗攻克郓州,俘获张延朗,又任命他为粮料使。后来迁镇宣武、成德时,任他为元从孔目官。明宗即位后,他任庄宅使、宣徽北院使、忠武军节度使。长兴元年,授任三司使。唐代制度中,户部、度支由本司郎中、侍郎主持其事务,另设盐铁转运使。后来因战事,把国家财政作为重点,于是由宰相兼领这些职务。干符以后,天下丧乱,国家费用更加空虚,开始设置租庸使,因用兵而没有固定征收制度,随时调发征敛,战争停止后便停止。梁国兴起后,开始设置租庸使,掌管天下钱粮,废除度支、户部、盐铁等官职。庄宗灭梁后,沿袭这一制度而没有改变。明宗入朝即位,诛杀租庸使孔谦,废除租庸使这一职务,由一名大臣主持户部、度支、盐铁事务,称为“判三司”。张延朗于是请求设置三司使,事情交给中书省处理。中书省援用唐代旧例,授张延朗为特进、工部尚书,充任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兼任户部、度支事务。诏令任张延朗为三司使,官班位次在宣徽使之下。三司设置专使,从此开始。张延朗号称有心计,把三司事务视为自己的责任,但对天下钱粮也没有提出什么建树。明宗常常外出游幸,召张延朗一起吃饭,张延朗没有到,只派使者回复说:“三司事务繁忙,没有空闲。”听到的人都讥笑他。张延朗历任泰宁、雄武军节度使。废帝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主持三司。晋高祖有异心,三司存放在太原的钱财物资,张延朗全部调取,晋高祖对此深为怨恨。晋军起兵后,废帝想亲自出征,但内心畏惧晋高祖,迟疑不决;张延朗和刘延朗等人劝废帝一定要出征。张延朗登记各道百姓为丁,准备征调他们的马匹;还没有征集完丁和马,晋军就进入京师。晋高祖抓获张延朗,把他杀死。

李严传李严,幽州人也。初名让坤,事刘守光为刺史,后事庄宗为客省使。严为人明敏多艺,能习骑射,颇知书而辩。同光三年,使于蜀,为王衍陈唐兴复功徳之盛,音辞清亮,蜀人聴之皆悚动。衍枢宻使宋光嗣召严置酒,从容问中国事。严对曰:“前年天子建大号于邺宫,自郓趋汴定天下,不旬日而梁之降兵犹三十万。东渐于海,西极甘凉,北慑幽陵,南逾闽岭,四方万里莫不臣妾。而淮南杨氏承累世之彊,鳯翔李公恃先朝之旧,皆遣子入侍,稽首称藩。至于荆湖、吴越,修贡赋,效珍竒,愿自北于列郡者至无虚月。天子方怀之以徳,而震之以威,天下之势不得不一也。”光嗣曰:“荆湖、吴越非予所知,若鳯翔则蜀之姻亲也。其人反覆,其可信乎?又闻契丹日益彊盛,大国其可无虑乎?”严曰:“契丹之彊,孰与伪梁?”光嗣曰:“比梁差劣耳。”严曰:“唐灭梁如拉朽,况其不及乎?唐兵布天下,发一镇之众可以灭冦使无类。然而天生四夷,不在九州之内,自前古王者皆存而不论,葢不欲穷兵黩武也。”蜀人闻严应对,愈益竒之。是时蜀之君臣皆庸暗,而恃险自安,穷极奢僭。严自蜀还,具言可取之状。初,庄宗遣严以名马入蜀,市珍竒以充后宫,而蜀法严禁以竒货出剑门,其非竒物而出者,名曰“入草物”,由是严无所得而还,惟得金二百两,地衣、毛布之类。庄宗闻之大怒曰:“物归中国,谓之‘入草物’,王衍其能免为‘入草人’乎?”于是决议伐蜀。冬,魏王继岌西伐,以严为三川招讨使,与康延孝以兵五千先行,所过州县皆迎降。延孝至汉州,王衍告曰:“得李严来即降。”众皆谓伐蜀之谋自严始,而衍怨严深,不宜往。严闻之喜,即驰骑入益州。衍见严,以妻母为托,即日以蜀降。严还,明宗以为泗州防御使,客省使如故。其后孟知祥倔彊于蜀,安重诲稍裁抑之,思有以制知祥者,严乃求为西川兵马都监将行,其母曰:“汝前啓破蜀之谋,今行其以死报,蜀人矣。”严不聴。初,严与知祥同事庄宗时,知祥为中门使,严尝有过,庄宗怒甚,命斩之。知祥戒行刑者少缓,入白庄宗曰:“严小过,不宜以喜怒杀人,恐失士大夫心。”庄宗怒稍解,命知祥监笞严二十而释之。知祥虽与严有旧恩,而恶其来。蜀人闻严来,亦皆恶之。严至,知祥置酒,从容问严曰:“朝廷以公来邪?公意自欲来邪?”严曰:“君命也。”知祥发怒曰:“天下藩镇皆无监军,安得尔独来此?此乃孺子荧惑朝廷尔!”即擒斩之。明宗不能诘也。知祥由此遂反。

译《李严传》。李严,是幽州人。起初名叫让坤,侍奉刘守光,任刺史;后来侍奉庄宗,任客省使。李严为人聪明敏捷,多才多艺,能骑马射箭,颇通书籍而且善于辩论。同光三年,他出使蜀地,向王衍陈述唐朝兴盛复兴的功德和盛况,声音清亮,言辞动人,蜀人听了都震动。王衍的枢密使宋光嗣召李严饮酒,从容询问中原的事情。李严回答:“前年天子在邺宫建立大号,从郓州奔赴汴州而平定天下,不到十天,梁国的降兵还有三十万人。东面延伸到大海,西面到达甘州、凉州,北面震慑幽陵,南面越过闽岭,方圆万里的四方没有不臣服的。淮南杨氏承袭几代的强盛,凤翔李公倚仗前朝的旧交,也都派儿子入朝侍奉,叩头称藩。至于荆湖、吴越,修治贡赋,献上珍奇,愿意从北面列入诸郡的地方,几乎没有一个月空缺。天子正用恩德怀柔他们,又用威势震慑他们,天下的形势不得不统一。”宋光嗣说:“荆湖、吴越不是我所知道的;至于凤翔,是蜀国的姻亲。他们反复无常,可信吗?又听说契丹日益强盛,大国难道可以不忧虑吗?”李严说:“契丹的强盛,和伪梁相比怎么样?” 宋光嗣说:“比梁国稍差一些罢了。”李严说:“唐灭梁就像折断朽木,何况契丹还比不上梁国呢?唐军布置在天下各地,调发一个藩镇的军队就可以消灭敌寇,使其灭绝。然而上天生下四夷,他们不在九州之内,自古以来的王者都让他们存在而不去过问,大概是不想穷兵黩武罢了。”蜀人听到李严的应答,更加惊异赞赏他。当时蜀国的君臣都昏庸暗弱,却凭借地势险要自以为安,奢侈僭越到了极点。李严从蜀地回来,详细说明蜀国可以攻取的情况。起初,庄宗派李严带着名马进入蜀地,购买珍奇来充实后宫;而蜀国法律严禁奇货出剑门,不是奇物而运出的东西,称为“入草物”。因此李严没有买到什么就返回了,只得到黄金二百两,以及地衣、毛布之类。庄宗听说后大怒说:“物品运回中原,称作‘入草物’,那么王衍难道能免得成为‘入草人’吗?”于是决定讨伐蜀国。这年冬天,魏王李继岌向西征伐,以李严为三川招讨使,和康延孝率五千军队先行,所经过的州县都迎接投降。康延孝到了汉州,王衍说:“只要李严来了,我就投降。”众人都认为讨伐蜀国的谋划是李严首先提出的,而王衍对李严怨恨很深,李严不宜前往。李严听说后很高兴,立即骑马驰入益州。王衍见到李严,把妻子和母亲托付给他,当天便以蜀国投降。李严回来后,明宗任命他为泗州防御使,仍任客省使。后来孟知祥在蜀地强悍不服,安重诲逐渐加以裁抑,想找办法控制孟知祥,李严于是请求担任西川兵马都监,准备前往。他的母亲说:“你以前启奏提出攻破蜀国的谋划,如今要去蜀地,恐怕蜀人会用死来报复你。”李严不听。起初,李严和孟知祥在庄宗时期一同任职,孟知祥任中门使。李严曾经犯错,庄宗非常愤怒,下令杀他。孟知祥告诫行刑的人稍微慢些,进去对庄宗说:“李严只是小过失,不应因一时喜怒杀人,恐怕会失去士大夫的心。”庄宗的怒气稍稍消解,命孟知祥监视鞭打李严二十下后释放他。孟知祥虽然和李严有过去的恩情,却厌恶李严到来。蜀人听说李严要来,也都厌恶他。李严到达后,孟知祥设酒席,从容地问李严:“朝廷派您来的吗?还是您自己想来?”李严说:“是君主的命令。”孟知祥勃然大怒说:“天下藩镇都没有监军,怎么能单独派你到这里来?这只是你这个小人迷惑朝廷罢了!”于是擒住李严并杀了他。明宗无法追究此事。孟知祥由此最终反叛。

刘延朗传刘延朗等五人拥废帝为乱,已而遂及与废帝俱亡。中所托张蒙事神一节,尤为昬騃。欧公序次其事,明爽可为鉴戒。予故録而出之。刘延朗,宋州虞城人也。初,废帝起于鳯翔,与共事者五人:节度判官韩昭▯,掌书记李専美,牙将宋审防,客将房暠,而延朗为孔目官。初,愍帝即位,徙废帝为北京留守,不降制书,遣供奉官赵处愿促帝上道。帝疑惑,召昭▯等计议。昭▯等皆劝帝反。由是事无大小,皆此五人谋之。而暠又喜鬼神巫祝之説,有瞽者张蒙,自言事太白山神,神魏崔浩也,其言吉凶无不中。暠素信之,尝引蒙见帝,闻其语声,惊曰:“此非人臣也。”暠使蒙问于神,神传语曰:“三珠并一珠,驴马没人驱,嵗月甲庚午,中兴戊已土。”暠不晓其义,使问蒙,蒙曰:“神言如此,我能传之,不能解也。”帝即以蒙为馆驿巡官。帝将反而兵少,又乏食,由此甚惧,使暠问蒙。蒙传神语曰:“王当有天下,可无忧。”于是决反,使専美作檄书,言朱宏昭、冯赟幸明宗病,杀秦王而立愍帝,帝年少,小人用事,离间骨肉,将问罪于朝,遣使者驰告诸镇,皆不应,独陇州防御使相里金遣其判官薛文遇计事。帝得文遇,大喜。而延朗调率城中民财以给军。王思同率诸镇兵围鳯翔,废帝惧,又遣暠问神。神曰:“王兵少,东兵来,所以迎王也。”巳而东兵果叛降于帝。帝入京师,即位之日,受册明宗柩前,册曰:“维应顺元年,嵗次甲午,四月庚午朔。”帝回顾暠曰:“张蒙神言岂不验哉?”由是暠益见亲宿,而専以巫祝用事。帝既立,以昭▯为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専美为比部郎、中枢宻院直学士,审防为皇城使,暠为宣徽北院使,延朗为庄宅使。久之,以昭▯、暠为枢宻使,延朗为副使,审防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而薛文遇亦为职方郎、中枢宻院直学士。由是审防将兵,専美、文遇主谋议,而昭▯、暠及延朗掌机宻。初,帝与晋髙祖俱事明宗,而心不相悦。帝既入立,髙祖不得已来朝,而心颇自疑,欲求归镇,且难言之,乃阳为羸疾灸灼。满身冀,帝怜而遣之。延朗等多言敬塘可留京师,昭▯、専美曰:“敬塘与赵延夀皆尚唐公主,不可独留。”乃复授髙祖河东而遣之。是时契丹数寇北邉,以髙祖为大同、振武、威塞、彰国等军蕃汉马步军都总管,屯于忻州。而屯兵忽变,拥髙祖呼“万嵗”,髙祖惧,斩三十余人而后止。于是帝益疑之。是时髙祖悉握精兵在北,馈运刍粮,逺近劳▯。帝与延朗等日夕谋议,而専美、文遇迭宿中兴殿,庐召见访问,常至夜分而罢。是时髙祖弟重▯为皇城副使,而石氏公主母曹太后居中,因得伺帝动静言语以报髙祖。髙祖益自危惧,每帝遣使者劳军,即阳为羸疾不自堪,因数求解总管以探帝心。是时帝母魏氏追封宣宪皇太后,而墓在太原,有司议立寝宫。髙祖建言:“陵与民家墓相杂,不可立宫。”帝疑髙祖欲毁民墓为国取怨,帝由此发怒,罢髙祖总管,徙镇郓州。延朗等多言不可,而司天赵延义亦言天象失度,宜安静以弭灾,其事遂止。后月余,文遇独直,帝夜召之,语罢敬塘事。文遇曰:“臣闻作舎道邉,三年不成,国家之事防在陛下。且敬塘徙亦反,不徙亦反,迟速尔,不如先事图之。”帝大喜曰:“术者言朕今年当得一贤佐以定天下,卿其是邪。”乃令文遇手书除目,夜半下学士院草制,明日宣制,文武两班皆失色。居五六日,敬塘以反闻。敬塘上书言帝非明宗子,而许王从益次当立。帝得书大怒,手坏而投之。召学士马▯孙为答诏曰:“宜以恶语诋之。”延朗等请帝亲征,帝心忧惧,常恶言敬塘事,每戒人曰:“尔无説石郎令我心胆堕地。”由此不欲行,而延朗等屡迫之,乃行至怀州。帝夜召李崧问以计防,文遇不知而继至,帝见之色变。崧蹑其足,文遇乃出。帝曰:“我见文遇肉颤,遽欲抽刀刺之。”

译《刘延朗传》。刘延朗等五人拥立废帝作乱,不久便和废帝一起灭亡。传文中所记张蒙托言神灵的一节,尤其昏昧可笑。欧阳公编次叙述这件事,明白爽利,足以作为后人的鉴戒。因此我把它记录下来并刊出。刘延朗,是宋州虞城人。起初,废帝在凤翔起兵,和他共同做事的有五人:节度判官韩昭胤,掌书记李专美,牙将宋审防,客将房暠,以及任孔目官的刘延朗。起初,愍帝即位,把废帝调任北京留守,却不下达制书,只派供奉官赵处愿催促废帝上路。废帝疑惑,召韩昭胤等人商议。韩昭胤等人都劝废帝反叛。从此无论事情大小,都由这五个人谋划。房暠又喜欢鬼神巫祝之说,有个盲人张蒙,自称侍奉太白山神,神名叫魏崔浩,他所说的吉凶没有不应验的。房暠一向相信他,曾引张蒙去见废帝,听到张蒙的声音,惊讶地说:“这不是做臣下的人。”房暠让张蒙向神询问,神传话说:“三珠并一珠,驴马没有人驱赶;岁月在甲庚午,中兴在戊己土。”房暠不明白其中含义,便让人询问张蒙。张蒙说:“神就是这样说的,我只能传达,不能解释。”废帝于是任命张蒙为馆驿巡官。废帝准备反叛,但兵力少,又缺乏粮食,因此非常害怕,派房暠询问张蒙。张蒙传达神的话说:“大王将拥有天下,不必忧虑。”于是废帝决定反叛,让李专美撰写檄文,说朱弘昭、冯赟趁明宗生病,杀死秦王而拥立愍帝;愍帝年幼,小人掌权,离间骨肉,准备向朝廷问罪。废帝派使者骑快马把檄文送告各镇,各镇都没有回应,只有陇州防御使相里金派他的判官薛文遇前来商议事情。废帝得到薛文遇,非常高兴。刘延朗征调城中百姓的钱财来供给军队。王思同率各镇军队包围凤翔,废帝害怕,又派房暠去问神。神说:“大王的军队少,东方的军队来,是来迎接大王的。”不久东方军队果然反叛并投降废帝。废帝进入京师,即位那天,在明宗灵柩前接受册命,册文说:“维应顺元年,岁次甲午,四月庚午朔。”废帝回头对房暠说:“张蒙传达的神言难道不是应验了吗?”从此房暠更加受到亲信和重用,专门凭借巫祝办事。废帝即位后,任命韩昭胤为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李专美为比部郎、中枢密院直学士,宋审防为皇城使,房暠为宣徽北院使,刘延朗为庄宅使。过了很久,任命韩昭胤、房暠为枢密使,刘延朗为副使,宋审防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薛文遇也任职方郎、中枢密院直学士。从此宋审防统率军队,李专美、薛文遇主持谋划议论,韩昭胤、房暠和刘延朗掌管机密。起初,废帝和晋高祖都侍奉明宗,但内心互不亲近。废帝即位后,晋高祖不得已入朝,内心很是疑惧,想请求返回镇所,却又难以开口,于是故意装作身体虚弱,用艾灸烧灼自己。满身都是灸疤,废帝怜悯他,便派他回去。刘延朗等人多次说晋高祖应当留在京师,韩昭胤、李专美说:“晋高祖和赵延寿都娶了唐朝公主,不能只留下晋高祖。”于是又授予晋高祖河东节度使之职,派他回去。当时契丹多次侵犯北部边境,任命晋高祖为大同、振武、威塞、彰国等军蕃汉马步军都总管,驻扎在忻州。驻军忽然发生兵变,拥立晋高祖高呼“万岁”,晋高祖害怕,杀了三十多人后,兵变才停止。从此废帝更加怀疑晋高祖。当时晋高祖把精锐部队全部掌握在北方,运送粮草,远近都疲惫不堪。废帝和刘延朗等人日夜谋划,李专美、薛文遇轮流住宿中兴殿,废帝召见询问,常常到半夜才结束。当时晋高祖的弟弟石重贵任皇城副使,而石氏公主的母亲曹太后居住宫中,于是能够窥伺废帝的动静和言语,告诉晋高祖。晋高祖更加感到危险和恐惧,每当废帝派使者慰劳军队,他就故意装作身体虚弱、不堪支持,因而多次请求解除总管职务,以试探废帝的心意。当时废帝的母亲魏氏被追封为宣宪皇太后,陵墓在太原,有关官员商议修建寝宫。晋高祖进言说:“陵墓和百姓的墓地混杂在一起,不可以修建宫殿。”废帝怀疑晋高祖想毁掉百姓墓地,使国家招来怨恨,因此勃然大怒,罢免晋高祖的总管职务,调任他镇守郓州。刘延朗等人多次说这样做不可以,司天监赵延义也说天象失常,应当安静行事来消除灾祸,这件事才停止。一个多月后,薛文遇独自值夜,废帝夜里召见他,谈完石敬塘的事情。薛文遇说:“臣听说在道路旁建房,三年也建不成;国家的事情全在陛下。况且石敬塘调任也会反叛,不调任也会反叛,只是早晚的问题,不如先下手谋划对付他。”废帝大喜,说:“术士说我今年应当得到一位贤能的辅佐来平定天下,您难道就是那个人吗?”于是让薛文遇亲手书写任命名单,半夜下令学士院起草诏制,第二天宣布诏令,文武两班都大惊失色。过了五六天,便听说石敬塘反叛。石敬塘上书说废帝不是明宗的儿子,而许王李从益按次序应当即位。废帝得到奏书后大怒,亲手撕毁扔掉。召学士马胤孙起草答诏,说:“应当用恶毒的话辱骂他。”刘延朗等人请求废帝亲自出征,废帝内心忧惧,平时就厌恶谈论石敬塘的事情,常常告诫别人说:“你们不要谈石郎,使我的心胆都掉到地上。”因此不想出征,但刘延朗等人屡次逼迫他,他才出发到怀州。废帝夜里召李崧来询问计策,薛文遇不知道也随后赶到,废帝见到他脸色大变。李崧踩了踩薛文遇的脚,薛文遇于是退出。废帝说:“我看见薛文遇肉都在颤抖,突然想拔刀刺死他。”

崧曰:“文遇小人,致误大事,刺之益丑。”乃已。是时契丹已立敬塘为天子,以兵而南帝惶惑不知所之,遣审防将千骑至白司马坡踏战地。审防曰:“何地不堪战?虽有其地,何人肯立于此?不如还也。”帝遂还。自焚髙祖入京师,延朗等六人皆除名为民。初,延朗与暠并掌机宻延朗専任事。诸将当得州者,不以功次为先后,纳赂多者得善州,少及无赂者得恶州,或久而不得。由是人人皆怨暠,心恶之而不能争也,但日饱食髙枕而已。每延朗议事,则垂头阳睡不省。及晋兵入,延朗以一骑走南山,过其家指而叹曰:“吾积钱三十万于此,不知何人取之。”遂为追兵所杀。晋髙祖闻暠常不与延朗事,哀之。后复以为将,嵗余卒。専美事晋为大理卿,开运中卒。当晋之将起,废帝以昭▯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为河阳节度使,与审防、文遇皆不知所终。呜呼!祸福成败之理,可不戒哉?张蒙神言騐矣。然焉知其不为祸也?予之所记,大抵如此。览者可以深思焉。废帝之起,所与图议者,此五六人而巳考其逆顺之理,虽有智者为之谋,未必能不败,况如此五六人者哉?故并述以附延朗,见其终始之际云。

康义诚传康义诚字信臣,代北三部落人也。以骑射事晋王庄宗,时为突骑指挥使。从明宗讨赵在礼,至魏而军变,义诚前陈庄宗过失,劝明宗南向。明宗即位,迁捧圣指挥使,领汾州刺史。从破朱守殷,迁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领河阳三城节度使。出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复为亲军都指挥使,领河阳。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秦王从荣素骄,自为河南尹,典六军,拜大元帅。唐诸大臣皆惧祸及,思自脱,独义诚心结之,遣其子事秦王府。明宗病,从荣谋以兵入宫。唐大臣朱宏昭、冯赟等皆以为不可,而义诚独持两端。从荣已举兵至天津桥,宏昭等入以反白明宗。涕泣召义诚,使自处置,而义诚卒不出。兵马军指挥使朱宏实以兵撃从荣,从荣败走,见杀。三司使孙岳尝为冯赟言从荣必败之状,义诚闻而不悦。及从荣死,义诚始引兵入河南府,召岳检阅从荣家赀。岳至,义诚乗乱使人射之,岳走至通利坊,见杀。明宗不能诘。义诚已杀岳,又以从荣故与宏实有隙。愍帝即位,宏实常以诛从荣功自负,义诚心益不平。潞王从珂反鳯翔,王思同率诸镇兵围之。兴元张防钊兵叛,降从珂。思同走,诸镇兵皆溃。愍帝大怒,谓朱宏昭等曰:「朕新即位,天下事皆出诸公然,于事兄未有失节,诸公以大计见迫,不能独违。事一至此,何方转祸?吾当率左右往迎吾兄,逊以位。苟不吾信,死其所也。」宏昭等惶恐不能对。义诚前曰:「西帅惊溃,主将怯耳。今京帅兵尚多,臣请尽将以西扼闗而守,招集亡散,以为后图。」愍帝以为然,幸左藏库,亲给将士人绢二十匹,钱五千。是时明宗山陵未毕,帑藏空虚,军士负物,扬言曰:「到鳯翔更请一分。」朱宏实见军士无鬬志,而义诚尽将以西,疑其有二心,谓义诚曰:「今西帅小衂而无一骑东者,人心可知。不如以见兵守京师以自固,彼虽幸胜,特得防钊一军耳,诸镇之兵在后,其敢径来邪?义诚怒曰:「如此言,宏实反矣。」宏实曰:「公谓谁欲反邪?」其声厉而闻。愍帝召两人讯之,两人争于前,帝不能决,遂斩宏实,以义诚为招讨使,悉将禁军以西。愍帝奔卫州,义诚行至新安,降于从珂。清泰元年四月,斩于典教门外,夷其族。呜呼!五代为国兴亡以兵,而其军制后世无足称焉。惟侍卫亲军之号,今犹因之而甚重,此五代之遗制也。然原其始,起微矣;及其至也,可谓盛哉!当唐之末,方镇之兵多矣。凡一军有指挥使一人,而合一州之诸军,又有马步军都指挥使一人,葢其卒伍之长也。自梁以宣武军建国,因其旧制,有在京马步军都指挥使。后唐因之,至明宗时,始更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当是时,天子自有六军诸卫之职,六军有统军,诸卫有将军,而又以大臣宗室一人判六军诸卫事,此朝廷大将、天子国兵之旧制也。而侍卫亲军者,天子自将之私兵也,推其名号可知矣。天子自为将,则都指挥使乃其卒伍之都长耳。然自汉、周以来,其职益重。汉有侍卫司狱,凡朝廷大事皆决侍卫狱。是时史宏肇为都指挥使,与宰相、枢宻使并执国政,而宏肇尤専任,以至于亡。语曰:「涓涓不絶,流为江河;荧荧不灭,炎炎奈何?可不戒哉!」然是时方镇各自有兵,天子亲军犹不过京师之兵而已。今方镇名存而实亡,六军诸卫又益以废,朝廷无大将之职,而举天下内外之兵,皆属侍卫司矣。则为都指挥使者,其权岂不益重哉!亲军之号始于明宗,其后又有殿前都指挥使,亦亲军也,皆不见其更置之始。今天下之兵,皆分属此两司矣。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七

译李崧说:“薛文遇是小人,导致大事失误,刺死他只会更加难看。”于是废帝作罢。当时契丹已经立石敬塘为天子,带兵南下,废帝惊慌疑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派宋审防率一千骑兵到白司马坡察看战地。宋审防说:“什么地方不能作战?即使有这样的地形,又有谁肯站在这里作战?不如回去。”废帝于是返回。自从焚烧宫殿、晋高祖进入京师后,刘延朗等六人都被除去名籍,降为平民。起初,刘延朗和房暠一同掌管机密,刘延朗专擅处理事务。诸将应当得到州镇时,不按功劳次序安排,行贿多的人得到好州,行贿少或不行贿的人得到差州,有的人很久也得不到州镇。因此人人都怨恨房暠,心里厌恶他却不敢争辩,只是每天吃饱饭、枕高枕头安睡。每当刘延朗议事时,房暠就低着头假装睡觉,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晋军进入京师后,刘延朗骑一匹马逃往南山,经过自家时指着家宅叹息说:“我在这里积攒了三十万钱,不知道会被什么人拿走。”不久便被追兵杀死。晋高祖听说房暠平时常常不参与刘延朗的事务,便为他哀悼。后来又任用房暠为将,一年多后房暠去世。李专美侍奉晋国,任大理卿,开运年间去世。晋高祖将要起兵时,废帝任命韩昭胤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任河阳节度使;宋审防、薛文遇后来也都不知下落。唉!祸福、成败的道理,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张蒙所说的话已经应验了。然而,又怎么知道这不会转为祸患呢?我所记述的,大致就是这些。读到这里的人可以深入思考。废帝起兵时,与他共同谋议的,不过这五六个人罢了。考察他们所做之事是逆是顺,即使有智谋的人替他们谋划,也未必能够不败,何况是这五六个人呢?所以一并记述,附在《延朗传》之后,以说明他们从开始到最后的情形。《康义诚传》康义诚,字信臣,是代北三部落人。他凭骑射才能侍奉晋王庄宗,当时任突骑指挥使。跟随明宗讨伐赵在礼,军队到达魏州时发生兵变,康义诚当面陈说庄宗的过失,劝明宗向南进军。明宗即位后,康义诚升任捧圣指挥使,兼任汾州刺史。跟随明宗击败朱守殷后,升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兼任河阳三城节度使。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又任亲军都指挥使,兼领河阳,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秦王从荣平素骄纵,自任河南尹,掌管六军,被授为大元帅。唐朝诸位大臣都害怕祸患殃及自身,想办法脱身,只有康义诚真心结交他,还派自己的儿子到秦王府任事。明宗病重,从荣谋划带兵入宫。唐朝大臣朱宏昭、冯赟等都认为不可以,唯独康义诚两面摇摆。从荣已经起兵到天津桥,朱宏昭等入宫把谋反之事报告给明宗。明宗哭泣着召见康义诚,让他自行处置此事,但康义诚最终没有出来。兵马军指挥使朱宏实带兵攻击从荣,从荣败逃,被杀。三司使孙岳曾经向冯赟说明从荣必败的情形,康义诚听说后很不高兴。从荣死后,康义诚才带兵进入河南府,召孙岳来查点从荣家的财产。孙岳到达后,康义诚趁乱派人射杀他,孙岳逃到通利坊,被杀死。明宗无法追究。康义诚杀了孙岳后,又因为从荣的缘故同朱宏实结下嫌隙。愍帝即位,朱宏实常以诛杀从荣的功劳自负,康义诚心中更加不平。潞王从珂在凤翔反叛,王思同率各镇军队包围他。兴元的张防钊部兵马叛变,投降从珂。王思同逃走,各镇军队也都溃散。愍帝大怒,对朱宏昭等人说:“我刚刚即位,天下的事情都出自诸位之手;但在侍奉兄长这件事上,我并没有失节,诸位以国家大计相逼,我不能独自违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转祸为福?我应当率领身边的人去迎接我的兄长,把帝位让给他。如果你们不相信我,我就死在那里。”朱宏昭等人惊恐得无法回答。康义诚上前说:“西面的军队惊慌溃败,只是主将怯懦罢了。如今京城的军队还很多,请允许臣全部率领他们向西,扼守关隘,收集逃散的士卒,以谋求后计。”愍帝认为他说得对,驾临左藏库,亲自发给将士每人绢二十匹、钱五千。此时明宗的山陵尚未修完,国库已经空虚,军士背着赏赐之物,扬言说:“到了凤翔再要求分一份。”朱宏实看到军士没有战斗的意志,而康义诚却把军队全部带往西面,怀疑他有二心,便对康义诚说:“如今西面的主帅稍受挫败,却没有一名骑兵向东回来,人心如何,已经可以看出来了。不如凭现有的军队守住京城来巩固自己;即使他侥幸获胜,也不过得到张防钊这一支军队罢了,各镇的军队还在后面,他难道敢直接前来吗?”康义诚怒道:“说这种话,朱宏实是反叛了!”朱宏实说:“您说的是谁想要反叛?”他的声音严厉,远近都听得见。愍帝召两人来讯问,两人在皇帝面前争辩不休,愍帝无法裁决,于是杀了朱宏实,任康义诚为招讨使,全部率领禁军向西。愍帝逃到卫州,康义诚走到新安,向从珂投降。清泰元年四月,康义诚在典教门外被斩,族人也被诛灭。唉!五代各国凭借军队兴亡,但它的军制却没有什么值得后世称道的。只有“侍卫亲军”这个称号,直到今天仍沿用而且十分重要,这是五代遗留下来的制度。然而追溯它的起源,开始时很微小;等到它发展到后来,可以说是盛大了!唐朝末年,各藩镇的军队很多。每一军有一名指挥使,而一州的各支军队合在一起,又有一名马步军都指挥使,大概就是士卒队伍的长官。梁朝以宣武军建立国家,沿用原来的制度,在京城设置马步军都指挥使。后唐也沿用这一制度,到明宗时,才改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当时,天子本来设有六军诸卫的职官:六军有统军,诸卫有将军;又由大臣或宗室一人掌管六军诸卫事务。这是朝廷大将和天子国家军队的旧制度。至于侍卫亲军,是天子亲自统领的私兵,从它的名称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天子亲自担任主将,那么都指挥使也只是他士卒队伍的总长罢了。然而自汉、周以来,这一职务越来越重要。汉朝设有侍卫司狱,凡是朝廷的大事,都在侍卫狱中裁决。当时史宏肇任都指挥使,和宰相、枢密使一同掌握国政,而史宏肇尤其专擅任事,最终导致了灭亡。古语说:“细小的水流不断,最终会汇成江河;微弱的火光不熄灭,后来炽烈的火势又怎能对付?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然而当时各藩镇各自拥有军队,天子的亲军还不过是京城的军队罢了。如今藩镇的名义还存在而实际权力已经消亡,六军诸卫又更加废弛,朝廷没有大将这一职务,而天下内外的军队全都隶属于侍卫司。这样一来,担任都指挥使的人,权力难道不是更加重大了吗?“亲军”这一称号始于明宗,后来又有殿前都指挥使,也属于亲军,只是都没有记载它们最初设置的经过。如今天下的军队,都分别隶属于这两个机构。《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八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八

唐晋周臣传

豆卢革传中多可观处豆卢革父瓒,唐舒州刺史。豆卢为世名族,唐末天下乱,革避地之中山。唐亡,为王处直掌书记。庄宗在魏,议建唐国,而故唐公卿之族遭乱丧亡且尽,以革名家子,召为行台左丞相。庄宗即帝位,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革虽唐名族,而素不学问,除拜官吏多失其序,常为尚书郎萧希甫驳正,革颇患之。庄宗已灭梁,革乃荐韦说为相。说,唐末为殿中侍御史,坐事贬南海,后事梁为礼部侍郎。革以说能知前朝故事故,引以佐已而説亦无学术,徒以流品自髙是时庄宗内畏刘皇后,外惑宦官伶人,郭崇韬虽尽忠于国,而亦无学术。革说俯仰黙黙,无所为,唯诺崇韬而己唐梁之际,仕宦遭乱奔亡,而吏部铨文书不完,因縁以为奸利,至有私鬻告勑,乱易昭穆,而季父母舅反拜侄甥者。崇韬请论以法,是时唐新灭梁,朝廷纪网未立,议者以为宜革以渐,而崇韬嫉恶大甚,果于必行。説革心知其未可,而不能有所建言。是嵗冬,选人吴延皓改亡叔告身行事,事发,延皓及选吏尹攻皆坐死,尚书左丞判吏部铨崔沂等皆贬。説革诣閤门待罪,由是一以新法从事,往往以伪滥驳放,而毙踣羁旅号哭道路者不可胜数。及崇韬死,説乃教选人上书言其事,而议者益以罪之。是嵗大水,四方地连震,流民殍死者数万人,军士妻子皆采稆以食。庄宗日以责三司使孔谦,谦不知所为。枢宻小吏段徊曰:「臣尝见前朝故事,国有大故,则天子以朱书御札问宰相,水旱,宰相职也。」庄宗乃命学士草诏,手自书之,以问革説。革説不能对,第曰:「陛下威徳着于四海,今西兵破蜀,所得珍寳亿万,可以给军,水旱天之常道,不足忧也。」革自为相,遭天下多故,而方服丹砂链气以求长生,尝呕血数日防死。二人各以其子为拾遗,父子同省,人以为非,遽改他官,而革以説子为▯文。馆学士説以革子为集贤院学士。庄宗崩,革为山陵使。庄宗巳祔庙,革以故事当出镇,乃还私第数日,未得命,而故人宾客趣使入朝。枢宻使安重诲诟之于朝曰:「山陵使名尚在,不俟改命,遽履新朝,以我武人可欺邪?」谏官希防上疏诬革纵田客杀人,説坐与邻人争井,遂俱罢。革贬辰州刺史,説溆州刺史。所在驰驿发遣,宰相郑珏、任圜三上章请毋行,后命不报。革复坐请俸私自入,説卖官与选人,责授革费州司户参军,説夷州司户参军,皆员外置,同正员。巳而窜革陵州,説合州,皆长流。百姓初,説尝以罪窜之南海,遇赦还,寓江陵,与髙季兴相知。及为相,常以书币相问遗。唐兵伐蜀,季兴请以兵入三峡,庄宗许之,使季兴自取防忠万归峡等州为属郡。及破蜀,季兴无功,而唐用他将取五州。明宗初即位,季兴数请五州,以为先帝所许,朝廷不得已而与之。及革説再贬,因以其事归罪二人。天成二年夏,诏陵合州刺史监赐自尽。革子升,説子涛,皆官至尚书郎,坐其父废。至晋天福初,涛为尚书膳部员外郎,卒。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八 明代茅坤撰 《庐陵史钞》八 《唐晋周臣传》《豆卢革传》其中有许多值得观赏的地方 豆卢革的父亲豆卢瓒,曾任唐朝舒州刺史。豆卢氏是世代显贵的家族。唐朝末年天下大乱,豆卢革避乱来到中山。唐朝灭亡后,替王处直担任掌书记。庄宗在魏州商议建立唐国,然而原唐朝公卿的家族遭逢战乱,死亡殆尽;因豆卢革是名门之子,便召他任行台左丞相。庄宗即帝位后,授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豆卢革虽然出身唐朝名族,却一向没有学问,任用和授予官职常常颠倒次序,经常被尚书郎萧希甫驳正,豆卢革对此很是忧虑。庄宗灭掉梁朝后,豆卢革于是推荐韦说为宰相。韦说在唐朝末年任殿中侍御史,因获罪被贬到南海,后来在梁朝任礼部侍郎。豆卢革认为韦说熟悉前朝旧事,所以引荐他来辅助自己;可是韦说也没有学术,只是凭着自己的门第品流而自高自大。当时庄宗在宫内畏惧刘皇后,在宫外又受宦官、伶人的迷惑;郭崇韬虽然竭尽忠心为国效力,却也没有学问。豆卢革、韦说只是随声附和、沉默不语,毫无作为,只知道对郭崇韬唯唯诺诺而已。唐、梁交替之际,做官的人因战乱而逃亡,吏部铨选的文书又不完整,于是有人借机谋取奸利,甚至私下贩卖任命官员的告身和敕令,混乱地改变宗族辈分,竟有叔父、伯父、母舅反过来拜见侄子、外甥的。郭崇韬请求依法论处。当时唐朝刚灭梁,朝廷的法纪尚未建立,议论者认为应当逐渐改革;但郭崇韬嫉恶过甚,决意立即实行。韦说、豆卢革心里知道这样做还不可以,却不能提出什么意见。这年冬天,选人吴延皓更改已经死亡的叔父的告身来办事,事情败露后,吴延皓和选吏尹攻都因罪被处死,尚书左丞、判吏部铨崔沂等人也都被贬。韦说、豆卢革到閤门待罪,从此一概按照新法办事,往往把伪造和泛滥的文书驳回,因而死在道路上、困顿羁旅中以及在路上号哭的人多得数不清。郭崇韬死后,韦说便教唆选人上书揭发这件事,议论者因此更加把罪责归给他。那一年发生大水,四方土地接连震动,流亡百姓饿死的有几万人,军士的妻子儿女都靠采集野生植物充饥。庄宗每天因此责问三司使孔谦,孔谦不知该怎么办。枢密院小吏段徊说:“我曾见过前朝的旧例,国家发生重大灾祸,天子便用朱笔书写诏札询问宰相。水旱灾害,是宰相的职责。”庄宗于是命学士起草诏书,亲手书写,拿来询问豆卢革、韦说。豆卢革、韦说不能回答,只说:“陛下的威德已经显著于四海。如今西面的军队攻破蜀地,所得到的珍宝有亿万之多,可以用来供给军队;水旱是上天的常道,不值得忧虑。”豆卢革担任宰相以来,遇上天下多事,却正在服食丹砂、炼气以求长生,还曾呕血数日,险些死去。两人各自任用自己的儿子为拾遗,父子同在中书省任职,人们都认为不合适,于是立即改授其他官职;豆卢革又让韦说的儿子任弘文馆官职。馆学士韦说又让豆卢革的儿子任集贤院学士。庄宗去世,豆卢革任山陵使。庄宗已经祔祭太庙,按照旧例,豆卢革应当出任藩镇,于是回到自己的私宅住了几天,还没有得到新的任命,旧日朋友和门客却催促他入朝。枢密使安重诲在朝廷上斥责他说:“山陵使的名义还在身上,没有等到改授新的命令,就仓促进入新朝廷,是认为我这个武人可以欺骗吗?”谏官希防上疏诬陷豆卢革纵容田客杀人,韦说又因与邻人争夺水井获罪,于是两人都被罢免。豆卢革被贬为辰州刺史,韦说为溆州刺史。朝廷命令沿途驿站立即遣送他们赴任,宰相郑珏、任圜三次上奏请求不要执行,后来没有得到答复。豆卢革又因请求俸禄而私自取用获罪,韦说因向选人卖官获罪,责授豆卢革为费州司户参军,韦说为夷州司户参军,都是员外设置而享有同正员待遇。不久又把豆卢革流放到陵州,把韦说流放到合州,都是长期流放。起初,韦说曾因获罪被流放到南海,遇赦后回来,寄居江陵,与高季兴相知。等到韦说任宰相后,常常以书信和财物互相问候赠送。唐朝军队讨伐蜀地时,高季兴请求带兵进入三峡,庄宗答应了,让高季兴自行取得防、忠、万、归峡等州,作为自己的属郡。蜀地攻破后,高季兴没有功劳,而唐朝却任用其他将领取得五州。明宗刚即位时,高季兴多次请求这五州,说是先帝已经答应给他,朝廷不得已便把它们交给了他。等到豆卢革、韦说再次被贬,朝廷便借高季兴这件事把罪责归咎于二人。天成二年夏天,下诏命陵州、合州刺史监督赐二人自尽。豆卢革的儿子豆卢升、韦说的儿子韦涛,都做到尚书郎,却因父亲获罪而被废黜。到晋天福初年,韦涛任尚书膳部员外郎,去世。

任圜传任圜,京兆三原人也。为人明敏,善谈辩,见者爱其容止,及闻其论议纵横,益皆悚动。李嗣昭节度昭义,辟圜观察支使。梁兵筑夹城围潞州,逾年而晋王薨,晋兵救潞者皆解去。嗣昭危甚,问圜去就之计,圜劝嗣昭坚守以待,不可有二心。已而庄宗攻破梁夹城,闻圜为嗣昭画守计甚嘉之,由是益知名。其后嗣昭与庄宗有隙,圜数奉使往来,辩释谗搆,嗣昭卒免于祸,圜之力也。嗣昭从庄宗战胡栁撃败梁兵,圜颇有功。庄宗劳之曰:“儒士亦破体邪?仁者之勇,何其壮也!”张文礼弑王镕,庄宗遣嗣昭讨之,嗣昭战殁,圜代将其军,号令严肃。既而文礼子处球等闭城坚守,不可下,圜数以祸福谕镇人,镇人信之。圜尝拥兵至城下,处球登城呼圜曰:“城中兵食俱尽,而久抗王师,若泥首自归,惧无以塞责,幸公见哀,指其生路。”圜告之曰:“以子先人,固难容贷,然罚不及嗣子,可从轻。其如拒守经年,伤吾大将,一朝困竭,方布欵诚,以此计之,子亦难免。然坐而待毙,曷若伏而俟命?”处球流涕曰:“公言是也。”乃遣人送状乞降,人皆称圜其言不欺。既而他将攻破镇州,处球虽见杀,而镇之吏民以尝乞降,故得保其家族者甚众。其后以镇州为北京,拜圜工部尚书兼真定尹、北京副留守、知留守事,为政有惠爱。明年,郭崇韬兼领成徳军节度使,改圜行军司马,仍知真定府事。圜与崇韬素相善,又为其司马,崇韬因以镇州事托之,而圜多所建异。初,圜推官张彭为人倾险贪黩,圜不能察,信任之,多为其所卖。及崇韬领镇,彭为圜谋隐其公廨钱。后庄宗遣宦者选故赵王时宫人百余人,有许氏者尤有色,彭赂守者匿之。后事觉,召彭诣京师,将罪之。彭惧,悉以前所隐公钱簿书献崇韬,崇韬深德彭,不杀,由是与圜有隙。同光三年,圜罢司马,守工部尚书。魏王继岌暨崇韬伐。蜀惧圜攻巳于后,乃辟圜参魏王军事。蜀灭,表圜黔南节度使,圜恳辞不就。继岌杀崇韬,以圜代将其军而旋。康延孝反,继岌遣圜将三千人防董璋、孟知祥等兵,撃败延孝于汉州。而魏王先至渭南自杀,圜悉将其军以东。明宗嘉其功,拜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判三司。是时明宗新诛孔谦,圜选辟才俊,抑絶侥幸,公私给足,天下便之。是秋,韦説、豆卢革罢相,圜与安重诲、郑珏、孔循议择当为相者。圜意属李琪,而珏、循雅不欲琪为相,谓重诲曰:“李琪非无文艺,但不防耳。宰相端方有器度者足以为之,太常卿崔协可也。”重诲以为然。他日,明宗问谁可相者,重诲即以协对。圜前争曰:“重诲未谙朝廷人物,为人所卖,天下皆知崔协不识文字而虚有仪表,号为没字碑。臣以陛下误加采擢,无功幸进,比不知书,以臣一人取笑足矣。相位有防,岂容更益笑端?”明宗曰:“宰相重位,卿等更自详审。然吾在藩时识易州刺史韦肃,世言肃名家子,且待我甚厚,置之此位可乎?肃或未可,则冯书记先朝判官,称为长者,可以相矣。冯书记者道也。”议未决,重诲等退休于中兴殿廊下。孔循不揖,拂衣而去,行且骂曰:“天下事一则任圜,二则任圜,圜乃何人?”圜谓重诲曰:“李琪才艺可兼时辈百人,而谗夫巧沮,忌害其能。若舎琪而相协,如弃苏合之丸而取蜣蜋之转也。”重诲笑而止。然重诲终以循言为信。居月余,协与冯道皆拜相。协在相位数年,人多嗤其所为。然圜与重诲交恶,自协始。故时使臣出四方,皆自户部给劵。重诲奏请自内出,圜以故事争之,不能得,遂与重诲辨于帝前,圜声色俱厉。明宗罢朝后,宫嫔御迎前问曰:“与重诲论事者谁?”明宗曰:“宰相也。”宫人奏曰:“妾在长安见宰相奏事未尝如此,葢轻大家耳。”明宗由是不悦,而使臣给劵卒自内出,圜益愤沮。重诲尝过。圜圜出妓,善歌而有色。重诲欲之,圜不与,由是二人益相恶。而圜遽求罢职,乃罢为太子少保。圜不自安,因请致仕,退居于磁州。朱守殷反于汴州,重诲诬圜与守殷连谋,遣人矫制杀之。圜受命怡然,聚族酣饮而死。明宗知而不问,为下诏坐圜与守殷通书,而言涉怨望。愍帝即位,赠圜太傅。

译《任圜传》任圜是京兆三原人。他为人明敏,善于谈论辩说,见到他的人喜爱他的仪容举止;等听到他的议论纵横有理,大家更加惊动。李嗣昭任昭义节度使时,征召任圜为观察支使。梁军修筑夹城包围潞州,过了一年晋王去世,前来救援潞州的晋军全都解围离去。李嗣昭处境十分危急,询问任圜进退的计策,任圜劝他坚守以等待时机,不可以有二心。不久庄宗攻破梁军的夹城,听说任圜替李嗣昭谋划坚守的计策,非常赞赏,因此任圜更加知名。后来李嗣昭与庄宗有嫌隙,任圜多次奉命往来,替李嗣昭辨明、解释谗言和构陷,李嗣昭最终免于祸患,这是任圜的力量。李嗣昭跟随庄宗在胡柳作战,击败梁军,任圜也有很大功劳。庄宗慰劳他说:“儒士也能奋勇作战吗?仁者的勇气,怎么这样壮烈啊!”张文礼杀死王镕,庄宗派李嗣昭讨伐他,李嗣昭战死,任圜代替他统领军队,号令严明整肃。后来张文礼的儿子张处球等闭城坚守,无法攻下,任圜多次向镇州人说明祸福利害,镇州人信服了他。任圜曾经率军来到城下,张处球登城对任圜喊道:“城中的军队和粮食都已经用尽,却长久抗拒王师;如果低头投降,又担心无法弥补罪责,希望您怜悯我们,指示一条生路。” 任圜告诉他说:“因为你是罪人的后代,本来很难宽容赦免;但刑罚不牵连继承的儿子,可以从轻处理。可是你们拒守多年,杀伤了我的大将,到了困顿枯竭之时才表示诚意,按这个道理推断,你也难免获罪。然而坐着等待死亡,哪里比得上伏地请罪、等待命运的裁决呢?”张处球流着泪说:“您说得对。”于是派人送上文书请求投降,人们都称赞任圜的话不欺骗别人。不久,其他将领攻破镇州,张处球虽然被杀,但镇州的官吏百姓因为曾经请求投降,所以许多人得以保全家族。后来以镇州为北京,任命任圜为工部尚书兼真定尹、北京副留守、知留守事,他治理政务很有惠爱。第二年,郭崇韬兼任成德军节度使,改任任圜为行军司马,仍掌管真定府事务。任圜一向同郭崇韬友善,又做他的司马,郭崇韬便把镇州事务托付给他,而任圜提出了许多不同的建议。起初,任圜的推官张彭为人险诈贪污,任圜没有察觉,信任重用他,多次被他出卖。等郭崇韬兼领镇州时,张彭替任圜谋划隐匿公廨钱。后来庄宗派宦官挑选原赵王府的宫人一百多人,其中有个许氏尤其美貌,张彭贿赂守门人把她藏了起来。后来事情败露,朝廷召张彭到京师,准备治他的罪。张彭害怕了,把先前隐匿公钱的全部账簿献给郭崇韬。郭崇韬很感激张彭,便没有杀他,因此同任圜产生了嫌隙。同光三年,任圜被罢去司马职务,暂任工部尚书。魏王李继岌和郭崇韬出兵讨伐蜀地。蜀人害怕任圜从后方攻打自己,便征召任圜为魏王军事参谋。蜀地灭亡后,上表推荐任圜任黔南节度使,任圜诚恳推辞,没有赴任。李继岌杀死郭崇韬后,让任圜代替他统领军队回师。康延孝反叛,李继岌派任圜率三千人抵御董璋、孟知祥等人的军队,在汉州击败康延孝。然而魏王先到渭南自杀,任圜便全部率领他的军队向东进发。明宗赞赏他的功劳,任命任圜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判三司。当时明宗刚诛杀孔谦,任圜选拔和征召才俊,压制断绝侥幸求进的人,使公私财物都得到充足,天下人都认为便利。这年秋天,韦说、豆卢革被罢去宰相,任圜与安重诲、郑珏、孔循商议选择适合担任宰相的人。任圜心里属意李琪,但郑珏、孔循一向不愿李琪做宰相,便对安重诲说:“李琪不是没有文才技艺,只是没有防备之心罢了。宰相应当端正方严、有器量气度的人才可以担任,太常卿崔协就可以。”安重诲认为有道理。一天,明宗询问谁可以担任宰相,安重诲立即以崔协回答。任圜上前争辩说:“安重诲不熟悉朝廷人物,被人蒙骗,天下人都知道崔协不识文字,只是徒有仪表,因此被称为‘没字碑’。我认为陛下错误地加以选拔任用,让一个没有功劳、只是侥幸进用而且近来不读书的人担任宰相;拿我一个人取笑也就够了。宰相的职位关系重大,哪里容得再增加笑柄呢?”明宗说:“宰相职位重要,你们再自行详加审察。不过我在藩镇时认识易州刺史韦肃,世人说韦肃是名门子弟,而且待我十分优厚,把他放在这个职位上可以吗?韦肃如果不合适,那么冯书记是先朝判官,人称长者,也可以做宰相。冯书记就是冯道。”事情没有决定,安重诲等人退到中兴殿廊下。孔循没有作揖,拂袖离开,一边走一边骂道:“天下的事情,第一是任圜,第二还是任圜,任圜究竟是什么人?”任圜对安重诲说:“李琪的才艺可以兼胜当时的一百个人,可是进谗的人巧妙地阻挠他,嫉妒并伤害他的才能。如果舍弃李琪而任用崔协为宰相,就像丢掉苏合香丸而取用蜣螂推的粪丸一样。”安重诲笑着没有再说。然而安重诲最终还是听信了孔循的话。过了一个多月,崔协和冯道都被任命为宰相。崔协担任宰相多年,人们大多讥笑他的所作所为。但任圜与安重诲交恶,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当时使臣出使四方,都由户部发给凭证。安重诲上奏请求改由宫内发放,任圜援引旧例争辩,不能获准,于是同安重诲在皇帝面前争论,任圜声色俱厉。明宗退朝后,宫嫔和宦官迎上前问:“刚才同安重诲争论政事的人是谁?”明宗说:“是宰相。”宫人进言说:“我在长安时,看见宰相奏事从来没有像这样,大概是轻视大家您了。”明宗因此不高兴,而使臣的凭证最终仍由宫内发放,任圜更加愤懑失意。安重诲曾经到任圜家拜访,任圜把歌妓叫出来,她善于歌唱而且貌美。安重诲想要她,任圜不肯给,于是两人更加互相憎恶。任圜很快请求免职,于是被罢为太子少保。任圜心中不安,便请求退休,退居磁州。朱守殷在汴州反叛,安重诲诬陷任圜与朱守殷共同谋反,派人假传诏令杀死他。任圜接受命令时神色安然,召集全族人畅饮后死去。明宗知道此事却不追问,只下诏说任圜因同朱守殷通信、言辞涉及怨恨不满而获罪。愍帝即位,追赠任圜为太傅。

张宪传张宪字允中,晋阳人也。为人沈静寡欲,少好学,能鼔琴饮酒。庄宗素知其文辞,以为天雄军节度使掌书记。庄宗即位,拜工部侍郎租庸使,迁刑部侍郎,判吏部铨,东都副留守。宪精于吏事,甚有能政。庄宗幸东都,定州王都来朝,庄宗命宪治鞠场,与都撃鞠。初,庄宗建号于东都,以鞠场为即位坛。于是宪言:“即位坛,王者所以兴也。汉鄗南、魏繁阳坛,至今皆在,不可毁。”乃别治宫西为鞠场。场未成,庄宗怒,命两虞候亟毁坛以为场。宪退而叹曰:“此不祥之兆也。”初,明宗北伐契丹,取魏铠仗以给军,有细铠五百,宪遂给之而不以闻。庄宗至魏,大怒,责宪驰自取之,左右谏之乃止。又问宪库钱防何宪上库簿有钱三万缗,庄宗益怒,谓其嬖伶史彦琼曰:“我与羣臣饮博,须钱十余万,而宪以故纸绐我。我未渡河时,库钱常百万缗,今复何在?”彦琼为宪解之乃巳。郭崇韬伐蜀,荐宪可任为相,而宦官伶人不欲宪在朝廷。枢宻承防段徊曰:“宰相在天子面前,事有非是,尚可改作。一方之任,苟非其人,则为患不细。宪材诚可用,不如任以一方。”乃以为太原尹,北京留守。赵在礼作乱,宪家在魏州,在礼善待其家,遣人以书招宪,宪斩其使,不发其书而上之。庄宗遇弑,明宗入京师,太原犹未知,而永王存霸奔于太原。左右告宪曰:“今魏兵南向,主上存亡未可知。存霸之来,无诏书,而所乗马防其秋,岂非战败者乎?宜拘之以俟命。”宪曰:“吾本书生,无尺寸之功,而人主遇我甚厚,岂宜怀二心以幸变?第可与之俱死尔。”宪宗事张昭逺教宪奉表明宗以劝进,宪涕泣拒之。巳而存霸削发见北京巡检符彦超,愿为僧以求生。彦超麾下兵大噪,杀存霸,宪出奔忻州,亦见杀。呜呼!予于死节之士,得三人而失三人焉。巩廷美、杨温之死,予既已哀之;至于张宪之事,尤为之痛惜也。予于旧史考宪事实,而永王存霸、符彦超与宪传所书始末,皆不同,莫得而考正。葢方其变故仓卒之时,传者失之耳。然要其大节,亦可以见也。宪之志,诚可谓忠矣。当其不顾其家,絶在礼而斩其使,涕泣以拒昭逺之説,其志甚明。至其欲与存霸俱死,及存霸被杀,反弃太原而出奔,然犹不知其心果欲何为也。而旧史书宪坐弃城而赐死,予亦以为不然。予之于宪,固欲成其美志,而要在宪失其官守,而其死不明,故不得列干死节也。

译《张宪传》张宪,字允中,是晋阳人。他为人沉静少欲,年轻时喜好学习,能够弹琴饮酒。庄宗一向知道他的文才,任命他为天雄军节度使掌书记。庄宗即位后,授任他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升任刑部侍郎,主持吏部铨选,任东都副留守。张宪精通吏治,很有治理政务的才能。庄宗到东都巡幸,定州王都前来朝见,庄宗命张宪修治击鞠场,与王都击鞠。当初,庄宗在东都建立国号,把击鞠场作为即位坛。于是张宪进言说:“即位坛,是王者兴起的地方。汉代鄗南坛、魏代繁阳坛,至今都还存在,不可以毁掉。”于是另在宫城西面修治击鞠场。击鞠场尚未修成,庄宗发怒,命令两名虞候赶快拆毁即位坛来改作球场。张宪退下后叹息说:“这是不祥的征兆啊。”当初,明宗北伐契丹,取魏州的铠甲兵仗供给军队,其中有精细铠甲五百副,张宪便把它们发给军队,没有上报。庄宗到魏州后大怒,责令张宪骑马亲自去取回,左右近臣进谏后才作罢。庄宗又问张宪库中钱财的情况,张宪呈上库簿,记载有钱三万缗,庄宗更加愤怒,对他宠爱的伶人史彦琼说:“我和群臣饮酒赌博,需要十多万钱,张宪却拿旧纸来欺骗我。我还没有渡过黄河时,库中钱常有百万缗,如今又到哪里去了?”史彦琼替张宪解释,这件事才作罢。郭崇韬讨伐蜀地时,推荐张宪可以任宰相,但宦官和伶人不希望张宪留在朝廷。枢密承旨段徊说:“宰相在天子面前,事情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还可以改正。一方的长官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造成的祸患就不小。张宪的才干确实可以任用,不如任命他主管一方。”于是任命张宪为太原尹、北京留守。赵在礼发动叛乱时,张宪的家属住在魏州,赵在礼善待他的家属,派人带信招降张宪。张宪杀了来使,没有拆看那封信,便把它上呈朝廷。庄宗被弑杀后,明宗进入京师,太原还不知道此事,而永王李存霸逃到了太原。左右近臣告诉张宪说:“如今魏州的军队正向南进发,皇上的存亡还不能确定。李存霸到来时没有诏书,而他所骑的马毛色已经衰败,这难道不是战败者吗?应当把他拘禁起来等待命令。”张宪说:“我本来只是一个书生,没有尺寸之功,但君主待我非常厚重,怎么可以怀有二心,侥幸等待变故呢?只不过可以和他一起死罢了。”张宪奉事的张昭远教张宪奉表给明宗,劝明宗登基,张宪流泪哭泣着拒绝了。不久,李存霸剃发去见北京巡检符彦超,希望做和尚来求得生存。符彦超部下的士兵大声喧闹,杀死了李存霸;张宪逃往忻州,也在那里被杀。唉!对于为节义而死的人,我得到了三个人,却又失去了三个人。巩廷美、杨温死时,我已经为他们哀痛;至于张宪的事情,我尤其为之痛惜。我考察旧史中关于张宪的事实,发现永王李存霸、符彦超以及《张宪传》所记载的始末全都不同,无法考订纠正。大概是在事变仓促发生之时,传述的人有所失误吧。然而概括考察他的大节,也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张宪的志向,确实可以说是忠诚了。当他不顾自己的家属,断绝与赵在礼的关系并杀掉赵在礼的使者,流泪哭泣着拒绝张昭远的劝说时,他的志向已经十分明显。至于他想要和李存霸一起死,以及李存霸被杀后,他反而弃守太原逃走,这样看来,仍然不知道他的内心究竟想做什么。可是旧史记载张宪因弃城而获赐死,我也认为不是这样。我对于张宪,本来确实想成全他的美好志向;但总的说来,因为张宪失去了守土任官的职责,而他的死因又不明,所以不能把他列入死节之士。

晋臣桑维翰传桑维翰,字国侨,河南人也。为人丑怪,身短而面长,常临鉴以自竒曰:“七尺之身,不如一尺之面。”慨然有志于公辅。初举进士,主司恶其姓,以为“桑”“丧”同音。人有劝其不必举进士,可以从他求仕者,维翰慨然乃着《日出扶桑赋》以见志,又铸铁砚以示人曰:“砚▯则改,而他士卒以进士及第。”晋髙祖辟为河阳节度掌书记,其后常以自从。髙祖自太原徙天平,不受命而有异谋,以问将佐,将佐皆恐惧不敢言,独维翰与刘知逺赞成之,因使维翰为书求援于契丹耶律徳光。已许诺,而赵徳钧亦以重赂啖徳光,求助己以簒唐。髙祖惧事不果,乃遣维翰往见徳光,为陈利害甚辩,徳光意乃决,卒以灭唐而兴晋,维翰之力也。髙祖即位,以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知枢宻院事,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宻使。天福四年,出为相州节度使,嵗余徙镇泰宁。吐浑白承福为契丹所迫,附镇州安重荣以归晋。重荣因请与契丹絶好,用吐浑以攻之。髙祖重违重荣意,未决,维翰上疏言契丹未可与争者七。髙祖召维翰使者至卧内,谓曰:“北面之事,方挠吾胸中,得卿此疎,决巳决矣,可无忧也。”维翰又劝髙祖幸邺都。七年,髙祖在邺,维翰来朝,徙镇晋昌。出帝即位,召拜侍中,而景延广用事,与契丹絶盟。维翰言不能入,乃隂使人説帝曰:“制契丹而安天下,非用维翰不可。”乃出延广于河南,拜维翰中书令,复为枢宻使,封魏国公,事无巨细,一以委之。数月之间,百度寖理。初,李瀚为翰林学士,好饮而多酒过,髙祖以为浮薄。天福五年九月,诏废翰林学士,按唐六典,归其职于中书舎人,而端明殿、枢宻院学士皆废。及维翰为枢宻使,复奏置学士,而悉用亲旧为之。维翰权势既盛,四方赂遗嵗积钜万。内客省使李彦韬、端明殿学士冯玉用事,共谗之。帝欲骤黜维翰大臣刘昫、李崧皆以为不可,卒以王为枢宻使,既而以为相,维翰日益见疎帝饮酒过度得疾,维翰遣人隂白太后,请为皇弟重睿置师傅。帝疾愈知之,怒乃罢维翰,以为开封尹。维翰遂称足疾,稀复朝见。契丹屯中渡,破栾城,杜重威等大军隔絶。维翰曰:“事急矣。”乃见冯玉等计事,而谋不合,又求见帝,帝方调鹰于苑中,不暇见维翰。退而叹曰:“晋不血食矣。”自契丹与晋盟,始成于维翰,而终败于景延广。故自兵兴,契丹凡所书檄,未尝不以此两人为言。耶律徳光犯京师,遣张彦泽遗太后书,问此两人在否,可使先来。而帝以维翰尝议毋絶盟而巳违之,也不欲使维翰见徳光,因讽彦泽图之,而彦泽亦利其赀产。维翰状貎既异,素以威严自持,晋之老将大臣见者无不屈服。彦泽以骁悍自矜,每往候之,虽冬月未尝不流汗。初,彦泽入京师,左右劝维翰避祸,维翰曰:“吾为大臣,国家至此,安所逃死邪?安坐府中不动。”彦泽以兵入府,问维翰何在,维翰厉声曰:“吾晋大臣,自当死,国安得无礼耶?”彦泽股栗,不敢仰视,退而谓人曰:“吾不知桑维翰何如人,今日见之,犹使人恐惧如此,其可再见乎?”乃以帝命召维翰。维翰行,遇李崧,立马而语。军吏前白维翰,请赴侍卫司狱。维翰知不免,顾崧曰:“相公当国,使维翰独死。”崧慙不能对。是夜,彦泽使人缢杀之,以帛加颈,告徳光曰:“维翰自缢。”徳光曰:“我本无心杀维翰,维翰何必自致?”徳光至京师,使人验其尸,信为缢死,乃以尸赐其家,而赀财悉为彦泽所掠。出帝既牵于左右荧惑之言,不能从维翰母絶盟于契丹者之议矣。及契丹遗书召见维翰,不过欲维翰以初议完故约耳。于是时而能倾心维翰,未必不可转危为安也。顾令张彦泽图之,其事颇与袁绍令杀田丰事相类,悲夫!然晋之借契丹以簒唐,维翰之力为多,亦传所谓「以悖入者以悖出也」。晋之亟亡,而维翰之及于难,亦天道然尔。

译《晋臣桑维翰传》。桑维翰,字国侨,是河南人。他相貌丑陋奇特,身材矮短而脸面很长,常常面对镜子自我欣赏说:“七尺高的身躯,还不如一尺长的脸面。”他慨然立志要成为辅佐君王的宰相。起初他考进士,主考官厌恶他的姓氏,认为“桑”和“丧”同音。有人劝他不必考进士,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求取官职,桑维翰慨然写成《日出扶桑赋》来表明志向,又铸造了一方铁砚给人看,说:“这方砚台磨坏了,我才改行;否则终身以进士及第为目标。”晋高祖征召他任河阳节度掌书记,此后常常把他带在身边。高祖从太原迁往天平,不接受朝廷命令,另有图谋,便拿这件事询问将领和属官,将领和属官都害怕而不敢说话,只有桑维翰与刘知远赞成他的谋划,于是派桑维翰写信向契丹的耶律德光求援。契丹已经答应了,赵德钧又用重金贿赂诱惑耶律德光,请求他帮助自己篡夺唐朝。高祖害怕事情不能成功,便派桑维翰前往会见耶律德光,把利害关系陈说得十分明白,耶律德光的意向于是确定下来,最终凭借他的力量灭亡唐朝、建立晋朝。高祖即位后,任命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知枢密院事,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天福四年,桑维翰出任相州节度使,一年多后调任泰宁镇。吐浑人白承福受到契丹逼迫,依附镇州的安重荣,归顺晋朝。安重荣于是请求与契丹断绝友好关系,利用吐浑人来攻打契丹。高祖不愿违背安重荣的意愿,迟疑未决,桑维翰上疏说出七条理由,认为还不能与契丹争战。高祖召桑维翰,让他到寝宫,对他说:“北方的事情正扰乱我的心,你这篇奏疏送来后,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忧虑。”桑维翰又劝高祖到邺都巡幸。天福七年,高祖在邺都,桑维翰入朝,调任晋昌镇。出帝即位,召入授任侍中,但景延广掌握大权,和契丹断绝盟约。桑维翰的意见无法被采纳,于是暗中派人劝说出帝:“要制服契丹、安定天下,非任用桑维翰不可。”于是出帝把景延广调出朝廷任河南尹,授桑维翰为中书令,恢复任命他为枢密使,封魏国公,政事无论大小全都交给他处理。几个月之间,各项政务渐渐得到治理。当初,李瀚任翰林学士,喜爱饮酒而且常常饮酒失态,高祖认为他轻浮浅薄。天福五年九月,诏令废除翰林学士一职,按照《唐六典》,把它的职掌归给中书舍人,端明殿学士和枢密院学士也一并废除。等到桑维翰任枢密使后,又奏请设置学士,并且全部任用亲近的旧人为学士。桑维翰的权势已经很盛,四方送来的贿赂财物一年积累达到数万。内客省使李彦韬、端明殿学士冯玉掌权,共同进谗言诋毁他。皇帝想突然罢黜桑维翰,大臣刘昫、李崧都认为不可,最终任命王为枢密使,不久又任命他为宰相,桑维翰日益受到疏远。皇帝饮酒过度得病,桑维翰派人暗中向太后禀告,请求为皇弟重睿设置师傅。皇帝病愈后知道了这件事,十分愤怒,于是罢免桑维翰,任命他为开封尹。桑维翰便声称自己脚有疾病,很少再入朝觐见。契丹军驻扎在中渡,攻破栾城,杜重威等人的大军被隔断。桑维翰说:“事情危急了。”于是去见冯玉等人商议对策,但意见不合;他又请求见皇帝,皇帝正在苑中调鹰,没有空闲接见桑维翰。桑维翰退下后叹息说:“晋朝要断绝祭祀了。”契丹与晋朝的盟约开始由桑维翰促成,最终却因景延广而败坏。因此自从战事兴起,契丹所发布的檄文,没有一次不提到这两个人。耶律德光进犯京师,派张彦泽送信给太后,问这两个人是否还在,能否让他们先来见面。但皇帝因为桑维翰曾经主张不要断绝盟约、后来却违背了自己的主张,也不愿让桑维翰去见耶律德光,于是暗示张彦泽设法除掉他,而张彦泽也贪图桑维翰的财产。桑维翰的相貌本来就异于常人,平素又以威严自持,晋朝的老将和大臣见到他,没有不屈服的。张彦泽以勇猛强悍自负,每次去拜访桑维翰,即使在冬天也没有不流汗的。当初,张彦泽进入京师,左右近臣劝桑维翰躲避灾祸,桑维翰说:“我是大臣,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能逃避死亡呢?我就安坐在府中,一动也不动。”张彦泽带兵进入府中,询问桑维翰在哪里,桑维翰厉声说:“我是晋朝大臣,自然应当为国而死;国家难道可以这样无礼吗?”张彦泽双腿发抖,不敢抬头看他,退下后对人说:“我不知道桑维翰究竟是怎样的人,今天见到他,竟然还使人这样恐惧,难道还能再次见他吗?”于是以皇帝的命令召桑维翰前来。桑维翰上路后,遇到李崧,便停马交谈。军吏上前告诉桑维翰,请他到侍卫司的监狱去。桑维翰知道自己不能幸免,回头对李崧说:“相公主持国政,却让桑维翰独自去死。”李崧惭愧得无法回答。当夜,张彦泽派人把桑维翰勒死,又在他颈上系上帛带,向耶律德光报告说:“桑维翰是自缢的。”耶律德光说:“我本来无意杀桑维翰,他何必自己走到这一步?”耶律德光到京师后,派人检验他的尸体,确认是勒死的,于是把尸体赐给他的家属,而他的财产全被张彦泽掠走。出帝既然受左右近臣蛊惑之言的牵制,不能采纳桑维翰母亲所说的不要同契丹断绝盟约的意见了。等到契丹送信召见桑维翰时,不过是想让桑维翰按照当初的主张,恢复原来的盟约罢了。在当时,如果出帝能够真心信任桑维翰,也未必不能转危为安。可是他却命令张彦泽谋害桑维翰,这件事很像袁绍命令杀死田丰的事情,真是可悲啊!然而,晋朝借助契丹来篡夺唐朝,桑维翰出力最多,也正应了传中所说的“以悖逆的方式取得的,也会以悖逆的方式失去”。晋朝很快灭亡,桑维翰也遭遇灾难,同样是天道如此罢了。

晋臣景延广传景延广字航川,陜州人也。父建,善射,尝教延广曰:“射不入铁,不如不发。”由是延广以挽彊见称。事梁,邵王友诲,友诲谋反被幽,延广亡去。后从王彦章战中都,彦章败,延广身被数创,仅以身免。明宗时,朱守殷以汴州反,晋髙祖为六军副使,主诛从守殷反者,延广为汴州军校,当诛,髙祖惜其才,隂纵之,使亡。后録以为客将。髙祖即位,以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领果州团练使,徙领宁江军节度使。天福四年,出镇义成,又徙保义,复召为侍卫马步军都虞候,徙领河阳三城,迁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天平。髙祖崩,出帝立,延广有力,颇伐其功。初,出帝立,晋大臣议告契丹,致表称臣,延广独不肯,但致书称孙而已。大臣皆知其不可,而不能夺。契丹果怒,数以责晋。延广谓契丹使者乔莹曰:“先皇帝比朝所立,今天子,中国自册,可以为孙,而不可为臣。且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翁要战则来,他日不禁,孙子取笑天下。”莹知其言必起两国之争,惧后无以取信也,因请载于纸,以备遗忘。延广勑吏具载以授莹,莹藏其书衣领中以归,具以延广语吿契丹。契丹益怒。天福八年秋,出帝幸大年庄,还,置酒延广第,延广所进器服鞍马茶牀椅榻皆裹金银饰以龙鳯,又进帛五千匹,绵一千四百两,马二十二匹,玉鞍衣袭,犀玉金带等,请赐从官,自皇弟重睿下至伴食刺史,重睿从者各有差。帝亦赐延广及其母妻、从事、押衙、孔目官等。称是时,天下旱蝗,民饿死者嵗十数万,而君臣穷极奢侈,以相夸尚,如此。明年春,契丹入寇,延广从出帝北征,为御营使,相距澶魏之间。先锋石公霸遇敌于戚城,髙行周、符彦卿兵少,不能救,驰骑促延广益兵,延广按兵不动。三将被围数重,帝自御军救之,三将得出,皆泣诉。然延广方握亲兵,恃功恣横,诸将皆由其节度,帝亦不能制也。契丹常呼晋人曰:「景延广,唤我来,何不速战!」是时,诸将皆力战,而延广未尝见敌。契丹巳去,延广独闭壁不敢出。自延广一言,而契丹与晋交恶。凡号令征伐,一出延广,晋大臣皆不得与。故契丹凡所书檄,未尝不以延广为言。契丹去,出帝还京师,乃出延广为河南尹,留守西京。明年,出帝幸澶渊,以延广从,皆无功。延广居洛阳,郁郁不得志,见晋日削,度必不能支契丹,乃为长夜之饮,大治第宅园池,妓乐惟意所为。后帝亦追悔,遣供奉官张晖奉表称臣,以求和。徳光报曰:「使桑维翰、景延广来,而割镇定与我,乃可和。」晋知其不可,乃止。契丹至中渡,延广屯河阳,闻杜重威降,乃还。徳光犯京师,行至相州,遣骑兵数千杂晋军渡河趋洛,以取延广。戒曰:「延广南奔吴,西走蜀,必追而取之。」而延广顾虑其家,未能引决。虏骑奄至,乃与从事阎丕驰骑见徳光于封丘。并丕见锁,延广曰:「丕,臣从事也,以职相随,何罪而见锁?」丕乃得释。徳光责延广曰:「南北失懽,皆因尔也。」召乔莹质其前言,延广初不服。莹从衣领中出所蔵书,延广乃服。因以十事责延广,每服一事,授一牙筹,授至八筹,延广以面伏地不能仰视,遂叱而锁之。将送之北,行至陈桥,止民家,夜分,延广伺守者怠,引手扼吭而死。时年五十六。汉髙祖时赠侍中。呜呼!自古祸福成败之理,未有如晋氏之明验也。其始以契丹而兴,终为契丹所灭。然方其以逆抗顺,大事未集,孤城被围,外无救援,而徒将一介之命,持片舌之彊,能使契丹空国兴师,应若符契,出危解难,遂成晋氏。当是之时,维翰之力为多。及少主新立,衅结兵连,败约起争,发自延广。然则晋氏之事,维翰成之,延广坏之。二人之用心者异,而其受祸也同。其故何哉?葢夫本末不顺,而与外蕃共事者,常见其祸,未见其福也。可不戒哉!可不戒哉!

译《晋臣景延广传》。景延广,字航川,是陕州人。他的父亲景建善于射箭,曾教导景延广说:“射箭如果不能射入铁中,不如不发箭。”因此景延广以能挽强弓而著名。他在后梁时侍奉邵王朱友诲,朱友诲谋反被幽禁,景延广逃亡。后来他跟随王彦章在中都作战,王彦章战败,景延广身中数处创伤,仅仅保住性命逃脱。明宗时,朱守殷以汴州反叛,晋高祖任六军副使,负责诛杀跟随朱守殷谋反的人。景延广当时是汴州军校,本应被处死,高祖爱惜他的才能,暗中放走他,让他逃亡,后来又录用他为客将。高祖即位后,任命他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兼任果州团练使,调任兼领宁江军节度使。天福四年,出任义成镇,后来又调任保义;再次召入,任侍卫马步军都虞候,调任兼领河阳三城,升任马步军都指挥使,兼领天平。高祖去世,出帝即位,景延广有拥立之力,很是夸耀自己的功劳。当初,出帝即位后,晋朝大臣商议告知契丹,奉上表章称臣,只有景延广不肯,只送去书信称孙而已。大臣们都知道这样做不可,却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契丹果然大怒,多次以此责备晋朝。景延广对契丹使者乔莹说:“先皇帝在世时,按照朝见礼节立我为君;如今的天子是中国自行册立的,可以称为孙,却不能称为臣。况且晋朝有十万把横磨大剑,老翁你要打仗就来;将来如果不能禁止我,必定会让天下人取笑你的孙子。”乔莹知道这些话一定会引起两国争端,担心以后无法凭此取信,于是请求把景延广的话记录在纸上,以备遗忘。景延广命令属吏详细记录下来交给乔莹,乔莹把这封文书藏在衣领中带回去,把景延广的话全部告诉契丹。契丹更加愤怒。天福八年秋,出帝到大年庄巡幸,回来后在景延广府中置酒,景延广进献的器物、衣服、鞍马、茶床、椅榻,都用金银装饰成龙凤图案;又进献帛五千匹、绵一千四百两、马二十二匹、玉鞍、成套衣服、犀角玉石金带等,请求赏赐随从官员,从皇弟重睿以下直到陪席的刺史,重睿的随从也各有不同等级的赏赐。皇帝也赏赐景延广及其母亲、妻子、属官、押衙、孔目官等。当时,天下遭遇旱灾和蝗灾,每年饿死的百姓有十多万人,可是君臣却极尽奢侈,互相夸耀攀比,竟到了这种地步。第二年春天,契丹入侵,景延广跟随出帝北征,担任御营使,双方相持在澶州、魏州之间。先锋石公霸在戚城与敌军遭遇,高行周、符彦卿兵力很少,无法救援,便骑马飞驰催促景延广增援,景延广却按兵不动。三位将领被敌军重重包围,皇帝亲自率军救援,三人得以突围出来,都哭泣着诉说情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口〕 然而景延广当时掌握着亲兵,又倚仗功劳而骄横放纵,各位将领都受他的节制,皇帝也不能控制他。契丹人常常称晋人为:“是景延广把我们叫来的,为什么还不赶快作战!”当时各位将领都奋力作战,景延广却从来没有与敌人交锋。契丹已经撤走,景延广独自关闭营垒,不敢出战。晋朝因为景延广的一句话而同契丹交恶。凡是号令和征伐之事,都由景延广一手发出,晋朝大臣全都不能参与。因此契丹所发布的檄文,没有一次不提到景延广。契丹撤军后,出帝回到京师,便调景延广出任河南尹,留守西京。第二年,出帝到澶渊巡幸,景延广随行,始终没有建立功劳。景延广住在洛阳,郁郁不得志,眼见晋朝日益削弱,估量必定不能抵挡契丹,于是整夜饮酒,大规模修建宅第、园林和池苑,歌妓音乐全凭自己的意愿安排。后来皇帝也追悔此事,派供奉官张晖奉表称臣,以求和谈。耶律德光答复说:“让桑维翰、景延广前来,并且把镇州、定州割让给我,才可以讲和。”晋朝知道这些条件无法接受,于是作罢。契丹军到达中渡时,景延广驻军河阳,听说杜重威投降,便退回。耶律德光进犯京师,行军到相州,派数千骑兵混杂在晋军之中渡过黄河,直奔洛阳,企图捉拿景延广。他告诫骑兵说:“景延广如果向南逃往吴地,向西逃往蜀地,一定要追上并捉住他。”可是景延广顾虑自己的家属,不能当机立断自杀。契丹骑兵突然到来,他便和属官阎丕骑马赶到封丘去见耶律德光。阎丕和他一起被锁起来,景延广说:“阎丕是我的属官,因为职务而跟随我,他有什么罪,竟被锁起来?”阎丕于是获释。耶律德光责问景延广说:“南北双方失去和好,全都是因为你。”又召来乔莹,让他当面对质景延广先前的话,景延广起初不承认。乔莹从衣领中取出所藏的文书,景延广才认罪。耶律德光于是列举十件事责备景延广,每承认一件,就交给他一根牙筹;发到第八根时,景延广脸伏在地上,不能抬头仰视,于是耶律德光斥责他,把他锁起来。将要把他押送到北方时,走到陈桥,停留在百姓家中。到了半夜,景延广趁看守懈怠,伸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而死。当时五十六岁。汉高祖在位时,追赠他为侍中。唉!自古以来祸福、成败的道理,没有哪一件像晋朝这样有明显的验证。晋朝开始凭借契丹而兴起,最后却被契丹灭亡。然而当初晋朝以叛逆抗拒正统,大事尚未成功,孤城被围,外面没有救援,只凭一个人的性命、依靠一张嘴的强辩,竟能使契丹倾尽全国出兵,行动像符契相合一样,解除危难,终于成就晋朝。在这个时候,桑维翰的功劳更多。等到少主刚刚即位,嫌隙结下,战争相连,破坏盟约、挑起争端的事情,是景延广发动的。这样看来,晋朝的事业,是桑维翰成就的,却是景延广毁坏的。这两个人的用心虽然不同,但他们所遭受的祸患却相同。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凡是根本和末节颠倒,却同外族共同谋事的人,往往只能看见其中的祸患,看不见其中的福分。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

周臣王朴传王朴字文伯,东平人也。少举进士,为校书郎。依汉枢宻使杨邠,邠与王章、史宏肇等有隙。朴见汉兴日浅,隐帝年少孱弱,任用小人,而邠为大臣,与将相交恶,知其必乱,乃去邠东归。后李业等教隐帝诛权臣,邠与章、宏肇皆见杀,三家之客多及而朴以故独免。周世宗镇澶州,朴为节度掌书记。世宗为开封尹,拜朴右拾遗,为推官。世宗即位,迁比部郎中。献平邉防曰:“唐失道而失吴、蜀,晋失道而失幽、并,观所以失之由,知所以平之术。当失之时,君暗政乱,兵骄民困,近者奸于内,逺者叛于外,小不制而至于僣,大不制而至于滥,天下离心,人不用命。吴、蜀乗其乱而窃其号,幽、并乗其间而据其地。平之之术,在乎反唐、晋之失而巳必先进贤退不肖,以清其时;用能去不能,以审其材;恩信号令,以结其心;赏功罚罪,以尽其力;恭俭节用,以丰其财;徭役以时,以阜其民。俟其仓廪实,器用备,人可用而举之。彼方之民,知我政化大行,上下同心,力彊财足,人安将和,有必取之势。则知彼情状者,愿为之间谍;知彼山川者,愿为之先导。彼民与此民之心同,是与天意同,与天意同,则无不成之功。攻取之道,从易者始。当今惟吴易图,东至海,南至江,可挠之地二千里,从少备处先挠之。备东则挠西,备西则挠东,彼必奔走以救其▯。奔走之间,可以知彼之虚实,众之彊弱。攻虚撃弱,则所向无前矣。勿大举,但以轻兵挠之。彼人怯弱,知我师入其地,必大发以来应。数大发则民困而国竭,一不大发则我获其利。彼竭我利,则江北诸州乃国家之所有也。既得江北,则用彼之民,扬我之兵,江之南亦不难平之也。如此则用力少而收功多,得吴则桂、广皆为内臣,岷、蜀可飞书而召之。如不至,则四面并进,席巻而蜀平矣。吴、蜀平,幽可望风而至。唯廾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诱。必须以彊兵攻,力巳竭,气巳丧,不足以为邉患,可为后图。方今兵力精练,器用具备,羣下知法,诸将用命,一稔之后可以平邉。臣书生也,不足以讲大事,至于不达大体,不合机变,惟陛下寛之。迁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嵗中迁左散骑常侍,充端明殿学士。是时世宗新即位,鋭意征伐,已挠羣议,亲败刘旻于髙平,归而益治兵,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数顾大臣问治道。选文学之士徐台符等二十人,使作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平邉防不在选中。而当时文王皆不欲上急于用武,以谓平定僣乱,在修文徳以为先。惟翰林学士陶谷、窦仪、御史中丞杨昭俭与朴皆言用兵之防。朴谓江淮为可先取。世宗雅已知朴,及见其议论伟然,益以为竒,引兴计议,天下事无不合,遂决意用之。显徳三年征淮,以朴为东京副留守,还拜户部侍郎,枢宻副使,迁枢宻使。四年再征淮,以朴留守京师。世宗之时,外事征伐,而内修法度。朴为人明敏多材智,非独当世之务,至于隂阳律厯之法,莫不通焉。显徳二年,诏朴校定大厯,乃削去近世符天流俗不经之学,设通经统三法,以嵗轨离交朔望周变率防之数,步日月五星为钦天厯。六年,又诏朴考正雅乐。朴以谓十二律管互吹难得其真,乃依京房为律准,以九尺之弦十三,依管长短寸分设柱,用七声为均。乐成而和。朴性刚果,又见信于世宗,凡其所为,当时无敢难者,然人亦莫能加也。世宗征淮,朴留京师,广新城,通道路,壮伟宏阔,今京师之制多其所规。为其所作乐至今用之,不可变。其陈用兵之略,非特一时之防,至言诸国兴灭次第云:「淮南可最先取,并必死之寇,最后亡。」其后宋兴,平定四方,惟并独后服,皆如朴言。六年春,世宗遣朴行视汴口,作斗门,还过故相李谷第,疾作仆于坐上,舁归而卒,年五十四。世宗临其丧以玉钺叩地,大恸者数四,赠侍中。呜呼!作器者无良材,而有良匠;治国者无能臣,而有能君。葢材待匠而成,臣待君而用。故曰:治国譬之于奕,知其用而置得其处者胜;不知其用而置非其处者败。败者临棊注目,终日而劳心,使善奕者视焉,为之易置其处,则胜矣。胜者所用,败者之棊也;兴国所用,亡国之臣也。王朴之才,诚可谓能矣,不遇世宗,何所施哉?世宗之时,外事征伐攻取,战胜;内修制度,议刑法定律厯,讲求礼乐之遗文。所用者,五代之士也,岂皆愚怯于晋汉,而材智于周哉?惟知所用尔。夫乱国之君,常置愚不肖于上,而彊其不能,以暴其短恶;置贤智于下,而泯没其材,能使君子小人皆失其所,而身蹈危亡。治国之君,能置贤智于近,而置愚不肖于逺,使君子小人各适其分,而身享安荣。治乱相去,虽逺甚,而其所以致之者不多也,反其所置而巳。

译《周臣王朴传》。王朴,字文伯,是东平人。年轻时考中进士,任校书郎。他依附汉朝枢密使杨邠,杨邠与王章、史宏肇等人有嫌隙。王朴见后汉建立不久,隐帝年少而懦弱,任用小人;杨邠身为大臣,又与将相交恶,知道必定会发生祸乱,于是离开杨邠,向东回到故乡。后来李业等人教唆隐帝诛杀权臣,杨邠、王章、史宏肇都被杀,三家的门客大多受到牵连,王朴却因为此前离开而独自免祸。周世宗镇守澶州时,王朴任节度掌书记。世宗任开封尹时,授王朴为右拾遗、推官。世宗即位后,升任比部郎中。王朴献上平定边患的策略说:“唐朝失去治国之道,因而失去了吴、蜀;晋朝失去治国之道,因而失去了幽、并。考察它们失去这些地方的原因,就知道平定它们的方法了。在失去这些地方的时候,君主昏暗、政事混乱,军队骄纵、百姓困苦;近处有奸臣在内部作乱,远处有势力在外部叛乱;小的过错不能制止,就发展到僭越;大的祸乱不能制止,就发展到泛滥,天下人离心离德,百姓不听从命令。吴、蜀乘着这种混乱窃取帝号,幽、并乘着这个机会占据土地。平定它们的方法,在于纠正唐、晋失政的过失罢了:首先应当进用贤能、贬退不肖,使当时的政治清明;任用有才干的人,罢退没有才能的人,以考察他们的才干;用恩惠、信用和号令来凝聚人心;奖赏有功、惩罚有罪,使百姓竭尽力量;恭敬节俭、节省用度,使国家财富充足;徭役按时征发,使百姓富足。等到粮仓充实、器用完备,人民可以任用时,再举兵进取。那一方的百姓知道我们的政令教化大为推行,上下同心,力量强盛、财用充足,百姓安定、将士和睦,已经形成必能攻取他们的形势。那么,了解敌情的人会愿意做间谍,熟悉敌方山川的人会愿意做向导。敌方百姓和我方百姓的心意相同,就是和天意相同;和天意相同,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功业。攻取的办法,应从容易的地方开始。现在只有吴国容易图取:东面到海,南面到江,能够扰乱的地方有二千里,应先从防备薄弱处扰乱。敌人防备东面,就扰乱西面;防备西面,就扰乱东面,他们必然奔走救援自己的漏洞。在他们奔走之间,就可以了解敌人的虚实、军队的强弱。进攻空虚、打击弱处,就会所向无敌。不要大举出兵,只用轻装部队不断骚扰。敌人怯弱,知道我军进入其境,必然大量出兵应战。多次大规模出兵,百姓就会困乏、国家就会耗尽;有一次不大规模出兵,我方就能得到利益。他们耗尽而我方获利,那么江北各州就是国家所有了。取得江北之后,使用他们的百姓,壮大我们的军队,江南也不难平定。这样用力少而收效多;取得吴国后,桂州、广州都将成为内臣,岷州、蜀地可以用飞书召来。如果他们不来归附,就从四面一同进攻,像席子卷过一样,蜀地便会平定。吴、蜀平定后,幽州也可以望风而来。只有那些决心死战的寇敌,不能用恩惠和信义诱导,必须用强兵进攻;等他们力量耗尽、士气丧失,便不足以成为边患,可以留待以后谋取。如今军队精锐训练有素,器械完备,群臣知法,诸将听命,收获一次之后就可以平定边境。我是书生,不足以谋划大事;至于不能通达大体、不合时机变化之处,唯愿陛下宽恕。后来升任左谏议大夫,掌管开封府事务;年内又升任左散骑常侍,充任端明殿学士。当时世宗刚即位,锐意征伐,已经驳倒群臣的意见,亲自在高平击败刘旻,回来后更加整治军队,慨然有平定天下的志向,多次召见大臣询问治国之道。他选取文学之士徐台符等二十人,让他们撰写《君难为臣不易论》以及《平边防》,但朴没有被选入其中。当时文臣都不愿皇帝急于用武,认为平定僭乱,应先修明文德。只有翰林学士陶谷、窦仪、御史中丞杨昭俭和王朴都说应当用兵。王朴认为江淮可以先行攻取。世宗一向了解王朴,等见到他的议论宏伟卓越,更加认为他奇异,便召来共同谋划,天下大事没有不合意的,于是决意采用他的谋略。显德三年征讨淮南,任命王朴为东京副留守;回来后授任户部侍郎、枢密副使,又升任枢密使。显德四年再次征讨淮南,命王朴留守京师。世宗时期,对外征伐,对内修明法度。王朴为人明敏而多才多智,不仅能处理当世政务,连阴阳、律历之法也无不通晓。显德二年,诏令王朴校订大历,他于是删去近世符天派及流俗荒诞的学说,制定以通经统摄三法,用岁轨、离交、朔望、周变率防等数值推算日月五星,编成《钦天历》。显德六年,又诏令王朴考订雅乐。王朴认为十二律管相互吹奏,难以得到真实音律,于是依照京房的方法制作律准,以九尺长的弦十三根,按照律管长短的寸分设置柱位,用七声作为均调。乐律制成后和谐。王朴性情刚强果断,又深受世宗信任,凡是他所做的事,当时无人敢于非难,但也没有人能够胜过他。世宗征讨淮南时,王朴留在京师,扩建新城、疏通道路,工程壮伟宏阔;如今京师的格局,多是他规划的。他制作的乐律至今还在使用,无法改变。他所陈述的用兵策略,不只是当时的谋略,还预言了诸国兴亡的先后次序,说:‘淮南可以最先攻取,并州这个决心死战的敌国,最后灭亡。’ 后来宋朝兴起,平定四方,只有并州独自最后归服,全都如同王朴所说。显德六年春,世宗派王朴巡视汴口,修筑斗门;回来时经过故相李谷的宅第,疾病发作,倒在座位上,被抬回家后去世,享年五十四岁。世宗亲临他的丧礼,用玉钺叩地,悲恸了好几次,追赠侍中。唉,制造器物没有良材,却有优秀的工匠;治理国家没有能干的臣子,却有能干的君主。大概材料要靠工匠加工才能成器,臣子要靠君主任用才能发挥。所以说:治理国家好比下棋,知道棋子的作用并把它放在合适位置的人会取胜;不知道它的作用而把它放在不合适位置的人会失败。失败的人面对棋局凝神注视,整日劳心,请善于下棋的人来看,替他调换棋子的位置,便能取胜。胜者所使用的,是败者的棋子;使国家兴盛的人所任用的,是亡国之臣。王朴的才能,确实可以说是杰出了;如果没有遇到世宗,又能施展在哪里呢?世宗在位时,对外从事征伐攻取,取得战争胜利;对内修订制度,议定刑法,制定律历,讲求礼乐遗存的典章。被任用的都是五代的士人,难道他们在晋、汉时都愚昧怯弱,在周朝时才有才智吗?只是因为世宗知道怎样任用他们罢了。乱国的君主,常把愚昧无能的人放在上位,勉强让他们做不能胜任的事,以暴露他们的短处和恶行;把贤能有智的人放在下位,使他们的才能被埋没,能让君子和小人都失去适当的位置,自己也走向危亡。治理国家的君主,能把贤能有智的人安排在身边,把愚昧无能的人放到远处,使君子和小人各自适合自己的位置,自己享有安定荣耀。治乱相距虽然极其遥远,但造成它们的原因并不多,只是把任用和安置的位置反过来了而已。

呜呼!自古治君少而乱君多,况于五代士之遇不遇者,可胜叹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九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九

死节传览欧阳公所次《死节传》,王彦章、裴约及刘仁瞻,尤为呜咽,或欲泣下。葢三人者,天之间气所生,非五代兵戈晦冥之际所能没者。而欧阳公防缀情事,当为千古絶调,即如《史记》、《汉书》,恐多不逮。语曰:「世乱识忠臣。」诚哉,五代之际,不可以为无人。吾得全节之士三人焉,作《死节传》。王彦章字子明,郓州夀昌人也。少为军卒,事梁太祖,为开封府押衙,左亲从指挥使,行营先锋马军使。末帝即位,迁濮州刺史,又徙澶州刺史。彦章为人骁勇有力,能跣足履棘,行百步,持一铁鎗,骑而驰突,奋疾如飞,而他人莫能举也。军中号王铁鎗。梁晋争天下,为勍敌,独彦章心常轻晋。王谓人曰:“亚次鬬鸡小儿耳,何足惧哉!”梁分魏相六州为两镇,惧魏军不从,遣彦章将五百骑入魏,屯金波亭,以虞变。魏军果乱,夜攻彦章,彦章南走,魏人降晋。晋军攻破澶州,虏彦章妻子,归之太原,赐以第宅,供给甚备。间遣使者招彦章,彦章斩其使者以自絶。然晋人畏彦章之在梁也,必欲招致之,待其妻子愈厚。自梁失魏博,与晋夹河而军,彦章常为先锋,迁汝、郑二州防御使,匡国军节度使,北面行营副招讨使,又徙宣义军节度使。是时,晋已尽有河北。以铁锁防徳胜口,筑河南北为两城,号夹寨,而梁末帝昬乱,小人赵岩、张汉杰等用事,大臣宿将多被谗间,彦章虽为招讨副使,而谋不见用。龙徳三年夏,晋取郓州,梁人大恐。宰相敬翔顾事急,以绳内靴中,入见末帝,泣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为不肖,所谋无不用。今彊敌未灭,陛下弃忽臣言,臣身不用,不如死。”乃引绳将自经,末帝使人止之,问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彦章不可。”末帝乃召彦章为招讨使,以段凝为副。末帝问破敌之期,彦章对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彦章受命而出,驰两日至滑州,置酒大防,隂遣人具舟于杨村,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载冶者具韝炭,乗流而下。彦章防饮酒半,佯起更衣,引精兵数千,沿河以趋徳胜。舟兵举锁烧断之,因以巨斧斩浮桥,而彦章引兵急击南城,浮桥断,南城遂破,盖三日矣。是时庄宗在魏,以朱守殷守夹寨,闻彦章为招讨使,惊曰:“彦章骁勇,吾尝避其锋,非守殷敌也。”然彦章兵少,利于速战,必急攻我南城,即驰骑救之。行二十里而得夹寨,报者曰:“彦章兵已至。”比至而南城破矣。庄宗彻北城为栰,下杨刘,与彦章俱浮于河,各行一岸,每舟栰相及,辄战,一日数十接。彦章至杨刘,攻之几下,晋人筑垒博州东岸,彦章引兵攻之不克,还击杨刘,战败。是时,段凝已有异志,与赵岩、张汉杰交通。彦章素刚,愤梁日削,而嫉岩等所为,尝谓人曰:“俟吾破贼还,诛奸臣以谢天下。”岩等闻之惧,与凝叶力倾之。其破南城也,彦章与凝各为防书以闻,凝遣人告岩等,匿彦章书而上,已书。末帝初疑其事,已而使者至军,独赐劳凝,而不及彦章,军士皆失色。及杨刘之败也,凝乃上书言彦章使酒轻敌而至于败,赵岩等从中日夜毁之,乃罢彦章,以凝为招讨使。彦章驰至京师,入见,以笏画地自陈胜败之迹,岩等讽有司劾彦章不恭,勒还第。唐兵攻兖州,末帝召彦章使守捉东路。是时梁之胜兵皆属段凝,京师秪有保銮五百骑,皆新募之兵,不可用,乃以属彦章,而以张汉杰监之,彦章至递坊,以兵少战败,退保中都,又败,与其牙兵百余骑死战。唐将夏鲁竒素与彦章善,识其语音曰:“王铁鎗也!”举矟刺之。彦章伤重,马踣,被擒。庄宗见之曰:“尔常以孺子待我,今日服乎?”又曰:“尔善战者,何不守兖州而守中都?中都无壁垒,何以自固?”彦章对曰:“大事已去,非人力可为。”庄宗恻然,赐药以封其创。彦章武人,不知书,常为俚语谓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其于忠义,盖天性也。庄宗爱其骁勇,欲全活之,使人慰谕彦章。彦章谢曰:“臣与陛下血战十余年,今兵败力穷,不死何待?且臣受梁恩,非死不能报,岂有朝事梁而暮事晋,生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

译唉,自古以来善于治国的君主少,导致祸乱的君主多,何况五代士人遭遇时势不同,有没有得到任用,难道还叹说得尽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九 明代茅坤撰写 庐陵史钞九 《死节传》读欧阳公编次的《死节传》,其中王彦章、裴约和刘仁瞻三人,尤其令人呜咽,几乎要流下眼泪。这三个人,是天地间正气所生的,绝不是五代兵戈交战、昏暗混乱的时代所能埋没的。而且欧阳公铺叙点染这些事情,应当是千古绝唱;即使与《史记》《汉书》相比,恐怕也有许多不能赶上的地方。古语说:‘世道混乱时才能识别忠臣。’确实如此。五代时期不能说没有忠臣义士。我得到全节之士三人,于是作《死节传》。王彦章,字子明,是郓州寿昌人。年轻时做军卒,侍奉梁太祖,任开封府押衙、左亲从指挥使、行营先锋马军使。末帝即位后,升任濮州刺史,又调任澶州刺史。王彦章为人勇猛有力,能够赤脚踩着荆棘走一百步,手持一根铁枪,骑马奔驰冲突,奋勇迅疾如飞,别人却没有能举起它的。军中称他为‘王铁枪’。梁、晋争夺天下,成为强劲的敌手,唯独王彦章心中常常轻视晋国。王对人说:‘亚次不过是斗鸡的小孩罢了,有什么可怕的!’梁把魏州、相州六州分为两个镇,担心魏军不服,派王彦章率领五百骑兵进入魏地,驻扎在金波亭,以防备变乱。魏军果然作乱,夜里进攻王彦章;王彦章向南逃走,魏人投降晋国。晋军攻破澶州,俘获王彦章的妻子儿女,带回太原,赐给宅第,供给十分优厚。晋人暗中多次派使者招降王彦章,王彦章斩杀使者以此断绝关系。然而晋人害怕王彦章仍在梁国,一定要招致他,于是对他的妻子儿女更加优厚。自从梁国失去魏博,与晋军隔黄河对峙交战,王彦章常任先锋,升任汝州、郑州防御使、匡国军节度使、北面行营副招讨使,又调任宣义军节度使。这时,晋国已经完全占有河北。晋国用铁锁防守德胜口,在黄河两岸修筑两座城,称为夹寨;但 梁末帝昏庸混乱,小人赵岩、张汉杰等掌权,大臣和宿将大多受到谗言离间,王彦章虽然任招讨副使,但他的谋略没有被采用。龙德三年夏,晋国攻取郓州,梁人大为恐慌。宰相敬翔看见事情危急,把绳子藏在靴子里,入朝见末帝,哭着说:‘先帝夺取天下时,不因为我不才而弃用我,我谋划的事情没有不采用的。如今强敌还没有消灭,陛下却轻视抛弃我的话;我的身体既然不被任用,还不如死了。’于是拿出绳子将要自缢,末帝派人制止他,问他想说什么。敬翔说:‘事情危急了,非王彦章不可。’末帝于是召王彦章任招讨使,以段凝为副使。末帝问何时可以击破敌人,王彦章回答:‘三天。’左右的人都失声发笑。王彦章接受命令出发,两天奔驰到滑州,设酒宴大肆饮酒,暗中派人到杨村准备船只,命六百名甲士都拿着大斧,船上装载冶炼者所用的炉箅和木炭,顺流而下。王彦章大肆饮酒到一半,假装起身更衣,带领几千精兵沿河赶往德胜。船上的士兵举火烧断铁锁,又用大斧砍断浮桥;王彦章则率兵猛攻南城。浮桥被砍断,南城于是攻破,前后正好三天。这时庄宗在魏州,派朱守殷守卫夹寨;听说王彦章任招讨使,惊叹道:‘王彦章骁勇,我曾经避开他的锋芒,朱守殷不是他的对手。’但王彦章兵力少,适合速战,必然会急攻我方南城,于是立即骑马前去救援。龙德三年夏季,晋军攻取郓州,梁人大为恐慌。宰相敬翔见形势危急,便把绳子藏在靴中,入宫拜见末帝,哭着说:“先帝取得天下时,不因臣无能而弃用臣,臣所谋划的事情,他没有不采纳的。如今强敌尚未消灭,陛下却轻视、忽略臣的意见;既然臣不被任用,还不如去死。”于是他拿出绳子,准备上吊自尽。末帝派人制止他,问他想说什么。敬翔说:“事情已经危急了,非彦章不可。”末帝于是召彦章任招讨使,任命段凝为副使。末帝问何时能够击破敌军,彦章回答说:“三天。”左右侍从都失声发笑。彦章接受命令出发,奔驰两日到达滑州,在大防摆酒设宴,暗中派人到杨村准备船只,又命令六百名甲士,都拿着大斧;船上还载着冶炼工匠以及所需的风箱和炭,顺流而下。彦章在大防饮酒到一半,假装起身更衣,带领数千名精兵,沿着河岸奔向德胜。船上的士兵举火烧断拦河的铁锁,趁机用大斧砍断浮桥;彦章则率军猛烈攻击南城。浮桥一断,南城于是被攻破,前后大概正好三天。此时庄宗正在魏州,派朱守殷守卫夹寨。他听说彦章担任招讨使,惊道:“彦章勇猛善战,我曾经避开他的锋芒,朱守殷不是他的对手。”然而彦章兵力少,适合速战速决,必定会急攻我方南城,于是立即骑马赶去救援。走了二十里便到达夹寨,报告的人说:‘王彦章的军队已经到了。’等赶到时,南城已经被攻破了。庄宗拆毁北城做成木筏,顺流而下到杨刘,与王彦章一同漂在河中,双方各走一岸;每当船筏相遇,便交战,一天交战几十次。王彦章到达杨刘,几乎攻下它;晋人在博州东岸筑垒,王彦章率兵进攻却没有攻克,回来攻打杨刘,又被打败。这时段凝已经有了异心,并且和赵岩、张汉杰相互勾结。王彦章一向刚强,因梁国日益削弱而愤怒,又嫉恨赵岩等人的所作所为,曾对人说:‘等我打败贼军回来,就诛杀奸臣以向天下谢罪。’赵岩等听说后害怕了,便和段凝合力倾陷他。攻破南城时,王彦章和段凝各自写了奏报上呈;段凝派人告诉赵岩等人,藏起王彦章的奏书,只上报自己的。末帝起初怀疑这件事,后来使者到军中,只赏赐慰劳段凝,却没有提到王彦章,军士们都大惊失色。等到杨刘战败,段凝便上书说王彦章因酗酒轻敌而导致失败;赵岩等人在宫中日夜诋毁他,于是罢免王彦章,任命段凝为招讨使。王彦章奔驰到京师,入朝拜见,用笏板在地上画出胜败的经过,为自己申辩;赵岩等暗示有关官员弹劾他不恭敬,勒令他回府。唐军攻打兖州,末帝召王彦章,让他守捉东路。这时梁军中能战的士兵都归段凝统领,京师只有保銮五百骑,都是新招募的士兵,不能使用,于是把他们交给王彦章,又让张汉杰监军。王彦章到了递坊,因兵力少而战败,退守中都,又战败,和他的牙兵一百多骑拼死作战。唐将夏鲁奇一向和王彦章友善,听出他的声音,说:‘是王铁枪!’便举起长矛刺他。王彦章伤势很重,战马倒下,被擒获。庄宗见到他,说:‘你平常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今天服气了吗?’又说:‘你善于作战,为什么不守兖州而守中都?中都没有城墙营垒,凭什么自我防守?’王彦章回答:‘大势已经去了,不是人的力量可以挽回的。’庄宗很是悲悯,赐药给他封裹伤口。王彦章是武人,不识字,常说俚语对人说:‘豹子死了还留下皮,人死了还留下名声。’他对于忠义,大概是出于天性。庄宗爱惜他的勇猛,想保全他的性命,派人慰问劝说王彦章。王彦章谢绝说:‘我和陛下浴血奋战十多年,如今兵败力竭,不死还等待什么?况且我接受梁国的恩惠,不死不能报答,哪有早晨侍奉梁国、晚上侍奉晋国,活着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