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五
皇甫晖传皇甫晖本骁悍反覆,而欧公防次殊觉风神独鬯,令人览其传,则怒目裂眦起矣。皇甫晖,魏州人也,为魏军卒,戍瓦桥关,嵗满当代归,而留屯贝州。是时,唐庄宗已失政,天下离心。晖为人骁勇无赖,夜博军中不胜,乃与其徒谋为乱,刼其都将杨仁晟曰:“唐能破梁而得天下者,以先得魏而尽有河北之兵也。魏军甲不去体,马不解鞍者十余年。今天下已定,而天子不念魏军久戍之劳,去家咫尺,不得相见。今将士思归,不可遏,公当与我俱行。不幸天子怒吾军,则坐据一州,足以起事。”仁晟曰:“公等何计之过也!今英主在上,天下一家,精甲鋭兵不下数十万。公等各有家属,何故出此不祥之言?”军士知不可强,遂斩之,推一小挍为主,不从又斩之,乃携二首以诣禆将赵在礼。在礼从之,乃夜焚贝州以入于魏。在礼以晖为马步军都指挥使,晖拥甲士数百骑,大掠城中。至一民家,问其姓,曰:“姓国。”晖曰:“吾当破国。”遂尽杀之。又至一家,问其姓,曰:“姓万。”晖曰:“吾杀万家足矣。”又尽杀之。及明宗入魏,遂与在礼合谋。庄宗之祸,自晖始。明宗即位,晖自军卒擢拜陈州刺史,终唐世常为刺史。晋天福中,以卫将军居京师。在礼已秉旄节,罢镇来朝,晖徃▯之曰:“与公俱起甘陵,卒成大事,然由我发也。公今富贵,能防我乎?不然祸起坐中。”在礼惧,遽出器币数千与之,而饮以酒。晖饮自若,不谢而去。久之,为密州刺史。契丹犯阙,晖率其州人奔于江南,李景以为歙州刺史、奉化军节度使,镇江州。周师征淮,景以晖为北面行营应援使,屯清流关,为周师所败,并其都监姚鳯皆被擒。世宗召见晖,金疮被体,哀之,赐以金带鞍马。后数日卒。拜鳯左屯卫将军。
王进传王进,幽州良乡人也。为人勇悍,走及奔马。少聚徒为盗,乡里患之。符彦超遣人以赂招置麾下。彦超镇安逺军,军中有变,遣进驰奏京师。明宗怪其来速,嘉其足力,以隷宁卫指挥。汉高祖为侍卫亲军指挥使,以进为军校。高祖镇河东,因以之从,每有急,遣进驰至京师,徃返不过五六日,由是愈亲爱之。累迁奉国军都指挥使,从周太祖起魏,迁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歴汝、郑二州防御使,彰徳军节度使。显徳初,以疾卒,赠太师。呜呼!予述旧史,至于王进之事,未尝不废书而叹曰:「甚哉!五代之君,皆武人崛起,其所与皆勇夫悍卒,各裂土地,封侯王,何异豺狼之牧斯人也?虽其附托遭遇,出于一时之幸,然犹必皆横身阵敌,非有百夫之勇,则必一日之劳。至如进者,徒以疾足善走而秉旄节,何其甚欤?岂非名器之用,随世而轻重者欤?世治则君子居之而重,世乱则小人易得而轻欤?抑因縁侥幸,未始不有,而尤多于乱世?既其极也,遂至于是欤?岂其尤有甚于是者欤?」当此之时,为国长者不过十余年,短者三四年,至一二年,天下之人视其上,易君代国,如更戍长无异,盖其轻如此,况其下者乎?如进等者,岂足道哉!《易》否泰消长,君子小人常相上下,视在上者如进等,则其在下者可知矣。予书进事,所以哀斯人之乱,而见当时贤人君子之在下者,可胜道哉?可胜道哉!
译《皇甫晖传》皇甫晖本来骁勇强悍、反复无常,但欧阳修的铺陈安排却格外显出风神气韵,令人读他的传记时,仿佛怒目睁裂、眼眶欲裂而起身。皇甫晖是魏州人,原为魏军士卒,戍守瓦桥关。服役期满本应换防回去,却被留下驻屯贝州。当时唐庄宗已经失去政权,天下离心。皇甫晖为人骁勇而无赖,夜里在军中赌博没有获胜,于是与同伙谋划作乱,劫持都将杨仁晟,说:“唐朝能够击败梁国取得天下,是因为先取得魏州,完全拥有河北的军队。魏军铠甲不离身、战马不解鞍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天子却不念魏军长期戍守的劳苦;离家只有咫尺,却不能与家人相见。如今将士都想回家,无法阻止,您应当与我一起行动。万一天子发怒于我们这支军队,我们就据守一个州,足以发动大事。”杨仁晟说:“你们的谋划太错误了!如今英明的君主在上,天下统一,精锐的铠甲和士兵不下几十万。你们各自都有家属,为什么要说这种不祥的话?”军士知道不能强迫他,于是杀了杨仁晟,推举一个小校为首领;小校不服,又把他杀死,于是带着两颗人头去见偏将赵在礼。赵在礼同意了他们的行动,于是夜里焚烧贝州,进入魏州。赵在礼任皇甫晖为马步军都指挥使,皇甫晖带领几百名披甲士兵和骑兵,大肆劫掠城中。来到一家百姓门前,询问主人姓什么,主人回答:“姓国。” 晖说:“我应当攻破这个国家。”于是把他们全都杀了。他又来到一家,问那家姓什么,回答说:“姓万。”晖说:“我杀一万家也就够了。”又把他们全都杀了。等到明宗进入魏州,晖便与在礼合谋。庄宗的灾祸,便从晖开始。明宗即位后,晖从军卒被提拔为陈州刺史,直到后唐灭亡,始终担任刺史。晋天福年间,他以卫将军身份住在京师。在礼已经手握旌节,罢镇入朝,晖前往迎候他说:“我和您一起在甘陵起兵,终于成就大事,但事情是由我首先发动的。您如今富贵了,能防备我吗?否则祸患就会在身边发生。”在礼害怕了,急忙拿出数千钱帛器物给他,又拿酒招待他。晖饮酒自如,不道谢便离去。过了很久,晖任密州刺史。契丹进犯京城,晖率领本州人逃到江南,李景任命他为歙州刺史、奉化军节度使,镇守江州。周军征伐淮南,李景任命晖为北面行营应援使,驻扎在清流关,被周军击败,他和都监姚鳯一同被擒。世宗召见晖时,他全身都是刀箭伤,世宗怜悯他,赐给他金带和鞍马。几天后晖去世。世宗任命姚鳯为左屯卫将军。《王进传》。王进是幽州良乡人。他为人勇猛强悍,奔跑起来能赶上奔驰的马。他年轻时聚集同伙做盗贼,乡里人以此为患。符彦超派人带着财物招募他,安置在自己部下。符彦超镇守安远军时,军中发生变乱,派王进飞驰到京师奏报。明宗对他来得这样快感到惊异,赞赏他的脚力,便把他隶属宁卫指挥。汉高祖任侍卫亲军指挥使时,任命王进为军校。高祖镇守河东,便让他随从,每逢紧急事务,就派王进飞驰到京师,往返不过五六天,因此更加亲近喜爱他。王进屡次升迁,任奉国军都指挥使;随周太祖在魏州起兵,升任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历任汝州、郑州防御使,彰德军节度使。显德初年因病去世,追赠太师。唉!我记述旧史,写到王进的事情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说:“太过分了!五代的君主都是武人崛起,他们所任用的也都是勇夫悍卒,各自割据土地,封为侯王,这和豺狼放牧这些百姓有什么不同?他们虽是凭依附和机遇,出于一时的幸运,然而仍然必须亲自横身于敌阵,若没有敌百人的勇力,也必定要有一日的劳苦。至于王进这样的人,只凭脚快善跑便掌握旌节,实在太过分了!难道不是名器的使用,随着世道而有轻重吗?世道安定时,君子居于名位,名器便显得贵重;世道混乱时,小人容易取得名位,名器便显得轻贱吗?还是因为机缘侥幸,从来没有不存在的,只是在乱世尤其多呢?这种现象发展到极点,于是竟到了这个地步吗?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在那个时候,一个国家存在得长的不过十多年,短的只有三四年,甚至一两年;天下人看待自己的君主,换君主、改国号,就像更换戍守长官一样,正是如此轻易,何况处在下位的人呢?像王进这类人,哪里值得一提!《易经》说否泰消长,君子和小人常常此消彼长;看在上位的都是王进这类人,那么在下位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我记载王进的事情,是为了哀悼这个乱世,也为了让人看见当时处在下位的贤人君子,那真是数也数不清啊!那真是数也数不清啊!
范延光传范延光为人多方略,所厯生平亦多反覆。欧阳公防次如画,而二千余言如一句。范延光字子瓌,相州临漳人也。唐明宗为节度使,置延光麾下,而未之奇也。明宗破郓州,梁兵方扼杨刘,其先锋将康延孝隂送款于明宗。明宗求可以通延孝款于庄宗者,延光辄自请行,乃懐延孝蜡丸书,西见庄宗,致之,且曰:“今延孝虽有降意,而梁兵扼杨刘者甚盛,未可图也。不如筑垒马家口,以通汶阳。”庄宗以为然,垒成,梁遣王彦章急攻新垒。明宗使延光间行求兵,夜至河上,为梁兵所得,送京师,下延光狱,搒掠数百,胁以白刃,延光终不肯言晋事。系之数月,稍为狱吏所防。庄宗入汴,狱吏去其桎梏,拜而出之。庄宗见延光,喜,拜检挍工部尚书。明宗时为宣徽南院使,明宗行幸汴州,至荥阳,朱守殷反。延光曰:“守殷反迹始见,若缓之,使得为计,则城坚而难近。故乗人之未备者,莫若急攻。臣请骑兵五百,驰至城下,以神速骇之。”乃以骑兵五百,自暮疾驰至半夜,行二百里,战于城下,迟明。明宗亦驰至,汴兵望见天子乗舆,乃开门而延光先入,犹巷战,杀伤甚众,守殷死,汴州平。明年迁枢密使,出为成徳军节度使。安重诲死,复召延光与赵延寿并为枢密使。明宗问延光马数几何,对曰:“骑军三万五千。”明宗抚髀叹曰:“吾居兵间四十年,自太祖在太原时,马数不过七千。庄宗取河北,与梁家战河上,马才万匹。今有马三万五千匹,而不能一天下,吾老矣,马多奈何。”延光因曰:“臣尝计一马之费,可养步卒五人,三万五千疋马,十五万兵之食也。”明宗曰:“肥战马而瘠吾人,此吾所愧也。”夏州李仁福卒,其子彜超自立,而邀旄节。明宗遣安重进代之,彛超不受代,以兵攻之,久不克。隰州刺史刘遂凝驰驿入见,献防,言绥银二州之人皆有内向之意,请除二刺史以招降之。延光曰:“王师问罪,本在彜超,夏州已破,绥银岂足顾哉?若不破夏州,虽得绥银,不能守。”也遂凝又请自驰入説彜超使出降,延光曰:“一遂凝万一失之不足惜,所惜者朝廷大体也。”是时王淑妃用事,遂凝兄弟与淑妃有旧,方倚以防恩宠,所言无不听,而大臣以妃故多不敢争,独延光从容沮止之。明宗有疾不能视朝,京师之人詾詾异议,藏窜山谷,或寄匿于军营,有司不能禁。或劝延光以严法制之,延光曰:“制动当以静,宜少待之。”已而明宗疾少间,京师乃定。是时秦王握兵骄甚,宋王弱而且在外,议者多属意于潞王。延光惧祸之及也,乃求罢去。延寿隂察延光有避祸意,亦遽求罢。明宗再三留之,二人辞益恳,至继之以泣。明宗不得已,乃皆罢之。延光复镇成徳军,用朱宏昭、冯赟为枢密使。已而秦王举兵见诛,明宗崩,潞王反弑愍帝,唐室大乱。宏昭、赟皆及祸以死。末帝复召延光为枢密使,拜宣武军节度使。天雄军乱,逐节度使刘延晧,遣延光讨平之,即以为天雄军节度使。延光尝梦大蛇自脐入其腹,半入而掣去之,以问门下术士张生。张生赞曰:“蛇龙类也,龙入腹中,王者之兆也。”张生自延光防时言其必贵,延光素神之,常置门下,言事辄中,遂以其言为然,由是颇畜异志。当晋高祖起太原,末帝遣延光以兵二万屯辽州,与赵延寿犄角。既而延寿先降,延光独不降。高祖即位,延光贺表又颇后诸侯。至又其女为末帝子重美妃,以此遂懐反侧。高祖封延光临清王以慰其心。有平山人秘琼者,为成徳军节度使董温其衙内指挥使,后温其为契丹所虏,琼乃悉杀温其家族,瘗之一穴,而取其家赀钜万计。晋高祖入立,以琼为齐州防御使,橐其赀装道出于魏,延光隂遣人以书招之,琼不纳。延光怒,选精兵伏境上,伺琼过,杀之于夏津,悉取其赀以戍。逻者悮杀闻,由是高祖疑其必为乱,乃幸汴州。天福二年六月,延光遂反,遣其牙将孙鋭澶州刺史冯晖以兵二万距黎阳掠滑卫,高祖以杨光逺为招讨使,引兵自滑州渡胡梁攻之。鋭轻脱无谋,兵行以娼女十余自随,张盖操扇,酣歌饮食,自若军士苦大热,皆不为用。光逺得其谍者,询得其谋,诱鋭等渡河,半济而击之,兵多溺死,鋭晖退走入魏,闭壁不复出。初,延光反意未决,而得暴疾,不能兴,鋭乃隂召晖入城,迫延光反。延光惶惑,遂从之。高祖闻延光用鋭等以反,笑曰:「吾虽不武,然尝从明宗取天下,攻坚破彊多矣。如延光已非我敌,况鋭等儿戏耶?行取孺子尔。」乃决意讨之。延光初无必反意,及鋭等败,延光遣牙将王知新赍表自归,高祖不见,以知新属武徳司。
译《范延光传》。范延光为人很有谋略,但一生经历也多有反复。欧阳公叙述此事,次序如同图画一样清楚,两千多字写得如同一句话般紧密。范延光字子瓌,相州临漳人。唐明宗任节度使时,把范延光安置在部下,却没有认为他奇异。明宗攻破郓州时,梁军正扼守杨刘,梁军先锋将领康延孝暗中向明宗表示归降。明宗想找一个能够把康延孝的降意传达给庄宗的人,范延光立即自请前往,于是怀揣康延孝用蜡丸封藏的书信,向西去见庄宗,把信交给庄宗,并且说:“如今康延孝虽有投降的意思,但梁军扼守杨刘,势力很盛,还不能图谋。不如在马家口筑营垒,以打通通往汶阳的道路。”庄宗认为他说得对。营垒筑成后,梁军派王彦章急攻新垒。明宗派范延光秘密行走求援,他夜里到达黄河边,被梁军俘获,押送京师,投入范延光的监狱,拷打数百下,并用刀威胁他,范延光始终不肯说出晋军的事情。他被关押了几个月,渐渐受到狱吏的防范。庄宗进入汴州后,狱吏解开他的刑具,拜谢后放他出来。庄宗见到范延光,很高兴,任命他为检校工部尚书。明宗当时任宣徽南院使,明宗巡幸汴州,走到荥阳时,朱守殷反叛。范延光说:“朱守殷的反叛迹象刚刚显露,如果放慢处理,使他有时间谋划,那么城池坚固后就难以接近。因此,趁敌人尚未防备,最好的办法是迅速进攻。我请求率领五百骑兵,飞驰到城下,用神速使他们惊骇。” 于是派五百名骑兵,从傍晚疾驰到半夜,行军二百里,在城下交战,直到天将亮。明宗也驰马赶到,汴州兵看见天子的车驾,便开门迎接,让延光先进去;城中仍然发生巷战,死伤很多,守将殷死去,汴州于是平定。第二年,延光升任枢密使,出任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诲死后,又召延光和赵延寿一同担任枢密使。明宗问延光有多少匹马,延光回答说:“骑兵有三万五千人。”明宗抚摸着大腿叹息说:“我在军队中四十年,自从太祖在太原时起,战马不过七千匹。庄宗夺取河北,同梁家在黄河边作战,战马才一万匹。如今有战马三万五千匹,却仍不能统一天下,我老了,马多又有什么用呢?”延光于是说:“我曾计算过,一匹马的费用,可以供养五名步兵;三万五千匹马,就是十五万士兵的粮食。”明宗说:“让战马肥壮,却使我的百姓贫瘠,这是我感到惭愧的事。”夏州的李仁福去世,他的儿子彝超自行立为首领,并请求朝廷授予旄节。明宗派安重进去代替他,彝超不接受替代,反而发兵攻打安重进,长久不能取胜。隰州刺史刘遂凝骑马通过驿道赶来入朝,献上防守方略,说绥州、银州两地的百姓都有归附朝廷的意愿,请求任命两州刺史来招降他们。延光说:“朝廷军队出兵问罪,本来针对的就是彝超;夏州已经攻破,绥州、银州哪里值得顾虑呢?如果不能攻破夏州,即使得到绥州、银州,也守不住。”刘遂凝又请求亲自驰马入夏州,劝说彝超出城投降。延光说:“一个刘遂凝即使万一失败,也不值得可惜;所可惜的是朝廷的大体。”当时王淑妃掌权,刘遂凝兄弟同淑妃有旧交,正倚仗这层关系来求取恩宠,因此他们所说的话无不被采纳;大臣们因为淑妃的缘故,大多不敢争辩,只有延光从容地加以阻止。明宗生病,不能临朝,京城百姓喧扰不安,纷纷藏匿逃入山谷,有的寄居躲藏在军营里,有关官署也无法禁止。有人劝延光用严厉的法令来控制,延光说:“控制动乱应当用镇静的办法,应该稍微等待一下。”不久明宗的病稍有好转,京城于是安定下来。当时秦王掌握兵权,骄横得厉害;宋王势力薄弱,又在外地,议论的人大多有意拥立潞王。延光害怕祸患波及自己,于是请求罢职离开。延寿暗中察觉延光有避祸的意思,也立即请求罢职。明宗再三挽留他们,二人的辞意更加恳切,甚至接着哭泣。明宗不得已,只好都罢免了他们。延光又镇守成德军,明宗任用朱宏昭、冯赟为枢密使。不久,秦王起兵而被诛杀,明宗去世,潞王反过来杀死愍帝,唐室大乱。朱宏昭、冯赟都遭逢祸患而死。末帝又召延光担任枢密使,授任宣武军节度使。天雄军发生叛乱,赶走节度使刘延晧,末帝派延光讨伐并平定叛乱,随即任命他为天雄军节度使。延光曾梦见一条大蛇从肚脐进入腹中,进入一半时又被扯了出去,便拿这件事询问门下术士张生。张生赞贺说:“蛇是龙一类的东西,龙进入腹中,是成为帝王的征兆。”张生自从延光镇守时就说他必定显贵,延光一向把他当作神人,常常留在门下;张生所说的事情总能应验,于是延光便认为他的话是正确的,由此渐渐产生了非分的志向。晋高祖在太原起兵时,末帝派延光率兵二万人驻守辽州,与赵延寿形成犄角之势。不久赵延寿先行投降,延光独自不降。高祖即位后,延光的贺表又比其他诸侯迟了许多。后来他的女儿成为末帝之子重美的妃子,因此更加怀有反叛之心。高祖封延光为临清王,以安慰他的心。有个平山人秘琼,任成德军节度使董温其的衙内指挥使;后来董温其被契丹俘虏,秘琼便把董温其的家族全部杀死,埋在一个坑里,又把他家的财产全部夺取,数量多达数万。晋高祖入朝即位后,任命秘琼为齐州防御使;秘琼携带财物经过魏州时,延光暗中派人送信招抚他,秘琼没有接受。延光大怒,挑选精锐士兵埋伏在边境上,等秘琼经过,在夏津把他杀死,并把他的财物全部夺来,用作军队的军资。巡逻人员误杀了传递消息的人,因此高祖怀疑延光一定会作乱,便亲临汴州。天福二年六月,延光于是反叛,派他的牙将孙锐和澶州刺史冯晖率领二万人据守黎阳,并劫掠滑州、卫州。高祖任命杨光远为招讨使,率兵从滑州渡过胡梁进攻他们。孙锐轻浮放纵而没有谋略,行军时带着十多个歌妓随行,张着伞盖,手持扇子,纵情歌唱饮酒吃饭,神态自若;士兵们苦于天气酷热,都不肯为他效力。光远俘获了他的侦察人员,审问后得知了他的计划,便诱使孙锐等人渡河,等他们渡到一半时发动攻击,士兵大多溺水而死,孙锐、冯晖退逃进入魏州,关闭城门坚守,不再出战。当初延光反叛的意图还没有确定,却突然得了重病,不能起身;孙锐便暗中召冯晖入城,逼迫延光反叛。延光惶恐迷惑,最终听从了他们。高祖听说延光任用孙锐等人反叛,笑着说:“我虽然不勇武,但曾经跟随明宗夺取天下,攻坚破强的事经历得多了。像延光这样的人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何况孙锐等人不过是儿戏罢了?此行只不过是去擒取一个小孩子而已。”于是决意讨伐延光。延光起初并没有一定要反叛的打算,等孙锐等人战败后,延光派牙将王知新带着表章请求归降,高祖不肯接见王知新,而把他交给武德司。
延光又附杨光逺表请降,不报。延光遂坚守,晋以箭书二百射城中,悉赦魏人,募能斩延光者。然魏城坚难下,攻之逾年不克,师老粮匮。宗正丞石昂上书极谏,请赦延光,愿以单车入説而降之。髙祖亦悔悟,三年九月,使谒者入魏赦延光,延光乃降,册封东平郡王,天平军节度使,赐铁券。居数月,来朝,因慙请老,以太子太师致仕。初,髙祖赦降延光,语使者谓之曰:「许卿不死矣。若降而杀之,何以享国?」延光谋于副使李式,式曰:「主上敦信明义,许之不死则不死矣。」乃降。及致仕居京师,歳时晏见,髙祖待之与羣臣无间,然心终不欲使在京师。歳余,使宣徽使刘处让载酒夜过延光,谓曰:「上遣处让来时,适有契丹使至,北朝皇帝问晋魏博叛臣何在,恐晋不能制,当锁以来,免为中国后患。」延光闻之,泣下莫知所为。处让曰:「当且之洛阳,以避契丹使者。」延光曰:「杨光逺留守河南,吾之仇也,吾有田宅在河阳,可以徃乎?」处让曰:「可也。」乃挈其帑归河阳,其行辎重盈路。光逺利其赀,果图之,因奏曰:「延光反覆奸臣,若不图之,非北走胡则南走吴越,请拘之洛阳。」髙祖犹豫未决,光逺兼镇河阳其子承勲知州事,乃遣承勲以兵胁之,使自裁。延光曰:“天子赐我铁券,许之不死,何得及此?”乃以壮士驱之上马,行至浮桥,推堕水溺死。以延光自投水死,闻因尽取其赀。髙祖以适防其意,不问,为之辍朝,赠太师。水运军使曹千获其流尸于缪家滩,诏许归葬相州。已葬,墓辄崩破,其棺椁头颅皆碎。初,秘琼杀董温,其取其赀;延光又杀琼而取之。而终以赀为光逺所杀,而光逺亦不能免也。当延光反时,有李彦珣者,为河阳行军司马。张从宾反河阳,彦珣附之。从宾败,彦珣奔于魏。延光以为步军都监,使之守城。招讨使杨光逺知,彦珣邢州人也,其母尚在,乃遣人之邢州取其母,至城下示彦珣以招之。彦珣望见,自射杀之。及延光出降晋,髙祖拜彦珣房州刺史。大臣言彦珣杀母当诛,髙祖以谓赦令已行,不可失信。后以坐赃诛。呜呼!甚哉!人性之慎于习也。故圣人之于仁义,深矣。其为教也,勤而不怠,缓而不迫,欲民渐习而自趋之,至于乆而安,以成俗也。然民之无知,习见善则安于为善,习见恶则安于为恶。五代之乱,其来逺矣。自唐之衰,干戈饥馑,父不得育其子,子不得养其亲。其始也,骨肉不能相保,盖出于不幸,因之礼义日以废,恩爱日以薄。其习久而遂以大壊,至于父子之间,自相贼害。五代之际,其祸乱不可胜道也。夫人情莫不共知,爱其亲;莫不共知,恶于不孝。然彦珣弯弓射其母,髙祖从而赦之。非徒彦珣不自知为大恶,而髙祖亦安马不以为怪也。岂非积习之久而至于是欤?语曰:「性相近,习相逺。」至其极也,使人心不若禽兽,可不哀哉!若彦珣之恶而恬然不以为怪,则晋出帝之絶其父,宜其举世不知为非也。
安重荣传
译延光又附在杨光远的表章后请求投降,但没有得到答复。延光于是坚守城池,晋军向城中射入二百封箭书,全部赦免魏州人,并招募能够斩杀延光的人。然而魏州城坚固,难以攻下,进攻一年多仍不能取胜,军队疲惫,粮食也用尽了。宗正丞石昂上书极力劝谏,请求赦免延光,愿意乘一辆车进入城中劝说他投降。高祖也悔悟了,天福三年九月,派谒者进入魏州赦免延光,延光于是投降;高祖册封他为东平郡王、天平军节度使,赐给铁券。过了几个月,延光入朝,因而惭愧,请求告老,以太子太师的身份退休。当初高祖赦免延光、准许他投降时,对使者说:“我已经答应你不杀他了。如果他投降后又杀掉他,我凭什么享有国家呢?”延光曾同副使李式商量,李式说:“皇上敦厚守信,明白道义,既然答应不杀你,就一定不会杀你。”延光于是投降。退休后居住在京城,每逢节日或年时入宫朝见,高祖对待他同群臣没有区别,但心里始终不愿让他留在京城。过了一年多,宣徽使刘处让带着酒,夜里到延光家,对他说:“皇上派我来时,恰好有契丹使者到来。北朝皇帝问晋国魏博的叛臣在哪里,恐怕晋国不能控制他,要把他锁起来送来,以免成为中原的后患。”延光听后流下眼泪,不知该怎么办。刘处让说:“应当暂且迁往洛阳,以躲避契丹使者。”延光说:“杨光远留守河南,是我的仇人;我在河阳有田宅,可以去那里吗?”刘处让说:“可以。”于是延光带着财物回到河阳,出行时辎重充满道路。杨光远贪图他的财物,果然图谋害他,便上奏说:“延光是反复无常的奸臣,如果不除掉他,他不是向北逃往胡地,就是向南逃往吴越,请把他拘押到洛阳。”高祖犹豫不决;杨光远兼任河阳镇节度使,他的儿子杨承勋主持州政,于是杨光远派杨承勋带兵威胁延光,逼他自杀。延光说:“天子赐给我铁券,答应我不死,怎么能这样对我?”杨承勋便派壮士驱赶他上马,走到浮桥时,将他推入水中淹死。又谎称延光是自己投水而死,听说后便把他的财物全部夺走。高祖因为正好防备着他的图谋,没有追究此事,却为延光停止上朝,追赠他为太师。水运军使曹千在缪家滩捞到了延光漂流的尸体,皇帝下诏允许把他运回相州安葬。安葬以后,坟墓却屡次崩裂毁坏,棺椁和头颅都碎了。当初秘琼杀死董温其,夺取了他的财物;延光又杀死秘琼,夺取了这些财物。可是延光最终因为财物被杨光远杀死,杨光远也没有能够免于祸患。延光反叛时,有个叫李彦珣的人,任河阳行军司马。张从宾在河阳反叛,李彦珣依附了他。张从宾失败后,李彦珣逃到魏州。延光任命他为步军都监,让他守城。招讨使杨光远知道李彦珣是邢州人,而且他的母亲还活着,便派人到邢州把他的母亲带来,带到城下给李彦珣看,想借此招降他。李彦珣看见母亲,便张弓射杀了她。等延光出城向晋投降后,高祖任命李彦珣为房州刺史。大臣们说李彦珣杀母,应该处死;高祖认为赦免的诏令已经颁行,不可以失信。后来李彦珣因犯贪污罪被处死。唉,实在太严重了!人的本性竟然会受到习惯如此深的影响。所以圣人对于仁义的教化,是非常深远的。他们施行教化,勤勉而不懈怠,舒缓而不强迫,希望百姓逐渐习惯并自觉趋向仁义,时间久了便安于这种生活,从而形成风俗。然而百姓没有知识,习惯于看见善行,就安于行善;习惯于看见恶行,就安于作恶。五代的祸乱,根源由来已久。自唐朝衰落以来,战争和饥荒不断,父亲不能养育儿子,儿子不能奉养父母。起初,骨肉亲人不能相互保全,大概是出于不幸;后来礼义日益废弛,恩爱日益淡薄。这种习惯延续久了,终于造成了巨大的败坏,以至于父子之间竟然互相残害。五代之际,那些祸乱真是说也说不尽。人的情感没有谁不知道应当爱自己的亲人,也没有谁不知道应当厌恶不孝。然而李彦珣张弓射杀自己的母亲,高祖随后却赦免了他。不只是李彦珣自己不知道这是大恶,高祖竟然也安然不觉得奇怪。这难道不是由于长期积习而到了这种地步吗?古语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惯却使彼此相差很远。”到了习惯败坏的极点,竟使人心不如禽兽,难道不可悲吗?像李彦珣这样作恶,却安然自若、不觉得奇怪,那么晋出帝断绝同他父亲的关系,也就难怪全天下都不知道这是错误了。《安重荣传》。
序次纵横节奏一一中彀安重荣,小字铁胡,朔州人也。祖从义,利州刺史。父全胜,州刺史,振武马步军都指挥使。重荥有力,善骑射,为振武巡边指挥使。晋髙祖起太原,使张頴隂招重荣。其母与兄皆以为不可,而重荣业以许頴。母兄谋共杀颖以止之。重荣曰:“未可,吾当为母卜之。”乃立一箭,百步而射之,曰:“石公为天子则中。”一发辄中。又立一箭而射之,曰:“吾为节度使则中。”一发又中。其母兄乃许。重荣以巡边千骑叛入太原。髙祖即位,拜重荣成徳军节度使。重荣虽武夫,而晓吏事,其下不能欺。有夫妇讼其子不孝者,重荣拔剑授其父,使自杀之。其父泣曰:“不忍也。”其母从傍诟骂,夺其剑而逐之。问之,乃继母也。重荣叱其母出,从后射杀之。重荣起于军卒,暴至富贵,而见唐废帝、晋高祖皆以藩侯得国,尝谓人曰:“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虽懐异志,而未有以发也。是时,髙祖与契丹约为父子,契丹骄甚,髙祖奉之愈谨。重荣愤然以谓诎中国以尊夷狄,困已弊之民,而充无厌之欲,此晋万世耻也。数以此非诮髙祖。契丹使者徃来过镇州,重荣箕踞慢骂,不为之礼,或执杀之。是时,吐浑白氏役属契丹,苦其暴虐,重荣诱之入塞。契丹数遣使责髙祖,并求使者。髙祖对使者鞠躬俯首受责愈谨,多为好辞以自解,而姑息重荣不能诘。乃遣供奉官张澄以兵二千搜索并镇忻代山谷中,吐浑悉驱出塞。吐浑去而复来,重荣卒纳之。因招集亡命,课民种稗,食马万匹,所为益骄。因怒杀指挥使贾章,诬之以反。章女尚幼,欲舍之。女曰:“吾家三十口皆死于兵,存者特吾与父尔。今父死,吾何忍独生?愿就死。”遂杀之。镇人于是髙贾女之烈,而知重荣之必败也。重荣既僣侈,以为金鱼袋不足贵,刻玉为鱼佩之。娶二妻,髙祖因之并加封爵。天福六年夏,契丹使者拽剌过镇,重荣侵辱。之拽剌言不逊,重荣怒,执拽剌以轻骑掠幽州南境之民,处之博野。乃上表曰:“臣昨据熟吐浑白承福、赫连功徳等领本族三万余帐,自应州来奔;又据生吐浑、浑契苾两▯厥三部、南北将沙陀安庆九府等,各领其族牛羊车帐甲马七八路来奔。其言契丹残虐,掠取生口羊马,自今年二月已后,号令诸蕃,防阅强壮,办具军装,期以上秋南向诸蕃部。诚恐上天不祐,败灭家族,愿先自归。其诸部胜兵众可十万。又据防河党项山前后逸越利诸族首领,皆遣人送契丹所授告身职牒旗帜来归欵,皆号泣告劳,愿治兵甲以报怨。又据朔州节度副使赵崇杀节度使刘山,以城来降。窃以诸蕃不招呼而自至,朔州不攻伐而自归,虽系人情,尽由天意。又念陷蕃诸将等,本自勲劳,久居富贵,丧身虏塞,酷虐不胜,企足朝廷思归,可谅。茍闻传檄,必尽倒戈。”其表数千言,又为书以遗朝廷大臣,四方藩镇皆以契丹可取为言。髙祖患之,为之幸邺,报重荣曰:“前世与虏和亲,皆所以为天下计。今吾以天下臣之,尔以一镇抗之,大小不等,无自辱焉。”重荣谓晋无如我何,反意乃决。重荣虽以契丹为言,反隂遣人与幽州节度使刘晞相结。契丹亦利晋多事,幸重荣之乱,期两敝之,欲因以窥中国,故不加怒于重荣。重荣将反也,其母又以为不可。重荣曰:“请为母卜之。”指其堂下旛竿龙口仰射之,曰:“吾有天下则中之。”一发而中,其母乃许。饶阳令刘岩献水鸟五色,重荣曰:“此鳯也。”畜之后潭。又使人为大铁鞭以献,诳其民曰:“鞭有神。”指人人辄死,号铁鞭郎君,出则以为前驱。镇之城门抱关铁胡人无故头自落,铁胡重荣小字虽甚恶之,然不悟也。其冬,安从进反襄阳,重荣闻之,乃亦举兵。是嵗,镇州大旱蝗,重荣聚饥民数万,驱以向邺,声言入觐,行至宗城,破家堤。髙祖遣杜重威。逆之兵已交,其将赵彦之与重荣有隙,临阵巻旗以奔晋军,其铠甲鞍辔皆装以银,晋军不知其来降,争杀而分之。重荣闻彦之降晋,大惧,退入于辎重中,其兵二万皆溃去。是冬大寒,溃兵饥冻及见杀,无孑遗。重荣独与十余骑奔还,以牛马革为甲,驱州人守城以待。重威兵至城下,重荣禆将自城东水碾门引官军以入,杀守城二万余人。重荣以吐浑数百骑守牙城,重威使人擒之,斩首以献。髙祖御楼受馘,命漆其首送于契丹,改成徳军为顺徳,镇州曰恒州,常山曰恒山。云
译篇章次序纵横交错,节奏安排一一合乎规范。安重荣,小字铁胡,是朔州人。他的祖父安从义,任利州刺史;父亲安全胜,任州刺史、振武马步军都指挥使。安重荣很有力气,擅长骑马射箭,任振武巡边指挥使。晋高祖在太原起兵时,派张颍暗中招纳安重荣。他的母亲和兄长都认为这件事不可行,但安重荣已经答应了张颍。母亲和兄长谋划共同杀死张颍来阻止他。安重荣说:“先不要这样,我应当为母亲占卜这件事。”于是竖起一支箭,在百步之外射它,说:“如果石公成为天子,这支箭就射中。”一箭便射中了。他又竖起一支箭再射,说:“如果我成为节度使,这支箭就射中。”一箭又射中了。他的母亲和兄长这才答应下来。安重荣带着巡边的千名骑兵反叛,进入太原。高祖即位后,任命安重荣为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虽然是武夫,却通晓官府事务,他的下属不能欺骗他。有一对夫妇控告他们的儿子不孝,安重荣拔出剑交给孩子的父亲,让他亲自杀死儿子。父亲哭着说:“我不忍心。”孩子的母亲在旁边辱骂他,夺过剑把他赶走。安重荣询问后,才知道那女人是孩子的继母。安重荣呵斥继母出去,从后面射死了她。安重荣出身于军卒,突然获得富贵,又见唐废帝、晋高祖都凭藩镇诸侯的身份取得帝位,曾对人说:“天子难道是有种姓的吗?不过是谁兵力强、战马壮,谁就能做天子罢了。”他虽然怀有异心,却还没有找到机会发作。当时,高祖同契丹约定结为父子,契丹十分骄横,高祖侍奉他们更加恭谨。安重荣愤怒地认为,这是屈辱中原来尊奉夷狄,使已经困苦疲敝的百姓更加困顿,以满足契丹没有止境的欲望,是晋国万世的耻辱。他多次因为这件事非难讥刺高祖。契丹使者往来经过镇州时,安重荣常常伸腿箕坐,傲慢辱骂他们,不向他们行礼,有时还拘捕杀死他们。当时吐浑部的白氏受契丹役使,苦于契丹的暴虐,安重荣诱使他们进入关塞。契丹多次派使者责问高祖,并索要那些使者。高祖面对契丹使者弯腰低头,接受他们的责难更加恭谨,还常常说好话为自己辩解;但他姑息安重荣,不能责问他。于是高祖派供奉官张澄率兵二千,在并州、镇州、忻州、代州一带的山谷中搜捕,吐浑人全都被驱逐出塞。吐浑人离开后又回来,安重荣最终接纳了他们。于是他招集逃亡者,督促百姓种植稗子,供养一万匹战马,所作所为更加骄横。他因愤怒杀死指挥使贾章,反而诬陷贾章谋反。贾章的女儿还年幼,安重荣想放过她。她说:“我家三十口人全都死于战争,活着的只有我和父亲。如今父亲死了,我怎么忍心独自活着?愿意随父亲赴死。”于是安重荣也把她杀死了。镇州人因此赞叹贾家女儿的刚烈,也知道安重荣一定会失败。安重荣既然僭越奢侈,认为金鱼袋不够尊贵,便刻玉制成鱼形佩饰来佩戴。他娶了两个妻子,高祖因此同时给她们加封爵位。天福六年夏天,契丹使者拽剌经过镇州,安重荣侵犯羞辱他。拽剌说话不恭顺,安重荣发怒,拘捕拽剌,并派轻骑掠夺幽州南境的百姓,把他们安置在博野。于是上表说:“臣前些日子接收了熟吐浑白承福、赫连功德等人,他们率领本族三万多帐,从应州前来投奔;又接收了生吐浑、浑契苾两厥厥三部,以及南北将沙陀安庆九府等人,各自率领本族携带牛羊、车辆、帐篷、铠甲、战马,从七八条道路前来投奔。他们说契丹残暴虐待百姓,掠取人口和羊马,自今年二月以后,便号令各蕃部,考察征集强壮之人,准备军装,约定在今年秋天向南进攻各蕃部。确实害怕上天不保佑,家族败亡,所以愿意先行归附。他们各部能够作战的兵众大约有十万人。又接到防河党项、山前山后、逸越利等族首领的消息,他们都派人送来契丹授予的告身、职牒和旗帜,归附投降;他们都哭泣诉说苦劳,愿意整治兵甲来报仇。又接到消息,朔州节度副使赵崇杀死节度使刘山,带着城池投降。臣私下认为,各蕃部没有招抚而自行前来,朔州没有攻伐而自行归顺,虽然是人情所致,实际全都出于天意。又想到那些陷在蕃地的将领,本来都是有功劳的人,长久享有富贵,却在敌境丧失自身,遭受难以忍受的酷虐,盼望朝廷召他们归来,这是可以谅解的。如果听到檄文传来,一定会全部倒戈。”这篇表章有数千字,他又写信送给朝廷大臣,四方藩镇也都说契丹可以攻取。高祖为此忧虑,巡幸邺州,答复安重荣说:“前代与胡人和亲,都是为了天下的利益。如今我以天下为臣属,你却凭一镇之地抗拒我,大小力量不相称,不要自取羞辱。”安重荣认为晋国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于是反叛的意图确定了。安重荣虽然以契丹为借口,暗中却派人与幽州节度使刘晞结交。契丹也认为晋国多事对自己有利,庆幸安重荣作乱,希望双方都受到损害,想借机窥伺中原,所以没有对安重荣发怒。安重荣将要反叛时,他的母亲又认为不可以。安重荣说:“请让我替母亲占卜。”他指着堂下旗杆上的龙头仰射,说:“我如果拥有天下,这一箭就射中。”一箭便射中,他的母亲才同意。饶阳县令刘岩献来一只五色水鸟,安重荣说:“这是凤凰。”把它养在后潭。又让人制作一根大铁鞭献上,欺骗百姓说:“这根鞭子有神力。”他指向谁,谁就立即死去,人们称他为铁鞭郎君;他出行时,就让铁鞭在前面开路。镇州城门守门的铁胡人无缘无故地头颅自行掉落。铁胡是安重荣的小字,虽然这件事非常凶恶,他却没有醒悟。当年冬天,安从进在襄阳反叛,安重荣听说后,也起兵了。这一年镇州大旱并发生蝗灾,安重荣聚集数万饥民,驱赶他们向邺州进发,声称要入朝觐见。走到宗城时,他掘破黄河大堤。高祖派杜重威出兵迎击。两军已经交战,他的将领赵彦之与安重荣有矛盾,临阵卷起旗帜逃奔晋军;他的铠甲、鞍辔都用银子装饰,晋军不知道他是来投降的,争相把他杀死并瓜分他的装备。安重荣听说赵彦之投降晋军,大为恐惧,退入辎重队中,他的两万士兵全都溃散。那年冬天极其寒冷,溃兵有的饿死冻死,有的被杀,一个也没有剩下。安重荣独自带着十多名骑兵逃回去,用牛马皮制作铠甲,驱使州中百姓守城等待。杜重威的军队到达城下,安重荣的副将从城东水碾门引官军入城,杀死守城士兵二万多人。安重荣带着几百名吐浑骑兵守卫牙城,杜重威派人擒获他,斩下他的首级献上。高祖登楼接受俘获的首级,命人把他的头颅涂漆后送给契丹;改成德军为顺德,镇州为恒州,常山为恒山。
李守贞传李守贞,河阳人也。晋髙祖镇河阳,以为客将。其后常从髙祖。髙祖即位,拜客省使。监马全节军,破李金全于安州,以功拜宣徽使。出帝即位,杨光逺反,召契丹入寇。守贞领义成军节度使,为侍卫亲军都虞侯。从出帝幸澶州。麻答以奇兵入郓州,渡马家口栅于河东,守贞驰徃破之。契丹兵多溺死,获马数百匹,禆将七十余人。徙领泰宁军节度使,以兵二万讨之。光逺降,其故吏宋顔悉取光逺寳货、名姬、善马献之守贞。守贞徳之,隂置顔麾下。是时凡出师破贼,必有徳音赦其余类,而光逺党与十余人皆亡命,捕之甚急。枢密使桑维翰缓其制书,久而不下。言事者告顔匿守贞所,诏取顔杀之。守贞大怒,乃与维翰有隙。贼平行赏,守贞悉以黦茶染木给之。军中大怒,以帛褁之为人首,枭于木间曰「守贞首也」。守贞以功拜同平章事,赐以光逺旧第。守贞取旁官民舍大治之,为京师之甲。出帝临幸,燕锡恩礼,出于诸将。契丹入寇,出帝再幸澶州。杜重威为北面招讨使,守贞为都监。晋兵素骄,而守贞、重威为将,皆无节制。行营所至,居民豢圉一空,至于草木皆尽。其始发军,也有赐赉曰「挂甲钱」,及班师又加赏劳曰「卸甲钱」。出入之费,常不下三十万,由此晋之公私重困。守贞与重威等攻下秦州,破满城,杀二千余人。还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领天平军节度使,又领归徳。是时出帝遣人以书招赵延寿,使归国。延寿诈言思归,愿得晋兵为应。而契丹髙牟翰亦诈以瀛州降。出帝以为然,命杜重威等将兵应之。初,晋大臣皆言重威不忠,有怨望之心,不可用,乃用守贞。是时重威镇魏州,守贞尝将兵徃来过魏,重威待之甚厚,多以戈甲金帛奉之。出帝尝谓守贞曰「卿尝以家财散士卒,可谓忠于国者乎」?守贞谢曰「皆重威与臣者」,因请与重威俱北,于是卒以重威。为招讨使,守贞为都监,屯于武疆。契丹寇镇定,守贞等军于中渡,遂与重威降于契丹。契丹以守贞为司徒。契丹犯京师,拜守贞天平军节度使。汉髙祖入京师,守贞来朝,拜太保,河中节度使。髙祖崩,杜重威死,守贞惧不自安,以谓汉室新造,隠帝初立,天下易以图。而门下僧总伦以方术隂干守贞为言,有非常之相。守贞乃决计反。而赵思绾先以京兆反,遣人以赭黄衣遗守贞,守贞大喜,以为天人皆应,乃发兵西据潼关,招诱草寇,所在窃发。汉遣白文珂、常思等出军击之。已而王景崇又以鳯翔反,景崇与思绾遣人推守贞为秦王,守贞拜景崇等官爵,又遣人间以蜡丸书遗吴、蜀,契丹使出兵以牵汉文珂等攻景崇、思绾。久无功,隠帝乃遣枢密使郭威率禁兵,将文珂等督攻之。诸将皆请先击思绾、景崇,威计未知所向。行至华州,节度使扈彦珂谓威曰:「三叛连衡,以守贞为主。守贞先败,则思绾、景崇可传声而破矣。若舍近圗逺,使守贞出兵于后,思绾、景崇拒战于前,则汉兵屈矣。」威以为然,遂先击守贞。是时冯道罢相,居河阳,威初出兵过道家,问防道曰:「君知博乎?」威少无赖,好蒱博,以为道讥之,艴然而怒。道曰:「凡博者,钱多则多胜,钱少则多败,非其不善博,所以败者势也。今合诸将之兵以攻一城,较其多少胜败可知。」威意大悟,谋以迟久困之,乃与诸将分为三栅,栅其城三面,而阙其南,发五县丁夫筑长城以连三栅。守贞出兵壊长城,威辄补其所壊,守贞辄出争之,守贞兵常失十三四。如此逾年,守贞城中兵无几,而食又尽,杀人而食。威曰:「可矣。」乃为期日,督兵四面攻而破之。初,守贞召总伦问以济否,总伦曰:「王当自有天下,然分野方灾,俟杀人垂尽,则王事济矣。」守贞以为然,尝防将吏大饮,守贞指画虎图曰:「吾有天命者,中其掌,引弓一发中之。」将吏皆拜贺,守贞益以自负。及城破,守贞与妻子自焚。汉军入城,于烟烬中斩其首,传送京师,枭于南市。其余党皆磔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六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十六
译《李守贞传》。李守贞是河阳人。晋高祖镇守河阳时,任命他为客将。后来他常常跟随高祖。高祖即位后,任命他为客省使。他监领马全节的军队,在安州击败李金全,因功任宣徽使。出帝即位,杨光远反叛,召契丹入侵。李守贞统领义成军节度使,任侍卫亲军都虞侯。他随出帝巡幸澶州。契丹将领麻答以奇兵进入郓州,从马家口渡过黄河,攻打河东的栅寨,李守贞飞驰前往击破他们。契丹兵很多淹死,缴获战马数百匹、副将七十多人。后来改任泰宁军节度使,率兵二万讨伐杨光远。杨光远投降后,他的旧属宋颜把杨光远的宝货、名姬、良马全都拿来献给李守贞。李守贞感激他,暗中把宋颜安置在自己部下。当时凡是出兵击破贼军,朝廷必定下诏赦免其余党,而杨光远的党羽有十多人逃亡,朝廷急切捕捉他们。枢密使桑维翰拖延了诏书,诏书很久没有下达。言事者告发宋颜藏在李守贞处,诏令把宋颜抓来杀死。李守贞大怒,于是与桑维翰有了嫌隙。贼军平定后进行赏赐,李守贞把所有赏物都用黑茶染成木头的颜色发给士兵。军中大怒,用帛包成一个人头,挂在木头之间,说:“这是守贞的首级。”李守贞因功任同平章事,赐给他杨光远原来的宅第。李守贞买下旁边的官舍和民宅,大加修治,使它成为京师最好的住宅。出帝临幸时,举行宴饮并赏赐恩礼,超过其他将领。契丹入侵,出帝再次巡幸澶州。杜重威任北面招讨使,李守贞任都监。晋军一向骄横,而李守贞、杜重威担任将领,都没有节制。行营所到之处,居民饲养的牲畜和园圃被洗劫一空,甚至连草木都被砍尽。军队出发时,朝廷曾有赏赐,称为“挂甲钱”;班师时又增加犒赏,称为“卸甲钱”。一进一出的费用,常常不少于三十万,因此晋国公私都陷入严重困顿。李守贞与杜重威等攻下秦州,攻破满城,杀死二千多人。回来后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领天平军节度使,又兼领归德。当时出帝派人写信招引赵延寿归国。赵延寿假称思念故国,表示愿意得到晋军接应;契丹的高牟翰也假称要以瀛州投降。出帝认为这是真的,命杜重威等率兵接应。起初晋国大臣都说杜重威不忠,心怀怨恨,不可任用,于是改用李守贞。当时杜重威镇守魏州,李守贞曾率兵往来经过魏州,杜重威待他非常优厚,多次把戈甲、金帛送给他。出帝曾对李守贞说:“你曾经把家财分给士卒,可以说是忠于国家的人吗?” 李守贞谢罪说:“这些都是杜重威给我的。”于是请求与杜重威一同北上,最终仍然任用了杜重威。杜重威任招讨使,李守贞任都监,驻军武疆。契丹进攻镇州、定州,李守贞等人在中渡驻军,最终与杜重威一起向契丹投降。契丹任命李守贞为司徒。契丹进犯京师,任命李守贞为天平军节度使。汉高祖进入京师,李守贞入朝,任太保、河中节度使。高祖去世,杜重威也死了,李守贞害怕不能自安,认为汉朝刚建立,隐帝刚即位,天下很容易图谋。而门下僧人总伦用方术暗中游说李守贞,说他有非同寻常的帝王之相。李守贞于是决定反叛。赵思绾先在京兆反叛,派人把赭黄色衣服送给李守贞,李守贞大喜,认为天和人都在响应自己,于是发兵向西占据潼关,招诱盗匪,各地相继暗中起事。不久王景崇又在凤翔反叛,王景崇与赵思绾派人推举李守贞为秦王。李守贞任命王景崇等人的官爵,又派人把蜡丸封装的书信秘密送给吴、蜀,请契丹出兵牵制汉军,使汉军不能进攻王景崇、赵思绾。汉军长久没有功效,隐帝于是派枢密使郭威率禁军,督促白文珂等进攻他们。诸将都请求先攻打赵思绾、王景崇,郭威还没有决定进攻方向。军队走到华州时,节度使扈彦珂对郭威说:“三个叛军互相联合,以李守贞为主。李守贞先败,赵思绾、王景崇只要听到消息就可以攻破。如果舍近求远,使李守贞从后方出兵,赵思绾、王景崇在前面拒战,那么汉军就会陷入困境。”郭威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先攻打李守贞。当时冯道被罢免宰相,居住在河阳。郭威起兵出征,经过冯道家时,问冯道:“您懂得博戏吗?”郭威年轻时无赖,喜欢赌博,以为冯道是在讥讽他,顿时愤怒。冯道说:“凡是下棋赌博的人,钱多就容易多赢,钱少就容易多输;并不是不善于赌博,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形势如此。如今集合诸将的军队来攻打一座城,根据双方人数多少,就可以预知胜败。”郭威听后恍然大悟,谋划用长期围困来制胜,于是与诸将分筑三座营寨,包围城池三面,却空出南面;又征发五县丁夫修筑长城,连接三座营寨。李守贞出兵破坏长城,郭威就修补被毁之处;李守贞便不断出兵争夺,李守贞的军队常常损失十分之三四。这样过了一年多,城中李守贞的士兵所剩无几,粮食也吃完了,甚至杀人吃肉。郭威说:“可以了。”于是选定日期,督促军队从四面进攻,终于攻破城池。起初,李守贞召见总伦,问他事情能否成功。总伦说:“大王自然会拥有天下;但是对应的星野正遭灾祸,等到杀人杀得差不多了,大王的事业就会成功。”李守贞认为他说得对,曾召集将吏大饮,指着一幅画中的老虎说:“我如果有天命,这一箭就射中它的掌心。”张弓一发,果然射中。将吏都拜贺,李守贞更加自负。城池被攻破时,李守贞与妻子儿女自焚。汉军进入城中,在烟灰中砍下他的首级,传送京师,挂在南市示众。他的其余党羽全都处以磔刑。《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六。明代茅坤撰。《庐陵史钞》十六。
杂传传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身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乱败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可从而知也。予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而怪士之被服儒者,以学古自名,而享人之禄、任人之国者多矣。然使忠义之节独出于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岂非髙节之士,恶时之乱,薄其世而不肯出欤?抑君天下者不足顾,而莫能致之欤?孔子以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虚言也哉?予尝得五代时小説一篇,载王凝妻李氏事,以一妇人犹能如此,则知世固尝有其人而不得见也。凝家青齐之间,为虢州司户,防军以疾卒于官。凝家素贫,一子尚幼,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以归。东过开封,止旅舍,旅舍主人见其妇人独携一子而疑之,不许其宿。李氏顾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牵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长恸曰:「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执耶?不可以一手并汚吾身。」即引斧自断其臂。路人见者环聚而嗟之,或为之弹指,或为之泣下。开封尹闻之,白其事于朝,官为赐药封疮,厚防李氏,而笞其主人者。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译杂传。传记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条纲维。四维不能振作,国家就会灭亡。管仲说得好啊,真能这样论说。礼义,是治理人的大法;廉耻,是立身的大节。大概没有廉洁之心,就没有什么不拿取的;没有羞耻之心,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一个人如果这样,祸乱和败亡也就没有什么不会到来。何况身为大臣,却无所不取、无所不为,那么天下哪里会有不乱、国家哪里会有不亡的道理呢?我读冯道《长乐老叙》,看见他把自己的经历自述出来并以此为荣耀,他可以说是没有廉耻的人了;由此,天下的情形也就可以推知。我在五代找到了保全名节的人三名,为国死事的大臣十五名,却奇怪那些身穿儒服、以学习古人为名、享受君主俸禄并任职于他人国家的人很多。然而如果忠义的节操只有武夫战卒才有,难道儒者中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难道不是高尚节操的人厌恶时局混乱,鄙薄这个时代而不肯出仕吗?还是因为统治天下的君主不值得顾念,不能招致他们吗?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必定有忠信的人,难道是空话吗?我曾得到一篇五代时的小说,记载王凝的妻子李氏的事情。一个妇人尚且能够这样,由此可知,世间本来确实有这样的人,只是没有被发现罢了。王凝家住在青州、齐州一带,任虢州司户,驻军时因病死在任上。王凝家一向贫穷,只有一个儿子还年幼。李氏带着儿子,背着丈夫的遗体回家。向东经过开封时,住在旅舍里。旅舍主人看见一个妇人独自带着孩子,便怀疑她,不肯让她住宿。李氏看见天已经黑了,不肯离开,主人便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出去。李氏仰天大哭说:“我是妇人,不能守节;难道还要让这只手被别人抓住吗?不能让一只手同时玷污我的身体。”于是拿起斧头亲自砍断自己的手臂。路人看见后围聚过来叹息,有人为她弹指赞叹,有人流下眼泪。开封府尹听说此事后,把事情上报朝廷,官府替她赐药、包扎伤口,厚加抚恤李氏,并鞭打了旅舍主人。唉!士人不能爱惜自己的名节,反而忍受耻辱苟且偷生,听到李氏的事迹,应该稍微知道惭愧了吧!
冯道传览《道传》,到底是一乡愿中之最深而滑者。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也。事刘守光为防军,守光败去,事宦者张承业。承业监河东军,以为巡官,以其文学荐之晋王,为河东节度掌书记。庄宗即位,拜户部侍郎,充翰林学士。道为人能自刻苦,为俭约。当晋与梁夹河而军,道居军中,为一茅庵,不设牀席,卧一束刍而巳所得俸禄与仆厮同器饮食,意恬如也。诸将有掠得人之美女者,以遗道,道不能却,置之别室,访其主而还之。其解学士,居父丧于景城,遇嵗饥,悉出所有以赒乡里,而退耕于野,躬自负薪。有荒其田不耕者,与力不能耕者,道夜徃潜为之耕。其人后来愧谢,道殊不以为徳服除,复召为翰林学士。行至汴州,遇赵在礼作乱。明宗自魏拥兵还犯京师,孔循劝道少留以待。道曰:“吾奉诏赴阙,岂可自留?”乃疾趋至京师。庄宗遇弑,明宗即位,雅知道所为,问安重诲曰:“先帝时冯道何在?”重诲曰:“为学士也。”明宗曰:“吾素知之,此真吾宰相也。”拜道端明殿学士,迁兵部侍郎。嵗余,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成、长兴之间,嵗屡丰熟,中国无事。道尝戒明宗曰:“臣为河东掌书记时,奉使中山,过井陉之险,惧马蹶失,不敢怠于衔辔。及至平地,谓无足虑,遽跌而伤。凡蹈危者虑深而获全,居安者患生于所忽,此人情之常也。”明宗问曰:“天下虽丰,百姓济否?”道曰:“谷贵饿农,谷贱伤农。”因诵文士聂夷中田家诗,其言近而易晓。明宗顾左右録其诗,常以自诵。永运军将于临河县得一玉杯,有文曰“传国寳万嵗杯”,明宗甚爱之,以示道。道曰:“此前世有形之寳尔,王者固有无形之寳也。”明宗问之,道曰:“仁义者帝王之寳也,故曰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明宗武君不晓其言,道已去,召侍臣讲説其义,嘉纳之。道相明宗十余年,明宗崩,相愍帝。潞王反于鳯翔,愍帝出奔卫州,道率百官迎潞王以入,是为废。帝遂相之。废帝即位时,愍帝犹在卫州。后三日,愍帝始遇弑崩。已而废帝出道,为同州节度使。逾年,拜司空。晋灭唐,道又事晋。晋高祖拜道大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司徒兼侍中,封鲁国公。高祖崩,道相出帝,加太尉,封燕国公。罢为匡国军节度使,徙镇威胜。契丹灭晋,道又事契丹,朝耶律徳光于京师。徳光责道事晋无状,道不能对。又问曰:“何以来朝?”对曰:“无城无兵,安敢不来。”徳光诮之曰:“尔是何等老子?”对曰:“无才无徳,痴顽老子。”徳光喜,以道为太傅。徳光北归,从至常山。汉髙祖立,乃归汉,以太师奉朝请。周灭汉,道又事周。周太祖拜道太师兼中书令。道少能矫行,以取称于世。及为大臣,尤务持重,以镇物事。四姓十君,益以旧徳自处。然当世之士,无贤愚,皆仰道为元老,而喜为之称誉。耶律徳光尝问道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为俳语以对曰:“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周兵反犯京师,隠帝已崩。太祖谓汉大臣必行推戴,及见道,道殊无意。太祖素拜道,因不得已拜之道,受之如平时。太祖意少沮,知汉未可代,遂阳立湘隂公赟为汉嗣,遣道迎赟于徐州。未至,太祖将兵北至澶州,拥兵而反,遂代汉。议者谓道能沮太祖之谋而缓之,终不以晋汉之亡责道也。然道视丧君亡国,亦未尝以屑意。当是时,天下大乱,戎夷交侵,生民之命急于倒悬。道方自号长乐老,著书数百言,陈已更事四姓及契丹所得阶勲官爵以为荣。自谓孝于家,忠于国,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司长,为夫为父,有子有孙。时开一巻,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老而自乐,何乐如之?盖其自述如此。道前事九君,未尝谏诤。世宗初即位,刘旻攻上党。世宗曰:“刘旻少我,谓我新立而国有大丧,必不能出兵以战,且善用兵。”者出其不意,吾当自将击之。道乃切谏,以为不可。世宗曰:“吾见唐太宗平定天下,敌无大小,皆亲征。”道曰:“陛下未可比唐太宗。”世宗曰:“刘旻,乌合之众,若遇我师,如山压卵。”道曰:“陛下作得山定否?”世宗怒,起去,卒自将击旻。果败旻于髙平。世宗取淮南,定三关,威武之振,自髙平始。其击旻也,鄙道不以从行,以为太祖山陵使,葬毕而道卒,年七十三,諡曰文懿,追封瀛王。道既卒,时人皆相称叹,以谓与孔子同寿,其喜为之称誉,盖如此。道有子吉。
译《冯道传》。读《冯道传》,读到最后,冯道终究是一个乡愿中最深沉、最圆滑的人。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侍奉刘守光任防军,刘守光失败逃走后,转而侍奉宦官张承业。张承业监领河东军,任命他为巡官,又凭他的文章才学把他推荐给晋王,任河东节度掌书记。庄宗即位,任命他为户部侍郎,充任翰林学士。冯道为人能够自我刻苦,生活俭朴。晋军与梁军隔河对峙时,冯道住在军中,搭一间茅庵,不设置床席,只睡在一捆柴草上;所得俸禄与仆役用同样的器皿饮食,心情安然自若。诸将有掠夺来的美女,送给冯道,冯道无法推辞,便把她安置在别室,查访她的主人后将她送还。有一次他被免去学士职务,在景城为父亲服丧,遇到年成饥荒,便拿出全部财产救济乡里,又退居田野,亲自背柴。有人田地荒芜而不能耕种,有人力量不足不能耕种,冯道夜里偷偷去替他们耕地。那些人后来惭愧道谢,冯道却一点也不把这当作恩德。服丧期满后,又被召为翰林学士。他行至汴州,遇到赵在礼作乱。明宗从魏州拥兵回来进犯京师,孔循劝冯道暂且留下等待。冯道说:“我奉诏赶赴京城,怎么可以自行留在这里?”于是快速赶到京师。庄宗被杀后,明宗即位,一向了解冯道的作为,问安重诲:“先帝在位时,冯道在哪里?” 安重诲说:“任学士。”明宗说:“我一向知道他,这才是我的宰相。”于是任命冯道为端明殿学士,升任兵部侍郎。一年多后,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成、长兴年间,年年丰收,中原平安无事。冯道曾劝诫明宗说:“我任河东掌书记时,奉命出使中山,经过井陉的险要处,害怕马匹跌倒,丝毫不敢放松缰绳。到了平地,以为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反而突然跌倒受伤。凡是行走在危险中,思虑深细就能保全;处在安稳中,祸患却往往从忽视的地方产生,这是人情的常态。”明宗问:“天下虽然丰收,百姓得到救济了吗?”冯道说:“粮食价格高会使农民挨饿,粮食价格低又会伤害农民。”于是诵读文士聂夷中的《田家诗》,诗中语言浅近,容易明白。明宗回头命左右把诗抄下来,常常自己诵读。水运军将在临河县得到一只玉杯,上面刻着“传国宝万岁杯”几个字。明宗非常喜爱,拿给冯道看。冯道说:“这只是前代有形的宝物罢了,君王本来还有无形的宝物。”明宗问是什么,冯道说:“仁义,是帝王的宝物。所以说‘最大的宝物是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德。”明宗是一位武人君主,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冯道离开后,明宗召侍臣讲解其中的意义,认为说得好而采纳了。冯道辅佐明宗十多年,明宗死后,又辅佐愍帝。潞王在凤翔反叛,愍帝逃往卫州,冯道率百官迎接潞王入京,这就是废帝。废帝于是任用冯道为宰相。废帝即位时,愍帝还在卫州;三天以后,愍帝才被杀而死。不久废帝将冯道调出,任同州节度使。过了一年,任司空。晋灭唐后,冯道又侍奉晋。晋高祖任命冯道为大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司徒兼侍中,封鲁国公。高祖去世后,冯道辅佐出帝,加太尉,封燕国公。后来被罢为匡国军节度使,又调任威胜军节度使。契丹灭晋后,冯道又侍奉契丹,在京师朝见耶律德光。耶律德光责备冯道侍奉晋国没有功绩,冯道无法回答。耶律德光又问:“你为什么来朝见?”冯道回答:“没有城池,也没有军队,怎么敢不来?”耶律德光讥笑他说:“你是个什么样的老家伙?”冯道回答:“没有才能,也没有德行,只是个痴顽的老头子。”耶律德光很高兴,任命冯道为太傅。耶律德光北归时,冯道跟随他到常山。汉高祖建立政权后,冯道才归附汉,以太师身份奉诏入朝。周灭汉后,冯道又侍奉周。周太祖任命冯道为太师兼中书令。冯道年轻时能矫饰行为,以此取得世人的称誉。等到做了大臣,他尤其致力于持重,以此镇定和应付世事。历经四姓十位君主,他更加凭借旧日的德望自处。然而当时的士人,无论贤能还是愚劣,都仰望冯道为元老,并且乐于替他称颂赞誉。耶律德光曾问冯道:“天下百姓怎样才能得到救济?”冯道用诙谐的话回答:“这时候即使佛出世也救不了,只有皇帝能救。”人们都说契丹没有把中原百姓全部消灭,是依靠冯道这一句善言。周军反过来进犯京师时,隐帝已经死了。太祖认为汉朝大臣一定会推举拥戴自己,等见到冯道时,冯道却全无此意。太祖一向尊敬冯道,于是不得已拜他为官;冯道像平常一样接受。太祖的意图稍稍受挫,知道汉朝还不能取代,于是假意立湘阴公刘赟为汉朝继承人,派冯道到徐州迎接刘赟。冯道还未到,太祖便率兵北上到澶州,拥兵反叛,于是取代汉朝。议论的人认为冯道能够挫败太祖的谋划并拖延时间,因此始终没有把晋、汉灭亡的责任归咎于冯道。然而冯道看见君主死亡、国家灭亡,也从未把它放在心上。当时天下大乱,戎狄交相入侵,百姓的性命危急,如同倒悬。冯道却自称长乐老,写了数百字的书,陈述自己先后侍奉四姓君主以及从契丹那里得到的官阶、勋劳和爵位,把这些当作荣耀。他自称在家孝顺,在国忠诚,做儿子、弟弟、臣子、长官、丈夫、父亲都合乎规范,并且有儿子、有孙子。时而打开一卷书,时而饮一杯酒,品尝各种滋味,听不同的声音,披览各种色彩;年老而安处于当世,老了仍能自得其乐,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这样呢?大概他自述的情形就是如此。论说从前的事情时,他侍奉九位君主,却从未进谏争辩。世宗刚即位时,刘旻进攻上党。世宗说:“刘旻轻视我,以为我刚刚即位,国家又遭逢大丧,一定不能出兵交战,而且他又善于用兵。他这是出其不意,我应当亲自率军攻打他。”冯道于是极力进谏,认为不可以。世宗说:“我看唐太宗平定天下,敌人无论大小,他都亲自出征。”冯道说:“陛下还不能同唐太宗相比。”世宗说:“刘旻不过是乌合之众,如果遇到我的军队,就像大山压在鸡蛋上。”冯道说:“陛下能造出这样一座山来吗?”世宗发怒,起身离去,终于亲自率军攻打刘旻。果然在高平击败了刘旻。世宗取得淮南,平定三关,威势武功的振兴,便从高平开始。他攻打刘旻时,鄙视冯道,不让他随军出行,而任命他为太祖山陵使。葬礼完毕,冯道便去世了,享年七十三岁,谥号文懿,追封为瀛王。冯道死后,当时人都互相称颂感叹,认为他和孔子享有同样的寿命;他们喜欢这样称颂他,大概就是如此。冯道有个儿子叫冯吉。
李琪传通篇防缀,琪之无廉耻处,颇似冯道传。李琪字台秀,河西炖煌人也。其兄珽,唐末举进士及第,为监察御史。丁内艰,贫无以葬,乞食而后葬。珽饥卧庐中,闻者哀怜之。服除还拜御史。荆南成汭辟掌书记。吴兵围杜洪,梁太祖遣汭与马殷等救洪。汭以大舟载兵数万,珽为汭谋曰:“今一舟容甲士千人,糗粮倍之,缓急不可动。若为敌人縻之,则武陵、武安必为公之后患。不若以劲兵屯巴陵壁,不与战。吴兵粮尽则围解矣。”汭不听,果败溺死。赵匡凝镇襄阳,又辟掌书记。太祖破匡凝,得珽,喜曰:“此真书记也。”太祖即位,除考功员外郎,知制诰。珽度太祖不欲先用故吏,固辞不拜,出知曹州。曹州素剧难理,前刺史十余辈皆坐事废。珽至以治闻,迁兵部郎中,崇政院直学士。许州冯行袭病,行袭有牙兵二千,皆故蔡卒。太祖惧为变,行袭为人严酷,从事魏峻切谏,行袭怒,诬以赃下狱,欲诛之。乃遣珽代行袭为留后。珽至许州,止传舍,慰其将吏。行袭病甚,欲使人代受诏。珽曰:“东首加朝服,礼也。”乃即卧内见行袭,道太祖语。行袭感泣,解印以授珽。珽乃理峻寃,立出之。还报太祖,太祖喜曰:“珽果办吾事。”防嵗饥,盗刦汴宋间,曹州尤甚。太祖复遣珽治之。珽至,索贼得大挍张彦珂,珽甥李郊等及牙兵百余人,悉诛之。召拜左谏议大夫。太祖幸河北,至内黄,顾珽曰:“何谓内黄?”珽曰:“河南有外黄、下黄,故此名内黄。”太祖曰:“外黄、下黄何在?”珽曰:“秦有外黄都尉,在今雍邱;下黄为北齐所废,在今陈留。”太祖平生不爱儒者,闻珽语大喜。友珪立除右散骑常侍,侍讲。袁象先讨贼,珽为乱兵所杀。琪少举进士,博学宏辞,累迁殿中侍御史。与其兄珽皆以文章知名。唐亡事梁,太祖为翰林学士。梁兵征伐四方,所下书诏皆琪所为,下笔辄得太祖意。末帝时为御史中丞,尚书左丞,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萧顷同为宰相,顷性畏慎,周密琪倜傥负气,不拘小节。二人多所异同,而琪内结赵岩、张汉杰等为助,以故顷言多沮。顷尝掎摭其过,琪所私吏当得试官,琪改试为守,为顷所发。末帝大怒,欲窜逐之,而岩等救解,乃得罢为太子少保。唐庄宗灭梁,得琪,欲以为相,而梁之旧臣多嫉忌之,乃以为太常卿,迁吏部尚书。同光三年秋,天下大水,京师之食尤甚。庄宗以朱书御札,诏百寮上封事。琪上书数千言,其説漫然无足取,而庄宗独称重之,遂以为国计使。方欲以为相,而庄宗崩。明宗入洛阳,羣臣劝进,有司具仪,用柩前即位故事。霍彦威、孔循等请改国号,絶土徳。明宗武君不晓其説,问曰:“何谓改号?”对曰:“庄宗受唐赐姓为宗,属继昭宗以立,而号国曰唐。今唐天命已絶,宜改号以自新。”明宗疑之,下其事羣臣。羣臣依违不决。琪议曰:“殿下宗室之贤,立功三世,今兴兵向阙,以赴难为名,而欲更易统号,使先帝便为路人,则防然。梓宫何所依徃?”明宗以为然,乃发丧成服,而后即位,以琪为御史中丞。自唐末丧乱,朝廷之礼壊,天子未尝视朝,而入阁之制亦废。常防之官日至正衙者,传闻不坐即退。独大臣奏事,日一见便殿,而侍从内诸司日再朝而已。明宗初即位,乃诏羣臣五日一随宰相入见内殿,谓之起居。琪以谓非唐故事,请罢五日起居,而复朔望入阁。明宗曰:“五日起居,吾思所以数见羣臣也,不可罢。而朔望入阁可复。”然唐故事,天子日御殿见羣臣,曰常防。朔望荐食诸陵寝,有思慕之心,不能临前殿,则御便殿见羣臣,曰入阁。宣政前殿也,谓之衙。衙有仗,紫宸便殿也,谓之閤。其不御前殿而御紫宸也,乃自正衙唤仗,由阁门而入。百官俟朝于衙者,因随以入见,故谓之入阁。然衙朝也,其礼尊。阁晏见也,其事杀。自干符已后,因乱礼阙,天子不能日见羣臣,而见朔望,故正。衙当日废仗而朔望入阁,有仗。其后习见,遂以入阁为重,至出御前殿,犹谓之入阁。其后亦废,至是而复然。有司不能讲正其事。凡羣臣五日一入见,中兴殿,便殿也,此入阁之遗制,而谓之起居。朔望一出御文明殿,前殿也,反谓之入阁。琪皆不能正也。琪又建言,入阁有待制次对官论事,而内殿起居,一见而退,欲有言者,无由自陈,非所以数见羣臣之意也。明宗乃诏起居日有言事者,许出行日陈。又诏百官以次转对。是时枢密使安重诲専权用事,重诲前驺过御史台门,殿直马延误冲之,重诲即台门斩延,而后奏。
译《李琪传》通篇加以防范修饰,李琪没有廉耻的地方,很像《冯道传》。李琪字台秀,是河西炖煌人。他的哥哥李珽,唐末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母亲去世服丧时,家贫无钱安葬,只得乞食后才办成葬事。李珽饥饿地躺在墓庐中,听说的人都哀怜他。服丧期满后回朝,重新授任御史。荆南成汭征召他任掌书记。吴军包围杜洪,梁太祖派成汭和马殷等去救杜洪。成汭用大船装载数万士兵,李珽为成汭谋划说:“现在一艘船只能容纳一千名甲士,粮食却要装两倍,遇到紧急情况就无法行动。如果被敌人牵制,那么武陵、武安必将成为您的后患。不如把精锐部队驻扎在巴陵筑垒,不同敌人交战。等吴军粮食耗尽,包围自然就解除了。”成汭不听,果然战败溺死。赵匡凝镇守襄阳时,又征召李珽任掌书记。梁太祖攻破赵匡凝,得到李珽,高兴地说:“这才是真正的掌书记。”太祖即位后,授李珽考功员外郎、知制诰。李珽料想太祖不想先任用旧日属吏,坚决推辞不受,出任曹州知州。曹州一向事务繁剧、难以治理,前后十多任刺史都因获罪而被罢免。李珽到任后,以治理有方闻名,升任兵部郎中、崇政院直学士。许州冯行袭病重,行袭有牙兵二千人,都是原蔡州士兵。太祖担心他们发生变乱;冯行袭为人严酷,从事魏峻极力进谏,行袭发怒,诬陷魏峻贪赃,把他投入狱中,想杀掉他。于是派李珽代替冯行袭任留后。李珽到许州后,停在驿舍,慰问将领和属吏。冯行袭病得很重,想派人代替自己接受诏命。李珽说:“面向东边,穿上朝服接受诏命,这是礼制。”于是直接到卧室去见冯行袭,传达太祖的话。冯行袭感动流泪,解下官印交给李珽。李珽便查清魏峻的冤屈,立即释放了他。回来报告太祖,太祖高兴地说:“李珽果然办成了我的事情。”为防备年成歉收,汴州、宋州之间盗贼抢劫,曹州尤其严重。太祖再次派李珽去治理。李珽到任后,搜捕盗贼,抓获大校张彦珂、李珽的外甥李郊等人以及一百多名牙兵,将他们全部处死。召回朝廷,授任左谏议大夫。太祖巡幸河北,到了内黄,回头问李珽:“为什么叫内黄?”李珽说:“河南有外黄、下黄,所以这里叫内黄。”太祖问:“外黄、下黄在哪里?”李珽说:“秦朝有外黄都尉,所在地就是今天的雍丘;下黄被北齐废除,所在地就是今天的陈留。”太祖平生不喜欢儒生,听到李珽这番话却非常高兴。友珪即位后,授李珽右散骑常侍、侍讲。袁象先讨伐叛贼时,李珽被乱兵杀死。李琪年轻时考中进士,又考取博学宏词,历次升迁任殿中侍御史。他和哥哥李珽都凭文章知名。唐朝灭亡后,李琪侍奉梁,太祖任命他为翰林学士。梁军向四方征伐,所发布的诏书全都由李琪撰写,他一下笔往往就能合乎太祖的心意。末帝时,他任御史中丞、尚书左丞,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萧顷一同做宰相。萧顷性情畏惧谨慎,周密持重;李琪则洒脱任性、意气用事,不拘小节。两人意见多有不同,李琪又暗中结交赵岩、张汉杰等人作为援助,因此萧顷的意见常常受到阻挠。萧顷曾经搜求李琪的过错,李琪所宠信的属吏应当任试官,李琪却改任为守官,被萧顷揭发。末帝大怒,想把李琪流放驱逐,赵岩等人出面营救解释,他才得以免罪,降任太子少保。唐庄宗灭梁后,得到李琪,想任命他为宰相,但梁朝旧臣大多嫉妒忌恨他,于是任他为太常卿,后升任吏部尚书。同光三年秋,天下发生大水,京城粮食尤其短缺。庄宗用朱笔写御札,诏令百官上呈密封奏章。李琪上书数千言,内容空泛,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庄宗唯独称赞看重他,于是任命他为国计使。正想任他为宰相时,庄宗去世了。明宗进入洛阳,群臣劝他即位,有司准备了仪式,采用在灵柩前即位的旧例。霍彦威、孔循等人请求改国号,断绝土德。明宗是武人,不懂其中的说法,问道:“什么叫改国号?” 回答说:“庄宗接受唐朝赐予的姓氏,作为唐宗室的后代继承昭宗而即位,所以把国号称为唐。如今唐的天命已经断绝,应当改换国号以求自新。”明宗对此疑惑不定,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群臣模棱两可,不能作出决定。李琪议论说:“殿下是宗室中的贤明之人,三代以来建立了功勋。如今起兵进逼宫阙,以赴难为名,却想更改国号,使先帝反而成为陌路之人,这就荒谬了。先帝的灵柩将归依到什么地方呢?”明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发布丧讯,穿上丧服,然后即位,任李琪为御史中丞。自唐末丧乱以来,朝廷礼制败坏,天子从未临朝视事,入阁的制度也废止了。平常掌管朝仪的官员每天到正衙,只听到传闻说天子不坐朝,便退去。只有大臣每天在便殿被召见一次奏事,侍从和内廷各司每天朝见两次而已。明宗刚即位,便诏令群臣每五日跟随宰相进入内殿朝见,称为起居。李琪认为这不是唐朝旧制,请求废止五日起居,恢复每月朔日、望日入阁。明宗说:“五日起居,是我想多次见到群臣,不能废止;但朔望入阁可以恢复。”然而按照唐朝旧例,天子每天到殿上接见群臣,称为常参。朔望两日向各陵寝进献食物,因为有思念之情,不能临御前殿,便到便殿接见群臣,称为入阁。宣政殿是前殿,称为衙。衙中设有仪仗;紫宸殿是便殿,称为阁。天子不临御前殿而到紫宸殿时,便从正衙召集仪仗,经由阁门进入。百官在衙中等候朝见,因而跟随仪仗入内朝见,所以称为入阁。不过,衙朝的礼仪尊贵;阁中晚些时候接见,礼仪较为简略。自干符以后,由于战乱,礼制残缺,天子不能每天接见群臣,只在朔望接见,所以正衙在平日废止仪仗,而朔望入阁反而设有仪仗。后来人们习惯于这种情况,便把入阁看得很重要,以至于天子出临前殿,仍然称为入阁。后来入阁也废止了,到现在才恢复。但有司不能考订并纠正这些事情。凡是群臣每五日入内朝见中兴殿,中兴殿是便殿,这是入阁制度的遗留,却称为起居;朔望日一次出临文明殿,文明殿是前殿,反而称为入阁。李琪都不能加以纠正。李琪又建议,入阁时有待制、次对官陈述政事,而内殿起居只见面一次便退下,有话要说的人没有办法亲自陈述,这不符合多次接见群臣的本意。明宗于是诏令起居日有事要奏的人,可以出班当面陈述;又诏令百官依次轮流奏对。当时枢密使安重诲专权掌政,安重诲的前导骑从经过御史台门时,殿直马延误冲撞了他们,安重诲立即在台门处斩杀马延误,然后才上奏。
琪为中丞,畏重诲不敢弹纠,又惧谏官论列,乃托宰相任圜先白重诲而后纠,然犹依违不敢正言其事。豆卢革等罢相,任圜议欲以琪为相,而孔循、郑珏沮之,乃止。迁尚书右仆射,琪以状申中书,言开元礼仆射上事日,中书门下率百官送上,中书下太常礼院,言无送上之文,而琪已落新授,复举上仪,皆不可。明宗讨王都,已破定州,自汴还洛,琪当率百官至上东门而请,至偃师奉迎。其奏章言败契丹之凶党,破真定之逆城,坐误以定州为真定,罚俸一月。霍彦威卒,招琪撰神道碑文,彦威故梁将,而琪故梁相也,叙彦威在梁事不曰伪,为冯道所駮。琪为人重然诺,喜称人善,少以文章知名,亦以此自负。既贵,乃刻牙版为金字曰「前乡贡进士李琪」,常置之坐侧。为人少持重,不知进退,故数为当时所沮。以太子少傅致仕,卒,年六十。
刘岳传刘岳字昭辅,洛阳人也。唐民部尚书政防之八代孙,崇▯崇望其诸父也。岳名家子,好学,敏于文辞,善谈论,举进士。事梁,为左拾遗、侍御史。末帝时,为翰林学士,累官至兵部侍郎。梁亡,贬均州司马,复用为太子詹事。唐明宗时,为吏部侍郎。故事,吏部文武官告身,皆输朱胶纸轴钱,然后给。其品髙者则赐之,贫者不能输钱,徃徃但得勅牒而无告身。五代之乱,因以为常。官卑者无复给告身,中书但録其制辞,编为勅甲。岳建言,以为制辞或任其材能,或褒其功行,或申以训戒,而受官者既不给告身,皆不知受命之所以然,非王言所以告诏也。请一切赐之,由是百官皆赐告身,自岳始也。宰相冯道,世本田家,状貌质野,朝士多笑其陋。道旦入朝,兵部侍郎任赞与岳在其后。道行数反顾,赞问岳:“道反顾何为?”岳曰:“遗下兎园册尔。”兎园册者,乡校俚儒教田夫牧子之所诵也。故岳举以诮道。道闻之大怒,徙岳秘书监。其后李愚为相,迁岳太常卿。初,郑余庆尝采唐士庶吉凶书疏之式,杂以当时家人之礼,为书仪两巻明宗见其有起复防昏之制,叹曰:“儒者所以隆孝悌而敦风俗,且无金革之事,起复可乎?婚吉礼也,用于死者可乎?”乃诏岳选文学通知古今之士,共删定之。岳与太常博士段颙、田敏等増损其书,而其事出鄙俚,皆当时家人女子传习所见,徃徃转失其本,然犹时有礼之遗制。其后亡失愈不可究其本末。其婚礼亲迎,有女坐壻鞍、合髻之説,尤为不经。公卿之家颇尊用之,至其久也,又益讹谬可笑,其类甚多。岳卒于官,年五十六,赠吏部尚书。子温叟。呜呼,甚矣人之好为礼也!在上者不以礼示之,使人不见其本,而传其习俗之失者,尚拳拳而行之。五代干戈之乱,不暇于礼久矣。明宗武君出于夷狄,而不通文字,乃能有意使民知礼,而岳等。皆当时儒者,卒无所发明,但因其书増损而巳然其后世士庶吉凶,皆取岳书以为法,而十又转失其三四也,可胜叹哉!
译李琪任中丞,害怕安重诲,不敢弹劾纠察;又担心谏官会加以论列,于是托宰相任圜先向安重诲说明此事,然后才进行纠察,但仍然犹豫退缩,不敢直截了当地说清事情。豆卢革等人罢去宰相职位,任圜商议想任李琪为宰相,却被孔循、郑珏阻挠,只好作罢。李琪升任尚书右仆射,便把任职状况申报中书,说开元礼制中仆射接受任命的那一天,中书门下率领百官送他上任;中书又下发太常礼院,礼院说没有送任的条文,而李琪已经被撤销新任命,又重新举行上任仪式,两者都不妥。明宗讨伐王都,已经攻破定州,从汴州返回洛阳,李琪应当率领百官到上东门迎请,后来到偃师奉迎。他的奏章说击败契丹的凶党、攻破真定的叛城,却误把定州写成真定,因此罚俸一月。霍彦威去世,征召李琪撰写神道碑文。霍彦威原是梁朝将领,李琪原是梁朝宰相;李琪叙述霍彦威在梁朝的事情时没有称梁为伪朝,被冯道驳斥。李琪为人看重诺言,喜欢称赞别人的长处,年轻时以文章知名,也因此自负。他显贵以后,刻了一块牙牌,用金字写着“前乡贡进士李琪”,常常放在座位旁边。这个人缺少持重,不懂得进退,所以屡次被当时人阻挠。他以太子少傅的身份退休,去世时六十岁。《刘岳传》刘岳字昭辅,是洛阳人。他是唐朝民部尚书刘政谏的八代孙,刘崇龟、刘崇望是他的叔伯。刘岳出身名门,喜欢学习,文辞敏捷,善于谈论,考中进士。侍奉梁朝时,任左拾遗、侍御史。末帝时任翰林学士,历次升迁至兵部侍郎。梁朝灭亡后,贬为均州司马,后来重新起用为太子詹事。唐明宗时,任吏部侍郎。按照旧例,吏部授予文武官员的告身,都要缴纳朱胶纸轴钱,然后才发给;品级高的人则由朝廷赏赐,贫穷而交不起钱的人,往往只能得到敕牒而没有告身。五代战乱时期,因而成为常例。官职低的人不再发给告身,中书只记录制辞,编成敕甲。刘岳建议认为,制辞有时是任用其才干,有时是褒奖其功行,有时是加以训诫;而受官者既然没有得到告身,就都不知道自己接受任命的缘由,这不符合君王诏令用来告示臣民的本意。请一律赏赐告身。从此百官都得到告身,始于刘岳。宰相冯道世代本是农家出身,容貌相貌质朴粗野,朝廷士大夫多嘲笑他的鄙陋。冯道早晨入朝,兵部侍郎任赞和刘岳在他身后。冯道走路时几次回头张望,任赞问刘岳:“冯道为什么总回头?” 刘岳说:“大概是把《兔园册》落下了。”《兔园册》是乡村学校里的鄙俗儒生教给农夫牧童诵读的书。因此刘岳借此讥笑冯道。冯道听后大怒,把刘岳调任秘书监。后来李愚任宰相,刘岳升任太常卿。当初,郑余庆曾经搜集唐代士大夫和庶民关于吉凶事务的书疏格式,杂以当时民间家庭的礼仪,编成《书仪》两卷。明宗看见其中有起复和婚礼的制度,感叹说:“儒者用来尊崇孝悌、敦厚风俗,而且现在并没有战争,起复可以吗?婚礼是吉礼,可以用于服丧的人吗?”于是诏令刘岳选取通晓古今的文学之士,共同删定这部书。刘岳和太常博士段颙、田敏等人对书进行增删,但其中的事情出自鄙俗民间,都是当时平民家庭的女子传习所见,往往辗转流传而失去原貌,不过有时还保留着礼制的遗迹。后来书籍散失得更加严重,便更无法考究其本末。其中婚礼中亲自迎亲,有女子坐在女婿马鞍上、结发合髻等说法,尤其荒诞不合礼法。公卿之家很是尊重采用这些做法,时间一久,又更加讹误可笑,这一类情况很多。刘岳死于任上,享年五十六岁,追赠吏部尚书。他的儿子叫刘温叟。唉,人们喜好制定礼仪,实在太过分了!在上位的人不把礼制正确地显示给他们,使人看不见礼制的根本,却把失真的风俗传承下来,他们还要恭敬认真地实行。五代干戈战乱,已经很久没有余暇顾及礼制了。明宗是出身夷狄的武人,又不通文字,却能够有意让百姓懂得礼仪;而刘岳等人都是当时的儒者,最终却没有提出什么发明,只是沿用那部书加以增删罢了。然而后来世间士大夫和庶民遇到吉凶事务,都取刘岳所编的书作为准则,而又十之有三四已经辗转失真,怎能不令人感叹呢!
和凝传和凝传不足观,特其好文,本末颇与今之士大夫以文相侈者类,予故録之以自警云。和凝,字成绩,郓州须昌人也。其九世祖逢尧,为唐监察御史,其后世遂不复宦学。凝父矩,性嗜酒,不拘小节,然独好礼,文士每倾赀以交之,以故凝得与之游。而凝幼聪敏,形神秀发,举进士。梁义成军节度使贺瓌辟为从事。瓌与唐庄宗战于胡栁瓌战败,脱身走,独凝随之。反顾见凝,挥之使去,凝曰:“大丈夫当为知已死,吾恨未得死所尔,岂可去也?”已而一骑追瓌,几及凝,叱之不止,即引弓射杀之。瓌由此得免。瓌归,戒其诸子曰:“和生志义之士也,后必富贵,尔其谨事之。”因妻之以女。天成中,拜殿中侍御史,累迁主客员外郎,知制诰,翰林学士,知贡举。是时进士多浮薄,喜諠哗以动主司,主司每放牓则围之以棘,闭省门,絶人出入以为常。凝彻棘开门,而士皆肃然无哗,所取皆一时之秀,称为得人。晋初,拜端明殿学士,兼判度支,为翰林学士承防。晋髙祖数召之,问以时事,凝条对皆称防。天福五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髙祖将幸邺,而襄州安从进反,迹巳见,凝曰:“陛下幸邺,从进必因此时反,则将柰何?”髙祖曰:“卿将何以待之?”凝曰:“先人者所以夺人也,请为宣勅十余通,授之郑王,有急则命将击之。”髙祖以为然。是时郑王为开封尹,留不从幸,乃授以宣勅。髙祖至邺,从进果反,郑王即以宣勅命骑将李建崇、焦继勲等讨之。从进谓髙祖方幸邺,不意晋兵之速也,行至花山,遇建崇等兵,以为神,遂败,走出。帝即位,加右仆射。嵗余,罢平章事,迁左仆射。汉髙祖时,拜太子太傅,封鲁国公。显徳二年卒,年五十八,赠侍中。凝好饰车服,为文章以多为富有,集百余巻,常自镂版以行于世,识者多非之。然性乐善,好称道后进之士。唐故事,知贡举者所放进士以已及第时名次为重。凝举进士及第时第五,后知贡举,选范质为第五,后质位至宰相,封鲁。国公官至太子太傅,皆与凝同,当时以为荣焉。
张允传张允,镇州人也。少事镇州,为张文礼防军。唐庄宗讨张文礼,允脱身降庄宗,系之狱。文礼败,乃出之,为魏州功曹。赵在礼辟节度推官,歴沧、兖二镇掌书记。入为监察御史,累迁水部员外郎,知制诰。废帝皇子重美为河南尹,掌六军,以允刚介,乃拜允给事中,为六军判官。罢,迁左散骑常侍。晋髙祖即位,屡赦天下,允为駮赦论以献曰:「管子曰:凡赦者,小利而大害,久而不胜其祸;无赦者,小害而大利,久而不胜其福。又汉之吴汉疾笃,帝问汉所欲言,汉曰:『惟愿陛下无赦尔』。盖行赦不以为恩,不行赦不以为无恩,罚有罪故也。自古皆以水旱则降徳音而宥过,开狴牢而出囚,冀感天心以救其灾者,非也。假有二人之讼者,一有罪而一无罪,若有罪者见舍,则无罪者衔寃,此乃致灾之道,非救灾之术也。至使小人遇天灾则皆喜而相劝以为恶,曰:『国将赦矣,必舍我以救灾』。如此,则是教民为恶也。夫天之为道,福善而祸淫,若舍恶人而变灾为福,则是天又喜人为恶也。凡天之降灾,所以警戒人主节嗜欲,务勤俭,恤鳏寡,正刑罚而已。」是时,晋髙祖方好臣下有言,览之大悦。允事汉为吏部侍郎。隠帝诛戮大臣,京师皆恐,允常退朝不敢还家,止于相国寺。周太祖以兵入东师,允匿于佛殿,承尘坠而卒,年六十五。
译《和凝传》《和凝传》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观览的地方,只是他喜欢文章,始末情形颇像如今那些以文章互相夸耀的士大夫,所以我特意记录下来,用来自我警戒。和凝字成绩,是郓州须昌人。他的九世祖和逢尧,任唐朝监察御史;此后他的后代便不再做官求学。和凝的父亲和矩,性情嗜酒,不拘小节,却独独喜好礼贤,文士常常倾尽财产同他交往,因此和凝得以与他们交游。和凝年幼时聪明敏捷,形貌精神秀美焕发,考中进士。梁朝义成军节度使贺瓌征召他任从事。贺瓌同唐庄宗在胡柳交战,贺瓌战败,脱身逃走,唯独和凝跟随他。贺瓌回头看见和凝,挥手让他离开,和凝说:“大丈夫应当为知己而死,我只遗憾没有得到死的地方罢了,怎么可以离开呢?”不久有一名骑兵追赶贺瓌,几乎追上和凝,和凝呵斥他也不停下,便张弓把他射死。贺瓌因此得以逃脱。贺瓌回来后,告诫他的几个儿子说:“和生是有志气、有义气的人,将来一定富贵,你们要谨慎地侍奉他。”于是把女儿嫁给了和凝。天成年间,授和凝殿中侍御史,历次升任主客员外郎、知制诰、翰林学士、知贡举。当时进士多轻浮浅薄,喜欢喧哗来惊动主考官,主考官每次发榜时常常用荆棘围住考场,关闭省门,禁止人出入,已经成为惯例。和凝撤去荆棘,打开大门,士人都肃然安静,没有喧哗;他所录取的都是当时的优秀人才,人们称赞他选得人才。晋朝初年,授任端明殿学士,兼判度支,任翰林学士承旨。晋高祖多次召见他,询问时政,和凝逐条回答,都很称旨。天福五年,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高祖将要巡幸邺地,而襄州安从进已经有反叛的迹象,和凝说:“陛下巡幸邺地,安从进一定会趁这个时候反叛,那将怎么办呢?”高祖说:“你准备怎样对付他?”和凝说:“先发制人可以夺取敌人的先机,请允许我预先写十多道宣敕,交给郑王;一旦有紧急情况,就命令将领进攻他。”高祖认为可行。当时郑王任开封尹,留守开封没有随驾,于是把宣敕交给他。高祖到了邺地,安从进果然反叛,郑王立即凭宣敕命令骑将李建崇、焦继勋等人讨伐他。安从进以为高祖正在邺地,没有想到晋军行动如此迅速。军队走到花山,遇上李建崇等人的军队,安从进把他们看作神兵,终于战败逃走。高祖即位后,加授和凝右仆射。一年多后,罢去平章事,升任左仆射。汉高祖时,授任太子太傅,封鲁国公。显德二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赠侍中。和凝喜欢装饰车服,写文章以数量多为富足,文集有一百多卷,常常亲自刻版流传于世,有见识的人多不以为然。然而他天性喜欢行善,喜爱称扬后进之士。唐朝旧例,主持贡举的人录取进士时,以自己当年考中进士时的名次为重。和凝考中进士时名列第五,后来主持贡举,便选范质为第五名。后来范质官位做到宰相,封鲁国公,官职做到太子太傅,这些都同和凝相同,当时人把这看作荣耀。《张允传》张允,是镇州人。年轻时在镇州任职,做张文礼的牙军。唐庄宗讨伐张文礼,张允逃脱后投降庄宗,庄宗把他关进狱中。张文礼失败后,才释放张允,任他为魏州功曹。赵在礼征召他任节度推官,他历任沧州、兖州两镇掌书记。入朝任监察御史,历次升任水部员外郎、知制诰。废帝的皇子重美任河南尹,掌管六军;因为张允刚正耿介,便授他给事中,任六军判官。后来罢任,升为左散骑常侍。晋高祖即位后,多次大赦天下,张允写了一篇驳斥赦令的奏论进献,说:“管子说:凡是赦免,小利而大害,时间久了,其祸患便无法承受;不赦免,小害而大利,时间久了,其福泽便无法承受。又如汉朝吴汉病重,皇帝问他想说什么,吴汉说:‘只希望陛下不要赦免罢了。’实行赦免并不能算作恩惠,不实行赦免也不能算作没有恩惠,因为这是为了惩罚有罪之人。自古以来都认为遇到水旱灾害,便应降下德音,宽宥过错,打开监狱释放囚犯,希望感动天意来挽救灾害,其实不是这样。假如有两个人打官司,一个有罪,一个无罪;如果有罪的人被宽免,无罪的人就会含冤,这正是招致灾害的办法,而不是救灾的办法。甚至会使小人遇到天灾便都高兴,互相劝诱去作恶,说:‘国家将要大赦了,一定会为了救灾而赦免我。’这样做,就是教百姓作恶。天道的规律是使善人得福,使淫恶者遭祸;如果放弃恶人而把灾祸变成福泽,那就是上天也喜欢人作恶了。凡是上天降下灾害,目的只是警戒君主节制嗜欲,勤俭治国,抚恤鳏寡,端正刑罚罢了。”当时晋高祖正喜欢臣下进言,读到这篇奏论非常高兴。张允侍奉汉朝时任吏部侍郎。隐帝诛杀大臣,京城人人恐惧,张允常常退朝后不敢回家,只停留在相国寺。周太祖率军进入东都,张允藏在佛殿里,承尘坠落下来,他因而死亡,享年六十五岁。
马重绩传马重绩字洞微,其先出于北狄,而世事军中。重绩少学数术,明太一、五纪、八象、三统、大厯,居于太原。唐庄宗镇太原,每用兵征伐,必以问之,重绩所言无不中,拜大理司直。明宗时废不用。晋髙祖以太原拒命,废帝遣兵围之,势甚危急,命重绩筮之,遇同人曰:「天火之象,干健而离明。健者,君之徳也;明者,南面而向,之所以治天下也。同人者,人所同也,必有同我者焉。」《易》曰:「战乎干,干西北也;又曰相见乎离,离南方也。其同我者,自北而南乎?干西北也,战而胜其九月十月之交乎?」是嵗九月,契丹助晋击败唐军,晋遂有天下。拜重绩太子右赞善大夫,迁司天监。明年张从宾反,命重绩筮之,遇随曰:「南瞻析木,木不自续,虚而动之,动随其覆。嵗将秋矣,无能为也。」七月而从宾败,髙祖大喜,赐以良马器币。天福三年,重绩上言:「歴象,王者所以正一气之元,宣万邦之命。而古今所纪考审多差,宣明气朔正,而星度不验,崇▯五星得,而嵗差一日。以宣明之气朔合崇▯之五星,二厯相防,然后符合。自前世诸歴皆起天正十一月为嵗首,用太古甲子为上元,积歳愈多,差濶愈甚。臣辄合二歴,创为新法,以唐天寳十四载乙未为上元,雨水正月中气为气首。」诏下司天监赵仁锜、张文皓等考覈得失。仁锜等言:「明年庚子正月朔,用重绩歴考之,皆合无舛。」乃下诏颁行之,号「调元歴」。行之数嵗,辄差,遂不用。重绩又言:「漏刻之法,以中星考昼夜为一百刻,刻十分刻之二十为一时,时以四刻十分为正,此自古所用也。今失其传,以午正为时始,下侵未四刻十分而为午,由是昼夜昏晓皆失其正。请依古改正。」从之。重绩卒,年六十四。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七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十七
论呜呼!五代礼乐文章,吾无取焉。其后世有必欲知之者,不可以遗也。作《司天职方考》。
译《马重绩传》:记述马重绩生平事迹的传记。马重绩字洞微,他的祖先出自北狄,世代在军中任职。马重绩年轻时学习术数,精通太一、五纪、八象、三统、大历,居住在太原。唐庄宗镇守太原时,每逢用兵征伐,必定拿这些事询问他,马重绩所说没有不应验的,于是授任大理司直。明宗时废置不用。晋高祖在太原抗命,废帝派兵包围太原,形势十分危急,便命马重绩占筮,得到《同人》卦。他说:“这是天火的象征,乾刚健而离光明。刚健,是君主的德性;光明,是面向南方而治理天下的象征。《同人》就是人们同心同德,必定有同我一心的人。《易经》说:‘在乾方交战,乾在西北;’又说‘在离方相见,离在南方。’那么与我同心的人,是从北方来到南方吗?乾在西北,经过交战而获胜,大概就在九月、十月相交之时吗?”这一年九月,契丹帮助晋军击败唐军,晋于是取得天下。授马重绩太子右赞善大夫,升任司天监。第二年张从宾反叛,命马重绩占筮,得到《随》卦。他说:“向南看析木之次,木不能自行接续;空虚而发动它,一发动便随之倾覆。年岁将近秋天,已经没有什么作为了。”七个月后张从宾失败,高祖大为高兴,赏赐他良马和器物、钱帛。天福三年,马重绩上言:“历法和天象,是君王用来确定一元之始、向万邦宣布命令的工具。然而古今历法的记载和考察,大多有差错。宣明历的气朔是正确的,但星度不相应;崇玄历的五星推算正确,却每年差一天。把宣明历的气朔同崇玄历的五星结合起来,二历相互补充,然后才能符合。此前历代历法都以天正十一月为岁首,以太古甲子为上元,积年越多,差距便越大。臣擅自合并两种历法,创制新法,以唐天宝十四载乙未为上元,以雨水这一正月中气为气首。”诏令下达司天监赵仁锜、张文皓等考察得失。赵仁锜等人说:“明年庚子正月初一,用马重绩的历法考察,全部符合,没有差错。”于是下诏颁行,称为《调元历》。施行几年后便发生偏差,终于停止不用。马重绩又说:“漏刻之法,以中星考定昼夜,共为一百刻;每刻分为十分,二十刻为一时;一时以四刻十分为准,这是自古以来所使用的制度。如今失去了传承,把午正作为时辰的开始,向后侵入未时四刻十分而仍算午时,因此昼夜昏晓都失去了正确的时刻。请依照古法改正。”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马重绩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七 明代茅坤编撰 《庐陵史钞》十七 论 唉!五代的礼乐和文章,我没有什么可取的地方。不过,后世如果有人一定想要了解它们,也不可以遗漏。因此写作《司天职方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