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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778–793 段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四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二十八说赋祭文杂著稼说【送张琥】归本于学有见曷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耰铚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刚说公晚年厯世故多故为言如此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所好夫刚者,非好其刚,也好其仁也;所恶夫佞者,非恶其佞,也恶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难,常以身试之。凡免我于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挤我于崄者,皆异时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刚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建中靖国之初,吾自海南见故人,问存没,追论平生所见刚者,或不幸死矣。若孙君介夫讳立节者,真可谓刚者也。始吾弟子由为条例司属官,以议不合引去。王荆公谓君曰:「吾条例司当得开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过矣,当求胜我者。若我辈人,则亦不肻为条例司矣。」公不答,径起入户。君亦趋出。君为镇江军书记,吾时通守钱塘,往来常润间,见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监司皆新进少年,驭吏如束湿,不复以礼遇士大夫,而独敬惮君。曰:「是抗丞相,不宜为条例司者。」谢麟经制溪洞事宜,州守王竒与蛮战死,君为桂州节度判官,被防鞫吏士有罪者。麟因收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并按且尽斩之。君持不可,麟以语侵君。君曰:「狱当论情,吏当守法,逗挠不进诸将罪也。既伏其辜矣,余人可尽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斩人,则经制司自为之,我何与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狱事。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迁官。吾以是益知刚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于必死乎?方孔子时,可谓多君子,而曰「未见刚者」,以明其难得如此。而世乃曰「大刚则折」,士患不刚耳,长养成就犹恐不足,当忧其太刚而惧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刚之罪。为此论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纪者甚多,独书此二事,遗其子勰勴明刚者之必仁,以信孔子之说。前赤壁赋予尝谓东坡文章仙也,读此二赋,令人有遗世之想。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方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倾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僊。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撃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嫋嫋,不絶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徳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徳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鰕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防,羡长江之无穷,挟飞僊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葢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曽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客喜而笑,洗盏更酌。殽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籍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后赤壁赋萧瑟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四 明代茅坤撰 《东坡文钞》二十八 说、赋、祭文、杂著 《稼说》【送张琥】归根于学习而有所见识 你何曾观察过富人种庄稼吗?他们的田地肥美而且多,粮食充足而且有余。田地肥美而且多,就可以轮换休耕,使地力得到恢复;粮食充足而且有余,播种通常不会错过时令,收割通常等到成熟。因此富人种的庄稼总是长得好,秕谷少而果实多,长期储藏也不会腐烂。如今我家有十口人,却共同耕种一百亩田,每一寸土地都要取尽它的收成,日日夜夜盼望它。锄、耰、铚、艾等农具接连不断地在田地上作业,密集得像鱼鳞一样,地力已经耗尽了。播种常常不能及时,收割常常不等到成熟,这样难道还能再有好的庄稼吗?古代的人,他们的才能并没有大大超过今人。他们平日用来修养自己,不敢轻易施用,等待它成熟,忧勤谨慎,就像婴儿盼望长大一样。弱小的,培养到刚强;空虚的,培养到充实;三十岁以后才出来做官,五十岁以后才获得爵位。在长期困屈中积累信用,在十分充足之后才发挥出来;在积蓄满溢之后流露出来,在持守盈满的最后阶段才发用。这就是古人远远超过今人的原因,也是如今君子不如古人的原因。我年轻时也有志于学习,不幸很早就取得了一点成就,和您同年。您的成就,也不能说不早。如今我即使想以不足自居,众人却已经妄自推许我了。唉!您还是离开这里,专心致力于学习吧!广泛地观察,简约地选取;深厚地积累,谨慎地发抒。我对您的告诫就到这里。您回去时经过京师,可以去问问,有个叫“辙、子由”的人,是我的弟弟;也把这些话告诉他。《刚说》公晚年经历世事和许多变故,所以写下这样的话。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木讷,接近仁。”又说:“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仁德很少。”所爱好的刚强,并不是爱好它的刚强,而是爱好它所包含的仁;所厌恶的奸佞,也不是厌恶它的巧佞,而是厌恶它的不仁。我平生遭遇很多灾难,常常亲身验证这一点。凡是使我免于困厄的人,都是平日令人敬畏的人;把我推入险境的人,都是往日令人喜欢的人。因此我知道刚强的人一定有仁德,奸佞的人一定没有仁德。建中靖国初年,我从海南回去拜访故人,询问他们的生死存亡,追述一生所见的刚强之人,其中有的已经不幸去世了。像孙君介夫,名立节,真可以说是刚强的人。当初我的弟弟子由任条例司属官,因为意见不合而辞职离去。王荆公对孙君说:“我的条例司正应当得到像您这样开明敏达的人。”孙君笑着说:“您过奖了,应当寻找胜过我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就不会肯做条例司的官了。”王公没有回答,径直起身进屋。孙君也快步出去了。孙君任镇江军书记时,我当时任钱塘通判,往来于常州、润州之间,曾在京口见到他。新法刚开始实行时,监司都是新进的年轻人,驾驭属吏像捆绑湿东西一样严厉,不再以礼对待士大夫,却唯独敬畏孙君。他们说:“这个人敢于抗拒丞相,本来就不该做条例司官。” 谢麟负责处置溪洞事务,州守王奇与蛮人作战而死,孙君任桂州节度判官,负责审讯被指控有罪的吏士。谢麟于是把大小使臣十二人收捕交给孙君,并且审讯后准备把他们全部斩首。孙君坚持认为不可以,谢麟用言语侵犯他。孙君说:“审理案件应当依据情实,官吏应当遵守法律;拖延阻挠、不进兵的罪过,在于各位将领。他们既然已经服罪,难道其余的人可以全部杀掉吗?如果一定要违法杀人,那就由经制司自己办理,我与此有什么关系?”谢麟上奏说孙君抗拒,孙君也上奏揭发谢麟侵犯狱事。刑部按照孙君的意见判定,十二人都没有被处死,有的还因此升了官。我因此更加知道刚强的人必定有仁德。如果没有仁德,能凭一句话使十二个人从必死之中活下来吗?孔子当时可以说君子很多,却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正是说明刚强之人的难得竟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世人却说“大刚则折”,士人只忧虑自己不刚强罢了;长期培养、成就刚强之德,还恐怕不足,难道反而应当担心它太刚强,害怕它折断吗?折断与否,是天命,不是刚强本身的罪过。提出这种说法的,是鄙陋而患得患失的人。孙君一生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我只写下这两件,留给他的儿子勰、勴,说明刚强的人必定有仁德,以此证明孔子的说法。前赤壁赋 我曾说东坡的文章是神仙之作,读这两篇赋,使人产生遗弃尘世的想法。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苏子和客人乘船游览赤壁之下。清风徐徐吹来,水面没有兴起波纹。举起酒杯劝客人饮酒,朗诵《明月》诗,歌唱《窈窕》一章。不一会儿,月亮从东方山上升起,在斗宿、牛宿之间徘徊。白茫茫的露气横在江面上,水光与天色相接。任凭一叶小舟随意漂流,越过茫茫无际的江面。浩浩荡荡,像凌空驾风而行,却不知道将停在哪里;飘飘然,像遗弃尘世而独立存在,羽化成仙飞升而去。于是饮酒非常快乐,敲着船舷唱歌。歌唱道:“桂木做的棹啊兰木做的桨,划破清澈的月光啊逆流追逐水中的流光。我的心怀多么悠远啊,遥望美人啊她在天的另一方。”有个客人吹洞箫,随着歌声应和。箫声呜呜,像哀怨,像思慕,像哭泣,像诉说。余音袅袅不断,如同细丝连绵不绝,使幽深山谷中的蛟龙起舞,使孤舟上的寡妇哭泣。苏子神色忧愁,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问客人说:“为什么箫声这样悲凉呢?”客人说:“月亮明亮,星星稀少,乌鹊向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水相互缭绕,草木郁郁苍苍;这不是曹孟德被周郎困住的地方吗?当他攻破荆州、攻下江陵,顺流向东时,战船首尾相接绵延千里,旌旗遮蔽天空,面对长江洒酒祭奠,横握长矛吟诗,本来是一代英雄,如今又在哪里呢?” 何况我和您在江边捕鱼砍柴,以鱼虾为伴、以麋鹿为友,驾着一叶小舟,举起葫芦做的酒器互相劝饮。把如蜉蝣般短暂的生命寄托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像大海中的一粒粟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无穷;想要携同飞仙遨游,抱着明月长存。知道这些愿望不可能骤然实现,只好把箫声寄托给悲凉的秋风。”苏子说:“客人也知道水和月亮吗?流逝的水像这样流去,却从未真正离去;月亮有盈有亏,最终却没有增减。若从变化的一面看,天地万物连一瞬间都不能保持不变;若从不变的一面看,万物和我们都是无穷无尽的,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况且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人,如果不是我所有的,即使一丝一毫也不能取用。只有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它便成为声音,眼睛遇到它便成为景色;取用它们没有禁令,享用它们也不会枯竭,这是造物主无穷无尽的宝藏,也是我和您共同享受的东西。”客人高兴地笑了,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菜肴果品已经吃完,杯盘散乱;大家相互枕着靠着睡在船中,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后赤壁赋 萧瑟

是嵗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臯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髙月小,水落石出。曽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聴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裳缟衣,戞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防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臯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逰乐乎?”问其姓名,俛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祭欧阳文忠公文欧阳文忠公知子瞻最深,而子瞻为此文以祭之,涕入九原矣。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耆▯,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芘,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防鱓而号狐狸。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洁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懐寳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救,而懐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巳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尚享。祭魏国韩令公文韩公祭文当时第一天生元圣,必作之配,有神司之,不约而防。既生尧舜禹稷,自至仁宗龙飞,公举进士,妙龄秀发,秉笔入侍。公于是时,仲舒贾谊方将登庸,盗起西夏,四方骚然。帝用不赦,授公鈇钺,往督西旅。公于是时,方叔召虎入賛兵政,出殿大邦,恩威并行,春雨秋霜,兵练民安,四夷屈降。公于是时,临淮汾阳,帝在明堂,欲行王政,羣后奏功,防底于成。召自北方,付之枢衡。公于是时,萧曹魏邴,二帝山陵,天下悸恼,呼吸之间,有雷有风,有存有亡,有兵有戎。公于是时,伊尹周公,功成而退,三镇偃息,天下嗷然,曷日而复?毕公在外,心在王室。房公且死,征辽是防。呜呼哀哉!六月甲寅,人之无禄,丧我宗臣。我有黎民,谁与教之?我有子孙,谁与保之?巍巍堂堂,宁复有之?公之云亡,我无日矣!恸哭流涕,何嗟及矣!昔我先子没于东京,公为二诗,以祖其行,文追典诰,论极皇王。公言一出,孰敢改评?施及不肖,待以国士,非我自知,公实见谓。父子昆弟,并出公门,公不责报,我岂懐恩?惟此涕泣,实哀斯人。有肉在俎,有酒在樽。公归在天,宁闻我言?呜呼哀哉!问养生近有道者之言余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何谓和?曰:子不见天地之为寒暑乎?寒暑之极,至于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其变者微也。寒暑之变,昼与日俱逝,夜与月并驰,俯仰之间,屡变而人不知者,微之至和之极也。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久矣。何谓安?曰:吾尝自牢山浮海达于淮,遇大风焉。舟中之人,如附于桔橰而与之上下,如蹈车轮而行,反逆▯乱不可止。而吾饮食起居如他日,吾非有异术也,惟莫与之争,而聴其所为。故凡病我者,举非物也。食中有蛆,人之见者必呕也,其不见而食者,未尝呕也。请察其所从生。论八珍者必咽,言粪秽者必唾,二者未尝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果生于物乎?果生于我乎?知其生于我也,则虽与之接而不变,安之至也。安则物之感我者轻,和则我之应物者顺,外轻内顺,而生理备矣。吴子,古之静者也,其观于物也审矣,是以私识其言而时省观焉。日喻公之以文,防化人如佛家叅禅妙解。

译这一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步行出发,将要回到临皋,两个客人跟随我经过黄泥坂。霜露已经降下,树叶全都脱落。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抬头看见明月,回头相视而为此高兴,一路边走边唱,彼此应答。不久我叹息说:“有客人却没有酒,有酒却没有菜肴;月色洁白、清风凉爽,这样的美好夜晚该怎么办呢?”客人说:“今天傍晚,我们撒网捕到鱼,鱼嘴大鳞细,样子像松江的鲈鱼。只是到哪里去弄到酒呢?”回去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收藏很久了,来等待您不时的需要。”于是带着酒和鱼,再次游到赤壁之下。江水发出声响,断裂的江岸高达千尺。山显得高,月显得小,水落下去,石头露出来。距离上次赤壁游览才过了多少天,江山却已经再也辨认不出了。我于是提起衣襟登山,踏着险峻的山岩,拨开丛生的草木,坐在虎豹形的岩石上,攀登虬龙形的山岭,攀住鹘鸟栖息的高险巢穴,俯视水神冯夷的幽深宫殿。两个客人不能跟随我到这里。我突然放声长啸,草木都震动起来,山谷彼此回响,风刮起,水涌动。我也悄然悲伤,肃然恐惧,觉得凛然而不可久留。于是返回登船,任船漂浮在江心,听凭它漂到哪里便在哪里休息。当时夜将近半,四面看去一片寂静。恰好有一只孤鹤横过江面从东边飞来,翅膀像车轮那么大,黑色的裙裳、白色的衣裳,嘎的一声长鸣,掠过我的船向西飞去。一会儿客人离去,我也上床睡觉。梦见一道士,穿着羽衣翩翩而来,从临皋下面经过,向我作揖说:“赤壁之游快乐吗?”我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回答。啊,原来我知道了!昨天夜里飞鸣着从我船边经过的,不就是您吗?道士回头笑了,我也惊醒过来。打开门看去,却不见他的踪迹。祭欧阳文忠公文 欧阳文忠公最了解子瞻,而子瞻写下这篇文章祭奠他,眼泪仿佛已经流入九泉了。呜呼,悲痛啊!您生在世上,共六十六年。百姓失去了父母,国家失去了年高德劭的重臣,斯文有了传承,学者有了老师。君子有所依恃而不恐惧,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胡作非为。譬如大河高山,看不见它们运动,却无法计算、无法完全知道它们给万物带来的功利。如今您去世了,百姓幼子没有可以仰赖荫庇的人,朝廷没有可以考察疑难的人。斯文变成了异端,学者竟至于用夷狄之学。君子把无所作为当成善事,小人却洋洋得意,自以为遇到了得志的时代。譬如深渊大泽,龙已离去、虎已远走,便有各种怪异纷纷出现,鳄鱼起舞,狐狸哀号。从前您还没有被任用时,天下把它当作忧患;等到您被任用,又嫌您来得太迟。等到您辞去职位离开时,没有人不希望您再次被任用;直到您请求退休回乡,没有人不惆怅失望,却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只庆幸您的身体还没有衰老。谁能想到您竟不再对这个世道抱有心意呢?突然一去便没有人能挽回您,难道是厌恶世道混浊,洁身而逝吗?还是百姓没有福分,上天不肯把您留下?从前我的先父怀抱才德而退隐,不是您就没有人能使他出仕。而我不肖无能,凭借机缘出入您的门下,接受您的教诲,至今已经十六年了。听到您的丧讯,按道义本应匍匐前往吊祭,可我贪恋俸禄而不能离职,面对古人却惭愧而扭捏不安。只能把这封千里之外寄来的祭文,寄托一点哀思罢了。上可以说是替天下悲痛,下也可以说是为我个人哭泣。呜呼,悲痛啊!希望您享用这祭品。祭魏国韩令公文 韩公这篇祭文,在当时首屈一指。上天生下元圣,必定为他安排辅佐者;神明掌管其事,不约而同地使他们相遇。自从尧、舜、禹、稷相继出现,直到仁宗皇帝飞龙在天,韩公考中进士,年少而才华出众,执笔入侍。那时,董仲舒、贾谊正将被任用,西夏盗乱兴起,四方骚动不安。皇帝因此不再宽赦,授予韩公斧钺之权,前往督率西方军队。那时,方叔、召虎入朝辅佐兵政,出外镇守大邦,恩威并施;如春雨秋霜,军队得到训练,百姓安定,四方夷狄屈服归降。那时,韩公像临淮侯、汾阳王一样,皇帝在明堂准备推行王政,群臣奏报功绩,事情几乎全部成功,于是从北方召回他,交付枢密机要。那时,韩公又像萧何、曹参、魏相、邴吉,二帝陵寝之事关系重大,天下惊惧忧苦,顷刻之间,时而有雷有风,时而关系存亡,时而关系战争。那时,韩公又像伊尹、周公,功成之后退下;三镇安定休兵,天下却嗷嗷待哺,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毕公身在外地,心却在王室。房公将死,征讨辽国的计划又兴起。呜呼,悲痛啊!六月甲寅这天,百姓失去了福分,国家丧失了宗臣。我们有百姓,谁来教导他们?我们有子孙,谁来保护他们?巍巍堂堂的重臣,难道再也没有了吗?韩公这样去世,我也没有盼头了!痛哭流泪,又有什么办法呢!从前我的先父在东京去世,韩公作了两首诗,为他的出行祭奠,文章追配典诰,议论极尽皇王之道。韩公一开口,谁敢更改评论?后来轮到我这个不肖之人,您把我当作国士看待;不是我自己知道自己,实在是您看出了我的才能。我们父子兄弟,都出自您的门下,您不要求我们报答,我难道会忘记您的恩德吗?如今只有这些眼泪,确实是在哀悼这个人。祭桌上有肉,酒樽里有酒。您归于天上,难道还能听见我的话吗?呜呼,悲痛啊!问养生 近来得到一位有道之人的说法 我向吴先生询问养生之道,得到两句话:一是和,一是安。什么叫和?他说:“您没看见天地运行寒暑吗?寒暑到了极点,可以折断胶、熔化金属,而万物并不因此生病,因为它的变化很微小。寒暑的变化,白天和太阳一起过去,夜晚和月亮一同奔驰,俯仰之间屡屡变化而人却不知道,这是变化微小到了极点、和谐到了极点。假使这两个极端相互接连而且逼迫着到来,人早就死了。什么叫安?他说:“我曾经从牢山乘船渡海到淮河,遇到大风。船上的人像附着在桔槔上一样随船上下,像踩着车轮前进一样,反复颠倒、旋转混乱而不能停止。但我的饮食起居和往常一样。我并没有什么特殊本领,只是不和风浪争执,任凭它怎样运行。所以凡是使我生病的,往往并不是外物本身。食物中有蛆,看到的人一定会呕吐;没有看见而吃下去的人,却未必呕吐。请考察呕吐从哪里产生。谈论八珍美味,人一定会咽口水;谈到粪便污秽,人一定会吐唾沫。这两样东西都没有真正接触我,唾沫和吞咽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它们果真产生于外物吗?果真产生于我自身吗?知道它们产生于我自己,那么即使与外物接触也不发生改变,就是安宁到了极点。安宁,则外物感动我的力量轻;和谐,则我应对外物顺畅。外在的感受轻,内在的应对顺,生命的常理就完备了。” 吴先生,是古代的静者;他观察万物十分审慎,所以我私下记下他的话,时时反省体察。日喻 先生用文章教化人,仿佛佛家参禅时的微妙领悟。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槃,扣槃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为日也。日之与钟籥,亦逺矣,而▯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槃与烛也。自槃而之钟,自烛而之籥,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嵗而能涉,十嵗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茍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也以经术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明正【送于伋失官东归】世俗之患,患在悲乐不以其正。非不以其正,其所取以为正者非也。请借子以明其正。子之失官,有为子悲:如子之自悲者乎?有如子之父兄妻子之为子悲者乎?子之所以悲者,惑于得也;父兄妻子之所以悲者,惑于爱也。惟不与于已者,则不惑亦不悲。夫惑则悲,不惑则不悲。人宜以惑者为正欤?抑将以不惑者为正欤?以不惑者为正,则不悲者正也。然子亦有所乐者,曰:“吾之所以为吾者,岂以是哉?虽失是,其所以为吾者犹存,则吾犹可乐焉。”已而不乐,又从而悲之,则亦不忍。夫天下之凡爱我者之悲而不释,夫天下之凡恶我者之喜也。夫爱我而悲,恶我而喜,是知我之粗也;乐其所以为吾者存,是自知之深也。人不以自知之深为正,而以知我之粗者为正,是得为正也欤?故吾愿为子言其正,子将终身乐而不悲。《诗》云:“优哉游哉,聊以卒嵗。”太息【送秦少章】竒伟之气不可遏孔北海与曹公论盛孝章云:「孝章实丈夫之雄者也。游谈之士依以成声。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吾读至此,未尝不废书太息也。曰:「嗟乎!英伟竒逸之士,不容于世俗也久矣。虽然,自今观之,孔北海、盛孝章犹在世,而向之讥评者与草木同腐久矣。」昔吾举进士试于礼部,欧阳文忠公见吾文曰:「此我辈人也,吾当避之。」方是时,士以剽裂为文,聚而见讪。且讪公者,所在成市。曽未数年,忽焉若潦水之归壑,无复见一人者。此岂复待后世哉?今吾衰老废学,自视缺然。而天下之士不吾弃,以为可以与于斯文者,犹以文忠公之故也。张文潜、秦少防,此两人者,士之超逸絶尘者也。非独吾云尔,二三子亦自以为莫及也。士骇于所未闻,不能无异同,故纷纷之言常及吾与二子。吾防之审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价,岂可以爱憎口舌贵贱之欤?少防之弟少章,复从吾防,不及期年,而论议日新,若将施于用者。欲归省其亲,且不忍去。呜呼!子行矣,归而求诸兄,吾何加焉?作太息一篇以饯其行,使藏于家,三年然后出之。药诵多旷达之防从徙南海得之嵇中散作《幽愤诗》,知不免矣。而卒章乃曰:「采薇山阿,散髪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夀者,悼此志之不遂也。」司马景王既杀中散,而悔,使悔于未杀之前,中散得免于死者,吾知其扫迹灭景于人间,如脱兎之投林也。采薇散髪,岂其所难哉?孙真人着《大风恶疾论》曰:「神仙传有数十人,皆因恶疾而得仙道。何者?割弃尘累,懐颍阳之风,所以因旤而取福也。」吾始得罪,迁岭表,不自意全,既逾年无后命,知不死矣。然旧苦痔,至是大作,呻呼几百日,地无医药,有亦不效。道士教吾去滋味,絶薫血,以清浄胜之。痔有虫馆于吾后,滋味薫血既以自养,亦以养虫。自今日以往,旦夕食淡麫四两,犹复念食,则以胡麻伏苓麨足之。饮食之外,不啖一物。主人枯槁,则客自弃去,尚恐习性易流,故取中散真人之言,对病为药,使人诵之,日三。曰:「东坡居士,汝忘逾年之忧,百日之苦乎?使汝不幸而有中散之旤,伯牛之疾,虽欲采薇散髪,岂可得哉!」今食麻麦伏苓多矣,居士则歌以答之曰:「事无事之事,百事治兮;味无味之味,五味备兮;伏苓麻麦有时而匮兮,有则食,无则已者,与我无既兮。呜呼噫嘻,馆客不终,以是为愧兮。」

译天生双目失明的人不知道太阳,向有眼睛的人询问,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形状像铜盘,敲击铜盘可以听到它的声音。”另一天他听到钟声,便以为那就是太阳。又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光像蜡烛,摸蜡烛可以得到它的形状。”另一天他摸到箫管,便以为那就是太阳。太阳和钟、箫相差很远,但盲人不知道它们的不同,因为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只能向别人寻求答案。道比太阳更难看见,而人们没有通达道理,也与盲人没有区别。通达道理的人告诉他们,即使有巧妙的比喻和善意的引导,也不过像铜盘和蜡烛一样。从铜盘推到钟,从蜡烛推到箫,辗转相推,哪里有穷尽呢?所以世上谈论道的人,有的就依据自己所见到的事物给道命名,有的自己从未见过道却凭空猜想,这些都是求道的方法错误。那么,道最终不能求得吗?苏子说:道可以由自身修养达到,却不能靠向外追求得到。什么叫达到?孙武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使敌人来到自己安排的地方,而不被敌人牵着走。”孔子说:“各种工匠在作坊里完成自己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道。”不去强求而自然到来,这大概就叫达到吧?南方有很多善于潜水的人,天天和水相处。七岁便能涉水,十岁便能浮水,十五岁便能潜水。那些能潜水的人,难道只是随便就能做到的吗?一定是掌握了水的规律。天天和水相处,到十五岁便掌握了水性;生来不认识水的人,即使成年后看见船也会害怕。所以北方的勇士向善于潜水的人询问潜水的方法,按照他的说法到河里试验,没有不淹死的。因此,凡是不学习却专门追求道的人,都像北方那些学习潜水的人一样。从前凭声律取士,士人杂乱地学习,却不专心于道;如今凭经术取士,士人知道要追求道,却不致力于学习。渤海吴君彦律,是有志于学习的人,正准备到礼部参加科举考试,我作《日喻》来告诫他。明正【送于伋失官东归】世俗的弊病,弊病在于悲伤和快乐不合乎正理。并不是完全不讲正理,而是他们拿来当作正理的东西本身就不对。请允许我借您的事情说明什么是正理。您丢了官职,有人替您悲伤;这和您自己悲伤相比如何?有像您的父亲、兄长、妻子、儿女那样替您悲伤的吗?您之所以悲伤,是被“得到”迷惑了;父兄妻子之所以悲伤,是被“爱”迷惑了。只有那些与自身利益无关的人,才不会迷惑,也不会悲伤。迷惑便悲伤,不迷惑便不悲伤。人应当把迷惑者的状态当作正确的吗?还是应当把不迷惑者的状态当作正确的呢?如果把不迷惑者当作正确,那么不悲伤才是正确的。然而您也有值得快乐的地方,您说:“我之所以成为我,难道是因为这个官职吗?即使失去它,使我成为我的东西仍然存在,那么我还可以快乐。”不久您又不快乐,继而为此悲伤,这也令人不能忍受。天下凡是爱我的人都因此悲伤而不能放下,天下凡是恨我的人却因此高兴。爱我而悲伤、恨我而高兴,是只知道我的表面;为使我成为我的东西仍然存在而高兴,才是深刻地认识自己。人不把深刻的自知当作正确,却把别人对自己的表面认识当作正确,这能算正确吗?所以我愿意为您说明什么是正理,您将终身快乐而不悲伤。《诗经》说:“悠闲自在,姑且这样度过一年。” 太息【送秦少章】奇伟的气概不可遏止 孔北海和曹公谈论盛孝章时说:“孝章确实是大丈夫中的豪杰。游谈之士依靠他来成就声名。如今的年轻人喜欢诋毁前辈,有人甚至讥评孝章。孝章终究是享有天下重大声名的人,是九州之人共同称赞叹服的人。”我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放下书长叹的。我说:“唉!英伟奇异、超逸不凡的人,不能被世俗容纳,已经很久了。即使如此,从今天看来,孔北海、盛孝章仍然像活在世上,而先前那些讥评他们的人,早已和草木一同腐朽了。”从前我参加进士考试,在礼部应试,欧阳文忠公看了我的文章说:“这是我们这一类人,我应当避让他。”当时士人用剽窃割裂的方式写文章,我聚集起来便受到讥笑。而讥笑欧阳公的人,所在之处都聚成市场一样的人群。还没有几年,忽然就像积水流归山谷一样,再也看不见一个人了。这难道还要等待后世来评判吗?如今我衰老而荒废学业,自视不足。然而天下士人并没有抛弃我,仍认为我可以参与斯文之事,这还要归功于文忠公。张文潜、秦少游,是士人中超逸绝尘的人。不只是我这样说,那几位朋友也自认为比不上他们。士人对从未听闻的事感到惊异,不能不产生不同意见,所以纷纷议论,常常涉及我和这两个人。我对这些事观察得很清楚。士人像良金美玉一样,市场上自有确定的价格,难道可以凭个人的爱憎和口舌来抬高或贬低吗?少游的弟弟少章又跟随我学习,不到一年,议论见解一天比一天新颖,仿佛将要施用于世。他想回去探望父母,又舍不得离开。唉,您要走了!回去以后向您的兄长求教,我还能再加以什么呢?我写这篇《太息》为您送行,让您收藏在家中,三年以后再拿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药诵 多旷达的朋友,从迁徙到南海后得到这篇文字。嵇中散作《幽愤诗》时,知道自己不能免祸了。然而诗的末章却说:“在山的角落采薇,披散头发隐居岩穴,长声呼啸,放声吟咏,保养性情、延年益寿。”这正是哀悼自己的志愿不能实现。司马景王杀死中散以后又后悔;假使他在杀中散之前就后悔,我知道中散一定会在人间销声匿迹、避开踪影,像逃跑的兔子投进树林一样。采薇、披发,难道是他做不到的事吗?孙真人写《大风恶疾论》说:“《神仙传》中有几十个人,都是因为患恶疾而得以成就仙道。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割舍尘世的牵累,怀有颍阳人的风骨,所以能因祸得福。”我刚获罪时,被迁徙到岭南,没想到能够保全性命;过了一年还没有后续的命令,知道自己不会死了。然而我从前苦于痔疮,到这时突然发作,呻吟呼叫了几乎一百天。当地没有医药,即使有也不见效。道士教我戒除滋味浓厚的食物,断绝熏炙和血食,用清净之物来制服它。痔疮中有虫寄居在我的肛门,滋味浓厚的食物和熏炙血食既用来滋养我,也用来滋养虫子。从今天以后,早晚只吃清淡面粉四两,如果还想吃东西,就用胡麻、茯苓做的麨来满足。除饮食之外,不再吃任何东西。主人枯槁了,客人自然会自行离开;我还担心习惯和性情容易随波改变,所以取嵇中散、孙真人的话,针对病情作为药物,让人每天诵读三遍。诵词说:“东坡居士,你忘记超过一年的忧患、百日的痛苦了吗?假使你不幸遭遇中散那样的祸患、伯牛那样的疾病,即使想采薇披发,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如今我吃胡麻、麦子、茯苓已经很多了,居士便唱歌回答它:“以无事来处理事情,百般事务都能治理;品尝无味之味,五味便都具备;茯苓、胡麻、麦子也有用尽的时候,有就吃,没有就停止,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没有穷尽。呜呼啊,寄居的客人不能长久留存,我以此为惭愧。”

传神得此解并可入文章矣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传形写影,都在阿睹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大笑,知其为吾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可以増减取似也。传神与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于众中隂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方敛客自持,岂复见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此岂举体皆似,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以为顾陆。吾尝见僧惟真画曽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日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俛首仰视,眉扬而頞蹙者,遂大似。南都程懐立,众称其能于传吾神,大得其全。懐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也。故以吾所闻助发云。六一居士传后本庄生齐物我,见解而篇末类滑稽,可爱。苏子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或曰:「居士非有道者也。有道者无所挟而安,居士之于五物,捐世俗之所争,而拾其所弃者也,乌得为有道乎?」苏子曰:「不然,挟五物而后安者,惑也;释五物而后安者,又惑也。且物未始能累人也,轩裳圭组,且不能为累,而况此五物乎?物之所以能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吾与物俱不得已而受形于天地之间,其孰能有之?而或者以为己有,得之则喜,防之则悲。今居士自谓六一,是其身均与五物为一也。不知其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与物均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丧于其间?故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虽然,自一观五,居士犹可见也;与五为六,居士不可见也。居士殆将隐矣。

书黄子思诗集后公之诗不入诗家品题,而其论诗处兴味自远。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逺,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顔栁,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絶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髙风絶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逺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栁宗元,发纎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﨑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髙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闽人黄子思,庆厯、皇祐间,号能文者。子尝闻前辈诵其诗,每得佳句妙语,反覆数四,乃识其所谓。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予既与其子几道、其孙师是游,得窥其家集。而子思笃行髙志,为吏有异材,见于墓志详矣。予不复论,独评其诗如此。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

  颍滨文钞引

苏文定公之文,其镵削之思,或不如父,雄杰之气,或不如兄,然而冲和澹泊,遒逸疎宕,大者万言,小者千余言,譬之片帆截海,澄波不扬,而洲岛之棼错,云霞之蔽亏,日星之闪烁,鱼龙之出没,并席之掌上,而绰约不穷者,已西汉以来别调也。其《君术》《臣事》《民政》等篇,尤为卓荦。予读之,録其《上皇帝书》及劄子状十九首,与他执政书十首,诸论及厯代古史名论八十二首,防二十五首,序引传七首,记十二首,説赞辞赋祭文杂著十一首,厘为二十巻。归安鹿门茅坤题。

译传神 得到这篇解释,也就可以收入文章了。传神最难的地方,在于眼睛。顾恺之说:“要传达人的形貌、描写人的神态,都在眼睛里。”其次在颧骨和面颊。我曾经在灯下回头看见自己的面颊影子,让人靠着墙把它摹下来,不画眉眼,看见的人都大笑;由此可知那确实是我。眼睛和颧颊像我,就没有不像的地方;眉毛、鼻子和嘴巴,则可以增减取似。传神与相貌的道理相同,要把握那个人天然的神态,应当在人群中暗中观察他。如今却让人穿戴整齐,坐在那里盯着一件东西,他正在收敛客态、端持自守,哪里还能看见他的天然神态呢?每个人的神情意趣各有所在,有的在眉眼,有的在鼻口。顾恺之说:“面颊上添上三根毛,就觉得精神气韵格外出众。”那么这个人的神情意趣,大概就在胡须和面颊之间。优孟模仿孙叔敖,拍着手谈笑,竟使人以为死者复生;这难道是全身都像吗?也只是抓住了他的神情意趣所在罢了。画家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顾恺之、陆探微。我曾见僧人惟真为曾鲁公画像,起初不太像;有一天去拜访,曾公回来后非常高兴,说:“我找到神韵了。”于是惟真在眉毛后面添了三道纹路,隐约可见,又画成低头仰视、眉毛扬起而额头皱起的样子,终于非常像。南都的程怀立,众人都称赞他善于传达我的神态,已经很能完整地表现我了。怀立的举止像个读书人,清逸萧然,仿佛在笔墨技巧之外另有寄托。所以我把自己所听闻的这些告诉大家,以帮助阐发这个道理。《六一居士传》后记 这篇文章本来取法《庄子·齐物论》,见解高明,而篇末近于诙谐滑稽,十分可爱。苏轼说:“六一居士可以说是有道之人了。”有人说:“六一居士不是有道之人。有道之人不凭借外物而能安然自得;六一居士对于五种物品,是抛弃世俗所争逐的东西,而拾取世俗所弃置的东西,怎么能算有道呢?”苏轼说:“不是这样。凭借五种物品以后才安然,是迷惑;舍弃五种物品以后才安然,也同样是迷惑。况且外物从来不能真正牵累人,轩车、衣裳、圭玉、印绶尚且不能成为牵累,何况这五种物品呢?外物之所以能够牵累人,是因为我们认为自己拥有它。我们和外物都不得不接受天地所赋予的形体,究竟谁能真正拥有它们呢?可是有人把外物认为是自己的,得到它就高兴,失去它就悲伤。如今六一居士自称‘六一’,这就是把自身同五种物品看作一体了。究竟是他拥有外物,还是外物拥有他呢?六一居士和外物都不能真正占有彼此,那么谁还能把得失安置在它们之间呢?所以说:六一居士可以说是有道之人了。”不过,从把自己同五种物品分开来看,六一居士还可以看见;把自己同五种物品合起来成为六,六一居士就看不见了。六一居士大概将要隐遁了。《书黄子思诗集后》黄公的诗不列入诗家品评的范围,但他论诗的地方,兴味却十分深远。我曾经谈论书法,认为钟繇、王羲之的墨迹,萧散简远,妙处在于笔画之外。到了唐代颜真卿、柳公权,才汇集古今笔法,把它们充分发挥出来,极尽书法的变化,天下一致把他们当作宗师,于是钟繇、王羲之的法度反而更加衰微。诗也是这样。苏武、李陵的自然天成,曹植、刘桢的自得,陶渊明、谢灵运的超然,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了。可是李太白、杜子美凭借英伟绝世的才姿,凌驾百代,使古今诗人全都黯然失色。然而魏晋以来那种高尚的风气、绝尘的境界,也稍稍衰落了。李杜以后,诗人接连出现,虽然间或有深远的韵味,但才华都赶不上情思。只有韦应物、柳宗元,能在简约古朴中表现纤细浓丽的情致,在淡泊平静中寄托极深的意味,不是其他诗人所能赶上的。唐末司空图处在崎岖的兵乱之中,而诗文仍然高雅,还保留着太平时代的遗风。他论诗说:“梅只能止于酸,盐只能止于咸,饮食不能没有盐和梅,但它的美味常常在咸、酸之外。”这大概是在说,他的诗有二十四韵,所得之妙超出文字表面。可惜当时没有人认识到其中的妙处,我反复诵读他的话,因而为他感到悲哀。闽人黄子思,在庆历、皇祐年间,号称善于写文章。我曾听前辈诵读他的诗,每当得到佳句妙语,总要反复吟诵几遍,才懂得他所说的意味。表圣的话确实如此:美味在咸、酸之外,真可以一唱三叹。我既同他的儿子几道、孙子师是交游,得以窥见他的家集。至于子思品行笃厚、志向高远,做官时有非凡的才能,墓志中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我不再评论这些,只这样评论他的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颍滨文钞》引言 苏文定公的文章,在锤炼削裁的构思方面,有时不如他的父亲;在雄健杰出的气势方面,有时不如他的兄长。然而他的文章冲和平淡,劲健飘逸而疏宕开阔,大篇有万言,小篇也有千余言。把它比作一叶帆船横截大海,海面澄澈而波涛不起,而洲岛错杂、云霞时隐时现、日月星辰闪烁、鱼龙时出时没,都像陈列在手掌之上,姿态绰约而变化无穷,这已经是西汉以来的另一种格调了。他的《君术》《臣事》《民政》等篇,尤其卓异。我读了他的文章,选录《上皇帝书》及札子、奏状十九首,给其他执政大臣的书信十首,各种论说以及历代古史名论八十二首,防二十五首,序、引、传七首,记十二首,说、赞、辞、赋、祭文和杂著十一首,整理为二十卷。归安鹿门茅坤题。

颍滨本传

苏辙字子由,年十九,与兄轼同登进士科,又同防制举。仁宗春秋髙辙虑倦勤,因极言得失,而于禁庭之事尤切。考臣胡宿以为不逊,请黜之。仁宗曰:“以直言召人,而以直言去之,天下其谓我何?”宰相不得已,寘之下等,授商州军事推官,徙大名。神宗立之二年,辙适除丧,上书言事,得召对。时王安石与陈升之领三司条例,命辙为之属。吕恵卿附安石,辙与论多相牾。安石出青苖书,使辙熟议。辙曰:“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逾限。如此,则恐鞭棰必用,州县之事不胜烦矣。唐刘晏掌国计,未尝有所假贷,有贱必籴,有贵必粜,以是四方无甚贵甚贱之病。此常平旧法,公诚举而行之,晏之功可立俟也。”安石曰:“当徐思之。”既逾月,河北转运判官王广兼奏乞度僧牒于陜西漕司,私行青苗法,与安石意合。于是青苗法遂行。辙以书抵安石,力陈不可,触其怒,徙他职。后坐兄轼以诗得罪,谪监筠州盐酒税,五年不得调,移知绩溪县。哲宗即位,召入。元祐元年,为右司谏。蔡确、韩缜、章惇辙皆论去之,而吕恵卿亦被论从窜典。司马光欲复差役,辙言行之徐缓,乃得审详。光又欲改安石新义试士格,辙言:“进士来年秋试,日月无防,徐议元祐五年以后格式未晩。”光皆不能从。初,神宗以夏国内乱,用兵攻讨,乃于熙河增兰州,于延安增安疆、米脂等五砦。二年夏,遣使相继来,朝廷知其有请兰州五砦意,大臣议弃守未决。辙言:“一失此机,必为后悔。”于是朝廷许之,夏人遂服。迁起居郎,中书舎人。朝廷议回河故道,辙为公着言:“河决而北,自先帝不能回,今乃欲取而回之,是谓智勇势力过先帝也。”进戸部侍郎,辙因转对言曰:“财赋之原出于四方,而委于中都。善为国者藏之于民,其次藏之州郡。熙宁以来,言利之臣不知本未内帑别藏虽积如丘山而委为朽壤,无益于算也。寻又言:数十年以来,利权分而用度无艺,愿罢外水监丞,举北河事及诸路都作院河,皆归转运司。至于都水、军器、将作三监,皆兼▯户部,从之。惟都水仍旧。朝议以元丰吏额冗滥,命辙量事裁减。辙曰:此羣吏身计所系,乃具以白宰执,请据实立额,缺者勿补,不过十年,羡额当尽矣。代轼为翰林学士,寻权吏部尚书,使契丹还,为御史中丞。时元丰旧党多起邪説以摇撼在位。吕太防、刘挚患之,欲稍引用以平夙怨,谓之调停。宣仁后疑不决,辙面斥其非,复上疏云云。宣仁后命宰执读于帘前曰:辙疑吾君臣兼用邪正,其言极中理。诸臣从而和之,调停之説遂已。辙又奏言:大臣宜正已平心,无生事要功,因弊修法以安民。靖国六年,拜尚书右丞,进门下侍郎。初,夏人相继求和,朝廷许约地界,久之不决,夏人乃于疆事多方侵求。熙河将佐范育、种谊等遂背约,西边骚然。辙乞罢育、谊,别择老将。宣仁后以为然,大臣竟主育、谊,不从。辙又面奏云云。防熙河奏:夏人十万骑压境,杀人三日而退。乞因其退急,移近里堡砦于界,乗利而往,不须复守诚信。下大臣议,辙与吕大防、刘挚极办用兵曲直,复上奏曰:此非西人之罪,皆朝廷不直之故。臣欲诘责帅臣生事耳。后屡因边兵深入夏地,宣仁后遂从辙议。时三省除李清臣吏部尚书,给事中范祖禹封还诏书。三省复除蒲宗孟兵部尚书,辙奏:前除清臣,给谏纷然争之未定,今又用宗孟,此与去年用邓温伯无异,恐朝廷自是不安静矣。议遂止。绍圣初,哲宗起李清臣为中书舎人,邓润甫为尚书左丞。二人久在外不得志,稍复言熙丰事,以激怒哲宗。防廷试进士,清臣撰防题即为邪说。辙谏谓:事有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前后相济,圣人之孝也。且及汉昭变武帝。法度事,哲宗以为引汉武方先朝不恱,落职知汝州,再责知袁州,未至,降秩试少府监,分司南京筠州居住三年,又责化州别驾,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即位,徙永州、岳州。巳而复太中大夫,奉祠。蔡京当国,又降秩罢祠,居许州。再复太中大夫,致仕,筑室于许,号颍滨遗老,自作传万余言,不复与人相见,终日黙坐,如是者防十年,卒,年七十四,追复端明殿学士。淳熙中諡文定。辙性沉静简洁,为文汪洋澹泊,似其为人,髙处殆与轼轧。其使契丹也,馆客能诵其茯苓赋及洵、轼文云。所着诗传、春秋传、古史、老子解,居许时乃成编,又有栾城文集,并行于世。既入党籍,诏毁三苏文。三子迟、适、逊,族孙元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五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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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颍滨本传》苏辙,字子由,十九岁时与兄长苏轼一同考中进士,又一同参加制科考试。仁宗年事已高,苏辙担心他厌倦政务,便极力陈说政治得失,对宫禁内部的事情尤其直切。考官胡宿认为言辞不恭,请求罢黜他。仁宗说:“我是因直言而召用人才的,如今又因直言而贬斥他,天下人会怎么看我?”宰相不得已,把他列为下等,授任商州军事推官,后调任大名。神宗即位第二年,苏辙服丧期满,向皇帝上书议论政事,获得召见回答。此时王安石与陈升之主持三司条例,任命苏辙为属官。吕惠卿依附王安石,苏辙同他辩论,意见多有冲突。王安石拿出青苗法的文书,让苏辙仔细研究。苏辙说:“钱一旦进入百姓手中,即使是良民也难免任意使用;等到偿还钱款时,即使富民也难免超过期限。这样一来,恐怕鞭打惩罚势必要使用,州县的事务将繁多得无法应付。唐代刘晏掌管国家财政,从未实行借贷;粮价低时就买进,粮价高时就卖出,因此四方没有过分贵或过分贱的弊病。这是常平旧法,您如果确实推行它,刘晏的功绩很快就可以重现。”王安石说:“让我慢慢考虑。”过了一个多月,河北转运判官王广兼任上奏,请求陕西漕司发放度僧牒,私自推行青苗法,正合王安石的心意。于是青苗法终于推行了。苏辙写信给王安石,竭力陈说不可行,触怒了王安石,被调任其他职务。后来又因兄长苏轼以诗获罪,苏辙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五年不能调任,后调任知绩溪县。哲宗即位,召他入朝。元祐元年,任右司谏。蔡确、韩缜、章惇,苏辙都上奏论列,使他们被罢免;吕惠卿也因被论劾而流放。司马光想恢复差役法,苏辙说应当缓慢推行,于是得以详细审议。司马光又想修改王安石新义试士的格式,苏辙说:“进士明年秋试,日期没有妨碍,慢慢讨论元祐五年以后的格式,还不晚。”司马光都不能听从。起初,神宗因为西夏国内发生动乱,出兵攻讨,于是在熙河增置兰州,在延安增置安疆、米脂等五座城寨。元祐二年夏人接连派使者来朝,朝廷知道他们有请求归还兰州五寨的意图,大臣们商议是否放弃守地,迟迟不能决定。苏辙说:“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一定会后悔。”于是朝廷答应了,夏人便服从。苏辙升任起居郎、中书舍人。朝廷商议把黄河改回旧河道,苏辙替公著说道:“黄河向北决口,先帝都不能使它改回旧道,如今却想把它引回去,这是说我们的智慧、勇气和力量超过了先帝。”升任户部侍郎后,苏辙因轮流入对而说:“财赋的来源出自四方,而汇集于京城。” 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把财富储藏在民间;次一等的,把财富储藏在州郡。熙宁以来,谈论财利的大臣不知道根本和末节,内库另行储藏的财物即使堆积如山,却任其成为腐朽的土壤,对国家财政也没有益处。不久他又说:几十年以来,财利权力分散,费用没有限度,希望罢去外水监丞,把北河事务以及各路都作院的河务,都归还转运司。至于都水、军器、将作三监,都兼隶于户部,朝廷听从了;只有都水监仍照旧。朝廷认为元丰年间的官吏名额冗滥,命令苏辙根据事务裁减。苏辙说:这关系到众多官吏的身家生计,于是把意见全部告诉宰执,请求根据实际事务确定名额,空缺不要补充,最多十年,多余的名额自然会全部消失。苏辙代替苏轼任翰林学士,不久代理吏部尚书;出使契丹回来后,任御史中丞。当时元丰旧党中有许多人提出邪说,来动摇在位者。吕大防、刘挚担忧这件事,想稍微引用他们以平息旧日怨恨,称为调停。宣仁后犹豫不决,苏辙当面斥责这种做法不对,又上疏如此这般。宣仁后命宰执在帘前诵读,说:苏辙怀疑我们君臣兼用邪正,他的话极其合乎道理。群臣也随之附和,调停的主张于是停止。苏辙又上奏说:大臣应当端正自己、平和心态,不要制造事端以求功劳,应当因循弊病而修订法令,以使百姓安宁。靖国六年,授任尚书右丞,升任门下侍郎。起初,夏人接连请求议和,朝廷答应约定地界,久而不能决定,夏人于是对边疆事务多方侵占索求。熙河的将领范育、种谊等竟然背弃约定,西部边境骚动不安。苏辙请求罢免范育、种谊,另选老将。宣仁后认为有道理,但大臣们最终仍支持范育、种谊,没有听从。苏辙又当面奏报如此这般。适逢熙河奏报:夏人以十万骑兵逼近边境,杀人三日后退去。有人请求趁夏人退兵之际迅速行动,把靠近内地的堡寨迁到边界,乘胜前进,不必再拘守诚信。此事交给大臣议论,苏辙与吕大防、刘挚极力辨明用兵的是非曲直,又上奏说:这不是西部人的罪过,都是朝廷处理不公造成的。我只是想责问那些制造事端的统帅罢了。后来边兵多次深入夏地,宣仁后终于听从了苏辙的意见。当时三省任命李清臣为吏部尚书,给事中范祖禹封还诏书。三省又任命蒲宗孟为兵部尚书,苏辙上奏说:先前任命李清臣时,给事中、谏官纷纷争论,尚未决定,如今又任用蒲宗孟,这同去年任用邓温伯没有区别,恐怕朝廷从此就不得安宁了。任命于是停止。绍圣初年,哲宗起用李清臣为中书舍人,邓润甫为尚书左丞。两人长期在外任职而不得志,渐渐又谈论熙宁、元丰年间的事情,以激怒哲宗。及至殿试进士,李清臣撰写殿试题目,便被认为是在宣扬邪说。苏辙进谏说:事情有处理不当的地方,哪个时代没有呢?父亲在前面创行,儿子在后面补救,前后相互补益,是圣人的孝道。并且还提到汉昭帝改变汉武帝旧法的事。关于法度的事情,哲宗认为拿汉武帝来比先朝,自己很不高兴,于是苏辙被降职为知汝州,后来又责授知袁州;还未到任,就降秩为试少府监,分司南京、居住筠州三年;又责授化州别驾,安置雷州,后迁居循州。徽宗即位,迁居永州、岳州。不久恢复为太中大夫,奉祠。蔡京掌权后,又降秩并罢免奉祠,居住在许州。后来再恢复太中大夫,退休,在许州修筑房屋,自号颍滨遗老,亲自写成一万多字的传记,不再与人相见,整日默坐,像这样过了将近十年,去世时七十四岁,追复端明殿学士。淳熙年间,谥号文定。苏辙性情沉静简洁,文章汪洋淡泊,像他的为人;高明之处大概可以同苏轼相抗。他出使契丹时,契丹馆客能够诵读他的《茯苓赋》以及苏洵、苏轼的文章。所著《诗传》《春秋传》《古史》《老子解》,居住许州时才编成;又有《栾城文集》,一并流传于世。苏辙列入党籍后,诏令毁掉三苏的文章。苏轼的三个儿子是迟、适、逊,族孙是元老。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五 明代茅坤撰 《颍滨文钞》第一卷 上书

上神宗皇帝书凡读先秦史汉,往往言简而意尽,固古人所不可及处。及读子由之文,往往如逰丝之从天而下,嫋娜曲折,氤氲荡漾,令人读之情鬯神解,而犹不止,亦非今人所及处。此书専言理财,中多名言,但冗吏一节未见的确。臣官至疏贱,朝廷之事非所得言。然窃自惟,虽其势不当进言,至于报国之义,犹有可得言者。昔仁宗亲防直言之士,臣以不识忌讳得罪于有司。仁宗哀其狂愚,力排羣议,使臣得不遂弃于世。臣之感激,思有以报,为日久矣。今者陛下以圣徳临御天下,将大有为以济斯世,而臣材力驽下,无以自效。窃听之道路,得其一二,思致之左右。茍惩创前事,不复以闻,则其思报之诚,没世而不能自达。是以辄发其狂言,而不知止。臣闻善为国者,必有先后之次,自其所当先者为之,则其后必举;自其所当后者为之,则先后并废。书曰:「欲升髙,必自下;欲陟遐,必自迩。」世未有不自下而能髙,不自近而能逺者。然世之人常鄙其下而厌其近,务先从事于髙逺,不知其不可得也。《诗》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逺人,劳心忉忉。」以为田甫田而力不给,则田茀而不治;不若不田也。思逺人而徳不足,则心劳而无获;不若不思也。欲田甫田,则必自其小者始;小者之有余,而甫田可启矣。欲来逺人,则必自其近者始;近者之既服,而逺人自至矣。茍由其道,其势可以自得;茍不由其道,虽彊求而不获也。臣愚不肖,盖尝试妄论今世先后之宜,而窃观陛下设施之万一,以为所当先者失在于不为,而所当后者失在于太早。然臣非敢以为信然也,特其所见有近于是者,是以因其近似而为陛下深言之。伏惟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庶政,聪明睿智,博达宏辩,文足以经治,武足以制断,重之以勤劳,加之以恭俭,凡古之帝王旷世而不能有一焉者,陛下一旦兼而有之矣。夫以天纵之姿,济之以求治之心,施之于事宜,无为而不成,无欲而不遂。今也为国厯年于兹,而治不加进,天下之弊日益于前世,天下之人未知所以适治之路,灾变横生,川原震裂,江河涌沸,人民流离,灾火继作,厯月移时,而其变不止此。臣所以日夜思念而不晓,疑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夫今世之患,莫急于无财而巳财者,为国之命,而万事之本。国之所以存亡,事之所以成败,常必由之。昔赵充国论备边之计,以为湟中谷斛八钱,籴三百万斛,▯人不敢动矣。诸葛亮用兵如神,而以粮道不继,屡出无功。由是观之,茍无其财,虽有圣贤,不能自致于跬步;茍有其财,虽庸人,可以一日而千里。陛下顷以西夏不臣,赫然发愤,建用兵之防,招来横山之民,将夺其险阻,破壊其国而后巳。方是之时,夏人残虐失众,横山之民厌苦思汉,而又乗其荐饥,茍加之以兵,此非计之失者也。然而沿边无数月之粮,关中无终嵗之储,而所兴之役有莫大之费。陛下方且泰然不以为忧,以为万举而有万全之功。既而边臣失律,先事轻发,亦既入践其国,系虏其民矣。然而陛下得其地而不敢收获其人,而不敢臣,虽有成功而不能继也。其终卒致于废黜谋臣而讲和好。夫陛下谋之于期年之前,而罢之于既发之后,岂以为是失当而悔之哉?诚无财以善其后尔。且夫财之不足,是为国之先务也。至于鞭笞四夷,臣服异类,是极治之余功,而太平之粉饰也。然今且先之,此臣所以知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今者陛下惩前事之失,出秘府之财,徙内郡之租赋,督转漕之吏,使备沿边三嵗之畜。臣以此疑陛下之有意乎财矣。然犹以为未也。何者?秘府之财不可多取,而内郡之民不可重困,可以纾目前之患,而未可以为长久之计。此臣所以求效其区区而不能自巳也。盖善为国者不然,知财之最急,而万事赖焉,故常使财胜其事,而事不胜财,然后财不可尽,而事无不济。财者,车马也;事者,其所载物也。

译《上神宗皇帝书》凡是读先秦、史书和《汉书》,往往语言简要而意思完备,这本来就是古人不可企及的地方。等到读子由的文章,往往像游丝从天空飘落下来,柔美婉转、曲折回旋,气息氤氲、荡漾开阔,使人读后情意畅达、精神通解,却还不肯停止,这也是今人所不能企及的地方。这篇文章专门谈理财,其中有许多名言,只是关于冗员的一节还没有说得确切。臣的官位低微,按身份本来没有资格谈论朝廷之事。然而臣私下思量,虽然形势上不应进言,但从报效国家的道义来说,仍有可以进言的地方。从前仁宗皇帝亲自选拔直言之士,臣因为不懂得避忌而得罪主管官员。仁宗怜悯臣狂妄愚直,竭力排除众议,使臣没有被世间彻底抛弃。臣感激不已,想着要有所报答,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以圣德统治天下,将要大有作为来拯救这个时代,而臣才能力量低下,没有办法自我效力。臣私下从道路上的议论中听到一些情况,想把其中一二条献给左右。如果因为惩戒以前的事情,便不再把意见上报,那么臣报恩的诚意,终身也无法表达。因此臣总要发表这些狂妄的话,不知道停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然有事情先后的次序;从应当先做的事情做起,后面的事情就一定能办成;从应当后做的事情做起,先后两方面都会废弃。《尚书》说:“想登高处,必须从低处开始;想走到远方,必须从近处开始。”世上没有不从低处开始而能到高处、不从近处开始而能到远方的事。然而世上的人常常鄙视低处,厌恶近处,偏要先做高远的事情,不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诗经》说:“不要去耕种大田,田中只会杂草茂盛;不要思念远方的人,只会使心中忧劳悲伤。” 意思是说,想耕种大田而力量不足,田地就会荒芜而无法治理,还不如不去耕种;想念远方的人而德行不足,心中劳苦却没有收获,还不如不去想念。想耕种大田,就必须从小田开始;小田有了余力,大田就可以开垦了。想招来远方的人,就必须从近处的人开始;近处的人已经服从,远方的人自然会来。只要遵循这个道理,事情就会顺势获得成功;如果不遵循这个道理,即使强行追求,也不会有收获。臣愚昧不才,曾经冒昧议论当今世务先后的适宜之处,并私下观察陛下施政措施的一点一滴,认为本来应当先做的事情,问题在于没有去做;本来应当后做的事情,问题在于做得太早。但臣不敢认为一定就是这样,只是所见情况有些接近这个道理,所以借着这些相似之处向陛下深切陈说。臣恭敬地想,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处理各项政务,聪明睿智、博学通达、宏辩善言,文才足以治理国家,武略足以决断事务,又加上勤劳恭谨节俭,古代帝王即使隔世也未必有一个能兼具这些优点,而陛下在一旦之间全都具备了。凭借上天赋予的才质,再以求治之心辅助,用在政事上,没有什么不能成功,没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如今治理国家已经多年,政治却没有更加进步,天下的弊病比前代日益严重,天下人不知道通往太平的道路,灾异横生,山川原野震裂,江河涌动沸腾,人民流离失所,灾火接连发生,历经数月、时日迁延,而这些变化仍没有停止。臣之所以日夜思考而不得其解,是怀疑治国先后的次序还有没有安排妥当。当今世上的祸患,没有比缺乏财用更急迫的了。财用是国家的命脉,是万事的根本;国家的存亡、事情的成败,往往都由此决定。从前赵充国讨论防备边境的策略,认为湟中粮食每斛八钱,买进三百万斛,羌人就不敢妄动了。诸葛亮用兵如神,却因为粮道不能接续,多次出兵而没有功效。由此看来,如果没有财用,即使有圣贤,也不能自行前进半步;如果有财用,即使是庸人,也可以一日行千里。近来陛下因为西夏不臣服,赫然发怒,制定用兵的计划,招抚横山的民众,打算夺取他们的险要之地,破坏他们的国家才罢休。当时夏人残暴虐待百姓,失去人心;横山百姓厌恶苦难,思念汉地,又遇上连年饥荒,如果趁机加以用兵,这并不是策略上的错误。然而边境没有几个月的粮食,关中没有一年的储备,而所发动的战争又耗费极大。陛下当时却安然不以为忧,认为可以万举万全、建立万全的功业。后来边臣失于法度,轻率先发,已经进入并践踏夏国、俘获其百姓了。然而陛下得到土地,却不敢收取当地百姓,也不敢让他们臣服,虽然取得了成功,却不能继续下去。最后终于发展到罢黜谋臣而讲和。陛下在一年以前谋划这件事,却在出兵以后停止,难道是认为这样做不恰当而后悔了吗?实在是因为没有财用来妥善处理后续事务罢了。况且财用不足,正是治理国家最优先的事务。至于鞭打、征服四方异族,使异类臣服,那只是政治极盛之后的功业,是太平时代的装饰。然而如今却把它放在前面,这就是臣知道陛下安排先后次序还有不妥的原因。如今陛下吸取以前的教训,拿出秘府的财物,转移内郡的租赋,督促转运漕运的官吏,使他们储备沿边三年的粮食。臣由此猜想陛下大概已经有意于财用了。然而臣仍然认为还不够。为什么呢?秘府的财物不能大量取用,内郡百姓也不能过度困苦,这些办法可以缓解眼前的忧患,却不能作为长久的计划。这就是臣竭尽微薄之力、不能自已的原因。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是这样;他们知道财用最为急迫、万事都依赖它,所以总是使财用胜过所办的事情,而不使事情超过财用;这样财用就不会耗尽,事情也没有办不成的。财用就像车马,事情就像车上所载的物品。

载物者,常使马轻其车,车轻其物,马有余力,车有余量,然后可以。涉涂泥而车不偾,登坂险而马不踬。今也,四方之财莫不尽取,民力屈矣,而上用不足。平居惴惴,仅能以自完,而事变之生复不可料。譬如弊车羸马,而引丘山之载,幸而无虞,犹恐不能胜;不幸而有隂雨之变、陵谷之险,其患必有不可知者。故臣深思极虑,以为方今之计,莫如丰财。然臣所谓丰财者,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所以害财者而已矣。夫使事之害财者未去,虽求财而益之,财愈不足;使事之害财者尽去,虽不求丰财,然而求财之不丰亦不得也。故臣谨为陛下言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费。冗吏之説曰:请原古之所以置吏之意,有是民也而后有是官,有是官也而后有是吏。量民而置官,量官而求吏,其本凡以为民而巳是以古者即其官以取人,郡县之职缺而取之于民,府寺之属缺而取之于郡县,出以为守令,入以为卿相,出八相受,中外相贯,一人去之,一人补之,其势不容有冗食之吏。近世以来,取人不由其官,士之来者无穷而官有限极,于是兼守判知之法生,而官法始壊,浸淫分散,不复其旧,是以吏多于上而士多于下,上下相窒。譬如决水于不流之泽,前者未尽,来者巳至,填咽充满,一陷于其中而不能出。故布衣之士多方以求官,巳仕之吏多方以求进,下慕其上,后慕其前,不愧诈伪,不耻争夺,礼义消亡,风俗败壊,势之穷极,遂至于此。夫人情纾则乐易,乐易则有所不为;窘则懑乱,懑乱则无所不至今使众人相与皆出于隘,足履相蹑,肩肘相逮,傍徨而不得进,又将禁其奔走而争先者。茍将禁之,则莫如止来者而辟其隘。今也,驱市人而纳之,不胜其多也,设险于中涂而艰难之,是以法愈设而争愈甚。惟陛下以时救之,下哀痛之书,明告天下以吏多之故,与之更立三法。其一,使进士诸科增年而后举。其额不增,累举多者无推恩。其説曰:凡今之所以至于不可胜数者,以其取之之多也。古之人其择吏也甚精,人知吏之不可以妄求,故不敢轻为。士为士者,皆其修洁之人也。今世之取人,诵文书,习程课,未有不可为吏者也。其求之不难而得之甚乐,是以羣起而趋之。凡今农工商贾之家,未有不舍其旧而为士者也。为士者日多,然而天下益以不治。举今世所谓居家不事生产,仰不养父母,俯不恤妻子,浮防四方,侵扰州县,造作诽谤者,农工商贾不与也。祖宗之世,士之多少,其比于今不能一二也。然其削平僭乱,创制立法,功业卓然,见于后世之士,不敢望其万一也。士之多不及于今世,而功则过之,无足怪者。取之至少,则人不敢轻为士。其所取者,皆州郡之选人也。故为是法,使人知上意之所向。十年之后,无实之士将不黜而自减。且夫设科以待天下之士,盖将使其才者得之,不才者不可得也。吾则取之,而彼则不能得,犹曰虽不能得,而累举多者必取,无弃,则是以官狥人也。且累举之士,类非少年矣,耳目昏塞,筋力疲勌,而后得之。数日而计之,知其不能有所及也,则其为政无所赖矣。今有人畜牛羊而求牧,既取其壮者,又取其老者。取其壮者曰:吾取其力也。取其老者曰:吾怜其老也。如怜其老而巳则曷为以累牛羊哉?茍诚以为有遗才焉,则今所谓遗逸之书,有以收之矣。其二,使官至于任子者,任其子之为后者,世世禄仕于朝,袭簪绂而守祭祀,可以无憾矣。然而为是法也,则必始于二府,法行于贱而屈于贵,天下将不服。天下不服而求法之行,不可得也。盖矫失以救患者,必有所过而后济。臣非不知二府之不可以齿庶官也。其三,使百司各损其职掌,而多其出职之嵗月。其説曰:百司臣不得而尽详也,请言其尤甚者,莫如三司三。司之吏世以为多而不可损何也?国计重而簿书众也。臣以为不然。主大计者必执简以御繁,以简自处而以繁寄人。以简自处,则心不可乱;心不可乱,则利至而必知,害至而必察。以繁寄人,则事有所分;事有所分,则毫末不遗,而情伪必见。今则不然,举四海之大,而一毫之用必防于三司。故三司者,案牍之委也。案牍既积,则吏不得不多;案牍积而吏多,则欺之者众。虽有大利害,不能察也。夫天下之财,下自郡县而至于转运,转相钩较,足以为不失矣。然世常以转运使为不可独信,故必至于三司而后已。夫茍转运使之不可独信,而必三司之可任,则三司未有不责成于吏者。岂三司之吏则重于转运使欤?故臣以为天下之财,其详可分于转运使,而使三司嵗揽其纲目。

译运载物品的人,总要使马匹的力量胜过车辆的负重,使车辆的承载能力胜过货物的重量;马有余力,车有余量,这样才行得通。经过泥泞道路时,车不会陷坏;登上险峻山坡时,马不会跌倒。如今四方的财物无不被搜刮尽了,百姓的力量已经枯竭,而国家的使用仍然不足。平时战战兢兢,只能勉强维持自身;一旦发生事变,又无法预料后果。譬如破车瘦马,却让它拉载山丘一样重的货物,即使侥幸没有事故,也恐怕承受不了;如果不幸遇到阴雨的变化、山陵深谷的险阻,祸患一定有不可预知的地方。因此臣深思熟虑,认为当前的办法没有比增加财用更好的了。但臣所说的增加财用,并不是再去搜求财物,而是除去那些损害财用的事务罢了。如果损害财用的事务没有除去,即使再搜求财物来增加,财用反而会更加不足;如果损害财用的事务全都除去,即使不特意求取更多财用,财用也不会不充足。所以臣谨慎地为陛下说明损害财用的三件事:第一是冗官,第二是冗兵,第三是冗费。关于冗官,我的意见是:请考察古代设置官吏的本意,有这样的百姓,然后才有这样的官;有这样的官,然后才有这样的属吏。根据百姓数量设置官,根据官的数量选求吏员,根本都是为了百姓罢了。因此古代就按照官职来选取人才,郡县的职位有空缺,就从百姓中选取;府寺的属官有空缺,就从郡县官中选取;出则担任太守、县令,入则成为卿相,出入相承,内外贯通,一人离去,另一人补上,形势上不容许有吃闲饭的冗员。近世以来,选取人才不再依据官职,前来求仕的士人没有穷尽,而官职却有固定限额,于是兼任、守任、判任、知任等办法产生,官制也开始败坏;逐渐分散,不能恢复旧制,因此上面的官吏多,下面的士人也多,上下彼此堵塞。譬如在不流动的水泽中决开水口,前面的人还没有流尽,后来的人已经到来,拥挤堵塞、充满其中,一旦陷入就不能出来。所以平民士人多方设法求官,已经做官的吏员多方设法求升迁;下面羡慕上面,后来的羡慕前面的,不以欺诈为羞,不以争夺为耻,礼义消亡,风俗败坏,形势穷困到了极点,于是达到这种地步。人的处境宽裕,就快乐平和,快乐平和便有所不做;处境窘迫,就烦闷混乱,烦闷混乱便没有什么做不出来。如今让众人一同从狭窄的地方出来,脚挨着脚,肩肘相碰,徘徊而不能前进,却又想禁止他们奔跑争先。如果要禁止他们,不如停止让后来的人进入,拓宽狭窄的通道。如今却把集市上的人赶进去,人数多得无法容纳,又在中途设置险阻使他们艰难前进,所以法令越多,争夺反而越厉害。希望陛下及时救治,发布哀痛之诏,明确告诉天下官吏过多的原因,并同天下重新制定三条法令。第一,使进士和诸科考试增加年限,之后再参加考试。官员名额不增加,屡次参加考试的人也不因次数多而得到推恩。理由是:如今之所以多到不能胜数,是因为取用得太多。古人选取官吏十分精细,人们知道官吏不能随便求取,所以不敢轻易去做士人。那些以士人身份求仕的,都是修身洁行之人。如今选取人才,只要诵读文书、学习规定的课程,就没有不能做官的;求取官位不难,而得到官位又很快乐,所以人们成群结队地奔向这条路。如今农、工、商、贾之家,没有不放弃原来的职业而去做士人的。士人日益增多,天下却更加不能治理。试举如今所谓居家而不从事生产、上不能奉养父母、下不能照顾妻子儿女、游荡四方、侵扰州县、制造诽谤的人,农工商贾并没有参与其中。祖宗时代士人的数量,与现在相比不到一二成;可是他们削平僭乱、创制立法,功业显著,即使后世士人也不敢奢望能达到其中万分之一。士人数量比不上今世,而功业反而超过今世,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取士极少,人们就不敢轻易做士人。所取的人,都是州郡选拔出来的人。所以制定这条法,使人知道朝廷意旨所趋。十年以后,没有实际才能的士人即使不被罢黜,也会自然减少。况且设置科目来等待天下士人,本来是要使有才能的人得到职位,没有才能的人不能得到。现在我们取用他们,而有些人不能得到;如果又说虽然不能得到,但只要考试次数多就一定录取、不加以淘汰,那就是用官职迁就人了。况且屡次应试的士人,大多已经不是年轻人,耳目昏塞,筋力疲惫,之后才得到职位。过几天考察他们,知道他们不能有所作为,那么任用他们处理政务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呢?现在有人养牛羊而寻找牧人,已经选取健壮的,又选取衰老的。选取健壮的说:我取用的是它的力量;选取衰老的说:我怜悯它年老。如果只是怜悯它年老,为什么还要让它劳累去牧牛羊呢?如果确实认为有被遗漏的人才,那么现在所谓遗逸之书,已经有办法收取他们了。第二,使官做到任子的人,可以任用自己的后代;后代世世代代享受俸禄、在朝廷做官,承袭官帽官带、守奉祭祀,也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制定这条法,必须从二府开始;如果法令在卑贱者身上实行,却在尊贵者那里屈服,天下将不会服从。天下不服从,却想求得法令推行,是不可能的。纠正过失以救治祸患,必然要有所超过常规,然后才能成功。臣并不是不知道二府的地位不能同一般官员并列。第三,使各部门减少所掌管的事务,并延长任满出职的年限。他的意见是:各部门的情况,臣不能全部详细说明,请只谈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三司。三司的吏员历来被认为太多而不能削减,为什么呢?因为国家财政关系重大,文书簿册又多。臣认为并不是这样。主管大政的人,必须掌握简要原则来驾驭繁杂事务;自己处理简要纲领,把繁杂细节交给别人。自己掌握简要纲领,内心就不会混乱;心中不乱,财利到来就一定能知道,危害到来就一定能察觉。把繁杂事务交给别人,事务就有分工;事务有分工,细枝末节就不会遗漏,真情和伪情也一定能够显露。如今却不是这样,整个四海那么大的财赋事务,每一文钱的支出都必须汇报到三司。因此三司成了案牍的堆积之处。案牍积累,吏员就不得不增多;案牍积累而吏员增多,欺骗蒙蔽的人也就多了。即使有很大的利害关系,也不能察觉。天下的财赋,从下至郡县,上至转运,相互核验,已经足以保证不致遗失。然而世人常常认为转运使不能单独信任,所以一定要送到三司才算完。假如转运使不能信任,而三司就一定值得任用,那么三司也没有不把责任推给吏员的。难道三司的吏员就比转运使更加重要吗?所以臣认为,天下财赋的详细事务可以分给转运使办理,而让三司每年只总揽其纲要。

既使之得优防以治财货之源,又可颇损其吏以絶乱法之弊。茍三司犹可损也,而百司可见矣。然此三法者,皆世之谓拂世戾俗、召怨而速谤者也。今且将行之,臣非敢犯众人之怒而行此危事也,以为有可行之道焉。何者?自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一郊而任一人,自两制以上一嵗而任一人,此祖宗百年之法,相承而不变者也。而仁宗之世则损之,三载而考绩无罪者迁其官,自唐以来亦未始有变者也。而英宗之世则增之。此二者,夫岂便于世俗哉?然而莫敢怨者,以为吏多而欲损者,天下之公议;其不欲者,天下之私计也。以私计而怨公议,其为怨也不直矣。是以善为国者,循理而不防怨,非不防怨,知其无能为也。且今此三法者,固未尝行也,然而天下亦不免于怨。何者?士之出身为吏者,捐其生业,弃其田里,以尽力于王事,而今也以吏多之故,故积劳者久而不得迁,去官者久而不得调,又多为条约以沮格之,减罢其举官,破坏其次第,使之穷窘无聊,求进而不遂,此其为怨岂减于布衣之士哉?均之二怨,皆将不免。然使新进之士日益多,国力匮竭而不能支,十年之后,其患必有不可胜言者。故臣愿陛下亲断而力行之。茍日增之,吏渐于衰少,则臣又将有以治其旧吏,使诸道职司,每嵗终任其所部郡守监郡,各任其属。曰:自今以前,未有以私罪至某贜罪正入已至若干者,二者皆自上钧其轻重而裁之。已而以他事发,则与之同罪,虽去官与赦不降也。夫以私罪至某贜罪正入巳至若干,其为恶也着矣,而上不察,则上之不明亦可知矣。故虽与之同罪而不过今世之法,任人者,任其终身。茍其有罪,终身钧坐之。夫任人之终身,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者也;任人之嵗终而无过,任其已然之可知者也。臣请得以较之: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虽圣人有所不能;任其巳然之可知,虽众人能之。今也任之以圣人之所不能,既不敢辞矣,而况任之以众人之所能,顾不可哉?且按察之吏,则亦不患其不知也,患其知而未必皆按。曰:是无损于我,而徒以为怨云尔。今使其罪及之,其势将无所不问。陛下诚能择奉公疾恶之臣而使行之,陛下厉精而察之,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则其以私罪至某贜罪正入已至若干者,非复过误,适陷于深文者也。茍遂放归,终身不齿,使奸吏有所惩,则冗吏之弊可去矣。冗兵之説曰:臣闻国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革至少。其后荡灭诸国,拓地既广,兵亦随众。雍熙之间,天下之兵仅三十万。方此之时,屯戍征讨,百役并作,而兵力不屈,未尝有兵少之患也。自咸平景徳以来,契丹内侵,继迁叛逆,每有警急,将帅不问得失,辄请益兵,于是召募日增,而兵额之多遂倍前世。其后寳元庆厯之间,元昊窃发,复使诸道防民为兵,而沿边所屯至七八十万。自是天下遂以百万为额,虽复近嵗无事而关中之兵至于二十八万,举雍熙天下之众,适以备方今关中一隅之用,兵多之甚于此,见矣。然臣闻方今宿边之兵,分▯堡障,战兵统于将帅者,其实无防。每一见贼,贼兵常多,我兵常少,众寡不敌,每战辄败。往者将帅失利,未有不以此自解者也。夫祖宗之兵至少而常若有余,今世之兵至多而常患于不足,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兵法有之曰:“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而爱爵禄百金,不能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重于间。间者,三军之司命也。臣窃惟祖宗用兵至于以少为多,而今世用兵至于以多为少,得失之原,皆出于此。何以言之?臣闻太祖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使备契丹;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勲等四人,使备河东;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使备西羌,皆厚之以关市之征,饶之以金帛之赐。其家属之在京师者,仰给于县官;贸易之在道路者,不问其商税。故此十四人者,皆富厚有余,其视弃财如弃粪土,赒人之急如恐不及,是以死力之士,贪其金钱,捐躯命,冒患难,深入敌国,刺其隂计而效之。至于余食动静,无不毕见。每有入寇,辄先知之,故其所备者寡,而兵力不分,敌之至者,举皆无得而有丧。是以当此之时,备边之兵,多者不过万人,少者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兵足为之用。今则不然,一钱以上皆籍于三司,有敢擅用,谓之自盗。而所谓公使钱,多者不过数千缗,百须在焉,而监司又伺其出入而绳之以法。至于用间,则曰官给茶防,夫百饼之茶,数束之防,其不足以易人之死也,明矣。

译既可以使三司获得宽裕的时间来治理财货的来源,又可以大大减少吏员,杜绝扰乱法令的弊病。如果三司的吏员尚且可以削减,那么其他各部门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这三条法,在世人看来都是违背时俗、招致怨恨、招来诽谤的事情。现在将要推行它们,臣并不是敢于触犯众人的愤怒而去做这种危险的事,而是认为有可以实行的办法。为什么呢?从台省六品、各司五品开始,一次郊祀任用一人;从两制以上,一年任用一人,这是祖宗一百年来的法制,历代相承而没有改变。仁宗时期却减少了这种任用,三年考核政绩而无罪过的才升迁官职,这从唐代以来也从未改变。英宗时期又增加了任用。这两种做法,难道符合世俗的便利吗?然而没有人敢怨恨,因为大家认为官吏过多而想削减,是天下的公议;不想削减,是天下人的私利。以私利怨恨公议,这种怨恨就没有道理。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遵循道理而不害怕怨恨;不是不知道害怕怨恨,而是知道怨恨也不能造成什么。况且现在这三条法还没有实行,天下也已经免不了怨恨。为什么呢?士人出身做官以后,放弃自己的生业,离开田园乡里,竭尽力量服务王事;如今却因为官吏太多,积累功劳的人长期不能升迁,离开官职的人长期不能调任,又制定许多条约来阻碍他们,削减、取消他们举荐官员的资格,破坏他们升迁的次序,使他们穷困无聊,想求进用却不能实现。这样产生的怨恨,难道会比平民士人的怨恨少吗?这两种怨恨同样都无法避免。然而如果新进的士人日益增多,国家财力枯竭而不能支撑,十年以后,祸患一定多得说不尽。所以臣希望陛下亲自决断并大力推行。假如官吏名额日益增加,官吏逐渐减少,那么臣还将设法整治旧有官吏:让各道职司在每年年终任用本辖区的郡守、监郡,各自任用自己的属官。规定:从今以后,如果有人没有因私罪达到某种赃罪、实收本人达到若干数目的情形,前后两项都由上级权衡轻重裁决。后来如果因其他事情败露,就同他承担同样的罪,即使已经离官或遇到赦免,也不降低罪责。一个人因私罪达到某种赃罪、实收本人达到若干数目,他的恶行已经明显;上级却没有察觉,那么上级的不明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即使让上级同他承担同样的罪,也不过是按照当今法律办理。任用他人的人,要终身承担责任;如果属官有罪,任用者终身连坐。任用一个人终身,是要为他尚未发生、不可预知的事情负责;任用一个人一年,到年终没有过错,是为已经发生、可以知道的事情负责。臣请比较这两种责任:为尚未发生而不可预知的事情负责,即使圣人也做不到;为已经发生而可以知道的事情负责,即使普通人也能做到。如今让人承担圣人所不能做到的责任,尚且不敢推辞,何况让人承担普通人能够做到的责任,难道反而不可以吗?至于负责按察的官吏,也不必担心他们不知道,所担心的是他们虽然知道,却未必都去查问。他们会说:这对我没有损害,只是白白招来怨恨罢了。如今如果让他们的罪责也牵连到自身,形势就会使他们无事不问。陛下如果确实能够选择奉公守法、痛恨奸恶的大臣让他们执行,陛下又振作精神加以监察,像除去心腹大患一样除去百姓的祸患,那么那些因私罪达到某种赃罪、实收本人达到若干数目的,就不再是过失,也不是恰好陷入苛细文法的人了。如果最终放回乡里,终身不许参与仕途,使奸吏有所惩戒,那么冗官的弊病就可以除去。关于冗兵,我的意见是:臣听说本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土地狭小,兵力很少。后来消灭各国,拓展土地,兵力也随之增加。雍熙年间,天下军队仅有三十万。正当那时,屯守、戍边、征讨,各种劳役同时兴起,而兵力并不困乏,从未有兵少的忧患。自咸平、景德以来,契丹入侵,李继迁叛逆,每当有紧急警报,将帅不问得失,总是请求增加兵力,于是招募的士兵日益增多,兵额便超过前代一倍。后来宝元、庆历年间,元昊突然发动叛乱,又让各道把防民编为士兵,于是边境驻军达到七八十万。从此天下便以百万作为军队额数,即使近年没有战事,关中的军队也达到二十八万;把雍熙年间天下的军队全部拿来,也只够防备如今关中一隅的需要,由此可见兵力多到了什么程度。然而臣听说,如今驻守边境的士兵分属各堡寨,真正由将帅统领的战兵,实际上没有增加。每次一遇到敌人,敌兵常常多,我军常常少,人数悬殊,每战总是失败。从前将帅失利,没有不以此为自己开脱的。祖宗时代军队极少,却常常好像有余力;如今军队极多,却常常担心不足,这两点不可不察。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出征千里,百姓的费用、国家的供给,每天要耗费千金,内外骚动,因道路劳顿而疲惫的有七十万家。”如果吝惜爵禄和百金,不能了解敌情,是最不仁的行为。所以三军的事务,没有比间谍更亲近重要的;赏赐也没有比间谍更优厚的。间谍是三军的司命。臣私下思考,祖宗用兵能够以少胜多,而如今用兵却以多当少,得失的根源都在这里。为什么这样说呢?臣听说太祖任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五人,让他们防备契丹。又任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勋四人,让他们防备河东;任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五人,让他们防备西羌;都用关市的税收优厚地供给他们,用金帛的赏赐使他们富足。他们的家属住在京师的,由县官供养;在道路上进行贸易的,不征收商税。因此这十四个人都富裕有余,把丢弃钱财看得像丢弃粪土一样,救济别人的急难唯恐来不及。所以那些拼死效力的士兵,贪恋他们的钱财,便愿意舍弃生命,冒着危险深入敌国,刺探敌人的隐秘计划并报告出来。至于敌人的粮食、行动和动静,没有不完全了解的。每当敌人入侵,总能预先知道,所以他们防备的兵力少,兵力也不必分散;敌人到来时,往往一无所获,反而有所损失。因此在那个时候,防备边境的军队,多的不过一万人,少的五六千人;凭天下之大,三十万军队就足以供使用。如今却不是这样,一文钱以上的支出都登记在三司,有人敢擅自使用,就说是盗窃公物。所谓公使钱,多的不过几千缗,却要供百般用度;监司又窥伺其出入,用法律加以约束。至于使用间谍,只说由官府供给茶和纸;一百饼茶、几束纸,不足以换取一个人的性命,这是很明白的。

是以今之为间者,皆不足恃,聴传闻之言,采疑似之事,其行不过于出境,而所问不过于熟户,得有。借口以欺其将帅则止矣非有能知敌之至情者也敌之至情既不可得而知故常多屯兵以备不意之患以百万之众而常患于不足由此故也陛下何不权其轻重而计其利害?夫关市之征,比于茶防则多,而三十万人之奉,比于百万则约。众人知目前之害,而不知嵗月之病。平居不忍弃关市之征以与人,至于百万则恬而不知怪。昔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定天下,军旅之事,其思之也详,其计之也熟矣。故臣愿陛下复修其成法,择任将帅而厚之以财,使多养间谍之士以为耳目。耳目既明,虽有彊敌而不敢輙近,则虽雍熙之兵,可以足用于今世。陛下诚重难之,臣请陈其可减之实。何者?今世之彊兵,莫如沿边之土人;而今世之惰兵,莫如内郡之禁旅。其名愈髙,其廪愈厚;其廪愈厚,其材愈薄。往者西边用兵,禁军不堪其役,死者不可胜计。羌人每出,闻多禁军辄举手相贺,闻多土兵辄相戒不敢轻犯。以实较之,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当禁军三人;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赡土兵三人。使禁军万人在边,其用不能当三千人,而常耗三万人之畜。边郡之储比于内郡,其价不啻数倍。以此权之,则土兵可益而禁军可损,虽三尺童子知其无疑也。陛下诚聴臣之谋,臣请使禁军之在内郡者勿复以戍边,因其老死与亡而勿复补,使足以为内郡之备而止。去之以渐,而行之以十年,而冗兵之弊可去矣。冗费之説曰:世之冗费不可胜计也。请言其大与臣之所知者,而陛下以类推之。臣闻事有所必至,恩有所必穷。事至而后谋,则害于事;恩穷而后迁,则伤于恩。昔者太祖、太宗敦睦九族,以先天下,方此之时,宗室之众无防也。是以合族于京师,久而不别。世厯五圣而太平百年矣,宗室之盛未有过于此时者也。禄廪之费多于百官,而子孙之众,宫室不能受无亲疎之差,无贵贱之等,自生齿以上皆养于县官,长而爵之,嫁娶丧▯无不仰给于上,日引月长,未有知其所止者,此亦事之所必至,而恩之所必穷者也。然而未闻所以谋而迁之。古者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以人子之爱其亲,推而上之至于其祖,由祖而上至于百世,宜无所不爱,则宜无所不庙。茍推其无穷之心,则百世之祖皆庙而后为称也。圣人知其不可,故为之制七庙之外,非有功徳则迭毁,春秋之祭不与。莫贵于天子,莫尊于天子之祖,而庙不加于七,何者?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独至于宗室而不然?臣闻三代之间,公族有以亲未絶而列于庶人者。两汉之法,帝之子为王,王之庶子犹有为俟者,自侯以降则庶子无复爵土,盖有去而为民者,有自为民而复仕于朝者。至唐亦然,故臣以为凡今宗室宜以亲疎贵贱为差,以次出之,使得从仕比于异姓,择其可用而试之以渐。凡其禄秩之数,迁叙之等,黜陟之制,任子之令,与异姓均临之以按察,持之以寮吏,威之以刑禁,以时察之,使其不才者不至于害民,其贤者有以自效,而其不任为吏者,则出之于近郡,官为庐舎而廪给之,使得占田治生,与士庶比。今聚而养之,厚之以不訾之禄,尊之以莫贵之爵,使其贤者老死郁郁而无所施,不贤者居处隘陋,戚戚而无以为乐,甚非计之得也。昔唐武徳之初,封从昆弟子自胜衣以上皆爵郡王,太宗即位疑其不便,以问大臣,封徳彞曰:“爵命崇则力役多,以天下为私奉,非至公之法也。”于是疏属王者降为公。夫自王而为公,非人情之所乐也,而犹且行之。今使之爵禄如故而获治民,虽有内外之异,宜无有怨者。然臣观朝廷之议,未尝敢有及此,何者?以宗室之亲而布之于四方,惧其启奸人之心而生意外之变也。臣窃以为不然,古之帝王好疑而多防,虽父子兄弟不得尺寸之柄,幽囚禁锢,齿于匹夫者,莫如秦、魏。然秦、魏皆数世而亡,其所以亡者,刘氏、项氏与司马氏,而非其宗室也。故为国者,茍失其道,虽胡越之人皆得谋之;茍无其衅,虽宗室谁敢觊者?惟陛下荡然与之无疑,使得以次居外,如汉、唐之故,此亦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汉、唐以来,重兵分于四方,虽有未大之忧,而馈运之劳不至于太甚。祖宗受命,惩其大患而略其细故,敛重兵而聚之京师,根本既彊,天下承命而服。然而转漕之费,遂倍于古。凡今东南之米,每嵗遡汴而上,以石计者至五六百万,山林之木尽于舟楫,州郡之卒弊于道路,月廪嵗给之奉不可胜计,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迫,每每侵盗,杂以他物,米之至京师者,皆非完物矣。

译所以如今做间谍的人都不值得依靠,只听传闻之言,搜集似是而非的事情;他们行动不过越出边境,所询问的不过是熟户,得到一些可以借来欺骗将帅的口实便停止了,并没有真正能够了解敌人实情的人。敌人的真实情况既无法得到,所以常常屯驻大量军队来防备意外之患;拥有百万军队却总担心不足,原因就在这里。陛下为什么不权衡轻重,计算利害呢?关市的税收与茶纸相比,数额较多;三十万军队的供给,与百万军队相比,费用较少。众人只知道眼前的危害,却不知道日积月累的祸患。平时不忍舍弃关市税收给别人,到了供养百万军队时却安然不以为怪。从前太祖出身平民,经过百战平定天下,军旅事务,他考虑得周详,谋划得成熟。所以臣希望陛下重新修明祖宗的成法,选择并任用将帅,以财物优厚供给他们,使他们多多养蓄间谍作为耳目。耳目既然明察,即使有强敌也不敢轻易靠近;这样,即使使用雍熙年间的兵力,也足以应付当今世事。陛下如果确实认为此事艰难,臣请陈述可以削减兵力的实际办法。为什么呢?当今强兵没有比边境土兵更强的;当今懒惰的兵,也没有比内郡禁军更懒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禁军的名声越高,粮饷越丰厚;粮饷越丰厚,才能反而越薄弱。从前西部用兵时,禁军不能胜任作战劳役,死亡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羌人每次出兵,听说禁军多,往往举手相互庆贺;听说土兵多,便相互告诫,不敢轻易侵犯。实际比较起来,一个土兵的才能和力量足以抵得上三个禁军;一个禁军的粮饷,却足以供养三个土兵。如果让一万名禁军驻守边境,他们的作用抵不上三千名土兵,却常常消耗三万人的粮食储备。边郡的物资储备同内郡相比,价格不止高出数倍。这样权衡,土兵可以增加,禁军可以削减,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这没有疑问。陛下如果确实听从臣的谋略,臣请求让驻在内郡的禁军不再调去戍守边疆,随着他们年老、死亡和逃亡而不再补充,使他们只足以作为内郡的防备。逐渐裁撤,实行十年,冗兵的弊病就可以消除。关于冗费,我的意见是:世上的冗费多得无法计算。请只谈其中重大的和臣所知道的,陛下可以照此类推。臣听说,事情有一定会到来的时候,恩惠也有一定会穷尽的时候。事情到了以后才谋划,就会损害事情;恩惠穷尽以后才迁延,就会伤害恩惠。从前太祖、太宗厚待亲睦九族,以此为天下先;正当那时,宗室人数没有限量。因此宗族合聚在京师,长久不分。世代经历五位圣主,天下太平已有百年了,宗室的兴盛从来没有超过这个时期的。宗室俸禄的费用多于百官,而子孙众多,宫室容纳不下;不论亲疏、贵贱,自出生以后都由官府供养,长大后授予爵位,婚嫁和丧葬没有一件不仰赖朝廷供给。人数日增月长,从来没有人知道将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这也是事情必然发展的结果,也是恩养必然穷尽的地方。然而还没有听说有人谋划如何迁徙安置他们。古代天子设七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共七庙;因为子女爱自己的亲人,推而上之直到祖先,由祖先再往上直到百代,似乎应当无所不爱,也就应当无所不立庙。如果把这种无穷的亲爱之心推行到底,那么百代祖先都立庙以后才算合宜。圣人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制定制度:七庙以外的祖先,若没有功德,便依次毁去其庙,春秋祭祀也不再参加。没有谁比天子更尊贵,也没有谁比天子的祖先更尊贵,但宗庙也不增加到七座,为什么呢?因为恩爱所能达到的范围是有限的。为什么唯独到了宗室却不是这样?臣听说夏、商、周三代之间,公族中有些人因为亲属关系已经疏远,便列为庶人。两汉的制度是,皇帝的儿子封王,王的庶子还有封为侯的;从侯爵以下,庶子便不再有爵位和封地,有的降为平民,有的先成为平民以后又重新在朝廷做官。到了唐代也是如此。所以臣认为,今天的宗室应当按照亲疏、贵贱分别等差,依次遣出,使他们能够像异姓人一样出仕,选择其中可以任用的人,逐步加以试用。他们的俸禄品秩、升迁次序、黜陟制度和任子法令,都应与异姓官员一视同仁;由监察官考察他们,由属官管理他们,用刑法禁令威慑他们,按时加以查验,使无能者不至于危害百姓,使贤能者能够施展才能。至于不能任官的人,就把他们安置到附近州郡,由官府建造房舍并供给粮禄,使他们可以占田地、谋生计,与士人和庶民相同。如今把他们聚集起来供养,用无可估量的俸禄优厚对待,用最尊贵的爵位抬高他们,结果使贤能者郁郁不得施展而老死,使不贤者居处狭窄简陋,忧惧不安而没有快乐,实在不是好的办法。唐高祖武德初年,凡堂兄弟的儿子,只要长到能穿衣服以上,都封为郡王。太宗即位后,怀疑这样做不便利,便询问大臣,封德彝说:‘爵位和赏赐太高,所需服役的人力就多,把天下当作私人的供奉,这不是至公的法则。’于是把亲属疏远的郡王降为公爵。由王爵降为公爵,并不是人情所乐意的事,但仍然实行了。如今如果让他们保有原来的爵禄,同时获得治理百姓的机会,即使有内外之别,也应当不会有人怨恨。然而臣观察朝廷的议论,从来不敢涉及这一点,为什么呢?因为担心把宗室亲属分布到四方,会启发奸人的心思,产生意外的变故。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古代帝王好猜疑、多防备,即使父子兄弟也不得掌握一丝一毫的权柄,被幽囚禁锢,和普通百姓一样受到对待,没有谁比秦、魏更厉害。然而秦、魏都只传了几代便灭亡了;使它们灭亡的,是刘氏、项氏和司马氏,并不是它们的宗室。因此治理国家的人如果失去正道,即使胡人、越人也都可以谋取它;如果没有可乘之隙,即使宗室又有谁敢觊觎呢?希望陛下坦荡地对宗室不存疑虑,让他们按次序居住在外地,像汉、唐旧例一样,这也是减少冗费的一条办法。臣听说汉、唐以来,重兵分驻四方,虽然有尚未酿成大患的忧虑,但运输粮饷的劳苦还不至于太严重。祖宗受命以后,惩治大的祸患而略去细小的过失,把重兵收拢聚集在京师,根本既然强固,天下便承受命令而服从。然而漕运费用于是比古代增加了一倍。如今东南的粮食,每年沿汴河逆流而上,以石计量的多达五六百万石;山林的木材全耗在造船上,州郡的士卒疲弊于道路上,每月廪禄、每年供给的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苦,常常发生侵盗,并掺杂其他东西,运到京师的米已经没有完整的了。

由此观之,今世之法,直以其力致之而不计其患,非法之良者也。臣愿更为之法,举今每嵗所运之数而四分之,其二即用旧法,官出船与兵而漕之,凡皆如旧;其一募六道之富人,使以其船及人漕之,而所过免其商税,能以若干至京师而无所欺盗败失者,以今三司军大将之赏与之。方今濵江之民,以其船为官运者,不求官直,盖取官之所入而不覆较者,得其赢以自润;而富民之欲仕者,往往求为军大将,以此推之,宜有应募者。其一,官自置场而贾之京师,京师之兵当得米而不愿者,计其直以钱偿之。夫物有常数,取之于南则不足于北,舍之于东则有余于西,此数之必然而不可逃者也。今官欲买之,其始不免于贵,贵甚则东南之民倾而赴之,赴之者众则将反于贱,致贱必以贵致,贵必以贱此亦必然之数也。故臣愿为此二者与旧法皆立试其利害,而较其可否,必将有可用者,然后举而从之,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富国有道,无所不防者,富之端也;不足防者,贫。之源也。从其可防而收之,无所不收,则其所存者广矣。从其无足防而弃之,无所不弃,则其所亡者多矣。然而世人之议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富,而顾区区之用,此有司之职,而非帝王之事也。此説之行于天下,数百年于兹矣。故天下之费,其可巳者,常多于旧。臣不敢逺引前世,请言近嵗之事。自嘉祐以来,圣人迭兴,而天下之吏,京秩以上再迁其官,天下郡守职司再补其亲戚。自治平京师之大水,与去嵗河朔之大震,百役并作,国有至急之费,而郊祀之赏不废于百官。自横山用兵,供亿之未定,与京西流民劳徕之未息,官私乏困,日不暇给,而宗室之丧不俟嵗月而▯。臣以此观之,知朝廷有无足防之义。臣诚知事之既往,无可为者,然茍自今从其可防而救之,则无益之费犹可渐减。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不胜拳拳,私忧过计,为是三冗之説以献。伏惟陛下思深谋逺,聴断详尽于天下之事,无所不瞩。臣之所陈,何足言者?然臣愚以为,茍三冗未去,要之十年之后,天下将益衰耗,难以复治。陛下何不讲求其原,而定其方略,择任贤俊,而授之以成法,使皆久于其官,而后责其成绩?方今天下之官,泛泛乎皆有欲去不久之心。侍从之臣,逾年而不得代,则皇皇而不乐。今虽不能使之尽久,然至于诸道之职司,三司之官吏,沿边之将佐,此皆与天子共成事者也。天下之事将责成之,而不久其任,开其源者不见其流,发其谋者不见其成功,此事之所以不得成也。陛下诚择人而用之,使与二府皆久于其官,人知不得苟免,而思长久之计,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磨之以岁月,如此而三冗之弊乃可去也。然而为此犹有所患,何者?今世之士大夫,恶同而好异,疾成而喜败事,苟不出于已,小有龃龉不合,则羣起而排之。借如今使按察之官任其属吏,嵗终而无过,此其势必将无所不按,得罪者必将多于其旧,然则天下之口,纷然非之矣。不幸而有一不当,众将羣指以罪,法一不当,不能动。不幸而至于再三,虽上之人亦将不免于惑。众人非之于下,而朝廷疑之于上,攻之者众,而持之者不坚,则法从此败矣。盖世有耕田而以其耜杀人者,或者因以耕田为可废。夫杀人之可诛,与耕田之不可废,此二事也,安得以彼而害此哉?故夫按人而不以其实者,罪之可也,而法之是非则不在此。苟陛下诚以为可行,必先能破天下之浮议,使良法不废于中道,如此而后三冗之弊可去也。三冗既去,天下之财得以日生而无害,百姓充足,府库盈溢,陛下所为而无不成,所欲而无不如意,举天下之众,惟所用之,以攻则取,以守则固,虽有西北二边不臣之国,宥之则为汉文帝,不宥则为唐太宗,伸缩进退,无不在我。今陛下不事其本而先举其未,此臣所以大惑也。臣不胜愤懑,越次言事,雷霆之谴,无所逃避。臣辙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六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二上书劄子

译由此看来,现今的制度只是竭尽人力把粮食运来,却不考虑由此产生的祸患,实在不是好的制度。臣希望另立制度,把现在每年运输的数量分成四份:其中两份仍采用旧法,由官府出船、出兵运输,一切照旧;其中一份招募六路的富人,让他们用自己的船和人运输,经过各地时免除商税;能够将规定数量运到京师而没有欺骗、盗失、损坏的,就把现在三司军大将的赏赐给他们。如今沿江百姓用自己的船替官府运输,并不要求官府付给船价,大概因为只取官府所收而不再核算的部分,得到盈余来润泽自己;富民中想做官的,往往请求担任军大将。由此推想,应当会有愿意报名的人。另一份则由官府自行设置场所,在京师出售;京师士兵应当领取米粮却不愿领取的,便按照米价折算成钱偿付。物资有一定的数量:从南方取用,北方就会不足;舍弃东方,西方就会有余,这是数量必然如此、无法逃避的规律。如今官府要购买粮食,开始时价格不免上涨;价格太高,东南百姓便争相赶来出售;来的人多了,价格又会反过来下跌。价格低必须由高价造成,高价又必须由低价造成,这同样是必然的规律。因此臣希望将这两种办法和旧法一同设立,试验它们的利弊,比较是否可行,必定会有可以采用的办法,然后全面推行。这也是减少冗费的一条办法。臣听说,使国家富足是有办法的:凡是可以防止流失的都加以防止,这是致富的开端;不去防止可以防止的事,便是贫困的根源。顺着可以防止的地方加以收取,无所不收,保存下来的财物就会广泛;顺着无须防止的地方任其舍弃,无所不弃,损失的东西就会很多。然而世人的议论却不是这样,认为天下的财富只需顾及一点小小的用度,这是有关部门的职责,不是帝王的事情。这种说法流行天下,已经有几百年了。因此天下的费用中,本来可以停止的,常常比从前更多。臣不敢远引前代,只说近年的事情。自嘉祐以来,圣明之主相继兴起,而天下的官吏,京秩以上的官员两次调任,天下的郡守和职司官员两次为亲戚求得补官。自治平年间京师发生大水,以及去年河朔发生大地震以来,各种劳役同时兴起,国家有最紧急的费用,但郊祀后的赏赐对百官仍未停止。自横山用兵以来,军需供应尚未安定,京西流民的慰劳招抚又未停止,官府和私人都困乏不堪,每天忙于应付还来不及,但宗室的丧事却不等年岁、月份便办理安葬。臣由此看来,知道朝廷有把不该防止的事当作无需防止的错误。臣确实知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无法挽回;但如果从今以后顺着可以防止的地方加以补救,那么无益的费用仍然可以逐渐减少。这也是减少冗费的一条办法。臣怀着深切的诚意,私下忧虑而过度谋划,因此提出这三项冗费问题献给陛下。伏望陛下深思远谋,对天下事情审慎详尽地听取和裁断,无所不察。臣所陈述的,哪里值得一提?然而臣愚昧地认为,如果三项冗费不能除去,十年以后,天下将更加衰败耗损,难以重新治理。陛下为什么不探究它们的根源,制定相应方略,选择贤能俊杰任用,把成法授予他们,使他们长久任职,然后责成他们取得成效?如今天下的官员,几乎都有想离任、不能久任的心思。侍从之臣过了一年还不能替换,便惶惶不安而不快乐。现在即使不能让他们全都长期任职,但各道的职司官、三司的官吏、边境的将佐,都是与天子共同成就事业的人。天下的事情将要责成他们完成,却不让他们久任;开辟源头的人看不到水流,提出谋略的人看不到成功,这就是事情不能办成的原因。陛下如果确实选择人才任用,使他们和二府大臣都长久任职,人们知道不能苟且免职,便会考虑长远的计划;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经过岁月磨炼,这样三项冗费的弊病才可以消除。然而这样做仍有忧患,为什么呢?如今的士大夫厌恶相同而喜欢标新立异,憎恨事情成功而喜欢事情失败;只要不是出自自己的主意,稍有龃龉不合,便群起排斥。比如现在让监察官管理所属官吏,如果年终没有过失,按这种情势,他必将无所不查,被得罪的人也一定比从前多。这样一来,天下舆论便会纷纷非难他。若不幸有一件处理不当,众人便群起指责;法令只要有一次执行不当,就无法再推动。不幸而接连发生两三次,即使上面的官员也免不了受到迷惑。众人在下面非难,朝廷在上面怀疑,攻击的人多,而坚持的人不坚定,法令就会从此败坏。世上曾有耕田的人用耒耜杀了人,有人便因此认为耕田也可以废除。杀人应当惩罚,耕田却不可废除,这是两件事,怎么能因为前者而损害后者呢?所以,考察人而不依据事实,当然可以治罪;但法令本身的是非并不在这里。如果陛下确实认为此法可行,就一定要先破除天下浮泛的议论,使好的法令不半途废止,这样三项冗费的弊病才可以除去。三项冗费除去以后,天下的财富便能日日增长而不受损害,百姓富足,府库充盈,陛下所做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所希望的事情没有不如意的;天下众人都任凭陛下使用,用来进攻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稳固。即使西北两边有不臣服的国家,宽容他们便是汉文帝,不宽容便是唐太宗;宽严进退,无不掌握在我们手中。如今陛下不办理根本问题,却先去处理枝节问题,这正是臣大惑不解的地方。臣不胜愤懑,越级陈述政事,雷霆般的谴责,臣无处逃避。臣轼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此上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六。明代茅坤撰。《颍滨文钞》二。上书札子。

自齐州回论时事书忠悃之言类两汉书疏臣自少读书,好言治乱。方陛下求治之初,上书言事,陛下不废狂狷,召对便殿,亲闻徳音,九品贱官,自此始得登对论事。当此之时,陛下好问之声,震动海内。愚贱之人,笃信寡虑,以为天下之事,可得徐陈,遍举指顾而定矣。既而误蒙恩泽,受职条例,抗论得失,与有司不合,得请外补。于今七年,而天下之治安,终未可见。臣窃疑之。伏惟陛下天生圣徳聪明睿智,不学而具其于谋虑措置,曾何足云?自顷嵗以来,每有更张,民率不服。盖青苗行而农无余财,保甲行而农无余力,免役行而公私并困,市易行而商贾皆病。上则官吏劳苦,患其难行;下则众庶愁叹,愿其速改。凡此四者,岂陛下之圣明有所不知耶?臣以为非也。陛下之圣明,无所不知。何以言之?二年以来,陛下屡发英断,废置大吏,数其罪愆,明示臣庶。凡天下之所共疾恶者,陛下无一不知。由此观之,凡天下之所共怨苦者,陛下何所不察?今者皇天悔祸,启道圣意,易置辅相,中外踊跃,思覩寛政,而厯日弥月,寂寞无闻。众心皇皇,如久饥而不得食。臣虽愚陋,窃独为陛下恨也。陛下自即位以来,求治之心,常若不及,意将以尧舜之隆平易汉唐之浅陋。不幸左右不明,陵迟以至于此。天下之人,孰不知之念也?既知其不可用而去之,又循其旧而不改,将遂代之,任咎此臣之所以为陛下恨也。且今天下之安危,智者不再计矣。水旱连年,死者将半,遗民饥困,盗贼满野,疆场未宁,军旅在外,府库空竭,边饷寡少,事之可忧者,何可胜数?术之不效,断可见矣。然陛下独迟迟而不决,意者已为之而巳废之,恐天下有以窥其深浅耶?臣闻人主之徳如天天之于物也,炽然而旱,赤地千里,草木皆死,可谓虐矣。然至雷雨时作,膏泽洋溢,百谷奋起,民复粒食,鼓舞盛徳,而忘旱之虐。何者?度量广大,改过无疑也,如使宻云不雨,既雨而中止,迟疑犹豫,久而不忍,则天之生物尽矣。传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今陛下诚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湛乎彼我,得失莫能婴也。去恶如弃尘垢,迁善如救饥渇,与民一新,罢此四事。青苗之既散者,要之以三嵗而不收息;保甲之既团者,存其旧籍而不任事;复差役以罢免役之条,通商贾以废市易之令。行之期年而观之,苟民不安居,水旱复作,盗贼复起,财用复竭,诚有一事以忧陛下,臣请伏罔上之诛以谢左右。陛下诚不信臣,数年之后亲受其弊矣。古人有言曰:一慙之不忍,而终身慙乎?惟陛下为社稷筹之。臣谨列四事之害,画一以献,不胜愚忠愤懑之诚,干犯天威,伏俟鈇钺。臣辙诚惶诚恐,昧死上书。谨按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四事得失,最为易见,上自中外臣寮,下至田父野老,无有一不知者。但以朝廷所行,言其是则有功,言其非则有罪,是以畏避钳黙,不敢正言。臣今谨采众议,人所共知,灼然可见者,画一开坐如后。一议者皆谓富民假贷贫民,坐收倍称之息,是以富者日富,贫者日贫。今官散青苗,取息二分,收富人并兼之权,而济贫民缓急之求,贷不异于民间,而息不至于倍称,公私皆利,莫便于此。然公家之贷,其实与私贷不同,私家虽取利或多,然人情相通,别无条法。今嵗不足而取偿于来嵗,米粟不给而继之以刍藁,鸡豚狗彘皆可以还债也,无嵗月之期,无给纳之费,出八闾里,不废农作,欲取即取,愿还即还。非如公家动有违碍,故虽或取息过倍,而民恬不知。今官贷青苗,责以见钱,催随二税,隣里相保,结状请钱,一家不至九家,坐待奔赴城市,糜费百端,一有逋窜,均及同保,贫富相迨,要以皆毙而后巳。朝廷虽多设法度以收其失,而其实无益也。一议者又谓平时差役,破壊民家,一夫为役,举家失业,故使逐户出钱,官为雇人,谓之免役。出钱虽多,而民免于破家之患,以此为説,行之不疑。然不知三代之民,以力事上,不専以钱。近世因其有无,各聴其便,有力而无财者,使効其力;有财而无力者,皆得雇人。人各致其所有,是以不劳而具。今也弃其自有之力,而一取于钱,民虽有余力,不得効也。于是卖田宅,伐桑柘,鬻牛马,以供免役,而天下始大病矣。且夫钱者,官之所为;米粟布帛者,民之所生也。古者上出钱以权天下之货,下出米粟布帛以补上之阙,上下交易,故无不利。今青苗免役,皆责民出钱,是以百物皆贱,而惟钱最贵,欲民之无贫,不可得也。至如京师百司郡县刑法之吏,无禄而役,为日久矣。周制庶人在官,虽曰有禄,而事简吏少,势或易供,非如今时员数秽多,不可供亿。

译《自齐州回论时事书》。忠诚恳切的话,类似两汉的奏疏。臣从年轻时读书,就喜欢谈论国家的治乱。陛下刚开始求治时,臣上书谈论政事,陛下没有因为臣狂妄而废弃,召臣到便殿问对,臣亲自听到圣上的教诲;臣这个九品的卑微官员,从这时起才得以登殿论事。当时陛下善于询问的声名震动海内。愚昧卑贱的人,深信不疑而缺少思虑,以为天下的事情都可以慢慢陈述,全面提出后便能立即决定。后来臣错误地蒙受恩泽,接受职事条例,因为抗论政事得失,和有关部门意见不合,获准出任外官。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但天下的治理和安定始终还没有显现,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伏惟陛下天生圣德,聪明睿智;不必学习就具备谋划和处置的能力,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近年以来,每逢有所更张,百姓大都不服。大概是青苗法实行后农民没有余财,保甲法实行后农民没有余力,免役法实行后公私双方都困乏,市易法实行后商人都受到困扰。上面官吏劳苦,担心难以推行;下面百姓忧愁叹息,希望赶快改掉这些法令。这四件事,难道陛下的圣明有所不知道吗?臣认为不是这样。陛下的圣明无所不知。为什么这样说呢?两年以来,陛下屡次作出英明决断,罢免或任用大臣,数说他们的罪过,明确告示臣民。凡是天下人共同憎恶的事情,陛下没有一件不知道。由此看来,凡是天下人共同怨恨困苦的事情,陛下又有什么不能察知的呢?如今上天悔过而停止灾祸,启发圣意,改换辅政大臣,朝廷内外都踊跃欢欣,想要看到宽缓的政令;可是经过一日又一月,仍然寂静无闻。众人的心惶惶不安,就像长久饥饿而得不到食物。臣虽然愚昧浅陋,却独自替陛下感到遗憾。陛下即位以来,求治之心常常像怕来不及,意图用尧、舜的盛平改变汉、唐的浅陋。不幸左右之臣不明白,事情逐渐衰败到了今天。天下人谁不知道呢?既然知道那些人不能任用而罢黜他们,却又沿袭他们的旧法而不改,甚至还要让他们接替自己、承担罪责,这正是臣替陛下遗憾的原因。况且如今天下的安危,聪明的人不必再计算了。水旱灾害连年发生,死亡的人将近一半,遗留下来的百姓饥饿困苦,盗贼遍布原野,边疆尚未安宁,军队在外作战,府库空竭,边地军饷稀少;可忧虑的事情哪里数得清?这些办法没有效果,已经清楚可见。然而陛下独自迟迟不作决定,难道是已经实行过又自行废止,担心天下人看出其中的深浅吗?臣听说君主的德性像天,天对待万物,有时炽热干旱,千里赤地,草木全都枯死,可以说是暴虐了。然而到了雷雨及时降下的时候,丰厚的雨泽充盈大地,百谷奋然生长,百姓重新得到粮食,便歌颂天的盛德而忘记旱灾的暴虐。为什么呢?因为度量广大,改过毫不迟疑。假如乌云密布却不下雨,已经下雨又中途停止,迟疑犹豫,过了很久仍不忍心降雨,那么上天孕育万物的生机就会断绝。《传》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犯错时人人都看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如今陛下确实应先修治自己的内心,使心境虚静专一,澄澈如水,不让彼我、得失有所牵累;去除恶行就像丢弃尘垢,趋向善行就像救治饥渴,与百姓一同更新,废止这四件事。已经发放的青苗钱,暂定三年不收利息;已经编成的保甲,只保存原有名籍而不承担事务;恢复差役,废止免役法的条款;开放商业流通,废除市易法的命令。实行一年后观察效果,如果百姓不能安居,水旱灾害再次发生,盗贼再次兴起,财用再次耗尽,确实有一件事使陛下忧虑,臣愿接受欺罔君上的诛罚,以向左右大臣谢罪。陛下如果确实不相信臣,几年以后就会亲自受到这些弊病的侵害。古人有句话说:‘一次惭愧尚且不能忍受,难道要终身惭愧吗?’希望陛下为国家社稷筹划。臣谨列举四件事的危害,逐条献上;不胜愚忠和愤懑的诚意,冒犯天威,伏等斧钺之诛。臣轼诚惶诚恐,冒死上书。臣谨按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四件事的得失,最容易看清;从朝廷内外的臣僚直到田间老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但由于朝廷所推行的事情,说它正确便有功,说它错误便有罪,所以人们畏惧躲避,闭口不言,不敢直说。臣如今谨慎地采纳众人的议论,把人们共同知道、明白可见的事情逐条开列如下。一种意见认为,平时富民借钱给贫民,坐收加倍的利息,因此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如今官府发放青苗钱,收取二分利息,夺取富人兼并的权力,以救济贫民的急需;贷款与民间没有不同,而利息又不至于加倍,这是公私双方都有利的办法,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然而官府的贷款实际上与私人贷款不同。私人借贷虽然有时取利很多,但人情彼此通融,并没有另外的条文限制。今年不足,可以到来年偿还;米粮不够,可以用柴草接着偿还;鸡、猪、狗、羊都可以用来还债;没有规定年月期限,也没有交纳费用;出了村里,不耽误农事;想取就取,愿还就还。它不像官府借贷那样动辄有妨碍,所以即使有时利息超过一倍,百姓也安然不觉。如今官府发放青苗钱,要求用现钱偿还,催促随两税一并交纳,邻里互相作保,写下保证文书领取钱;一家不能偿还,便牵连九家;坐等奔赴城市,耗费各种费用;一旦有人逃亡拖欠,便平均牵连同保的人;贫富彼此牵连,必定要全都困毙才会停止。朝廷虽然设置了许多法度来弥补这些过失,实际上却没有益处。另一种意见认为,平时的差役会毁坏百姓家庭,一个人服役,全家便失去生计,所以让各户出钱,由官府雇人服役,称作免役。出钱虽然很多,但百姓免除了家破的祸患,因此这种说法实行起来没有疑问。然而他们不知道,三代的百姓用劳力侍奉君上,并不专门用钱。近世根据各人的有无,听任他们采取方便的办法:有力气而没有钱的人,让他贡献劳力;有钱而没有力气的人,都可以雇人。每个人都贡献自己所有的东西,所以不必劳费钱财也能办成。如今抛弃百姓本有的劳力,只一味取钱;百姓即使有余力,也不能贡献。于是卖掉田宅,砍伐桑树柘树,卖掉牛马来缴纳免役钱,天下从此开始受到严重困扰。况且钱是官府制造的,米粟布帛是百姓生产的。古代上面拿出钱来调节天下的货物,下面拿出米粟布帛来补充上面的不足,上下交换,所以没有不利。如今青苗法、免役法都要求百姓出钱,于是各种物品都便宜,唯独钱最贵;想让百姓不贫困,是不可能的。至于京师各部门、州郡县的刑法官吏,没有俸禄却服役,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周代的制度,平民在官府做事,虽然说有俸禄,但事务简单、官吏少,或许还容易供养;不像如今官员人数繁多,无法供给。

况三代兵出于民,而今世之兵,坐而仰给,若又兼举大费,为力实难。然议者以为给之以禄,然后可责之以防。盖朝廷选吏之精,必不如择官之慎;禄吏之厚,必不如禄官之多。今慎择多禄之官,犹不免于贪,而况于吏人乎?且昔之为法也,计贜得罪,无禄者减等。今用仓法则吏之得罪,反重于官,颠倒失宜,尤为未可。若朝廷诚患吏贪,但使官得其人,则吏之受赇自有分限。若犹未也,则虽重禄深法,不能禁矣。一议者又谓三代之盛兵出于农故团结伍保以寓军令朝廷喜其近古亦谓可行然而三代之民受田于官官之所以养之者厚故出身为兵而无怨今民买田以耕而后得食官之所以养之者薄而欲责其为兵其势不可得矣盖自唐以来民以租庸调与官而免于为兵今租庸调变而为两税则两税之中兵费己具且又有甚者民之纳钱免役也以为终身不复为役矣今也既已免役而于捕盗则用为耆长壮丁于催税则用为户长里正于巡防则用为巡兵弓手一人而三役具焉民将何以堪之且其为巡兵弓手也一保甲之中丁壮既出老弱守舎盗贼乗间如入无人之境而其上番之期又不过旬日坐作进退未能知也代者既至相率而反往来道路劳弊何益至使盗贼纵横官吏蒙责啸聚羣党攻剽州县未必不由此也古之循吏使民卖劒买牛今也使之弃其农具而置兵器小民无知缘以为恶良民之畏事者一入而终身不得脱奸民之好权者一补而终身不得免其为患害有不可胜言者矣一议者常患百货轻重制在富民,少则贵卖以取赢,多则贱买以要利。利有所壅,商贾难通,于是置市易之官以平贵贱。有司诚守此议,不更别有所营,则虽繁碎难行,然亦未深害民。今自置市易,无物不买,无利不笼。命官遣人贩卖南北,放债取利,公行不疑。杜絶利源,不与民共,观其指趣,非复制其有无,权其轻重而巳也徒使小民失业,商旅不行,空取専利之名,实失商税之利,国体卑辱,海内离心。巍魏盛朝,何苦于此?况复小民好利,类无逺见,争取官债以救目前,欺谩父兄,妄引抵当,期限既迫,逃窜无所,父子离散,行路咨嗟,奈何为此陷穽,诱而纳之也?至于奸民巨贾,窥伺间隙,取利则多,或输滞积不售之货以易见钱,或指残破无用之屋以賖实货,巧智百出,难以具言。有司蒙蔽,指以为利,泉币一散,汗漫难收,官之所藏,徒文具而已。窃闻朝廷近日将议穷究,然而既弊之法施行未巳,买卖百物犹且如故。譬如含茹毒药,喉舌破败,胷腹胀满,知其非矣,然且闭口不吐,安生切脉,广求方书,其于速愈之术疎矣。右臣所陈画一事件,皆是耳目所接,众庶共知。朝廷清明,岂有不察?若诚有意改易,非复难行。但朝出一纸诏书,四弊夕去,非如前代积弊,或在列国,或在四夷。欲议改更,恐其动揺海内,故且维持含养,苟且便安。今事在朝廷出命则巳,众所系望,势难久留,而私自顾恋,迟迟不决,以失天下之心。臣窃不取也。愚惷之人,志在忧国,言词激切,干犯典刑。区区寸诚,甘俟诛戮。谨具状奏闻,伏▯勑旨。

译何况三代的军队从百姓中征发,而如今的军队坐在那里仰赖供给;如果又承担巨大的费用,实际很难办到。然而议论的人认为,给官吏俸禄,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负责防务。这是因为朝廷选拔官吏的精细程度,必定不如慎重选择官员;给吏员的俸禄丰厚程度,必定不如给官员的多。如今慎重选择、俸禄优厚的官员,尚且免不了贪污,何况普通吏员呢?况且过去制定法令时,按照贪赃数额定罪,没有俸禄的人可以减轻等级。如今采用仓法,吏员犯罪反而比官员罪重,颠倒失当,尤其不可行。如果朝廷确实忧虑吏员贪污,只要让官员任用得当,吏员收受贿赂自然会有一定限度。如果这样仍不能解决,那么即使俸禄再重、法令再严,也不能禁止。一种意见又说,三代盛时军队出自农民,所以把百姓编成保伍,使军令寓于其中;朝廷喜爱这种做法接近古制,也认为可以实行。然而三代百姓从官府那里接受田地,官府供养他们十分优厚,所以他们出身为兵而没有怨言。如今百姓买田耕种,然后才取得食物,官府供养他们很薄,却想要求他们当兵,势必无法做到。自唐代以来,百姓用租、庸、调向官府缴纳,便可以免于当兵;租庸调改为两税以后,两税中已经包含了军费,而且还有更严重的情况:百姓交钱免役,本以为终身不再服役。如今既已免役,在捕盗时却用他们充任耆长、壮丁;催收税赋时用作户长、里正;巡逻防守时用作巡兵、弓手,一个人承担了三种差役,百姓将如何承受?至于他们充任巡兵、弓手,一个保甲中青壮男子既已出外,老弱留守住宅,盗贼乘机而入,如入无人之境;而且轮番上岗的期限又不过十天,连坐立、劳作、进退等操练都还没有学会,替代的人已经到来,大家便相继返回。往来道路上的劳苦疲弊有什么益处?以至于盗贼横行,官吏受到责罚,盗贼啸聚成群,攻打劫掠州县,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古代的好官吏让百姓卖剑买牛,如今却让他们抛弃农具、置办兵器。小民无知,便借此作恶;害怕惹事的良民一旦被编入,终身不能脱身;奸邪而喜欢权势的人一旦补充进去,终身不能免除。由此造成的祸害,实在说不尽。一种意见常常忧虑,各种货物价格的轻重操纵在富民手中:货物少时便抬高价格出售以获利,货物多时便压低价格收买以求利。利益有所阻塞,商贾难以流通,于是设置市易官来平抑价格。如果有关部门确实奉行这个主张,不再另有经营,那么即使事务琐碎难行,也不会深深伤害百姓。如今自从设置市易机构以来,没有什么货物不买,没有什么利润不包揽;命令官员派人贩运南北货物,放债取利,公开进行而毫不疑虑。它堵绝利润来源,不让百姓分享;看它的意图,并不是再调剂货物的有无、权衡价格的轻重罢了,而只是使小民失业、商旅不通,空有专利的名声,实际上丧失商税的利益,使国家体面低下、声誉受辱,天下人离心。巍巍盛大的朝廷,何苦做这种事?况且小民喜欢逐利,大多没有远见,争着借取官府的钱来救眼前之急,欺骗父兄,妄自拿物品作抵押;期限一到,又无处逃跑,父子离散,行路的人都为之叹息。为什么要设置这样的陷阱,引诱他们陷进去呢?至于奸民和大商人窥伺其中的空隙,谋取巨利:有的把积压卖不出去的货物交给官府来换取现钱,有的拿破败无用的房屋作凭据来赊取实物;他们巧诈百出,难以一一说尽。有关部门受到蒙蔽,把这些指称为利润;钱币一旦散出去,便漫无边际,难以收回,官府所藏的不过是徒具形式的账面文书罢了。臣私下听说,朝廷近来将要议论彻底追究这些问题。然而已经造成弊病的法令仍未停止,买卖各种货物仍然和从前一样。这就像吞服毒药,喉咙和舌头已经破坏,胸腹已经胀满,明知它不对,却还闭着嘴不吐出来,安静地让人切脉,广泛寻找医书;这样对于迅速痊愈的方法,已经疏远了。以上臣所陈述的各项事情,都是耳目亲自接触到的,也是众人共同知道的。朝廷清明,难道会有察觉不到的吗?如果确实有意改变,实行起来并不困难。只要早晨发出一纸诏书,四种弊病晚上就可以消除,不像前代积弊,或存在于各个列国,或存在于四夷。如今想议论更改,只是担心动摇海内,所以姑且维持、涵养,苟且求得一时安便。现在事情在朝廷,发出命令就可以了;众人都寄托希望,形势难以长久拖延,而私下却顾恋旧法,迟迟不作决定,从而失去天下人的心,臣私下认为这是不可取的。臣是愚昧的人,志在忧虑国家,言辞激切,触犯典章刑法;区区一点诚心,甘愿等待诛戮。谨具奏状上报,伏候诏旨。

陈州为张安道论时事书通篇指神宗悔心处,感讽开悟,得《易》之“纳约自牖”之意,而始末处有针线法度。伏以中外臣庶各有职事,越职而言,国有常宪。臣守土陈州,非有言责,而辄言之,计其狂愚,兹实有罪。然臣伏念顷以老疾,不任吏事,陛下未忍废弃,亲择便地,以遂安养。将辞之日,面承徳音,以为大臣之义,皆当为国谋虑,不宜以中外为嫌,有所不尽。古人有言:“虽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伏惟圣徳广大,无所不容。而臣自到任以来,于今一嵗,心目昏▯,有加无瘳,故尝乞丏余生,求还闾舎。区区之诚,久而未获。陛下视臣志气之衰至此,岂复有意别白是非,而与世俗争议也哉?是以得失之间,久而无所与。今者窃有所懐,上为陛下防之官吏,下为陛下騐之百姓,而安危之机,实在于此。自惟受恩累圣,邦之休戚,身实同之。志力虽衰,于义不可嘿巳。然臣之所欲言者,非敢逺引前古,逆探未然,以惑陛下之聪明也。凡皆陛下之所尝试,而臣愚之所与闻者耳。臣伏见陛下即位之始,计虑深逺,凡有所建,动合天心。始议山陵,深恤费用之广,推明先帝薄葬之命,以诏有司。四方闻之,无不感泣。其后一年之间,诞布号令,劝率宗族,惇孝悌之行,勉励州郡,先农桑之政,复转对以广言路,议徭役以寛民力。盛徳之事,不可具记。是时天下虽大变之后,而无不翘然想闻徳音,以忘其忧。两宫欢欣,九族亲睦,羣臣万民蒙福而安。纷纭之议不至于朝廷,谤讟之声不闻于闾里。陛下优防无为,而天下已治矣。为国如此,岂不乐哉?陛下自今视之,当日之政,其为可悔恨者,凡有防以臣视之,非独陛下无所悔恨,虽天下之人,亦未有以为失当者也。何者?政令简易,而人情之所安耳。《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向使陛下推行此道,终始不变,则臣以为可久可大之功,可得而致矣。其后求治太切,用意过当,奸臣縁隙得进邪说,始议开边以中上防,于是延安有横山之谋,保安有招诱之计。陛下饶之以金帛,假之以干戈,小人贪功,虑害不逺,轻发深入,结怨西戎,攘夺尺寸无用之土,空竭内府累世之积,大者疲弊秦雍,小者身死寇讐。西鄙骚然不宁,而陛下始一悔矣。然而陛下天姿英果,有汉武宏达之量,虽复兵吏失律,而立功之意未尝少衰,是以左右大臣测知此心,复进财利之说。陛下乐闻其利,而未暇深究其害,于是举而从之,置条例司而讲求天下之遗利。己酉之秋,新政始出。自是以来,凡所变革,不可悉数。其最大者,一出而为常平青苗,再出而为拣兵并营,三出而为出钱雇役,四出而为保甲教阅。四者并行于世,官吏疑惑,兵民愤怨,諌争者章交于朝,诽谤者声播于市。陛下不胜其烦,为之当宁太息,日昃而不食矣。然犹幸其成功,力排众人之议而固守之,天下方共厌苦,而不知其所止也。而拣兵并营之策,其害先见,武夫防悍,为怨最深,为患最急。陛下知其不可,于是多支月粮,复收退卒,以顺适其意,而陛下既再悔矣。然军中之口,犹复汹汹不靖,陛下虽推恩抚之,而终不以为恵,反谓陛下畏之耳。不幸边臣失筭,再生戎心,帷幄之臣谋之不臧,不务安之而务挠之,临遣执政,付以彊事,多出金币,豫书诰勑,以成其深入之计。当此之时,天下之心知其必败矣。而陛下与一二臣者,方以为万举而万全,既而出兵无人之境,筑城不守之地,困弊腹心,以求无益之功,使秦晋之民,父子流离,肝脑涂地,戎人徼勌,受屈已筑之城,随即倾覆,救援之兵相继溃叛,四方震动,君臣宵旰,而后下罪已之诏,投窜元宰,以谢二鄙,而陛下既三悔矣。夫此三者,方其未悔也,陛下亦以为是邪,非邪?陛下犯逆众心,力行而不顾,其必以为是,不以为非也。然而其终卒至。于此,然则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无乃亦类此欤?臣闻:众而不可欺者,民也;勇而不可犯者,兵也;险而不可侮者,邻国也。今陛下既已欺民、犯兵而侮邻国矣。夫犯兵、侮邻变速而祸小;至于欺民,则变迟而祸大。变速而祸小者,瓦解之忧也;变迟而祸大者,土崩之患也。今瓦解之忧,陛下既知悔矣;土崩之患,陛下未以为意。此臣之所以寒心也。《易》曰:“不逺复,无祗悔,元吉。”事之未败也。陛下不悟其非,必俟其败而后悔,如向三者,则陛下之复已逺,而悔亦大矣。且臣观之,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亦有三而己青苗、助役、保甲。三者之弊,臣不复言矣。何者?言事者论其不可,非一人也;

译《为张安道论时事书》。通篇都指出神宗悔悟之处,以感动讽谏使其觉悟,得到了《易经》‘从窗户接受约束’的意思;开头和结尾也都有严密的针线法度。臣以为,朝廷内外的臣民各有职事,越过职分发言,国家有固定的法令。臣镇守陈州,并没有进言的职责,却擅自发言,按照自己的狂妄愚昧来衡量,这确实是有罪的。然而臣伏念,近来因为年老多病,不能胜任吏事,陛下不忍心废弃臣,亲自选择便利之地,让臣得以安养。临辞之日,臣当面承受圣上的教诲,陛下认为大臣的职责都是为国谋划,不应当因为在外或在内而有所顾忌,有所隐瞒。古人说:‘身体虽然在外,心没有不在王室。’伏惟圣德广大,无所不容。臣自到任以来,至今已经一年,心目昏乱,病情有增无减,因此曾请求苟延余生,求还乡里居住。这一点诚心,久久没有得到允许。陛下看到臣的志气已经衰退到这种地步,难道还会认为臣有意分辨是非、和世俗争论吗?因此在得失之间,臣长期没有参与。如今臣私下有所思考:对上可以替陛下防备官吏,对下可以替陛下检验百姓,而国家安危的关键,确实就在这里。臣想到自己承受历代圣主的恩泽,国家的祸福,臣本人实在与之相同。志气和力量虽然衰退,但在道义上不能再沉默。然而臣想说的,并不是要远引上古、预先窥探尚未发生的事情,来迷惑陛下的聪明。这些事情都是陛下曾经亲自尝试过、臣愚昧而有所听闻的。我伏见陛下即位之初,谋划深远,凡有所建设,动辄符合天意。开始议论修建山陵时,深深忧虑费用过于广大,便推明先帝薄葬的诏命,告示有关部门。四方听到后,没有不感动流泪的。此后一年之内,广泛颁布号令,劝导率领宗族,推重孝悌的行为;勉励州郡,首先实行农桑政策;恢复转对,以扩大进言的道路;议论徭役,以宽免百姓的劳力负担。盛大的德政,不能一一记述。当时天下虽经历大变乱之后,却没有人不挺身而出,想听到圣上的教诲,以忘却自己的忧患。两宫欢欣,九族亲睦,群臣万民都蒙受福泽而安定。纷乱的议论没有传到朝廷,诽谤怨尤的声音也没有在乡里听见。陛下宽厚而无为,天下已经治理好了。这样治理国家,难道不是令人快乐吗?陛下如今回头看,当天的政事,其中可悔可恨的地方,臣看来总共没有;不仅陛下没有什么可悔恨的,即使天下人也没有认为有不当之处。为什么呢?因为政令简易,符合人情所安。《易经》说:‘平易就容易知晓,简约就容易遵从;容易知晓就会使人亲近,容易遵从就会建立功业。有亲近便可以长久,有功业便可以壮大。’假使陛下推行这条道路,始终不改变,臣认为能够长久而宏大的功业就可以取得。后来求治过于急切,用心超过适当程度,奸臣乘机进献邪说,开始议论开拓边疆以迎合皇上的意图,于是延安有谋取横山的计划,保安有招诱羌人的计策。陛下给他们金帛,借给他们兵器;小人贪图功劳,考虑祸害不长远,轻率地发动军队深入敌境,和西戎结怨,抢夺尺寸之地,实际上毫无用处,却空耗内府几代积蓄;大则使秦、雍疲弊,小则使将士死于敌手。西部边境骚乱不安,陛下于是第一次悔恨。然而陛下天性英明果断,有汉武帝宏大通达的气度,虽然军队和官吏屡屡失去法度,但建立功业的意图从未稍减。因此左右大臣揣知这一心意,又进献聚敛财利的说法。陛下乐于听到获利的办法,却没有时间深入考察它的危害,于是全部采纳,设置条例司,研究天下遗漏的财利。己酉年秋天,新政开始出台。从此以来,所有变革无法一一计数。其中最大的,第一次是常平青苗法,第二次是拣选士兵、合并营寨,第三次是出钱雇役,第四次是保甲教阅。这四件事同时在世上推行,官吏疑惑,军民愤怨,进谏争论的奏章交相送入朝廷,诽谤的声音传播到市井。陛下不胜其烦,为此当着群臣长叹,直到太阳西斜还没有进食。然而仍庆幸它们能够成功,竭力排斥众人的议论而坚决守护,天下正共同厌恶困苦,却不知道这种局面何时停止。拣兵并营的策略,其危害最先显现,武夫抵抗凶悍,怨恨最深,祸患最急。陛下知道不可行,于是增加每月粮饷,重新收用退伍士兵,以顺应他们的心意;陛下已经第二次悔恨了。然而军中的舆论仍然汹涌不安,陛下虽推恩安抚他们,他们最终却不以为恩惠,反而说陛下是畏惧他们。不幸边臣谋划失误,又激起戎人的敌意;帷幄中的大臣谋划不善,不致力于安抚他们,反而致力于扰乱他们;临行派遣执政大臣,交给他强硬的任务,拿出许多金钱,预先写好诏敕,以成就深入敌境的计划。当时天下人心都知道必然失败,而陛下和一两个大臣正认为万举万全。后来军队出动到无人之境,在无法守卫的地方筑城,困弊腹心地区,只求取得无益的功劳,使秦、晋百姓父子流离、肝脑涂地;戎人趁机疲敝,接受屈服后修筑的城池随即倾覆,救援的军队接连溃败叛乱,四方震动,君臣日夜忧劳,之后才下诏罪责自己,放逐宰相,以向西部两地谢罪;陛下已经第三次悔恨了。这三件事在尚未悔恨的时候,陛下也认为它们是对的吗,还是错的呢?陛下违背众人的心意,竭力推行而不顾一切,必定是认为正确,而不认为错误。然而最后终于到了这种地步。既然如此,那么如今陛下认为正确而尚未悔恨的事情,难道不也和这些相似吗?臣听说,人数众多而不可欺骗的是百姓;勇猛而不可冒犯的是军队;地势险要而不可轻侮的是邻国。如今陛下已经欺骗百姓、冒犯军队、轻侮邻国了。冒犯军队、轻侮邻国,事变来得快而祸患较小;至于欺骗百姓,事变来得慢而祸患严重。事变迅速而祸患较小,是瓦解的忧患;事变迟缓而祸患严重,是土崩的祸患。如今瓦解的忧患,陛下已经知道悔悟;土崩的祸患,陛下还没有放在心上。这正是臣寒心的地方。《易经》说:‘复归得不远,就不会受到悔恨,大吉。’这是说事情尚未失败时。如果陛下不觉悟它的错误,必定要等失败以后才悔恨,像先前三件事一样,那么陛下的复归已经太远,悔恨也将很大了。而且臣观察,如今陛下认为正确而尚未悔恨的,也只有三件事:青苗、助役、保甲。这三件事的弊病,臣不再说了。为什么呢?进言议论的人说它们不可行的,不是一个人;

百姓毁壊支体、熏灼耳目、嫁母分居、贱卖田宅以自脱免,非一家也。陛下其亦知之矣。徘徊而不改,使民无所告诉,加之以水旱,继之以饥馑,积悍之民奋为羣盗,侵淫蔓延,灭而复起,英雄乗间而作,振臂一呼而千人之众可得而聚也。如此而胜广之形成,此所谓土崩之势也。臣恐陛下至此,虽欲复悔而无所及矣。故臣愿陛下取即位之政与今日之事而试观之:天下扰扰不安,孰与今日之甚?羣臣交口争辩,孰与今日之众?陛下听览疲倦,孰与今日之多?悔恨自责,孰与今日之切?陛下诚以此较之,则不待臣言之终,而得失可以自决矣。且夫即位之政,陛下之本心也;今日之事,臣下之过计也。陛下弃即位之本心,而徇臣下之过计,臣窃以为过也。虽然,臣窃聴之,道路方今陛下则亦悔之矣。悔之而不变,非陛下之意也,迫于建议之臣耳。夫人臣进谋于其君,茍事之不遂,而变以从众,则人主有以测其深浅。人主有以测其深浅,则其用舍之命在于人主,此人臣之所以不便也。臣窃痛陛下为社稷之计,欲改过以安天下,而怙权固位之臣持之而不释。陛下聪明睿智。废置自我,而独为此郁郁也。汉宣帝与赵充国击匈奴,魏相非之,以为当与平昌矦、乐昌矦、平恩矦及有识者详议乃可。此三人者,非贤于赵充国也,然而与国同忧乐,无侥幸功名之心,与希望爵赏之意,则过于充国逺甚。充国犹不可聴,而况不如充国者哉?陛下将安民保国,而与喜功伐、好权利者谋之,臣不知其可也。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之诚,是以势疎而言切。惟陛下察之。代老臣建言一一典刑

论用台諌劄子若近年台諌虽称吏部都察院防同考选恐不免宋人并由执政指挥之弊。臣闻书称尧舜之徳曰:「明四目,达四聪。」葢人君居髙宅深,其势易与臣下隔绝,若不务广耳目,则不闻外事,无以预知祸福之原。臣不敢复论前代,请陈本朝故事。毎当视朝,上有丞弼,朝夕奏事;下有台諌,更迭进见;内有两省侍从诸司官长,以事奏禀;外有监司郡守,走马承受辞见入奏。凡所以为上耳目者,其众如此。然至于事有壅蔽,犹或不免。今自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垂帘以来,每事重慎,羣臣得对于前者,惟有执政及台諌官而已。然天下之事,其是非可否,既决扵执政,陛下欲于执政之外,特有所闻者,又独有台諌数人而已。臣观今日台官三员,諌官二员,其间非执政私人,特出圣意所用者,又不过一二人。孔子有言:「今吾于人也,聴其言而观其行。」陛下试取此五人言行之实而谛观之,则其邪正向背,槩可见也。昔汉成之世,王凤用事,羣臣莫敢尽言,惟刘向、王章力言其恶,无所顾避,皆为凤所不喜,言卒不用,或继以死。而凤推荐其门人如杜钦、谷永之流,使上封论事。钦等所言,皆掩蔽凤短,専攻帝失,由此直言不闻,汉以不竞。今陛下深处帷幄,耳目至少,惟有台諌数人,若又聴执政得自选择,不公选正人而用之,臣恐天下安危大计无由得达扵前,而朝廷之势殆矣。惟陛下留神省察,无忽臣言,则社稷之福也。取进止。

译百姓毁坏肢体,熏灼耳目,嫁掉母亲、分家居住,低价卖掉田宅来求得脱免,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家。陛下大概也知道了。如今却徘徊不改,使百姓无处申诉;再加上水旱灾害,接着发生饥荒,积聚怨愤的百姓奋起成为群盗,侵扰蔓延,剿灭后又重新兴起;英雄豪杰乘机而作,振臂一呼,便可以聚集千人的队伍。像这样,陈胜、吴广式的形势形成,这就是所谓土崩之势。臣恐怕陛下到了那时,即使想再次悔恨,也来不及了。因此臣希望陛下把即位之初的政事同今日的事情拿来比较:天下纷扰不安,哪里有今天这样严重?群臣异口同声地争辩,哪里有今天这样多?陛下听取阅览而疲倦,哪里有今天这样繁重?悔恨自责,哪里有今天这样迫切?陛下如果确实拿这些加以比较,那么不用等臣把话说完,得失便可以自行判定了。况且即位之初的政事,是陛下的本心;今日的事情,是臣下错误的谋划。陛下抛弃即位时的本心,而顺从臣下错误的谋划,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虽然如此,臣私下听说,近来道路上的人都说陛下也已经悔恨了。悔恨却不改变,并不是陛下的意思,而是被提出建议的大臣所迫。臣下向君主进献谋略,如果事情没有办成,便改变主意去迎合众人,那么君主就能够测知他的深浅;君主能够测知他的深浅,他的任用或舍弃便掌握在君主手中,这正是臣下不愿意看到的。臣私下痛惜陛下为了国家社稷,想要改过以安定天下,却被贪恋权势、固守职位的大臣坚持阻挠而不放。陛下聪明睿智,官员的废置任用都由自己决定,却偏偏在这件事上郁郁不乐。汉宣帝与赵充国攻打匈奴时,魏相反对,认为应当和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后才可以决定。这三个人并不比赵充国贤能,然而他们与国家同忧同乐,没有侥幸求取功名的心,也没有希望获得爵赏的意图,这一点远远胜过赵充国。连赵充国的意见尚且不可以听从,何况那些不如赵充国的人呢?陛下将要安抚百姓、保卫国家,却和喜欢功伐、爱好权利的人谋划,臣不知道这样是否可行。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的诚心,因此地位疏远而言辞恳切,希望陛下明察。代替老臣逐条提出建议,按照典章法令办理。《论任用台谏札子》。如果近年以来台谏官虽然名义上称为吏部、都察院共同考选,恐怕仍然免不了宋人所说的由执政大臣指挥操纵的弊病。臣听说,《尚书》称颂尧、舜的德行说:‘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大概君主居于高深的宫室,形势上容易同臣下隔绝;如果不努力扩大耳目,就听不到外面的事情,也无法预先知道祸福的根源。臣不敢再议论前代,只陈述本朝的旧事。每当临朝视事,上面有丞弼,早晚进奏政事;下面有台谏官,轮流进见;宫内有两省侍从和各司官长,因事奏报禀告;外面有监司、郡守,快马承受诏命,辞见入奏。凡是作为皇上耳目的人,人数如此众多。然而事情有时被阻塞蒙蔽,仍然不能完全避免。自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垂帘听政以来,每件事都格外慎重,群臣能够在御前应对的,只有执政和台谏官而已。天下事情的是非可否既然由执政决定,陛下想在执政以外特别听取意见,也只有台谏官几个人罢了。臣观察今日的台官三人、谏官二人,其中不是执政的私人,而是特别出自圣意任用的,又不过一两人。孔子说:‘我现在观察人,听他的言论,还要看他的行为。’陛下试着考察这五个人言行的实际情况,认真观察,那么他们的邪正、趋向和背离,大概都可以看清。从前汉成帝时期,王凤掌握政权,群臣没有人敢把话说尽,只有刘向、王章竭力指斥他的罪恶,毫不顾忌避让;他们都不受王凤喜欢,进言最终没有被采用,有的后来还因此丧命。王凤却推荐他的门人,如杜钦、谷永之流,让他们上封事议论政事。杜钦等所说的话,都掩盖王凤的短处,专门攻击皇帝的过失;因此直言听不到,汉朝也不能振作。如今陛下深居帷幄之中,耳目极少,只有台谏官几个人;如果又听任执政大臣自行选择,不公开选拔正直的人任用,臣恐怕天下安危的大计无法送达陛下面前,朝廷的形势就危险了。希望陛下留心省察,不要忽视臣的话,这就是社稷的福分。请陛下裁决。

论衙前及诸役人不便劄子苏氏兄弟所见俱如此臣近奏乞修完弊政以塞异同之议,其一谓诸州衙前,臣请先论今昔差雇衙前利害之实。葢定差乡户,人有家业,欺诈逃亡之弊,比之雇募浮浪,其势必少,此则差衙前之利也。然而每差乡户,必有避免紏决,比至差定,州县曹吏乞取不赀,及被差使先入重难,若使雇募惯熟之人,费用一分,则乡差生疎之人,非二三分不了,由此破荡家产。嘉祐以前,衙前之苦,民极畏之,此则差衙前之害也。若雇募情愿,自非惯熟,必不肯投,州县吏人知其熟事,乞取自少,及至勾当,动知空便费亦有常,虽经重难,自无破产之患,此则雇衙前之利也。然浮浪之人家产单薄,侵盗之弊,必甚于乡差,熙宁以来多患扵此,此则雇衙前之弊也。然则差衙前之弊害在私家,而雇衙前之弊害在官府。若差法必行,则私家之害无法可救;若雇法必用,则官府之弊有法可止。何者?嘉祐以前,长名衙前,除差三大户外,许免其余色役,今若许雇募衙前,依昔日长名免役之法,则上等人户谁不愿投?诸州衙前例得实户,则所谓官府之害坐而自除。臣窃谓虽三代圣人,其法不能无弊,是以《易》贡为助,易助为彻,要以因时施宜,无害于民而已。今差法行于祖宗,雇法行于先帝,取其便于民者而用之,此三代变法之比也。其二,谓诸州县役人,臣前巳具论差雇役人利害。以谓差役之利,利在上等、下等人户;而雇役之利,利在中等。既利害相半,则兼行差雇为利实多。然则祖宗旧法与先帝近制,要为皆有所去取,唯当问人情之所便,更不当以新旧、彼我为意,有所偏系也。臣观前后役法,皆由臣▯意有所执,或自前曾经议论,欲遂成其说;或见今观望上下,有所希合,致令所立之法不得通济。右臣窃见元祐以来,朝廷改更弊政,如青苗、市易、保甲等事,一皆刬削,而天下卒无一人以为非者。至于改募役为差役,建议之始,异论巳多,逮今五年,终云未便。葢事之当否,众口必公,虽古圣人,孰敢违众?故臣愿朝廷采此众志,立成定法。臣昔于元祐三年,任户部侍郎,窃见朝廷始议兼行差雇二法,使天下以六色助役钱雇募州役,是时特出朝防,不问有司,断然必行。已而众皆称便,何者?非常之原,凡人不晓,或暗昧不瞩至理,或偏系不肯公言,竢其同心,事何由济?故臣今所言,欲乞出自圣断,与大臣熟议,如有可采,依三年例断而行之。所贵天下之民速防利泽,不然使中外杂议,动经歳月,大法无由得成,而民被其害,未有已也。臣不胜区区,不知言之烦凟,死罪死罪。

译《论衙前以及各种役人不便札子》。苏氏兄弟的见解都如此。臣近来上奏请求修补完成有弊病的政事,以堵塞不同意见的议论。其中一项是各州的衙前役,臣请先议论今昔差派和雇募衙前的实际利弊。大概固定差派乡户,因为这些人有家业,比起雇募浮浪之人,欺诈逃亡的弊端必然较少,这是差派衙前的好处。然而每次差派乡户,必然有设法逃避、纠缠推诿的事情;等到决定差派时,州县的属吏索取的钱财不可计数;一旦被差遣,开始便陷入重难之中。如果雇募熟悉事务的人,需要花费一分,那么差派生疏的乡户,没有二三分就办不成事,由此便破败荡尽家产。嘉祐以前,衙前之苦使百姓极其畏惧,这是差派衙前的害处。若是雇募而本人自愿,除非是熟悉事务的人,否则必定不肯投充;州县吏员知道他熟悉事务,索取的钱财自然少;等到办理事务时,动辄知道便利之处,费用也有常数,即使经历重难,也自然没有破产的忧患,这是雇募衙前的好处。然而浮浪之人家产单薄,侵盗的弊端必定比乡户差派严重,熙宁以来大多受此困扰,这是雇募衙前的弊病。这样看来,差派衙前的弊害在私人家庭,雇募衙前的弊害在官府。如果差派法一定实行,那么私人家庭的祸害无法用法令救治;如果雇募法一定采用,那么官府的弊病还有法令可以制止。为什么呢?嘉祐以前,长名衙前除去差派三大户之外,允许免除其余各种色役。如今如果允许雇募衙前,依照过去长名免役的办法,那么上等人户谁不愿意投充呢?各州衙前按例都由有产业的实户充任,那么所谓官府的祸害就会坐等着自行消除了。臣私下认为,即使是三代圣人制定的法令,也不可能没有弊病,所以《易》中的贡法改为助法,助法又改为彻法,关键在于顺应时势、适合实际,只要不妨害百姓罢了。如今把祖宗时代的差役法和先帝时代的雇役法结合起来,取其中便利百姓的部分而施行,这正是三代变法的先例。第二,关于各州县的役人,臣以前已经详细论述过差役和雇役的利弊。臣认为,差役的好处在于上等和下等人户,雇役的好处在于中等人户。既然两者的利弊各占一半,那么差役、雇役兼行,实际上的好处就多得多了。既然如此,祖宗的旧法和先帝的近制,都应有所取舍,只应询问人情所感到便利的方面,不应再把新旧、彼此放在心上而有所偏执。臣考察前后役法,都是由于臣下心中有所执着:有的是从前曾经议论过,想要使自己的主张最终实现;有的是看到当前上下观望,想迎合某种意图,因而使所制定的法令不能通行而发挥作用。臣私下见到,元祐以来,朝廷改革弊政,青苗、市易、保甲等事情全都削除,天下最终没有一个人认为不对。至于把雇役改为差役,刚开始提出建议时,反对意见已经很多;到现在五年了,最终仍说不便利。事情究竟对不对,众人的议论必定能够公断,即使古代圣人,谁又敢违背众意呢?所以臣希望朝廷采纳众人的意愿,立即制定成确定的法令。臣从前在元祐三年任户部侍郎时,私下见朝廷开始议论差役、雇役二法兼行,使天下按照六等人户所出的助役钱雇募州役。当时特意越过有司而直接出自朝廷决策,断然决定实行。不久大家都称便,为什么呢?非同寻常的根本原则,普通人都不明白;有的人昏暗蒙昧,看不清深远的道理;有的人有所偏执,不肯公开说出实情。等到大家同心协力,事情又怎么能够成功呢?所以臣今天所说的,希望出自圣上裁断,同大臣们仔细商议;如果有可取之处,就依照元祐三年的先例断然施行。所贵的是天下百姓能够迅速享受利益恩泽;否则让朝廷内外杂然议论,动辄经历数年,大法就没有办法制定,而百姓受到的祸害也就没有终止之日了。臣不胜区区之心,不知道言辞是否过于烦琐亵渎,死罪,死罪。

论冬温无氷劄子此等劄子,自两汉书疏以下,不可及。十分任怨,忠义鍧然。臣伏见前年冬温不雪,圣心焦劳,请祷备至,而天意不顺,宿麦不蕃。去冬此灾复甚,而加以无氷。二年之间,天气如一。若非政事过差,上干隂阳,理不至此。谨案常燠之罚,载于《周书》,而无氷之灾,书扵《春秋》。圣人之言,必不徒设。臣谨推原经意,而验以时事,惟陛下择之。葢《洪范》庶征:哲则时燠,豫则常燠,谋则时寒,急则常寒。哲之为言明也,豫之为言舒也。故汉儒释之曰:「上徳不明,暗昧蔽惑,不能知善恶,无功者受赏,有罪者不杀。」百官废礼,失在舒缓。盛夏日长,暑以养物,政既弛缓,故其罚常燠。周失之舒,秦失之急,故周亡无寒歳,而秦灭无燠年。今连年冬温无氷,可谓常燠矣。刑政弛废,善恶不分,可谓舒缓矣。臣非敢妄诋时政以惑圣聴,请为陛下具数其实。然事在嵗月之前者,臣不能尽言,请言其近者。凡有罪不诛者七,无功受赏者四。陆佃为礼部侍郎,所部有讼,而其兄子宇乃与讼者酒食交通,狱既具,而有司当宇无罪,此有罪而不诛者一也。石麟之为开封府推官,与诉讼者私相往来,传达言语,狱上而罢,更为郎官,此有罪而不诛者二也。李伟建言乞回夺大河,朝廷信之,为起夫役,费用不赀。今黄河北流如故,涨水既退,东流淤填,遂成道路。臣屡乞正伟欺罔误国之罪,不防采纳,任伟如故,此有罪而不诛者三也。开封府推官王诏,故入徒罪,虽该徳音,法当冲替,而诏仍得守郡至今,经营差遣,迁延不去,此有罪而不诛者四也。知祥符张亚之为官户,理索积年租课,至勘决不当,偿债之人估卖欠人田产,及欠人见被枷锢,而田主殴击至死,身死之后,监督其家不为少止,本台按发其罪,而朝廷除亚之真州,欲令以去官免罪,此有罪而不诛者五也。孙述知长垣县,决杀诉灾无罪之人,台官以言然后罢任,虽行推勘,而纵其抵欺,指望恩赦。此有罪而不诛者六也。秀州倚郭嘉兴县人诉灾,州县昏虐,不时受理,临以鞭朴,使民相惊,自相蹈借,死者四十余人。虽加按治,而知州章衡反得美职,擢守大郡。此有罪而不诛者七也。近日差除户部尚书以下十余人,其间人材粗允公议者不过二三人,其它多老病之余及执政所厚善耳。臣与僚佐共议,以为不可胜言,是以置而不论,独取其尤不可者杜常、王子韶二人论之。然皆不防施行。夫杜常在熙宁间謟事吕恵卿兄弟,注解恵卿所撰手实文字,分配五常,比之经典,及其所至,谬妄取笑四方。其在都司,希合时忱、任永夀等防意,施之政事,前后屡为台官所劾。兼其人物凡猥,学术荒谬,而寘之太常礼乐之地,命下之日,士人无不掩口窃笑。此无功受赏者一也。王子韶昔在三司条例司謟事王安石,创立青苗、助役之法,臣时与之共事,实所亲见。及吕公着为御史中丞,举为台官,公着以言新政罢去,而子韶隠忍不言。先帝觉其奸妄,亲批圣语,指其罪状。自是以来,士人不复比数,但以善事权要子弟,故前后多得美官。今又擢之秘书,指日循例当得侍从,公议所惜,实在于此。此无功而受赏者二也。张淳资才凡下,从第二任知县,擢为开封司録,曾未数月,厌其繁剧,求为寺监丞,即得将作,又不数月,令权开封推官,意欲因权即真,迤逦迁上。此无功而受赏者三也。丁恂罢少府簿,经年不得差遣,一为韩维女壻,即时擢为将作监丞。此无功而受赏者四也。其因縁亲旧,驰骛请谒,特从常调与之堂除,以至除目猥多,待阙久逺,孤寒失望,中外嗟怨者尚不可胜数。凡上件事,皆刑政不修,纪纲败坏之实也。大率近嵗所为,类多如此。譬如天时有春夏而无秋冬,万物虽得生育而不坚成,天之应人,颇以类至。宜指挥大臣,令巳行者即加改正,未行者无踵前失,勉强修饬以答天变。臣伏见去年嵗在庚午,世俗所传本非善嵗,徒以二圣至仁无私,徳及上下,故此凶岁化为有年。然事有过差,犹不免常燠无氷之异。由此观之,天地虽逺,得失之应无一可欺。若更能恐惧修省,戒饬在位,相勉为善,则太平之功庶几可致也。臣备位执法,实欲使陛下比隆尧舜,无缺可指,无灾可救,是以区区献言,不觉烦多。死罪,死罪,取进止。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六

译论冬季温暖无冰的札子 这类札子,自两汉的书疏以来,都是不能相比的。充分承担怨恨,忠贞义烈之气铿然有声。臣恭敬地看到,前年冬天温暖而不下雪,圣心焦虑忧劳,请求祈祷的事情无不做到,但上天的意旨仍不顺遂,越冬的麦子不能茂盛生长。去年冬天这种灾异更加严重,又加上没有冰。两年之间,天气竟然相同。如果不是政事有过失,向上触犯了阴阳之气,按理不应达到这种地步。臣谨按,异常温暖的惩罚,记载在《周书》中;无冰的灾异,记载在《春秋》中。圣人的话,必定不是徒然设置的。臣谨慎地推究经典的本意,再用时事加以验证,请陛下选择其中可取的意见。《洪范》所说的庶征是:明智就时常温暖,安逸就异常温暖,谋虑就时常寒冷,急迫就异常寒冷。“哲”的意思是明,“豫”的意思是舒缓。所以汉儒解释说:“君上的德行不明,昏暗蒙蔽,不能辨知善恶,无功劳的人得到奖赏,有罪的人不加诛杀。”百官废弃礼制,过失在于舒缓。盛夏白日很长,暑气用来滋养万物;政事既然松弛舒缓,所以它的惩罚就是异常温暖。周朝失于舒缓,秦朝失于急迫,因此周朝灭亡时没有寒冷的年份,秦朝灭亡时没有炎热的年份。如今连年冬季温暖而无冰,可以说是异常温暖了。刑法政令松弛废弛,善恶不能分辨,可以说是舒缓了。臣不敢妄自诋毁时政来迷惑圣上的听闻,请允许臣为陛下列举其中的实际情况。然而,事情发生在多年以前的,臣不能全部说明,先说近来的事情。凡是有罪却不诛杀的有七件,有功劳以外的人受到奖赏的有四件。陆佃任礼部侍郎时,他所管辖的地方有诉讼,而他的侄子陆宇竟同诉讼者饮酒吃饭、私相往来。案件已经审理完毕,有司却判定陆宇无罪,这是有罪不诛的第一件。石麟任开封府推官时,同诉讼者私下往来,替他们传递言语;案件上报后,他反而被罢免,后来又改任郎官,这是有罪不诛的第二件。李伟建议请求使黄河改回大河,朝廷相信了他,于是征发夫役,费用不可估量。如今黄河仍照旧向北流,涨水退去后,向东流的河道淤塞填平,竟成了道路。臣多次请求追究李伟欺骗蒙蔽、贻误国事的罪过,却没有得到采纳,仍任用李伟如故,这是有罪不诛的第三件。开封府推官王诏,故意把罪轻的犯人判入徒刑,虽然适逢德音大赦,依法应当冲替,他却至今仍得以守郡,经营谋求差遣,拖延不肯离任,这是有罪不诛的第四件。知祥符县张亚之把官户当作可以追索多年租课的对象,直到勘验判决不当,偿债的人估价出卖欠债人的田产;及至欠债的人已经被枷锁拘禁,田主又将其殴打致死。人死之后,他仍监督其家属,丝毫不肯停止。本台查究揭发他的罪行,朝廷却任命张亚之为真州,想让他通过离任来免罪,这是有罪不诛的第五件。孙述任长垣县知县时,判决杀死了一个因灾害而申诉、实际无罪的人。台官进言后,他才被罢任;虽然实行了推勘,却放纵他抵赖欺骗,指望得到恩赦。这是有罪不诛的第六件。秀州倚郭嘉兴县的百姓申诉灾害,州县官吏昏聩暴虐,不及时受理,反而拿鞭子棍棒威吓他们,使百姓彼此惊乱、互相践踏,死了四十多人。虽然加以按问治罪,知州章衡却反而得到优美的职位,升任大郡知州。这是有罪不诛的第七件。近来任命户部尚书以下十多人,其中才能大体符合公议的不过二三人,其余大多是老病之余,或者是执政者特别亲厚的人。臣同僚佐共同商议,认为这种事情多得说不尽,所以暂且搁置不论,只选取其中最不可接受的杜常、王子韶二人加以论列,但都没有得到施行。杜常在熙宁年间谄媚侍奉吕惠卿兄弟,给吕惠卿所撰写的手实文字作注解,把它同五常并列,比附经典;等到他的著作流传开来,荒谬可笑,成为四方的笑柄。他在都司任职时,又迎合时忱、任永寿等人的心意,把这种态度施用于政事,前后多次被台官弹劾。加上他为人凡庸猥琐,学术荒谬,却把他安置在掌管太常礼乐的职位上,任命下达之日,士人无不掩口偷笑。这是没有功劳却受到奖赏的第一件。王子韶从前在三司条例司谄媚侍奉王安石,创立青苗、助役之法;臣当时同他共事,都是亲眼所见。等到吕公著任御史中丞,推荐他为台官,吕公著因进言反对新政而被罢去,王子韶却忍住不说话。先帝察觉他的奸诈妄为,亲自批下圣旨,指出他的罪状。从此以后,士人不再把他列入清流,只因为他善于侍奉权要的子弟,所以前后多次得到优美官职。如今又提拔他进入秘书省,按日后循例必将得到侍从之职,公议所痛惜的,正在这里。这是没有功劳却受到奖赏的第二件。张淳资质才能都很平庸,从第二任知县升为开封府司录,不到几个月便厌恶事务繁重,请求担任寺监丞,立即得到将作监丞之职;又不到几个月,便令他权任开封府推官,意在借权任之机立即转为正式官职,逐步升迁上去。这是没有功劳却受到奖赏的第三件。丁恂被罢免少府簿,整年不能得到差遣,只因成为韩维的女婿,立即升为将作监丞。这是没有功劳却受到奖赏的第四件。至于那些凭借亲戚故旧关系,奔走请托,特意超出常规调任而给予堂除,以致任命名单中庸劣之人很多,等待职位的时间遥远漫长,使孤寒之士失望、朝廷内外都怨声载道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以上这些事情,都是刑法政令没有整顿、纲纪败坏的实际表现。大体上,近年以来所做的事情,大多类似这样。譬如天时只有春夏而没有秋冬,万物虽然能够生长繁育,却不能坚实成熟;上天对人的应验,也大抵按照类似的情况到来。应当指示大臣,让已经施行的立即加以改正,尚未施行的不要重蹈以前的过失,努力整顿修治,以回应上天的变异。臣恭敬地看到,去年岁在庚午,世俗传说本来不是好年景,只因二圣仁慈至极而没有私心,恩德普及上下,所以把这个凶年化成了丰年。然而政事有过失,仍然免不了出现异常温暖、没有冰的灾异。由此看来,天地虽然遥远,对于得失的应验没有一件可以欺骗。如果还能因此恐惧警戒、修身反省,告诫约束在位之人,互相勉励行善,那么太平的功业也差不多可以实现了。臣充任执掌法令之职,实在希望使陛下比肩尧舜,没有可以指责的缺失,没有需要挽救的灾害,所以以区区之心进献意见,不知不觉说得烦琐过多。死罪,死罪,请陛下裁决。《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