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七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三劄子乞分别邪正劄子文定分别之中,犹以调停为说,此所以元祐之政失之弱,而蔡邢之党复起矣。臣窃观元祐以来,朝廷改更弊事,屏逐羣枉,上有忠厚之政,下无聚敛之怨,天下虽未大治,而经今五年,中外帖然,莫以为非者,惟奸邪失职,居外日夜窥伺便利,规求复进,不免百端游说,动摇贵近。臣愚窃深忧之。若陛下不察其实,大臣惑其邪说,遂使忠邪杂进于朝,以示广大无所不容之意,则氷炭同处,必至交争;薰莸共器,久当遗臭。朝廷之患,自此始矣。昔圣人作《易》,内阳外阴,内君子外小人,则谓之泰;内阴外阳,内小人外君子,则谓之否。葢小人不可使在朝廷,自古而然矣。但当置之于外,每加安存,使无失其所,不至愤恨无聊,谋害君子,则泰卦之本意也。昔东晋桓温之乱,诸桓亲党布满中外,及温死,谢安代之为政,以三桓分涖三州,彼此无怨,江左遂安,故晋史称安有经逺无竞之美。然臣窃谓谢安之于桓氏,亦用之于外而已,未尝引之于内,与之共政也。向使安引桓氏而寘诸朝,人怀异心,各欲自行其志,则谢安将不能保其身,而况安朝廷乎?顷者一二大臣専务含养小人,为自便之计,既小人内有所主,故蔡确、邢恕之流,敢出妄言以欺愚惑众。及确、恕被罪,有司惩前之失,凡在外臣僚例防摧沮,卢秉、何正臣皆身为待制,而明堂荐子止得选人;蒲宗孟、曾布所犯明有典法,而降官褫职,唯恐不甚,明立痕迹以示异同,为朝廷敛怨。此二者皆过矣。故臣以为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事,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常使彼此如一,无迹可指,此朝廷之至计也。近者朝廷用邓温伯为翰林承防,而台諌杂然进言,指为邪党,以谓小人必由此彚进。臣尝论温伯之为人,粗有文艺,无它大恶,但性本柔弱,委曲从人,方王珪、蔡确用事则颐指如意,及司马光、吕公着当国亦脂韦其间,若以其左右附丽,无所损益,遇流便转缓,急不可保,诚信不为过也。若谓其懐挟奸诈,能首为乱阶,则甚矣。葢台諌之言,温伯则过,至为朝廷逺虑,则未为过也。故臣愿陛下谨守元祐之初政,久而弥坚,慎用左右之近臣,无杂邪正。至于在外臣子,以恩意待之,使嫌隙无自而生,爱戴以忘其死,则垂拱无为,安意为善,愈久而愈无患矣。臣不胜区区,博采公议而効之左右,伏乞宣谕大臣,共敦斯义,勿谓不预改更之政,辄懐异同之心。如此而后,朝廷安矣。再论分别邪正劄子再上劄更觉议论详悉臣今月二十二日,延和殿进呈劄子,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朝廷,因复口陈其详,以渎天聴。窃观圣意,类不以臣言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词迫遽,有所不尽。退伏思念,若使邪正并进,皆得与闻国事,此治乱之几,而朝廷所以安危者也。臣误防圣恩,典司邦宪,臣而不言,谁当救其失者?谨复稽之古今,考之圣贤之格言,莫不谓亲近君子,斥逺小人,则人主尊荣,国家安乐;疏外君子,进任小人,则人主忧辱,国家危殆。此理之必然,而非一人之私言也。故孔子论为邦,则曰:“放郑声,逺佞人。”子夏论舜之徳,则曰:“举臯陶,则不仁者逺。”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七 明代茅坤撰 《颍滨文钞》第三 札子 请求分别邪正的札子 文定在分别君子和小人时,还把调停作为说法;这就是元祐的政治失于软弱,而蔡确、邢恕一党的势力又重新兴起的原因。臣私下观察,元祐以来,朝廷改革弊政,屏退驱逐群邪;上面有忠厚的政治,下面没有对聚敛财利的怨恨。天下虽然还没有达到大治,但经过五年,朝廷内外安定,没有人认为这样不对。只是奸邪之人丢失职权、居住在外,每日每夜窥伺机会,谋求重新进用,不免用各种说辞游说,动摇亲近贵臣。臣愚昧,却私下对此深为忧虑。如果陛下不能察明实情,大臣被他们的邪说迷惑,于是使忠臣和奸邪之人一同进入朝廷,借此表示广大包容、无所不容的意旨,那么冰炭同处,必然会互相争斗;香草和臭草共放在一个器皿里,久而久之必定留下臭味。朝廷的祸患,将从这里开始。从前圣人作《易》,内卦为阳、外卦为阴,内部是君子、外部是小人,就称为泰;内卦为阴、外卦为阳,内部是小人、外部是君子,就称为否。小人不能让他们留在朝廷,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是应当把他们安置在外面,经常加以安抚,使他们不失去自己的位置,不至于怨愤无聊、图谋害君子,这才是泰卦的本意。从前东晋桓温作乱,桓氏的亲党遍布朝廷内外;桓温死后,谢安代替他执政,把三位桓氏成员分别安排治理三州,他们彼此没有怨恨,江南终于安定,所以《晋史》称赞谢安有经营长远而不争竞的美德。然而臣私下认为,谢安对于桓氏,也只是把他们任用在外而已,从来没有把他们引入朝廷内部,同他们共同执政。假使谢安把桓氏引入朝廷,让他们各自心怀异志,都想自行施展自己的意愿,那么谢安将连自身都不能保全,更何况保全朝廷呢?近来有一两个大臣专门致力于包容养育小人,为自己求取便利;既然小人在朝廷内部有所依靠,所以蔡确、邢恕之流才敢说出妄言来欺骗愚昧之人、迷惑众人。等到蔡确、邢恕获罪,有司惩戒以前的过失,凡是在外的臣僚一概遭受摧抑沮丧;卢秉、何正臣明明都是待制,而在明堂荐举儿子却只得到选人的资格;蒲宗孟、曾布所犯的罪行明明有典法可据,却又降官、夺职,唯恐处罚不重,刻意留下明显痕迹来显示区别,替朝廷招来怨恨。这两种做法都错了。所以臣认为,小人虽然绝对不能任用为心腹,至于让他们治理四方、奔走办理各种事务,应该各随其所长,不要偏废;宠爱、俸禄、恩赐,始终使彼此一样,不留下可以指摘的痕迹,这才是朝廷最好的计策。近来朝廷任用邓温伯为翰林承旨,台谏官纷纷进言,把他指为邪党,认为小人必将由此聚集进用。臣曾经议论过温伯的为人,他大体上有些文才,没有其他大的恶行,只是性情本来柔弱,曲意顺从他人。王珪、蔡确掌权时,他便任其颐指气使;等到司马光、吕公著执掌国政,他又在两者之间圆滑周旋。如果说他只是随从左右、依附权势,对事情没有损害也没有助益,遇到形势变化便随之转向,遇缓则缓、遇急则急,不能保证其操守和诚信,这样的评价并不过分。如果说他心怀奸诈,能够首先成为祸乱的开端,那就太过分了。台谏所说温伯的过失,确实存在;但若从替朝廷作长远考虑来说,也不能说错。所以臣希望陛下谨慎守住元祐初年的政治方针,时间越久越坚定,慎重任用身边亲近的大臣,不要让邪正混杂。至于在外的臣子,应当用恩意对待他们,使嫌隙无从产生,使他们感恩拥戴而忘记一死;这样陛下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他们也安心行善,时间越久,祸患就越少。臣不胜区区之心,广泛采集公议来奉献给左右,恭请陛下宣谕大臣,共同勉力实行这个道理,不要因为没有参与改革政事,就动辄怀有异同之心。这样以后,朝廷就安定了。再次论述分别邪正的札子 再次上札,觉得议论更加详细周全。臣本月二十二日在延和殿进呈札子,论述君子和小人不能同时处在朝廷之中,因此又口头陈说其中详情,以冒犯天听。臣私下观察圣意,大概并不认为臣所说是错误的;然而天威近在咫尺,言辞仓促,有些意思没有全部说尽。退下后伏地思考,如果让邪正之人一起进用,都能参与听闻国事,这正是国家治乱的关键,也是朝廷安危所系。臣有幸承受圣恩,掌管国家法宪,如果臣不说话,谁应当挽救其中的过失呢?臣谨慎地再次考察古今,研究圣贤的格言,没有不说亲近君子、斥退疏远小人,就会使人主尊贵荣耀、国家安定快乐;疏远君子、进用任使小人,就会使人主忧愁受辱、国家危险败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并不是某一个人的私言。所以孔子谈到治理国家时说:“放逐郑国的音乐,疏远谄佞之人。”子夏谈到舜的德行时说:“举用皋陶,不仁之人就会远离。”
论汤之徳,则曰:“举伊尹,则不仁者逺。”诸葛亮戒其君,则曰:“亲贤臣,逺小人,此前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凡典册所载,如此之类,不可胜纪。至于《周易》所论,尤为详宻,皆以君子在内,小人在外,为天地之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为阴阳之逆节。故一阳在下,其卦为复;二阳在下,其卦为临。阳虽未盛,而居中得地,圣人知其有可进之道。一阴在下,其卦为姤;二阴在下,其卦为遯。隂虽未壮,而圣人知其有可畏之渐。若夫居天地之正,得阴阳之和者,惟泰而已。泰之为象,三阳在内,三阴在外。君子既得其位,可以有为;小人奠居于外,安而无怨。故圣人名之曰泰,泰之言安也,言惟此可以久安也。方泰之时,若君子能保其位,外安小人,使无失其所,天下之安,未有艾也。惟恐君子得位,因势陵暴,小人使之在外而不安,则势将必至反覆。故泰之九三则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窃惟圣人之戒,深切详尽,所以诲人者至矣。独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恱,而引之于内,以自遗患者也。故臣前所上劄子,亦以谓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务,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彼此如一,无迹可指。如此而已,若遂引而寘之于内,是犹畏盗贼之欲得财而导之于寝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开之以坰。牧天下无此理也。且君子小人,势同氷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难去;君子洁身重义,知道之不行,必先引退。故古语曰:“一薫一莸,十年尚犹有臭。”葢谓此矣。昔先皇帝以聪明圣智之资,疾颓靡之俗,将以纲纪四方,追迹三代。今观其设意,本非汉唐之君所能髣髴也。而一时臣佐不能将顺圣徳,造作诸法,率皆民所不恱。及二圣临御,因民所愿,取而更之,上下欣慰。当此之际,先朝用事之臣,皆布列于朝,自知上逆天意,下失民心,徬徨踧踖,若无所措。朝廷虽不斥逐,其势亦自不能复留矣。尚赖二圣慈仁,不加谴责,而宥之于外,葢已厚矣。今者政令已孚,事势大定,而议者惑于浮说,乃欲招而纳之,与之共事,欲以此调停其党。臣谓此人若返,岂肯徒然而已哉?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祸,葢不足言;而臣所惜者,祖宗朝廷也。葢自熙宁以来,小人执柄二十年矣,建立党与,布满中外。一旦失势,晞觊者多,是以创造语言,动摇贵近,胁之以祸,诱之以利,何所不至。臣虽不闻其言,而防可料矣。闻者若又不加审察,遽以为然,岂不过甚矣哉?臣闻管仲治齐,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诸葛亮治蜀,废廖立、李严为民,徙之边逺,久而不召。亮死,二人皆垂泣思亮。夫骈、立、严三人者,皆齐、蜀之贵臣也。管、葛之所以能戮其贵臣而使之无怨者,非有他也,赏罚必公,举措必当,国人皆知其所与之非私,而所夺之非怨,故虽仇讐莫不归心耳。今臣窃观朝廷用舍施设之间,其不合人心者尚不为少。彼既中懐不恱,则其不服固宜。今乃直欲招而纳之,以平其隙,臣未见其可也。《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陛下,诚以异同反覆为忧,惟当久任才性忠良、识虑明审之士,但得四五人常在要地,虽未及臯陶、伊尹,而不仁之人知自逺矣。故臣愿陛下断自圣心,不为流言所惑,毋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既待罪执法,若见用人之失理,无不言;言之不从,理不徒止。如此则异同之迹,益复着明,不若陛下早发英断,使彼此冺然无迹可见之为善也。臣受恩深重,辄敢先事献言,罪合万死。愚窃谓《易》之内君子而外小人,内者进之之词也,外者退之之词也。恐未必如子由所云,内即以之任于朝,外即以之布于州郡也。宋时上下并有调停之说,故子由亦不敢不附此为言。子由与章、蔡相讐者,犹为此言,然则彼之私相党者,安得不横为煽乱动摇之术乎?三论分别邪正劄予此一劄又専在反已一着,似尤得体。
译谈到商汤的德行时说:“举用伊尹,不仁之人就会远离。” 诸葛亮告诫他的君主时说:“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倾覆衰败的原因。”凡是典籍册书所记载的,像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至于《周易》的论述,尤其详细严密,全都把君子在内、小人在外看作天地的常理;把小人在内、君子在外看作阴阳的反常。一个阳爻在下,卦就是复;两个阳爻在下,卦就是临。阳气虽然还没有盛大,但处在中央而得其位置,圣人知道它有可以进取的道路。一个阴爻在下,卦就是姤;两个阴爻在下,卦就是遯。阴气虽然还没有强盛,圣人却知道它已经有了可怕的趋势。至于处在天地的正位、得到阴阳和谐的,只有泰卦。泰卦的卦象,是三个阳爻在内、三个阴爻在外。君子既然得到职位,就可以有所作为;小人安置在外面,安稳而没有怨恨。所以圣人把它命名为泰,泰就是安的意思,意思是只有这样才可以长久安定。在泰卦的时期,如果君子能够保住自己的职位,在外面安顿小人,使他们不失去自己的位置,天下的安定就没有尽头。只怕君子得到职位后凭借形势凌辱暴虐小人,使小人虽然处在外面却不得安宁,那么形势就一定会走向反复。所以泰卦的九三爻说:“没有平坦而不变成倾斜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臣私下认为,圣人的戒告深切而详尽,用来教诲人的道理已经达到极点。只是从来没有听说因为担忧小人在外面不高兴,就把他们引入朝廷内部,给自己留下祸患。因此臣从前所上的札子也认为,小人虽然绝对不能任用为心腹,至于让他们治理四方、奔走办理各种事务,应当各随所长而不有所偏废,宠禄恩赐彼此一样,不留下可以指摘的痕迹。做到这些就够了;如果竟然把他们引入并安置在朝廷内部,就像害怕盗贼想得到财物,反而把他们引进寝室;知道虎豹想吃肉,反而打开圈地让它们进去。治理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君子和小人,势同冰炭,处在一起必定争斗。一旦争斗起来,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为什么呢?小人贪图利益、忍受羞耻,攻击他们很难使他们离去;君子洁身自守、看重道义,知道自己的道路行不通,就必然先行退让。所以古语说:“一支香草和一支臭草放在一起,十年之后仍然有臭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从前先皇帝凭借聪明圣智的资质,痛恨颓靡的风俗,想要用纲纪整顿四方,追踪三代的治道。如今看他当时的用意,本来不是汉唐的君主所能依稀相比的。然而一时的臣僚辅佐不能顺承圣德,制定创设各种法令,大多都使百姓不悦。等到二圣临朝执政,顺应百姓的愿望,取来旧法加以更改,上下都感到欣慰。在这个时候,先朝掌权的大臣都分布在朝廷内外,自己知道上面违逆天意,下面失去民心,徘徊局促,仿佛无所措置。朝廷虽然没有斥逐他们,他们所处的形势也使他们自然不能再留下来。还依靠二圣慈仁,没有加以谴责,只把他们宽宥安置在外面,这已经是很厚待了。如今政令已经得到信服,事势也大体确定,议论的人却被浮泛的说法迷惑,竟想招回并接纳他们,同他们共事,想借此调停他们的党羽。臣认为这些人如果回来,难道肯仅仅如此就算了吗?他们必将残害正直之人,逐渐恢复旧事,以快意于私下的怨恨。人臣遭受祸害,本来不足一提;臣所痛惜的,是祖宗的朝廷。自熙宁以来,小人掌握权柄已有二十年,建立党羽,遍布朝廷内外。一旦失势,窥伺希望的人很多,因此制造言语,动摇贵近之臣,用祸患威胁他们,用利益诱惑他们,没有什么手段不用。臣虽然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却可以料想得到。听到这些话的人如果又不加审察,仓促间就认为确实如此,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臣听说管仲治理齐国,夺取伯氏骈邑三百户,使他吃粗茶淡饭,直到终身也没有怨言;诸葛亮治理蜀国,把廖立、李严废为平民,迁徙到边远地区,过了很久也不召回他们。诸葛亮死后,两人都流泪思念他。骈、廖立、李严三人,都是齐国、蜀国的贵臣。管仲、诸葛亮之所以能够诛戮或废黜贵臣而使他们没有怨恨,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赏罚一定公平,举措一定恰当,国人都知道他们所给予的不是出于私情,所夺去的也不是出于怨恨,所以即使是仇敌,也没有不归心的。如今臣私下观察朝廷在任用、罢免和施政设置之间,仍有不少不合人心的地方。那些人既然内心不满,他们不服从本来就是应该的。如今却想直接招回接纳他们,以此弥合嫌隙,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诗经》说:“没有比人更强的,四方……”这是用来告诫陛下的。陛下如果确实把异同反复当作忧虑,就应当长期任用才性忠良、见识谋虑明达审慎的人;只要有四五个人常在要害职位,即使还比不上皋陶、伊尹,也会使不仁之人知道自行远离。所以臣希望陛下从圣心断然决定,不被流言迷惑,不要使小人一旦进入朝廷,日后才有后悔莫及的痛苦,那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既然任职执掌法令,看到用人不合道理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进言不被听从,按道理也不会就此停止。这样一来,异同的痕迹反而更加明显,不如陛下及早发出英明决断,使彼此泯然无迹可见,这才是好的办法。臣蒙受恩典深重,冒昧地在事情发生以前进献意见,罪过应当万死。臣愚昧地认为,《易》中所谓内君子而外小人,“内”是使君子进用的说法,“外”是使小人退处的说法,恐怕未必像子由所说的那样,内就是任用于朝廷,外就是分布到州郡。宋代上下都有调停的说法,所以子由也不敢不附带这样说。子由同章氏、蔡氏互相仇视,尚且说出这种话;那么那些私下结党互相依附的人,怎么会不肆意采取煽动祸乱、动摇人心的手段呢?第三次论述分别邪正的札子 这一札专门在于反省自己这一点,似乎尤其得体。
臣闻圣人之徳莫如至诚。至诚之功,存于不息。有能推至诚之心,而加以不息之久,则天地可动,金石可移,况于斯人,谁则不服?臣伏见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随时防张,改革弊事,因民所欲,屏去小人,天下本无异心,羣党自作浮议。近者徳意一发,众心涣然,正直有依,人知所向。惟二圣勿移此意,则天下谁敢不然?卫多君子而乱不生,汉用汲黯而叛者寝。茍存至议不息之志,自是太平可久之功,此实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然臣以谓,昔所柄任其徒,实蕃布列中外,岂免窥伺?若朝廷施设必当,则此辈觊望自消。昔田蚡为相,所为贪鄙,则窦婴、灌夫睥睨宫禁,侥幸有功。诸葛亮治蜀,行法廉平,则廖立、李严虽流徙边郡,终身无怨。此则保国宁人之要术,自古圣贤之所共由者也。臣窃见方今天下虽未大治,而祖宗纲纪具在,州郡民物粗安。若朝廷大臣正已平心,无生事邀功之意,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则人心自定,虽有异党,谁不归心?向者异同反覆之忧,葢亦不足虑矣。但患朝廷举事类不审详,曩者黄河北流,正得水性,而水官穿凿,欲导之使东移下就髙汨五行之理。及陛下再遣官吏按视,知不可为,犹或固执不从,经今累嵗,回河虽罢,减水尚存,遂使河朔生灵财力俱困。今者西夏、青唐外皆臣顺,朝廷招徕之厚,惟恐失之,而熙河将吏创筑二堡,以侵其膏腴,议纳醇忠,以夺其节钺,功未可觊,争已先形。朝廷虽知其非,终不明白处置。若遂养成边隙,闗陜岂复安居?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正已平心,无生事邀功之意者也。昔嘉祐以前,乡差衙前,民间常有破产之患。熙宁以后,出卖坊场以雇衙前,民间不复知有衙前之苦。及元祐之初,务扵复旧,一例复差官收坊场之钱,民出衙前之费,四方惊顾,众议沸腾,寻知不可,旋又复雇。雇法有所未尽,但当随事修完。而去年之秋,复行差法,虽存雇法,先许得差。州县官吏利在起动人户,以差役为便。差法一行,即时差足。雇法虽在,谁复肯行?臣顷奉使契丹,道出河北,官吏皆为臣言:「岂朝廷欲将卖坊场钱别作支费耶?不然,何故惜此钱而不用,殚民力以供官?」此声四驰,为损非细。又熙宁雇役之法,三等人户并出役钱。上户以家业髙强,出钱无艺。下户昔不充役,亦遣出钱。故此二等人户不免咨怨。至于中等,昔既巳自差役,今又出钱不多,雇法之行,最为其便。及元祐罢行雇法,上下二等欣跃可知,惟是中等则反为害。臣且借畿内为北,则其余可知矣。畿县中等之家,大率歳出役钱三贯。若经十年,为钱三十贯而已。今差役既行,诸县于力最为轻役。农民在官日使百钱,最为轻费。然一歳之用,已为三十六贯。二年役满,为费七十余贯。罢役而归,寛乡得闲三年,狭乡不及一歳。以此较之,则差役五年之费,倍于雇役十年所供。赋役所出多在中等,如此安得民间不以今法为害,而熙宁为利乎?然朝廷之法,官户等六色役钱,只得支雇役人,不及三年处州役,而不及县役。寛剰役钱只得通融隣路隣州,而不得通融邻县。人户愿出钱雇人充役者,只得自雇而官不为雇。如此之类,条目不便者非一。故天下皆思雇役而厌差役,今五年矣。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者也。臣以闻见浅狭,不能尽知当今得失,然四事不去,如臣等辈犹知其非,而况于心懐异同志在反覆幸国之失,有以借口者乎?臣恐如此四事,彼已黙识于心,多造谤议,待时而发,以摇撼众听矣。伏乞宣谕执政,事有失当,改之勿疑;法或未完,修之无倦。茍民心既得,则异议自消。陛下端拱以享承平,大臣逡巡以安富贵,海内防福,上下所同所有。衙前差役二事,臣方根究详悉,续具闻奏。臣不胜区区,冒昧圣听,伏俟诛戮。再论熙河边事劄子论当时边事,极痛快。特以甫招抚后,遽议易将,似难从。臣近以熙河帅臣范育与其将吏种谊、种朴等妄兴边事,东侵夏国,西挑青唐,二难并起,衅故莫测,乞行责降,至今未蒙施行。臣已别具论奏,臣窃复思念,熙河边衅本由谊、朴狂妄觊幸功赏,今育虽已去,而谊、朴犹在,新除帅臣叶康直又复人才凡下,以臣度之,必不免观望朝廷,为谊、朴所使,若不并行移降,则熙河之患猝未可知。加以朝廷议论亦自不一,臣请详陈本末,而陛下察之。昔先帝始开熙河,本无兰州,初不为患。及李宪违命,创筑此城,因言若无兰州,熙河决不可守。自取兰州,又已十余年,今日欲筑质孤胜如,以侵夏国良田,遂言若无质孤胜如,兰州亦不可守。展转生事,类皆浮言,葢以边防无事,将吏安闲,若不妄说事端,无以邀求爵赏,此则边人之常态,而自古之通患也。今若试加诘问,理则自穷。
译臣听说,圣人的德行没有比至诚更高的。至诚的功效,在于永不停息。如果有人能够推行至诚之心,再加上长久不息的坚持,那么天地都可以感动,金石都可以移转,何况是人,谁会不服从呢?臣恭敬地看到,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顺应时势而施行改革,改革弊事,顺从百姓的愿望,屏退小人,天下本来没有异心,群党只是自己制造浮泛的议论。近来恩德意旨一经发出,众心便涣然归附,正直之人有所依靠,人人都知道了方向。只要二圣不改变这个意旨,那么天下谁敢不如此呢?卫国有很多君子,祸乱就不会发生;汉朝任用汲黯,叛乱者便止息。如果保持至诚而不息的志向,自然就是太平可以长久维持的功业,这实在是社稷的福分、天下的幸运。然而臣认为,从前掌握权柄、受到任用的那些人的党徒,确实繁多,分布在朝廷内外,难道能不窥伺机会吗?如果朝廷施政设置都恰当,这些人的企望自然就会消失。从前田蚡做宰相,行为贪婪鄙陋,于是窦婴、灌夫便窥伺宫禁,侥幸希望建立功劳。诸葛亮治理蜀国,实行廉正公平的法律,廖立、李严虽然被流放到边郡,终身也没有怨恨。这就是保全国家、安定人民的要道,是自古圣贤共同遵循的原则。臣私下看到,如今天下虽然还没有达到大治,但祖宗的纲纪都还存在,各州郡百姓和万物大体安定。如果朝廷大臣端正自己、平静心志,没有制造事端以邀功的意图,顺着弊病修整法令,采取安定百姓、安宁国家的办法,那么人心自然安定;即使有不同的党派,谁会不归心呢?从前担忧异同反复,也就不值得忧虑了。只怕朝廷办事大多不详细审慎:从前黄河向北流,正合水的本性,水官却挖掘河道,想把它引向东面,向下流而反而趋向高处,违背五行的道理。等到陛下再次派遣官吏按察查看,知道不能这样做,却还有人固执不听,经过多年,改河虽然停止,减水河道仍然存在,于是使河朔百姓的生命财力都困乏不堪。如今西夏、青唐以外的各方都来臣服,朝廷招抚他们的恩厚,只怕失去他们;而熙河的将领官吏却修筑两座堡寨,侵夺他们肥沃的土地,又议论要纳醇忠、夺取他的节钺,功劳还未可指望,争端已经先显露出来。朝廷虽然知道这不对,最终却没有明确处置。如果任其发展成为边境嫌隙,关陕哪里还能安居?这两件事,就是臣所说的应当端正自己、平静心志,不应制造事端以邀功。从前嘉祐以前,乡里差派衙前,民间常有破产的祸患。熙宁以后,出售坊场来雇用衙前,民间不再知道衙前的痛苦。到了元祐初年,力图恢复旧法,一律重新差派官吏收取坊场的钱,百姓又承担衙前的费用,四方惊疑顾望,众议沸腾;不久知道这样做不可行,很快又恢复雇役。雇役法有不够完善的地方,只应当随着事情逐项修补完成。然而去年秋天又实行差役法,虽然保留雇役法,却先允许取得差役。州县官吏从征发人户中得到利益,认为差役便利。差役法一实行,立即就把差役人数征足了。雇役法虽然还在,谁还肯实行呢?臣近来奉命出使契丹,经过河北,官吏都对臣说:“难道朝廷想把出售坊场的钱另作支用吗?不然,为什么吝惜这笔钱而不用,却竭尽民力来供给官府呢?”这种声音四处传播,造成的损害不小。熙宁雇役法规定,三等人户都要出役钱。上等人户家业高强,出钱没有限度;下等人户过去不用充役,也被派令出钱。所以这两等人户都免不了抱怨。至于中等人户,过去已经亲自承担差役,如今又出钱,但钱数不多;实行雇役法,对他们最为便利。等到元祐废止雇役法,上等、下等人户欢欣跳跃是可以想见的,只有中等人户反而受到祸害。臣姑且以京畿作为北方的例子,其余地方也可以推知。京畿县中等人家,大多每年缴纳役钱三贯。即使经过十年,也不过是三十贯钱。如今差役既然实行,各县让他们承担的役力中最轻的差役,农民在官府服役一天便耗费一百钱,这已经是最轻的费用了;然而一年使用下来,已经达到三十六贯。服役两年期满,费用就达到七十多贯。停止服役回家后,宽乡可以闲居三年,狭乡则不到一年。这样比较起来,差役五年的费用,是雇役十年所缴纳费用的两倍。赋税和役钱多出自中等人户,像这样,民间怎么能不认为现在的法令是祸害,而认为熙宁时的法令有利呢?然而朝廷的法令规定,官户等六色所出的役钱,只能用来支付雇役人的费用,不能用于三年以下的州役,也不能用于县役;宽剩役钱只能在邻路、邻州之间通融,却不能在邻县之间通融。人户愿意出钱雇人充役,只能自己雇用,官府却不替他们雇人。像这样的条目不便利之处不止一项。所以天下人都想实行雇役而厌恶差役,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这两件事,就是臣所说的应当根据弊病修整法令,采取安定百姓、安宁国家的办法。臣见闻浅陋狭窄,不能完全知道当今得失;然而四件事情如果不除去,像臣这一类人尚且知道它们不对,更何况那些心怀异志、希望借国家过失反复生事的人,他们岂不是已经有了借口吗?臣恐怕这四件事,他们已经默默记在心中,制造许多毁谤议论,等待时机发作,以动摇众人的听闻。恭请陛下宣谕执政大臣,事情有失当之处,就改正而不要迟疑;法令有不完善之处,就修订而不要厌倦。如果民心已经取得,那么异议自然消除。陛下端坐无为,享受太平;大臣从容安稳,享受富贵;四海同受福祉,这正是上下共同拥有的事情。衙前和差役这两件事,臣正在深入考察并详细研究,随后再具文上奏。臣不胜区区之心,冒昧地冒犯圣听,伏候诛戮。再次论述熙河边境事务的札子 论述当时边境事务,极为痛快淋漓。只是刚刚招抚之后,便突然议论更换将领,似乎难以听从。臣近来因熙河帅臣范育及其将吏种谊、种朴等人妄自挑起边事,向东侵犯夏国,向西挑衅青唐,两个祸端同时兴起,边衅的缘故深不可测,请求施行责罚降职,至今还没有得到施行。臣已经另行具文论奏,臣私下又思考,熙河的边境祸端本来是由于种谊、种朴狂妄地企图侥幸求取功赏。如今范育虽然已经离去,但种谊、种朴仍在,新任帅臣叶康直又才能平庸,按臣的推测,必然免不了观望朝廷,受种谊、种朴驱使;如果不一并施行迁调降职,熙河的祸患突然发生时就难以预料。加上朝廷的议论本身也不一致,臣请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请陛下察看。从前先帝开始开拓熙河时,本来没有兰州,起初并不构成祸患。等到李宪违背命令,创筑这座城,便说如果没有兰州,熙河决不可守。自从取得兰州,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又想筑造质孤胜如,以侵夺夏国的良田,于是又说如果没有质孤胜如,兰州也不可守。辗转不断地制造事端,大多都是浮泛的言论,大概是因为边防无事,将吏安闲;如果不妄自声称有事,就没有办法邀取爵位赏赐。这是边地之人的常态,也是自古以来共同的祸患。如今如果试着加以诘问,他们的道理就会自行穷尽。
何者?二寨广狭几何?所屯兵甲多少?夏人若以重兵掩袭,其势必难保全。既克二城,乗胜以击兰州,则兰州之危何异昔日?今朝廷不究其实,而轻用其言,以隳大信。夏国若因此不顺,外修朝贡,以收赐予之利,内实作过,以收卤获之功,臣恐二寨所得地利,殊未足以偿此。臣所谓质孤胜如决不可城者,由此故也。昔先帝绥御西蕃,董氊老而无子,赵醇忠其族子也。先帝甞遣苗履多持金币以醇忠见之,是时圣意葢有在矣。事既不遂,而董氊昬病,遂为阿里骨所杀。阿里骨本董氊之家奴,先乱其家,次取其国。董氊之臣如鬼章、温溪心等,皆有不服之志,此实一时之机防也。是时朝廷若因机投隙,遣将出兵,拥纳醇忠,则不世之功庶几可立。而一时大臣不知出此,遽以旄钺宠绥簒夺之臣,使得假中国爵命之重,以役属蕃部,臣主之势由此而坚。然自是以来,颇亦外修臣节,未显背畔之迹,而育等欲于此时复举前防,葢已疎矣。昔曹公既克,张鲁。刘晔言于公曰:「公既举汉中,蜀人望风破胆。刘备得蜀日浅,蜀人未附也。诚因其倾而压之,蜀可传檄而定。若少缓之,蜀人既定,据崄守要,不可犯矣。」公不从。居七日,闻蜀中震动。公以问晔,晔曰:「今已小定,未可击也。夫机防一失,七日之间,遂不可为。今乃于数年之后追行前计,亦足以见其暗于事机而不达兵势矣。」臣闻种谔昔在先朝,以轻脱诈诞,多败少成,尝为先帝所薄。今谊朴为人,与谔无异。谊于顷岁偶以劲兵掩获鬼章,以此自负。而西蕃惩于无备,久作隄防,亦无可乗之势。况育自到任,屡陈此计,咫尺蕃界,谁则不知?臣谓兵果出境,必有不可知之忧矣。兼闻近日擅招青唐蕃部,数以千计。纳之则本朝无措,未有住坐之处;却之则于彼为畔,必被屠戮之苦。据此専擅,罪名不轻。臣不晓朝廷曲加保庇,其意安在?若不并行责降,臣恐朝廷之忧未有艾也。借使阿里骨因此怨叛,结连夏人,同病相防,更出盗边,羽书交驰,胜负未决。当此之时,大臣相顾不敢任责,而使圣君圣母忧劳于帷幄之中。虽食主议者之肉,复何益乎?臣所谓阿里骨决不可取者,由此故也。凡此二事,皆国家安危、边民性命所系。祸机之发,间不旋踵。故臣愿陛下蚤发英断,黜此三人。外则使异域知此狂谋本非圣意,易以招懐;内则使边臣知赏罚尚存,不敢妄作。此当今所宜速行者也。然臣尚谓熙河遭此破壊,彼此相疑,却欲招纳令就平帖,非得良帅未易可也。臣观叶康直之为人,深恐未足倚仗。何者?康直顷縁权贵所荐,节制秦凤。秦凤边面至狭,号为无事。而康直扵前年冬无故展修甘谷城,致令夏国大兵压境,兵役已集。康直恐惧不敢兴功,妄以地冻请扵朝廷。役既不成,冦兵乃去。既无将帅靖重之畧,而当熙河摇动之秋,臣恐陛下西顾之忧未可弭也。要须徙置它路,更命熟事老将,以领熙河,仍特赐戒敕,使知朝廷懐柔逺人,不求小利之意。如此而边患庶几小息矣。取进止。三论渠阳边事劄子古今来,以蛮夷攻蛮夷为最,以附近土兵攻蛮夷次之。若调他中国强兵,则非计矣。臣近再论唐义问处置边事乖方,致渠阳蛮冦贼杀将吏,乞早黜义问以正邦宪,更选练事老将付以疆场。经今多日不蒙施行,访闻执政止以临敌易将兵家所忌为说,虽知义问处置颠错至覆军杀将,而犹复隠忍不即遣代。比虽遣衡规往视,然规凡人,未曾经练戎事,何益于筭,徒引歳月,坐眎边人肝脑涂地,臣甚惑之。谨按义问所为,葢全不晓事,留在边上一日,即有一日之害。昔赵任廉颇,以赵括代之则败;秦任王龁,以白起代之则胜。盖临敌易将,顾代者何人耳。今执政乃以虚文借口,终欲庇之,逺人何辜,日被涂炭?若非陛下哀矜四方,亟命贤将往代,则臣恐陷害生灵,未有已也。兼臣访闻渠阳诸夷蟠踞山洞,道路险絶,中国之兵入践其地,虽跬步不得其便。昔郭逵知邵州,困于杨光僭;李浩从章惇自沅州入过界,即败。
译为什么呢?两座寨子的大小是多少?驻屯的兵甲有多少?夏人如果用重兵突然袭击,按形势看必然难以保全。既然攻克两座城,再乘胜攻击兰州,那么兰州的危险同过去又有什么不同呢?如今朝廷不追究实际情况,却轻率地采用他们的话,因而毁坏了大的信誉。夏国如果因此不再顺服,表面上修治朝贡关系,以收取赐予的利益,实际上却制造事端,以获取掳掠的功劳,臣恐怕两座寨子所得的土地利益,远远不足以抵偿这些损失。臣所说质孤胜如绝对不能筑城,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从前先帝安抚统御西蕃时,董毡年老而没有儿子,赵醇忠是他的族子。先帝曾派苗履带着许多金帛去见赵醇忠,当时圣意大概已经有所安排。事情没有成功,而董毡又昏沉患病,终于被阿里骨杀死。阿里骨本来是董毡家的奴仆,先扰乱他的家族,随后夺取他的国土。董毡的臣子如鬼章、温溪心等,都有不服之意,这实在是当时的机会。那时朝廷如果乘着机会、利用空隙,派遣将领出兵,拥立接纳赵醇忠,差不多可以建立不世之功。然而当时的大臣不知道这样做,反而仓促地以旄钺和尊宠安抚篡夺者,使他能够借助中国爵命的尊重来役使西蕃部族,君臣的形势从此稳固下来。然而从那以后,阿里骨也颇能在外表上修守臣节,没有显露明显的背叛迹象,而范育等人却想在这个时候重新采取以前的行动,已经很疏忽了。从前曹操攻克张鲁以后,刘晔对曹操说:“您既然攻取汉中,蜀人听到风声便吓破了胆。刘备得到蜀地的时间还短,蜀人还没有归附。如果确实趁他们倾危之际压迫他们,蜀地可以传檄而平定。如果稍微放缓,蜀人一旦安定下来,占据险要、守住关隘,就不可侵犯了。”曹操没有听从。过了七天,听说蜀中震动。曹操把这件事问刘晔,刘晔说:“如今蜀中已经稍稍安定,不可再攻击了。机会一旦错过,七天之间就已经无法挽回。如今竟想在几年以后追行当初的计划,也足以看出他们昏昧于时机而不通晓兵势了。”臣听说种谔从前在先朝,因为轻率浮脱、欺诈荒诞,失败多而成功少,曾经被先帝轻视。如今种谊、种朴的为人,同种谔没有不同。种谊前些年偶然凭借精锐部队袭击俘获鬼章,便以此自负。而西蕃因没有防备而受到惩罚,已经长久设置防备,也没有可以乘机取胜的形势。何况范育到任以来,多次陈述这个计划,距离西蕃边界如此近,谁会不知道呢?臣认为军队一旦出境,必定会有无法预知的忧患。又听说近日擅自招纳青唐蕃部,人数多达几千。接纳他们,本朝就无从安置,连停留居住的地方都没有;拒绝他们,在他们看来就是背叛,必定会遭受屠杀之苦。仅凭这件擅自专断的行为,罪名就不轻。臣不明白朝廷为什么还曲意加以保护包庇,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不一并施行责罚降职,臣恐怕朝廷的忧患没有终止之日。即使阿里骨因此怨恨反叛,联合夏人,同心为患,进一步侵犯边境,告急文书接连传来,胜负未定;到了这个时候,大臣们彼此相顾,不敢承担责任,却让圣君圣母在帷幄之中忧劳。即使把主张此事的人杀而食其肉,又有什么益处呢?臣所说阿里骨绝对不可取,就是这个缘故。这两件事情,都关系到国家安危和边民性命。祸患的机关一旦发动,间隔片刻也不会停止。所以臣希望陛下及早作出英明决断,贬黜这三个人。对外,可以使异域知道这种狂妄的谋划本来不是圣上的意旨,容易加以招抚;对内,可以使边境臣僚知道赏罚还在,不敢妄自作为。这是当今应当迅速施行的事情。然而臣还认为,熙河遭到这样的破坏,彼此互相猜疑,现在想招纳他们使局面归于平静,不得到贤能的帅臣并不容易。臣观察叶康直的为人,深恐不值得倚仗。为什么呢?康直近来因为权贵推荐,负责节制秦凤。秦凤的边境地面非常狭小,号称没有事情。然而康直在前年冬天无故扩建修缮甘谷城,导致夏国大军逼近边境,兵役已经集结。康直恐惧,不敢兴工,却妄称土地冻结,向朝廷请示。工程既没有完成,寇兵才离去。他既没有将帅安定慎重的谋略,又正处在熙河局势动荡的时候,臣恐怕陛下西顾的忧虑还不能消除。总要把他调往别的路,更换一位熟悉事务的老将来统领熙河,并且特别赐下诫敕,使他知道朝廷怀柔远人的意旨,不求取小利。这样一来,边境祸患差不多可以稍稍平息了。请陛下裁决。第三次论述渠阳边境事务的札子 古往今来,用蛮夷来攻打蛮夷是最好的办法,用邻近地区的土兵攻打蛮夷次之。如果调动中原其他地方的强兵,那就不是好计策了。臣近来再次论述唐义问处置边境事务失当,导致渠阳蛮寇杀害将领官吏,请求早日罢黜唐义问以整肃国家法纪,另选熟悉事务的老将,把边疆交给他。经过多日还没有得到施行,臣听说执政大臣只是以临敌换将是兵家所忌为说辞;他们虽然知道唐义问处置颠倒错误,以至于覆军杀将,却仍然忍耐不发,迟迟不派人替代。近来虽派衡规前去察看,然而衡规只是平常之人,从未经历、熟悉军事事务,对谋划有什么益处?不过白白拖延岁月,坐视边地百姓肝脑涂地,臣对此非常疑惑。臣谨按唐义问的所作所为,他完全不懂军事和政务,留在边境一天,就多一天的祸害。从前赵国任用廉颇,用赵括替代他就失败;秦国任用王龁,用白起替代他就胜利。临敌时更换将领,关键只在于替代他的人是谁。如今执政大臣竟拿空洞的文辞作借口,终究想包庇他;远方的百姓有什么罪,却天天遭受涂炭?如果不是陛下怜悯四方,赶快命令贤将前去替代他,臣恐怕陷害百姓的事情还不会停止。又听说渠阳各族蛮夷盘踞在山洞中,道路险峻断绝,中原军队进入践踏其地,即使走半步也不能取得便利。从前郭逵任邵州知州时,被杨光僭困扰;李浩跟随章惇从沅州进入越过边界,随即失败。
逵、浩皆西北战将,然并有败无成者,地形不便也。今闻朝廷已指挥诸道发兵,数目不少,然将非其人,臣恐既不知战,又不知守,老兵费财,渐致腹心之患,深可虑也。今朝廷欲弃渠阳,然其中屯戍兵民不下数千,义无弃之,敌人俾为鱼肉,要须畧行定计,使之畏惮,肯出渠阳兵民,然后为可。臣访闻湖南北士大夫皆言,羣蛮难以力争,可以智伏,欲遣间谍招诱,必用土人;欲行窥伺攻讨,必用土兵。舍此而欲以中国强兵敌之,虽多无益。然此可使智者临事制置,难以遥度也。臣前者尝以众人言谢麟,屡经蛮事,颇有劳效,乞行委任。朝廷置而不用,葢必有贤于麟者,惟乞速遣以纾边鄙之患。至于义问决无可望,幸陛下无疑也。臣又闻渠阳诸夷与宜州羣蛮相接,宜蛮部族众多,若与渠阳诸夷合谋作过,势益昌炽,猝难翦灭,亦乞指挥广西预行招抚,虽不得其用,但勿与协力,亦不为无益矣。取进止。
论开孙村河劄子利害明悉臣为户部右曹兼领金仓二部,任居天下财赋之半,适当中外匮竭不继之时,日夜忧惶,常虑败事。窃见左藏见缗一月出纳之数,大抵皆五十余万,畧无赢余。其他金帛诸物,虽小有羡数,亦不足赖。臣之愚怯,常恐天灾流行,水旱作沴,西羌旅距边鄙,绎骚河议失当,赋役横起,三事有一,大计不支。虽使桑羊、刘晏复生,计无从出矣,而况于臣之驽下乎?今者幸赖二圣慈仁恭俭,天地垂贶,诸道秋稼稍复成熟。虽京西、陜西灾旱相接,而一方之患未为深忧。羌人困穷,旋闻欵塞。惟有黄河西流,议复故道,事之经岁,役兵二万人,蓄聚梢椿等物三千余万。方河朔灾伤困弊之余,兴必不可成之功,吏民窃叹,劳苦已甚,而莫大之役尚在来岁。天启圣意,灼知民心,特召河北转运司官吏,访以得失。近闻回河大议已寝不行,臣平日过忧,顿然释去。然尚闻议者固执开河分水之策,虽权罢大役,而兵工小役竟未肯休。如此则河北来年之忧,亦与今年何异?今者小吴决口入地已深,而孙村所开丈尺有限,不独不能回河,亦必不能分水。况黄河之性,急则通流,缓则淤淀,既无东西皆急之势,安有两河并行之理哉?纵使两河并行,不免各立隄防,其为费耗,又倍今日矣。臣闻自古圣人不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故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朝廷举动,义当如此。今议河失当,知其害人,中道而复,本何所愧?虽使天下知之,亦足以明二圣忧民之深,为之改过不吝。今乃顾惜前议,未肯旷然更张,果于遂非,难于迁善,臣实为朝廷惜之。然臣闻议者初建开河分水之策,其说有三:其一曰御河堙灭,失馈运之利;其二曰恩冀已北涨水为害,公私损耗;其三曰河徙无常,万一自北界入海,边防失备。凡其所以荧惑圣聪,沮难公议,皆以三说借口,夫河决西流,势如建瓴,引之复东,势如登屋,虽使三说可信,亦莫如之何矣。况此三说皆未必然,臣请得具言之。昔大河在东,御河自懐卫经北京,渐歴边郡,馈运既便,商贾通行。今河既西流,御河堙灭,失此大利,谁则不知?天实使然,人力何及?然议者能复澶渊故道,则御河有可复之理。今河自小吴北行,占压御河故地,虽使如议者之意,自北京以南折而东行,则御河堙灭已一二百里,亦无由复见矣。此御河之说不足听,一也。河之所行,利害相半。夏潦涨溢,浸败秋田,濵河数十里为之破税,此其害也。涨水既去,淤厚累尺,粟麦之利比之他田,其收十倍。寄居丘冡以避淫潦,民习其事,不甚告劳,此其利也。今河水在西,势亦如此,逺为隄防,不与之争,正得汉贾逊治河之意。比之故道,歳省兵夫,稍芟其数甚广,而故道已退之地,桑麻千里,赋税完复,为利不赀。安用逆天地之性,移西流之忧为东流之患哉?此恩冀以北涨水为害之说不足听,二也。河昔在东,自河以西郡县与敌接境,无山河之限,边臣建为塘水,以捍戎马之冲。今河既西行,则西山一带戎马可行之地已无几矣,其为边防之利,不言可知。然议者尚恐河复北徙,则海口出敌界中,造舟为梁,便于南牧。臣闻塞外诸河自北南注,以入于海,盖地形北髙,河无北徙之道,而海口深浚,势无徙移。臣虽非目见,而习北方之事者为臣言之,大畧如此,可以遣使按视图画而知。此河入敌界,边防失备之说不足听,三也。臣愿以此三说质之议者,则开河分水之说诚不足复为矣。又臣访闻今嵗四五月间,河上役兵劳苦无告,尝有数百人持板筑之械,访求都水使者,意极不善,赖防逻之卒拥拒而散。盛夏苦役,病死者相继,使者恐朝廷知之,皆于垂死放归本郡,毙于道路者不知其数。若今冬放冻,来嵗春暖,复调就役,则意外之患复当如前。臣不知朝廷何苦而不罢此役哉?今建议之臣,耻于不效,而坚持之于上;小臣急于利禄,不顾可否,随而和之于下。上下胶固,以罔朝廷。其间正言不避权要,才一二人耳。然事非本职,亦不敢尽言。臣以户部休戚计,在此河。若复缄黙,谁当言者?惟断自圣心,尽罢其议,则天下不胜幸甚。取进止。再论回河劄子子由所论回河已而一一皆验
译逵、浩都是西北的战将,但都只有失败而没有成就,是因为地形不利。如今听说朝廷已经下令各道发兵,人数不少;然而将领不是合适的人选,臣担心他们既不懂作战,也不懂防守,白白耗费老兵和财物,逐渐造成心腹之患,实在令人忧虑。如今朝廷想放弃渠阳,但那里驻扎的军民不少于数千人,按义理不能弃置不管;若让敌人把他们当作鱼肉,就必须略施谋划,使敌人有所畏惧,愿意放出渠阳的军民,然后才可以。臣听说湖南、湖北的士大夫都说,各蛮族难以用武力争胜,可以用智谋使其降服;想派间谍招抚诱导,必须使用当地人;想进行侦察、攻讨,必须使用当地的士兵。舍弃这些办法,却想凭中原的强兵与他们对敌,即使兵力再多也没有用。不过,这件事可以让有智谋的人临事裁处,难以从遥远之处推测。臣以前曾根据众人的意见推荐谢麟,他多次经历蛮地事务,颇有功劳成效,请求加以任用。朝廷把他搁置而不使用,大概一定有比谢麟更贤能的人;只请求赶快派遣那个人,以缓解边境的祸患。至于义问,绝对没有希望,恳请陛下不要怀疑。臣又听说渠阳各蛮族与宜州群蛮相接,宜州蛮族部落众多,如果同渠阳诸蛮合谋作乱,势力会更加猖獗,仓促之间很难消灭;也请下令广西预先进行招抚,即使不能为我所用,只要不与他们合力,也不是没有益处。请陛下裁决。论开孙村河劄子 利害明悉 臣任户部右曹,兼管金、仓二部,所掌事务关系天下财赋的一半,恰逢朝廷内外财用匮乏、难以接续之时,日夜忧惧,常常担心坏了大事。臣私下看到左藏库现有的缗钱,一个月收入和支出的数额,大体都在五十余万,几乎没有剩余。其他金帛等物,虽然略有盈余,也不足以依赖。臣愚钝怯弱,常担心天灾流行,水旱成灾,西羌侵扰边境,河事议论失当,赋税徭役横生;三件事中只要有一件发生,国家的大计就难以支撑。即使让桑弘羊、刘晏重新活过来,也无计可施,何况臣这样才能低下的人呢?如今幸亏依靠二圣慈仁恭俭,天地降下福佑,各道秋季庄稼稍稍恢复成熟。虽然京西、陕西灾旱相接,但一方的祸患还没有成为深重的忧患。羌人困穷,随即听说他们请求归附。只有黄河向西流,议论要恢复旧河道,事情拖了一年,役使士兵二万人,积蓄梢木、木桩等物资三千余万。正值河朔遭受灾伤、困顿疲弊之后,却兴起一项必定不能成功的工程,官吏百姓私下叹息,劳苦已经非常严重,而更大的工程还要留到来年。上天启发圣意,使陛下清楚知道民心,特意召见河北转运司的官吏,询问得失。近来听说回河的大议已经停止,不再施行,臣平日过度的忧虑顿时消除了。然而仍听说议论此事的人固执地坚持开河分水的策略,虽然权且停止了大工程,小规模的役兵、工匠工程却始终不肯停止。这样一来,河北来年的忧患,和今年又有什么不同呢?如今小吴决口已经冲入地下很深,而孙村开挖的长度和深度有限,不但不能使黄河改道,也一定不能分流。况且黄河的水性是水势急就顺流通行,水势缓就淤积沉淀;既然不可能形成东西两河都水势湍急的情形,哪里有两河并行的道理呢?即使两河并行,也免不了各自修筑堤防,这样耗费的财力,又要加倍于今天了。臣听说自古圣人不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行。所以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过错发生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之后人人都仰望他。朝廷的举动,理应如此。如今议论治河失当,知道它会危害百姓,半途就改正,本来有什么可惭愧的?即使让天下人都知道,也足以说明二圣忧虑百姓之深,并且说明二圣改过毫不吝惜。现在却顾惜以前的议论,不肯豁然改变,果然坚持错误,难于迁就善道,臣实在替朝廷惋惜。然而臣听说议论者当初提出开河分水的策略,有三条理由:第一,说御河淤塞消失,失去了漕运的便利;第二,说恩州、冀州以北涨水成灾,造成公私损耗。第三,说黄河迁徙没有常规,万一从北界入海,边防就会失去防备。他们用来迷惑圣明听闻、阻挠公议的理由,全都借这三种说法作借口。黄河决口向西流,势头像从高处倒水;要引它重新向东流,势头像登上高屋。即使这三种说法都可信,也没有办法做到,何况这三种说法都未必正确,臣请详细说明。过去黄河在东面,御河从怀州、卫州经过北京,逐渐流经边郡,漕运便利,商贾也能通行。如今黄河既然向西流,御河淤塞消失,失去这一大利,谁不知道?这是上天造成的,人的力量哪里能够改变?然而议论者若能使黄河恢复澶渊旧道,御河也就有恢复的可能。如今黄河从小吴向北流,占据压迫了御河旧地,即使依照议论者的设想,从北京以南折向东流,那么御河已经淤塞一二百里,也没有办法再出现了。这是关于御河的说法不足采听,第一。河流经过的地方,利弊各半。夏季暴雨涨溢,淹坏秋田,河边几十里因此破败、减免赋税,这是它的害处。涨水退去后,淤泥累积达数尺,种粟种麦的收益比其他田地高十倍,这是它的好处。百姓寄居在丘陵坟冢之间来躲避大水,已经习惯这样做,并不十分把它当作劳苦,这也是它的好处。如今黄河水在西面,情势也是如此;只要远远修筑堤防,不与它争夺河道,正合乎汉代贾让治河的意思。与旧河道相比,每年可以省下役夫,稍稍削减其数量就非常可观;旧河道已经退去的地方,桑麻绵延千里,赋税恢复完整,所得利益不可估量。何必违背天地的本性,把向西流的忧患移作向东流的祸患呢?这是关于恩州、冀州以北涨水成灾的说法不足采听,第二。黄河过去在东面,黄河以西的郡县都与敌境接壤,没有山河作为界限,边臣修筑塘水,用来抵挡戎马冲击。如今黄河向西流,西山一带可以供敌军骑马通行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它对边防的好处,不用说也可知道。然而议论者还担心黄河重新向北迁徙,使海口出现在敌境之中,敌人造船搭桥,便于向南侵牧。臣听说塞外的河流都由北向南流入大海,大概是地势北高,黄河没有向北迁徙的道路;况且海口深而通畅,水势也没有迁徙改变的可能。臣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熟悉北方事务的人这样告诉臣,大略就是如此,可以派使者前去察看,绘图就能知道。这是黄河流入敌境、边防失去防备的说法不足采听,第三。臣愿意把这三条理由拿去质问议论者,那么开河分水之说确实不应再施行了。臣又听说今年四五月间,河上的役兵劳苦不堪,曾有几百人拿着筑堤的工具,去寻找都水使者,意图极为不善;幸亏巡逻防守的士兵拥堵拒止,他们才散去。盛夏苦役,病死的人接连不断,使者害怕朝廷知道实情,都在役夫将死时把他们放回本郡,死在道路上的不知有多少。如果今年冬天放役休冻,来年春暖后又重新调来服役,那么意外的祸患又会像以前一样发生。臣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苦苦不肯停止这项工程?如今提出这项建议的臣子,以没有成效为耻,所以在皇上面前坚持;小臣急于求取利禄,不顾事情可行与否,便在下面随声附和。上下相互胶着,蒙蔽朝廷,其中敢于不避权贵直言的人,只有一两个。然而事情不属于他们的本职,他们也不敢把话全部说尽。臣从户部的利害得失考虑,认为这件事关系到这条河。如果再保持沉默,谁来进言?只愿陛下从圣心决断,把这项议论彻底停止,那么天下将无比庆幸。请陛下裁决。再论回河劄子 子由所论回河之事,后来一一都得到验证。
臣顷闻朝廷议罢回河,来年当用役兵开河分水。臣以为天下财赋匮竭,河朔灾伤之后,民力未复,未堪此役,辄奏言不便。既而采察众议,闻河北转运使谢卿材到阙,倡言扵朝曰:“黄河自小吴决口,乗髙注下,水势奔快,上流隄防无复决怒之患,而下流湍驶,行于地中,日益深浚。朝廷若以河事付臣,臣请不役一夫,不费一金,十年之间,保无河患。”大臣以其异已罢归本任,而使王孝先、俞瑾、张景先三人重画回河之计。三人利在回河,虽言其便,而亦知其难成,故扵议状之末复言:“若将来河势变移,乞免修河官吏责罚。”都下汹汹,传笑以为口实。盖回河之非,断可知矣。然近日复闻内批降付三省,如云:“若河流不复故道,终为河朔之患。”外廷疎逺不知此说信否?然众心忧惧,深恐羣臣由此观望,不敢正言得失。臣职在财赋,忧责至深,不敢畏避诛戮,愿毕陈其说。方今回河之策,中外讲之熟矣,虽大臣固执,亦心知其非,无以借口矣。独有边防一说,事系安危,可以竦动上下,伸其曲说。陛下深居九重,羣言不得尽达,是以迟迟不决耳。昔真宗皇帝亲征澶渊,拒破契丹,因其败亡,与结欢好,自是以来,河朔不见兵革,几百年矣。陛下试思之,此岂独黄河之功哉?昔石晋之败,黄河非不在东,而祥符以来,非独河南无冦忧,河北亦自无兵患。由此观之,交接契丹,顾徳政何如耳,未闻逆天地之性,引趋下之河,升积髙之地,兴莫大之役,冀不可成之功,以为设险之计者也。昔李垂、孙民等号知河事,尝建言乞导河西行,复禹旧迹,以为河水自西山北流,东赴海口,河北诸州尽在河南,平日契丹之忧遂可无虑。今者天祚中国,不因人力,河自西行,正合昔人之策。自今以往,北岸决溢,渐及敌境,虽使异日河复北徙,则敌地日蹙,吾土日纾,其为忧患,正在契丹。耳而大臣过计,以为中国之惧,遂欲罄竭民力,导河东流。其为契丹谋则多,为朝廷虑则疎矣。议者或谓河入敌境,彼或造舟为梁,长驱南牧,非国之利。臣闻契丹长技在鞍马舟楫之利,固非所能。且跨河系桥,当先两岸进筑马头,及伐木为船,其功不细。契丹物力寡弱,势必不能就。使能之,今两界修筑城栅,比旧小增,辄移文诘问,必毁而后已。岂有坐视大役而不能出力止之乎?假设虏中遂成桥,黄河上流尽在吾地。若防河州郡多作战舰,养兵聚粮,顺流而下,则长艘巨缆可以一炬而尽。形格势禁,彼将自止矣。臣窃怪元老大臣久更事任,而力陈此说,意其谋已出口,重于改过,而假此不测之忧,以取必于朝廷耳。不然,岂肯于天下困弊,河朔灾伤之后,兴数十万夫,费数千万物料,而为万无一成之功哉?夫大役既兴,势不中止,预约功料有少无多,官不独办,必行科配。官出其一,民出数倍,公私费耗,必有不可胜言者矣。茍民力穷竭,事变之出不可复知,饥饿相逼,必为盗贼。昔秦筑长城以备胡,城既成而民叛。今欲回大河以设险,臣恐河不可回,而民劳变生,其计又出秦下。异日虽欲悔之,不可得也。陛下数年以来,休养民力,如恐伤之。今河以安流,契丹无变,而强生疮痏以扰之,非计之得也。故臣愿陛下断之于心,罢此夫役,留神察之。自河决小吴于今九年,不为不久矣。然敌恭顺与事祖宗无异,陛下诚重违大臣,姑复以三年观之。事乆情见,大臣之言与天下公议,可以坐而察也。臣不胜区区忧国之诚,干犯斧钺,死无所避,取进止。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八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四状
译臣近来听说朝廷议论停止回河,来年应当役使士兵开河分水。臣认为天下财赋已经匮乏,河朔遭受灾伤之后,民力尚未恢复,不能承受这项工程,便上奏说此事不便。后来考察众人的意见,听说河北转运使谢卿材来到京城,在朝廷上倡议说:“黄河从小吴决口后,凭借高处向低处奔流,水势迅疾,上游堤防不再有决口冲溃的忧患;下游水流湍急,在地中流行,河道日益深浚。朝廷如果把治河之事交给臣,臣请求不用一个役夫、不耗一文钱,十年之内保证没有河患。”大臣们因为他的意见与自己不同,便把他罢归原任,却让王孝先、俞瑾、张景先三人重新谋划回河的办法。三人从回河中获利,虽然说回河有利,也知道难以成功,所以在议状末尾又说:“如果将来河势发生变化,请免除修河官吏的责罚。”京城内外沸沸扬扬,把这件事传为笑谈。由此可完全知道回河是不对的。然而近来又听说,皇帝的批示下发给三省,大意说:“如果黄河不恢复旧道,终究会成为河朔的祸患。”外廷疏远之臣不知道这话是否属实,但众人的心中忧惧,深恐群臣因此观望,不敢直言得失。臣的职务在于掌管财赋,忧虑和责任十分深重,不敢畏惧诛戮,愿意把自己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如今回河的策略,朝廷内外已经讨论得很熟了;即使大臣固执坚持,心里也知道它不对,已经没有什么借口了。唯独边防这一说法,关系国家安危,可以震动上下,使他们伸张这种曲解的说法。陛下深居九重,群臣的意见不能全部传达,所以迟迟不能决定罢止。过去真宗皇帝亲征澶渊,击退打败契丹,乘其失败,与它结好;从那以后,河朔几百年没有战事。陛下试想,这难道只是黄河的功劳吗?过去石晋失败时,黄河并不是不在东面;而自祥符以来,不仅河南没有敌寇之忧,河北也一直没有兵祸。由此看来,与契丹相接,关键只在于德政如何,从未听说过有人违背天地的本性,把向下流的河水引向高处,兴起最大的工程,希望取得不可能成功的功劳,把它作为设置险阻的办法。过去李垂、孙民等人号称懂得河事,曾建议引黄河向西流,恢复大禹旧迹,认为黄河从西山向北流,向东流入海口,河北各州都在黄河以南,平日对契丹的忧虑就可以消除了。如今上天保佑中国,不靠人的力量,黄河自然向西流,正合乎过去那些人的策略。从今以后,北岸的决口泛溢逐渐波及敌境,即使将来黄河重新向北迁徙,敌人的土地也会日益缩小,我国的土地却会日益宽裕;这样的忧患,正是在契丹一方罢了。而大臣们却过度谋划,把它当作中国的忧惧,于是想耗尽民力,把黄河引向东流。他们为契丹谋划得多,为朝廷考虑得少。议论者有的说黄河流入敌境后,敌人或许会造船搭桥,长驱南下侵牧,这不是国家之利。臣听说契丹的长处在于骑马,船和桨的便利本来就不是他们所擅长的。况且横跨黄河架桥,必须先在两岸修筑桥头,还要砍伐木材制造船只,这项工程不小。契丹物力贫弱,势必不能完成。即使他们能够做到,如今两国修筑城池栅栏,比过去稍有增加,朝廷便立即发文责问,非要他们拆毁才停止;难道会坐视这样的大工程,却不能出力制止吗?假设敌军终于架成桥,黄河上游全在我国境内。如果防守黄河的州郡多造战舰,养兵储粮,顺流而下,那么长船和巨缆一把火就能烧尽。形势和条件都限制着他们,他们自然会停止。臣私下奇怪,元老大臣长期任职、经历事务很多,却极力陈说这种意见;想来是他们的计谋已经说出口,改过自新反而觉得分量太重,于是假借这种不可预料的忧患,来迫使朝廷一定采纳。否则,难道他们肯在天下困弊、河朔遭受灾伤之后,役使几十万人,耗费几千万份物料,去做一项万无一成的工程吗?大工程一旦兴起,势必不能停止;事先估算工程和物料,只会少不会多,官府单独办理不了,必然要摊派征调。官府出一份,百姓就要出数倍,公私耗费,必定有说不尽的弊害。如果民力穷尽,事变如何发生便再也无法预料;饥饿逼迫之下,必定会成为盗贼。过去秦朝修筑长城来防备胡人,长城建成后百姓却反叛。如今想让黄河改道来设置险阻,臣恐怕河道不能改回,百姓劳苦而发生变乱,这个计策还不如秦朝。将来即使想后悔,也来不及了。陛下这些年以来休养民力,仿佛唯恐伤害百姓。如今黄河安稳流行,契丹也没有变故,却强行制造创伤来扰乱百姓,这不是好的计策。所以臣希望陛下从内心作出决断,停止这项役作,留心察看。黄河在小吴决口至今已经九年,也不算短了。然而敌人恭顺,与侍奉祖宗时没有不同;陛下如果实在不愿违逆大臣的意见,姑且再观察三年。事情久了真相自然显现,大臣的言论和天下的公议都可以坐等观察。臣怀着一片忧国之诚,冒犯斧钺之诛,死也没有什么可逃避的。请陛下裁决。《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八 明代茅坤撰写 《颍滨文钞》四 状
论台谏封事留中不行状即前辈请罢斜封墨勅之见右臣伏见皇帝陛下以至孝纯仁承綂践祚,太皇太后陛下以聪明睿智亲揽庻政,二圣协德以幸天下。曾未朞岁,而敝事稍去,寛政复行,元元之民免于流离之患,防更生之福,海内释然,无意外之忧,不胜幸甚。伏惟陛下恭俭祗畏,发于天性,犹复选于羣臣,增广諌员,求直言以自助。天下之士闻风相庆,臣实何人,得于今日备位于此?然臣闻帝王之治,必先正风俗。风俗既正,中人以下皆自勉以为善;风俗一败,中人以上皆自弃而为恶。中人自勉于善,则人主耳目众多,易与为治;中人自弃于恶,则臣下朋党蕃殖,易以为非。葢邪正盛衰之源,未有不始于此者也。昔真宗皇帝临驭羣下,奬用正人,一时贤儁争自托于明。王孙奭、戚纶、田锡、王禹偁之徒,既以谏诤显名,则忠良之士相继而起。其后耄期厌事,丁谓乘间将窃国命,而风俗已成,朝多正士。谓虽懐奸慝,而无与同恶,谋未及发,旋即流放。仁宗皇帝仁厚渊嘿,不自可否,是非之论一付台谏。孔道辅、范仲淹、欧阳修、余靖之流,以言事相高。此风既行,士耻以钳口失职。当时执政人臣,岂皆尽贤?然畏忌人言,不敢妄作,一有不善言者,即至随輙屏去。故虽人主寛厚,而朝廷之间无大过失。及先帝嗣位,执政大臣变易祖宗法度,下至小民皆知其非,而卿士大夫从风而靡,则风俗之变于此见矣。是时惟有吕诲、范镇等明言其失,二人既已得罪,台谏有一一言及之者,皆纷然逐去。由是风俗大败,无一人复正言者。天佑皇室,啓廸圣德,临政未防,而以言路为急,天下竦然思见祖宗遗俗。然臣自至阙廷,闻台谏封事一切留中不出,玩不施行,又不黜责,臣不胜忧疑。夫朝廷所以待台諌者,不过二事:言当则行,不当则黜。其所上封事,除事干防密,人主所当独闻,须至留中;外并湏降出行遣上所。以正朝廷之纪纲,使无废职业。下所以全人臣之名节,使无负然仪。若当而不行,不当而不黜,则上下茍且,亷耻道废,风俗衰陋,国将从之。臣愿陛下永惟邪正盛衰之渐,始于台谏,修其官则听其言,言有不当,随事行遣,大者可黜,小者可罢,使风俗一定,忠言日至。陛下垂拱于上,羣臣肃雍于下,则太平之治可立而待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天下幸甚。制置三司条例司论事状通达治体之言辙顷者误防圣恩,得备官属。受命以来,于今五月。虽勉强从事,而才力寡薄,无所建明。至于措置大方,多所未谕。每献狂瞽,輙成异同。退加考详,未免疑惑。是以不虞僭冐,聊复一言。窃见本司近日奏遣使者八人,分行天下,按求农田水利与徭役利害。以为方今职司守令,无可信用。欲有兴作,当别遣使。愚陋不逹,窃以为国家养材如林,治民之官棋布海内。兴利除害,岂待他人?今始有事,辄特遣使。使者一出,人人不安。能者嫌使者之侵其官,不能者畏使者之议其短。客主相忌,情有不通。利害相加,事多失实。使者既知朝廷方欲造事,必谓功效可以立成。人懐此心,谁肯徒返?为国生事,渐不可知。徒使官有送迎供馈之烦,民受更张劳扰之弊,得不补失,将安用之?朝廷必欲兴事以利民,辙以为职司守令足矣。葢势有所便,众有所安。今以职司治民,虽其贤不肖不可知,而众所素服于势为顺。稍加选择,足以有为。是以古之贤君,闻选用职司以责成功,未闻遣使以代职司治事者也。葢自近世政失其旧,均税寛防,每事遣使,冠葢相望,而卒无丝毫之益。谤者至今未息。不知今日之使何以异此?至于遣使条目,亦所未安。何者?劝课农桑,垦辟田野,人存则举,非有成法。诚使职司得人,守令各举其事,罢非时无益之役,去猝暴不急之赋,不夺其力,不伤其财,使人知农之可乐,则将不劝而自励。今不治其本,而遂遣使,将使使者何从施之?议者皆谓方今农事不修,故经界可兴,农官可置。某观职司以下劝农之号,何异于农官?嘉祐以来方田之令,何异于经界?行之歴年,未闻有益。此农田之説,辙所以未谕也。天下水利虽有未兴,然而民之劳佚不同,国之贫富不等。
译论台谏封事留中不行状 即前辈请求停止斜封墨敕的意见 臣恭敬地看到,皇帝陛下凭借极其孝顺、纯厚仁慈的德行承继大统、登上帝位,太皇太后陛下凭借聪明睿智亲自总揽政务,二圣德行协同,使天下得到幸福。还不到一年,弊政便逐渐消除,宽大的政令重新施行,百姓免除了流离失所的祸患,获得重新生存的福气,天下安然,没有意外的忧患,实在是极大的幸事。臣恭敬地认为,陛下恭谨节俭、敬畏上天,出于天性,却仍然从群臣中选拔人才,增设扩大谏官,寻求直言来帮助自己。天下士人听到风声都相互庆贺,臣是什么人,竟能在今天忝列此位?然而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必定先端正风俗。风俗端正,中等以下的人都会自行勉励行善;风俗一旦败坏,中等以上的人也都会自暴自弃而作恶。中等之人自己勉励行善,那么君主的耳目就众多,容易与他们共同治理;中等之人自己放弃善行而作恶,那么臣下的朋党就会繁殖,容易做出非分之事。邪正盛衰的根源,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过去真宗皇帝统御群臣,奖赏任用正直之人,当时的贤能俊杰争相托身于光明正道。王孙奭、戚纶、田锡、王禹偁这些人,既然因进谏而显名,忠良之士便相继兴起。后来真宗年老而厌于政事,丁谓乘机将要窃取国政,但风俗已经形成,朝廷中有许多正直之士。丁谓虽然怀有奸邪之心,却没有人与他同恶,阴谋还没有来得及发动,便很快被流放。仁宗皇帝仁厚深沉,不亲自裁定可否,把是非的议论全交给台谏。孔道辅、范仲淹、欧阳修、余靖这一类人,以议论政事相互激励。这样的风气一旦形成,士人便以闭口不言、失去职责为耻。当时执政的大臣,难道全都是贤人吗?然而他们畏惧人们的议论,不敢妄作妄为;一有不善的议论者,便立即被斥退。因此即使君主宽厚,朝廷之间也没有大的过失。等到先帝即位,执政大臣改变祖宗的法度,下面直到百姓都知道这样不对,而卿士大夫却随风而倒,于是风俗的变化就在这里显现出来。当时只有吕诲、范镇等人公开说明它的过失;二人既已获罪,台谏中凡有一人提到此事的,也都纷纷被驱逐。因此风俗大为败坏,再没有人敢于直言。上天保佑皇室,启发圣明的德性,陛下临政不久,便把开通言路作为急务,天下震动,都希望看到祖宗遗留下来的风俗。然而臣自从来到京城,听说台谏的封事一概留在宫中不发出,既不施行,也不贬黜责罚,臣不胜忧虑疑惑。朝廷用来对待台谏,不过两件事:言论正确就施行,不正确就罢黜。他们所上呈的封事,除非事情涉及机密、是君主应当单独听取的,必须留在宫中;其余都应下发施行,以此端正朝廷的纲纪,使台谏不至于废弃职责;这也可以保全臣子的名节,使他们不至于辜负应有的仪节。如果正确的意见不施行,不正确的意见又不罢黜,那么上下都苟且应付,廉耻之道废弛,风俗衰败鄙陋,国家也将随之衰亡。臣希望陛下永远思考邪正盛衰的渐变始于台谏:修明台谏的职守,就听取他们的言论;言论有不当之处,便根据事情处理,大的可以罢黜,小的可以罢免,使风俗确定不移,忠言日日到达。陛下在上面垂衣拱手而治,群臣在下面肃敬和睦,那么太平之治就可以指日而待了。只愿陛下留心省察,天下幸甚。制置三司条例司论事状 通达治国体要的言论 我近来蒙受圣恩,得以充任属官。接受任命以来,到现在已经五个月了。虽然勉强办事,但才力浅薄,没有什么建树。至于安排重大政务,有许多地方还没有明白。每次进献浅陋之见,往往便形成不同意见。退下来仔细考察,又不免疑惑。因此不揣冒昧,姑且再说几句。臣私下看到本司近日奏请派遣八名使者,分赴天下,考察农田水利和徭役的利害。这样做是认为如今主管地方事务的官吏和守令没有可以信任任用的,想要兴办工程,就应当另派使者。臣愚昧浅陋、不通达,私下认为国家培养人才多如树林,治理百姓的官员遍布天下。兴利除害,难道还要等待别人吗?如今一有事情,便特意派使者。使者一出,人人都不安。能干的人嫌使者侵犯自己的职权,不能干的人害怕使者议论自己的短处。主客彼此猜忌,情实不能相通;利害相互牵扯,事情多半失实。使者既然知道朝廷正想兴办工程,必定认为功效可以立即取得。人人怀着这样的心思,谁肯白白返回?为国家制造事端,后果渐渐就无法预料了。只会使官府增添迎送供给的烦劳,使百姓遭受变更政令、劳扰困苦的弊害,得到的抵不上失去的,怎么还要这样做?朝廷如果一定要兴办事情来使百姓获利,臣认为现有的主管官吏和守令就足够了。这是因为形势有便利之处,众人有安定之心。如今让主管官吏治理百姓,虽然他们贤能还是不肖尚且不能确定,但众人平素已经服从这种体制,顺势而行。稍加选择,便足以有所作为。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听说要选用主管官吏来考核成功与否,从未听说派遣使者来代替主管官吏办理事务。大概自近世以来政事失去旧制,均税、宽防等事情都派使者办理,车马冠盖相望,最终却没有丝毫益处,非议至今没有止息。不知道今天的使者为什么会与此不同?至于派遣使者的具体条目,也有不妥。为什么呢?劝勉督促农桑、开垦田野,取决于地方官是否能尽职,并没有一套固定成法。假如主管官吏得人,守令各自办理这些事情,停止不合时宜而无益的劳役,免除突然加派的非急迫赋税,不夺取百姓的劳力,不损伤百姓的财产,使百姓知道务农是可以获得安乐的,那么即使不劝导,他们也会自行努力。如今不治理根本问题,却径直派遣使者,将使使者从哪里着手呢?议论者都说如今农事没有修治,所以可以兴办经界,可以设置农官。臣看主管官吏以下所用“劝农”的名目,与农官有什么不同?嘉祐以来的方田法令,与经界有什么不同?施行多年,也没听说有什么益处。这就是关于农田的说法臣所以不能明白的原因。天下水利虽然有尚未兴办的,但百姓的劳逸各不相同,国家的贫富也不一样。
因民之佚而用国之富以兴水利,则其利可待;因民之劳而乘国之贫以兴水利,则其害先见,茍诚知生民之劳佚与国用之贫富,则水利之废兴可以一言定矣。而况事起无渐,人不素讲,未知水利之所在,而先遣使。使者所至,必将求之官吏。官吏有不知者,有知而不告者,有实无可告者。不得于官吏,必求于民。不得于民,其势将求于中野。兴事至此,葢巳甚劳。此水利之説,辙所以未谕也。徭役之事,议者甚多。或欲使乡戸助钱而官自雇人,或欲使城郭等第之民与乡戸均役,或欲使品官之家与齐民并事。此三者皆见其利,不见其害者也。役人之不可不用乡戸,犹官吏之不可不用士人也。有田以为生,故无逃亡之忧;朴鲁而少诈,故无欺谩之患。今乃舍此不用,而用浮浪不根之人。辙恐掌财者必有盗用之奸,捕盗者必有窜逸之弊。今国家设捕盗之吏,有廵捡,有县尉。然较其所获,县尉常密,廵检常踈。非廵捡则愚,县尉则智。葢弓手乡戸之人与屯驻客军异耳。今将使雇人捕盗,则与独任廵捡不殊。盗贼纵横,必自此始。辙观近岁虽使乡戸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戸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乡户旧法革去无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且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收大厯十四年应于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旧,奈何复欲取庸?葢天下郡县上户常少,下户常多。少者徭役频多者,徭役简,是以中下之户毎得休闲。今不问戸之高低,例使出钱助役。上戸则便,下戸实难。顚倒失宜,未见其可。然议者皆谓助役之法,要使农夫专力于耕。辙观三代之间,务农最切,而战阵田猎皆出于农。茍以徭役较之,则轻重可见矣。城郭人戸虽号兼并,然而缓急之际,郡县所赖。饥馑之岁,将劝之分以助民;盗贼之岁,将借其力以捍敌。故财之在城郭者,与在官府无异也。方今虽天下无事,而三路刍粟之费,多取京师银绢之余,配卖之民,皆在城郭。茍复充役,将何以济?故不如稍加寛假,使得休息。此诚国家之利,非民之利也。品官之家复役巳久,议者不究本末,徒闻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遂欲使衣冠之人与编戸齐役。夫一岁之更,不过三日;三日之雇,不过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下无得免者。以三大户之役而较之三日之更,则今世既巳重矣,安可复加哉?葢自古太平之世,国子俊造将用其才者,皆复其身;胥吏贱吏既用其力者,皆复其家。圣人旧法良有深意,以为责之以学而夺其力,用之于公而病其私人所难兼,是以不取。奈何至于官户而又将役之?且州县差役之法,皆以丁口为之髙下。今己去乡从官,则丁口登降其势难详。将使差役之际,以何为据?必用丁,则州县有不能知;必不用丁,则官戸之役比民为重。今朝廷所以条约官户,如租佃田宅断买坊场废举货财与众争利,比于平民皆有常禁。茍使之与民皆役,则昔之所禁皆当废罢。罢之则其▯必甚,不罢则不如为民。此徭役之说辙所以未谕也。辙又闻发运之职今将改为均输,常平之法今将变为青苗。愚鄙之人亦所未逹。昔汉武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力不能支。用贾人桑宏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虽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足,然而法术不正,吏縁为奸,掊克日深,民受其病。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与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世此论复兴,众口纷然,皆谓其患必甚于汉。何者?方今聚敛之臣,才智方畧未见桑羊之比,而朝廷破壊规矩,解纵绳墨,使得驰骋自由,惟利是嗜。以辙观之,其害必有不可胜言者矣。今立法之初,其説甚美,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逺。茍诚止于此,则似亦可。为然而假以财货,许置官吏,事体既大,人皆疑之。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许之以变易矣。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等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然至往往败折,亦不可期。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禄廪为费巳厚,然后使民各输其所有,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然则商贾之利,何縁可得?徒使谤议腾沸,商旅不行。议者不知虑此,至欲捐数百万缗以为均输之法,但恐此钱一出,不可复还。
译如果顺应百姓安逸、国家富足的情况来兴修水利,那么利益可以期待;如果趁百姓劳苦、国家贫困的时候兴修水利,那么祸害会先出现。假如真正了解百姓的劳逸和国家财用的贫富,水利应当兴办还是废止,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何况事情突然兴起,百姓平时又没有研究,不知道水利究竟在哪里,便先派遣使者。使者所到之处,必然要向官吏寻求。官吏有不知道的,有知道却不肯报告的,也有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报告的。向官吏求不得,必然转而向百姓求取;向百姓求不得,势必就要到田野中强求。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非常劳苦了。这就是关于水利的说法臣所以不能明白的原因。徭役之事,议论的人很多。有人想让乡户出钱,由官府自行雇人;有人想让城郭等第的百姓与乡户平均承担徭役;有人想让品官之家与普通百姓一同服役。这三种主张都只看到了好处,没有看到害处。役使人不能不用乡户,就像官吏不能不用士人一样。乡户有田地作为生计,所以没有逃亡的忧虑;他们朴实少欺诈,所以没有欺骗蒙蔽的祸患。如今却舍弃他们不用,反而使用浮浪而没有根基的人。臣恐怕掌管财物的人必然会有盗用的奸弊,捕盗的人必然会有逃窜的弊端。如今国家设置捕盗的官吏,有巡检,有县尉。然而比较他们捕获盗贼的数目,县尉常常多,巡检常常少;并不是巡检愚蠢、县尉聪明,而是因为弓手中的乡户与驻扎的客军不同。如今要雇人捕盗,就与只任用巡检没有区别。盗贼横行,必定从此开始。臣看近年即使允许乡户雇人,到了所雇之人逃亡时,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如今又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项征收,称为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人。乡户旧有的法制被革除殆尽,雇人的责任由官府自行承担。况且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制,改为两税,按照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赋税数额来确定两税的额度;这就是说,租、调、庸已经都包括在两税中了。如今两税照旧,为什么又要收取庸钱?这是因为天下郡县上户总是少,下户总是多;少数上户徭役频繁,多数下户徭役较少,因此中户、下户常常能够得到休息。如今不问户等高低,一律让他们出钱助役,上户觉得便利,下户实际上很困难,颠倒失当,没有看出有什么可取之处。然而议论者都说助役法是要让农夫专心务农。臣看三代之间最重视农业,但作战、田猎也都由农民承担。如果拿徭役来比较,轻重就可以看出来了。城郭中的百姓虽然号称兼并之家,但在紧急时刻,郡县还要依赖他们。饥荒之年,要劝他们分出财物来帮助百姓;盗贼之年,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抵御敌人。因此财物在城郭百姓手中,与在官府手中没有不同。如今天下虽然没有战事,但三路刍粮的费用,多数取自京城银绢的余数;被摊派出售的百姓,都在城郭之中。如果再让他们充当徭役,将靠什么来接济?所以不如稍加宽免,让他们得到休息。这确实是国家的利益,而不是百姓的利益。品官之家重新服役已经很久了,议论者不探究事情的根本和始末,只听说汉代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边,便想让士大夫与编户百姓一同服役。古代一年一次的更役,不过三天;三天的雇役,不过三百钱。如今世上的三大户之役,从公卿以下没有谁能够免除。拿三大户之役与三天更役比较,如今已经很重了,怎么还能再增加呢?大概自古太平时代,国子、俊造等将要任用其才的人,都免除本人徭役;胥吏、贱吏等已经任用其劳力的人,都免除其家人的徭役。圣人的旧法确实有深意:认为如果要求他们求学却又夺取其劳力,任用他们为公事却又使其私人生活受害,这两方面难以兼顾,所以不取用这种办法。为什么到了官户却又要让他们服役呢?况且州县差役的法令,都是按丁口多少来确定等级。如今官户已经离开乡里而从属于官府,丁口的增减情况势必难以详知。将来差役时,凭什么作为依据?如果一定按丁口计算,州县就有无法知道的地方;如果不按丁口计算,官户所承担的徭役就会比百姓更重。如今朝廷对官户所作的规定,如租佃田宅、断买坊场、废举货财以及与众人争利等事,和普通百姓相比都有固定禁令。假如让官户与百姓一同服役,那么过去所禁的事情都应当废除;废除它们,弊害必定很大;不废除,又不如让他们作为普通百姓。这就是关于徭役的说法臣所以不能明白的原因。臣又听说,发运司的职务如今将改为均输,常平法如今将改为青苗法。愚昧浅陋的臣也不能明白。过去汉武帝对外征伐四夷,对内兴建宫室,财用匮乏,力量不能支撑,便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收买、高价卖出,称为均输。虽然说没有增加百姓赋税而使国用充足,然而法术不正,官吏借此作奸,搜刮日益加深,百姓深受其害。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争相排斥这种主张,霍光顺从百姓的愿望而废止它,天下人心归附,于是国家平安无事。没想到如今这种议论又兴起,众口纷纷,都说它的祸患必定比汉代更严重。为什么呢?如今聚敛财物的臣子,才智谋略还没有一个能与桑弘羊相比;而朝廷又破坏规矩,解除绳墨的约束,使他们可以自由驰骋,只知道贪图利益。臣以此观察,祸害必定多得说不尽。如今刚开始立法时,说法非常美好,只说把贵处的物资运到便宜处,把近处的物资运到远处。如果确实只做到这些,似乎也可以。然而一旦假借此法来支用财货,允许设置官吏,事情的规模既然扩大,人人就会怀疑。人们认为,虽然没有明说要贩卖,但既然允许官府变易货物,那么变易一旦实行,就没有听说官府不与商人争利的。商人的经营,曲折复杂而难以办理;他们买货时往往预先付款,卖货时过后才收钱,靠多种方式彼此救济、委曲周转,获得加倍的利息。但经营到最后常常折本失败,也无法预料。如今官府收买货物,必然先设置官署、任用官吏,簿书和俸禄的费用已经很厚重,然后要求百姓各自交纳自己的货物;不是优良货物不收,不送贿赂也不能办理,因此官府收买的价格必定比民间高。等到出售时,弊端又会像前面一样。这样一来,商人的利润从哪里取得呢?只能使非议沸腾,商旅不能通行。议论者没有考虑这些,竟想拿出几百万缗作为均输之法,只怕这些钱一旦支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且今欲用忠实之人,则患其拘滞不通;欲用巧智之士,则患其出没难考。委任之际,尤难得人。此均输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常平条勅,纤悉且存,患在不行。非法之弊,必欲修明旧制,不过以时敛之以利农,以时散之以利末。敛散既得,物价自平,贵贱之间,官亦有利。今乃改其成法,杂以青苗,逐路置官,号为提举,别立赏罚以督増亏。法度纷纭,何至如此?而况钱布于外,凶荒水旱有不可知,敛之则结怨于民,舍之则官将何頼?此青苗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凡此数事,皆议者之所详论,明公之所深究。而辙以才性朴拙,学问空疎,用意不同,动成违忤。虽欲勉励自効,其势无由。茍明公见寛谅其不逮,特赐敷奏,使辙得外任一官,茍免罪戾。而明公选贤举能,以备僚佐,两获所欲,幸孰厚焉?
论西事状此状情事本末及制胜处,元祐第一奏疏。右臣伏见西夏顷自秉常之祸,人心离贰,梁氏与人多二族分据东西厢兵马,势力相敌,疑阻日深,入冦之谋自此衰息。朝廷畧加招纳,随即伏从,使介相寻,臣礼甚至。只自今年春末夏初以来,始有桀心,出兵数万,掩袭泾原,杀虏弓箭手数千人,复归巢穴。朝廷方事安众,难于用武,接以君臣之礼,加以册命之恩,时遣使人,厚赐金币。戎狄兽心,敢为侮慢,辙以地界为词,不复入谢。至于坤成贺使,亦遂不遣。中外臣子闻者,无不愤怒,思食其肉。臣忝补侍从,主忧臣辱,义不辞劳。臣擢自小官,列于禁近,议论防事,既具本职,感激思报,宜异常人,是以冐昧献言,不避罪戾,庶防圣意由此感悟,虽被谴逐,臣不恨也。臣窃惟当今之务,以为必先知致冦之端由,审行事之得失,然后料虏情之所在,定制敌之长筭。诚使四者毕陈于前,羌戎小丑,势亦无能为也。董氊本与西夏世为仇讐,元昊之乱,仁宗頼其牵制,梁氏之簒,神宗借其征讨,世効忠力,非诸番之比。乃者董氊老病,其相阿里骨擅其国事,与其妻契丹公主杀其二妻心牟氏,其大将鬼章及温溪心等皆心怀不服。阿里骨欺罔朝廷,自称董氊嗣子,朝廷不察情伪,不原逆顺,即以节钺付之,谋之不臧,患自此起。阿里骨既知失众,虐用威刑,众心日离。而鬼章自谓与阿里骨比肩一体,顾居其下,心常不悦。夏人乘此间隙,折节下之,先与阿里骨解仇结懽,令转説鬼章举兵入冦,复诱脇人多保忠令于泾原窃发。党与既立,羽翼既成,是以敢肆狂言以动朝聴。向若阿里骨以董氊之死来告立嗣,朝廷因其所请,遍问鬼章、温溪心等以谁实当立,若众以阿里骨为可立,则既立之后,众必为词;若以为不可,则分董氊之旧科,以三使额授此三人。阿里骨无侥幸之命,鬼章无怨望之意,则夏人无与为援,安能动揺,加以数年以来,朝廷本厌兵事,羌中测知此意,亦以自安。顷者忽命熈河防集人马,大城西关,仍云来年当筑龛谷。声实既暴,敌心不宁,举兵自强,衅亦由此。此所谓致冦之端由也。先帝昔因梁氏簒逆之祸,举兵诛讨,侵攘地界,为怨至深。羌虏之性,重于复讐,计其思报之心,未尝一日忘也。徒以防乱相继,兵力凋残,陛下临御之初,意切懐纳,是以连年入贡,以休息其民。虽有恭顺之言,葢亦非其本意矣。假令犯顺,固犹有词,今朝廷因其承袭之后,赐之册命,捐金钱二十余万缗,以为之礼。彼既与我有君臣之分,然后可责以忠顺之节。朝廷此举,于义甚长,而羌人无谋,遂肆桀傲。内则其国中士民自知其不直,必不为用;外则中国兵将皆有鬭志,易以立功。曲直之防,于此始定。虽弃捐金币,以封殖冦讐,小人谓之失策;而分别曲直,以激厉将士,智者谓之得计。此所谓行事之得失也。元昊本怀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天付凶狂,轻用其众。顷为邉患,皆厯岁年,然而国小力防,终以困毙。今梁氏专国,素与人多不协,内自多难,而欲外侮,中原料其奸谋,葢非元昊、亮祚之比矣。意谓二圣在位,恭黙守成,仁泽之深,远近所悉,既无用武之意,可肆无厌之求。兰防诸城,鄜延五寨,好请不获,势胁必从,以为狂言,一闻求无不得。今朝廷既巳渐为边备,益兵练将,则羌人之心巳乖本计,不过秋冬寒凉之后,小小跳梁,以尝试朝廷而已。若朝廷执意不揺,守边无失,则欵塞请盟,本无愧耻;若朝廷用心不一,惟务求和,则求请百端,渐不可忍。此所谓敌请之所在也。凡欲应敌,必先正名。夏人初起邪谋,必有二説:其一以为慢词既达,则地界可得,无穷之请,因以滋彰;其二以为虽不得地,实亦无损,猖狂力屈,稍复求和,中国厌兵,势无不许。方其不逊,则张皇事势,夸示诸戎,及其柔伏,则畧为恭顺,使中国黾勉而听。今朝廷遣兵积粟地界之请,固己不从,然而号令未明,逆顺未着,臣恐夏人未知朝廷不惮用兵之意,无以折其奸心。又恐将来奸穷力屈,畧修臣礼,使与讲和要约不坚,必难持久。昔赵欲与秦为购,其谋臣虞卿以为从秦为购,不若从齐为购,于是东结齐人,而秦人自至。区区之赵,尚知出此,而况堂堂中国,畏避畜缩,媮于无事,不一分别曲直,而反听命于羌人哉?臣愿陛下明降诏书,榜沿边诸郡,其大意畧曰:「夏国顷自亮祚防亡,先帝举兵吊伐,既絶岁赐,复禁和市。
译况且如今想任用忠实的人,又担心他们拘泥迟滞、不够通达;想任用机巧聪明的人,又担心他们行踪出没、难以考察。到了委任的时候,尤其难以得到合适的人。这就是关于均输的说法臣所以不能明白的原因。常平的条令法敕,细致完备,而且仍然存在,问题只在于没有施行。没有必要另立新法,修明旧制就够了,不过应当按照时令收取粮食,以有利于农业;按照时令散发粮食,以有利于商业。收取和散发得当,物价自然平定,贵贱之间,官府也能获得利益。如今却改变已经成熟的法制,夹杂青苗法,分路设置官员,号称提举,另外制定赏罚来督促增收、惩罚亏损。法度纷繁,何至于这样?况且钱财散布在外,凶荒水旱有不可预知的情况;收取它会使百姓结怨,舍弃它官府又将依靠什么?这就是关于青苗的说法臣所以不能明白的原因。以上这些事情,都是议论者详细讨论、明公深入研究过的;但臣才性朴拙,学问空疏,用意不同,动不动就形成违忤。虽想勉励自己来效力,形势却没有办法。假如明公能够宽容体谅臣的不足,特意赐予奏陈,使臣得以出任外地一官,姑且免除罪过;而明公选拔贤能,任用有才之人来充任僚佐,那么双方都能得到所愿,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幸运呢?论西事状 这篇奏状把事情的始末和制胜的关键都说清楚了,是元祐年间第一篇奏疏。臣恭敬地看到,西夏自从秉常遭祸以来,人心离散背叛,梁氏与众多部族分别据有东西两厢的兵马,势力相互抗衡,猜疑阻隔日益加深,入侵的谋划从此衰止。朝廷略加招抚接纳,他们随即伏地服从,使者往来不断,臣下的礼节十分周到。只是从今年春末夏初以来,西夏才开始产生桀骜之心,出兵数万人,突然袭击泾原,杀死俘获数千名弓箭手,又退回巢穴。朝廷正忙于安定众人,难以动用武力,便以君臣之礼接待他们,加以册封任命的恩典,时常派遣使者,厚赐金帛。戎狄怀有野兽般的心肠,竟敢侮慢我国,借口地界之事,不再入朝谢恩。至于坤成节的祝贺使者,也于是没有派遣。朝廷内外的臣子听到此事,无不愤怒,恨不得吃他们的肉。臣忝列侍从,君主忧虑就是臣子的耻辱,道义上不能推辞劳苦。臣从小官被擢升,列于禁近之臣,议论政事、处理事务本是臣的职分;感激圣恩,思图报答,理应超过常人。因此冒昧进献意见,不避罪责,希望能够使圣意由此醒悟,即使因此受到贬斥驱逐,臣也不遗憾。臣私下认为,当今的要务,是必须先了解招致敌寇的原因,审察行事的得失,然后推测敌人的真实情况,确定制服敌人的长远策略。假如把这四件事全部陈述在陛下面前,羌戎这样的微小敌寇,势必也没有能力有所作为。董氊本来与西夏世代为仇,元昊叛乱时,仁宗依赖他牵制西夏;梁氏篡权时,神宗借助他进行征讨。他世代效忠出力,不是其他诸番可比。近来董氊年老患病,他的宰相阿里骨擅自掌握国政,和他的妻子契丹公主一起杀死了他的两位妻子心牟氏;他的大将鬼章、温溪心等人都心怀不服。阿里骨欺骗蒙蔽朝廷,自称是董氊的嗣子,朝廷没有察明真伪,也没有考察逆顺,就把节钺交给他,谋划不善,祸患由此发生。阿里骨知道自己失去众人拥护后,便残酷地使用刑罚,众人的心日益离散。鬼章自认为与阿里骨地位相当、同为一体,只是身居其下,心中常常不满。西夏人乘此间隙,降低身份对待他,先同阿里骨解除仇怨、结为欢好,又让阿里骨转而劝说鬼章出兵入侵,还引诱胁迫人多保忠在泾原暗中发动。党羽已经建立,羽翼已经形成,所以敢于肆意发表狂言来震动朝廷。假如当初阿里骨以董氊死亡之事来报告并请求立嗣,朝廷便依照他的请求,遍问鬼章、温溪心等人究竟谁应当继立;如果众人认为阿里骨可以继立,那么他既然立为继承人之后,众人必定会替他说话;如果众人认为他不可以继立,就应分割董氊原有的三支部落,将三位使者的名额分别授予这三个人。这样阿里骨没有侥幸得到任命的希望,鬼章也没有怨恨不平的心意,西夏人便没有可以援助的人,哪里能动摇他们?何况这些年以来,朝廷本来厌恶战争,羌人也察知了这一点,便因此自我安定。近来朝廷忽然命令熙河防集人马,在西关修筑大城,又说来年应当修筑龛谷。声势和实际行动都已经显露,敌人心中不安,于是出兵自强,冲突也由此产生。这就是所谓招致敌寇的原因。先帝过去因梁氏篡逆之祸,出兵征讨,侵夺其地界,结下的怨恨非常深。羌人的性情重视复仇,推想他们想要报复的心思,没有一天会忘记。只是因为祸乱接连发生,兵力衰弱,陛下即位之初又意在招抚接纳,所以他们连年入贡,让百姓休养。虽然他们口头上说恭敬顺服,大概也并非本意。假使他们违背顺服之道,本来还可以找借口;如今朝廷在他们承袭之后,赐给他们册命,拿出二十余万缗金钱作为礼物。既然他们与我国有了君臣的名分,便可以责备他们尽忠守顺。朝廷这样做,在义理上十分充分;而羌人没有谋略,竟放纵桀骜。对内,他们国内的士人百姓自己知道他们理亏,必定不会为他们效力;对外,中国的兵将都有斗志,容易建立功劳。是非曲直的界限,从这里就确定了。这就是所谓行事的得失。有人认为,朝廷虽然舍弃金帛来封赏、壮大仇敌,小人说这是失策;但分别是非曲直来激励将士,聪明人却认为这是得策。元昊本来怀有大志,长于用兵;谅祚承受天性中的凶狂,轻率地使用自己的军队。他们过去造成边患,经历了多年;然而国家弱小、力量单薄,最终因困顿而灭亡。如今梁氏专擅国政,平素与许多人不和,内部自身多难,却还想对外侮辱中原;中原推测他的奸谋,大概不能与元昊、谅祚相比。梁氏以为二圣在位,恭谨沉默、守成不变,仁德恩泽深厚,远近都知道;既然没有动武的意图,便可以肆意提出无休止的要求。兰州诸城、鄜延五寨,屡次请求而不能得到,势力威胁之下朝廷必然答应,于是把狂言当成惯例,以为一提出要求就没有得不到的。如今朝廷已经逐渐加强边备,增加兵力、训练将领,那么羌人的心思已经违背了原来的盘算,不过是在秋冬寒凉之后小规模地跳梁,来试探朝廷罢了。如果朝廷坚持意志不动摇,守边没有过失,那么他们请求归附、请盟约,本来也没有什么羞耻;如果朝廷用心不一,只求和好,那么他们的要求会有百端,渐渐就难以忍受。这就是所谓敌人请求的真实意图。凡是想回应敌人,必须先端正名义。西夏人最初发动邪恶谋划,必定有两种想法:第一,认为傲慢的言辞一旦送达,便可以得到地界,没完没了的请求也会因此越来越多;第二,认为即使得不到土地,实际上也没有损失,等到猖狂行事、力量耗尽,稍稍恢复恭顺来求和,而中国厌恶战争,势必没有不答应的。他们不顺服时,就夸大声势、向各戎族炫耀;等到柔服时,就略微表现恭顺,使中国勉强听从。如今朝廷已经拒绝了他们派兵、积粮和索取地界的请求,然而号令还不明确,逆顺还没有分明,臣担心西夏人不知道朝廷不怕用兵的意图,因而无法挫败他们的奸心。又担心将来他们奸谋穷尽、力量衰竭,只稍稍修饰臣下之礼,使双方订立的和约不坚固,必定难以持久。过去赵国想与秦国讲和,他的谋臣虞卿认为,与秦讲和不如与齐讲和,于是向东联合齐国,秦国人自然前来。小小的赵国尚且知道采用这种办法,何况堂堂中国,难道能畏缩退避、贪图无事,不分辨是非曲直,反而听命于羌人吗?臣希望陛下明白下诏,张榜告示沿边各郡,大意可以说:“夏国自从谅祚灭亡以来,先帝出兵吊民伐罪,既断绝了岁赐,又禁止和市。”
羌中穷困,一绢之値至十余千,又命防边诸将吏迭行攻讨,横山一带皆弃,不敢耕,穷守沙漠,衣食并竭,老少穷饿,不能自存。朕綂御四海,均覆无外,闵此一方穷而无告,遂勅诸道帅臣禁止侵掠,自是近塞之田始复耕垦。既通和市,复许入贡,使者一至,赐予不赀,贩易而归,获利无筭。传闻羌中得此厚利,父子兄弟始有生理。朕犹念孤童防弱,部族携贰,若非本朝赐之策命,假以宠灵,则何以威伏酋豪,保有疆土?是时朝士大夫咸谓夏人反覆,心未可知,使者将行,言犹未巳。朕有存亡继絶之志,欲修祖宗爵命诸侯之典,以为宁人负我,断而不疑,故遣使出疆,授以礼命,金钱币帛相属于道。边人父老观者太息,以为仁义之厚,古所未有。而狼子野心,饱而背德,不遣谢使,不贺坤成。朕以君道拊之,而不以臣礼报,朕天地所疾,将相咸怒。朕惟狂谋逆节,止其一二,奸臣国人何辜,当被杀戮?是以弭兵安众,未议攻讨。然而逆顺之理不可不明,其令防边诸将饬励兵马,广为储峙,敢有犯塞,即杀无赦。彼既背逆,天理不有人祸,必有鬼诛。姑修吾疆,以待其变。臣料此命一出,羌人愧畏,虽未即欵伏,而奸计沮屈,无以号令其下,诸路兵民知彼曲。我直人思,致死勇气一发,边声自倍,此必然之势也。今朝廷日夕备边,常若冦至,而但曲加隐忍,不降此命,使敌众一旦犯境,终亦不免交锋。若听臣此言,要之亦不出兵,坐而待敌,初无有异,而使士气感忿以思战,敌情知难而自屈,求和之请其至必速,此所谓制敌之长筭也。臣窃闻朝廷近已添屯兵,将増广边储,议絶和市,使熈河帅臣招来阿里骨、鬼章、温溪心、人多保忠等,此兵法所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者。陛下若能饶之以金钱,而寛其绳墨,使将帅得尽其心,间谋得尽其力,则事无不成,而敌渐可制矣。然有一事似非臣所得言者,但以防国厚恩,不敢不尽。昔熈宁、元丰之间所行政令,虽未必便民,然先帝操之以法,济之以威,是以令无不从而事无不举。顷者朝廷削去苛法,施行仁政,可谓善矣。然而刑政不明,多行姑息,中外观望,靡然有纵弛怠惰之风,平居无事,姑以媮安可耳。今虏方不顺,胜负之变,葢未可知,缓急之际,威令无素,何以使众?臣谓宜因事正法,以明示天下。臣前所言,去岁大臣承用阿里骨欺罔之奏,授以节制,致令鬼章怀愤入冦,夏人乘衅违命,此则当时宰相、枢密使副茍简无谋之罪也。近者泾原贼骑至者数万,杀掠数千,斥候不明,备御不及,熈河贼退经今累月,而杀伤焚荡之奏至今未止,此则将帅弛慢,不畏朝廷之罪也。陛下恬不为怪,畧无责问,政之不修,孰大于此?中外相视,以为疑怪,朝廷方将使人蹈白刃、赴汤火,臣有以知其不能矣。昔公孙宏为相,诸侯有逆谋,请归侯印以塞责;诸葛亮为相,任马谡不当,请自贬三等,以右将军领事,葢大臣体国,不惜身自降黜,为众行法。今陛下何不取去岁册命阿里骨与议大臣,不论去位、在位,皆夺一官,至于两路将帅虽寄任不改,而法不可废,皆使随罪行罚,以此。号令四方,庶防知所长,惮政修于朝廷之上,而敌人恐惧于千里之外,势之所至,不足怪也。今陛下未能正羣臣,而望西羌之畏威,不可得矣。臣闻范仲淹守庆州,因葛怀敏之败,请以任将非人,因两府逊谢,损其勲爵而复其位,以激励诸将,感慰边兵。时虽不用,而范仲淹之言至今惜之。臣虽不敏,究观往事,以为可施于今,不敢黙也。小臣狂僭,钺斧之诛,无所逃避,惟陛下裁察,取进止。
译羌人境内贫困,一匹绢的价格竟达到十多千钱;朝廷又命令守边的各位将领、官吏轮番进攻讨伐,横山一带的土地全都荒弃,不敢耕种,困守沙漠,衣食都已耗尽,老少贫困饥饿,不能自我生存。朕统治四海,恩泽均施而无所遗漏,怜悯这一方困穷而无处申诉,于是下令各道帅臣禁止侵扰掠夺,从此靠近边塞的田地才重新耕种开垦。既然已经通和互市,又允许他们入朝进贡;使者一到,赏赐多得无法计算,他们贩运交易后回去,获得的利益也无法计算。听说羌人境内得到这样丰厚的利益,父子兄弟才开始有了活路。朕仍想到孤立幼弱的国主,部族离心反复,如果不是本朝赐给他策命,借给他恩宠威灵,又凭什么威服豪强首领、保有自己的疆土呢?当时朝廷士大夫都说夏人反复无常,内心不可知;使者将要出发时,这些话还没有停止。朕有保存将亡、接续已绝的志向,想要修复祖宗授予诸侯爵位和命命的典章,宁可让人辜负我,也要果断施行而不疑虑,所以派遣使者出境,授予他礼命,金钱、货币、绢帛接连不断地运往那里。边地百姓父老观看的人都叹息,认为这种仁义厚恩是古来所没有的。然而他们却有狼子野心,吃饱以后便背弃恩德,既不派使者来致谢,也不来祝贺坤成之庆。朕以君主的道义抚恤他们,他们却不以臣子的礼节回报;朕为天地所痛恨,将相们也都愤怒了。朕考虑到狂妄谋反、违逆节义的只是其中一两个人,奸臣和普通国人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要遭受杀戮?因此为了停止战争、安定众人,还没有议定进攻讨伐。然而逆与顺的道理不可不明白。命令守边诸将整顿激励兵马,广泛储备粮草物资;谁敢侵犯边塞,立即杀掉,绝不赦免。他们既然背叛违逆,天理即使不降下人祸,也必然有鬼神来诛罚他们。暂且修整我们的疆界,等待他们发生变化。臣料想这道命令一下,羌人会惭愧畏惧;即使不能立即归顺,他们的奸谋也会受到挫败,无法向部下发号施令。各路军民知道是他们理亏而我们正义,人人都会思奋不顾死,勇气一旦激发,边地声势自然增强,这一定会成为事实。如今朝廷早晚都在防备边境,常常像敌人即将到来一样,却只是一味委曲忍让,不下达这道命令;如果敌军一旦侵犯境内,最终也免不了交战。假如听从臣的意见,说到底也不过是不出兵,坐着等待敌人,起初并没有不同;但这样可以使士气感愤而思战,使敌人知道困难而自行屈服,求和的请求一定会很快到来,这就是所谓制服敌人的上策。臣私下听说,朝廷近来已经增添驻屯军队,将要扩大边境储备,并商议停止和市;又命令熙河帅臣招抚阿里骨、鬼章、温溪心、人多保忠等人,这正是兵法所说的上策是攻伐谋略,不交战而使人屈服。陛下如果能够用金钱宽待他们,放宽对他们的约束,使将帅能够竭尽心力,使谋划能够充分发挥作用,那么事情没有办不成的,敌人也渐渐可以制服了。然而还有一件事似乎不是臣所应该说的,只因要防卫国家、报答深厚恩德,不能不把话说尽。从前熙宁、元丰年间施行的政令,虽然未必便利百姓,但先帝用法令掌持,以威势辅助,因此命令没有不被服从的,事情没有不办成的。近来朝廷削除了苛刻的法令,施行仁政,可以说是很好了。然而刑罚政令不明确,很多事情都姑息迁就,朝廷内外观望,渐渐形成放纵松弛、懈怠惰慢的风气;平时没有事情,姑且用偷安的办法还可以。如今敌虏正不顺服,胜负的变化大概还不可知;在紧急关头,平日没有树立威严和法令,靠什么来驱使众人?臣认为应该根据事情来严正执法,明确向天下宣布。臣以前说过,去年大臣接受并采用阿里骨欺骗蒙蔽的奏报,授予他节制之权,导致鬼章心怀愤恨而入侵,夏人乘机违抗命令;这就是当时宰相、枢密使及副使苟且简略、没有谋略的罪过。近来泾原的贼骑有数万人到来,杀人掠夺数千人;侦察不明,防御不及;熙河的贼兵退去至今已经数月,而关于杀伤焚毁的奏报到现在还没有停止;这就是将帅松懈怠慢、不畏惧朝廷的罪过。陛下安然不以为怪,完全没有责问,政事没有整顿,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朝廷内外相互观望,认为奇怪而疑惑;朝廷正要让人踏着刀刃、奔赴汤火,臣因此知道他们不能做到。过去公孙弘做宰相,诸侯有叛逆的谋划,便请求归还侯爵印绶来承担责任;诸葛亮做宰相,任用马谡不当,便请求自贬三级,以右将军身份主持事务,大概大臣体恤国家,不惜亲自降职贬黜,为众人执行法令。如今陛下为什么不把去年册命阿里骨的有关大臣召来,不论已经离职还是仍在任,都削夺一级官阶?至于两路将帅,虽然不改变所任职务,但法令不可废弃,也都应当按照罪过施以惩罚。这样向四方发号施令,也许各地就知道应当尽力,畏惧政令在朝廷得到整顿,而敌人在千里之外产生恐惧;形势发展到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陛下不能纠正群臣,却希望西羌畏惧威势,是不可能的。臣听说范仲淹镇守庆州,因葛怀敏战败,请求以任用将领不当为由,让两府大臣辞职谢罪,削减他们的功勋爵位而恢复原职,以此激励各位将领,感奋安慰边地士兵。当时虽然没有采用,但范仲淹的话至今仍令人惋惜。臣虽然不聪敏,考察往事,认为可以施行于今天,不敢默不作声。小臣狂妄僭越,即使遭受斧钺诛杀,也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只愿陛下裁察,决定是否施行。
论兰州等地状宋事与今国家事不同,难以遽断。大较文定公亦只因主防,而当时兵将未得其御夷之便,故为此弃之之説,恐非至计也。右臣窃见先帝因夏国内乱,用兵攻讨于熈河路,増置兰州;于鄜延路,増置安疆、米脂等五寨。议者讲求利害,久而不决。其一曰:兰州、五寨所在崄逺,馈运不便。若竭力固守,坐困中国,羌人得以养勇,窥伺间隙。要之久远,不得不弃。危而后弃,不如方今无事举而与之,犹足以示国恩惠。其二曰:此地皆西邉要害,朝廷用兵费财,仅而得之。聚兵积粟,为金汤之固。兰州下临黄河,当西戎咽喉之地,土多衍沃,畧置堡鄣,可以招募弓箭手,为耕战之备。自开拓以来,平治径路,皆通行大兵。若举而弃之,熈河必有昼闭之警,所谓借冦兵资盗粮,其势必为后患。此二议者,臣闻之久矣。然以夏戎背畔,虽屡有信使,而未修臣职,未请侵地,则弃守之议,朝廷无因自发。今闻遣使来贺登极,归未出境,而使者复至,讲和请地,必在兹举。虽庙堂议论巳得详熟,而小臣忧国,不能嘿巳,辄尝覈实其事,以为前件弃守之议,皆非妄言。然而朝廷当决从一议,欲决此议,当论时之可否,理之曲直,筭之多寡。诚使三者得失皆见于前,则弃守之议可一言而决也。何谓时之可否?方今皇帝陛下富于春秋,谅闇不言,恭黙思道。太皇太后陛下览政帘帏之中,举天下事属之辅相。当此之时,安靖则有余,举动则不足,利在绥抚,不利征伐。今若固守不与,西戎必至于争,甲兵一起,呼吸生变。缓急之际,何所咨决?况陜西、河东两路比遭用兵之厄,民力困匮,疮痍未复,一闻兵事,无不狼顾。若使外患不解,内变必相因而起,此所谓时可弃而不可守一也。何谓理之曲直?西戎近岁于朝廷本无大罪,虽梁氏废放其子,而荒裔外臣,本不须治以中国之法。先朝必欲吊伐,但诛其罪人,存立孤弱,则虽犬羊之羣,犹将伏以听命。今乃割其土地作为城池,以自封殖,虽吾中国之人,犹知其为利而不知其义也,曲直之辨,不言可见。葢古之论兵者,以直为壮,以曲为老。昔仁祖之世,尤昊叛命,连年入冦,边臣失律,败亡相继。然而四方士民,裹粮奔命,唯恐在后,虽捐骨中野,不以为怨,兵民竞劝,边守卒固,而中国徐亦自定,无土崩之势。何者?知曲在元昊,而用兵之祸,朝廷之所不得巳也。顷自出师西讨,虽一胜一负,而计其所亡失,未若康定寳元之多也。然而边人愤怨,天下咨嗟,土崩之忧,企足可待。何者?知曲在朝廷,非不得巳之兵也。今若固守侵地,惜而不与,负不直之谤,而使闗右子弟,肝脑涂地,臣恐边人自此有怨叛之志,此所谓理可弃而不可守二也。何谓筭之多寡,弃守之议?朝廷若举而行之,其势必有幸有不幸。然臣今所论,于守则言其幸,于弃则言其不幸,以効利害之实。今夫固守兰州,增筑堡寨,招置土兵,方其未成,而西戎不顺,求助北敌,并出为冦,屯戍日益,飞挽不继,贼兵乘胜,师防国蹙,兰州不守,熈河危急,此守之不幸者也。割弃兰州,专守熈河,仓庾有素,兵马有备,戎人怀惠,不复作过,此弃之幸者也。二者,臣皆不复言,何者?利害不待言而决也。若夫固守兰州,増筑堡寨,招置土兵,且耕且战,西戎怀怨,未能忘争,特出虏畧,胜负相半,耕者不安,餽运难继,耗蠧中国,民不得休息,此守之幸者也。割弃兰州,专守熈河,西戎据兰州之坚城,道熈河之夷路,我师不利,复以秦凤为境,修完废垒,复置烽候,人力既劳,费亦不小,此弃之不幸者也。夫守之虽幸,然兵难一交,仇怨不解,屯兵馈粮,无有休日,熈河因此物价翔贵,见今守而不战,岁费巳三百余万贯矣。战若不止,戍兵必倍,粮草衣赐随亦増广,民力不支,则土崩之祸或不可测也。弃之虽不幸,然所弃本界外无用之城,秦凤之间,兵民习熟,近而易守,转输所至,如枕席之上。比之熈兰,难易十倍。有守边之劳,而无腹心之患,与平日无异也。夫以守之幸,较弃之不幸,利害如此,而况守未必幸,而弃未必不幸乎?且朝廷以天地之量,赦其罪恶,归其侵疆,复其岁赐,通其和市。虽豺狼野心,能不愧耻?纵使酋豪内怀不顺,而国恩深厚,无以激怒其民。臣料一二年间,其势必未能举动。万一不然,而使中国之士知朝廷弃巳得之地,舍垢为民,西戎背恩,彼曲我直,人怀此心,勇气自倍,以攻则取,以守则固,天地且犹顺之,而况于人乎?故臣愿朝廷决计弃此,然后慎择名将以守熈河,厚养属国,多置弓箭手于熈兰往还要路为一大城,度可屯二三千人,以塞其入冦之道。
译论兰州等地的状文 宋代的事情与当今国家的事情不同,很难仓促作出判断。大体说来,文定公也只是因为主张防守,而当时的将领还没有掌握抵御夷狄的便利条件,所以才提出放弃这些地方的说法,恐怕并不是最好的计策。右臣私下看到,先帝趁夏国内乱,在熙河路用兵进攻讨伐,增置兰州;在鄜延路增置安疆、米脂等五寨。议论的人研究利害,长久不能决定。其中一种说法是:兰州、五寨所在之地险峻遥远,粮饷运输不便。如果竭力固守,就会使中原坐困,羌人得以养精蓄锐,窥伺空隙。总的说来,长远看不得不放弃;与其等到危急之后再放弃,不如趁如今无事时举而给与他们,还足以显示国家的恩惠。另一种说法是:这些地方都是西部边疆的要害,朝廷用兵耗费财力,好不容易才取得。聚集军队、积储粮食,可以形成坚固如金汤的防守。兰州向下俯临黄河,处在西戎咽喉之地,土地多肥沃宽平,略加设置堡垒屏障,就可以招募弓箭手,作为耕种和作战的准备。自从开拓以来,修治道路,都可以通行大军。如果全数举而放弃,熙河一定会有白天关闭城门的警报;这就是所谓借给敌人兵器、资助盗贼粮食,势必成为后患。这两种议论,臣听说已经很久了。然而因为夏戎背叛,虽然多次派遣使者,却没有恢复臣属的职责,也没有请求归还侵占的土地,所以朝廷没有理由主动提出放弃防守的议论。如今听说他们派使者来祝贺登极,尚未返回出境,使者又来了,讲和并请求土地,必定会在这次行动中提出。虽然朝廷的议论已经研究得很详细成熟,但小臣忧虑国家,不能默然不言,便曾经核实考察这件事,认为前面所说放弃或防守的议论,都不是妄言。然而朝廷应当在两种意见中作出决定;要决定此事,就应当考察时势是否允许、道理谁曲谁直、利害得失多少。如果三方面的得失都能明白地摆在面前,那么放弃或防守的议论便可一言决定。什么叫时势是否允许?如今皇帝陛下年纪尚轻,处在谅闇期间,不发号施令,恭敬沉默而思考治道;太皇太后陛下在帘幕后处理政务,把天下的事情都交给辅政大臣。在这种时候,安定平靖的条件有余,采取行动的条件不足;有利于安抚,不利于征伐。如今如果坚持防守、不把土地给他们,西戎一定会来争夺;一旦兴起战争,顷刻之间就会发生变故。到了缓急关头,向谁咨询决策?何况陕西、河东两路近来屡遭用兵之苦,民力困乏,创伤尚未恢复;一听说有战争,没有人不惊惶回顾。如果外患不能解除,内部变乱必然相继发生;这就是所谓时势允许放弃而不允许防守的第一个理由。什么叫道理谁曲谁直?西戎近年以来对朝廷本来没有大的罪过,虽然梁氏废黜放逐了他的儿子,但那是荒远地区的外臣,本来不必用中原的法律来治罪。先朝如果一定要声讨讨伐,也只应诛杀罪人、保存扶立孤弱;这样即使是犬羊般的部众,也将伏地听命。如今却割取他们的土地来修筑城池,以此自我封殖;即使是我们中原的人,也知道这样做只是贪图利益而不讲道义,曲直之分不用说就可以看见。古代论兵的人认为,正义的一方强盛,理亏的一方衰老。从前仁祖在位时,元昊违抗命令,连年入侵,边臣违犯法纪,接连失败死亡。然而四方士民携带粮食奔赴战场,只怕落在后面;即使骨骸暴露原野,也不认为怨恨,军民争相奋勇,边防最终稳固,而中原也逐渐自行安定,没有土崩瓦解的形势。为什么?因为人们知道理亏在元昊一方,朝廷用兵是不得已的。近来出兵向西讨伐,虽然一胜一负,但计算所损失的东西,还不如康定、宝元年间多。然而边地人民愤怒怨恨,天下人叹息忧虑,土崩的忧患,踮起脚就可以等待它发生。为什么?因为人们知道理亏在朝廷一方,这不是不得已的战争。如今如果坚持守住侵占的土地,吝惜不肯归还,就会背负理亏的诽谤,使关右子弟肝脑涂地,臣恐怕边地人民从此产生怨恨叛乱的意图;这就是所谓道理允许放弃而不允许防守的第二个理由。什么叫计算得失多少、决定放弃或防守呢?朝廷如果把其中一种意见付诸实行,形势必然有幸运也有不幸。然而臣现在的论述,是谈防守时说它可能有利,谈放弃时说它可能不利,以便说明实际的利害。如今如果固守兰州,增筑堡寨,招募设置土兵,正当这些事情尚未完成时,西戎不顺服,又请求北方敌人援助,一同出兵作乱;驻屯守军日益增多,飞运转运不能接济,贼兵乘胜进攻,军队防守困难、国势窘迫,兰州不能守住,熙河危急,这就是防守的不幸。割弃兰州,专门守卫熙河,仓库平时已有储备,兵马已有准备,戎人感念恩惠,不再作乱,这就是放弃的幸运。这两种情况,臣都不再多说,为什么?因为利害已经不必再说便能决定。至于固守兰州,增筑堡寨,招募土兵,一边耕种一边作战;西戎心怀怨恨,不能忘记争夺,只是偶尔出兵侵掠,双方胜负各半;耕种的人不得安宁,粮饷运输难以接续,耗损中原,百姓不能休息,这就是防守的幸运。割弃兰州,西戎凭借兰州坚固的城池,取道熙河平坦的道路;我军不利,又以秦凤作为边界,修整完好的废弃营垒,重新设置烽火侦候;人力已经疲劳,费用也不小,这就是放弃的不幸。防守即使幸运,但一旦交战,仇怨不能解除,屯兵运粮没有休止,熙河因此物价飞涨;即使如今只防守而不交战,一年所费也已经三百多万贯了。战争如果不停,戍守士兵一定加倍,粮草、衣物和赏赐也会随之增加;民力无法支撑,那么土崩瓦解的祸患或许就不可预测了。放弃即使不幸,但所放弃的本来是境外没有用处的城池;秦凤之间,军民熟悉情况,距离近而容易防守,运输所到之处,就像放在席子上一样便利。与熙河、兰州相比,难易相差十倍。有守边的劳苦,却没有腹心地区的忧患,与平日没有不同。以防守的幸运来比较放弃的不幸,利害尚且如此,何况防守未必幸运,放弃也未必不幸呢?况且朝廷以天地般宽大的气量,赦免他们的罪恶,归还他们侵占的疆土,恢复他们每年的赏赐,恢复与他们的互市。即使有豺狼般的野心,难道能不感到惭愧羞耻吗?即使首领内心怀有不顺服之意,但国家恩德深厚,也没有什么能够激怒他们的百姓。臣料想一两年之间,他们的形势一定还不能有所行动。万一不是这样,使中原的士人知道朝廷放弃已经取得的土地,舍弃污垢而使百姓获安,西戎背弃恩德,他们理亏我们正义,人人怀有这种心情,勇气自然加倍;用来进攻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坚固,天地尚且顺应我们,何况人呢?所以臣希望朝廷决定放弃这些地方,然后慎重选择名将来守卫熙河,厚待和供养属国,在熙河、兰州往来的要道上多设置弓箭手,修建一座大城,估计可以驻屯二三千人,以堵塞他们入侵的道路。
于秦凤以来,多置畨休之兵,以为熈河缓急救应之备。明敕将佐缮完守备,常若冦至,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至,庶防可以无后患也。臣自闻西使复来,谨采众议,以三事参较利害,反覆详究,理无可疑,是以輙献在言,惟陛下裁择,幸甚。再论兰州等地状老成持重典刑之言右臣近于六月二十八日奏,以西使入界,恐必有请和请地之议,乞因此时举兰州及安疆、米脂等五寨地弃而与之,安边息民,为社稷之计。见今西使巳到,窃闻执政大臣弃守之论尚未坚决。臣窃见皇帝陛下登极以来,夏国虽屡遣使,而疆场之事初不自言。度其狡心,葢知朝廷厌兵,是以确然不请,欲使此议发自朝廷,得以为重。朝廷深觉其意,忍而不与,情得势穷,始来请命。今若又不许,遣其来使徒手而归,一失此机,必为后悔。彼若防集兵马,屯聚境上,许之则畏兵而与,不复为恩;不许则边衅一开,祸难无巳,间不容髪,正在此时,不可失也。臣又闻昔日取兰州及五寨地,本非先帝圣意。先帝始议取灵武,内臣李宪畏懦不敢前去,遂以兵取兰州。先帝始议取横山,帅臣沈括、种谔之徒不能遵奉圣畧,遂以兵取五寨。此二者皆由将吏不职,意欲邀功免罪,而先帝之意本则不然。其后元丰六年,夏国遣使请罪,先帝嘉其恭顺,为敕边吏禁止侵掠。既又遣使谢恩,请复疆土,先帝仍为指挥保安军与宥州议立疆界,因循未定,而先帝奄弃万国,遂以至今。由此言之,兰州、五寨取之则非先帝本心,弃之则出先帝遗意。今议者不深究本末,妄立坚守之议,茍避弃地之名,不度民力,不为国计,其意止欲私已自便,非社稷之利也。臣又闻议者或谓弃守皆不免用兵,弃则用兵必迟,守则用兵必速,迟速之问,利害不远。若遂以地与之,恐非得计。臣闻圣人应变之机,正在迟速之际,但使事变稍缓,则吾得算已多。昔汉文景之世,呉王濞内懐不轨,称病不朝,积财养士,谋乱天下。文帝専务含养,置而不问,加赐几杖,恩礼日隆。濞虽包藏祸心,而仁泽浸渍,终不能发。及景帝用鼂错之谋,欲因其有罪,削其郡县,以为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削书一,下七国尽反,至使景帝发天下之兵,遣三十六将,仅而破之。议者若不究利害之浅深,较祸福之轻重,则文帝隐忍不决,近于柔仁;景帝刚断必行,近于疆毅。然而如文帝之计,祸发既迟,可以徐为备御,稍经岁月,变故自生,以渐制之势,无不可,虽有十濞,了何能为?如景帝之计,祸发既速,未及旋踵巳至,交兵锋刃,既接胜负难保,社稷之命决于一日,虽食鼂错之肉,何益于事?今者欲弃之策与文帝同,而欲守之谋与景帝类,臣乞宣谕执政:欲弃者理直而祸缓,欲守者理曲而祸速,曲直迟速,孰为利害?况今日之事,主上妙年,母后听断,将帅吏士恩情未接,兵交之日,谁使效命?若其羽书沓至,胜负纷然,临机决断,谁任其责?惟乞圣慈以此反覆深虑,早赐裁断,无使西戎别致猖狂,弃守之议皆不得其便,则天下幸甚。乞招河北保甲充役以消盗贼状。子瞻尝请于徐州,籍勇悍之夫,督捕盗贼,即此意。右臣闻薄赋敛,散蓄聚,若以致贫,而民安其生,盗贼不作,县官食租衣税,廪有余粟,帑有余布,久而不胜其富也。厚赋敛,夺民利,若以致富,而所入有限,所害无穷,大者亡国,小者致冦。冦盗一起,尽所得之利,不偿所费之十一,久而不胜其贫也。臣未敢逺引陈胜、呉广、厐涓、黄巢之类,只如淳化中李顺,庆厯中张海等,熈宁中廖恩,此数火盗贼,计其燔烧官寺,刼畧仓库,以至发兵命将,转输粮食,耗失兵械,募士赏功之费,大率不下数百万贯。但得事了,岂敢言费?然方其未发,有能建言乞捐数十万贯以消其变,则上下争执,如惜支体,不肯割截,此天下之大迷,古今之通患也。故臣愿于元丰库或内藏库乞钱三十万贯,上以为先帝收恩于既徃,下以为社稷消患于未萌。伏愿陛下权福祸之重轻,较得防之多少,断而行之,毋使有司吝于出纳以害大计。
译从秦凤以东一带,多设置轮番休息的士兵,作为熙河发生缓急时救援的准备。明确命令将领和佐官修缮完备防守设施,常常像敌人即将到来一样,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到来,希望这样可以没有后患。臣自从听说西方使者又来,谨慎地采纳众人的意见,用三方面来比较利害,反复详细研究,认为道理没有可疑之处,因此冒昧提出这些意见,愿陛下裁决选择,臣幸甚。再次论兰州等地的状文 老成持重、维护法度的意见 右臣近来在六月二十八日上奏,说西方使者进入边界,恐怕一定会提出请求和亲、请求土地的议论,请求趁此时把兰州以及安疆、米脂等五寨的土地举而放弃,交给他们,以安定边境、使百姓休息,作为国家的计策。如今西方使者已经到了,臣私下听说执政大臣关于放弃还是防守的议论还没有坚定决定。臣私下看到,皇帝陛下登极以来,夏国虽然屡次派遣使者,但从来没有主动谈边疆之事。推测他们狡猾的用心,大概知道朝廷厌恶战争,所以故意不来请求,想让这个议论由朝廷主动提出,便可以把它看得更贵重。朝廷深深察觉他们的意图,忍耐而不给,他们情势穷困,才来请求命令。如今如果又不答应,使他们的使者空手回去,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必然会后悔。他们如果调集兵马,聚集在边境上,答应他们,是畏惧兵力而给出,便不再是恩惠;不答应,边境一旦发生冲突,祸患无穷。机会间不容发,正在此时,不可错过。臣又听说,从前取得兰州和五寨的土地,本来不是先帝的本意。先帝起初谋划取得灵武,内臣李宪畏怯懦弱,不敢前去,于是便出兵取得兰州。先帝起初谋划取得横山,帅臣沈括、种谔等人不能遵奉先帝的谋略,于是便出兵取得五寨。这两件事都是由于将领官吏不称职,想要邀功免罪,而先帝的本意本来并不是这样。后来元丰六年,夏国派遣使者来请罪,先帝嘉许他们恭敬顺服,于是下令边吏禁止侵扰掠夺。后来他们又派使者来谢恩,请求恢复疆土,先帝仍然下令保安军与宥州商议划定边界;事情因循拖延而没有确定,先帝便突然抛弃天下,于是一直延续到今天。由此说来,取得兰州、五寨不是先帝的本心,放弃它们却符合先帝留下的意愿。如今议论的人不深入考察事情的始末,妄自建立坚守的主张,只是苟且逃避放弃土地的名声,不估量民力,不替国家谋划,他们的心意只是想让自己私下便利,并不是国家的利益。臣又听说,议论的人有的说,无论放弃还是防守都免不了用兵;放弃,用兵一定较迟,防守,用兵一定较快;迟与快之间,利害相差不远。如果就这样把土地给他们,恐怕不是好的计策。臣听说圣人应对变化的关键,正在于迟速之间,只要事变稍微缓和,我们能够筹算的办法就已经多了。过去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吴王濞内心怀有不轨,称病不朝,积聚钱财、豢养士卒,谋划扰乱天下。汉文帝专心致力于包容养护,放置不问,还加赐几杖,恩礼一天比一天厚。吴王濞虽然包藏祸心,但仁德恩泽不断浸润,终于不能发动叛乱。到了汉景帝采用鼂错的谋略,想趁吴王有罪削减他的郡县,认为削减也会反叛,不削减也会反叛;削减就反叛得快而祸患小,不削减就反叛得迟而祸患大。削藩的诏书一下,七国全都反叛,以至汉景帝发动天下军队,派遣三十六名将领,才勉强将其击破。议论的人如果不研究利害的深浅,比较祸福的轻重,那么汉文帝隐忍不决,近于柔弱仁慈;汉景帝刚决而一定实行,近于强硬果断。然而按照汉文帝的计策,祸患发生得迟,可以从容准备防御,稍经岁月,变化和事故自然发生,逐渐形成控制局势的条件,没有什么不能办的;即使有十个吴王濞,又能做什么呢?按照汉景帝的计策,祸患发生得太快,还来不及转身便已经到来;兵刃相接以后胜负难保,国家的命运决定于一天之内,即使把鼂错的肉吃掉,又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如今想采取放弃的策略,与汉文帝相同;想采取防守的谋略,与汉景帝相似。臣请求向执政大臣说明:想放弃,道理正而祸患缓;想防守,道理曲而祸患急。曲直、迟速,哪一种才是有利有害?何况今天的事情,君主年纪尚轻,太后听断政务,将帅和官吏士卒之间还没有建立恩情,交战之日,谁会替朝廷效命?如果告急军书接连而至,胜负纷纷出现,临机决断时,谁来承担责任?只希望圣明慈厚的陛下对此反复深思,早日赐下裁决,不要让西戎另行猖狂,使放弃和防守的议论都不能得到便利,这样天下就幸甚了。请求招募河北保甲充任役兵以消除盗贼的状文。子瞻曾经在徐州请求登记勇猛强悍的人,督促他们捕捉盗贼,就是这个意思。臣听说,减轻赋税、散发积蓄聚存的财物,表面上似乎会导致贫穷,但百姓安于生计,盗贼不发生,县官收取租税,粮仓有多余的粮食,府库有多余的布帛,时间一久,富足就无法胜数。加重赋税,夺取百姓的利益,表面上似乎会使国家富足,但收入有限,造成的祸害无穷,大则亡国,小则招致盗贼。盗贼一旦兴起,把所得到的全部利益拿出来,也抵偿不了所耗费用的十分之一,时间一久,贫穷就无法胜数。臣不敢远引陈胜、吴广、庞涓、黄巢之类,只说淳化年间的李顺、庆历年间的张海等、熙宁年间的廖恩;这几起盗贼,计算他们焚烧官署寺院、劫掠仓库,以及至于发兵命将、转运粮食、损失兵器、招募士卒和赏功的费用,大概不下数百万贯。只要事情平定,哪里敢谈费用?然而事情尚未发生时,如果有人能建议拿出几十万贯来消除变乱,那么上下就会争执,好像爱惜自己的肢体一样,不肯割除;这是天下最大的迷误,也是古今共同的祸患。因此臣希望从元丰库或内藏库请求三十万贯钱,上可以替先帝在过去收取恩德,下可以替国家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隐患。伏愿陛下权衡祸福的轻重,比较得到与防备的多少,果断决定并施行,不要让主管官署吝惜出纳而损害国家大计。
河北之民,喜为剽刼,所从来尚矣。近岁创为保甲,驱之使离南畆,教之使习凶器,一夫在官,一家资送,穷苦无聊,靡所不至,椎埋为奸,十人而九,号为保甲,莫敢谁何。若更一年不罢,则胜广之事可立而待也。今虽已罢,而弓刀之手不可以复执锄,酒肉之口不可以复茹蔬,既无所归,势必为盗。今河北冦贼成羣,访闻皆是保甲余党,若因之以饥馑,则变故之作不可复知。近岁富弼知青州,是时河北流民百万,转徙京东,弼既设方畧,振活其老防,而招其壮悍者为军,不待朝防,皆刺“指挥”二字,其后皆为劲兵,百万之众,无一人为盗者。弼人臣便宜行事,犹能若此,况陛下富有四海,而元丰及内库钱物山积,莫可计数。只如近日内降睿思殿金银一色,令别库收贮者,自约及百余万贯,皆是先帝多方收拾,以备缓急支用,不取于民,圣筭深远,非凡所及。若积而不用,则与东汉西园、残唐之琼林、大盈二库何异于先帝?圣德不为无损。故臣愿乞三十万贯为招军例物,选用武臣僚有才干者一二人,分往河北逐路,于保甲中招其强勇精悍者为禁军,随其人才以定军分。本州无阙,则自近及远,或押上京,不过一二万人,则河北豪杰畧尽矣。其间武艺絶伦,旧日以补班行者,押赴阙试验,有实即以补内六班之阙,或以补本贯及邻近阙额军员。但当严赐指挥,候了日当遣人覆按,有不如法,重坐官吏。臣闻先帝本谓保甲可用,故欲隐兵于农,以渐消正兵,是以禁军多有阙额。今保甲既罢,正使无事犹【阙】如前所陈者,惟陛下深察果断而力行之。今【阙】大旱,二麦不熟,事势如此,恐不可缓。谨録奏闻,伏候勅防。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九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五
书启
上枢宻韩太尉书胸次博大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寛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疎荡,颇有竒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髙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竒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髙,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聴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畧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髙,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矣。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响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茍以为可教,而辱敎之,又幸矣。
译河北的百姓喜欢从事抢劫,来由已经很久了。近年创设保甲,把他们驱赶得离开南面的田地,教他们熟习凶器;一个人在官府服役,一家人都要资助供应,穷困无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埋伏作奸的人十个中有九个,名义上叫保甲,却没有人敢过问。若再过一年还不废止,那么陈胜、吴广的事情立即就可以等待发生了。如今虽然已经废止,但拿弓刀的手不能再拿锄头,吃酒肉的嘴不能再吃蔬菜;既然无处归宿,势必成为盗贼。如今河北的盗贼成群,查访听说都是保甲的余党;如果再加上饥荒,变故的发生就无法预料了。近年富弼任青州知州,当时河北流民有百万,辗转迁徙到京东;富弼已经设置了方法策略,赈济使老弱活下来,又招募其中强悍的人充任军队,不等待朝廷批准,都刺写“指挥”二字;后来他们都成为精锐部队,百万民众中没有一个成为盗贼。富弼作为臣子尚且能够便宜行事做到这样,何况陛下富有四海,而元丰库和内库的钱物堆积如山,无法计算数量。只说近来内廷从睿思殿拨下的金银一类,命令另库收藏的,据估计就有一百多万贯,都是先帝从多方面收集起来,准备应付缓急使用的,不取自百姓,圣上的谋划深远,不是平常人所能及的。如果积聚起来却不使用,那么与东汉的西园钱、晚唐的琼林库、大盈库对先帝来说有什么不同呢?圣上的德行也会因此有所损害。所以臣希望请求三十万贯作为招募军队的惯例费用,选用一两名有才干的武臣官员,分别前往河北各路,在保甲中招募强壮勇敢、精悍能干的人充任禁军,按照各人的才干来确定军队等级。本州如果没有缺额,就从近处到远处;有的押送到京城,不过一两万人,河北的豪杰大概就招尽了。其中武艺特别出众、过去因而补入班行的人,押送到宫阙参加试验;确有实绩的,就补内六班的缺额,或者补本贯及邻近地区缺额的军员。但应当严格颁赐指挥,等事情办完,派人复查核验;有不依法办理的,严厉治罪有关官吏。臣听说先帝本来认为保甲可以使用,所以想把兵力隐藏在农民中,逐渐削减正规军,因此禁军有很多缺额。如今保甲已经废止,即使无事,也应当实行前面所说的办法;惟愿陛下深切察看,果断而努力地施行。如今【缺字】,正逢大旱,两季麦子没有成熟,事情的形势如此,恐怕不能拖延。谨此录写上奏,伏候诏敕。《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九 明代茅坤撰写 《颍滨文钞》五 书信 致枢密韩太尉书 胸襟气度博大 太尉阁下,苏辙生来喜爱写文章,对此思考得很深,认为文章是气的外在表现;然而文章不能只靠学习就能写好,气却可以通过修养而获得。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如今考察他的文章,宽厚宏大,充满天地之间,正与他的气度大小相称。太史公走遍天下,周游四海,观览名山大川,同燕赵之间的豪杰俊士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放洒脱,很有奇异之气。这两个人,难道曾经拿着笔学习写成这样的文章吗?他们的气充满在内心,流露在容貌,表现在言语中,显现在文章里,而自己并不知道。苏辙已经十九岁了,居家时所交游的不过是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方圆数百里之内,没有高山旷野可以登临观览来扩展自己的胸襟;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没有不读的,但都是古人的陈迹,不足以激发自己的志气,恐怕终于会被埋没,所以毅然离开,寻求天下奇异的见闻和壮丽的景观,以便知道天地的广大。经过秦汉的旧都,尽情观览终南、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奔腾的水流,慨然想见古代的豪杰。到了京师,仰头观看天子宫阙的壮丽,以及仓廪、府库、城池、苑囿的富足和广大,这才知道天下的巨大壮美。见到翰林欧阳公,听到他宏大雄辩的议论,观看他秀美伟岸的容貌,同他的门人贤士大夫交游,这才知道天下的文章都汇聚在这里。太尉凭才干谋略冠绝天下,是天下所依赖而无忧虑的人,也是四夷所畏惧而不敢发动叛乱的人。在朝廷内,您如同周公、召公;出任外职,又如同方叔、召虎,而我还没有见到您。况且一个人学习,如果不立志求取大的成就,即使学习得多又有什么用?我这次来,在山中见到了终南、嵩、华的高峻,在水边见到了黄河的广大深厚,在人中见到了欧阳公,却仍然认为没有见到太尉。所以希望能够见到贤人的光辉,听到一句话来壮大自己,这样才可以看遍天下的壮观而没有遗憾。辙年纪还小,不能通晓熟习官吏事务;这次来,并不是为了求取斗升之禄,只是偶然得到的,并非我所喜爱。然而幸而蒙赐归家等待选用,使我能够从容度过几年,将来回去更加治理文章,同时学习处理政务。太尉如果认为我可以教导,屈尊教诲我,那就更加幸运了。
上两制诸公书览其文,如广陵之涛,砰礚汹悍,而不可制。然其骨理少切,譬之挥斤成风,特属耀眼。辙读书至于诸子百家,纷纭同异之辩,后世工巧组绣,钻研离析之学,葢尝喟然太息,以为圣人之道,譬如山海薮泽之奥,人之入于其中者,莫不皆得其所欲,充足饱满,各自以为有余,而无慕乎其外。今夫班输共工,旦而操斧斤以游其丛林,取其大者以为楹,小者以为桷,圆者以为轮,挺者以为轴,长者扰云霓,短者蔽牛马,大者拥丘陵,小者伏榛莽,芟夷蹶取,皆自以为尽山林之竒怪矣。而猎夫渔师,结网聚饵,左彊弓,右毒矢,陆死则毙象犀,水伐则执蛟鱓,熊罴虎豹之皮毛,鼋▯犀兕之骨革,上尽飞鸟,下及走兽昆虫之类,纷纷籍籍,折翅捩足,鳞鬛委顿,纵横满前,肉登鼎俎,膏润砧几,皮革齿骨披裂四出,被于器用。求珠之工,隋侯夜光,间以纇玭,磊落的皪,充满其家。求金之工,辉赫晃荡,铿锵交戛,遍为天下冠冕佩带饮食之饰。此数者,皆自以为能尽山海之珍,然山海之藏终满,而莫见其尽。昔者夫子及其生而从之游者,葢三千余人,是三千人者,莫不皆有得于其师,是以从之周旋奔走,逐于宋鲁,饥饿于陈蔡,困厄而莫有去之者,是诚有得乎尔也。葢顔渊见于夫子,出而告人曰:“吾能知之。”子路子贡冉有出而告人,亦曰:“吾知之。”下而至于邽巽、孔忠公西舆、公西箴,此数子者,门人之下第者也,窃窥于道德之光华,而有闻于议论之末,皆以自得于一世。其后田子方、段干木之徒,讲之不详,乃窃以为虚无淡泊之説;而呉起、禽滑厘之类,又以猖狂于战国。葢夫子之道,分散四布,后之人得其遗波余泽者,至于如此。而杨朱、墨翟、庄周、邹衍、田骈、慎到、韩非、申不害之徒,又不见夫子之大道皇皇,惑乱譬如陷于大泽之陂,荆榛棘茨,蹊隧灭絶,求以自致于通衢而不可得,乃妄冐蒺藜,蹈崖谷﨑岖缭绕而不能自止。何者?彼亦自以为巳之得之。也辙尝怪古之圣人,既巳知之矣,而不遂以明告天下,而着之六经。六经之说,皆防见其端,而非所以破天下之疑惑,使之一见而寤者,是以世之君子纷纷至此,而不可执也。今夫易者,圣人之所以尽天下刚柔喜怒之情,勇敢畏惧之性,而寓之八物,因八物之相遇,吉凶得失之际,以教天下之趋利避害,葢亦如是而巳。而世之説者,王氏、韩氏,至以老子之虚无,京房、焦贡,至以阴阳灾异之数,言诗者不言咏歌勤苦、酒食燕乐之际,极欢极慼而不违于道,而言五际、子午卯酉之事;言书者不言其君臣之欢吁、俞嗟叹,有以深感天下,而论其鲁誓、秦誓之不当作也。夫孔子岂不知后世之至此极?与其意以为后之学者无所据依,感发以自尽其才,是以设为六经而使之求之,葢又欲其深思而得之也,是以不为明着其说,使天下各以其所长而求之。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而子贡亦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使仁者效其仁,智者效其智,大者推明其大而不遗其小,小者乐致其小以自附于大,各因其才而尽其力,以求其至微至密之地,则天下将有终身于其说而无勌者矣。至于后世不明其意,患乎异说之多,而学者之难明也,于是举圣人之微言而折之以一人之私意,而传疏之学横放于天下,由是学者愈怠,而圣人之说益以不明。今夫使天下之人因说者之异同,得以纵观博览,而辩其是非,论其可否,推其精粗,而后至于微宻之际,则讲之当益深,守之当益固。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昔者辙之始学也,得一书,伏而读之,不求其博,而惟其书之知,求之而莫得,则反覆而思之,至于终日而莫见,而后退。而求其传?何者?惧其入于心之易,而守之不坚也。及既长,乃观百家之书,纵横顚倒,可喜可愕,无所不读,泛然无所适从。葢晚而读孟子,而后徧观乎百家而不乱也。而世之言者曰:「学者不可以读天下之杂说,不幸而见之,则小道异术将乘间而入于其中。虽扬雄尚然。」曰:「吾不观非圣之书。」以为世之贤人所以自养其心者,如人之弱子防弟,不当出而置之于纷华杂扰之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古之所谓知道者,邪词入之而不能荡,诐词犯之而不能诈,爵禄不能使之骄,贫贱不能使之辱。如使深居自闭于闺闼之中,几然颓然而曰「知道知道」云者,此乃所谓腐儒者也。古者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是君子之所不为也。而孔子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
译致两制诸公书 读他的文章,就像广陵的怒涛,轰鸣汹涌而强悍,无法控制。然而文章的骨架和条理稍嫌不够精切,好比挥动斧头形成旋风,只是特别耀眼罢了。苏辙读书读到诸子百家,面对纷纷扰扰的同异之辩,以及后世工巧的组织文辞、琢磨分析之学,曾经叹息不已,认为圣人的道理,好比山海薮泽的深处,人进入其中,没有不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东西,充实饱满,各自认为已经有余,不再羡慕外面的事物。如今班输、共工一类的工匠,早晨拿着斧头凿子在丛林中游走,取大的树木作为楹柱,小的作为椽子,圆的作为车轮,挺直的作为车轴,长的高达云霓,短的可以遮蔽牛马,大的堆积如丘陵,小的伏在丛草之中;砍削挖取,都自以为已经穷尽山林的奇异事物。猎人和渔夫结网聚饵,左手持强弓,右手持毒箭;在陆地上捕杀大象犀牛,在水中捕捉蛟龙鳝鱼;熊罴虎豹的皮毛,鼋龟犀兕的骨革,以及天上飞鸟、地下走兽昆虫之类,全都纷纷杂杂,折断翅膀、扭伤脚足,鳞片鬣毛疲软委顿,横七竖八地充满眼前;肉被放进鼎俎,脂膏涂在砧板几案,皮革牙齿骨头被剖裂到处散开,覆盖在各种器用上。寻找珍珠的工匠,把隋侯珠、夜光珠和有瑕疵的珠子间杂在一起,光彩错落明亮,充满自己的家。寻找黄金的工匠,使金器光辉灿烂、闪耀荡漾,彼此碰撞发出铿锵声,遍布天下,成为冠冕、佩带、饮食器具上的装饰。这几类人都自以为能够穷尽山海中的珍宝,然而山海的宝藏始终充盈,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尽头。从前孔夫子以及出生后跟随他交游的学生,大概有三千多人;这三千多人没有不从老师那里有所收获的,因此跟随他周旋奔走,追随他到了宋国、鲁国,在陈国、蔡国挨饿,困厄之中也没有人离开他,这确实是因为他们有所收获。颜渊见到孔夫子,出来告诉别人说:“我能够理解它。”子路、子贡、冉有出来告诉别人,也说:“我理解它。”再往下到郈巽、孔忠、公西舆、公西箴,这几个人是门人中等次较低的,只是暗中窥见道德的光华,在议论的末端听到一些东西,便都自以为在一世之中有所收获。后来田子方、段干木之流,对它讲解得不详细,便私下把它当作虚无淡泊的学说;吴起、禽滑厘之类,又在战国时代据此放纵狂妄。大概孔夫子的道理四散流布,后世的人得到它遗留下来的波流余泽,竟达到了这种程度。而杨朱、墨翟、庄周、邹衍、田骈、慎到、韩非、申不害之流,又没有看见孔夫子光明盛大的大道,迷惑扰乱,仿佛陷入大泽的岸边,荆棘丛生,道路断绝;想要使自己走到通衢大道却做不到,于是胡乱冒险踩着蒺藜,踏过山崖峡谷,曲折盘绕而不能自行停止。为什么呢?他们也都自以为已经得到自己的所得。苏辙曾经奇怪,古代的圣人既然已经知道这些道理,却不直接把它明确告诉天下人,而要把它写在六经之中。六经的说法,都是让人隐约看见端绪,却不是用来打破天下人的疑惑、使人一看就醒悟的,所以世上的君子纷纷走到这种地步,不能把握道理。如今《易》这部书,是圣人用来穷尽天下刚柔、喜怒的情感和勇敢、畏惧的本性的,并把它们寄托在八种卦象中;借八种卦象相互遇合时吉凶得失的情形,教天下人趋利避害,大概也就是这样罢了。然而世上的解释者,王氏、韩氏竟把老子的虚无之说也牵连进来;京房、焦贡竟用阴阳灾异的数理来解释。解释《诗经》的人不谈咏歌、勤苦、酒食、宴乐之时,纵情至极或悲苦至极而不违背道理,却谈五际、子午卯酉之事;解释《尚书》的人不谈君臣之间欢欣应答、赞叹感慨、足以深深感动天下的内容,却议论《鲁誓》《秦誓》不应当作。孔子难道不知道后世会走到这种极端吗?他大概认为后世的学习者无所凭借,不能受到感发而尽展自己的才华,所以设置六经让他们自己去求取,大概又想让他们深思而得到它。因此不把自己的学说明确写出,使天下人各凭自己的长处去探求。所以说:“仁者从中看见仁,便称它为仁;智者从中看见智,便称它为智。”子贡也说:“在于人的资质,贤能的人认识其中大的方面,不贤的人认识其中小的方面。”假使仁者发挥他的仁,智者发挥他的智,认识大的方面的人阐明大的方面而不遗漏小的方面,认识小的方面的人乐于发挥小的方面来使自己附合于大的方面,各自根据自己的才能竭尽力量,探求最精微最深密的境地,那么天下将有人终身研究这种学说而不厌倦。到了后世不明白圣人的意旨,忧虑在于异说太多、学习者难以明白,于是有人拿圣人的精微言论,用一个人的私意加以折解,而传注之学在天下横行;由此学习者更加懈怠,圣人的学说也更加不明白。如今如果使天下人由于解释者之间的异同而能够纵览博观,辨别是非,评论可否,推求精粗,然后达到精微深密的境地,那么讲习它应当更加深入,守持它应当更加坚定。孟子说:“君子依循道不断深入学习,是希望他自己有所获得。自己获得了,便能安稳地守持;安稳地守持,便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取用时便会左右逢源。”所以君子贵在自己有所获得。从前苏辙开始学习时,得到一本书,便伏案读它,不求博览,只求弄懂这本书;探求而不能得到,就反复思考,直到一整天也没有看见其中的道理,然后才退下。后来又寻求它的传注。为什么呢?害怕它容易进入心中,却不能坚定地守持。等到年长以后,才观看百家之书,其中纵横颠倒、令人喜悦或惊愕的内容,无不阅读,茫然没有归依。后来读到《孟子》,才遍观百家而不被扰乱。然而世上的议论者说:“学习的人不可以读天下杂说;不幸看见了,小道异术就会乘隙进入心中,即使扬雄也还如此。”又说:“我不看非圣人的书。”他们以为世上的贤人用来修养心性的办法,就像保护弱小的儿子弟弟,不应让他们出门置身于繁华纷扰的地方。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古代所谓懂得道的人,邪恶的言辞进入心中也不能动摇他,偏颇的言辞侵犯他也不能欺骗他,爵禄不能使他骄傲,贫贱不能使他感到羞辱。如果只是深居自闭在闺门之中,几乎颓然地说“我懂得道,我懂得道”,这就是所谓腐儒。古人说伯夷心胸狭隘,柳下惠不恭敬;狭隘和不恭敬,都是君子不肯做的事。然而孔子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而辱没自身,说话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
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而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伯夷、柳下惠是君子之所不为,而不弃于孔子,此孟子所谓孔子集大成者也。至于孟子,恶乡原之败俗,而知于陵仲子之不可常也;美禹稷之汲汲于天下,而知顔氏之自乐之非固也;知天下之诸侯其所取之为盗,而知王者之不必尽诛也;知贤者之不可召,而知召之役之为义也。故士之言学者,皆曰「孔孟」,何者?以其知道而已。今辙山林之匹夫,其才术技艺无以大过于中人,而何敢自附于孟子?然其所以泛观天下之异说,三代以来兴亡治乱之际,而皎然其有以折之者,葢其学出于孟子,而不可诬也。今年春天,子将求直言之士,而辙适来调官京师,舍人杨公不知其不肖,取其鄙野之文五十篇而荐之,俾与明诏之末。伏惟执事方今之伟人,而朝之名卿也,其徳业之所服,声华之所耀,孰不欲一见以效薄技于左右?夫其五十篇之文,从中而下,则执事亦既见之矣。是以不敢复以为献,姑述其所以为学之道,而执事试观焉。
上刘长安书气岸自别,刘长安恐不得不敛袵自谢。辙闻之,物之所受于天者异,则其自处必髙;自处既髙,则必趯然有所不合于世俗。葢猛虎处于深山,向风长鸣,则百兽震恐而不敢出;松栢生于髙冈,散柯布叶,而草木为之不殖。非吾则尔,拒而尔则不吾抗也。故夫才不同则无朋,而势远絶则失众。才高者身之累也,势异者众之弃也。昔者伯夷叔齐巳尝试之矣。与其乡人立,以其冠之不正也,舍而去之。夫以其冠之不正也,舍之而去,则天下无乃无可与共处者耶?举天下而无可与共处,则是其势岂可以久也?茍其势不可以久,则吾无乃亦将病之。与其病而后反也,不若其素与之之为善也。伯夷叔齐惟其往而不反,是以为天下之弃人也。以伯夷之不吾屑而弃伯夷者,是固天下之罪矣;而以吾之洁清而不屑天下,是伯夷亦有过耳。古语有之曰:「大辩若讷,大巧若拙。」何者?惧天下之以吾辩而以辩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故以拙养巧,以讷养辩。此又非独善保身也,亦将以使天下之不吾忌,而其道可长久也。今夫天下之士,辙巳畧观之矣。于此有所不足,则于彼有所长;于此有所蔽,则于彼有所见。其势然矣。仄闻执事之风,明俊雄辩,天下无有敌者。而高亮刚果,士之进于前者,莫不振栗而自失;退而仰望才业之辉光,莫不逡廵而自愧。葢天下之士巳大服矣。而辙愿执事有以少下之,使天下乐进于前而无恐;而辙亦得进见左右,以听议论之末,幸甚幸甚。
译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身行合乎清白,废弃官位合乎权宜;而我却不同于这些人,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伯夷、柳下惠是君子不肯做的事,却没有被孔子抛弃;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孔子集大成。至于孟子,他厌恶乡原败坏风俗,也知道于陵仲子不能成为常法;他赞美禹、稷急切地为天下奔走,也知道颜氏自得其乐并非不可改变;他知道天下诸侯所取得的东西属于盗取,也知道王者不必把他们全部诛杀;他知道贤者不可强召,也知道征召贤者任职是合乎义的。因此士人谈论学习,都说“孔孟”,为什么?因为他们懂得道理罢了。如今苏辙只是山林中的平民,才干技艺没有大大超过普通人,哪里敢把自己附会为孟子?然而,他所以能够广泛观察天下各种不同的学说,以及三代以来兴亡治乱的关键,并且明白地加以辨析,大概他的学问出自孟子,是不可欺骗人的。今年春天,天子将要寻求直言之士,苏辙正好来京师调任官职,舍人杨公不知道我不肖,取我的鄙陋文章五十篇来推荐,让我列在明诏的末尾。伏惟执事是当今的伟人,也是朝廷的名卿;您的德行功业所使人佩服,声望文采所发出的光辉,谁不想一见您,在您身边献出微薄的才技呢?那五十篇文章,从中等以下的部分,执事也已经看到了。因此不敢再把它们献上,只姑且叙述自己求学的道理,请执事试着观看。致刘长安书 气度傲岸而自成一格,刘长安恐怕不得不收敛衣襟,自我谢罪。我听说,万物从上天所承受的禀赋不同,那么它安置自身的地位必然高;自处的地位既然高,就必然卓然与世俗不合。猛虎处在深山,迎着风长鸣,百兽便震恐而不敢出来;松柏生长在高冈,枝干舒展、叶子铺开,草木也因此不能生长。不是我压倒你,就是你拒绝我而不能与我抗衡。所以才干不同就没有朋友,势位相差悬殊就会失去众人。才干高是自身的负累,势位特殊是众人抛弃他的原因。从前伯夷、叔齐已经亲自验证过这件事。他们同乡人站在一起,因为乡人的帽子戴得不端正,便舍弃他离开。只是因为帽子戴得不端正,就舍弃他而离开,那么天下人岂不是没有可以共同相处的人了吗?如果整个天下都没有可以共同相处的人,这种情势难道能够长久吗?假如这种情势不能长久,那么我恐怕也将因此困苦。与其困苦之后再返回,不如平素就同他们相处为好。伯夷、叔齐只因为离开以后不再返回,所以成为天下所抛弃的人。因为伯夷不屑于同我相处便抛弃伯夷,这固然是天下人的罪过;但因为自己的清高纯洁而不屑于天下人,伯夷也有过错。古语说:“最善辩的人好像言语迟钝,最灵巧的人好像笨拙。” 为什么呢?害怕天下人因为我善辩,便用辩才来压制我;因为我巧妙,便用巧妙来困住我,所以用笨拙来保养巧妙,用迟钝来保养善辩。这又不只是独善其身、保全自己,也是要使天下人不嫉忌我,从而使自己的道路能够长久。如今天下的士人,我已经大略观察过了:在这里有所不足,在那里便有所长处;在这里有所蒙蔽,在那里便有所见解。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我私下听说执事的声望,明智俊伟、雄辩无比,天下没有敌手;而且高明响亮、刚强果断,士人进到您面前,没有不震栗而失去自持的;退下来仰望您的才华功业所发出的光辉,也没有不徘徊自愧的。天下的士人已经十分敬服了。然而我希望执事能够稍微谦下对待他们,使天下人乐于进到您面前而不感到恐惧;我也能得以进见左右,听闻您议论的一点余绪,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了。
上昭文富丞相书子由所托讽富公处,全在任人与篇末“万全之过”四字。辙,西蜀之人,行年二十有二,幸得天子一命之爵,饥寒穷困之忧不至于心,其身又无力役劳苦之患,其所任职不过簿书米盐之间,而且未获从事以得自尽。方其闲居,不胜思虑之多,不忍自弃,以为天子寛惠,与天下无所忌讳,而辙不于其强壮闲暇之时,早有所发明以自致其志,而复何事?恭惟天子设制策之科,将以待天下豪俊魁礨之人,是以辙不自量,而自与于此。葢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来,以至于今世,其所论述亦巳畧备矣,而犹有所不释于心。夫古之帝王,岂必多才而自为之?为之有要,而居之有道。是故以汉高皇帝之恢廓慢易,而足以吞项氏之彊;汉文皇帝之寛厚长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诈。何者?任人而人为之用也。是以不劳而功成。至于武帝,材力有余,聪明睿智,过于髙文,然而施之天下,时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为用也。由此观之,则夫天子之责,亦在任人而己窃惟当今天下之人,其所谓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而谁?推之公卿之间,而最为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为有德;播之夷狄之域,而最为有勇。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谁?而明公实为宰相,则夫吾君之所以为君之事,葢巳毕矣。古之圣人,髙拱无为,而望夫百世之后,以为明主贤君者,葢亦如是而可也。然而天下之未治,则果谁耶?不而求之郡县之吏,则曰非我能;上而求之朝廷百官,则曰非我责。明公之立于此也,其乂将何辞?嗟夫,葢亦尝有以秦越人之事说明公者欤?昔者秦越人以医闻天下,天下之人皆以越人为命。越人不在,则有病而死者,莫不自以为吾病之非真病,而死之非真死也。他日有病者焉,遇越人而属之曰:「吾捐身以予子,子自为子之才治之,而无为我治之也。」越人曰:「嗟夫难哉!夫子之病虽不至于死,而难以愈,急治之则伤子之四肢而缓治之,则劳苦而不肯去。吾非不能去也,而畏是二者。夫伤子之四肢而后可以除子之病,则天下以我为不工;而病之不去,则天下以我为非医。此二者所以交战于吾心而不释也。既而见其人,其人曰:“夫子则知医之医,而未知非医之医欤?今夫非医之医者,有所冐行而不顾,是以能应变于无穷。今子守法密微,而用意于万全者,则是子犹知医之医而已。”天下之事,急之则防,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孔子曰:“道之难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天下患于不知,而又有知而过之者,则是道之果难行也。昔者世之贤人,患夫世之爱其爵禄而不忍以其身尝试于艰难也,故其上之人奋不顾身,以搏天下之公利而忘其私;在下者亦不敢自爱,叫号纷呶,以攻讦其上之短。是二者可谓贤于天下之士矣,而犹未免为不知。何者?不知自安其身之为安天下之人,自重其发之为重君子之势,而轻用之于寻常之事,则是犹匹夫之亮耳。伏自明公执政于今五年,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犹有越人之病也。辙读《三国志》,尝见曹公与袁绍相持久而不决,以问贾诩,诩曰:“公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绍兵百倍于公,公画地而与之相守,半年而绍不得战,则公之胜形巳可见矣。而久不决,意者顾万全之过耳。”夫事有不同,而其意相似。今天下之所以仰首而望明公者,岂亦此之故欤?明公其畧思其说,当有以解天下之望者,不宣。
译致昭文富丞相书 子由托我向富公进言的事情,全都在于任用人才,以及篇末“万全之过”四字。我苏辙,是西蜀人,今年二十二岁。幸而得到天子授予的一命之爵,不至于为饥寒穷困所忧;自身也没有服劳役、受劳苦的祸患。所任职务不过是处理文书、米盐之类的事务,而且还没有获得施展才干、尽情表达志向的机会。我闲居时,思虑实在太多,又不忍心自暴自弃,认为天子宽仁,天下没有什么忌讳可言;如果我不趁年轻力壮而又有闲暇的时候,早日有所发明,以表达自己的志向,那还等什么呢?恭敬地想到,天子设置制策科,是为了等待天下豪杰俊才、魁伟卓异之人。因此我不自量力,也参与到这件事中来。天下的事情,从上古三王以来直到今天,前人所论述的已经大略完备了,但我心中仍有不能释然之处。古代的帝王,难道一定要才智很多、亲自处理一切吗?做事有关键,居位有方法。因此,汉高皇帝虽然胸襟恢宏而又轻慢疏忽,却足以吞并项氏的强大势力;汉文皇帝虽然宽厚仁慈,却足以使天下奸诈之徒归服。为什么呢?因为任用他人,使他人发挥作用,所以不劳心力就能成就功业。至于汉武帝,才力有余,聪明睿智,超过汉高祖、汉文帝;然而把这些才智施用于天下时,却常常有所挫折而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因为他不把事情交给别人,而是亲自去做。由此看来,天子的责任也在于任用人才而已。我私下认为,当今天下的人,所谓有才而可以重用的,除了明公还有谁呢?在公卿之间推举您,您功劳最大;列在士民之上,您德行最高;声威传播到夷狄之地,您又最为勇敢。这三点,除了明公还有谁呢?而明公实际担任宰相,那么我们的君主所应当履行的君主职责,大概已经完成了。古代圣人高拱着手、无为而治,期待百世之后的人称他为明主贤君,大概也可以这样做。然而天下还没有得到治理,那么究竟应该归罪于谁呢?向下寻找郡县官吏,他们说:‘这不是我的能力所能做到的。’向上寻找朝廷百官,他们说:‘这不是我的责任。’明公处在这个位置上,又将用什么话来推辞呢?唉,大概也曾有人用秦越人的事情向明公说明过吧?从前秦越人以医术闻名天下,天下人都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越人。越人不在时,有病而死的人,没有谁不认为自己的病不是真病、自己的死不是真死。后来有一个病人遇见越人,嘱咐他说:‘我把身体交给您,您只管凭自己的医术治疗,不要替我考虑如何治疗。’ 越人说:‘唉,这可难了!您的病虽然还不至于死亡,却很难治愈。治疗得急,就会损伤您的四肢;治疗得慢,病痛又会使您劳苦不堪而不肯离去。我不是不能把病除掉,而是害怕这两种结果。若损伤您的四肢之后才能除去您的病,天下人就会认为我的医术不精;若病不能除去,天下人又会认为我不是医生。这两件事在我心中交战,始终不能释然。’后来他见到那个人,那个人说:‘您只知道医治疾病的医术,却不知道不按常法治病的医术吗?如今所谓不按常法的医生,敢于冒险行事而不顾后果,所以能够应对无穷的变化。您谨守细密的医法,处处考虑万全,不过是还只知道医治疾病的医术罢了。’天下的事情,逼迫得太急就会受到阻碍,放缓一些就能得到成果;但过于迟缓,就来不及了。孔子说:‘道难以实行,我已经知道原因了。聪明人做得超过了它,不肖的人又做不到。’天下的祸患在于不知道,而又有知道却做得过头的人,这样看来,道果然很难实行。过去世上的贤人担心世人贪恋爵禄,不忍亲身在艰难中试验,因此居上位的人奋不顾身,争取天下的公共利益而忘掉个人私利;处在下位的人也不敢爱惜自己,呼喊喧闹,攻击揭发上位者的过失。这两种人可以说比天下的士人贤能了,但仍然不能免于不明白道理。为什么呢?他们不知道安定自身正是安定天下之人,珍重自己的言论正是珍重君子的势力;若把这种力量轻易用在寻常事务上,仍不过是匹夫的聪明罢了。我私下想,明公执政至今五年,天下听不到您慷慨激烈的名声,却每天听到您敦厚宽和的声誉。或许明公已经懂得这个道理,只是仍有秦越人那样的顾虑吧。我读《三国志》,曾看到曹公和袁绍相持很久而不能决胜,曹公询问贾诩,贾诩说:‘您明智胜过袁绍,勇敢胜过袁绍,用人胜过袁绍,决断战机胜过袁绍。袁绍的兵力百倍于您,您划地与他相守,半年之间袁绍不能交战,那么您的胜势已经可以看见了。可是久久不能决胜,想来是顾虑万全而造成的过失吧。’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相似。今天天下人之所以抬头仰望明公,难道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希望明公稍稍思考这个说法,应该能够想出解除天下期待的办法。不再赘述。
上曾参政书辙闻之,士不更变,不可与图逺。新胜之家,知得而不知防,知存而不知亡,始若可喜,而终不可久。昔者辙读书至《秦誓》,而得之曰:「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夫昔之为此言者,葢亦巳知之矣。孟明、眎西乞、术白乙丙此三人者,秦之豪俊有决之士,而百里奚、蹇叔子此秦之所谓老耄而不武者也。穆公欲袭郑,孟明以为可,而蹇叔以为不可,则蹇叔之说无乃远于事情而近于怯哉?然而要其成败得失之终,而责其思虑之长短,则蹇叔不可谓迂,而孟明不可谓是也。故曰:「如有一个臣,断断猗,无它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巳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嗟夫,穆公至此而后知蹇叔之非庸人欤?今夫立于百官之上而宰天下之事者,亦何以其他技为哉?温良博爱而能容天下之士,斯可矣。往者辙之东游,而明公适为京兆,当此之时,明公之声上震于朝廷,而下慑于闾里,行道之人为之不敢妄视,盗贼屏息而不作,可谓才有余矣。然至于参决大政,而日韬其光,务为敦厚,不欲以才葢天下,上承二公,下拊百官,周旋揖让,而士大夫莫不雍容和穆以相与也。嗟夫,明公何以及此哉?辙西蜀之匹夫,往年偶以进士得与一命之爵,今将为吏崤黾之间,闲居无事,闻天子举直言之士,而世之君子以其山林朴野之人,不知朝廷之忌讳,其中无所隐蔽,故以应诏,而辙也复不自度量而言当世之事,亦不敢为卤莽不详之说。其言语文章虽无以过人,而其所论説乃有矫拂切直之过。窃独悲古者深言之人,遭时之不祥,一有所触,而其言不复见録于世。方今羣公在朝,以君子长者自处,而优容天下彦圣有技之士,士之有言者,可以安意肆志而无患然后知士之生于今者之为幸,而辙亦幸者之一人也。素所为文,家贫不能尽致。有厯代论十二篇,上自三王,而下至于五代,治乱兴衰之际,可以防见于此,观其畧可也。
译这是《上曾参政书》。我听说:士人如果不能改变更新,就不能同他谋划长远之事。刚刚取胜的国家,只知道取得而不知道防守,只知道存在而不知道灭亡,开始似乎值得高兴,最终却不能长久。从前我读书读到《秦誓》,从中得到这样的道理:‘文雅美善的贤士,众人的力量已经衰竭,我仍然拥有这样的人;勇武刚健的勇士,射箭驾车都没有失误,我却不愿任用。’从前说这话的人,大概已经懂得其中的道理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这三个人,是秦国豪杰中有决断的人;百里奚、蹇叔,是秦国所谓年老而不武的人。秦穆公想要袭击郑国,孟明认为可以,蹇叔认为不可以;那么蹇叔的意见,岂不是离实际太远而近于怯懦吗?然而考察事情最终的成败得失,衡量他们考虑问题的长短,就不能说蹇叔迂腐,也不能说孟明正确。所以说:‘假如有这样一个臣子,专一诚实,没有别的技能,但他的心胸宽大,仿佛能够容纳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俊美聪明,他心里喜爱他们,甚至像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一样。能够容纳这样的人,来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也确实有利啊。’唉,秦穆公到了这时,才知道蹇叔不是平庸之人吗?如今处在百官之上、主持天下事务的人,又何必一定要有其他特殊技能呢?只要温和善良、博爱宽容,能够容纳天下士人,就可以了。从前我东游时,明公恰好任京兆尹。那时明公的声威向上震动朝廷,向下震慑乡里,行路的人因此不敢任意张望,盗贼屏住气息而不敢作乱,可以说才干有余。然而等到参与裁决国家大政时,您却每天收敛锋芒,专事敦厚,不愿凭才干压倒天下;向上承接二位公卿,向下安抚百官,彼此周旋谦让,于是士大夫无不雍容和穆地相处。唉,明公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是西蜀的普通人,往年偶然凭进士身份得到一命之爵,如今将到崤黾之间做官。闲居无事,听说天子举用敢于直言的人,世上的君子认为我是出身山林、质朴鄙野之人,不懂朝廷的忌讳,内心没有什么隐瞒,所以让我应诏;我也不自量力,谈论当今之事,却不敢作粗疏不详的言论。我的语言文章虽然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但所论说的内容却有矫正弊病、切直敢言的过分之处。我私下只是悲叹,古代那些深切直言的人遭逢不祥的时代,言论稍有触犯,便不再被后世记录。如今群公在朝廷,都以君子长者自居,宽容天下俊美聪明而有才能的人;士人有话可说,能够安心舒展志意而没有忧患,这样才知道士人生在今天是幸运的,而我苏辙也是幸运者中的一人。我平日所写的文章,因为家贫不能全部带来。有《历代论》十二篇,上自三王,下至五代,治乱兴衰的关键,都可以在其中看出,看看它的大略也就可以了。
答黄庭坚书雅致辙之不肖,何足以求交于鲁直?然家兄子瞻与鲁直往还甚久,辙与鲁直舅氏公择相知不疎。读君之文,诵其诗,愿一见者久矣。性拙且懒,终不能奉咫尺之书,致慇懃于左右,乃使鲁直以书先之。其为愧恨,可量也。自废弃以来,頺然自放,顽鄙愈甚,见者往往嗤笑,而鲁直犹有以取之。观鲁直之书,所以见爱者,与辙之爱鲁直无异也。然则书之先后,不君则我,未足以为恨也。比闻鲁直吏事之余,独居而蔬食,陶然自得。葢古之君子,不用于世,必寄于物以自遣。阮籍以酒,嵇康以琴。阮无酒,嵇无琴,则其食草木而友麋鹿,有不安者矣。独顔氏子饮水啜菽,居于陋巷,无假于外而不改其乐,此孔子所以叹其不可及也。今鲁直目不求色,口不求味,此其中所有,过人远矣,而犹以问人,何也?闻鲁直喜与禅僧语,葢聊以是探其有无耶?渐寒,比日起居甚安,惟以时自重。贺文太师致仕啓文有典刑且多风致右某啓。伏审得谢中朝归老西洛,位极师保,望隆古今,止足之风,中外所叹。伏惟致政太师,穷防臯之伟业,兼方召之壮猷,翼亮三朝始终一节,百辟共传于遗事,四夷想闻于风声,民恃以安,士思为用。尚父虽老,而膺扬未衰;猛虎在山,而藜藿不采。况复坐而论道,本无黄髪之嫌;出以济时,何负赤松之约?而能去如脱屣,名重太山,近世以来,一人而巳方将翺翔嵩少之下,泝囘伊洛之间,身寄白云,堂开緑野,释鼎钟之重负,收竹帛之余光。虽使图之丹青,奉以尸祝,众之所愿,谁复间然?某卜以空疎,误辱知奬,尝欲借润于河海,庶防自効于锱铢。而蹇拙多艰,漂流歴岁,誓将归扫坟墓,絶意功名。罪籍得除,或成过洛之幸;旧恩未弃,尚许登门之游,一听话言,永毕微愿。犹能作为歌颂,传示无穷,俯慰平生,仰荅恩遇。瞻望台屏,不胜区区,谨奉啓陈贺。贺欧阳少师致仕启伏审累章,得谢故邑,荣归位冠东宫,宠兼旧职,高风所振,清议愈隆。伏惟致政观文少师,道德在人,术学葢世,早游侍从,蔚为议论之宗;晩入庙堂,隐然众庶之望。属三朝之终始,更万变之勤劳,临事而安,莫测弛张之用。释位既久,始知镇静之功。仰成绩之不刋,信后来之难继。荐厯三镇,始终一心,知无不言,曾中外而易意,老而弥壮,信贤达之过人。众皆以力事君,公独以道自任。仕以其力者,力衰而后去;进以其道者,道高则难留。故七十致仕,在礼则然,而六一自名,此志久矣。筑室清颍,琴书足以忘忧,遗名四方,珪组葢巳外物。谁与治国,能就问以质疑?惟是门人尚不拒其来学,辙以官守,不获躬诣门屏,谨奉啓陈贺。除中书舍人谢执政啓某啓,近防圣恩,除前仲官,仍改赐章服者,谪宦江湖,岁月巳久,置身台省,志气未安,继登翰墨之塲,勉出丝纶之语,辞而不获,处之益惊。凡物之生,小大异称,惟人所处,闲剧有宜。狙猿无事于冠裳,爰居不乐于钟鼔。操之则栗,舍之则安。是以造物者听其自然,而用人者贵于因任,然后才得其适性,无所伤。某少而读书,中颇喜事,既挟策以干世,诚妄意于济时。奏牍之多,既比狂于方朔,流涕之切,亦効直于贾生。比困幽忧,始闻大道,汛若虚舟之独往,寂如死灰之不然。久于索居,遂以无用,以谓良冶之砥石,不能发无刃之金,大匠之斧斤,不能器不才之木,自放而巳,葢将终焉。岂意大明之继升,广取诸贤以自助,骥騄之乘而罢驽与焉,楩柟之林而樗栎在是。横防见録,漫不自知,此葢伏遇某官,道大难名,才高不器,深念格天之业,本由得士之功,致二老于幽遐,罄九官之汲引,下迨微陋,或防甄收,曾是放弃之余,輙参侍从之列。朝衣肉食,虽怀归而末由,濡足缨冠,顾所居之当尔,冀斯民之大定,幸四国之无虞。碌碌何功,犹或一书于竹帛,堂堂伟续,尚能悉载于声诗。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六
论
译这是《答黄庭坚书》。雅致。凭我苏辙这点不肖之才,哪里值得求得与鲁直交往呢?但家兄子瞻同鲁直往来已经很久,我同鲁直的舅父公择也相知不疏。读您的文章,诵您的诗,希望见到您,已经很久了。我性情笨拙而且懒惰,始终不能写一封短札,向您表达殷勤之意,反而让鲁直先写信给我;其中的惭愧悔恨,可以想见。自从被废弃以来,我颓然自我放纵,愚顽鄙陋更加严重,见到我的人往往讥笑我,而鲁直仍然能够有所取法于我。看鲁直的来信,他所以爱重我,和我爱重鲁直没有不同。既然如此,书信谁先谁后,是您没有做到还是我没有做到,都不值得遗憾。近来听说鲁直在处理政务之余,独居而吃蔬食,陶然自得。古代的君子不被世间任用,就一定寄托于某种事物来排遣自己:阮籍寄托于酒,嵇康寄托于琴。阮籍没有酒、嵇康没有琴,那么即使他们以草木为食、同麋鹿为友,也会感到不安。只有颜氏之子喝水、吃豆羹,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不借助外物,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这就是孔子感叹自己不能赶上的原因。如今鲁直眼睛不求美色,口舌不求美味,可见内心的修养远远超过常人,却还要向别人询问,这是为什么呢?听说鲁直喜欢同禅僧交谈,难道只是想借此探察自己内心有没有所得吗?天气渐渐寒冷,近来您的起居很安适,只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这是《贺文太师致仕启》。文章有典雅法度,而且很有风致。某恭敬启奏:听说您上表辞谢朝廷,告老还乡,归于西洛;官位达到太师、太保,声望高隆,古今罕有。您知足退让的风范,朝廷内外都在赞叹。恭敬地想到,致仕太师您,完成了皋陶那样的伟业,又兼有方叔、召虎那样的雄才大略;辅佐三朝,始终如一。百官都在传述您的遗事,四方夷狄也想听闻您的声威;百姓依靠您而安定,士人都希望得到任用。尚父虽然年老,威望声誉却没有衰减;猛虎还在山中,连藜藿也没有人敢采食。何况您退居家中谈论治国之道,本来没有年老不能任事的嫌疑;出而济世,又怎么会辜负赤松子的约定呢?而今您离去如同脱掉鞋子一样轻易,名声比泰山还重,近世以来只有一人而已。您将要在嵩山、少室山下自由遨游,在伊水、洛水之间往来;身体寄托于白云之中,厅堂开在绿野之间,卸下鼎钟般沉重的负担,收取著述流传后世的余光。即使把您的形象画在丹青上,奉祀如神,人们的愿望如此,又有谁会提出异议呢?我才疏学浅,错误地承蒙您的知遇和奖掖,曾想借您的恩泽,或许能从微小之处有所效力。然而我困顿笨拙,多遭艰难,漂泊流离已经多年,发誓将归去扫墓,断绝追求功名的念头。若能除去罪籍,也许就有经过洛阳拜访您的幸运;如果旧日恩情尚未弃绝,还希望允许我登门游谒,听您一番教诲,以永远完成我微小的愿望。若还能写作歌颂文章,流传无穷,也可以下慰平生、上报恩遇。遥望您的台省屏障,心中不胜区区敬意,谨奉此启陈述祝贺。这是《贺欧阳少师致仕启》。恭敬地听说您多次上表,获准辞去官职,回到故乡;荣耀地归来,官位位冠东宫,恩宠兼及旧职。您的高尚风范所振发之处,清正的舆论更加尊崇。恭敬地想到,致仕观文少师您,道德为世人所知,学术盖世;早年出入侍从之列,成为议论文章的宗师;晚年进入朝廷中枢,成为众人的希望。经历三朝始终,承受万般变故和辛劳,遇到事情安然处置,没有人能测度您收放进退的妙用。您离开职位已经很久,世人才开始懂得镇静持重的功效。仰望您不可磨灭的功绩,确实知道后来的人很难继承。您连续历任三镇,始终专心一意;知道的无不直言,从未因处于朝廷内外而改变心意;年老而精神更加壮盛,确实是贤达之人超越常人的表现。众人都凭才能尽力事奉君主,只有您凭道义自我担当。以才能做官的人,才能衰退后就离去;凭道义进身的人,道义越高尚越难以挽留。因此七十岁致仕,按照礼制本来如此,而您自号六一居士,这种志向已经很久了。您在清颍筑室,琴书足以忘忧;名声遗留四方,官印服饰大概已经视为身外之物。谁来治理国家,能够向您请教、以解决疑难呢?只是您的门人尚且不拒绝前来求学的人。我因官守在身,不能亲自到您的门屏之前,谨奉此启陈述祝贺。这是《除中书舍人谢执政启》。某恭敬启奏:近来承受圣恩,授予我前任官职,并仍赐给章服。我被贬谪在江湖之间,岁月已经很久;如今置身台省,志气尚未安定,接着又登上翰墨之场,勉强写出诏令之辞;辞谢而不能获准,处在这个职位上更加惊惧。凡物的生长,大的和小的名称不同;只是人所处的环境,也各有闲忙适宜之处。猕猴猿类用不着冠帽衣裳,爰居鸟也不喜欢钟鼓。让它们受拘束就战栗,放开它们就安适。因此造物者顺听万物的自然本性,用人者贵在顺着才能任用,然后才能使人的才能适合本性而不受伤害。我年轻时读书,中年颇喜欢做事;既然拿着书策求用于世,确实妄想着济世救时。所上奏牍很多,几乎可以同东方朔的狂放相比;流泪进谏的恳切,也有些效法贾谊。近来困于幽忧之中,才听闻大道,漂泊得像一只独自随流的空船,寂静得像不再燃烧的死灰。长久独居,终于认为自己毫无用处,心想良冶的砥石不能磨出没有刀刃的金属,大匠的斧斤不能把无才的木材制成器物,于是任意放逐自己,大概将这样终老。哪里料到光明的时代接连兴盛,广泛选取贤才来辅助自己;既然用骏马良驹驾车,也不嫌弃驽马参与其中;犹如楩木楠木的树林中,也有樗树栎树存在。我横遭谪贬却被记录选用,自己茫然不知。这大概是因为承蒙某位官员道德广大难以称说、才高而不拘一格;他深知格天的事业本来依靠得到贤士的功劳,能把两位老臣从幽远之地召来,竭尽九官的引荐之力,下至我这样微末鄙陋的人,也有可能得到甄别收用。我本是被弃置的人,却忽然列入侍从之臣的行列。如今穿朝服、吃禄米,虽然心怀归隐之愿,却没有机会;既然要涉水沾足、戴冠束缨,也只好顾念自己所处的职位正应如此。希望百姓能够大定,庆幸四方国家没有忧患。像我这样碌碌无为,有什么功劳,或许还能够有一篇文字载入史册;像您这样堂堂的伟大事业,还可以全部写入诗歌声名。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还能怎样报答。《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明代茅坤撰。《颍滨文钞》卷六。论。
夏论文甚佳。至于虞之所以宗尧,夏之宗鲧,亦古今典礼一大疑处。圣人之道,茍可以安天下,不求为异也。尧舜传之贤,而禹传之子,后世以为禹无圣人而传之,而后授之其子孙,此以好异期圣人也。夫圣人之于天下,不从其所安而为之,而求异夫天下之人,何其用心之浅耶?昔者汤有伊尹,武王有周公,而周公又武王之弟也。汤之太甲,武之成王,皆可以为天下,而汤不以予其臣,武王不以予其弟,诚以为其子之才不至于乱天下者,则无事乎授之他人,而以为异也。而天下之人何独疑夫禹哉?今夫人之爱其子,是天下之通义也。有得焉而以予其子孙,人情之所皆然也。圣人以是为不可易,故因而听之,使之父子相继而无相乱,以至于尧。尧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举天下而授之人,此圣人之所以大过人,而天下后世之所不能也。天下后世之所不能,而圣人独为之,岂以为异哉?天下之人不能皆贤,而有异人焉,为异而震之,则天下皆将喜其名而失其真。故夫尧舜之传贤者,是不得巳而然也。使尧之丹朱,舜之商均,仅可以守天下,而尧肯传之,舜舜肯传之禹,以为异而疑天下哉?然则禹之不以天下授益,非以益为不足受也。使天下复有禹,予知禹之不以天下授之矣。何者?啓足以为天下故也。啓为天下,而益为之佐,是益不失为伊尹、周公,其功犹可以及天下也。圣人之不喜异也如此。鲁人之法,赎人者受金于府。子贡赎人而不受赏,夫子叹曰:“嗟夫!使鲁之不复赎人者,赐也。”夫赎人而不以为功,此君子之所以异于众人者,而其▯乃至于不赎,是故圣人不喜夫异,以其有时而穷也。闵子终三年之防,见于夫子,援琴而歌,戚戚而不乐,作而曰:“先王制礼,弗敢过也。”子夏终三年之防,见于夫子,取琴而鼓之,其乐侃侃然,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也。”而夫子皆以为贤,由此。观之禹、益之事,传者之过也。记有之曰:「有虞氏褅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褅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舜、禹皆有所从受天下者,其所从受天下者不可忘也。故舜宗尧而置瞽防,此天下之大义也。至禹,不独废尧,而且忘舜。鲧虽得罪,以父故得祭于郊。从舜之义,则禹为忘其君;从禹之义,则舜为忘其亲。二者皆圣人之所不为也。予闻之:礼之所行,义之所许也。故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舜、禹之有天下,则先王之所未有也。故尧虽非父,而其德载于后世,不可以不宗;瞽虽其亲,而无功于人,不可以私享。二者皆义也。至夏后氏郊鲧而宗禹,此禹之子孙之礼也。孰谓禹之不宗舜哉?柳下惠称:「有虞氏郊尧而宗舜。」先儒以为此虞氏子孙之礼也。以虞推禹,则禹其有不宗舜乎?虽然,夏之子孙所以不宗舜者,以有鲧也。鲧虽得罪于舜,而从事于水者九年,非瞽防之比也。故卒为夏郊而三代祀之。三代犹以其功祀之,而其子孙顾可以他人废之乎?故夫虞、夏之祀,皆义之所予也。
译《夏论》。这篇文章写得很好。至于虞代尊奉尧、夏代尊奉鲧的原因,也是古今典礼中的一个重大疑难之处。圣人的道,如果能够使天下安定,就不追求标新立异。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而禹把天下传给儿子,后世却认为禹不是圣人,才把天下传给他的子孙;这就是用喜好奇异的标准来要求圣人。圣人对于天下,如果不顺从天下安定的需要去做,反而追求与天下人不同,那用心不是太浅薄了吗?从前商汤有伊尹,周武王有周公,而周公又是武王的弟弟。商汤的太甲、周武王的成王,都可以治理天下,但商汤没有把天下给他的臣子,武王没有把天下给他的弟弟,实在是因为认为自己的儿子才干足以不使天下混乱,那么就没有必要把天下交给别人,不能为了求异而这样做。可是天下人为什么偏偏怀疑禹呢?如今人爱自己的儿子,是天下共同的人情。有所得而传给自己的子孙,是人情普遍如此。圣人认为这不可改变,所以顺势听从,使父子相继而不发生混乱,一直传到尧。尧把天下全数授予舜,舜得到尧的天下,又把天下授予禹;把天下全部授予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正是圣人远远超过常人、天下后世所不能做到的地方。天下后世所不能做到的事,圣人独自做到了,难道是为了追求奇异吗?天下人不能个个贤能,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便因其奇异而震惊赞叹,那么天下人都会喜欢他的名声而失去对真实情况的判断。所以尧舜传给贤人,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假使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只能够守住天下,而尧肯把天下传给丹朱、舜也肯把天下传给商均,难道会因为追求奇异而怀疑天下吗?既然如此,禹没有把天下授给益,并不是认为益不够资格接受天下。假使天下又出现一个禹,我知道禹也不会把天下传给益。为什么呢?因为启足以治理天下。启治理天下,益做他的辅佐,那么益也没有失去成为伊尹、周公那样的人,他的功劳仍然可以惠及天下。圣人不喜欢追求奇异,就是这样。鲁国的法令规定,赎出奴隶的人可以从官府领取金钱。子贡赎出鲁国人却不接受赏金,孔子叹息说:‘唉,这样一来,鲁国就不会再有人赎人了,赐啊!’赎人却不把它当作功劳,这是君子不同于众人的地方;但它的弊端竟然会发展到没有人赎人。因此圣人不喜欢刻意求异,因为这种做法有时会陷入困境。闵子骞服满三年之丧后,来见孔子,拿琴弹唱,神情忧伤而不快乐;他起身说:‘先王制定礼制,我不敢超过它。’子夏服满三年之丧后,来见孔子,拿琴弹奏,神情快乐而坦荡;他起身说:‘先王制定礼制,我不敢达不到它。’ 孔子都认为他们贤能,原因就在这里。由此看来,关于禹和益的事情,是记载者的过错。典籍记载说:‘有虞氏在禘祭中祭祀黄帝,在郊祭中祭祀帝喾,以颛顼为祖,以尧为宗;夏后氏在禘祭中祭祀黄帝,在郊祭中祭祀鲧,以颛顼为祖,以禹为宗。’舜、禹都各自有所承受而得到天下,他们所承受天下的来源不能忘记。因此舜尊奉尧为宗,同时置瞽瞍于不祭之列,这是天下的大义。到了禹,不仅废弃了对尧的尊奉,而且忘记了舜。鲧虽然获罪,因为是禹的父亲,所以仍得在郊祭中受祭。依从舜的义理,禹就是忘记了自己的君主;依从禹的义理,舜就是忘记了自己的亲人。这两种做法都是圣人不会做的。我听说:礼所施行的,是义所许可的。因此礼虽是先王没有实行过的,也可以依据义来创立。舜、禹拥有天下,是先王从未有过的事情。所以尧虽然不是舜的父亲,但他的德行流传后世,不可以不尊奉他;瞽瞍虽是舜的亲人,但对天下没有功劳,不可以因私情而享受尊奉。这两者都合乎义。至于夏后氏在郊祭中祭祀鲧、尊禹为宗,这是禹的子孙所行的礼。谁说禹不尊奉舜呢?柳下惠称说:‘有虞氏在郊祭中祭祀尧,尊舜为宗。’先儒认为这是虞氏子孙的礼制。以虞氏推论夏禹,禹难道会不尊奉舜吗?虽然如此,夏的子孙之所以不尊舜为宗,是因为有鲧。鲧虽然得罪于舜,但从事治水九年,并不是瞽瞍所能相比的。因此最终成为夏代郊祭的对象,三代都祭祀他。三代尚且因为他的功劳而祭祀他,他的子孙难道反而可以因他人而废弃这种尊奉吗?所以虞、夏的祭祀,都合乎义所许可的原则。
商论此文如天马行空,而识见亦深到。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复兴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复兴者宣王一人而巳夫商之多贤君,宜若其世之过于周,周之贤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久于商者乃数百岁,其故何也?葢周公之治天下,务以文章繁缛之礼,和柔驯扰刚彊之民,故其道本于尊尊而亲亲,贵老而慈防使民之父子相爱,兄弟相悦,以无犯上难制之气,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戾心,而去其刚毅果敢之志,故其享天下至久,而诸侯内侵,京师不振,卒于废为至弱之国。何者?优柔和易可以为久,而不可以为强也。若夫商人之所以为天下者,不可复见矣。尝试求之诗书,诗之寛缓而和柔,书之委曲而繁重者,举皆周也;而商人之诗骏发而严厉,其书简洁而明肃,以为商人之风俗,葢在乎此矣。夫惟天下有刚强不屈之俗也,故其后世有以自振于衰防然至其败也,一散而不可复止。葢物之强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久存。柔者可以久存,而常困于不胜;强者易以折,而其末也乃可以有所立。此商之所以不长,而周之所以不振也。呜呼!圣人之虑天下,亦有所就而巳不能使之无▯也。使之能久而不能强,能以自振而不能以及远,此二者存乎其后世之贤与不贤矣。太公封于齐,尊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寝衰矣。”夫尊贤尚功则近于强,亲亲尊尊则近于弱。终之齐有田氏之祸,而鲁人困于盟主之令。葢商之政近于齐,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所以治鲁也。故齐强而鲁弱,鲁未亡而齐亡也。子由谓商之治尚严,故其享国不及周之八百。予窃疑商书曰「代虐以寛」,则商之政未必一于猛也。按礼记虽有商人先刑罚而后爵禄之言,要之多杂于汉儒附防之言,而未必圣人之至者。且周自平王以后,一变而为春秋,再变而为战国,而周天子特悬一名于上者五百余年。葢其列国各擅土地甲兵,而不能相一,而其所不敢屠周者,斯则文武礼敎之遗泽在焉耳。商之六百,未尝不以天子临诸侯也,故商之厯虽不及周,而其实过之。然以齐鲁譬之,其迹若近,而其情不可考矣。
周论
译《商论》。这篇文章气势如天马行空,见识也深刻透彻。商朝拥有天下三十世,周朝传世三十七代。商朝衰落后重新兴盛的有五位君王,周朝衰落后重新兴盛的却只有宣王一人。商朝贤君很多,按理说它享有天下的时间应该超过周朝;周朝贤君不如商朝多,但它享国却比商朝长数百年,原因是什么呢?大概是周公治理天下,致力于用繁缛的礼仪,以温和驯服的方式使刚强的百姓归顺;所以它的治道以尊敬尊长、亲近亲属为根本,尊敬老人而慈爱幼弱,使百姓父子相爱、兄弟和悦,没有侵犯上位、难以控制的气势;实行极其柔和的道路,来揉和天下人的乖戾之心,消除他们刚毅果敢的意志。因此周朝享有天下很久,但后来诸侯从内部侵扰,京师逐渐衰弱,最终沦为极其弱小的国家。为什么呢?宽缓和易可以使国家长久,却不能使国家强盛。至于商人治理天下的方式,如今已经无法直接看到了。试着从《诗》《书》中寻找,诗篇宽缓和柔、书文委婉繁重的,全都属于周代;而商人的诗篇迅疾有力、严厉峻切,书文简洁明白、严肃整饬。商人的风俗,大概就在这里。正因为天下有刚强不屈的风俗,所以它的后代能够在衰败时自我振作;然而到了败亡时,一旦涣散,就再也无法止住。大凡强硬的东西容易折断,柔韧忍耐的东西可以长久保存。柔弱的东西可以长存,却常常困于不能取胜;强硬的东西容易折断,但到了最后反而可能有所建立。这就是商朝不能长久、周朝不能振兴的原因。唉,圣人考虑天下,也只能使它达到某种目标,不能使它完全没有弊病。使它能够长久却不能强盛,使它能够自我振兴却不能把影响推广到远方,这两点取决于后世君主的贤能与否。太公封在齐国,尊重贤人而崇尚功劳;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周公治理鲁国,亲近亲属而尊敬尊长;太公说:‘后世将渐渐衰弱。’尊贤尚功接近强盛,亲亲尊尊接近衰弱。最终齐国有田氏篡夺的祸患,鲁国人困于盟主的命令。商朝的政治大概接近齐国,而周公治理周朝的办法,也就是他治理鲁国的办法。因此齐国强而鲁国弱,鲁国尚未灭亡,齐国却先灭亡了。子由说,商朝的治理崇尚严厉,所以享国不如周朝的八百年。我私下对这种说法有所怀疑,因为《尚书》说‘以宽和代替暴虐’,那么商朝的政治未必一概都很严猛。考察《礼记》中虽然有商人先施刑罚、后施爵禄的说法,但其中大多夹杂着汉儒附会之言,未必是圣人的最高原则。况且周朝自平王以后,一变而成为春秋时代,再变而成为战国时代,周天子只在名义上居于天下之上,却又存在了五百多年。大概因为各诸侯国都占有土地和军队,不能彼此统一,而他们不敢彻底灭掉周朝,正是文王、武王礼教遗泽仍在的缘故。商朝六百年间,未尝不是以天子的身份统治诸侯,所以商朝的历年虽不如周朝,实际影响却超过周朝。然而用齐、鲁来作比喻,只能说表面上相近,内在情形却无法考察了。《周论》。
独见之论传曰:夏之政尚忠,商之政尚质,周之政尚文。而仲尼亦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予读诗书,厯观唐虞至于夏商,以为自生民以来,天下未尝一日而不趋于文也。文之为言,犹曰万物各得其理云尔。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妇之际,此文之所由起也。昔者生民之初,父子无义,君臣无礼,兄弟不相爱,夫妇不相保,天下纷然而淆乱,忿鬭而相苦。文理不着,而人伦不明,生不相养,而死不相葬,天下之人举皆戚然不宁于中。然后反而求其所安,属其父子而列其君臣,联其兄弟而正其夫妇。至于虞夏之世,乃益去其鄙野之制,然犹以天子之尊,饭土塯,啜土铏,土阶三尺,茅茨不翦。至于周而后大备。其粗始于父子之际,其精布于万物,其用甚广而无穷。葢其当时莫不自谓文于前世,而后之人乃更以为质也。是故祭祀之礼,陈其笾豆,列其鼎俎,备其醪醴,俯伏以荐,思其饮食醉饱之乐,而不可见也。于是灌用郁鬯,借用白茅,既沃而莫之见,以为神之缩之也。体魄降于地,魂气升于天,恍惚诞谩而不知其所由处。声音气臭之类,恐不能得当也。于是终祭于屋漏,绎祭于祊,以为人子之心无所不至也。荐之以滋味,重之以脍炙,恐鬼神之不屑也。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恐父祖之不吾安也。于是先黍稷而饭稻梁,先大羮而饱庶羞,以为不敢忘礼,亦不敢忘爱也。丁宁反复,优游而不忍去,以为可以尽人子之心,而人子之心亦可以少安矣。故凡世之所谓文者,皆所以安夫人之所不安,而人之所安者,事之所当然也。仲尼区区于衰周之末,收先王之遗文,而与曾子推论礼之所难处,至于毫厘纎悉,葢以为王道之盛,其文理当极于此焉耳。及周之亡,天下大坏,强凌弱,众暴寡,而后世乃以为用文之弊。夫自唐虞以至于商,渐而入于文,至周而文极于天下。当唐、虞、夏、商之世,葢将求周之文,而其势有所未至,非有所谓质与忠也。自周而下,天下习于文,非文则无以安天下之所不足,此其势然也。今夫冠、婚、防、祭而不为之礼,墓祭而不庙,室祭而无所,仁人君子有所不安于其中,而曰“不文”,以从唐、虞、夏、商之质。夫唐、虞、夏、商之质,葢将以求周之文而未至者,非所以为法也。愚窃谓忠、质、文三字,以之名三代之治,则可以之论三代之相捄。而又谓若循环然,则不可当其风气之日,开而圣人以渐为之经纬其间。至周而文始大备,及周之衰,而茍有王者起,亦不过循文、武、成、康之遗尔,岂得又推文而之忠与质乎哉?不然,汤何以缵禹旧服?而武王之克商也,亦特曰“政由旧”。故愚独谓夏未尝尚忠,商未尝尚质,周亦未尝尚文。此皆后世之所以仰观三王之典礼,与其风俗之可见者,而强名之尔。孔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颂美之也。假令如后世儒相捄之说,孔子于此必深言之矣,何以独遗此一段大议?
六国论识见大而行文亦妙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葢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疎,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徧受其祸。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借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冦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场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巳自困矣,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唐荆川曰此文甚得天下之势
译独到的见解。传记说:夏朝的政治崇尚忠,商朝的政治崇尚质,周朝的政治崇尚文。仲尼也说:‘周朝借鉴夏、商二代,礼乐制度多么繁盛美好啊!我遵从周朝。’我读《诗》《书》,遍观唐、虞直到夏、商,认为自有人类以来,天下没有一天不向着文明发展。所谓‘文’,大概就是万物各自得到合理的安排。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妻之间,正是这种文明由此产生的地方。早先人类刚出现时,父子没有正当关系,君臣没有礼仪,兄弟不相亲爱,夫妻不能相互保护,天下纷乱混杂,彼此争斗而互相苦害。礼文秩序没有显现,人伦关系不明,活着不能互相养育,死后不能互相安葬,天下人全都内心忧惧不安。于是人们回过头来寻找安定的方法,使父子有亲属关系,安排君臣的等级,联结兄弟的感情,端正夫妻的关系。到了虞、夏时代,才更加去除鄙陋粗野的制度,但仍然凭借天子的尊贵身份,吃土制器皿中的饭,喝土制器皿中的汤,土台阶只有三尺高,茅草屋顶也不加修剪。到了周代以后,制度才大体完备。它粗略地从父子关系开始,精微之处遍布万物;作用十分广大而没有穷尽。当时的人无不认为自己比前代文明,后代的人却反而认为他们质朴。因此祭祀的礼仪,要陈列笾豆,排列鼎俎,备办酒浆,俯身伏地进献祭品,想着祖先饮食醉饱的快乐,却又看不见他们。于是用郁鬯酒灌地,用白茅铺垫,酒浇下去却看不见神灵,便认为神灵把它收缩吸取了。人的形体魂魄降入土地,魂气升上天空,恍惚荒诞而不知道它们究竟处在什么地方;声音、气息、香臭这一类祭品,也担心不能恰当地感通神灵。于是最终在屋漏处祭祀,又在室外门旁举行绎祭,认为做人子女的心意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进献滋味丰美的食物,又加上脍炙,担心鬼神不肯享用;进献血和毛,又加上牲体,担心父祖不以我们所献为安。于是先献黍稷,后献稻粱;先献大羹,后献各种美味,认为既不敢忘记礼,也不敢忘记亲爱的感情。反复叮咛,久久徘徊而不忍离去,认为这样可以尽到人子之心,而人子之心也可以稍稍安定。因此世间凡是所谓‘文’的东西,都是用来安顿人心中原本不安的地方;而人心已经安定的地方,正是事情本来应当如此。仲尼在衰败的周代末年仍辛苦不懈,收集先王遗留下来的礼文,并同曾子推究礼制中难以处理的地方,细到毫厘纤悉,大概是认为王道盛大之时,其文理就应当完备到这种程度。等到周朝灭亡,天下大乱,强者欺凌弱者,多数人暴虐少数人,后世才把这看作崇尚文饰的弊病。其实从唐、虞到商代,天下逐渐进入文明;到周代,文明达到了天下的极点。在唐、虞、夏、商时代,人们大概是想达到周代的文治,只是形势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并不是有所谓质朴和忠厚。周代以后,天下习惯于文明礼制;如果没有礼文,就无法安定天下不足的地方,这是形势自然如此。如今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却不实行相应的礼仪,在墓地祭祀却不设宗庙,在居室祭祀却没有一定的场所,仁人君子对此内心不能安宁,却说这叫‘不文’,以此追随唐、虞、夏、商的质朴。其实唐、虞、夏、商的质朴,是想求取周代的文治而尚未达到,并不是供后人效法的标准。我私下认为,‘忠、质、文’这三个字,用来命名三代的政治,可以用来讨论三代之间如何相互补救;但如果说它们像循环一样依次更替,就不对了。应当在各自风气逐日形成的时候,由圣人逐渐在其中安排治理之道。到了周代,文治才开始大备;等到周代衰落,如果有王者兴起,也不过是遵循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遗留下来的制度罢了,哪里还能再次推倒文治而回到忠与质呢?否则,商汤为什么要继承禹的旧制度?武王攻克商朝时,也只是说‘政令依据旧制’。所以我独自认为,夏代未尝专门崇尚忠,商代未尝专门崇尚质,周代也未尝专门崇尚文。这些说法都是后世仰望三王的典礼以及可以看见的风俗,强加名称罢了。孔子说:‘周朝借鉴夏、商二代,礼乐制度多么繁盛美好啊!’这是在赞美周朝。假如真像后世儒者所说的那样,三代政治相互救治,孔子在这里一定会深加论述,为什么偏偏遗漏了这样一段重大议论呢?《六国论》。见识宏大,行文也很精妙。我曾读《六国世家》,私下奇怪天下诸侯拥有五倍于秦的土地、十倍于秦的人口,却不能奋发向西,进攻崤山以西千里的秦国,最终反而免不了灭亡。我常常为此深思远虑,认为其中一定有可以使自身安定的办法。大概没有不责怪当时那些士人的,他们谋虑祸患太疏忽,见到利益太短浅,而且不知道天下大势。秦国同诸侯争夺天下的关键,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的郊野;诸侯同秦国争夺天下的关键,也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的土地。秦国拥有韩、魏,就像人患有腹心之病。韩、魏堵塞秦国的交通要冲,又遮蔽山东诸侯,所以天下最应重视的,没有比韩、魏更重要的了。从前范雎被秦国任用,便收服了韩国;商鞅被秦国任用,便收服了魏国。秦昭王还没有得到韩、魏的归心,就出兵进攻齐国刚、寿一带,范雎因此忧虑。这样看来,秦国所忌惮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了。秦国出兵攻打燕、赵,是秦国的危险之举。越过韩国、魏国去进攻别人的都城,燕、赵在前面抵抗,韩、魏在后面乘机进攻,这是危险的道路。然而秦国攻打燕、赵时,从未有韩、魏方面的忧虑,这是因为韩、魏已经依附秦国了。韩、魏本来是诸侯的屏障,却让秦人能够在它们之间自由出入,这难道是懂得天下大势吗?把小小的韩、魏交给它们去抵挡强大的虎狼之秦,它们怎么能不折断而投入秦国呢?韩、魏折服归秦之后,秦人就可以把军队通向东方诸侯,使天下普遍遭受祸害。韩、魏不能独自抵挡秦国,而天下诸侯要借助它们来遮蔽西方,所以不如厚待韩国、亲近魏国,以排斥秦国。秦人不敢越过韩、魏窥伺齐、楚、燕、赵诸国,齐、楚、燕、赵也就能够在其中保全自己。用四个没有战事的国家援助正在抵抗敌人的韩、魏,使韩、魏没有东顾之忧,替天下挺身而出抵挡秦军;把秦军牵制在韩、魏两国,使四国在内部休养生息,暗中帮助韩、魏解除急难。这样就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那秦国还能做什么呢?诸侯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却贪图边境上一点一滴的利益,背弃盟约,互相残杀。秦兵尚未出动,天下诸侯已经自行困顿了,以至于让秦人得以窥伺他们的空隙,夺取他们的国家,难道不可悲吗?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很能把握天下大势。
秦论一此篇过秦失所以取天下秦人居诸侯之地,而有万乘之志,侵辱六国,斩伐天下,不数十年之间,而得志于海内。至其后世,再传而遂亡。刘季起于匹夫,斩刈豪杰,蹷秦诛楚,以有天下,而其传子孙数十世而不絶。葢秦、汉之事,其所以起者不同,而其所以取之者无以相远也。然刘、项奋臂于闾阎之中,率天下蠭起之兵,西向以攻秦,无一成之聚,一夫之众,驱罢敝谪戍之人,以求所非望,得之则生,失之则死,以匹夫而图天下,其势不得不疾战以趋利,是以冒万死求一生而不顾。今秦拥千里之地,而乘累世之业,虽闭关而守之,畜威养兵,拊循士卒,而诸侯谁敢谋秦?观天下之衅,而后出兵以乘其▯,天下夫谁敢抗?而惠文、武、昭之君,乃以万乘之资,而用匹夫所以图天下之势,疾战而不顾其后,此宜其能以取天下,而亦能以亡之也。夫刘、项之势,天下皆非吾有,起于草莽之中,因乱而争之,故虽驱天下之人以争一旦之命,而民犹有待于戡定以息肩于此,故以疾战定天下。天下既安,而下无背叛之志。若夫六国之际,诸侯各有分地,而秦乃欲以力征强服四海,不爱先王之遗黎,以为子孙之谋,而竭其力以争邻国之利。六国虽灭,而秦民之心巳散矣,故秦之所以谋天下者,匹夫特起之势,而非所以承祖宗之业以求其不失者也。昔者尝闻之,周人之兴,数百年而后至于文、武,文、武之际,三分天下而有二,然商之诸侯犹有所未服,纣之众未可以不击而自解也,故以文、武之贤,退而修德,以待其自溃,诚以为后稷、公刘、太王、王季勤劳不懈,而后能至于此,故其发之不可轻,而用之有时也。嗟夫!秦人举累世之资,一用而不复惜,其先王之泽巳竭于取天下,而尚欲求以为国,亦巳惑矣。
秦论二此篇正言秦之所以取天下,当以此,不以彼。两篇合,一篇。三代圣人以道御天下,动容貌,出辞气,逡廵庙堂之上,而诸侯承德,四夷向风,何其盛哉!至其后世稍衰,桓文迭兴而维持之,要之以盟防,齐之以征伐,既巳毕矣。然春秋之后,吴越放恣,继之以田常三晋之乱,天下遂为战国。君臣之间,非诈不言,非力不用,相与为盗跖之行,犹恐不胜,虽桓文之事且不试矣,而况于文武成康之旧欤?秦起于西陲,与西戎杂居,本以强兵富国为上,其先襄公最贤,诗人称之。然其所以为国者,亦犹是耳。诗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夫蒹葭之方盛也,苍苍其强劲而不适于用,至于白露凝戾为霜,然后坚成可施于人。今夫襄公以耕战自力,而不知以礼义终成之,岂不苍然盛哉?然而君子以为未成,故其后世狃于为利而不知义,至于商君厉之以法,风俗日恶,鄙诈猛暴甚于六国,卒以此胜天下。秦之君臣以为非是无足以服人矣。当是时,诸侯大者连地数千里,带甲数十万,虽使齐威晋文假仁义挟天子以令之,其势将不能行,惟得至诚之君子自修而不争,如商周之先君庻防可以服之。孟子游于齐梁,以此干其君,皆不能信,以为诈谋竒计之所不能下,长防劲弩之所不能克,区区之仁义何足以致此?然魏文侯当时之弱国也,君王后齐之一妇人也。魏文侯行仁义礼,下贤者,用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而秦人不敢加兵。君王后用齐四十余年,事秦谨,与诸侯信,而齐亦未尝受兵,而况于力行仁义,中心惨怛,终身不懈而有不能胜者哉?夫衣冠佩玉可以化强暴,深居简出可以却猛兽,虚心寡欲可以怀鬼神。孟子曰:「仁不可以为众。」诚因秦之地,用秦之民,按兵自守,修德以来天下,彼将襁负其子而至,而谁与共亡?惜乎其明不足以知之,竭力以胜敌,敌胜之后,二世而亡,其数有以取之矣。
译《秦论一》。这篇文章说明秦国灭亡,正是失去了当初取得天下的办法。秦人处在诸侯的土地上,却怀有拥有万乘之国的志向;侵凌侮辱六国,砍伐征讨天下,不过几十年之间,就在海内实现了志愿。到了后代,再传两代便灭亡了。刘季从平民中兴起,斩杀豪杰,击败秦、诛灭楚,取得天下;他的天下传给子孙几十代而没有断绝。秦、汉两家的事情,兴起的原因不同,但取得天下的办法相距并不远。然而刘邦、项羽在民间奋臂而起,率领天下蜂拥而起的军队向西进攻秦国,没有一座成规模的城邑,没有一个强大的军队,只驱使疲惫困敝、被谪戍的人,来求取本来不敢指望的东西;得到就生存,失去就死亡。以平民的身份谋求天下,势必急速作战以求取利益,所以冒着万死求得一生,也不顾其他。如今秦国拥有千里的土地,凭借几代积累的基业,即使闭关守国,蓄养威势、训练军队、抚慰士卒,诸侯谁敢谋算秦国?只要观察天下出现的裂隙,然后出兵乘其弊端,天下又有谁敢抵抗?可是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王这些君主,竟凭万乘之国的资本,采用平民用来谋取天下的办法,急速作战而不顾后果;他们本来应该能够凭此取得天下,也必然能够凭此使天下灭亡。刘邦、项羽当时的形势,是天下都不属于自己,他们从草野间兴起,趁乱争夺天下。因此即使驱使天下人争取一时的性命,百姓仍然等待平定天下,好在这里得到休息,所以他们用迅猛的战争平定天下。天下安定之后,下面没有背叛的意图。至于六国时期,各诸侯都有自己的封地,秦国却想凭武力征服天下,不爱惜先王遗留下来的百姓,不替子孙谋划长远,反而竭尽民力去争夺邻国的利益。六国虽然灭亡了,秦国百姓的人心却已经离散,所以秦国谋取天下所采用的是平民突然兴起的办法,而不是承继祖宗基业、谋求不失天下的办法。从前我曾听说,周人兴起后,经过数百年才到了文王、武王时代。文王、武王时期,天下三分而周占其二,但商朝的诸侯还有没有归服的,纣王的军队也不能不加以攻击、使其自行瓦解。因此凭文王、武王的贤能,仍退下来修养德行,等待商朝自行崩溃;实在是因为后稷、公刘、太王、王季辛勤劳作、从不懈怠,后来才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所以力量的发动不能轻率,使用也要等待时机。唉!秦人把几代积累的资本一次性全部拿出来使用,却不再珍惜;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已经在取得天下时耗尽了,还想靠它来治理国家,也已经糊涂了。《秦论二》。这篇文章正面说明秦国取得天下的原因,应当依据这个道理,而不是依据另一个道理。两篇合起来,就是一篇文章。三代圣人用道来驾驭天下,举止容貌端庄,言辞语气平和,安闲地在宗庙朝廷之上行事,诸侯承受德化,四方夷狄仰慕风教,这是多么盛大啊!到了后世逐渐衰落,齐桓公、晋文公相继兴起维持局面,用盟约来约束诸侯,用征伐来整齐天下,这已经做到极限了。然而春秋以后,吴、越放纵恣肆,接着又有田常和三晋的叛乱,天下于是成为战国。君臣之间,不用欺诈就不说话,不用武力就不行动,彼此行盗跖之事,还担心不能取胜;即使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尚且不能尝试,更何况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旧业呢?秦国兴起于西部边陲,同西戎杂居,本来把强兵富国看作最重要的事;它的先祖襄公最为贤能,诗人曾称赞他。然而秦国用来治理国家的办法,也仍然是这一套。《诗经》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正茂盛时,颜色苍苍,枝叶强劲却不适合使用;到了白露凝结成霜以后,才坚硬成熟,可以施用于人。如今襄公凭借耕战使国家自强,却不知道还要用礼义使国家最终成就,难道不是像蒹葭一样苍苍茂盛吗?然而君子认为它尚未成熟,所以秦国后世习惯于追逐利益而不知道义,到了商君用严酷法律加以强化,风俗日益恶化,鄙陋欺诈和凶猛暴虐超过六国,最终正是凭此战胜天下。秦国的君臣认为,除了这种办法,再没有足以使人臣服的办法了。当时,大的诸侯国土地相连数千里,拥有数十万披甲士兵;即使让齐威王、晋文公假借仁义、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形势也未必能够实行。只有极其诚实的君子修养自身而不与人争,像商、周的先君那样,或许才能使他们归服。孟子游历齐、梁,凭这个道理求见并劝说他们的君主,他们都不能相信,认为这是诈谋奇计不能攻下、长铩强弩不能攻克的国家,区区仁义哪里能够做到这一点?然而魏文侯当时只是弱国之君,君王后也不过是齐国的一位妇人。魏文侯实行仁义礼制,礼遇贤者,任用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秦人便不敢加兵。君王后掌管齐国四十多年,侍奉秦国谨慎,同诸侯交往守信,齐国也未曾遭受兵祸;更何况全力实行仁义,内心忧伤天下,终身不懈,有什么不能战胜的呢?衣冠佩玉可以感化强暴之人,深居简出可以退避猛兽,虚心寡欲可以感召鬼神。孟子说:‘仁,不能只靠人多。’如果凭借秦国的土地,使用秦国的人民,按兵不动、坚守自卫,修养德行来招致天下人,那么他们将背着自己的孩子前来归附,又有谁愿意同秦国一起灭亡呢?可惜秦国君主的明智不足以认识这个道理,只是一味竭尽力量战胜敌人;战胜敌人以后,仅仅传到二世就灭亡了。它的灭亡,实在是有自取的原因。
始皇论苏氏兄弟论罢侯置守处,并祖柳宗元之论,而附益之。而子由此论,却亦跌宕,可以补柳子之不足。诸侯之兴,自生民始矣。至始皇灭六国,而五帝三代之诸侯扫地,无复遗者,非秦能灭诸侯,而势之隆汚极于此矣。昔禹防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传商及周文武之间,止千七百余国。夫人之必争,强弱之必相吞灭,此势之必至者也。彼非诸侯独能自存,圣贤之君时出而齐之,是以强者不敢肆,弱者有以自立。葢自禹五世而得少康,自少康十二世而得汤,自汤八世而得太戊,自太戊十三世而得武丁,自武丁八世而得周文武。当是时,虽有强暴诸侯,不得以力加小弱。然虞夏诸侯亡者已十八九矣。自文武成康以来,三十有三世,独一宣王能纪纲诸夏。幽平以后,诸侯放恣,春秋之际,存者百七十余国而已。虽齐威、晋文迭兴,以防盟征伐持之,而道德不足,其身所攻灭葢巳多矣。陵迟至于六国,独有宋、卫、中山、泗上诸侯在耳。地大兵强,皆务以诈力相倾,虽使威、文复生,号令将有所不行。非有盛德之君不足以怀之矣。是以至于荡灭无余而后止。秦虽欲复立诸侯,岂可得哉?而议者乃追咎李斯不师古,始使秦孤立无援,二世而亡,葢未之思欤?夫商、周之初,虽封建功臣子弟,而上古诸侯棊布天下,植根深固,是以新故相维,势如犬牙。数世之后,皆为故国,不可复动。今秦巳削平诸侯,荡然无复立锥之国,虽使并建子弟,而君民不亲,譬如措舟沧海之上,大风一作,漂巻而去,与秦之郡县何异?且独不见汉髙、晋武之事乎?割裂海内以封诸子,大者连城数十,举无根之人,寄之万民之上,十数年之间,随即散灭,不获其用,岂非惑于其名而未察其势也哉?古之圣人立法以御天下,必观其势,势之所去,不可以强反。今秦之郡县,岂非势之自至也欤?然秦得其势而不免于灭亡,葢治天下在徳不在势,诚能因势以立法,务徳以扶势,未有不安。且治者也,使秦既一天下,与民休息,寛徭赋,省刑罚,黜奢▯,崇俭约,选任忠良,放远法吏,而以郡县治之,虽与三代比隆,可也。
三国论论三国而独挈刘备,亦堪舆家取窝之说。天下皆怯而独勇,则勇者胜;皆闇而独智,则智者胜。勇而遇勇,则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则智者不足用也。夫唯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难蠭起而难平。葢尝闻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后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见也。悲夫,世之英雄,其处于世,亦有幸不幸耶?汉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独过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孙、刘,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智攻智,以勇击勇,此譬如两虎相捽,齿牙气力无以相胜,其势足以相扰,而不足以相毙。当此之时,惜乎无有以汉高帝之事制之者也。昔者项籍乘百战百胜之威,而执诸侯之柄,咄嗟叱咤,奋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势飘忽震荡,如风雨之至,天下之人以为遂无汉矣。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横塞其冲,徘徊而不得进,其顽钝椎鲁足以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项氏而待其死,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则必有所耗竭;而其智虑久而无成,则亦必有所倦怠而不举。彼欲用其所长,以制我于一时,而我闭门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廵求去而不能去,而项籍固巳惫矣。今夫曹公、孙权、刘备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人也。世之言者曰:孙不如曹,而刘不如孙。刘备唯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巳惑矣。葢刘备之才近似于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据势胜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广収信越出竒之将,以自辅其所不逮;有果鋭刚猛之气,而不用以深折项籍猖狂之势。此三事者,三国之君,其才皆无有能行之者,独有一刘备近之而未至,其中犹有翘然自喜之心,欲为椎鲁而不能纯,欲为果鋭而不能逹,二者交战于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弃天下而入巴蜀,则非地也。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将以攻人,则是其气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于二袁之间,困于吕布,而狼狈于荆州,百败而其志不折,不可谓无高祖之风矣。而终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唯汉高帝为不可及也。夫
译《始皇论》。苏轼、苏辙兄弟论述罢侯置守的地方,继承了柳宗元的论点,又有所增益。苏辙的这篇论述,却也写得跌宕起伏,可以补充柳宗元论述的不足。诸侯的兴起,从有人民以来就开始了。到了秦始皇灭掉六国,五帝、三代的诸侯制度便荡然无存,再没有遗留下来的了;这并不是秦国有能力灭掉所有诸侯,而是天下形势的盛衰发展到了这个极点。过去夏禹在涂山防会诸侯,带着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传到商代以及周文王、周武王时期,只剩下一千七百多个国家。人必然相互争夺,强者必然吞并弱者,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那些诸侯并不是单凭自己就能保存下来,而是圣贤之君不时出现,加以整齐治理,所以强者不敢放纵,弱者也能够自立。大概从禹传五世而有少康,从少康传十二世而有汤,从汤传八世而有太戊,从太戊传十三世而有武丁,从武丁传八世而有周文王、周武王。在那个时候,即使有强横暴虐的诸侯,也不能凭力量欺压小国弱国。然而虞、夏时期已经灭亡的诸侯,十之八九了。自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以来,传了三十三代,只有周宣王能够整顿治理诸夏。周幽王、周平王以后,诸侯放纵恣肆,到了春秋时期,保存下来的只剩一百七十多个国家。即使齐威王、晋文公相继兴起,依靠盟会、征伐来维持局面,但他们的道德力量不足,在他们手下被攻灭的国家大概已经很多了。局势逐渐衰落到了六国时期,只剩下宋、卫、中山以及泗上诸侯存在罢了。土地广大、军力强盛的国家,都致力于用欺诈和武力相互倾轧;即使让齐桓公、晋文公重新活过来,他们的号令也将有不能施行的地方。没有道德极其昌盛的君主,就不足以安抚、统合这些国家。因此,局势一直发展到诸侯全部荡灭、一个也不剩才停止。秦国即使想重新分封诸侯,难道还办得到吗?可是议论者却追究李斯不效法古制,说这才使秦国孤立无援,传到二世便灭亡了,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吧?商、周初年,虽然分封功臣和王室子弟,但上古的诸侯像棋子一样遍布天下,根基深厚牢固,因此新旧势力相互维系,形势如犬牙交错。经过几代之后,它们都成了旧国,再也难以撼动。如今秦国已经削平诸侯,天下荡然一空,连一个可以立锥的小国也没有;即使同时分封王室子弟,但君主与百姓并不亲近,这就像把船放在大海上,大风一来,船便漂流而去,这同秦国实行郡县制有什么区别?况且难道没有看见汉高祖、晋武帝的事情吗?他们分割天下来封给诸子,大的封国拥有数十座城,把毫无根基的人置于万民之上,十几年间便随即消散灭亡,不能发挥作用,难道不是被分封的名义迷惑而没有察觉其中的形势吗?古代圣人制定法令来治理天下,一定要观察形势;形势所趋,不能强行扭转。如今秦国实行郡县制,难道不正是形势自然发展到这一步吗?然而秦国取得了这种形势,仍然免不了灭亡,大概是因为治理天下靠的是德行而不在于形势;如果确实能够顺应形势制定法令,以德行来扶助形势,就没有不能安定的。况且治理天下这件事,假如秦国统一天下以后能让百姓休养生息,减轻徭役赋税,减少刑罚,摒弃奢侈淫靡,崇尚俭朴节约,选拔任用忠诚贤良之人,放逐疏远苛酷的法吏,而用郡县制治理天下,那么即使与三代相比而同样隆盛,也是可以的。三国论 论述三国而唯独突出刘备,也可算是堪舆家所谓选择巢穴的说法。天下人都怯懦而只有一人勇敢,那么勇敢者就会取胜;天下人都昏昧而只有一人聪明,那么聪明者就会取胜。勇敢的人遇到勇敢的人,勇敢就不足以依仗;聪明的人遇到聪明的人,聪明也不足以发挥作用。正因为单凭智谋和勇力不足以平定天下,所以天下的祸难纷纷兴起,也难以平定。我曾听说,古代英雄之君遇到有智谋、有勇力的对手时,正是因为自己表现得不智不勇,之后真正的大智大勇才得以显现。可悲啊,世上的英雄处在世间,难道也有幸运和不幸吗?汉高祖、唐太宗,是凭智谋和勇力独自超过天下人而取得天下的;曹公、孙权、刘备,是因为智谋和勇力相互遭遇而失去天下的。用智谋攻打智谋,用勇力攻击勇力,这就像两只老虎相互搏斗,牙齿、爪力和气势彼此不能胜过对方,形势足以相互扰乱,却不足以相互杀死。在这个时候,可惜没有人用汉高帝的办法来制服他们。过去项籍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掌握诸侯的权柄,喝斥怒骂,发泄他的暴怒,向西进军抵抗高祖;那种势头像风雨来临一样飘忽震荡,天下人都以为汉朝从此不会存在了。然而高帝凭着自己并不聪明、也不勇猛的资质,横向堵住项籍进攻的要道,使他徘徊而不能前进。他的顽钝、迟钝和鲁莽足以被天下人讥笑,却最终能够摧毁项氏,等到项籍死亡,这是什么缘故呢?人的勇力一旦使用而不停,就必然会有所消耗竭尽;一个人的智虑长久谋划而没有成功,也必然会感到疲倦懈怠而不再行动。对方想要施展自己的长处,在一时之间制服我;我却闭门拒绝他,使他失去所求,徘徊想离开又不能离开,这样项籍本来就已经疲惫了。如今曹公、孙权、刘备这三个人,都知道凭自己的才能去取天下,却不知道利用自己的不足来取胜。世上的议论者说:孙权不如曹操,刘备不如孙权。刘备只是智谋短浅、勇力不足,所以有不如二人的地方;但不知道顺着自己的不足来求胜,那也已经是迷惑了。大概刘备的才能近似汉高祖,却不知道运用这种才能的方法。过去高祖运用自己才能的方法,不过有三点:先占据形势优越的地方,把天下的形势显示给世人;广泛收罗韩信、英布、彭越等有信用而出奇制胜的将领,来辅助自己弥补不足;有果断锐利、刚强勇猛的气势,却不把它用来深深挫伤项籍猖狂的势头。这三件事,三国的君主没有谁能够做到,只有刘备接近而尚未达到;他心中还存着一种自鸣得意的念头,想装作质朴鲁钝却不能纯粹做到,想表现得果断锐利却又不能贯彻到底,这两种念头在内心交战而没有定夺。因此,他所做的事情不能成功,所希望的事情不能实现,最后放弃天下而进入巴蜀,这并不是合适的地方。运用诸葛孔明治理国家的才能,却让他面对纷乱的征战要冲,这说明刘备并不是将帅之才。他不能忍住忿忿不平的心情,触犯自己的短处,亲自率军攻打别人,这正说明他的气势不值得推崇。唉!当他在袁绍、袁术二人之间奔走,受困于吕布,在荆州狼狈不堪,屡次失败而志向不曾折损时,不能说没有汉高祖的风范。然而他始终不知道运用自身才能的方法。古代的英雄,只有汉高帝是无人能够企及的。
晋论晋之士患在不习事,故无以经畧当世。子由议之未当,而行文自佳。御天下有道,休之以安,动之以劳,使之安居而能勤,逸处而能忧。其君子周旋揖让,不失其节,而能耕田射御,以自致其力。平居习为勉强,而去其惰傲,厉精而日坚,劳苦而日强。冠冕佩玉之人,而不惮执天下之大劳。夫是以天下之事,举皆无足为者,而天下之匹夫,亦无以求胜其上。何者?天下之乱,葢常起于上之所惮,而不敢为。天下之小人,知其上之有所惮而不敢为,则有以乘其间,而致其上之所难。夫其上之所难者,岂非死伤战鬭之患?匹夫之所轻,而士大夫之所不忍,以其身试之者耶?彼以死伤战鬭之患邀我,而我不能应,则无怪乎天下之至于乱也。故夫君子之于天下,不见其所畏,求使其所畏之不见,是故事有所不辞,而劳苦有所不惮。昔者晋室之败,非天下之无君子也,其君子皆有好善之心,高谈揖让,泊然冲虚,而无慷慨感激之操,大言无当,不适于用,而畏兵革之事。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窃乘之,是以顚沛陨越,而不能以自存。且夫刘聪、石勒、王敦、祖约,此其奸诈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人,生于草木之间,大风烈日之所咻,而雪霜饥馑之所劳苦,其筋力骨节之所尝试者,亦巳至矣。而使王衍、王导之伦,清谈而当其冲,此譬如千金之家,居于高堂之上,食肉饮酒,不习寒暑之劳,而欲以之捍御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乐攻而无难者也。是以虽有贤人君子之才,而无益于世;虽有尽忠致命之意,而不救于患难。此其病起于自处太高,而不习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劳,贵而不能治。葢古之君子,其治天下,为其甚劳而不失其高,食其甚美而不弃其粝,使匹夫小人不知所以用其勇,而其上不失为君子。至于后世,为其甚劳而不知以自复,而为秦之强;食其甚美而无以自实,而为晋之败。夫甚劳者,固非所以为安;而甚美者,亦非所以自固。此其所以丧天下之故也哉!晋之亡,患在大封同姓,而假之以兵。不戢,则逆节生,而中朝无以为居重驭轻之势。内以清虚相髙,外以胡虏衡乱,而天下之权无所归矣。故遂以不振,而偏安江左,以至于移祚。悲夫!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一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七
论
七代论独挈宋武失着处亦千年只眼英雄之士,能因天下之隙,而遂成天下之势。天下之势,未有可以必成者也。而英雄之士,常因其隙而入于其间,坚忍而不变,是以天下之势遂成而不可解。自晋以下者,天下何其纷纷也?彊者不能以相并,而弱者不能以相服。其徳不足以相君臣,而其兵不足以相吞灭。天下大乱,离而为南北,北又自离而为东西。其君臣又自相簒取,而为七代。至于隋而后合而爲一。葢其间百有余年之中,其贤君名臣累累而出者,不为少矣。然而南不能渡河以有北之民,而北不能过江以侵南之地。岂其百年之间,南无间之足乘,而北无隙之可入哉?葢亦其势之有所不可者也。七代之际,天下常有变矣。宋取之晋,齐取之宋,梁取之齐,陈取之梁,而周齐取之后魏。此五衅者,兵交而不解,内乱而无救。其间非小也,而其四邻拱手逺望而莫敢入。葢其取之者诚有以待之,而不可以乘其仓卒也。嗟夫!北方之人,其力不足以并南,而南方之势,又固不可以争衡于中国。则七代之际,天下将不可合耶?尝试论之。姚▯宋武之际,天下将合之际也。姚兴既死,而秦地大乱。武帝举江南之兵,长驱以攻秦,兵不劳而关中定。此天下之一时也。及夫刘穆之死,关中未安,席不及暖,兵不及息,而奔走以防江南之乱,留孺子孱将以抗四方彊悍之敌,则天下之势已遂去矣。且此惟不能因天下之势而遂成之也,则夫天下之势亦随去之而已矣。且夫孙权曹操之事,足以见矣。曹操之不能过江以攻孙权,力有所未足也。而孙权终莫肯求逞于中国,葢其志将以侥幸乎北方大乱,然后奋而乘其弊,而非以为其地之足以抗衡于中原也。嗟夫!使武帝既入关,因而居之,以镇抚其人民,南漕江淮之资,西引巴汉之粟,而内因关中之盛,厉兵秣马,以问四方之罪戻。当此之时,天下可以指麾而遂定矣,而何江南之足以芥蔕夫吾心哉?然而其事则不可不察也。其心将有所取乎晋,而恐夫人之反之于南,是以其心忧惧颠倒,而不见天下之势。孔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逹,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故夫有可以取天下之势而不顾,以求移其君而遂失之者,宋武之罪也。议宋武人秦一着,可谓确论。所惜者,宋武志在于九锡,而不在于一天下大略。曹操之不能力奬王室,而卒贻曹丕以称帝业,病亦在此。
译晋论 晋朝的士人弊病在于不熟悉实际事务,所以没有办法治理当世。苏辙的议论并不恰当,但文章本身写得很好。治理天下有一定的方法:使它休养来获得安定,使它行动来经历劳苦,让百姓安居而能够勤劳,生活安逸而能够忧患自警。君子之间周旋交往、作揖谦让,不失礼节,同时又能够耕田、射箭、驾车,以此亲自施展自己的力量。平日里习惯于勉力自强,去除懒惰傲慢,振作精神而一天比一天坚定,经历劳苦而一天比一天强健。身穿礼服、佩戴玉饰的人,也不害怕承担天下最大的劳苦。因此,天下的事情全都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天下的平民也没有办法求得胜过他们的力量。为什么呢?天下的动乱,通常是从上位者所畏惧而不敢做的事情开始的。天下的小人知道上位者有所畏惧而不敢行动,便能乘此空隙,使上位者陷入困难。上位者所害怕的,难道不就是死伤、战争的祸患吗?这正是平民所轻视、士大夫所不忍亲身尝试的事情。小人拿死伤、战争的祸患来要挟我们,而我们不能应对,那么天下陷入混乱也就不足为怪了。所以君子对于天下,不应显露自己害怕什么,而要设法使那些令人畏惧的事情不再出现;因此,有事情就不推辞,有劳苦就不畏惧。过去晋室衰败,并不是天下没有君子,而是那些君子都有喜好善行的心,喜欢高谈阔论、作揖谦让,淡泊冲虚,却没有慷慨激昂、感奋振作的操守;所说的大话不切实际,不能适用于实际事务,又害怕兵革战争。天下的英雄知道他们忌惮什么,便暗中乘机利用,因此他们颠沛失势、跌倒覆败,不能保全自己。刘聪、石勒、王敦、祖约这些人,奸诈而勇武,也是一代豪杰。譬如山林中的人,生长在草木之间,受到大风烈日的吹晒,又经历霜雪和饥荒的劳苦,他们筋力骨节所经受的锻炼,也已经达到极点。若让王衍、王导之类的人,凭清谈去抵挡他们的正面进攻,就像让千金之家居住在高堂之上,吃肉饮酒,从未经历寒暑劳苦,却想用他们来抵御山林中的勇士并求得成功,这本来就是奸雄最乐于攻击、最不费力的对象。因此,即使有贤人君子的才能,也对世道没有帮助;即使有竭尽忠诚、献出生命的心意,也不能挽救危难。这种弊病,是由自处太高、没有经历天下屈辱艰难的事务造成的。所以富贵而不能劳作,尊贵而不能治理。古代君子治理天下,使自己承担最艰苦的劳作,却不因此失去尊贵;享用最精美的食物,却不抛弃粗粝的食物,让平民小人不知道怎样发挥自己的勇力,同时又使上位者不失为君子。到了后世,秦人承担极其劳苦的事务,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使自己恢复,因此造成了秦的强盛;晋人享用极其精美的食物,却没有办法使自己充实强固,因此造成了晋的衰败。极其劳苦,本来不是求得安定的方法;极其优裕,也不是巩固自身的方法。这大概就是他们丧失天下的原因吧!晋朝灭亡的祸患,在于大肆分封同姓诸王,又把军队交给他们。军队不能收束,就产生叛逆之心;而中央朝廷也没有形成以强大的中央控制弱小地方的形势。朝廷内部以清静虚无相互标榜,对外又被胡虏牵制扰乱,天下的权力无所归属。因此晋朝终于不能振作,只能偏安江左,直到国运转移。可悲啊!《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一 明代茅坤编撰 《颍滨文钞》七 论 七代论 唯独指出宋武帝错失机会的地方,也真是千年难遇的卓见。英雄人物能够利用天下的间隙,于是形成天下的形势。天下的形势,从来没有能够必然形成的;而英雄人物常常趁着间隙进入其中,坚忍不变,所以天下的形势最终形成而不可扭转。自晋朝以下,天下是多么纷乱啊!强者不能互相兼并,弱者不能互相臣服。他们的德行不足以确立君臣关系,军队也不足以互相吞灭。天下大乱,分裂成南北;北方又自行分裂成东西。那里的君臣又互相篡夺,形成七个朝代。直到隋朝以后,才重新合而为一。大概在这百余年间,贤君名臣接连出现,并不是很少。然而南方不能渡过黄河取得北方的百姓,北方也不能越过长江侵入南方的土地。难道这百年之间,南方没有可以乘取的间隙,北方也没有可以进入的空隙吗?大概也是形势有其不可行之处。七代之际,天下常常发生变故。宋从晋取天下,齐从宋取天下,梁从齐取天下,陈从梁取天下,北周又从后魏取天下。这五次变乱,都是战争相接而不能停止,内部发生动乱而没有救援。其间的机会并不小,但四周邻国却拱手远望,没有谁敢于进入。大概是因为夺取它们的国家确实有办法等待时机,所以不能趁对方仓促混乱时进攻。唉!北方人的力量不足以兼并南方,而南方的形势又本来不可能同中原争衡。那么,七代之间,天下难道就无法统一了吗?试着来谈谈这个问题。姚兴与宋武帝时期,正是天下将要统一的时候。姚兴死后,秦地大乱。宋武帝发动江南的军队,长驱直入攻打秦国,军队没有劳顿,关中便平定了。这是天下形势出现的一个时机。等到刘穆之去世,关中还没有安定,坐席还没有暖热,军队还没有休息,宋武帝便奔走回去防备江南的动乱,只留下幼弱的君主和软弱的将领来抵抗四方强悍的敌人,于是天下的形势已经失去了。况且只是不能顺应天下的形势而使大势最终形成,那么天下的形势也就随着机会的失去而消散了。再看孙权、曹操的事情,也足以说明这一点。曹操不能渡过长江攻打孙权,是力量有所不足;孙权始终不肯到中原争胜,大概是想等北方发生大乱,然后奋起乘其弊端,并不是认为自己的土地足以同中原抗衡。唉!假使宋武帝进入关中以后,就顺势占据那里,镇抚当地百姓,从南方通过漕运运来江淮的物资,向西引来巴地、汉中的粮食,并且利用关中的富庶,磨砺兵器、喂饱战马,向四方问罪,讨伐他们的罪恶。在这个时候,天下就可以指挥调度而很快平定了,江南又哪里值得成为我的心腹之患呢?然而,这件事也不能不加以考察。他的心中想要从晋朝取得什么,却又担心有人在南方反对自己,因此心情忧惧颠倒,反而看不见天下的大势。孔子说:“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只看重眼前的小利。急于求成就不能达到目的,只看重小利就不能成就大事。”所以,有可以夺取天下的形势却不顾它,反而只求迁移自己的君主,最终失去这个机会,这是宋武帝的罪过。评论宋武帝进入关中的这一着棋,可以说是确切的论断。可惜的是,宋武帝的志向在于取得九锡,而不在于统一天下的大略。曹操不能尽力扶助汉室,最终把称帝成就帝业的机会留给曹丕,弊病也在这里。
隋论论秦、隋处,亦似而其言以术留天下为名,则卑矣,渐开晚宋门户。人之于物,听其自附而信其自去,则人重而物轻。人重而物轻,则物之附人也坚。物之所以去人,分裂四出而不可禁者,物重而人轻也。古之圣人,其取天下,非其驱而来之也;其守天下,非其刧而留之也。使天下自附,不得巳而爲之长。吾不役天下之利,而天下自至。夫是以去就之权在君而不在民,是之谓人重而物轻。且夫吾之于人,巳求而得之,则不若使之求我,而后从之。已守而固之,则不若使之不忍去我,而后与之。故夫智者或可与取天下矣,而不可与守天下。守天下则必有大度者也。何者?非有大度之人,则常恐天下之去我,而以术留天下。以术留天下,而天下始去之矣。昔者三代之君,享国长逺,后世莫能及。然而亡国之暴,未有如秦、隋之速,二世而亡者也。夫秦、隋之亡,其弊果安在哉?自周失其政,诸侯用事,而秦独得山西之地,不过千里。韩、魏压其冲,楚胁其肩,燕、赵伺其北,而齐掉其东。秦人被甲持兵,七世而不得解,寸攘尺取,至始皇然后合而爲一。秦见其取天下若此其难也,而以为不急持之,则后世且复割裂以为敌国,是以销名城,杀豪杰,铸锋镝,以絶天下之望。其所以备虑而固守之者甚宻如此。然而海内愁苦无聊,莫有不忍去之意,是以陈胜、项籍因民之不服,长呼起兵,而山泽皆应。由此观之,岂非其重失天下而防之太过之弊欤?今夫隋文之世,其亦见天下之乆不定,而重失其定也。葢自东晋以来,刘聪、石勒、慕容垂、符坚、姚兴、赫连之徒,纷纷而起者不可胜数。至于元氏并吞灭取,畧巳尽矣,而南方未服。元氏自分而为周、齐,周并齐而授之隋。隋文取梁、灭陈,而后天下为一。彼亦见天下之乆不定也,是以既得天下之众,而恐其失之;享天下之乐,不惧其不乆,立于万民之上,而常有猜防不安之心,以爲举世之人。皆有曩者英雄割据之懐,制爲严法峻令,以杜天下之变。谋臣旧将,诛灭畧尽,而独死于杨素之手,以及于大故,终于炀帝之际,天下大乱,涂地而莫之救。由此观之,则夫隋之所以亡者,无以异于秦也。悲夫!古之圣人修徳以来天下,天下之所爲去就者,莫不在我。故其视失天下甚轻。夫惟视失天下甚轻,是故其心舒缓,而其爲政也寛。寛者生于无忧,而惨急者生于无聊耳。昔尝闻之,周之兴,太王避狄于岐,豳之人民扶老携防而归之,岐山之下累累而不絶,丧失其旧国,而卒以大兴。及观秦隋,唯不忍失之,而至于亡。然后知圣人之爲是寛缓不速之行者,乃其所以深取天下者也。
译隋论 论述秦、隋的地方也相似;但把用权术来留住天下说成目的,格调就低下了,逐渐开启了晚宋的门户。对于万物,如果听任人自己依附,也相信它会自行离去,那么人的地位就重,物的地位就轻。人的地位重而物的地位轻,物依附于人就会牢固。物之所以离开人,分裂成许多部分而无法禁止,是因为物重而人轻。古代圣人取得天下,不是驱赶天下人来归附;守住天下,也不是强行劫持天下人使其留下,而是使天下人自动归附,不得已才成为他们的首领。我不役使天下人的利益,天下人却自然到来。因此,离开或归附的权力在君主而不在百姓,这就叫作人的地位重而物的地位轻。况且我对待别人,已经主动求取并得到他,不如让他来求我,然后我再接纳他;已经守住并加以巩固,不如让他不忍离开我,然后再把事情交给他。所以,有智慧的人也许可以和他一起取得天下,却不能和他一起守住天下。守住天下一定要有宽宏气度的人。为什么呢?没有宽宏气度的人,常常害怕天下离开自己,于是用权术留住天下;用权术留住天下,天下反而就开始离开他了。过去三代的君主,享有国运长久深远,后世没有能够比得上。然而亡国迅速,没有像秦、隋这样快的,都是传到二世便灭亡。秦、隋灭亡的弊病究竟在哪里呢?自从周朝失去政权,诸侯各自掌权,只有秦国取得崤山以西的地方,不过方圆千里。韩、魏压迫着它的要冲,楚国威胁着它的肩部,燕、赵窥伺它的北方,齐国扼制着它的东方。秦人披甲执兵,七代都不能解除战争,逐寸侵夺、逐尺取得,直到秦始皇以后才合并为一。秦国看到自己这样艰难才取得天下,便认为如果不急切地守住它,后世将会再次把它分割成敌国;因此销毁名城,杀掉豪杰,铸造兵器,以断绝天下人的希望。它这样深思熟虑、严密防守。然而海内百姓愁苦不堪,没有谁不产生不忍离开秦朝的心情,所以陈胜、项籍凭借百姓的不服,放声呼喊而起兵,山林湖泽间的人也都响应。由此看来,难道不是秦国过分看重失去天下,防范得太过严密所造成的弊病吗?如今隋文帝时期,也看到了天下长久不能安定,并且很看重再次失去这种安定。自东晋以来,刘聪、石勒、慕容垂、符坚、姚兴、赫连等人纷纷起兵,数不胜数。到了元氏并吞、灭亡、夺取各方势力,已经大致将天下平定,但南方仍未臣服。元氏自身分裂为北周、北齐,北周兼并北齐后把天下交给隋。隋文帝取得梁地、灭掉陈国,天下这才统一。他也看到了天下长久不得安定,因而既然取得了天下百姓,便害怕再失去它;享有天下的快乐,却担心这种局面不能长久;身处万民之上,却常怀猜疑防备和不安之心,认为全天下的人都有从前英雄割据的思想,于是制定严酷的法律命令,以杜绝天下的变乱。谋臣和旧将几乎被诛灭殆尽,独孤死于杨素之手,并由此酿成大祸;终于到了隋炀帝时期,天下大乱,尸横遍地,却没有人能够救治。由此看来,隋朝灭亡的原因同秦朝没有区别。可悲啊!古代圣人修养德行来招徕天下,天下人离开或归附的决定,全都掌握在我这里。因此他们把失去天下看得很轻。正因为把失去天下看得很轻,所以心情舒缓,从政宽厚。宽厚产生于没有忧患,惨急则产生于困顿无聊。过去曾听说,周朝兴起时,太王为躲避狄人迁到岐山,豳地百姓扶老携幼归附他,在岐山脚下络绎不绝;他们丧失了原来的国家,最终却因此大大兴盛。等到考察秦、隋,才看到它们只是因为不忍失去天下,反而走到了灭亡。由此才知道,圣人采取宽缓而不急迫的行动,正是他们深深取得天下的原因。
唐论此等文,古今有数。荆川云:“深究利害,是大文字。”天下之变,常伏于其所偏重而不举之处。故内重则爲内忧,外重则爲外患。古者聚兵京师,外无强臣,天下之事皆制于内。当此之时,谓之内重。内重之弊,奸臣内擅,而外无所忌,匹夫横行于四海,而莫能禁。其乱不起于左右之大臣,则生于山林小民之英雄。故夫天下之重,不可使专在内也。古者诸侯大国,或数百里,兵足以战,食足以守,而其权足以生杀,然后能使四夷盗贼之患不至于内。天子之大臣有所畏忌,而内患不作。当此之时,谓之外重。外重之弊,诸侯拥兵,而内无以制。由此观之,则天下之重,固不可使在内,而亦不可使在外也。自周之衰,齐、晋、秦、楚緜地千里,内不胜于其外,以至于灭亡而不救。秦人患其外之巳重,而至于此也。于是收天下之兵,而聚之关中,夷灭其城池,杀戮其豪杰,使天下之命皆制于天子。然至于二世之时,陈胜、呉广,大呼起兵,而郡县之吏熟视而走,无敢谁何。赵髙擅权于内,頥指如意,虽李斯爲相,备五刑而死于道路。其子李由守三川,拥山河之固,而不敢较也。此二患者,皆始于外之不足,而无有以制之也。至于汉兴,惩秦孤立之弊,乃大封侯王。而高帝之世,反者九起,其遗孽余烈,至于文、景,而爲淮南、济北、呉楚之乱。于是武帝分裂诸侯,以惩大国之祸,而其后百年之间,王莽遂得以奋其志于天下,而刘氏之子孙无复龃龉。魏晋之世,乃益侵削诸侯,四方防弱,不复为乱,而朝廷之权臣、山林之匹夫,常爲天下之大患。此数君者,其所以制其内外轻重之际,皆有以自取其乱,而莫之或知也。夫天下之重,在内则爲内忧,在外则为外患。而秦、汉之间,不求其势之本末,而更相惩戒,以就一偏之利,故其祸循环无穷,而不可解也。且夫天子之于天下,非如妇人孺子之爱其所有也,得天下而谨守之,不忍以分。于人,此匹夫之所谓智也,而不知其无成者,未始不自不分始。故夫圣人将有所大定于天下,非外之有权臣,则不足以镇之也。而后世之君乃欲去其爪牙,翦其股肱,而责其成功,亦巳过矣。夫天下之势,内无重,则无以威外之强臣;外无重,则无以服内之大臣,而絶奸民之心。此二者,其势相持而后成,而不可一轻者也。昔唐太宗既平天下,分四方之地,尽以防边爲节度府,而范阳、朔方之军,皆带甲十万,上足以制边陲之难,下足以备匹夫之乱,内足以禁大臣之变,而将帅之臣常不至于叛者,内有重兵之势以预制之也。贞观之际,天下之兵八百余府,而在关中者五百,举天下之众,而后能当关中之半。然而朝廷之臣亦不至于乘间衅以邀大利者,外有节度之权以破其心也。故外之节度,有周之诸侯,外重之势,而易置从命,得以择其贤不肖之才,是以人君无征伐之劳,而天下无世臣暴虐之患。内之府兵,有秦之关中,内重之势,而左右谨饬,莫敢为不义之行,是以上无逼夺之危,下无诛绝之祸。葢周之诸侯,内无府兵之威,故陷于逆乱而不能以自止;秦之关中,外无节度之援,故胁于大臣而不能以自立。有周秦之利,而无周秦之害,形格势禁,内之不敢爲变,而外之不敢爲乱,未有如唐制之得者也。而天下之士不究利害之本末,猥以成败之遗踪而论计之得失,徒见开元之后,强兵悍将皆爲天下之大患,而遂以太宗之制爲猖狂不审之计。夫论天下,论其胜败之形,以定其法制之得失,则不若穷其所由胜败之处。葢天寳之际,府兵四出,萃于范阳;而徳宗之世,禁兵皆戌赵魏,是以禄山、朱泚得至于京师,而莫之能禁,一乱涂地,终于昭宗,而天下卒无宁岁。内之强臣,虽有辅国、元振、守澄、士良之徒,而卒不能制,唐之命诛王涯,杀贾餗,自以爲威震四方,然刘从谏爲之一言而震慴,自敛不敢复肆。其后崔昌遐倚朱温之兵,以诛宦官,去天下之监军,而无一人敢与抗者。由此观之,唐之衰,其弊在于外重,而外重之弊,起于府兵之在外,非所谓制之失,而后世之不用也。愚窃谓今之兵满天下,并不得籍之行伍以折冲御侮。而北自辽阳,迄临洮,延袤五千余里,仅得戍守之兵以乘障游徼于其塞耳。然无唐之节度府,带甲十万之势,以爲外重,故北兵得以蹂▯我疆场,杀畧我人民。其于南粤一带,亦然。至于京师所籍兵十余万,仅足以供天子之工匠与中官势人者之侵渔而已。又无唐之内设府兵五百,以爲居重驭轻之威,是所谓内外无以为重者也。故四夷数侵,岁以爲常,而中州卒有一夫跳梁,往往衡越不能遽熄,岂非兵政无以制中外之乱与?
译唐论 这类文章,古今都很少见。荆川说:“深入探究利害关系,这是大文章。” 天下的变化,常常隐藏在那些偏重某一方面、而没有顾及另一方面的地方。因此,内重就成为内忧,外重就成为外患。古代把军队集中在京师,外部没有强臣,天下的事情都由朝廷内部控制。在这种时候,叫作内重。内重的弊病是,奸臣在内部专擅权力,对外没有顾忌,平民在四海横行,却没有人能够禁止。如果这种乱子不是从身边的大臣那里发生,就是从山林中的平民英雄那里产生。因此,天下的权力不能使它专门集中在内部。古代诸侯中的大国,有的方圆数百里,兵力足以作战,粮食足以防守,权力足以决定生死,然后才能使四方夷狄和盗贼的祸患不进入内部。天子的重臣有所畏惧顾忌,内部的祸患就不会发生。在这种时候,叫作外重。外重的弊病是,诸侯拥兵自重,朝廷内部没有办法控制他们。由此看来,天下的权力固然不能集中在内部,也不能集中在外部。自周朝衰微以来,齐、晋、秦、楚的土地绵延千里,内部的力量反而不胜于外部,以至于国家灭亡也没有人能救援。秦人担心外部势力已经太强,所以才发展到这一步。于是他们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关中,铲平各地城池,杀戮豪杰,使天下人的命运全都由天子控制。然而到了秦二世时期,陈胜、吴广大声呼喊而起兵,郡县的官吏却袖手旁观后逃走,没有人敢追究他们。赵高在朝廷内部专擅权力,颐指气使,心想事成;即使李斯担任丞相,也备受五刑,最终死在道路上。他的儿子李由镇守三川,拥有山河险固,却不敢同赵高较量。这两种祸患,都是从外部力量不足、没有办法控制内廷而开始的。到了汉朝兴起,吸取秦朝孤立的弊病,于是大规模分封侯王。然而汉高帝在位时,反叛事件九次兴起,其遗留下来的祸根和余势一直延续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形成淮南、济北以及吴楚的叛乱。于是汉武帝分割诸侯封国,以惩治大国造成的祸害;但此后一百年间,王莽终于能够在天下施展他的野心,而刘氏子孙再也没有力量抗拒。魏、晋时期,又进一步削弱诸侯,四方防守力量衰弱,不再发生叛乱;但朝廷的权臣和山林中的平民,常常成为天下的大患。这几位君主在处理内外轻重关系时,都是自己造成了动乱,却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天下的权力集中在内部就成为内忧,集中在外部就成为外患。秦、汉之间,不寻求权力形势的根本和末节,却彼此采取惩戒措施,以求一方面的利益,所以祸患循环不止,无法解除。况且天子对于天下,并不像妇人、孩子爱惜自己的所有物那样,得到天下后谨慎守住,不忍把它分给别人。在普通人看来,这就是平民所谓的聪明,却不知道事情不能成功,往往正是从不肯分给别人开始的。所以圣人将要在天下建立大定局,如果外部没有有权力的大臣,就不足以镇服天下。可是后世的君主却想去掉自己的爪牙,剪除自己的股肱,还要求他们取得成功,这也太过分了。天下的形势,内部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无法威慑外部的强臣;外部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无法使内部的大臣服从,也无法断绝奸民作乱的念头。这两种力量相互牵制,天下才能安定,不能使其中任何一方变轻。过去唐太宗平定天下后,把四方的土地分别设置节度府,以防守边境;范阳、朔方的军队都有披甲士卒十万人,对上足以控制边疆的祸患,对下足以防备平民叛乱,对内足以禁止大臣作乱,而将帅之臣常常不至于叛变,是因为内部有重兵的形势预先加以控制。贞观年间,天下的军队有八百多个府,驻在关中的有五百个;集合天下的军队以后,才能抵得上关中兵力的一半。然而朝廷大臣也不至于乘机利用嫌隙谋取大利,是因为外部有节度使的权力足以打消他们的野心。因此,外部的节度使制度具有周代诸侯外重的形势,并且可以更换而使其听命,还能够根据才能贤能与否选择任用,所以君主没有征伐的劳苦,天下也没有世袭重臣暴虐的祸患。内部的府兵制度具有秦朝关中的内重形势,朝廷近臣谨慎整饬,没有人敢做不义之事,因此上面没有受到逼迫、篡夺的危险,下面没有被诛杀灭绝的祸患。周代的诸侯,内部没有府兵威势,所以陷入叛逆动乱而不能自行停止;秦朝的关中,外部没有节度使援助,所以受到大臣威胁而不能自立。兼有周、秦的好处而没有周、秦的害处,内部联系使人不敢变乱,外部力量使人不敢作乱,天下没有像唐朝制度这样得当的。可是天下的士人不考察利害关系的本末,只草率地根据过去成败的痕迹来评论谋略的得失;他们只看见开元以后,强兵悍将都成为天下的大患,便认为唐太宗的制度是狂妄而不审慎的计策。评论天下,如果只评论成败的形势来判定法制的得失,就不如追究导致胜败的原因。大概天宝年间,府兵四处调动,集中在范阳;而唐德宗时期,禁军都驻扎在赵、魏,所以安禄山、朱泚能够到达京师,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一旦发生动乱便尸横遍地,直到唐昭宗时期,天下始终没有安宁的岁月。内部的强臣,虽然有李辅国、鱼朝恩、俱文珍、仇士良这类人,最终也不能控制外部。唐朝下令诛杀王涯、杀死贾餗,自以为威势震动四方,然而刘从谏只说了一句话,就使他们震恐收敛,不敢再放肆。后来崔昌遐倚仗朱温的军队诛杀宦官,撤除天下的监军,没有一个人敢同他抗拒。由此看来,唐朝衰落的弊病在于外重;而外重的弊病,起因是府兵驻扎在外部。这并不是制度本身失误,而是后世没有继续采用它。我私下认为,如今军队遍布天下,却不能把它们编入军队行列来抵御敌寇。从北面的辽阳到临洮,延伸五千多里,仅仅得到守边的士兵,在边塞修筑障碍、巡逻侦察罢了。然而没有唐朝节度府和十万披甲士卒那种形成外重的力量,所以北方军队能够蹂躏我们的疆场,杀戮掠夺我们的百姓。南粤一带也是这样。至于京师登记在册的军队十多万人,也仅仅够供天子的工匠以及宦官、权势人物侵吞剥削罢了。又没有唐朝在内部设置五百个府兵、形成以重制轻的威势,这就是所谓内外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因而四方夷狄屡次侵犯,年年成为常事;中原最终即使有一个人跳出来作乱,也往往横行越境,不能很快平息,难道不是因为兵政没有办法控制内外的动乱吗?
五代论有近利者,必有逺忧,岂独帝王之取天下?昔者商周之兴,始于稷契,而至汤武,凡数百年之间,而后得志于天下,其成功甚难,而享天下之利至缓也。然桀纣既灭,收天下朝诸侯,自处于天子之尊,而下无不服之,志诛一匹夫而天下遂定,葢其用力亦甚易而无劳也。至于秦汉之际,其英雄豪杰之士逐天下之利,唯恐不及,而开天下之衅,惟恐其后之也,奋臂于大泽,而天下之士云合响应,转战终日而辟地千里,其取天下若此其无难也。然天下巳定,君臣之分既明,分裂海内以王诸将,将以传之无穷,百世而不变,而数岁之间,功臣大国反者如猬毛而起,是何其取之之易而守之之难也?若夫五代干戈之际,其事虽不足道,然观其帝王起于匹夫,鞭笞海内,战胜攻取,而自梁以来不及百年,天下五擅逺者不过数十岁,其智虑曾不足以及其后世,此亦甚可怪也。盖甞闻之,梁之亡,其父子兄弟自相屠灭,虐用其民,而天下叛;周之亡,适遭圣人之兴,而不能以自立,此二者君子之所以不疑于其间也。而后唐之庄宗、明宗与晋、汉之高祖,皆以英武特异之姿,据天下太半之地,及其子孙材力智勇,亦皆有以过人者,然终以败乱而不可解,此其势必有以自取之也。葢唐、汉之乱,始于功臣;而晋之乱,始于刘、石,皆以其易取天下之过也。庄宗之乱,晋高祖以兵趋夷门,而后天下定于明宗;后唐之亡,匈奴破张逹之兵,而后天下定于晋;匈奴之祸,周高祖发南征之议,而后天下定于汉。故唐灭于晋,晋乱于匈奴,而汉亡于周。葢功臣负其创业之勲,而匈奴恃其驱除之劳,以要天子听之,则不可以乆安;而诛之,则足以召天下之乱,戮一功臣,天下遂并起而轧之矣。故唐夺晋高祖之权而亡晋,绝匈奴之和亲而灭汉,诛杨邠、史肇而周人不服,以及于祸,彼其初无功臣、无匈奴,则不兴,而功臣匈奴卒起而灭之,故古之圣人有可以取天下之资而不用,有可以乘天下之势而不顾,抚循其民以待天下之自至,此非以爲茍仁而已矣,诚以爲天下之不可以易取也。欲求天下而求之于易,故凡事之可以就天下者,无所不为也,无所不爲而就天下。天下既安而不之改,则非长乆之计也。改之而不顾,此必有以忤天下之心者矣。昔者晋献公既没,公子重耳在翟,里克杀奚齐卓子而召重耳,重耳不敢入。秦伯使公子絷往吊,且告以晋国之乱,将有所立于公子。重耳再拜而辞,亦不敢当也。至于夷吾闻召而起,以汾阳之田百万命里克,以负蔡之田七十万命丕郑而奉秦以河外列城五。及其既入而背内外之赂,杀里客丕郑而发兵以绝秦,兵败身虏,不复其国。而后文公徐起而收之,大臣援之于内,而秦、楚推之于外。既反而霸于诸侯,唯其不求入而人入之,无赂于内外,而其势可以自入,此所以反国而无后忧也。其后刘季起于丰沛之间,从天下武勇之士入关,以诛暴秦,降子婴。当此之时,功冠诸侯,其势遂可以至于帝王。此皆沛公之所自爲,而诸将不与也。然至追项籍于固陵,兵败,诸将不至,乃捐数千里之地以与韩信、彭越,而此两人卒负其功,背叛而不可制。故夫取天下不可以侥幸于一时之利,侥幸于一时之利,则必将有百岁不巳之患,此所谓不及逺也。虽然古帝王之起自匹夫而定天下也易,及其身为天子能立纲陈纪深谋曲虑而垂万世之业也难
译五代论 有眼前小利,就一定有长远忧患,难道只有帝王取得天下才是这样吗?过去商、周的兴起,开始于后稷、契,直到商汤、周武王,前后几百年,后来才在天下取得志愿,成功非常艰难,而享有天下的利益却很缓慢。然而夏桀、商纣灭亡以后,收服天下、接受诸侯朝见,自己处在天子的尊位之上,下面没有不服从的人,意图诛杀一个平民,天下便随即安定,大概他们用力也很容易,并不劳苦。到了秦、汉之际,英雄豪杰争逐天下的利益,只怕赶不上,开启天下的祸端,也只怕落在别人后面;他们在大泽中奋臂而起,天下士人如云聚般响应,整日转战,开辟千里土地,取得天下竟如此容易。然而天下已经安定,君臣名分已经明确,分割海内土地来封王诸将,想把这种制度传到无穷、百世不变,可是几年之间,功臣和大国的反叛者便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兴起,这是取得天下多么容易而守住天下多么困难啊!至于五代干戈纷争之时,事情虽然不足称道,但看那些帝王起自平民,鞭笞天下,战胜敌军、攻取土地,从后梁开始不到一百年,天下五次易主,时间长的不过几十年;他们的谋虑竟不足以考虑到后世,这也十分奇怪。我曾听说,后梁灭亡时,它的父子兄弟自相残杀,残暴地对待百姓,于是天下反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后周灭亡,是恰好遇到圣人兴起,因而不能自行立足;这两点,是君子在其中不会感到疑惑的原因。至于后唐庄宗、明宗以及后晋高祖、后汉高祖,都凭借英武非凡的资质,占据天下大半土地;等到他们的子孙,才力、智谋、勇力也都各有过人之处,然而最终仍因失败和动乱而无法挽救,这其中必然有他们自己造成的原因。大概后唐、后汉的动乱,开始于功臣;后晋的动乱,开始于刘聪、石勒,都是由于他们轻易取得天下所造成的过错。后唐庄宗发生动乱,晋高祖带兵奔赴夷门,后来天下由后唐明宗平定;后唐灭亡,匈奴击破张达的军队,后来天下由后晋平定;匈奴造成祸患,后周高祖提出南征,后来天下由后汉平定。因此后唐灭亡于后晋,后晋因匈奴而乱,后汉灭亡于后周。大概功臣倚仗开创帝业的功勋,匈奴倚仗驱逐敌人的劳绩,来要求天子听从他们,这样就不可能长久安定;如果诛杀他们,又足以招来天下动乱,因为杀掉一个功臣,天下便会一同起来倾轧。所以上述政权夺取晋高祖的权力而使晋灭亡,断绝与匈奴的和亲而使汉灭亡,诛杀杨邠、史肇而使后周人不服,最终招致祸患。他们起初如果没有功臣、没有匈奴,政权本来不会兴起;但后来功臣和匈奴终于起来灭掉了它。因此古代圣人有可以用来取得天下的资本却不用,有可以乘势取得天下的机会却不顾,只是安抚顺从百姓,等待天下自然归附,这并不只是为了姑且行仁,而确实是因为他们认为天下不可以轻易取得。想取得天下,却偏偏从容易的地方求取,因此凡是能够成就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做的;什么都做来取得天下,天下安定以后却不加以改变,那就不是长久的计策。想要改变却又不顾后果,这必然会违逆天下人的心。过去晋献公死后,公子重耳在狄国,里克杀死奚齐、卓子,召请重耳,重耳不敢进入晋国。秦伯派公子絷前往吊唁,并把晋国的混乱告诉他,说将要拥立公子重耳。重耳拜了两拜推辞,也不敢承当。等到夷吾听到召请便起兵,以汾阳的田地一百万赏赐里克,以负蔡的田地七十万赏赐丕郑,并奉送秦国河外五座城。等他进入晋国以后,却背弃对内外的贿赂约定,杀死里克、丕郑,并发兵断绝秦国的援助;军队失败,自己被俘,也没能恢复他的国家。后来晋文公慢慢兴起而收拾局面,大臣在内部援助他,秦国、楚国在外部推助他。他回到晋国后成为诸侯霸主,只因他没有主动求取回国,别人却让他回去;没有向内外行贿,而形势又足以使他自行进入晋国。这就是他复国后没有后顾之忧的原因。后来刘季从丰沛之间起兵,跟随天下勇武之士进入关中,诛灭暴秦,使子婴投降。在这个时候,他的功劳冠绝诸侯,形势已经足以使他成为帝王。这些事情都是沛公自己做成的,诸将并没有参与。然而等到他在固陵追击项籍时,军队失败,诸将没有到来,于是他割让数千里土地给韩信、彭越;这两个人最终反过来凭借功劳负恩背叛,无法控制。所以,取得天下不能侥幸依靠一时的利益;侥幸依靠一时的利益,就必然留下百年也不能停止的祸患,这就是所谓不能考虑长远。即使如此,古代帝王起自平民而平定天下容易;等到自己成为天子,能够确立纲常、陈明法纪,深思熟虑,建立传给万世的事业,却很困难。
周公论其论周公处成王,虽未当,而其行文往往如空中游丝,起伏嬝娜而不可羁。伊尹既立,太甲不明而放诸桐,天下不以爲不义。武王既没,成王防,周公摄天子之位,朝诸侯于明堂,而召公不悦,管叔、蔡叔咸叛,天下防至于不可救。二者其故何也?太甲既立矣,而不足以治天下,则夫伊尹犹有以辞于后世也。葢周公之事,其迹无以异于伊尹,然天下之人举皆疑而不信,此无足怪也。何者?天下未知夫成王之不明而周公摄,则是周公未有以服天下之心而疆摄焉以爲之上也。且夫伊尹之摄,其事有不得巳而然耳。太甲虽废,而伊尹未敢有所复立,以召天下之乱,故宁以已摄焉而待夫太甲之自悔,是以天下无疑乎其心。今夫周公之际,其势未至于不得巳也。使成王拱手以居天下之上,而周公爲之佐,以成王名号于天下而辅之以周公,此所谓其势之未至于不得巳者矣。而周公不居,则夫天下之谤是周公之所自取也。然愚以爲不然,挟天子以令天下,此诸葛孔明之事耳,而周公岂不足以知之?葢夫人臣惟无执天子之权,人臣而执天子之权,则必有忠于其心而后可以自免于难。何者?人臣而用天子之事,此天子之所忌也。以一人之身,上爲天子之所忌,而下爲左右之大臣从而媒孽其短,此古之忠臣所以尽心而不免于祸,而世之奸雄之士所以动其无君之心而不顾者也。使成王用事于天下,而周公制其予夺之柄,则愚恐成王有所不平于其心,而管蔡之徒乘其隙而间之以至于乱也。使成王有天子之虚名而不得制天下之政,则愚恐周公有所不忍于其中,赧然其有不安之心也。是以宁取而摄之,使成王无与乎其间,以破天下谗慝之谋而絶其争权之心,是以其后虽有管蔡之忧而天下不揺。使其当时列于羣臣之间,方其危疑扰攘而未决也,则愚恐周公之祸非居东之所能免,而管蔡得志。于天下,成王将遂不立也。鸣呼,其思之逺哉!
周公论二读周礼者不可不知言周公之所以治周者,莫详于周礼。然以吾观之,秦汉诸儒以意损益之者众矣。非周公之完书也,何以言之?周之西都,今之关中也;其东都,今之洛阳也。二都居北山之阳,南山之隂。其地东西长,南北短,短长相补,不过千里。古今一也。而周礼王畿之大,四方相距千里,如画棊局。近郊、逺郊、甸地、稍地、小都、大都,相距皆百里。千里之方,地实无所容之。故其畿内逺近诸法,类皆空言耳。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一也。书称武王克商而反,商政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故孟子曰:“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子产亦云:“古之言封建者,葢若是。”而周礼诸羣公地方五百里,诸侯四百里,诸伯三百里,诸子二百里,诸男百里,与古説异。郑氏知其不可,而爲之説曰:“商爵三等,武王增以子男,其地犹因商之故。周公斥大九州,始皆益之,如周官之法。”于是千乘之赋,自一成十里而出,车一乘,千乘而千成。非公侯大国无以受之。吾窃笑之。武王封之,周公大之,其势必有所并,有所并必有所徙。一公之封,而子男之国爲之徙者十有六。封数大国,天下尽扰。此书生之论,而有国者不为也。
译周公论 他论述周公辅佐成王的地方,虽然并不恰当,但文章写得往往如同空中飘游的丝线,起伏婉转而不受拘束。伊尹辅立之后,太甲昏昧无能,便把他放逐到桐地,天下人不认为这是不义。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代理天子之位,在明堂接受诸侯朝见;召公不高兴,管叔、蔡叔都起兵反叛,天下的局势几乎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这两件事的缘故是什么呢?太甲已经即位了,但不足以治理天下,那么伊尹还可以向后世申辩。大概周公的事情,在表面迹象上同伊尹没有不同,然而天下人全都怀疑而不相信,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为什么呢?天下人不知道成王昏昧无能而需要周公代理,那么周公就没有办法使天下人心服,却强行代理天子而处在成王之上。况且伊尹代理政事,是因为事情出于不得已。太甲虽被废黜,伊尹却不敢立即另立君主,以免招致天下动乱,所以宁愿暂时自己代理,等待太甲自行悔改;因此天下人不怀疑他的用心。如今周公当时所处的形势,还没有达到不得已的地步。假使成王只是恭敬地处在天下之上,由周公辅佐,以成王的名号面对天下、再由周公辅助他,这就是形势尚未达到不得已的情况。然而周公不这样做,那么天下对他的诽谤就是他自己招来的。然而我认为不是这样。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是诸葛孔明做过的事情,难道周公会不知道吗?大臣只要不掌握天子的权力;大臣一旦掌握天子的权力,就必须内心忠诚,然后才可以免除自己的灾难。为什么呢?大臣却行使天子的权力,这是天子所忌惮的事。一个人身居其位,对上受到天子的忌惮,对下又被身边大臣趁机罗织罪名;古代忠臣因此竭尽心力却不能免祸,世上的奸雄之士也因此萌发无视君主的心思而不顾一切。假使成王亲自处理天下政务,而周公掌握赏罚大权,我担心成王心中会有所不平,管叔、蔡叔之流便会乘机离间他们,以至于造成动乱。假使成王只有天子的虚名,却不能掌握天下政务,我又担心周公内心不能忍受,面露惭愧而产生不安之心。因此,周公宁可取代成王代理政务,使成王不参与其中,以此破除天下进谗邪的阴谋,断绝他们争夺权力的心思;所以后来即使有管叔、蔡叔的忧患,天下也没有动摇。假使周公当时列在群臣之中,正处在危险、疑惧、纷扰而没有定论的时候,我担心周公的祸患不是退居东部所能避免的,而管叔、蔡叔就会得志。在天下,成王将终于不能即位。唉,他的考虑多么深远啊!周公论二 读《周礼》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谈论周公治理周朝的办法,没有比《周礼》记载得更详细的了。然而依我看来,秦、汉的儒生按照自己的意图增删修改它的地方很多。它不是周公完整的著作,凭什么这样说呢?周朝的西都,就是今天的关中;它的东都,就是今天的洛阳。两座都城位于北山的南面、南山的北面。那里的土地东西长、南北短,长短相补,不过方圆千里,古今都是一样的。然而《周礼》所说的王畿那么大,四方相距千里,如同画出的棋盘。近郊、远郊、甸地、稍地、小都、大都之间相距都为百里。方圆千里的土地,实际上没有地方容纳这些区域。因此,《周礼》关于王畿内远近区域的各种制度,大多只是空话罢了。这是《周礼》不可信的第一点。《尚书》说,周武王战胜商朝返回后,商朝的爵位只有五等,分封土地只有三等。所以孟子说:“天子的制度是土地方圆千里;公、侯的封地方圆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土地不能达到五十里的,不能直接通达天子,只能依附于诸侯,叫作附庸。”子产也说:“古人所说的封建,大概就是这样。”可是《周礼》说各公的封地方圆五百里,诸侯四百里,诸伯三百里,诸子二百里,诸男一百里,同古代的说法不同。郑玄知道这种说法行不通,却替它解释说:“商朝的爵位有三等,周武王增加了子、男二等;它们的土地仍沿袭商朝的旧制。周公扩大九州的范围,才开始全部增加封地,正如《周官》的制度。”于是,一千辆兵车的赋税,要从一个方圆十里的成邑征出一辆车,千辆车就要从一千个成邑征出。不是公、侯那样的大国就无法承受。我私下对此感到可笑。武王分封,周公扩大封地,按照这种形势必然会有兼并;有兼并就必然有迁徙。一个公爵的封地扩大,就会有十六个子、男小国因此迁徙。分封几个大国,天下就会全都受到扰乱。这是书生的议论,而拥有国家的人不会这样做。
传有之曰:“方里而井,十井爲乘。”故十里之邑而百乘,百里之国而千乘,千里之国而万乘。古之道也。不然,百乘之家爲方百里,万乘之国爲方数圻矣。古无是也。语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千乘虽古之大国,而于衰周爲小。然孔子犹曰:“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然则虽衰周列国之彊家,犹有不及五十里者矣。韩氏、羊舌氏,晋大夫也。其家赋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谓一县而百乘,则可谓一县而百里,则不可。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二也。王畿之内,公邑爲井田,乡遂爲沟洫。此二者,一夫而受田百亩,五口而一夫爲役,百亩而税之十一,举无异也。然而井田自一井而上,至于一同,而方百里,其所以通水之利者,沟洫浍三沟洫之制;至于万夫,方三十二里有半,其所以通水之利者,遂沟洫浍川五。利害同而法制异,为地少而用力博,此亦有国者之所不爲也。楚蔿掩马,司马町原防井衍沃,葢平川下泽可以爲井者,井之原阜隄防之间狭不可行,惟町之。杜预以町爲小顷,町皆因地以制广狭多少之异。井田沟洫,葢亦然耳。非公邑必爲井田,而乡遂必爲沟洫,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三也。三者既不可信,则凡《周礼》之诡异逺于人情者,皆不足信也。古之圣人因事立法以便人者有矣,未有立法以强人者也。立法以强人,此迂儒之所以乱天下也。老子论上与下共爲一篇。只看子由行文,如神龙乘云于天之上,风雨上下,不可捉摸,不可测识,不可穷诘。学者如能静坐牕几间,将此心黙提出来,与此二篇文字打作一片,忽焉而飞于九天之上,忽焉而逐于九渊之下,且令自我胸中亦顿觉变幻飘荡而不可覊制,则文思之悬一日千里矣。当其思起,气溢如急风骤两,喷山谷,撼丘陵;及其语竭,气尽如雨散云收,山青树绿,尘无一防。嗟乎,此则学者当自得之也。善与人言者,因其人之言而爲之言,则天下之辨者服矣。与其里人言而曰:“吾父以爲不然”,则谁肯信?以爲尔父之是,是故不若与之论曲直。虽楚人可以与秦人言之而无害。故夫天下之所爲多言以排夫异端,而终以不明者,惟不务辨其是非利害,而以其父屈人也。夫圣人之所为尊于天下,为其知夫理之所在也。而周公、仲尼所以为信于天下,以其子弟而知之也。故非其子弟,则天下有不知周公之爲周公,而仲尼之为仲尼者矣。是故老▯、庄周其爲説,不可以周、孔辨也。何者?彼且以为周、孔之不足信也。夫圣人之于事,譬如规矩之于方圆尔。天下之人信规矩之于方圆,而以规矩辨天下之不方不圆,则不若求其至方极圆,以隂合于规矩。使彼以爲规而不圆,矩而不方,则亦无害于吾説。若此,则其势易以折天下之异论。昔者天下之士,其论老▯、庄周与佛之道,皆未尝得其要也。老▯之说曰:“去仁义,绝礼乐,而后天下安。”吾之説仁义礼乐,天下之所恃以治者者。佛之説曰:“弃父绝子,不爲夫妇,放鸡豚,食菜茹,而后万物遂。”而吾之説曰:“父子夫妇,食鸡豚,以遂万物之性。”夫彼且以其説,而吾亦以其説。彼之不吾信,如吾之不彼信也。葢天下之不从,莫急于未信而彊刼之。故夫仁以安人,而行之以义,节之以礼,而播之以乐,守之以君臣,而维之以父子兄弟,食肉而饮酒。此明于孔子者之所知也,而欲以谕其所不知之人,而曰“孔子则然”,嗟夫难哉!愚则不然曰:“天下之道,惟其辩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则是不足以爲道。”果孔子而有穷也,亦将舍而他之。惟其无穷,是以知其为道而无疑。葢天下有能平其心而观焉,而不牵夫仲尼、老▯之名,而后可与语此也。老子论下天下之道,惟其辩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则是不足以爲道。昔者六国之际,处士横议,以荧惑天下。杨氏为我,而墨氏兼爱。凡天下之人,有以君臣父子之亲而不相顾者,举皆归于杨氏;而道涂之人,皆可以爲父子兄弟者,举皆归于墨氏也。夫天下之人,不可以绝其天属之亲,而合其无故之懽,此其势然也。故老▯庄周知天下之不正也,起而承之,以为兼爱、爲我之不足以收天下,是以不爲爲我,不爲兼爱,而处乎兼爱、为我之外。此其意以为:不兼爱,则天下议其无亲;不爲我,则天下讥其为人。故两无所适处,而泛泛焉浮游于其间,而曰:「我皆无所为」,以是足以自免而逃天下之是非矣。天下之人,惟其是所是非,所非是以其説可得而考其终。今以老庄无所是非,而其终归于无有,此其思之亦巳详矣。
译《左传》有这样的记载:“方圆一里划为九块井田,十井组成一乘。” 所以,方圆十里的城邑拥有百辆兵车,方圆百里的国家拥有千辆兵车,方圆千里的国家拥有万辆兵车,这是古代的制度。否则,拥有百辆兵车的卿大夫之家就应当占有方圆百里的土地,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就应当占有方圆数圻的土地;古代没有这样的事。古语说:“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处在几个大国之间。”千乘之国虽然在古代算是大国,但到了衰微的周代却只是小国。然而孔子还说:“怎么能见到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地方,就说它不是国家呢?”这样看来,即使是衰微周代各诸侯国中的强大家族,也还有不到五十里土地的。韩氏、羊舌氏是晋国的大夫。他们家征收九个县的赋税,拥有九百辆长毂车;其余四十个县,留下守备兵四千人。若说一个县有百辆兵车,可以;若说一个县有百里土地,就不可以。这是《周礼》不可信的第二点。王畿以内,公邑实行井田制,乡、遂实行沟洫制。这两种制度,都是每个成年男子授田百亩,每五户出一名男子服役,每百亩征收十分之一的税,完全没有差别。然而,井田制从一井逐渐扩大,直到一同,方圆百里;它用来疏通水利的,是沟、洫、浍三种沟洫制度。至于万夫之地,方圆三十二里又一半;它用来疏通水利的,则是遂、沟、洫、浍、川五种水道。利益和弊害相同,法制却不同,这是因为土地少而要广泛用力;这也是治理国家的人不会采用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口〕 楚国的蔿掩丈量土地,司马划分原地、防地,整理井田和高低肥瘠不同的土地。大概平坦的川地、低洼的泽地,可以划作井田;原地、高地、堤防之间狭窄得不能实行井田,只能划成町。杜预把町解释为小顷,町都是依据地势来确定其宽窄和多少的差异。井田和沟洫,大概也是这样。并不是公邑一定实行井田制,乡、遂一定实行沟洫制;这是《周礼》不可信的第三点。这三点既然都不可信,那么凡是《周礼》中奇诡怪异、远不近人情的内容,也都不足以相信。古代圣人因事制定法令来便利百姓,是有的;从没有制定法令来强迫百姓的。制定法令来强迫百姓,正是迂腐儒生扰乱天下的原因。老子论上 与下篇合为一篇。只看子由行文,仿佛神龙驾着云在天上飞行,风雨时上时下,叫人无法捉摸、无法测知、无法穷尽追问。读书人如果能静坐在窗几之间,把这颗心默默提起,与这两篇文章融为一体,忽然飞到九天之上,忽然又追逐到九渊之下,并且使自己胸中顿时也觉得变幻飘荡、无法拘束,那么文思悬涌,一天便能奔驰千里。文思兴起时,气势充溢,如急风骤雨,喷薄于山谷,震撼着丘陵;等到言语用尽,气势消竭,如雨散云收,山色青、树色绿,尘埃也无一丝。唉,这些都应当由读书人自己领会得到。善于与人辩说的人,要根据对方的话来同他辩说,这样天下善于辩论的人就会服气。若同乡里人谈话却说:“我父亲认为不是这样”,那么谁肯相信呢?应当先承认你父亲的意见有道理,所以不如同他讨论是非曲直。即使是楚人,也可以把这番道理说给秦人听,并没有什么妨碍。因此,天下人往往多方言说来排斥异端,最终却不能把道理说明白,只是因为他们不致力于辨明是非利害,而拿自己父亲的话来压服别人。圣人之所以受到天下尊敬,是因为他们知道道理所在。周公、仲尼之所以取信于天下,是因为他们的子弟了解他们。所以如果不是他们的子弟,天下就会有人不知道周公之所以为周公、仲尼之所以为仲尼。由此可见,老聃、庄周的学说,不能用周公、孔子的学说去辩驳。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周公、孔子本来就不足以取信。圣人对于事物,就像圆规和曲尺对于方圆一样。天下人相信圆规和曲尺能够确定方圆,用规矩来辨别天下不方不圆的事物,倒不如寻求最方、最圆的事物,使它们暗中符合规矩。即使他们认为规是圆的、矩是方的,也不妨碍我们的学说。这样一来,形势就容易用来折服天下的异论。从前天下的士人谈论老聃、庄周和佛教的道理,都未曾把握住它们的要旨。老聃的学说说:“去掉仁义,断绝礼乐,然后天下才会安定。”而我们的学说认为,仁义礼乐是天下赖以治理的东西。佛教的学说说:“抛弃父亲,断绝子女,不结为夫妇,放弃鸡猪,吃蔬菜野菜,然后万物才能顺遂。”而我们的学说说:“保持父子、夫妇关系,食用鸡猪,来使万物顺遂地实现自己的本性。”他们依据他们的学说,我们也依据我们的学说。他们不相信我们,正如我们不相信他们。天下人之所以不服从,最要紧的原因莫过于尚未取得信任就强行劫持、压服。因此,以仁使人安定,用义来实行它,用礼来节制它,用乐来传播它,用君臣关系来守护它,用父子兄弟关系来维系它,并且吃肉饮酒;这些是明白孔子之道的人所知道的,却想拿这些去晓谕那些不了解孔子的人,还说“孔子就是这样”,唉,真难啊!我却不这样说:“天下的道理,只有能够无穷无尽地辩论、无懈可击地攻诘,才足以称为道。若辩论有穷尽、攻诘有漏洞,便不足以称为道。”假如孔子的道理也有穷尽之处,我也将舍弃它而另求他道;正因为它无穷无尽,所以知道它是道,对此没有疑问。天下如果有人能够平心静气地观察,又不被仲尼、老聃的名声所牵制,然后才可以同他谈论这些道理。老子论下 天下的道理,只有能够无穷无尽地辩论、无懈可击地攻诘,才足以称为道;若辩论有穷尽、攻诘有漏洞,便不足以称为道。从前六国时期,处士纷纷发表议论,迷惑天下。杨氏主张为我,墨氏主张兼爱。天下凡有因为君臣、父子亲情而彼此不顾的人,全都归入杨氏一派;而道路上的陌生人都可以当作父子兄弟相待的人,全都归入墨氏一派。天下人不可能断绝天然亲属之间的亲情,却去结合没有缘故的欢爱,这是情势决定的。所以老聃、庄周知道天下的偏失,便起来承接这种形势,认为兼爱、为我都不足以收服天下,因此既不主张为我,也不主张兼爱,而处在兼爱、为我之外。他们的意思是:不兼爱,天下就会责备他没有亲情;不为我,天下就会讥笑他一味替别人着想。因此两边都没有合适的立足之处,只能漂浮游荡在二者之间,说:“我什么也不做。”以此便足以自我解脱,逃避天下的是非。天下人正因为他们对什么都不说是非,所以从他们的学说也可以考察出他们最终的归宿。如今老聃、庄周对一切都不置可否,而最终归于虚无,这说明他们对此问题的思考也已经相当详尽了。
杨氏之为我,墨氏之兼爱,此其爲道,莫不有所执也。故爲我者,爲兼爱之所诋;而兼爱者,为为我之所毁。是二者其地,皆不可居也。然而得其间而固守之,则可以杜天下之异端而绝其口。葢古之圣人,惟其得而居之,是以天下大服,而其道遂传于后世。今老▯庄周不得由大道,而见其隙,窃入于其间,而执其机,是以其论纵横坚固而不可破也。且夫天下之事,安可一説治也?而彼二子者,欲一之以兼爱,断之以爲我,故其説有时焉而遂穷。夫惟圣人能处于其间,而制其当然,兼爱、爲我亦莫弃也,而能用之以无失乎道,处天下之纷纭而不失其当。故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而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无可无不可,此老▯庄周之所以为辩也。而仲尼亦云,则夫老▯庄周其思之不可以为不深矣。葢甞闻之,圣人之道,处于可不可之际,而遂从而实之,是以其説万变而不可穷。老▯庄周从而虚之,是以其説汗漫而不可诘。今将以求夫仲尼老▯是非者,惟能知夫虚实之可用与否而巳矣。葢天下固有物也,有物而相遭,则固亦有事矣。是故圣人从其有而制其御有之道,以治其有实之事,则于天下,夫亦何事之不可爲?至区区焉求其有以纳之于无,则其用力不巳甚劳矣哉!夫老▯庄周则亦甞自知其穷矣。夫其穷者何也?不若从其有而有之之爲易也。故曰:“尝无欲以观其妙”,而又曰:“常有欲以观其徼”。既曰“无之以为用”,又曰“有之以爲利”。而至于佛者,则亦曰“断灭”,而又曰“无断无灭”。夫既曰“无”矣,而又恐无之反以爲穷;既断灭矣,又恐断灭之适以为累。则夫其情可以见矣。仲尼有言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夫老▯庄周其亦近于中庸而无忌惮者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二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八
歴代论子由之文,其竒峭处不如父,其雄伟处不如兄,而其疎宕嫋娜处,亦自有一片烟波,似非诸家所及。子甞同荆川论之,荆川绝爱其文,然而间读《君术》《臣事》《民政》及《古史》等书,诚绝作也。厯代论四十三首,葢子由于罢官颍上时,其年已老,其气巳衰,无复向所爲飘飖驰骤,若云之出岫者,马之下坂者之态。然而阅世既乆,于古今得失处叅验已熟,虽无心于为文,而其折衷于道处,往往中肯綮,切事情语,所谓老人之言是已。予不能尽录,录其见解所独得者二十八篇,管仲先君尝言:「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以桓公伯。孔子称其仁,而不能止五公子之乱,使桓公死不得▯。曰:『管仲盖有以致此也哉』。管仲身有三归,桓公内嬖如夫人者六人,而不以为非,此固适庶争夺之祸所从起也。然桓公之老也,管仲与桓公为身后之计,知诸子之必争,乃属世子于宋襄公。夫父子之间,至使他人与焉,智者盖至此乎?于乎!三归六嬖之害,溺于淫欲而不能自克,无已则人乎?诗曰:『无兢维人,四方其训之』。四方且犹顺之,而况于家人乎?传曰:「管仲病且死,桓公问谁可使相者。管仲曰:『知臣莫若君』。公曰:『易牙何如』?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何如』?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竪刁何如』?自宫以适亲,非人情,难亲。」管仲死,桓公不用其言,卒近三子。二年而祸作。夫世未尝无小人,也有君子以闲之,则小人不能奋其智。语曰:「舜有天下,选于众,举臯陶,不仁者逺矣。汤有天下,选于众,选伊尹,不仁者逺矣。」岂必人人而诛之?管仲知小人之不可用,而无以御之,何益于事?内既不能治身,外复不能用人,举易世之忧而属之宋襄公,使祸既已成,而后宋人以干戈正之。于乎!殆哉!昔先君之论云尔。
译杨氏的为我、墨氏的兼爱,作为学说,都各自有所执守。因此,主张为我的人受到兼爱者的诋毁,主张兼爱的人又受到为我者的毁谤。这两种立场都不能安居其中。然而如果能取得二者之间的中道并牢牢守住,就可以堵住天下异端的道路,使他们无从开口。古代圣人正因为取得并安居于此,所以天下大为服从,他们的道也传到了后世。如今老聃、庄周不能沿着大道前进,却看见大道的缝隙,偷偷进入其中,抓住其中的关键,因此他们的议论纵横有力、坚固不破。况且天下的事情,怎么能只用一种说法治理呢?那两个人却想用兼爱把一切统一起来,用为我把一切截断,所以他们的学说有时便走到尽头。只有圣人能够处在二者之间,裁定事物应当如何;兼爱、为我也不抛弃,却能运用它们而不违背道,处置天下纷乱而不失其恰当。所以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而辱没自身,但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守身合乎清白,废弃职位合乎权宜。我却不同于这些人,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这种“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正是老聃、庄周辩说的根源。而仲尼也这样说,那么老聃、庄周的思考就不能说不深了。我曾听说,圣人的道处在“可以”和“不可以”的交界处,并顺势把它落到实处,所以他的学说变化万端而不可穷尽;老聃、庄周却顺势把它化虚,所以他们的学说漫无边际而无法诘问。如今要探求仲尼和老聃的是非,只有懂得虚与实是否可以运用罢了。天下本来就是有具体事物的,有事物彼此相遇,当然也就会产生事情。因此圣人顺应事物的实有,制定驾驭实有的办法,用来治理现实事务,那么对于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如果拘拘然一定要寻找“有”,把它纳入“无”中,岂不是用力太劳苦了吗!老聃、庄周其实也曾经知道自己的困窘。他们困窘在哪里呢?是不如顺从事物的实有而承认它存在来得容易。所以说:“常常处于无欲,用来观察道的奥妙”,又说:“常常处于有欲,用来观察道的边际。”既说“以无为用”,又说“以有为利”。至于佛教,也说“断灭”,却又说“无断无灭”。既然已经说是“无”,又担心无反而会使道理陷入穷尽;既然说是断灭,又担心断灭反而成为牵累。这样一来,他们的真实情状就可以看出来了。仲尼说过:“君子的中庸,是君子随时处于适中;小人的中庸,是小人无所顾忌。”老聃、庄周难道也是接近中庸却毫无顾忌的人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二 明代茅坤撰写 《颍滨文钞》八 历代论 子由的文章,在奇特峭拔之处不如他的父亲,在雄伟之处不如他的哥哥;但在疏放旷达、婉转轻柔之处,也自有一片烟波,似乎不是诸家所能及的。我曾经同荆川谈论过这些,荆川非常喜爱他的文章。然而间或读到《君术》《臣事》《民政》和《古史》等书,确实都是绝作。《历代论》四十三首,大概是子由罢官居于颍上时所作。那时他年纪已经老了,气力也已经衰退,不再有从前所作文章那种飘荡奔驰、如云出山、如马下坂的气势。然而他阅历世事已经很久,对于古今成败得失的参验已经十分熟悉;虽无意作文,但他在取舍衡量道理之处,往往切中要害,语言切合实际,这就是所谓老年人的话。我不能全部收录,只选录其中见解独到的二十八篇:管仲。先父曾说:“管仲多次使诸侯会盟,匡正天下,辅佐桓公成就霸业。孔子称赞他的仁,却不能制止五位公子的争乱,使桓公死后不得安葬,说:‘管仲大概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吧!’管仲私置三处家宅,桓公在宫内宠爱的女子如同夫人的有六人,却不认为这是错误;这本来就是嫡庶争夺的祸根。然而桓公年老时,管仲和桓公为身后之事谋划,知道诸位公子必然争夺,于是把太子托付给宋襄公。父子之间竟到了让外人参与其中的地步,智者大概也会做到这样吗?唉!三归、六嬖的危害,是沉溺淫欲而不能自我克制;如果不是这样,还会是什么呢?《诗经》说:‘不要轻视人,四方都会因此受到教训。’四方尚且会顺从,何况家人呢?《左传》记载:管仲病重将死时,桓公问谁可以任相。管仲说:‘没有谁比君主更了解我。’桓公问:‘易牙怎么样?’管仲回答:‘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不可以。’桓公问:‘开方怎么样?’回答:‘背弃亲人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难以亲近。’桓公问:‘竖刁怎么样?’回答:‘自行阉割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难以亲信。’管仲死后,桓公不采纳他的话,最终亲近了这三个人。” 两年后,灾祸发生了。世上从来不是没有小人,只要有君子加以防范,小人就不能施展他们的智谋。古语说:“舜拥有天下时,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举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去了;汤拥有天下时,从众人中选拔人才,选用伊尹,不仁的人就远去了。”难道一定要把每个人都杀掉吗?管仲知道小人不可任用,却没有办法防制他们,这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对内既不能修治自身,对外又不能任用贤能,反而把改朝换代的忧患托付给宋襄公,等祸患已经形成之后,才由宋人用武力来纠正。唉,危险啊!这是先父当年的议论。
汉高帝论此亦子由独见其微处高帝之入秦,一战于武关,兵不血刃而至咸阳,此天也,非人也。秦之亡也,诸侯并起,争先入关。秦遣章邯出兵击之。秦虽无道,而其兵方彊;诸侯虽鋭,而皆乌合之众,其不敌秦明矣。然诸侯皆起于羣盗,不习兵势,陵籍郡县,狃于亟胜,不知秦之未可攻也。于是章邯一出,而杀周章,破陈渉,降魏咎,毙田儋。兵锋所至,如猎狐免,皆不劳而定。后乃与项梁遇,苦战再三,然后破之。梁虽死,而秦之鋭锋亦畧尽矣。然邯以为楚地诸将不足复虑,乃渡河北击赵。邯既北,而秦国内空。至是,秦始可击,而高帝乘之。此正兵法所谓避实而击虚者,葢天命非人谋也。项梁之死也,楚懐王遣宋义、项羽救赵。羽愿与沛公西入关。懐王诸老将皆曰:「项羽爲人慓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喻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乆矣,诚得长者往,无侵暴,宜可下。」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沛公方入关,而项羽巳至河北,与章邯相持。邯虽欲还兵救秦,势不得矣。懐王之遣沛公,固当然,非邯、羽相持于河北,沛公亦不能成功。故曰:此天命非人谋也。或问章邯,假令不过河北,高帝能入秦乎?子由以邯提兵击盗,则当时老将健卒巳虚,关中似亦有见。然覧观秦纪本末,蒙氏兄弟诛而将防矣,阿房之宫,骊山之葬,而百姓怨矣。诸公子及李斯坐法死,而骨肉大臣不附矣。至于赵高之夷,子婴之立,上下岌岌矣。高帝之入秦,譬之以石投卵也,又何疑哉!
汉文帝论此等见解,子由晚年还颍上,歴世故多,故能爲论如此。老子曰:「柔胜刚,弱胜彊。」汉文帝以柔御天下,刚彊者皆乘风而靡。尉佗称号南越帝,复其坟墓,召贵其兄弟。佗去帝号,俯伏称臣。匈奴桀敖陵驾中国,帝屈体遣书,厚以缯絮。虽未能调伏,然兵革之祸,比武帝世十一二耳。呉王濞包藏祸心,称病不朝。帝赐之几杖,濞无所发怒,乱以不作。使文帝尚在,不出十年,濞亦已老死,则东南之乱无由起矣。至景帝不能忍,用鼂错之计,削诸侯地。濞因之号召七国,西向入关。汉遣三十六将军,竭天下之力,仅乃破之。错言:「诸侯彊大,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世皆以其言爲信,吾以爲不然。诚如文帝忍而不削,濞必未反。迁延数岁之后,变故不一,徐因其变而爲之备,所以制之者固多术矣。猛虎在山,日食牛羊,人不能堪,荷戈而往刺之,幸则虎毙,不幸则人死,其为害亟矣。鼂错之计,何以异此?若能高其垣墙,深其陷穽,时伺而谨防之,虎安能必爲害?此则文帝之所以备呉也。呜呼!爲天下虑患,而使好名贪利小丈夫制之,其不为鼂错者鲜矣。
汉景帝论此亦子由见得景帝本末处汉之贤君皆曰文景。文帝寛仁大度,有高帝之风。景帝忌刻少恩,无人君之量,其实非文帝比也。帝之为太子也,呉王濞世子来朝,与帝博而争道,帝怒,以博局提杀之。濞之叛逆势激于此。张释之,文帝之名臣也,以劾奏之,恨斥死。淮南邓通,文帝之幸臣也,以吮痈之怨,困迫至死。鼂错始与帝谋削诸侯,帝违众而用之。及七国反,袁盎一説谲而斩之东市,曾不之防。周亚夫为大将,折呉楚之鋭锋,不数月而平大难。及其为相,守正不阿,恶其悻悻不屈,遂以无罪杀之。梁王武,母弟也,骄而从之,几致其死。临江王荣,太子也,以母失爱,至使酷吏杀之。其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际,背理而伤道者,一至于此。原其所以能全身保国,与文帝俱称贤君者,惟不改其防俭故耳。《春秋》之法,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然陈侯平国、蔡侯般皆以无道弑,而弑皆称臣,以爲罪不及民故也。如景帝之失道非一也,而犹称贤君,岂非躬行防俭,罪不及民故耶?此可以爲不防俭者戒也。
译汉高帝论 这也是子由独到地看出细微之处的地方。高帝进入秦地时,在武关交战一次,兵器还没有沾血就到了咸阳,这是天意,不是人的谋划。秦朝灭亡时,诸侯纷纷起兵,争着先入关中。秦派章邯出兵攻击他们。秦虽无道,但军队正强;诸侯虽锐气十足,却都是乌合之众,他们敌不过秦军,这是明摆着的。然而诸侯都起于群盗,不熟悉用兵形势,侵凌攻占郡县,习惯于屡屡取胜,不知道秦军还不可攻。于是章邯一出兵,就杀死周章,击破陈涉,降服魏咎,杀死田儋。兵锋所到之处,如同捕猎狐兔,全都不费力便平定。后来才同项梁相遇,苦战多次,才击败他。项梁虽然死了,但秦军的锐气也大致耗尽了。然而章邯以为楚地诸将已经不值得再担忧,于是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章邯既然北上,秦国国内便空虚了。到这时,秦才可以攻打,而高帝乘此机会进取。这正是兵法所说的避开实力充足之处而攻击空虚之处,大概是天命,不是人的谋划。项梁死后,楚怀王派宋义、项羽援救赵国。项羽希望同沛公向西进入关中。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这个人勇猛凶悍,残暴好杀;他曾攻打襄城,襄城没有一个活口,所经过的地方无不残杀毁灭。况且楚军多次进攻,先前陈王、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改派一位长者,扶持正义向西进发,晓谕秦地父老。’ 秦国的父老兄长们苦于他们的君主已经很久了,如果真能有德长者前去,不侵扰、不暴虐,秦国应当就可以攻下了。”怀王最终没有允许项羽前往,而是派遣了沛公。沛公正要进入函谷关时,项羽已经到了河北,正与章邯相持。章邯虽然想要回兵救援秦国,但形势已经不允许了。怀王派遣沛公,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不是章邯、项羽在河北相持,沛公也不能取得成功。所以说:这是天命,并不是人的谋划。有人问章邯:假如章邯没有越过河北,汉高帝能够进入秦国吗?子由认为,章邯率兵攻打盗贼,那么当时秦国的老将和精锐士卒已经消耗殆尽,关中似乎也已经出现了可乘之机。然而考察《秦纪》的始末,蒙氏兄弟被诛杀,秦国的将领和边防已经衰弱;修建阿房宫、营造骊山墓葬,使百姓产生了怨恨。诸位公子以及李斯因犯法获罪而死,秦国的宗室和大臣也不再归附。等到赵高被灭族、子婴即位时,秦国上下已经危急不安了。汉高帝进入秦国,譬如把石头投向鸡蛋一样,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论汉文帝。这类见解,是因为子由晚年回到颍上,经历的世事多了,所以才能写出这样的议论。老子说:“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汉文帝用柔和的方式治理天下,凡是刚强的人和势力都像乘着风一样随之倒伏。尉佗在南越自称南越帝,汉文帝为他修复祖先的坟墓,又召见并尊贵他的兄弟。尉佗于是取消帝号,俯伏称臣。匈奴桀骜傲慢,凌驾于中原之上,汉文帝屈身给它写信,并厚厚地赠送丝织品和絮绵。虽然未能使匈奴完全调顺归服,但兵革战争的祸患,比起汉武帝时期少了十分之八九。吴王刘濞包藏祸心,以有病为借口不来朝见。汉文帝赐给他几案和手杖,刘濞便没有机会发怒,叛乱也因此没有发生。假使汉文帝还在位,不出十年,刘濞也已经老死了,那么东南地区的叛乱就没有理由兴起了。到了汉景帝时不能忍耐,采用鼂错的计策,削减诸侯的封地。刘濞借此号召七国,向西进军,进入函谷关。汉朝派出三十六位将军,竭尽天下的力量,才勉强把叛乱平定。鼂错说:“诸侯势力强大,削减他们的封地会反叛,不削减也会反叛。削减封地,他们就会很快反叛,但祸患较小;不削减封地,他们就会较晚反叛,但祸患较大。”世人都认为他的话是正确的,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假如汉文帝能够忍耐而不削减封地,刘濞一定不会反叛。拖延几年以后,世事变化不会只有一种,就可以慢慢根据变化预先作好防备;这样用来制约他们的办法本来就很多。猛虎在山中,每天吃牛羊,人们不能忍受,便扛着戈前去刺杀它;幸运的话老虎被杀,不幸的话人被杀,这样造成的祸害就急迫了。鼂错的计策,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能够加高城墙,挖深陷阱,时常窥伺并谨慎防备,老虎怎么能一定造成祸害呢?这就是汉文帝用来防备吴国的办法。唉!替天下考虑祸患,却让喜好名声、贪图利益的小丈夫来处置这件事,那么不成为第二个鼂错的人就少了。论汉景帝。这也是子由看清汉景帝始末的地方。汉代贤明的君主都称作文帝、景帝。文帝宽厚仁慈、气度宏大,有高帝的风范。景帝猜忌刻薄、缺少恩德,没有君主的气量,实际上不能同文帝相比。景帝还是太子时,吴王刘濞的世子来朝见,同景帝下棋时因争棋路发生冲突,景帝发怒,拿棋盘将他打死。刘濞叛逆的势头就是由此激发的。张释之是文帝时的名臣,因为弹劾景帝而被贬斥,最终死去。淮南王的邓通是文帝宠信的臣子,景帝因过去吮吸脓疮的怨恨,使他困窘逼迫而死。鼂错起初同景帝谋划削弱诸侯,景帝违背众意任用了他。等七国反叛,袁盎只用一番诡谲的说辞,便使景帝在东市斩杀鼂错,景帝竟丝毫没有防备。周亚夫任大将军,挫败吴、楚军的锐锋,不到几个月便平定大难。等他任丞相时,坚持正道,不肯阿附;景帝厌恶他刚强不屈,便以无罪杀了他。梁王刘武是景帝同母弟,骄纵而景帝一味顺从,几乎导致他被杀。临江王刘荣是太子,因为他的母亲失宠,竟使酷吏将他杀死。景帝在君臣、父子、兄弟关系之间,背离道理、伤害正道,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推究他能够保全自身、保卫国家,并同文帝一起被称为贤君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没有改变节俭的品行罢了。《春秋》的书法是:弑君之事称君,表示君主无道;称臣,则表示臣下有罪。然而陈侯平国、蔡侯般都因无道而弑君,记载弑君之事却都称作臣弑君,是因为罪责没有连累百姓。因此,像景帝这样失道之处不止一端,却仍然称为贤君,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亲身实行节俭,罪责没有连累百姓吗?这可以作为不节俭者的警戒。
汉武帝论典刑之言天下利害不难知也,士大夫心平而气定,高不爲名所▯,下不爲利所怵者,类能知之。人主生于深宫,其闻天下事至鲜矣,知其一不逹其二,见其利不覩其害,而好名贪利之臣探其情而逢其恶,则利害之实乱矣。汉武帝即位三年,年未二十,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帝问太尉田蚡,蚡曰:“越人相攻,其常事耳,又数反覆,不足烦中国往救。”帝使严助难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城能何故弃之?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救,尚何所愬?”帝诎蚡议,而使助持节发会稽兵救之。自是征南越,伐朝鲜,讨西南夷,兵革之祸加于四夷矣。后二年,匈奴请和亲,大行王恢请击之,御史大夫韩安国请许其和。帝从安国议矣。明年,马邑豪聂壹因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帝使公卿议之,安国、恢往反议甚苦。帝从恢议,使聂壹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觉之而去,兵出无功。自是匈奴犯边,终武帝无宁岁,天下防至大乱。此二者,田蚡、韩安国皆知其非,而迫于利口不能自伸。武帝志求功名,不究利害之实而遽从之。及其晚岁,祸灾并起,外则黔首耗散,内则骨肉相贼杀,虽悔过自咎,而事已不救矣。然严助以交通淮南,张汤论杀之;王恢以不击匈奴,亦坐弃市。二人皆罪不至死,而不免大戮,岂非首祸致罪,天之所不赦故耶?
汉昭帝论观栾城此等文字,其识见甚近里,当胜于曾巩。周成王以管蔡之言疑周公,及遭风雷之变,发金縢之书,而后释然知其非也。汉昭帝闻燕王之谮,霍光惧不敢入。帝召见光,谓之曰:「燕王言将军出都肄郎道上称跸,又擅调益幕府挍尉二事,属耳。燕王何自知之?且将军欲爲非,不待挍尉,左右闻者皆伏其明。」光由是获安,而燕王与上官皆败。故议者以为昭帝之贤过于成王。然成王享国四十余年,治致刑措。及其将崩,命召公、毕公相康王,临死生之变,其言琅然不乱。昭帝享国十三年,年甫及冠,功未见于天下,其不及成王者亦逺矣。夭寿虽出于天然,人事常参焉。故吾以爲成王之夀考,周公之功也;昭帝之短折,霍光之过也。昔晋平公有蛊疾,医和视之,曰:「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祐。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大节,有灾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以此讥赵孟。赵孟受之不辞,而霍光何逃焉?成王之幼也,周公爲师,召公爲保,左右前后皆贤臣也。虽以中人之资,而起居饮食,日与之接,逮其壮且老也,志气定矣,其能安富贵,易生死,葢无足怪者。今昭帝所亲信惟一霍光,光虽忠信笃实,而不学无术。其所与共国事者惟一张安世,所与断防事者惟一田延年。士之通经术、识义理者,光不识也。其后虽闻乆隂不雨之言而贵夏侯胜,感蒯瞆之事而贤隽不疑,然终亦不任也。使昭帝居深宫,近嬖幸,虽天资明断,而无以养之,朝夕害之者众矣,而安能及逺乎?人主不幸,未尝更事而履大位,当得笃学深识之士,日与之居,示之以邪正,晓之以是非,观之以治乱,使之乆而安之,知类通逹,强立而不反,然后听其自用而无害,此大臣之职也。不然,小人先之,悦之以声色犬马,纵之以驰骋田猎,侈之以宫室器服,志气巳乱,然后入之以谗説,变乱是非,移易白黑,纷然无所不至,小足以害其身,而大足以乱天下。大臣虽欲有言,不可及矣。语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人必知道而后知爱身,知爱身而后知爱人,知爱人而后知保天下。故吾论三宗享国长乆,皆学道之力。至汉昭帝,惜其有过人之明,而莫能导之以学,故重论之,以爲此霍光之过也。昭帝之享国日浅,不知其祸由近女室否?假如伊尹相汤,以及其子,而太丁、外丙、仲壬并不三四年死,岂皆女室兴,而皆伊尹之罪欤?特目为大臣有托孤寄国之责者,不可不知此议。
译汉武帝论 关于典章刑法的言论 天下事情的利害并不难知道。士大夫只要心平气定,对上不被名声迷惑,对下不被利益恐吓,大多能够看清它。君主生长在深宫之中,听到天下的事情非常少,知道了一方面却不能通晓另一方面,看见利益却看不到危害;而那些好名贪利的臣子窥探君主的心意,迎合他的欲望,利害的真实情况便被搅乱了。汉武帝即位三年,年纪还不到二十岁,闽越起兵包围东瓯,东瓯告急。武帝问太尉田蚡,田蚡说:“越人彼此攻伐,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们屡次反复,不值得烦劳中原出兵救援。”武帝让严助驳难田蚡说:“只担心力量不能救援、恩德不能覆盖,难道还能有什么理由抛弃它吗?小国因穷困而来告急,天子不救,还能向谁申诉呢?”武帝否定了田蚡的意见,派严助持节征发会稽郡的军队去救援。从此以后,征讨南越,攻伐朝鲜,讨伐西南夷,战争灾祸扩展到四方夷族。两年后,匈奴请求和亲,大行令王恢请求攻打匈奴,御史大夫韩安国请求答应和亲。武帝采纳了韩安国的意见。第二年,马邑的豪强聂壹借王恢的话说,匈奴刚刚请求和亲,可以利用亲信关系把他们诱骗到边境,再用利益引来,伏兵袭击,这是必胜的办法。”},{ 武帝让公卿议论此事,韩安国和王恢反复争论,十分艰苦。武帝采纳王恢的意见,派聂壹出卖马邑城来诱骗单于。单于察觉了这件事而离去,汉军出兵却没有功效。从此匈奴不断侵犯边境,直到武帝在位期间没有一年安宁,天下因而几乎大乱。这两件事中,田蚡、韩安国都知道那样做不对,却被能言善辩者逼迫,不能为自己申辩。武帝一心追求功名,不追究利害的实情就仓促听从他们。到了晚年,祸灾一齐发生,对外百姓耗损流离,对内骨肉互相残杀;即使他悔过自责,事情也已经无法挽救了。然而严助因为与淮南王交通往来,被张汤论罪处死;王恢因为没有出兵攻打匈奴,也以罪被判弃市。两人的罪都不至于死,却没有免于极刑,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首先酿成祸患、招致罪责,是上天所不能赦免的吗?汉昭帝论 看栾城这样的文章,他的见识非常接近事理,应该胜过曾巩。周成王因管叔、蔡叔的言论而怀疑周公,等到发生风雷灾变,打开金縢之书,才释然明白周公并没有罪。汉昭帝听到燕王的诬陷,霍光害怕得不敢入朝。昭帝召见霍光,对他说:“燕王说将军出城,在道路上命人清道,又擅自调动、增加幕府校尉两件事,只是听说罢了。燕王从哪里知道这些?况且将军如果想做坏事,哪里用得着等校尉,左右近臣听到的人都已被你的英明折服了。”霍光因此获得安全,而燕王和上官桀等人都失败了。所以议论者认为昭帝的贤明超过成王。然而成王在位四十多年,治理天下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到他将要去世时,命令召公、毕公辅佐康王;临到生死变故之际,他的言辞仍然明白响亮而不乱。昭帝在位十三年,年龄刚刚到成年,功业还没有显现于天下,他不及成王的地方也远得很。人的寿命长短虽出于天然,人事往往也参与其中。所以我认为,成王长寿,是周公的功劳;昭帝早夭,是霍光的过错。从前晋平公患蛊疾,医和诊视后说:“这叫亲近女色,疾病如同蛊疾,不是鬼神所致,也不是饮食所致,而是迷惑心志以至于丧失志向。贤良的大臣将要死亡,是天命不予保佑。国家的大臣享受宠爱俸禄,承担国家大事;发生灾祸却不改变,必定要承受这个罪责。” 医和用这番话讥刺赵孟。赵孟接受批评而不推辞,那么霍光又如何逃脱责任呢?成王年幼时,周公任太师,召公任太保,左右前后全是贤臣。即使成王只是中等人的资质,但他的起居饮食每天都同这些贤臣接触,等到成年并老去时,志气已经安定;他能够安处富贵、看淡生死,大概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昭帝所亲近信任的只有霍光一人。霍光虽然忠信笃实,却不学习,也没有治国的才术。他共同处理国事的只有张安世,共同裁断政事的只有田延年。那些通晓经术、明白义理的士人,霍光并不任用。后来他虽听到久阴不雨的进言而尊贵夏侯胜,因感念蒯聩的故事而认为隽不疑贤能,但最终也没有真正任用他们。假使昭帝居住在深宫,亲近宠幸之人,虽然天资明察决断,却没有办法培养他,朝夕伤害他的人又很多,他怎么能有长远的见识呢?君主不幸,未曾经历世事便登上大位,应当得到笃学而见识深远的士人,让他每天同这些人居处,向他显示邪正,晓谕是非,使他长久受到熏陶并安于正道,能够触类旁通、通达事理,意志坚强而不反复,然后才让他自行任事,这样才不会有害;这是大臣的职责。否则,小人先行接近他,用声色犬马取悦他,用驰骋田猎放纵他,用宫室器物的奢侈满足他,使他的志气已经混乱,然后再向他灌输谗言,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纷纷扰扰,无所不至;小则足以伤害君主自身,大则足以扰乱天下。大臣即使想进言,也来不及了。古语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人一定先懂得道理,才知道爱护自己;知道爱护自己,才知道爱护别人;知道爱护别人,才知道保全天下。所以我评论三宗在位长久,都是学习道理的力量。至于汉昭帝,可惜他有超过常人的明察,却没有人能用学问引导他,所以我特意再次评论,认为这是霍光的过错。昭帝在位时间很短,难道不知道他的祸患是否由亲近女色造成的吗?假如伊尹辅佐商汤,后来又辅佐他的儿子,而太丁、外丙、仲壬都在三四年内相继去世,难道都是因为亲近女色造成的,都是伊尹的罪过吗?这里只是要指出,凡是大臣承担托付孤儿、寄托国政责任的,都不可不知道这个道理。
汉光武论东汉之亡,以宦官而冲;质以后,由女后称制,故其积祸养乱以至于此。子由以之咎光武不任大臣所致,似亦太过;然其论亦正,姑录而识之。高帝举天下,后世之重,属之大臣。大臣亦尽其心力以报之,故吕氏之乱平,勃得寘力焉,诛产禄,立文帝,若反覆手之易。当是时,大臣权任之盛,风流相接。至申屠嘉犹召辱邓通,议斩鼂错,而文景不以为忤,则高帝之用人,其重如此。景武之后,此风衰矣,大臣用舍,仅如仆▯。武帝之老也,将立少主,知非大臣不可,乃委任霍光。霍光之权在诸臣右,故能翊昭建宣,天下莫敢异议。至于宣帝虽明察有余,而性本忌刻,非张安世之谨畏,陈万年之顺从,鲜有能容者。恶杨恽,葢寛饶,害赵广汉,韩延夀,悍然无恻怛之心,高才之士侧足而履其朝,陵迟至于元成。朝无重臣,养成王氏之祸,故莽以斗筲之才,济之以欺罔,而世无一人敢指其非者。光武之兴,虽文武之略足以鼓舞一世,而不知用人之长以济其所不足,幸而子孙皆贤,权在人主,故其害不见及。和帝防少,窦后擅朝,窦宪兄弟恣横,杀都乡侯畅于朝,事发请击匈奴以自赎,及其成功,又欲立北单于以植恩固位。袁安、任隗皆以三公守义力争而不能胜,幸而宪以逆谋败。葢光武不任大臣之积,其弊乃见于此。其后汉日以衰,及其诛阎显,立顺帝,功出于宦官,黜清河王,杀李固,事成于外戚,大臣皆无所与。及其未流,梁冀之害重,天下不能容,复假宦官以去之,宦官之害极,天下不能堪,至召外兵以除之。外兵既入,而东汉之祚尽矣。葢光武不任大臣之祸势极于此。夫人君不能皆贤,君有不能而属之大臣,朝廷之正也。事出于正,则其成多,其败少。历观古今,大臣任事而祸至于不测者,必有故也。今畏忌大臣,而使他人得乘其隙,不在外戚,必在宦官。外戚宦官更相屠灭,至以外兵继之。呜呼,殆哉!
晋武帝论
论利害处却审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古今之正义也。然尧废丹朱,用舜,而天下安;帝乙废微子,立纣,而啇以亡。古之人葢有不得已而行之者矣。得巳而不已不得已而巳之,二者皆乱也。子非朱、纣,而废天下之正义,君子不忍也;子如朱、纣,而守天下之正义,君子不爲也。汉高帝始谓惠帝仁弱,欲废之而立如意。既而知人心之在太子也,则寝废立之议,而用平、勃。平、勃皆贤,而权任均,故惠帝虽没,产禄虽横,而援立文帝,汉室不病也。武帝既老,知燕王旦、广陵王胥之不可用也,废之而立少子。任霍光、金日防、上官桀、桑宏羊以后事。当是时,昭帝之贤否未可知,而四人枉直相半也。幸而昭帝明哲,霍光忠良,桀、羊虽欲爲乱,而不遂。其后复废昌邑,立宣帝,而朝廷晏然无患。葢人君不幸而立防主,当如二帝属任贤臣,乃免于乱,此必然之势也。魏明帝疾笃而无子,弃逺宗子,而立齐王。始欲辅以曹宇、曹肇,而幸臣刘放、孙资不便宇、肇之正,劝帝易以司马仲逹、曹爽。齐王既非天下之望,而爽又以庸才与仲逹奸雄爲对,数年之间,遂成簒弑之祸。晋武帝亲见此败矣。惠帝之不肖,羣臣举知之,而牵制不忍,忌齐王攸之贤,而恃愍懐之小惠,以为可以消未然之忧。独有一汝南王亮而不早用,举社稷之重而付之杨骏,至于一败涂地,无足怪也。帝之出齐王也,王浑言于帝曰:「攸之于晋有姫旦之亲,若预闻朝政,则腹心不贰之臣也。国家之事,若用后妃外亲,则有吕氏、王氏之虞;付之同姓至亲,又有呉、楚七国之虑。事任轻重,所在未有不为害者也。惟当任正道,求忠良,不可事事曲设疑防虑方来之患也。若以智猜物,虽亲见疑,至于疏逺,亦安能自保乎?人懐危惧,非爲安之理。此最国家之深患也。」浑之言,天下之至言也。帝不能用,而用王佑之计,使太子母弟秦王柬都督关中,楚王玮、淮南王允并镇守要害,以强帝室。然晋室之乱,实成于八王。吾尝筹之:如攸之亲贤,夺嫡之祸,非其志也,不幸至此,天下所宗,宗社之计,犹有頼也。如佑之计,使子弟据兵以捍外患,如梁孝王之御呉楚,尚可。若变从中起,而使人人握兵以救内难,此与何进、袁绍召丁原、董卓以除宦官,何异?古人有言:「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如武帝之择祸福,可谓不审矣。汉高帝惩秦孤立,而大封同姓,以瓜分于外,然其权则统于上,故其祸乱之发,得借之以收磐石之功。晋武帝惩魏之后,而众建八王,然其权则散于下,故其祸乱之发,拥肿鞅掌,卒之互相蹂籍,而特以稔鱼烂之衅。
译汉光武论 东汉灭亡,是从宦官专权开始的;质帝以后,又由于女后临朝称制,所以积累祸患、滋长乱源,终于到了这种地步。子由把这些归咎于光武帝不任用大臣,似乎也太过分了;但他的议论也有道理,姑且抄录下来以作识记。高帝平定天下,把后世的重任托付给大臣。大臣也竭尽心力来报答他,所以吕氏之乱得以平定,周勃能够发挥力量,诛杀吕产、吕禄,拥立文帝,简直如同反掌一样容易。当时大臣权力和职责都很盛,良好的风气相继相承。到了申屠嘉,尚且能够召来并侮辱邓通,主张斩杀鼂错,而文帝、景帝都不以为忤,可见高帝任用大臣,是何等重视。景帝、武帝以后,这种风气衰落了,大臣的任用和罢免,几乎如同仆役。武帝年老时,将要拥立年幼的君主,知道非大臣不可,于是委任霍光。霍光的权力在诸臣之上,所以能够辅佐昭帝、拥立宣帝,天下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至于宣帝,虽然明察有余,但性情本来猜忌刻薄;若不是张安世谨慎畏惧、陈万年顺从,很少有人能够得到他的容忍。他厌恶杨恽,杀害盖宽饶、赵广汉、韩延寿,悍然没有一点恻隐之心;有才之士在他的朝廷上小心谨慎地行走,衰败逐渐延续到元帝、成帝时期。朝廷没有重臣,养成了王氏之祸,所以王莽凭借斗筲般的才智,再加上欺骗蒙蔽,而世上竟没有一个人敢指出他的错误。光武帝兴起时,虽然文治武功的谋略足以鼓舞一代,却不知道发挥用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幸而他的子孙都贤明,权力掌握在君主手中,所以危害没有显现出来。和帝年少,窦太后专擅朝政,窦宪兄弟肆意横行,竟在朝廷上杀死都乡侯刘畅。事情败露后,窦宪请求攻打匈奴来赎罪;等到取得成功,又想拥立北单于,以树立恩德、巩固自己的地位。袁安、任隗都以三公身份坚守正义,竭力争辩,却不能胜过他;幸而窦宪因谋反失败。大概光武帝不任用大臣所积累的弊病,到这里才显现出来。此后汉朝日益衰弱;到诛杀阎显、拥立顺帝时,功劳出于宦官;废黜清河王、杀死李固时,事情又由外戚促成,大臣全都没有参与。等到祸患尚未流传开来,梁冀的危害已经严重到天下不能容忍,于是又借宦官之手除掉他;宦官的祸害达到极点,天下也不能忍受,终于召来外地军队加以铲除。外地军队一进入京城,东汉的国祚也就完了。大概光武帝不任用大臣的祸害,势头发展到极点便在这里。君主不可能人人贤明,君主有做不到的事情而把它交给大臣,这是朝廷的正道。事情从正道出发,成功的时候多,失败的时候少。纵观古今,大臣负责政事却导致不可测祸患的,一定有原因。如今君主畏惧猜忌大臣,使别人能够乘其空隙;不是外戚,必定就是宦官。外戚、宦官彼此屠杀,最终甚至引来外地军队。唉,危险啊!晋武帝论 论述利害的地方尤其审慎。立嫡子以年长为准,不以贤能为准;立庶子为继承人则以出身尊贵为准,不以年长为准,这是古今的正义。然而尧废黜丹朱而任用舜,天下安定;帝乙废微子而立纣,商朝因此灭亡。古人也有不得已而这样做的。该停止时不停,不得已时却停止,这两种做法都会导致混乱。儿子不是丹朱、纣王,却废弃天下的正义,君子不忍心;儿子如果像丹朱、纣王,却拘守天下的正义,君子也不会这样做。汉高帝起初认为惠帝仁弱,想废掉他而立如意;后来知道人心在太子一边,便搁置废立的议论,任用陈平、周勃。陈平、周勃都是贤能之人,而且权力相当,所以惠帝虽死,吕产、吕禄虽跋扈,仍能援立文帝,汉室没有受到损害。武帝年老时,知道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不可任用,便废黜他们而立年幼的少子,任命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处理后事。当时昭帝是否贤明还不能确定,而四人中正直与邪曲各半。幸而昭帝明智,霍光忠良,以上官桀、桑弘羊虽想作乱,却没有成功。后来又废黜昌邑王而立宣帝,朝廷安然无患。大概君主不幸而立了不成器的君主,应当像这两位皇帝一样托付、任用贤臣,才可以避免混乱;这是一种必然的形势。魏明帝病重而没有儿子,舍弃疏远的宗室子弟,却立齐王。起初想让曹宇、曹肇辅政,但宠臣刘放、孙资不喜欢曹宇、曹肇的正直,劝皇帝改用司马仲达、曹爽。齐王既不是天下所寄望的人,曹爽又以庸才同司马仲达这样的奸雄相抗,几年之间,终于酿成篡夺弑杀的祸患。晋武帝亲眼见过这个失败。惠帝不才,群臣都知道,却因牵制而不忍改变;他忌惮齐王攸的贤能,又倚仗愍怀太子那一点小恩惠,以为可以消除尚未发生的忧患。只有一个汝南王司马亮,却不早加任用;把社稷的重任全交给杨骏,终于一败涂地,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晋武帝要外放齐王时,王浑对皇帝说:“司马攸对于晋国,有周公旦那样的亲近关系;如果让他预先参与朝政,就是腹心不二的大臣。国家的事情,如果交给后妃和外戚,就有吕氏、王氏之患;交给同姓至亲,又有吴、楚七国之忧。所任事务无论轻重,交给哪一方都未必没有危害。只应当任用正道,寻求忠良,不可事事曲意设置疑忌防备,去忧虑将来的祸患。如果凭借智谋猜疑万物,即使亲近的人也被怀疑,最终变得疏远,又怎么能保全自己呢?人人心怀危惧,就不是使国家安定的道理。这是国家最深重的忧患。”王浑的话,是天下最正确的话。皇帝不能采用,却采用王佑的计策,让太子的母弟秦王司马柬都督关中,让楚王司马玮、淮南王司马允一同镇守要害,以此强化皇室。然而晋室的动乱,实际上由八王酿成。我曾经思考过:如果司马攸这样亲近而贤能的人掌权,发生夺嫡之祸并不是他的志愿;不幸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天下所共同尊奉的人、宗庙社稷的安排,仍然有所依靠。如果按照王佑的计策,让皇子、宗室据有军队来抵御外患,如同梁孝王抵御吴、楚,还可以。若是变乱从内部发生,却让人人都掌握军队来救援内乱,这同何进、袁绍召来丁原、董卓以铲除宦官,有什么不同?古人说:“选择福气不如选择重大的,选择祸患不如选择较轻的。”像武帝这样选择祸福,可以说是不够审慎了。汉高帝鉴于秦朝孤立无援的教训,大肆分封同姓诸侯,让他们在外分割天下,但他们的权力仍由中央统辖,所以祸乱发生时,反而可以借助他们取得磐石般稳固的功效。晋武帝鉴于魏朝灭亡的教训,大量分封八王,但他们的权力却分散在下,因而祸乱发生时,势力盘结臃肿,最终彼此践踏,只是酿成了鱼烂般的内乱祸端。
晋宣帝论前以曹孟徳,形容司马仲逹;后以霍光、孔明爲案。世之説者曰:「司马仲逹之于魏,则曹孟徳之于汉也。」是不然。二人智勇权畧则同,而所处则异。汉自董卓之后,内溃外叛,献帝奔走困踣之不暇,帝王之势尽矣,独其名在耳。曹公假其名号以服天下,拥而植之许昌,建都邑,征叛逆,皆曹公也。虽使终身奉献帝,率天下而朝之,天下不归汉而归魏者,十室而九矣。曹公诚能安而俟之,使天命自至,虽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事纣,何以加之?惜其爲义不终,使献帝不安于上,义士愤怨于下,虽荀文若犹不得其死,此则曹公之过矣。如司马仲逹则不然,明帝之末,曹氏之业固矣。虽明帝以滛虐失众,曹爽以骄纵得罪而颠覆之形未见,天下未叛魏也。仲达因其隙而乘之,拊其背而夺其成业,事与曹公异矣。汉武帝之老也,托昭帝于霍光,昭帝尚防,燕王葢主有簒取之心,上官桀、桑▯羊助之,此其祸急于曹爽。霍光内毙燕葢,外诛桀羊,拥防昭帝,讫无骄君之色。及昭帝早丧,国空无主,迎立昌邑,昌邑不令,又援立宣帝,柄在其手者屡矣,然退就臣位,不以自疑,中外悉其本心,亦无一人有异议者。以仲逹拟光,孰爲得之耶?然光犹不足道。蜀先主将亡,召诸葛孔明而告之曰:「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复语后主:「汝与亟相从事,事之如父。」后主之暗弱,孔明之贤智,蜀人知之矣。使孔明有异志,一摇手而定矣。然外平徼外蛮夷,内废李平、廖立,旁御魏呉,功成业定,又付之蒋琬、费袆,奉一昏主三十余年,而无纎芥之隙,此又霍光之所不能望也。故人患不诚,茍诚忠孝,舜之于父母,伊尹之于太甲,终无间然者。自仲逹之后,人臣受六尺之寄,因而取之者多矣,皆以地势迫切,置而不取,则身必危,国必乱。至自比骑虎不可复下,此亦自欺而巳哉。两汉之衰,王莽啓其端,董卓幸其祸,曹操踵其谋,而司马以后,遂至于世相擅,以狐媚托孤,定乱之间,至唐太宗而始绝。甚矣,小人之流祸也!要之,五代又踵之矣。予谓“为义不终”四字,非所以论操也。葢文王之戴殷也,终其身未尝有一毛利天下之心,而操特拥汉以劫天下之诸侯耳。虽荀文若之死,君子谓其以身文奸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三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九
译晋宣帝论 前文以曹孟德来比拟司马仲达,后文又以霍光、诸葛孔明作为比较的对象。世上的议论者说:“司马仲达对于魏国,就如同曹孟德对于汉朝。”这不对。两人的智谋、勇略、权术、谋略相同,但所处的形势不同。汉朝自董卓以后,内部崩溃,外部叛乱,献帝奔走困顿还来不及,帝王的势力已经完全丧失,只剩下名义罢了。曹公借用这个名号来使天下服从,把献帝拥立安置在许昌,建立都邑、征讨叛逆,全都是曹公的作为。即使他终身奉事献帝,率领天下诸侯来朝见他,天下不归汉而归魏的,也会十家有九家。曹公如果确实能够安守臣节,等待天命自然到来,即使像周文王占有天下三分之二而仍奉事纣王,又有什么超过他的呢?可惜他不能始终守住义,既使献帝在上不得安宁,又使义士在下愤怒怨恨,连荀文若也不得善终,这就是曹公的过错。司马仲达则不是这样。明帝末年,曹氏的基业已经稳固;即使明帝因淫虐失去人心,曹爽因骄纵获罪而覆亡的迹象还没有显现,天下也没有背叛魏国。司马仲达乘着这个空隙,拍击曹爽的后背而夺取他已经成就的基业,事情同曹公不同。汉武帝年老时,把昭帝托付给霍光;昭帝尚且年幼,燕王、盖主大概有篡夺之心,上官桀、桑弘羊又帮助他们,这场祸患比曹爽造成的更为紧迫。霍光在内杀死燕王、盖主,在外诛杀上官桀、桑弘羊,拥立并辅佐年幼的昭帝,始终没有骄矜自大的君主神色。等昭帝早逝,国家空虚而没有君主,他迎立昌邑王;昌邑王不合适,又援立宣帝。他多次把国家大权握在手中,却退处臣位,不因拥有权力而产生疑心,朝廷内外都知道他的本心,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拿司马仲达来比拟霍光,究竟谁更相称呢?然而霍光还不值得称道。蜀先主将死时,召来诸葛孔明,对他说:“嗣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你可以自行取而代之。”又对后主说:“你同丞相一起做事,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后主昏暗软弱,孔明贤能智慧,蜀人都知道。假使孔明有异心,只要一挥手便可以决定一切。然而他对外平定边境蛮夷,对内废黜李平、廖立,在旁边抵御魏、吴,功业成就、基业安定后,又把政事交给蒋琬、费祎,侍奉一个昏庸君主三十多年,没有一丝一毫的嫌隙,这又是霍光所不能企望的。所以人最担心的是不诚实;如果确实忠诚孝顺,那么舜对于父母、伊尹对于太甲,最终都没有可指责之处。自司马仲达以后,臣下接受托付幼主的重任,因而夺取政权的人多了;他们都以为形势紧迫,若放弃权力而不取,自己必定危险,国家也必定混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直到后来又自我比作骑虎,已经不能再下来,这也只是自我欺骗罢了。两汉衰微时,王莽开启了这个端绪,董卓乘机利用这场祸患,曹操接续了这种谋划;而司马氏以后,终于发展到世代相继擅权,以狐媚般的手段接受托孤,在平定动乱之间不断篡夺,直到唐太宗时才终止。这些小人流传下来的祸害,实在太严重了!总而言之,五代又接续了这种局面。我认为“行义不能始终如一”这四个字,并不足以评论曹操的操守。因为周文王尊奉殷商,终身未曾有过一丝一毫以天下为己利的心思;而曹操只是挟持汉室来胁迫天下诸侯罢了。即使荀文若之死,君子也认为他是用自己的生命来文饰奸邪。《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三 明代茅坤撰 《颍滨文钞》九
歴代论宋武帝东汉之衰,曹公始践五伯之迹,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志本欲尽扫羣雄而后取汉耳。既灭二袁、吕布、刘表,欲遂取江东而不克;既破马超、韩遂,欲并举巴蜀而不果。再屈于呉、蜀,而公亦老矣。于是董昭进九锡之议,幡然听之,而桓文之业至此尽矣。然方是时,公在河朔,而汉都许昌,虽使主盟诸夏,而不废旧君。上可以为周文王,下亦不失为柦文公。不能忍而甘心王莽九锡之事,此荀文若之所以为恨也。至司马仲达父子,其势盖与公异矣。拥兵天子之侧,固已不顺;既杀王凌,害诸葛诞,非人臣矣。又降刘禅,服曹氏之所不能服,非贪其土地而利其人民也,志亦在九钖耳。虽欲复为桓文,尚可得乎?宋武既诛桓氏,收遗晋而封植之,又克谯纵,执慕容超,逐卢循,擒姚▯,立四大功,天下莫能抗。然其志不在桓文,而在九锡,亦已卑矣。方帝之克长安也,中原震恐。元魏虽姚氏之昏姻,而不敢救;羌氐虽闗中之唇齿,而不敢争。此其智力有余,足以有为之时也。若能因其兵势,据秦陇之形胜,引呉赵之饶富,以经畧中夏,成曹公河朔之势,则王伯之功可冀。顾所以用之何如耳。然其兵未入秦,而使傅亮南走建业,发九锡之议;刘穆之死,南方无复可托。虽已入秦,而无畱秦之意,举千里之地付一孺子而去。赫连勃勃乘之,兵将死者过半,狼狈而反,仅乃得脱。以帝之明,非不知诸将之不足以保秦,而志有所在,不暇它虑矣。悲夫!以目前之利而弃百世之功,有曹公削平之业而俯从司马父子攘窃之陋,此君子之所追恨也。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涖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古之为国,必具此四者,而后能成大功。如武帝之用兵,无敌于天下,可以言智矣。至其弃秦而归以求九锡之淫名,尚可以为仁乎?惟其仁智不具,故其功业止于是也。宋文帝晋献公杀其世子申生而立奚齐,国人不顺。其大夫里克杀奚齐、卓子而纳惠公。春秋皆以弑君书之矣。惠公既立而杀里克,以弑君之罪罪之。春秋书曰:“晋杀其大夫里克。”称人以杀,杀有罪也;称国以杀,杀无罪也。里克弑君而以无罪书,此春秋之微意也。奚齐、卓子之立,以淫破义,虽已为君,而晋人不君也。既已为君,则君臣之名正,故里克为弑君而国人之所不君,则势必不免。里克因国人之所欲废而废之,因国人之所欲立而立之,则里克之罪与宋华督、齐崔杼异矣。虽使上有明天子,下有贤方伯,里克之罪犹可议也。惠公以弑得立,而归罪于克,以自悦于诸侯,其义有不可矣。然惠公杀克而背内外之赂,国人恶之,敌人怨之,兵败于秦,身死而子灭。至其谋臣吕甥、郤称、冀芮,皆以兵死。盖背理而伤义,非独人之所不予,而天亦不予也。宋武帝之亡也,托国于徐羡之、傅亮、谢晦。少帝失徳三人议将废之,而其弟义真亦以轻动,不任社稷,乃先废义真而后废帝。兄弟皆不得其死,乃迎立文帝。文帝既立,三人疑惧,羡之、亮内秉朝政,晦出据上流,为自安之计,自谓废狂乱以安社稷,不以贼遗君父,无负于国矣。然文帝藩国旧人王华、孔甯子、王昙首,皆陵上好进之人也,恶羡之、亮据其迳路,每以弑逆之祸激怒文帝,帝遂决意诛之。三人既死,君臣自谓不世之功也。是时甯子已死,华与昙首皆受不次封赏。文帝在位三十年,其治江左称首,然元嘉三年始诛三人。是歳,皇子劭生。劭既壮而为商臣之乱,华、甯子之子孙无闻于世,而昙首之子僧绰以才能任事,亦并死于劭。于乎,天之报人不逺如此!不然,晋惠公、宋文帝祸发若合符契,何哉?谢晦将之荆州,自疑不免,以问蔡廓。廓曰:“卿受先帝顾命,任以社稷,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杀人二昆而以北面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为难耳。善夫,蔡廓之言,不学《春秋》,而意与之合。太史公有言:「为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防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蹈簒弑之诛。」其意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宋之君臣诚畧通《春秋》,则文帝必无惠公之祸,徐傅、谢三人必不受里克之诛。悲夫!梁武帝苏氏兄弟晩年并以释典之防自解脱,故其言如此。然而所本易之形而上,以为释老之原则,又对痴人説梦矣。
译历代论 宋武帝 东汉衰微时,曹公开始走上五霸的道路,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他的本意原是想把群雄全部扫平以后再夺取汉室罢了。等到消灭了袁绍、袁术二人,吕布、刘表以后,他想最终夺取江东,却没有成功;已经击败马超、韩遂,又想一并攻取巴蜀,也没有实现。两次在吴、蜀面前受挫,而曹公也老了。于是董昭提出九锡的建议,他骤然听从了,于是桓公、文公那样的事业到此就完全结束了。然而在当时,曹公身在黄河以北,而汉室都城在许昌;即使他主持诸夏的盟会,也没有废黜旧君。往上说,他可以比作周文王;往下说,也不失为晋文公。不能忍耐而甘心做王莽接受九锡那样的事,这正是荀文若遗憾的原因。至于司马仲达父子,他们的形势大概与曹公不同。拥兵处在天子身旁,本来就已经不合臣道;后来杀王凌、害诸葛诞,更不是人臣所应为的事。又降服刘禅,使曹氏都不能制服的人归降,这并不是贪图他的土地、以取得他的人民,而是志在九锡罢了。即使想重新做桓公、文公那样的人,还能够做到吗?宋武帝诛灭桓氏以后,收拾晋室遗业并加以扶植;又击败谯纵,擒获慕容超,驱逐卢循,擒获姚泓,建立了四项大功,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抗他。然而他的志向不在成为桓公、文公那样的人,而在于取得九锡,也已经很卑下了。当宋武帝攻克长安时,中原震恐。北魏虽然是姚氏的姻亲,却不敢救援;羌、氐虽然是关中的唇齿,也不敢争夺。这正是他的智力有余、足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如果能够凭借军队的势势,占据秦、陇的险要,吸取吴、赵的富饶,用来经营谋取中原,形成曹公据有黄河以北的形势,那么成就王业、霸业的功绩就可以希望实现了,只看他怎样使用这些条件罢了。然而他的军队还没有进入秦地,就派傅亮南下建业,提出九锡的建议;刘穆之死后,南方再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虽然已经进入秦地,却没有留守秦地的打算,把千里土地全交给一个小孩子就离开了。赫连勃勃乘机进攻,他的士兵和将领死亡过半,狼狈退回,才勉强逃脱。凭宋武帝的明察,不是不知道诸将不足以守住秦地,只是他的志向另有所在,无暇顾及其他了。可悲啊!因为眼前的小利而抛弃百世的功业,已经有曹公削平群雄的事业,却低头顺从司马氏父子窃取天下的鄙陋做法,这正是君子所深为遗憾的。孔子说:“智慧达到了这一层,而仁德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它,也一定会失去;智慧达到了这一层,仁德能够守住它,却不能以庄重的态度来治理它,那么百姓就不会敬重;智慧达到了这一层,仁德能够守住它,又以庄重的态度治理它,但发动百姓却不合礼,也还不完善。” 古代治理国家,必须具备这四点,然后才能成就大功。像宋武帝用兵,天下无敌,可以说是有智慧了。至于抛弃秦地而回来,以求取得九锡这种过分的虚名,难道还可以说是有仁德吗?只因为他的仁德和智慧不完备,所以他的功业也就止步于此了。宋文帝 晋献公杀死嫡长子申生而立奚齐,国人不服。晋国大夫里克杀死奚齐、卓子,拥立惠公。《春秋》都把这些事按弑君记载。惠公已经即位后又杀里克,用弑君的罪名治他的罪。《春秋》记载说:“晋国杀死它的大夫里克。”称“人”来杀,是说所杀的人有罪;称“国”来杀,是说所杀的人无罪。里克弑君,却按照无罪来记载,这就是《春秋》隐微的用意。奚齐、卓子被立,是因为放纵欲望而破坏义理;虽然已经成为君主,但晋国人并不把他们当作君主。既然已经成为君主,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所以里克的行为属于弑君;但晋国人不承认他们是君主,里克势必又不能免罪。里克顺应国人想废黜他们的愿望而废黜,顺应国人想拥立惠公的愿望而拥立,因此里克的罪与宋国华督、齐国崔杼不同。即使上有圣明的天子,下有贤能的方伯,里克的罪也仍然可以讨论。惠公凭借弑君而得以即位,却把罪过归给里克,以此向诸侯取悦,在义理上是说不通的。然而惠公杀死里克、背弃内外两方面的贿赂后,国人憎恶他,敌人怨恨他;他在秦国败兵,自己死亡,儿子也被消灭。到了后来,他的谋臣吕甥、郤称、冀芮,也都因作战而死。大概背弃正理、伤害义气,不只是人们不支持他,连上天也不支持他。宋武帝去世时,把国家托付给徐羡之、傅亮、谢晦。少帝失德,三人商议准备废黜他;他的弟弟义真也因为轻率妄动、不足以承担国家重任,于是先废义真,随后废少帝。兄弟二人都不得善终,于是迎立文帝。文帝即位后,三人疑惧不安:徐羡之、傅亮在朝廷掌握政权,谢晦出镇据守上游,都是为了自保;他们自以为废黜狂乱的君主以安定国家,不把叛贼留给君父,便没有辜负国家。然而文帝在藩国时的旧人王华、孔宁子、王昙首,都是凌驾上位、喜好进取的人;他们憎恨徐羡之、傅亮挡住了自己的仕进道路,常常用弑逆的祸患激怒文帝,文帝于是决意诛杀三人。三人死后,君臣都自以为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功勋。当时孔宁子已经去世,王华和王昙首都受到了越级的封赏。文帝在位三十年,他治理江南称得上首屈一指;然而直到元嘉三年才诛杀三人。这一年,皇子刘劭出生。刘劭长大后发动了商臣那样的叛乱,王华、孔宁子的子孙在世上都没有声名,而王昙首的儿子僧绰凭才干任职,也一同死于刘劭之乱。唉!上天报应人,竟然如此迅速!不然,晋惠公、宋文帝的灾祸如果恰好如同符契相合,究竟是为什么呢?谢晦将要前往荆州,自己怀疑难以免祸,便把这件事问蔡廓。蔡廓说:“您接受先帝的遗命,承担国家重任,废黜昏君、拥立明君,在义理上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您杀了少帝的两个兄弟,又以北面事君的身份挟持着足以震慑君主的威势,凭古事推论今事,想要自行免祸是很困难的。”蔡廓的话说得好啊!他没有学习《春秋》,但意思却与《春秋》相合。太史公说过:“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以不懂《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叛贼却不知道;拘守常规却不知怎样适应,遭逢变故却不懂得权变。作为君主和父亲,却不通晓《春秋》的义理,一定会蒙受首恶的罪名;作为臣子和儿子,却不通晓《春秋》的义理,一定会遭受篡夺、弑杀的惩罚。”这些话的意思都是:虽然出发点是行善,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因此被空泛的言辞加上罪名,也不敢推辞。宋朝的君臣如果确实稍稍通晓《春秋》,文帝必定不会遭受晋惠公那样的灾祸,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也必定不会受到像里克那样的诛罚。可悲啊!梁武帝 苏氏兄弟晚年都用佛典中的道理来自我解脱,所以他们的话是这样的。然而,他们把《易经》所说的形而上的道理当作佛、老二家的原则,又是在对痴人说梦了。
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自五帝三王以形器治天下,▯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莫知也。文武之后,虽召公、毕公之贤君子,不以为知道者。至春秋之际,管仲、晏子、子产、叔向之徒,以仁义忠信成功于天下,然其于道则已逺矣。孔子出于周末,收文武之遗,而得尧舜之极,其称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尝自谓:「我下学而上达。」者,于其门人惟顔子、曽子庶几以道许之。一时贤者若老子之明道,其所以尊之者至矣。史称孔子既见老子,退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网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缯。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云气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体道而不婴于物,孔子至以龙比之,然卒不与共斯世也。舍礼乐政刑而欲行道于世,孔子固知其难哉!东汉以来,佛法始入中国,其道与老子相出入,皆《易》所谓形而上者,而汉世士大夫不能明也。魏晋以后,畧知之矣。好之笃者则欲施之于世,疾之深者则欲絶之于世,二者皆非也。老佛之道与吾道同,而欲絶之;老佛之教与吾教异,而欲行之,皆失之矣。秦姚兴,区区一隅,招延缁素,译经谈妙,至者凡数千人,而姚氏之亡,曽不旋踵。梁武继之,江南佛事,前世所未尝见,至舎身为奴▯,郊庙之祭不荐毛血,父子皆陷于侯景,而国随以亡。议者观秦、梁之败,则以佛法为不足赖矣。后魏太武,深信崔浩,浩不信佛法,劝帝斥去僧徒,毁经坏寺,既灭佛法,而浩亦以非罪赤族。唐武宗欲求长生,狥道士之私,夷佛灭僧,不期年而以弑崩。议者观魏、唐之祸,则以佛法为不可忤矣。二者皆见其一偏耳。老佛之道,非一人之私説也,自有天地而有是道矣。古之君子以之治气养心,其髙不可婴,其洁不可溷,天地神人皆将望而敬之,圣人之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一用此道也。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絶;侯王无以为正而贵髙,将恐蹷。」道之于物,无所不在,而尚可非乎?虽然,灭君臣,废父子,而以行道于世,其弊必有不可胜言者。诚以形器治天下,导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不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泯然不见其际,而天下化,不亦周孔之遗意也哉?
唐髙祖论唐髙祖起太原,其谋发于太宗,诸子不与也。及克长安,诛锄羣盗,天下为一,其功亦出于太宗。盖天心之所付,予人心之所归向,其在太宗者审矣。至立太子,髙祖以长立建成,建成当之不辞,于是兄弟疑间,卒至大乱。夫建成不足言也,其咎在髙祖。其后武氏之乱,废中宗,立睿宗,以睿宗长子宪为太子矣。及中宗之复,睿宗父子皆以王就第。韦氏之乱,临淄以兵入讨,睿宗践祚,而唐室复安。又将以长立宪,宪辞曰:「时平先长嫡,国乱先有功,不如此,必且有难,敢以死请。」睿宗从之,而后临淄之位定。以太宗之贤,而不免于争夺;▯宗之贤,不逮太宗,而晏然受命,则宪之让贤于人远矣。吾尝论之,高祖、睿宗皆中主也,其欲立长,非专其私也,以为立嫡以长,古今之正义也。谓之正义而不敢违,胡不考之前世乎?太王舍太伯、仲雍而立季厯,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而周以之兴,诚天命之所在,而吾无心焉,乱何自生?虽然,太伯奔吴以避王季,亦畏乱故耳。废长而立少,虽圣贤犹难之。宪与▯宗兄弟相安,终身无间言焉,盖古今一人而已。
唐太宗论
译《易经》说:形而上的称为道,形而下的称为器。自五帝、三王以来,都是用形器来治理天下,用礼乐引导人民,用政令刑罚整齐社会;道就在其中运行,而百姓却不知道。周文王、周武王以后,即使召公、毕公这样的贤臣君子,也不能算是懂得道的人。到了春秋时期,管仲、晏子、子产、叔向这些人凭借仁义忠信在天下建功立业,然而他们距离道已经很远了。孔子出现在周朝末年,收集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道统,获得了尧、舜之道的极致;他称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又曾自称:“我从下学起而上达于道。”在他的弟子中,只有颜子、曾子差不多可以称许为得道。当时的贤者,如老子这样明白道的人,受到的尊崇已经达到极点。史书称,孔子见过老子后,回来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走。会走的可以用网捕捉,会游的可以用丝线钓取,会飞的可以用箭射下。至于龙,我不知道它能乘云气升上天空。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吧!”老子体察大道而不受外物拘束,孔子甚至把他比作龙;然而老子最终没有与孔子共同生活在这个世间。舍弃礼乐、政令和刑罚,却想在世间推行道,孔子本来就知道这很困难啊!东汉以来,佛法开始传入中国,它的道理与老子之道相通,都是《易经》所说的形而上之道,而汉代士大夫不能明白。魏晋以后,才略微知道一些。喜爱得深的人想把它施行于世,痛恨得深的人想把它在世上彻底断绝,这两种做法都不对。老、佛二家的道与我们的道相同,却想断绝它;老、佛二家的教与我们的教不同,却想推行它,这都错了。秦朝的姚兴偏处一隅,招请僧俗,翻译佛经、谈论佛理,来的人总共有几千;但姚氏灭亡,顷刻之间就发生了。梁武帝继承了这种做法,江南的佛事盛况是前代从未见过的,甚至舍身为奴,郊庙祭祀不供奉牲畜的毛血,父子都陷于侯景之手,国家也随之灭亡。评论者看到秦、梁的失败,就认为佛法不值得依赖。后魏太武帝深信崔浩,崔浩不信佛法,劝皇帝斥逐僧徒、毁坏佛经和寺院;佛法被消灭后,崔浩也因不是自己的罪过而遭到灭族。唐武宗想求长生,顺从道士的私心,铲除佛寺、灭绝僧人,不到一年就因弑杀而死。评论者看到北魏、唐朝的祸患,就认为佛法不可违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这两种看法都只看到了一个方面。老、佛之道,不是某一个人的私说;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这种道。古代君子用它来调养气性、修养内心;它高尚得不可冒犯,清洁得不可玷污,天地神人都将仰望而敬畏它。圣人之所以不疾行却能迅速到达,不行走却能到达目的地,都是因为运用了这种道。老子说:“天得到一就清明,地得到一就安宁,神得到一就灵验,谷物得到一就充盈,万物得到一就生长,侯王得到一就成为天下的正道。天不能凭借一而清明,恐怕就要崩裂;地不能凭借一而安宁,恐怕就要震动;神不能凭借一而灵验,恐怕就要消歇;谷物不能凭借一而充盈,恐怕就要枯竭;万物不能凭借一而生长,恐怕就要灭绝;侯王不能凭借一而成为正道并尊贵高明,恐怕就要倾覆。”道对于万物无处不在,难道还可以非难它吗?即便如此,消灭君臣关系、废弃父子关系,却想用这种方式在世间推行道,它的弊病一定多得说不尽。如果确实用形器治理天下,用礼乐引导人民,用政令刑罚整齐社会,使道在其中运行而百姓并不知道;万物一同生长而不相互伤害,各种道并行而不相互冲突,浑然看不出它们的界限,使天下受到教化,这不也是周公、孔子遗留下来的本意吗?” 唐高祖论 唐高祖起兵于太原,谋划出自唐太宗,其他诸子并未参与。等到攻克长安、诛除群盗、统一天下时,功劳也出自唐太宗。大概上天的心意所托付的、民心所归向的,明确是在太宗身上。到了册立太子时,高祖因为建成年长而立建成,建成接受这一安排而不推辞,于是兄弟之间产生猜疑离间,最终导致大乱。建成本身不值得多说,过错在高祖。后来发生武氏之乱,废黜中宗、拥立睿宗,已经把睿宗的长子宪立为太子。等到中宗复位,睿宗父子都以亲王身份回到府第。韦氏之乱时,临淄王李隆基率兵入朝讨伐,睿宗即位,唐室再次安定。又准备因为宪年长而立他为太子,宪推辞说:“时局太平时先立年长的嫡子,国家动乱时先立有功的人;如果不这样做,必将发生祸难,我冒死请求改变此事。”睿宗听从了他,于是临淄王的地位才确定下来。以太宗的贤能,尚且不能避免争夺;玄宗虽然贤能不及太宗,却安然接受宪的让位,宪的谦让远远胜过常人。我曾经评论说,高祖、睿宗都是中等才智的君主;他们想立年长者,并不完全是出于私心,而是认为立嫡子应当依年长,这是古今的正义。既然称为正义就不敢违背,为什么不考察前代的事情呢?” 太王舍弃太伯、仲雍而立季历,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周朝因此兴盛,确实是天命所在,而并非出于私心;那么祸乱又从哪里产生呢?不过,太伯逃奔吴地来避让季王,也正是因为害怕祸乱。废长立少,即使圣贤也很难处理。宪与玄宗兄弟之间能够彼此相安,终身没有发生一句离间之言,大概古今只有这一例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唐太宗论
罪太宗以不知道三字确论唐太宗之贤,自西汉以来一人而已。任贤使能,将相莫非其人。恭俭节用,天下几至刑措。自三代以下,未见其比也。然传子至孙,遭武氏之乱,子孙为戮,不絶如线。后世推原其故,而不得。以吾观之,惜夫其未闻大道也哉。昔楚昭王有疾,卜之曰河为祟。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淮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及将死,有云如众赤乌夹日以飞三日。王使问周史,史曰:“其当王身乎?若禜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心腹之疾,而寘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天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亦弗禜。”孔子闻之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吾观太宗所为,其不知道者众矣,其能免乎?贞观之间,天下既平,征伐四夷,灭突厥,夷髙昌,残吐谷浑,兵出四克,务胜而不知止。最后亲征髙丽,大臣力争不从,仅而克之。其贤于隋氏者,幸一胜耳。而帝安为之?原其意,亦欲夸当世,髙后世耳。太子承干既立十余年,复宠魏王泰,使兄弟相倾。承干既废,晋王嫡子也,欲立泰而使异日传位晋王,疑不能决。至引佩刀自制,大臣救之而止。父子之间,以爱故轻予夺,至于如此。帝尝得秘防,言唐后必中微,有女武代王,以问李淳风,欲求而杀之。淳风曰:“其兆既已成,在宫中矣。天之所命,不可去也。徒使疑似之戮,淫及无辜。且自今以往四十年,其人已老,老则仁,虽受终易姓,必不能絶李氏。若杀之,复生壮者,多杀而逞,则子孙无遗类矣。”帝用其言而止,然犹以疑似杀李君羡。夫天命之不可易,惟修徳或能已之,而帝欲以杀人弭之,难哉。帝之老也,将择大臣以辅少主。李勣起于布衣,忠力劲果,有节侠之气,尝事李密及单雄信。宻败,不忍以其地求利。宻死,不废旧君之礼。雄信将戮,以股肉啗之,使与俱死。帝以是为可用,疾革,谓髙宗尔于勣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即授以仆射。”髙宗从之。及废皇后,立武昭仪,召勣与长孙无忌、褚遂良计之,勣称疾不至。帝曰:“皇后无子,罪莫大于绝嗣,将废之。”遂良等不可。他日,勣见帝曰:“将立昭仪,而顾命大臣皆以为不可,今止矣。”勣曰:“此陛下家事,不须问外人。”由此废立之议遂定。勣匹夫之侠也,以死徇人,不以为难;至于礼义之重,社稷所由安危,勣不知也。而帝以为可以属防孤寄天下,过矣。且使勣信贤托国于父,竭忠力以报其子,可矣。何至父逐之,子复之,而后可哉?挟数以待臣下,于义既已薄矣。凡此皆不知道之过也。茍不知道,则凡所施于世,必有逆天理、失人心而不自知者。故楚昭王惟知大道,虽失国而必复;太宗惟不知道,虽天下既安且治,而几至于絶灭。孔子之所以观国者如此。唐荆川曰:「篇中整段抄故事,而断语全少,盖论之一体也。」
译以“不知道道”三字来责备唐太宗,是确切而明白的论断。唐太宗的贤能,自西汉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任用贤能、使用有才干的人,将帅和宰相没有不是合适人选的。他恭敬节俭、节省费用,天下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程度。自三代以后,没有见过能与他相比的。然而皇位传到孙辈,遭遇武氏之乱,子孙被杀,国统几乎断绝。后世推究其中原因,却找不到答案。依我看来,可惜他没有听闻大道啊!从前楚昭王生病,占卜说是黄河作祟。大夫请求在郊外祭祀,楚昭王说:“三代规定祭祀,祭祀不能越过望祭所及的范围。长江、汉水、淮水、漳水,是楚国望祭的对象。祸福的到来,不过如此而已。我虽然没有德行,却不是得罪黄河所致。”于是没有祭祀。等到将要去世时,有云彩像许多赤色乌鸦一样夹着太阳飞行了三天。楚昭王派人询问周朝史官,史官说:“这灾异大概会应验在大王身上吧?如果举行禳祭,可以把灾祸转移给令尹或司马。”楚昭王说:“除去心腹的疾病,却把它放到大腿和手臂上,有什么好处?我若没有犯大错,上天难道会降罪于我吗?有罪就接受惩罚,又怎么能转移呢?”也不举行禳祭。孔子听说后说:“楚昭王懂得大道,他没有丧失国家,是理所当然的。”我观察唐太宗的作为,他不知道大道的地方很多,难道能够免祸吗?贞观年间,天下已经平定,他仍征伐四方,消灭突厥,夷平高昌,摧残吐谷浑,军队出征四次都获胜,只求取胜而不知道停止。最后亲自征伐高丽,大臣们极力劝阻,他不听,勉强才攻克高丽。他比隋朝皇帝贤明之处,幸亏只是取得了一次胜利罢了。皇帝为什么安心这样做呢?推究他的心意,也不过是想向当代夸耀,向后世显示高明罢了。太子李承乾已经立了十多年,他又宠爱魏王李泰,使兄弟彼此倾轧。李承乾被废后,晋王是嫡子;太宗想立李泰,又想让他将来把皇位传给晋王,疑虑不能决断。最后甚至拔刀自杀,大臣救下他才停止。父子之间因为宠爱而轻率地决定废立,竟到了这种地步。太宗曾得到秘讖,说唐朝以后必定中衰,有女子武氏取代王室;他把这件事询问李淳风,想找出这个人杀掉。李淳风说:“这个征兆既然已经形成,就在宫中。上天所命定的事,不可能除去。只会使您因疑似而滥杀无辜。而且从现在算起四十年以后,那个人已经老了,人老了就会仁慈;即使她接受禅让而改换国姓,也一定不会使李氏断绝。如果杀掉她,重新出现一个强壮的人,您又多加杀戮以泄愤,那么您的子孙就会一个不剩。”太宗采纳了他的话而停止,但仍然因为疑似而杀了李君羡。天命是不可改变的,只有修养德行或许能够消除灾患;皇帝却想用杀人来平息它,太难了。太宗年老时,将要选择大臣辅佐少主。李勣出身平民,忠诚有力、刚劲果断,有节操侠义之气;他曾经侍奉李密和单雄信。李密失败后,李勣不忍心拿他的土地来谋求利益;李密死后,他也没有废弃对旧君的礼节。单雄信将被杀时,他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单雄信吃,使他与自己一同死去。太宗因此认为李勣可以任用,病重时对高宗说:“你对李勣没有恩德,现在把他调出京城;我死后,你就授予他仆射之职。”高宗听从了。等到废黜皇后、立武昭仪时,太宗召李勣与长孙无忌、褚遂良来商议,李勣称病不来。太宗说:“皇后没有儿子,罪过没有比断绝后嗣更大的了,我将废掉她。”褚遂良等人表示不可。另一天,李勣见到太宗,太宗说:“将要册立武昭仪,而接受遗命的大臣都认为不可以,现在看来只能停止了。”李勣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必询问外人。”于是废立皇后的议定了。李勣只是匹夫式的侠士,为别人舍命,不把这看作难事;至于礼义的重大、国家安危所系,他却不明白。太宗认为这样的人可以托付遗命、寄托天下,是过分了。假如李勣确实贤能,太宗把国家托付给父亲,他竭尽忠力来报答太宗的儿子,这还可以;何必让父亲把他赶走,儿子再把他召回,然后才认为他可以任用呢?挟持过去的几件事来等待臣下效忠,在义理上已经很浅薄了。所有这些,都是不知道大道的过错。假如不知道大道,那么凡是施行于世的事情,必定会违背天理、失去人心,而自己还不知道。所以楚昭王只是懂得大道,虽然丧失了国家却一定能够复国;唐太宗只是不能懂得大道,虽然天下已经安定而且治理得很好,却几乎走到灭亡的地步。这就是孔子观察国家的方式。唐荆川说:“篇中整段摘录故事,而评论断语很少,大概也是论说的一种体例。”
▯宗宪宗论的确明切唐▯宗、宪宗皆中兴之主也。▯宗继中睿之乱,政紊于内,而外无藩镇分裂之患,约已任贤,而贞观之治可复也。宪宗承代徳之弊,政偾于朝,而畿甸之外皆为叛国,将以求治,则其势尤难。虽然,二君皆善其始而不善其终,所以失之者一道也。齐桓公用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首。及管仲死,用竪刁、易牙,身死不得塟,五公子争立,伯业随毁。盖中人可以上下,此三君者皆中主耳。方其起于忧患厄困之中,知贤人之可任以排难,则勉强而从之,然非其所安也。及其祸难既平,国家无事,则其心之所安者,佚乐;所悦者,谀佞也。故祸发皆不旋踵,若合符节。昔太宗既平天下,始任房▯龄、杜如晦、魏徴终用长孙无忌、岑文本、褚遂良。帝亦恭俭节用,去冗官,节浮费,内无宫掖侈靡之奉,旁无近幸赐子之失。贞观之治,斯已过半矣。侍书御史权万纪尝言:“宣饶部中凿山冶银,岁可取数百万緍,以佐国用。”帝怒骂曰:“吾所用忠言嘉谟,有益于民者耳。汝为御史,不能进贤退不肖,而訹吾以利,岂谓我汉桓、灵耶!”斥去不用,于是士莫敢以利言者。故房、杜诸人得效其忠力,以致贞观之盛。及▯宗初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后用张説源乾曜、张九龄。宪宗初用杜黄裳、李吉甫、裴垍、裴度、李绛,后用韦贯之、崔羣。虽未足以方驾房、杜,然皆一时名臣也。故开元、元和之初,其治庶几于贞观。然▯宗方用宋璟,而宇文融以括田幸,遽至宰相。后虽以公议罢去,而思之不巳谓宰相曰:“公等暴融恶,朕巳罪之矣。然国用不足,将奈何?”裴光庭等不能荅融既死,而言利者争进,韦坚、杨慎矜、王鉷日以益甚至杨国忠,而聚敛极矣。故天宝之乱,海内分裂,不可复合。宪宗方平淮蔡,裴度未及还朝,而程异、皇甫镈皆以利进度。三上书极论不可,帝以天下畧平,亦欲崇台池。宫观以自娯乐,异鏄揣知其意,数贡羡财以顺所欲,故度卒逐去,而异鏄皆相不。三年而祸发于宦官。葢▯宗在位岁久,聚敛之害遍于天下,故天下遂分。宪宗之世,其害未究,故祸止于其身。然方镇之强,宦官之横,遂与唐相终始,可不哀哉!呜呼!太宗之恭俭,所忍无几耳,而福至于不可胜尽。▯宪之淫佚,所获无几耳,而祸至于不可胜言。而世主终莫之悟,覆车相寻,不絶于世。盖未之思欤?
五伯论五伯优劣,亦见于此矣。兵戒亦云:「无为戎首。」故《易》曰:「圣人不得已而毒天下也。」五伯桓文为盛,然观其用兵,皆出于不得已。桓公帅诸侯以伐楚,次于陉而不进,以待楚人之变。楚使屈完如师,桓公陈诸侯之师,与之乘而观之。屈完见齐之盛,惧而求盟。诸侯之师成列而未试也,桓公退舍召陵,与之盟而去之。夫岂不能一战哉?知战之不必胜,而战胜之利不过服楚,全师之功大于克敌,故以不战服楚而不吝也。晋文公以诸侯遇楚于城濮,楚人请战,文公思楚人之惠,退而避之三舍。军吏皆諌咎犯曰:“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师退而楚不止,遂以破楚而杀子玉。使文公退而子玉止,则文公之服楚亦与齐桓等,无战胜之功矣。故桓文之兵,非不得已不战,此其所以全师保国,无敌于诸侯者也。至宋襄公,国小徳薄而求诸侯,凌虐邾鄫之君,争郑以怒楚,兵败身死之不暇,虽窃伯者之名,而实非也。其后秦穆公东平晋乱,西伐诸戎,楚庄王克陈入郑,得而不取,皆有伯者之风矣。然穆公听祀子之计,违蹇叔而用孟明,千里袭郑,覆师于殽,虽悔过自誓,列于周书,而不能东征诸夏,以终成伯业。庄王使申舟聘齐,命无假道于宋,舟知必死而王不听,宋人杀之。王闻其死,投袂而起,以兵伐宋,围之九月,与之盟而去之。虽号能服宋,然君子以为此不假道之师也。齐灵公、楚灵王之所为,王亦为之,而尚何以为伯乎?呜呼,此二君者,皆贤君也,兵一不义,而几至于狼狈,不能与桓文齿,而况其下者哉?
隗嚣论
译玄宗、宪宗论 的确明白切实 唐玄宗、唐宪宗都是中兴之主。玄宗继承中宗、睿宗之后的混乱局面,朝廷内部政事紊乱,但外部没有藩镇割据分裂的祸患;如果他大致能够任用贤能,贞观之治就可以恢复。宪宗承接代宗、德宗以来的弊病,朝廷政事败坏,而京城辖区以外全都成为叛乱之国;如果想求得治理,形势尤其困难。虽然如此,这两位君主都善于开头而不善于收尾,他们失去局面的原因是一样的。齐桓公任用管仲,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成为五霸之首。等到管仲死后,齐桓公任用竖刁、易牙,死后不得安葬,五位公子争夺君位,霸业随即毁灭。大概中等才智的人可以时好时坏,这三位君主都只是中等才智罢了。当他们在忧患困厄中崛起时,知道贤人可以任用来排除困难,便勉强听从他们;但这并不是他们内心安适的状态。等到祸患已经平定、国家没有事情时,他们内心所安适的便是安逸享乐,所喜欢的便是阿谀奸佞。因此祸乱的发生都紧接而来,好像符节相合一样。从前唐太宗平定天下以后,开始任用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后来又任用长孙无忌、岑文本、褚遂良。太宗也恭敬节俭、节省费用,裁去多余官员,节制浮泛的开支;宫中没有奢侈靡费的奉养,身边也没有宠幸近臣、滥加赏赐的过失。贞观之治至此已经完成一大半了。侍书御史权万纪曾经说:“宣州、饶州一带开山炼银,每年可以取得数百万缗,用来补助国用。”太宗大怒,骂道:“我所采用的是对百姓有益的忠言和嘉谋罢了。你身为御史,不能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却用利益来诱导我,难道把我看成汉桓帝、汉灵帝吗!”于是斥退权万纪,不再任用,从此士大夫没有谁敢用求利的事情来进言。所以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能够施展他们的忠诚和力量,成就了贞观盛治。等到玄宗初年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后来又任用张说、源乾曜、张九龄;宪宗初年任用杜黄裳、李吉甫、裴垍、裴度、李绛,后来又任用韦贯之、崔群。虽然还不足以和房玄龄、杜如晦相提并论,但都是一时的名臣。因此开元、元和初年,他们的治理差不多可以比拟贞观。然而玄宗正任用宋璟时,宇文融因为主持括田而得到宠幸,很快升到宰相。后来虽然因公议而罢免他,玄宗却仍然思念他,对宰相说:“你们揭发宇文融的罪恶,朕已经处罚他了。然而国用不足,该怎么办呢?”裴光庭等人不能回答。宇文融死后,进献聚敛之术的人争相进用,韦坚、杨慎矜、王鉷一天天更加受到重用,直到杨国忠,聚敛财物达到了极点。所以天宝年间发生叛乱,天下分裂,再也不能重新统一。宪宗正平定淮西、蔡州时,裴度还没有来得及回朝,程异、皇甫镈都凭借进献财利而得到进用。裴度三次上书极力论说不可,皇帝认为天下大致已经平定,也想兴建高台池苑、宫观来供自己娱乐;程异、皇甫镈揣摩到他的心意,多次进献额外的财物来顺从他的欲望,所以裴度最终被驱逐,而程异、皇甫镈都做了宰相。三年以后,祸患从宦官那里爆发。玄宗在位年久,聚敛造成的祸害遍及天下,所以天下终于分裂。宪宗在位时,这种祸害还没有发展到极点,所以祸患只止于他本人。然而藩镇的强大、宦官的专横,终于自始至终伴随着唐朝,难道不可悲吗!唉!太宗的恭敬节俭,所能忍住的欲望没有多少罢了,福报却多到不可穷尽;玄宗、宪宗的淫逸享乐,所得到的也没有多少罢了,祸患却多到无法尽述。然而世上的君主始终没有因此醒悟,前车覆灭、后车相继,世世代代没有断绝。大概是没有认真思考吧?五霸论 五霸的优劣,也可以从这里看出。兵书中也说:“不要成为首先发动战争的人。”所以《易经》说:“圣人不得已才以战争毒害天下。” 五霸中齐桓公、晋文公最为盛大;然而考察他们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齐桓公率领诸侯讨伐楚国,军队驻扎在陉地而不前进,等待楚国发生变化。楚国派屈完来到齐军,齐桓公陈列诸侯的军队,与屈完同车让他观看。屈完见齐军强盛,害怕了,便请求结盟。诸侯的军队已经列成阵势却没有交战,齐桓公退兵驻扎在召陵,与楚国结盟后离开。难道他不能打一仗吗?他知道交战未必能够取胜,而且战胜的利益不过是使楚国服从;保全军队的功劳大于击败敌人,所以用不交战的方式使楚国服从而不以为可惜。晋文公率诸侯在城濮与楚军相遇,楚国请求交战,晋文公想到楚国曾经对自己的恩惠,退兵避让九十里。军吏都劝谏,咎犯说:“如果我们退兵而楚军回去,我们还要求什么?如果他们不回去,君主退让而臣下冒犯,理亏就在他们一边了。”晋军退却而楚军没有停止追击,于是晋军击败楚军,杀死子玉。假如晋文公退兵而子玉停止追击,那么晋文公使楚国服从也会和齐桓公一样,没有战胜的功劳了。所以齐桓公、晋文公用兵,不到不得已不交战;这就是他们能够保全军队、保卫国家,在诸侯中无敌的原因。至于宋襄公,国小德薄却想求得诸侯拥戴,凌辱邾、鄫的国君,为争夺郑国而激怒楚国,军队战败、自己死亡都来不及避免;虽然窃取了霸主的名声,实际上并不是霸主。后来秦穆公向东平定晋国的内乱,向西讨伐各个戎族;楚庄王攻克陈国、进入郑国,取得胜利却不占有它,都有霸主的风范。然而秦穆公听从蹇叔的谋略,违背蹇叔而任用孟明,千里奔袭郑国,在殽地覆灭军队;虽然悔过自誓,名列周书,却不能向东征伐中原诸夏,最终成就霸业。楚庄王派申舟出使齐国,命令他不要向宋国借道;申舟知道一定会死,但楚庄王不听,宋人便杀了他。楚王听说申舟死去,甩袖起身,发兵攻打宋国,围城九个月,与宋国结盟后离去。虽然号称能够使宋国服从,但君子认为这是一场因为不借道而发动的战争。齐灵公、楚灵王所做的事,楚庄王也做了;这样还凭什么称为霸主呢?唉,这两位君主都是贤君,只因一次用兵不合义,便几乎落到狼狈不堪的地步,不能与齐桓公、晋文公并列,更何况那些不如他们的人呢?隗嚣论
论亦有据智者为国,知所去就,大义既定,虽有得失,不为害也。隗嚣初据陇坻,谦恭下土豪杰归之,刑政修举,兵甲富盛,一时窃据之中,有贤将之风矣。然圣公乘王莽之败,拥众入闗,君臣贪暴,不改盗贼之旧,败亡之势,匹夫匹妇皆知之矣。而嚣举大众,束手称臣,违方望之言,防诸父于死地,仅以身免。及光武自河北入洛,政修民附,贤士满朝,羣盗十去六七,而嚣惩既往之祸,方拥兵自固,为六国之计,谋臣去之,义士笑之。而嚣与王元、王捷一二人以死守之,始从圣公而不疑,终背光武而不悔,去就之计,无一得者,至于杀身亡国,盖不足怪也。刘表专制荆州,土广民众,势重于天下,曹公与袁绍相拒于官渡,二人皆求助于表,表方晏然自守,一无所与。韩嵩説表曰:「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果欲有为,起乘其弊可也。如其不然,则将择所宜从,岂可拥甲十万,坐观成败,求援而不能救,见贤而不肯归?此两怨必集于将军,恐不得中立矣。」表犹豫不能用,卒为曹公所并。隗嚣、刘表,雍容风议,皆得长者之誉,然其败也,皆以去就不明,失之不如张鲁之庸,败亡之余,知所归往,犹能保其后嗣。兵法有之:「知彼知已,百战不殆;知彼而不知已,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已,每战辄殆。」夫惟知彼知已,而后知所去就哉。
符坚论有深识而行文处非苏氏本防符坚、王猛君臣相得,以成霸功,虽齐桓、管仲不能过也。猛之将死也,坚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呉越,然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羌、氐,我之仇讐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宁社稷。”言终而死。坚不能用,卒大举伐晋,败于淝上,归未及国,而慕容垂叛之。既反国,而姚苌叛之地,分身死,终弊于二人之手。故后世皆多猛之贤,而咎坚之不明。吾尝论之,坚虽有霸者之畧而怀无厌之心,以天下不一为深耻。虽灭燕、定蜀,并秦、凉,下西域,而其贪未已,兵革歳克而不知惧也。晋虽微弱,谢安、桓冲为之将相,君臣相安,民未忘晋,而欲以力取之。稽之天道,论之人情,虽内无垂、苌之衅,而坚之败必不免矣。然坚以夷狄之余,而有帝王之度,其灭慕容、姚也,收二姓之子弟,録其才能而官使之,布满中外。凡其旧臣,无不疑者。若以世俗言之,则以渐除之,如猛之计得矣。若以帝王之事言之,则坚之意未必过也。大雅之称文王曰:“殷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厥作裸将,常服黼哻。”文王用人,其广如此,而坚何尤焉?徳虽不若文王,而窃慕焉,顾其所以处之如何耳。文武既没,周公、成王之际,殷之遗孽犹与管、蔡间周之隙,曰:“予复反,鄙我周邦。”故周公克殷,改封微子于宋,而迁其顽民于洛邑,保厘东郊,作《多士》而抚宁之,所以虑其变者至矣。至若君陈、毕公,皆迭居成周而董帅之。故康王之命毕公曰:“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宻迩王室,式化厥训。”既歴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然犹曰:“邦之安危,惟兹殷士。”由此观之,文王之用殷人,岂茍然而已哉!今坚畜养豺虎于其腹心,而贪心负胜,不顾其后,宜其毙于垂、苌也哉!使坚信猛之防,南结邻好,戢兵保境,与民休息,虽有垂、苌,百人,安能动之?文王虽未可觊,然亦非王猛之所及矣。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四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十
歴代论
知防赵武论
译这篇评论也有根据。有智慧的人治理国家,懂得何时离开、何时趋就;大义一旦确定,即使有得有失,也不会造成祸害。隗嚣起初占据陇坻,以谦恭礼贤的态度对待地方豪杰,豪杰都归附他,刑法政令修明,军队装备充足强盛;在当时割据者中,他颇有贤将的风度。然而更始帝趁王莽失败之际,拥众进入关中,君臣贪婪暴虐,不改变盗贼的旧习;他们败亡的形势,连普通男女都知道了。隗嚣却率领大军,束手称臣,违背方望的劝告,把他的叔父们置于死地,仅仅自己得以逃脱。等到光武帝从河北进入洛阳,政治修明、百姓归附,贤士充满朝廷,群盗已经十去六七;隗嚣却惩戒先前的祸患,正拥兵自保,打算采取战国六国那样的策略,谋臣离开他,义士嘲笑他。隗嚣与王元、王捷一两个人拼死守住这种局面,起初跟随更始帝而不疑,最终背叛光武而不悔;在离开还是归附的问题上,他没有一次判断正确,终于到了杀身亡国的地步,大概并不奇怪。刘表专制荆州,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势力在天下很重;曹公与袁绍在官渡相持,两人都向刘表求援。刘表正安然自守,一点也没有参与。韩嵩劝刘表说:“两个强者相持,天下的重任在将军身上;如果真想有所作为,就应当乘他们的弊病而起兵,这是可以做到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应该选择适合归附的一方,怎么能拥有十万铠甲士兵,却坐看成败;别人来求援却不能救,见到贤者却不肯归附呢?这两方面的怨恨一定都会集中到将军身上,恐怕将军不能保持中立了。”刘表仍然犹豫而不能采用,最终被曹公兼并。隗嚣、刘表都有雍容的风度和高雅的议论,都获得了长者的声誉;然而他们失败,都是因为不知道该离开还是归附,反而不如平庸的张鲁。张鲁在败亡之后还知道归向谁,仍然能够保全自己的后代。兵法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不会有危险;了解敌人而不了解自己,胜负各半;不了解敌人,也不了解自己,每战都必然危险。”只有了解敌我双方,之后才能知道该离开还是归附啊。苻坚论 见识深刻,但行文中有些地方并非苏氏原稿。苻坚、王猛君臣相得,成就了霸业,即使齐桓公、管仲也不能超过他们。王猛将要去世时,苻坚问他身后的事情,王猛说:“晋国虽然偏处吴、越一带,但正朔相承,亲近仁德、善待邻国,是国家的珍宝。我死以后,希望您不要把晋国作为图谋对象。鲜卑、羌、氐,是我们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应当逐渐除掉他们,以使国家安宁。”话说完便死了。苻坚不能采用他的意见,最终大举攻伐晋国,在淝水之上战败;回军还没有到达国都,慕容垂就背叛了他。回到本国后,姚苌又在当地背叛;苻坚分身无术,最终败死在这两人手中。所以后世都称许王猛的贤能,而责怪苻坚不明智。我曾经评论说,苻坚虽然有霸主的谋略,却怀有永不满足的心,把天下不能统一视为奇耻大辱。虽然消灭了燕国、平定蜀地,兼并秦、凉,攻下西域,但他的贪求仍未停止;年年用兵取胜,却不知道畏惧。晋国虽然衰弱,谢安、桓冲担任将相,君臣相安,百姓还没有忘记晋室,他却想凭武力夺取晋国。考察天道,推论人情,即使内部没有慕容垂、姚苌这样的祸患,苻坚的失败也一定不能避免。然而苻坚出身夷狄余部,却具有帝王的气度;他消灭慕容氏、姚氏后,收纳两姓的子弟,记录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任用,遍布朝廷内外。所有他们的旧臣,没有不疑惧的。如果从世俗的角度来说,就应当像王猛的谋略那样逐渐除掉他们。如果从帝王之道来说,那么苻坚的意图未必过分。《大雅》称颂周文王说:“殷商的子孙,人数多得不可计数。上帝既已降命,他们就归服于周;归服于周。天命没有常规,殷商的士人健壮敏捷,到京城举行灌祭,进行灌祭时,穿着常服和绣有黼黻的礼服。”周文王任用人才,胸襟就是这样广大,苻坚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他的德行虽然比不上周文王,却暗自仰慕周文王,关键只在于他怎样处置这些人罢了。周文王、周武王死后,在周公、成王时期,殷商的遗民仍然与管叔、蔡叔一起寻找周朝的漏洞,说:“我还要返回去,鄙视我们周邦。”所以周公攻克殷商后,把微子改封到宋国,又把顽固的殷民迁到洛邑,让他们守卫、治理东郊;作《多士》来安抚他们,使他们安定下来,用来防备变乱的考虑已经十分周全。至于君陈、毕公,也都轮流居住在成周,统率管理他们。所以康王命令毕公说:“谨慎对待殷商的顽民,把他们迁到洛邑,使他们密切接近王室,按照王室的教训受到教化。”经历了三十年,世道变化、风俗转移,四方没有忧患,我这个君主因此安宁;但仍然说:“国家的安危,只在这些殷商士人身上。”由此看来,周文王任用殷商人,难道只是随意而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今苻坚把豺狼养在自己的心腹之中,又因贪心和依恃胜利而不顾后患,他应当死在慕容垂、姚苌手中,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假使苻坚相信王猛的谋划,向南与晋国结好,停止战争、保卫边境,让百姓休养生息,即使有慕容垂、姚苌这样的人,哪怕有一百个,又怎么能够动摇他呢?周文王虽然还不敢企望达到,但也不会比王猛所能达到的差了。《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四 明代茅坤撰 《颍滨文钞》十 历代论 知罃、赵武论
即五伯之议论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其义多于晋文。然桓公殁而齐乱,其后不能复伯。文公子孙世为盟主二百余年,与春秋相终始,其故何也?虽襄公、悼公之贤,齐所无有,然其所以保伯业而不失者,则有在也。伯者之盛,非能用兵以服诸侯之难,而能不用兵以服诸侯之为难耳。文公之后,前有知防,后有赵武,皆能不用兵以服诸侯,此晋之所以不失伯也。悼公与楚争郑,三合诸侯之师,其势足以举郑,而郤楚晋之羣臣,中行偃、栾黡之徒,欲一战以服楚者众矣。惟知防为中军将,知用兵之难,胜负之不可必,三与楚遇,皆迁延稽故,不与之战,卒以敝楚而服郑,此则知防不用兵之功也。悼公死,平公立,平公非悼公比也,然能属任赵武。武尝与楚屈建合诸侯之大夫于宋,以求弭兵。赵武于此有仁人之心二焉。方其未盟也,屈建衷甲将以袭武,武与叔向谋之。叔向曰:“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人谁与之?安能害我。”武从其言,卒事而楚不敢动。将盟,晋楚争先,叔向又曰:“诸侯归晋之徳尔,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徳,无争先。”武亦从而先之。此二者非仁人不能何也?人将衷甲以袭我,我亦衷甲以待之,此势之所必至也。不幸不胜,无可言者。虽幸而胜,晋楚之祸必自是始。晋为盟主,常先诸侯矣。晋未失诸侯而楚求先之,若与之争,楚必不听,晋楚之祸亦必自是始。然此二者皆人情之所不能忍也。忍之近于弱,不忍近于彊,而武能忍之。晋楚不争而诸侯赖之,故吾以为武有仁人之心二焉。凡晋之所以不失诸侯而赵氏之所以卒兴于晋者,由此故也。《春秋》书宋之盟,实先晋而后楚,孔子亦许之欤。
邓禹论或曰:「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禹与赤眉相持,久而不决,故遗之冯异代将,而功成。」邓禹初以兵入闗,乘胜独克闗辅,响震。是时赤眉方入长安,诸将豪杰皆劝禹径乘其乱。禹曰:“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抜长安,财富兵鋭,未易当也。盗贼羣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非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变,乃可图也。”于是引兵北屯栒邑。光武闻之,敕禹以时进讨。禹固执前意,盘桓不进。明年,赤眉西走扶风,禹乃入长安,谒祠髙庙,收十一帝神主。然卒不能定闗中,无功而归。盖赤眉之乱,光武欲急攻之,禹欲缓取之。议者见禹之败,因以禹为失计。吾以为不然。赤眉方彊,急之实难,缓之为得。逮其自败西走扶风,而禹乘之,犹能还兵败禹,而况其未走也哉?如光武之计,盖不知赤眉方彊,而禹兵力不足。若审知如此,听禹坚守北道,时出挠之,而使别将挟持其东,东西蹙之,磨以歳月,而赤眉成擒矣。禹之败而西归也,与冯异相遇,要异共攻赤眉。异曰:“异与贼相遇,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余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难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诸将屯渑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全计也。”禹又不从而败。由此观之,禹本计不失,而帝不能用,禹亦迫于君命,不能自固耳。
译就是关于五霸的议论 齐桓公保存了三个将要灭亡的国家,以此来统率诸侯;从义理上说,比晋文公优越。然而齐桓公死后齐国发生内乱,此后不能再称霸。晋文公的子孙世代担任盟主二百多年,与《春秋》始终相伴,这是什么缘故呢?即使晋襄公、晋悼公的贤能,是齐国所没有的;但他们能够保住霸业而不失传,还是有原因的。霸主兴盛,并不在于能够用兵使诸侯服从最困难,而在于能够不用兵使诸侯服从最困难。晋文公以后,前有知罃,后有赵武,都能不用兵而使诸侯服从,这就是晋国没有失去霸主地位的原因。晋悼公与楚国争夺郑国,三次会合诸侯的军队,形势足以攻取郑国;而晋国排斥楚国,晋国群臣中行偃、栾黡等人,想用一战使楚国服从的人很多。只有知罃担任中军将,知道用兵的困难,也知道胜负不可预料;三次与楚军相遇,都迁延拖延、寻找借口,不与楚军交战,最终使楚国疲惫而使郑国服从。这就是知罃不用兵的功劳。晋悼公死后,晋平公即位。平公比不上悼公,但能够把政事托付给赵武。赵武曾经与楚国的屈建在宋国会合诸侯的大夫,以求停止战争。赵武在这件事上有两种仁人的心思。当时还没有结盟,屈建身藏铠甲,准备袭击赵武;赵武与叔向商议这件事。叔向说:“用诚信召请别人,却要用欺诈来完成盟约,这样还有谁会与他交往?他怎么能够伤害我们呢?”赵武听从了他的话,事情最终办完,楚国不敢行动。将要结盟时,晋、楚两国争着先行盟礼,叔向又说:“诸侯归附晋国,是归附晋国的德行,不是归附主持盟誓的尸位者。您只管修养德行,不要争先。”赵武也听从了,于是让楚国先行。这两件事,不是仁人是做不到的,为什么呢?别人准备身藏铠甲来袭击我,我也身藏铠甲来防备他,这是形势必然会导致的结果;不幸不能取胜,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即使侥幸取胜,晋、楚两国的祸患也必定从此开始。晋国作为盟主,向来都是诸侯中先行的。晋国还没有失去诸侯,楚国却要求先行;如果同它争夺,楚国一定不会听从,晋、楚两国的祸患也会从这里开始。然而这两件事都是常人感情所不能忍受的。忍让近似软弱,不忍让近似强硬,而赵武能够忍让。晋、楚不相争,诸侯因此得到好处,所以我认为赵武有两种仁人的心思。晋国之所以没有失去诸侯,赵氏之所以最终在晋国兴盛,都是由于这个缘故。《春秋》记载宋国的盟会,实际上让晋国在前、楚国在后,孔子大概也赞许这种做法吧。邓禹论 有人说:“用兵,听说笨拙但求迅速,还没有见过巧妙而能持久的。邓禹与赤眉军相持很久而不能决胜,所以把他调走,让冯异代替他统兵,才取得成功。” 邓禹起初带兵进入关中,乘胜独自攻克关中地区,声威震动四方。当时赤眉军刚刚进入长安,各位将领和豪杰都劝邓禹直接乘乱进攻。邓禹说:“我们的军队虽然多,但能作战的人少;前方没有可以仰赖的积蓄,后方也没有运输粮饷的资财。赤眉军刚攻下长安,财富充足、兵器锐利,不容易抵挡。盗贼群聚,没有长久的打算;他们的钱财粮食虽然多,但变故很多,不是能够坚守的军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粮食丰足、牲畜很多;我们暂且在北道休兵,就地取粮、养精蓄锐,观察他们的变化,然后才可以图谋。”于是带兵向北驻扎在栒邑。光武帝听说后,命令邓禹及时进攻讨伐。邓禹坚持先前的意见,盘桓不进。第二年,赤眉军向西逃到扶风,邓禹才进入长安,拜谒高庙,收取十一位皇帝的神主。然而最终不能平定关中,无功而返。赤眉之乱时,光武帝想迅速进攻,邓禹想缓慢取胜。评论者看到邓禹失败,便认为邓禹失策。我认为不是这样。赤眉军正强大,急于进攻实际上很困难,缓慢进攻才是正确的。等到他们自己败退向西逃到扶风,邓禹乘机进攻,赤眉军尚且能够回军击败邓禹,更何况他们还没有逃走时呢?按照光武帝的谋划,大概是不知道赤眉军正强大,也不知道邓禹的兵力不足。如果确实明白这一点,就应当听任邓禹坚守北道,时常出兵骚扰赤眉军,同时派另一位将领从东面牵制他们,从东西两面逼迫,经过岁月消耗,赤眉军就可以被擒获了。邓禹战败向西归还时,与冯异相遇,请求冯异同他一起攻打赤眉军。冯异说:“我与贼军相遇已经几十天了,虽然多次俘获他们的勇将,但余众还很多;可以暂且用恩德和信义来使他们倾心归附,难以仓促用兵击破。现在皇帝如果让各位将领屯驻渑池,拦住他们向东,我从西面进攻,一举将他们擒取,这是万全之计。”邓禹又不听从,因而失败。由此看来,邓禹原来的计策没有错,只是皇帝不能采用,而邓禹又受制于君命,不能自行坚持罢了。
贾诩论子瞻以魏重于取蜀,子由则以不取蜀为操之老于兵。曹公入荆州,降刘琮,欲顺江东下以取孙氏。贾诩言于公曰:“公昔破袁氏,今收江南,威名逺闻,兵势盛矣。若因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江东可以不劳众而定也。”公不用其计,以兵入呉境,遂败于赤壁。夫诩之所以説曹公,则李左车之所以説淮隂侯,使乘破赵之势,传檄以下燕者也。方是时,孙氏之据江东已三世矣,国险而民附,贤才为用。诸葛孔明以为可与为援而不可图,而曹公以刘琮待之,欲一举而下之,难哉!使公诚用诩言,端坐荆州,使辨士持尺书结好于呉。呉知公无并吞之心,虽未即降,而其不以干戈相向者可必也。方是时,刘▯徳方以穷客借兵于呉。呉既修好于公,其势必不助刘,而▯徳固可蹙矣。惜乎谋之不善,荆州既不能守,而孙刘皆奋,孰谓曹公之智而不如淮隂侯哉?其后公既降张鲁,下汉中,刘晔劝公乘胜取蜀曰:“刘备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日浅,蜀人未附也。今举汉中,蜀人震骇,因其震而压之,无不克也。若稍缓之,诸葛亮善治国而为相,云长、益德勇冠三军而为将,蜀人既定,冯险守要,不可犯也。”公不从而反,天下皆惜晔计之不用。夫▯徳之贤过于仲谋,贾诩欲以文告怀仲谋,而晔欲以虚声下▯徳,其愚智盖已逺矣。彼曹公不用晔计,岂非以诩言为戒也哉?春秋之际,楚子重伐郑,晋栾武子救之,遇于绕角。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人以申息之师救蔡,晋羣帅皆欲战。智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谓武子曰:“吾来救郑,楚师不战,吾遂至于此,既迁戮矣。戮而不已,又怒楚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若不能克,为辱已甚,不如还也。”遂全师而归。夫兵久于外,狃于一胜,而轻与敌遇,我怠彼奋,败常十九。古之习于兵者,葢知之矣。
羊祜论子由谓祜之灭呉不如范文子之释楚以为外惧。愚窃谓范文子处春秋列国之间,可为深虑也。晋与呉为两大之国,非此亡彼,则彼必图此。呉主皓方以妖童淫虐其国,晋不以此时下之,是所谓圏虎而遗之患也。及呉灭之后,祜已先晋武帝而死矣。君子欲以其身没二十余年之后而议功为罪,不亦过乎?予独爱其言,足为后世人主持盈者之戒,故録而识之。善为国者,必度其君可与共患难,可与同安乐,而后有为。故功成而无后忧。晋厉公与楚共王争郑,晋人知楚有可乘之隙,栾武子为政,欲出兵击之,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范文子不欲,请释楚以为外惧,武子不能用。夫文子非茍自安者也,厉公侈而多嬖宠,诸大夫富而凌上,国有大功则君臣不相安,乱之所自生也。既谋之不从,出而遇楚,犹欲避楚而归。既胜,反国,曰:“乱将作矣,吾不可以俟。”使其祝宗祈死,逾年而厉公杀三郤,立胥童,栾书杀胥童,弑厉公,文子虽死而免于大难,子孙与晋国相终始。范蠡事越王勾践,反自防稽,抚人民,厉甲兵,七年而杀呉王夫差。归未及国,知越王之难与同安乐也,扁舟去之,卒免文种之戮。若二子者,可谓有先见之明矣。范文子至于自杀,范蠡至于逃亡而不顾,何则?所全者大也。晋武帝既受魏禅,中原富彊,羣臣用命,呉孙皓以淫虐失众,有亡国之衅。晋人习于长江之险,以为未可取也。羊祜为襄阳守,知其不能久,陈可取之计,武帝纳之。祜又进王濬、杜预以成灭呉之功,后世皆称其贤。吾尝论祜巧于策呉而拙于谋,晋何以言之?武帝之为人,好善而不择人,茍安而无逺虑,虽贤人满朝,而贾充、荀朂之流以为腹心。使呉尚在,相持而不敢肆,虽为贤君可也。呉亡之后,荒于女色,蔽于庸子,疎贤臣,近小人,去武备,崇藩国,所以兆亡国之祸者,不可胜数。此则灭呉之所从致也。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常亡。”故人常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祜不虑此而鋭于灭呉,其不若范文子逺矣。或曰:“呉灭而晋乱,此天命非人事也,而羊祜何罪焉?”吾应之曰:“为国当论人事,使祜不为灭呉之计,孙皓穷凶而死,呉更立君,则长江未可越也。呉既不亡,则晋之君臣厉精不懈,是呉不灭而晋不乱也。”不犹愈于呉灭而晋乱乎?祜之将死也,武帝欲使卧防诸将,祜曰:「灭呉不须臣自行,但呉平之后当劳圣虑耳。」推祜此言,盖亦忧在平呉矣。忧在平呉,而勇于灭吴其不若范文子逺矣。
译贾诩论 苏轼认为魏国重在攻取蜀地,苏辙则认为不攻取蜀地才是曹操年老而用兵谨慎。曹公进入荆州,刘琮投降后,想顺着长江向东进军来攻取孙氏。贾诩对曹公说:“您从前击败袁氏,如今收取江南,威名远播,兵势强盛。如果凭借旧楚之地的富饶来供养将士,抚慰安定百姓,那么江东可以不用劳师动众就平定。”曹公没有采用他的计策,带兵进入吴地,于是在赤壁失败。贾诩劝说曹公的道理,就是李左车劝说淮阴侯的道理:应当乘击破赵国的势头,发布檄文就使燕国归降。当时孙氏据有江东已经三代,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贤能的人才也得到任用。诸葛孔明认为孙氏可以与之结盟援助,却不能图谋;曹公却把刘琮的待遇当作对待孙氏,想一举攻下江东,这很难啊!假使曹公真能采用贾诩的话,安坐荆州,让善于辩说的人带着一封书信去与吴国结好。吴国知道曹公没有吞并自己的心思,即使不会立即投降,也可以确定它不会用武力相向。当时刘玄德正以困穷之客的身份向吴国借兵。吴国既然与曹公修好,势必不会援助刘备,而刘玄德本来就可以被逼迫困窘。可惜谋划得不好,荆州既不能守住,孙、刘两方又都奋起作战,谁说曹公的智慧会不如淮阴侯呢?后来曹公已经使张鲁投降,攻下汉中,刘晔劝曹公乘胜攻取蜀地说:“刘备是人中豪杰,有气度却行动迟缓;他取得蜀地的时间还很短,蜀人还没有归附。” 如今攻下汉中,蜀人已经震惊害怕,应趁着他们震骇之时压服他们,没有不能取胜的。若稍稍放缓,诸葛亮善于治理国家而担任丞相,关云长、益德勇冠三军而担任将领,蜀人一旦安定下来,凭借险要地势防守,就无法侵犯了。”曹操没有采纳这个意见而回军,天下人都为贾诩的计谋没有被采用而惋惜。玄德的贤能超过孙仲谋,贾诩想用文书晓谕来使孙仲谋归服,而贾晔却想凭借虚张的声势压服玄德,两人的愚智相差实在太远了。曹公没有采用贾晔的计策,难道不是因为把贾诩的话作为戒备吗?春秋时期,楚子重伐郑,晋国的栾武子前往救援,在绕角相遇。楚军退去,晋军于是侵犯蔡国。楚人派申、息两地的军队救蔡,晋军各位统帅都想交战。智庄子、范文子、韩献子对武子说:“我们来救郑国,楚军没有交战,我们于是来到这里,已经迁移军队、杀戮取胜了。杀戮还没有停止,又去激怒楚军,交战必定不能取胜,即使取胜也不合宜。如果不能取胜,耻辱已经太大,不如回去。”于是保全军队返回。军队长期在外,习惯于一次胜利,便轻率地与敌人交战;我方疲惫而敌方振作,失败往往十次有九次。古代熟悉用兵的人,大概早已知道这个道理了。《羊祜论》子由说,羊祜灭吴不如范文子放过楚国,使楚国成为外部威胁。我私下认为,范文子处在春秋列国之间,确实可以说是考虑深远。晋国和吴国是两个强大的国家,不是这个灭亡那个,就是那个必定图谋这个。吴主孙皓正因为妖童般的荒淫暴虐而使国家混乱,晋国如果不趁这时制服他,就是所谓圈住老虎却留下祸患。等到吴国灭亡以后,羊祜已经先于晋武帝去世了。君子想要根据自己死后二十多年发生的事,来把当时的功劳说成罪过,不也是过分吗?我唯独喜爱他这番话,足以作为后世那些主持盈满、只求扩张之人的警戒,所以抄录下来并加以记述。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要先估量他的君主是否能够和自己共同患难、共同享受安乐,然后才有所作为。因此功业成就之后不会留下后患。晋厉公与楚共王争夺郑国,晋人知道楚国有可以利用的空隙,栾武子主持政事,想出兵攻击楚国,说:“不能在我的这一代失去诸侯。”范文子不赞成,请求放过楚国,把它作为外部警戒,武子没有采纳。范文子并不是只想苟且自安的人。晋厉公奢侈而有许多宠幸的人,诸位大夫富有而凌驾君上,国家有了大的功劳,君臣之间反而不能相安,这正是祸乱产生的根源。计谋没有被采纳,范文子出城遇到楚军,仍然想避开楚军返回。晋军取胜后回国,他说:“祸乱将要发生了,我不能等待。”便让祝宗祈祷自己死亡。过了一年,晋厉公杀死三郤,任用胥童;栾书杀死胥童,弑杀晋厉公。范文子虽然已经去世,却躲过了大难,他的子孙与晋国共存亡。范蠡辅佐越王勾践,从会稽返回后,安抚百姓,整治军备,七年后杀死吴王夫差。他回国还没有到达国都,就知道不能同越王共同享受安乐,于是乘一叶扁舟离去,最终避免了文种被杀。像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了。范文子以至于自杀,范蠡以至于逃亡而不顾一切,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保全的是大局。晋武帝接受魏国禅让以后,中原富足强盛,群臣听命;吴国孙皓因为荒淫暴虐而失去民心,已有亡国的祸端。晋人习惯于长江天险,认为吴国还不可攻取。羊祜任襄阳太守,知道吴国不能长久,便陈述攻取吴国的计策,晋武帝采纳了。羊祜又推荐王濬、杜预,使他们完成灭吴的功业,后世都称赞他的贤能。我曾评论羊祜,认为他在谋划攻吴方面巧妙,在谋划晋国方面却笨拙。为什么这样说呢?晋武帝这个人,喜爱善人却不善于选择人才,苟且求安而没有长远考虑;即使贤人满朝,仍把贾充、荀朂一类人当作心腹。假如吴国还存在,双方相持而晋武帝不敢放纵自己,即使可以算作贤君了。吴国灭亡以后,他沉溺于女色,被庸劣之人蒙蔽,疏远贤臣,亲近小人,废弃武备,尊崇藩国;这些酿成亡国祸患的事情,数也数不尽。这就是灭吴所招致的后果。孟子说:“在国内没有守法的大臣和辅弼之士,在国外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国家常常会灭亡。”所以人常常因忧患而生存,却因安乐而死亡。羊祜没有考虑这些,却急于灭吴,他远远不如范文子。有的人说:“吴国灭亡而晋国发生动乱,这是天命,不是人的作为,羊祜有什么罪呢?”我回答说:“治理国家应当讨论人的作为。假使羊祜不提出灭吴的计策,孙皓穷凶极恶而死,吴国重新立一位君主,那么长江就未必能够渡过。” 吴国既然没有灭亡,晋国的君臣就会振作精神而不懈怠;这样就是吴国没有灭亡而晋国也没有发生动乱。难道不比吴国灭亡而晋国动乱好吗?羊祜将要死时,晋武帝想让他卧病期间统领防守诸将,羊祜说:“灭吴不需要臣亲自出征,只是吴国平定以后还要劳烦圣上思虑罢了。”推究羊祜这句话,他大概也忧虑吴国平定之后的事情。既然忧虑的是平定吴国之后的事,却仍勇于灭吴,他远远不如范文子。
王衍论其罪,王衍甚确,而其论东晋以来,迄于唐,似犹影响。圣人之所以御物者,三道:一也礼,二也刑,三也。《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礼与刑皆器也。孔子生于周末,内与门弟子言,外与诸侯大夫言,言及于道者,葢寡也。非不能言,谓道之不可以轻授人也。盖尝言之矣:“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夫道以无为体,而入于羣有,在仁而非仁,在义而非义,在礼而非礼,在智而非智。惟其非形器也,故目不可以视而见,耳不可以听而知。惟君子得之于心,以之御物,应变无方而不失其政,则所谓时中也。小人不知而窃其名,与物相遇,辄捐理而徇欲,则所谓无忌惮也。故孔子不以道语人,其所以语人者,必以礼。礼者器也,而孔子必以教人,非吝之也。盖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由礼以达其道,而小人由礼以达其器。由礼以达道,则自得而不▯;由礼以达器,则有守而不狂。此孔子之所以寡言道而言礼也。若其下者,视之以礼而不格,然后待之以刑辟。三者具,而圣人之所以御物者尽矣。三代已逺,汉之儒者虽不闻道,而犹能守礼,故在朝廷则危言,在乡党则危行,皆不失其正。至魏武始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始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相乘不已,而虚无放荡之论盈于朝野。何晏、邓飏▯其源,阮籍父子涨其流,而王衍兄弟卒以乱天下。要其终,皆以济邪佞,成淫欲,恶礼法之绳其奸也。故蔑弃礼法,而以道自命,天下小人便之。君臣奢纵于上,男女淫泆于下,风俗大坏,至于中原为墟而不悟。王▯、谢安,江东之贤臣也。王▯无礼于成帝而不知惧,谢安作乐于期丧而不受教,则废礼慕道之俗然矣。东晋以来,天下学者分而为南北,南方简约得其精华,北方深芜穷其枝叶。至唐始以义疏通南北之异,虽未闻圣人之大道,而形器之説备矣。上至郊庙朝廷之义,下至冠婚丧祭之法,何所不取于此,然以其不言道也,故学者小之,于是舍之而求道。防防而不可得也,则至于礼乐度数之间,字书形声之际,无不指以为道之极。然反而察其所以施于世者,内则谗谀以求进,外则聚敛以求售,废端良,聚茍合,杜忠言之门,辟邪説之路,而皆以诗书文餙其伪。要之与王衍无异。呜呼!世无孔孟,使杨墨塞路而莫之辟,吾则罪人尔矣。唐荆川曰有识见论处亦透
译《王衍论》说王衍的罪过,十分确切;但他评论东晋以来直到唐代的情形,似乎仍然只是说中了表面影响。圣人用来驾驭万物的有三种方法:第一是礼,第二是刑,第三也是刑法。《易经》说:“有形之上的叫作道,有形之下的叫作器。”礼和刑都属于器。孔子生在周朝末年,对内同弟子谈论,对外同诸侯、大夫谈论,谈到道的地方大概很少。这不是不能说,而是认为道不可以轻易传授给人。他曾经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的。”道以无为作为本体,却进入各种具体事物之中,体现于仁却不等同于仁,体现于义却不等同于义,体现于礼却不等同于礼,体现于智却不等同于智。正因为它不是有形的器物,所以眼睛不能看见,耳朵不能听知。只有君子能够从心中得到它,用它来驾驭万物、应对变化,随时采取适当的方法而不失去治理原则,这就叫作合乎时宜。小人不了解道,却窃取道的名义,一遇到事物就抛弃理性而顺从欲望,这就叫作毫无顾忌。所以孔子不把道直接告诉人,他用来教人的,一定是礼。这并不是吝惜道,而是因为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君子通过礼来通达道,因而能够自得而不迷乱;小人通过礼来通达具体事物,因而有所操守而不狂妄。这就是孔子少谈道而多谈礼的原因。至于更低一等的人,先用礼来约束他;如果他不能改正,然后再用刑罚来对待他。这三种方法齐备,圣人用来驾驭万物的办法也就完备了。三代已经远去,汉代的儒者虽然没有听闻大道,却还能遵守礼,所以在朝廷上敢于直言,在乡党中行为端正,都没有失去正道。到了魏武帝,开始喜好法术,天下人便以刑名之学为贵;魏文帝开始羡慕旷达,天下人便轻视操守。这样相互推演不止,虚无放荡的言论充满朝廷内外。何晏、邓飏引导了源头,阮籍父子使它扩展成流,而王衍兄弟最终因此扰乱天下。追究其根本,都是为了帮助邪佞、满足淫欲,厌恶礼法约束他们的奸邪。所以蔑视抛弃礼法,却以通达大道自居,天下的小人便得到了便利。君臣在上面奢侈放纵,男女在下面淫乱放荡,风俗大坏,直到中原成为废墟还没有醒悟。王导、谢安是江东的贤臣。王导对晋成帝无礼却不知畏惧,谢安在居丧期间作乐而不接受教诫,这正说明了废弃礼法、仰慕玄道的风气。东晋以来,天下的学者分成南北两派:南方简约,得到精华;北方繁杂,穷究枝叶。到了唐代,才用义疏来沟通南北学说的差异;虽然还没有听闻圣人的大道,但关于有形事物的学说已经完备了。从上面的郊庙、朝廷礼义,到下面的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制度,还有什么不是从这里取得的呢?然而因为它不谈道,学者便轻视它,于是舍弃它而去求道。求来求去仍然不可得,便发展到礼乐制度、各种度数之间,字书的形体、声音之际,无不指为道的极致。但回过头来考察他们把这些施行于世的实际情形:对内则靠谗谀来求取进用,对外则靠聚敛来求取功名;废弃正直善良的人,聚集苟且附和的人,堵塞忠言进入的门户,打开邪说传播的道路,却都用《诗》《书》和文章来文饰自己的虚伪。归根到底,同王衍没有差别。唉!世上如果没有孔子、孟子,使杨朱、墨子的学说堵塞道路而无人开辟,我就是罪人了。唐荆川说:有见识的地方,论述也很透彻。
王导论西晋之士,借通达以济淫欲,风俗既败,夷狄乘之,遂丧中国,相随渡江,而此风不改,贤者知厌之矣,而不胜其众,俗乱于下,政弊于上,而莫能正也,东晋之不竞,由此故耳。是时王▯为相,达于为国之体,性本寛厚容众,众人安之,然生于衍澄之间,不能免习俗之累,喜通而疾介,能弥缝一时之阙,而无百年长久之计也。更二大变,几至亡国。元帝之世,王敦拥兵上流,有无君之心,刘隗、刁协刚介狷浅,见信于帝,专以法绳公卿,而深疾王氏恣横,敦遂起兵,以诛君侧为词,兵再犯阙,幸而敦死。元明既没,成帝防弱,庾亮辅政,任法以裁物,复失人心,苏峻擅兵歴阳,多纳亡命,专用威刑,亮知峻必为乱,以大司农召之,众人皆知不可,而亮不听,遂与祖约连兵内向,涂炭京邑。此二衅者,皆▯之所不欲,而隗、亮不忍以速其变。以隗、亮为是耶?敦、峻之祸发不旋踵;以导为是耶?使人主终身含垢,何以为国?鲁自宣公,政在季氏,更三世至昭公,不能忍将攻之,子家羁曰:「舍民数世,求以克事,不可必也。」公不从而出,隗、亮之败,则昭公之举也。齐景公以贪暴失民,田氏以寛惠得众,公问于晏婴,求所以救之,婴曰:「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謟,大夫不收公利。公叹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婴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晏子知之,而景公不能用,田氏遂代吕氏。盖大家世族为患于其国,常若心腹之疾,必与人命相持为一,攻之以毒药,刼之以鍼石,病若不去,命辄随尽,非良医贤臣未易处也。子产为郑,国小而偪,族大多宠,子产患之,有事,伯石赂以其邑,子太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于邑?邑将焉往?」子太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以予之。又使为卿,以次已位,郑乃少安。及其久而政成,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予之,泰侈者因而毙之。逐丰巻,戮子晢,郑乃大治。如▯所为,知赂伯石以全其始矣,未知予忠俭、毙泰侈以成其终也。以为贤于隗亮,则可以论晏子;子产则逺矣。
狄仁杰论文不着意,而篇中以缓得之,四字诚名言也。母后临朝,据人君之地,而私其亲,有志之士将欲正之,常患不克。汉吕后欲王诸吕,王陵以髙帝旧约争之,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背之不可。”言虽直,不见省。陵幸而不死,亦废不用。唐武后废庐陵王,立豫王,豫王虽在位,未尝省天下事。徐敬业为之起兵于外,裴炎争之于内,皆不旋踵为戮。何者?位尊权重,臣下无所奈何,势必至此也。惠帝之亡也,陈平听张辟彊计,封王诸吕,吕后安之,故平与周勃得执将相之柄,以伺其间。后复听陆贾交欢,周勃将相之权不分,故周勃得入北军,左袒一呼,而吕氏以亡。豫王既立,武后革命称帝,追尊祖考,封王子弟,戕杀天下豪俊,志得气满,以为武氏有泰山之安矣。狄仁杰虽为宰相,而未尝一言及后。欲以三思为太子,访之大臣,仁杰乃曰:“臣观天人未厌唐徳,顷匈奴犯边,陛下使三思募士,逾月不及千人;及使庐陵王,不浃旬得五万人。今欲立嗣,非庐陵不可。”后怒,罢议。久之,复召问曰:“朕数梦双陆不胜,何也?”对曰:“双陆不胜,无子也。意者天以此儆陛下耶?”文皇帝身蹈锋刃,百战以有天下,传之子孙。先帝寝疾,诏陛下监国,陛下掩神器而取之,十余年矣,又欲以三思为后。且母子与姑侄孰亲?陛下立庐陵王,则千秋万歳,血食于太庙;三思立,庙无袝姑之礼。后感悟,即日遣徐彦伯迎庐陵王于房州而立之。盖王陵、裴炎迎祸乱之锋,欲以一言折之,故不废则死;陈平、狄仁杰待其已衰而徐正之,故身与国俱全。惟吕后无子,亲止于侄,故没身而后变;武后有子,母子之爱,人情之所同,故老而自复。由此观之,陈、狄之所以成功者,皆以缓得之也。然庐陵既立,而张易之、昌宗未去,仁杰犹置之不问,复授之张柬之,俟其恶稔而后取。岂以祸乱之根生于母子之间,不如是则必至于毁伤故耶?老氏有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彊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二公得之矣。
译《王导论》西晋的士人借旷达来满足淫欲,风俗已经败坏,夷狄乘机侵入,于是丧失了中原;他们相继渡过长江,而这种风气并没有改变。贤能的人知道厌恶它,却敌不过众人;下面风俗混乱,上面政治败坏,没有人能够纠正。东晋不能振作强盛,原因就在这里。当时王导担任宰相,通晓治国的根本,性情宽厚,能够容纳众人,众人因此安心。然而他生长在王衍、王澄之间,不能避免习俗的牵累,喜欢旷达而厌恶耿介,只能弥补一时的缺失,却没有百年长久的计划。后来发生两次大变乱,国家几乎灭亡。晋元帝时,王敦在长江上游拥兵,怀有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心思;刘隗、刁协刚强耿直而又褊狭浅薄,受到皇帝信任,专门用法令约束公卿,又非常憎恨王氏的骄横,于是王敦起兵,以诛杀君主身边奸臣为借口,两次进犯京城,幸而王敦去世。晋明帝去世后,晋成帝年幼柔弱,庾亮辅政,任意使用法令裁断人物,又一次失去人心。苏峻在历阳擅自掌握军队,大量收纳亡命之徒,专门使用威刑;庾亮知道苏峻必定作乱,便以大司农的官职召他入朝,众人都知道不可这样做,庾亮却不听,于是苏峻同祖约联合军队向京城进发,使京城遭受战乱涂炭。这两次祸端,都是王导所不愿看到的,却是刘隗、庾亮不肯忍让以避免迅速激变造成的。难道要认为刘隗、庾亮是对的吗?王敦、苏峻的祸乱接踵而来。若认为王导是对的,那么让君主终身含受屈辱,又凭什么治理国家?鲁国自宣公以来,政权掌握在季氏手中,经过三代到昭公,昭公不能忍受,准备进攻季氏。子家羁说:“放弃民众数代之后,想在一天之内取胜办成事情,是不能确定的。”昭公不听而出奔。刘隗、庾亮的失败,就是昭公当年举动的翻版。齐景公因为贪婪暴虐而失去民众,田氏因为宽厚施惠而得到众人。齐景公向晏婴询问,寻求挽救的方法,晏婴说:“只有礼能够制止这种局面。按照礼,卿大夫之家施惠不能越过国家,百姓不迁徙,农民不改业,工匠和商人不变业,士人不滥用职权,官吏不谄媚,大夫不侵收国家利益。”齐景公叹息说:“好啊,我到现在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婴说:“礼能够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它与天地同在。”晏子知道这个道理,但齐景公不能采用,田氏终于取代了吕氏。大族世族成为国家的祸患,常常像心腹之疾,必定同人的生命相互依存;用毒药攻击它,用针石刺治它,病如果不能除去,生命也会随之耗尽。不是良医贤臣,很难处理这种局面。子产治理郑国时,国小而处在强国逼迫之中,宗族势大而且多受宠幸,子产对此忧虑。有一次发生事情,伯石用自己的封邑行贿,子太叔说:“国家都是他的国家,为什么唯独要贿赂他呢?” 子产说:“没有欲望实在困难;既然让他们各自得到所欲,以便使他们顺从政事,并要求事情成功,这功成并不在我,而在他们吗?何必吝惜一个封邑?封邑终究要到哪里去呢?”子太叔说:“这样对四国怎么办?”子产说:“这不是相互违背,而是相互顺从。四国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郑国史书有这样的话:“安定国家,必须先使大的安定。姑且先安定大的,以等待它归附的时机。”后来伯石害怕了,归还封邑,最终子产还是把封邑给了他。又让伯石担任卿,官位排在自己之后,郑国于是稍稍安定。等到时间久了、政事成功,年长者中忠诚俭朴的人便跟随他而得到封赏,过分奢侈的人便因此受到诛灭。驱逐丰卷,杀死子晢,郑国才大治。像王导那样,只知道用贿赂伯石来保全开端,却不知道用奖赏忠诚俭朴、诛灭奢侈暴虐来成就结局。如果认为他比刘隗、庾亮贤能,还可以拿来评论晏子;同子产相比,就差得远了。《狄仁杰论》文章没有刻意经营,但全篇因从容缓进而取得成效;这四个字确实是至理名言。太后临朝,处在君主的位置,却偏爱自己的亲属。有志之士想要纠正她,常常担心不能成功。汉代吕后想封吕氏诸人为王,王陵拿高帝原来的约定争辩,说:“不是刘氏宗室却封王,天下人共同攻击他;背弃这个约定是不可以的。”话虽然正直,却没有被采纳。王陵幸而没有死,也被废置不用。唐武后废黜庐陵王,立豫王;豫王虽然在位,却从未处理天下政事。徐敬业为此在外起兵,裴炎在内争论,都很快被杀。为什么呢?地位尊贵、权力重大,臣下无可奈何,势必发展到这种地步。汉惠帝死后,陈平听从张辟彊的计策,分封吕氏诸人为王,吕后因此安心,所以陈平和周勃能够掌握将相大权,等待时机。后来吕后又听从陆贾与周勃交好,使周勃的将相权力不再分开,因此周勃得以进入北军,向将士高呼一声,示意左袒,吕氏便因此灭亡。豫王即位后,武后改朝称帝,追尊祖先父亲,分封武氏子弟,杀害天下豪杰俊士,志愿得到满足、气势高涨,以为武氏有泰山般的安稳。狄仁杰虽然担任宰相,却从未向武后进一言。武后想立武三思为太子,向大臣们询问,狄仁杰才说:“臣观察天意和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的德运。近来匈奴侵犯边境,陛下派武三思招募士卒,过了一个月还不到一千人;等到派庐陵王去招募,不到十天便得到五万人。如今想要立继承人,除了庐陵王没有别人。”武后发怒,停止了讨论。过了很久,又召见狄仁杰问:“我多次梦见玩双陆而不能取胜,这是为什么?”狄仁杰回答:“双陆不能取胜,是因为没有儿子。或许是上天用这件事来警告陛下吧?文皇帝亲自冒着刀锋,多次作战才拥有天下,后来把天下传给子孙。先帝卧病,诏令陛下监国,陛下遮蔽神器而取代先帝,已经十多年了,又想把武三思立为继承人。况且母子和姑侄,哪一种关系更亲?陛下立庐陵王,那么千秋万岁之后,仍可在太庙享受血食;如果立武三思,太庙中没有侄子祭祀姑母的礼制。”武后醒悟,当天就派徐彦伯到房州迎接庐陵王,将他立为继承人。王陵、裴炎正面迎接祸乱的锋芒,想用一句话折服它,所以不被废黜就会被杀;陈平、狄仁杰等到形势已经衰弱之后再从容纠正,因此自身和国家都得以保全。吕后没有儿子,亲情只到侄子为止,所以到她死后局势才发生变化;武后有儿子,母子之爱是人之常情,所以到了老年自己恢复了唐朝。由此看来,陈平、狄仁杰之所以成功,都是因为采用了缓进的办法。然而庐陵王已经立为继承人,张易之、张昌宗还没有除掉,狄仁杰仍把他们置之不问,又把这件事交给张柬之,等待他们的罪恶积累成熟后再处置。难道是因为祸乱的根源生长在母子之间,如果不这样做,就必然会导致相互毁伤的缘故吗?老子说:“想要收缩它,必先让它扩张;想要削弱它,必先让它强大;想要废弃它,必先让它兴盛;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叫作幽微中的明见。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鱼不可以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轻易示人。”这两位大臣已经掌握了其中的道理。
姚崇论崇虽称名相,而其顺适▯宗之欲,以开末年骄侈之渐,几致亡国。崇所不能辞。唐史官称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斯言固二人之所长也。然应变者要不失正而后可。孟子有言:“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唐▯宗豪俊之君也,而崇复以豪俊事之。方其君臣遇合,天下事迎刃而解,若无足为者。虽然,以水济水,后将有不可食者。开元四年,天下大蝗,民祭且拜之,坐视食苗而不敢捕。崇奏遣御史为捕蝗使,分道杀蝗,羣臣多不以为然,帝亦疑之,而崇行之愈力,蝗亦为息。捕蝗虽古之遗法,然遇灾而惧,修徳以答天变,古之正道也。崇置之不言,而专以捕为事,巳可疑矣。既而崇所亲吏赵诲以赇死,崇惧,还政。时帝将幸东都,而太庙屋坏,宰相宋璟、苏颋皆言:“三年丧未终,不可巡幸。坏压之变,天戒也。请罢东巡,修徳以答至谴。”帝以问崇,崇曰:“此符坚故殿也,山有朽壤而崩,木蠧而折,理无足怪。但坏与行防非縁行而壊也。今闗中无年,馈饷劳弊,出幸东都,所以为人,非为己也。百司已戒,供拟已具,请车驾即东而迁神主,太极殿更作新庙,此大孝也。”帝用其言,崇由此复相。开元末,帝在东都,欲还长安,裴耀卿等皆言:“农人塲圃未毕,须冬可还。”李林甫独曰:“二都本东西宫耳,车驾往来,何用待时?假令妨农,独赦所过租赋可也。”帝大悦,即驾而西。崇建东幸之计,林甫献西还之议,其意同耳。孰谓崇独贤乎?从崇之议,使人君上不畏天戒,中不敬宗庙,下不防人言,三者皆忠臣之所讳,而崇居之不疑,何哉?其后崇、璟既没,▯宗愈老愈轻蔑羣臣,方任张九龄而废太子瑛,用牛仙客则听李林甫,方嬖杨国忠而纵安禄山则用辅璆琳,专以适已为悦,类崇有以啓之也。故吾谓开元之治虽出于崇,而天宝之乱亦崇之所自致,此人臣之至戒也。
牛李论僧孺外托镇静,而于持危济变处,非其所能;徳裕内持果敢,而藏器待时处,亦其所闇。要之,均不知大臣之道者。唐自宪宗以来,士大夫党附牛李,好恶不本于义,而从人以喜愠,虽一时公卿将相,未有杰然自立者也。牛党出于僧孺,李党出于徳裕,二人虽党人之首,然其实则当世之伟人也。盖僧孺以徳量髙,而徳裕以才气胜,徳与才不同,虽古人鲜能兼之者,使二人各任其所长而不为党,则唐末之贤相也。僧孺相文宗,幽州杨志诚逐其将李载义,帝召问计,防僧孺曰:“是不足为朝廷忧也。范阳自安史后,不复系国家休戚,前日刘聪纳土,朝廷麋费且百万,终不能得斗粟尺布以实天府,俄复失之,今志诚犹向载义也,第付以节使捍奚契丹,彼且自力不足以逆顺治也。”帝曰:“吾初不计此,公言是也。”因遣使慰抚之。及武宗世,陈行泰杀史元忠,张綘复杀行泰以求帅,徳裕以为河朔命帅失在太速,使奸臣得计,迁延久之,擢用张仲武而绛自毙。僧孺以无事为安,而徳裕以制胜为徳,此固二人之所以异,较之徳裕则优矣。德裕节度劒南西川,吐蕃将悉怛谋以维州降,维州西南要地也。是时方与吐蕃和亲,僧孺不可,曰:“吐蕃绵地万里,失一维州不害其强,方今议和好而自违之,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变次之,彼若来责失信,赞普牧马蔚茄川,东袭汧陇,不三日至咸阳,虽得百维州何益?”帝从之,使徳裕反降者,吐蕃族诛之,徳裕深以为恨,虽议者亦不直僧孺,然吐蕃自是不为边患,几终唐世,则僧孺之言非为私也。帝力用李训、郑注,欲求竒功,一日延英谓宰相:“公等亦有意于太平乎?何道致之?”僧孺曰:“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济天下,然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内侵,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强家,上不壅蔽,下不怨讟,虽未及全盛,亦足为治矣。更求太平,非臣所及也。”退谓诸宰相:“上责成如此,吾可久处此邪?”既罢未久,李训为甘露之事,几至亡国,帝初欲以训为諌官徳裕固争,言训小人,咎恶巳着,决不可用。徳裕亦以此罢去。二人所趣不同,及其临训注事,所守若出于一人。吾以是知其皆伟人也。然徳裕代僧孺于淮南,诉其干没府钱四十万缗,质之非实。及在朱崖作《穷愁志》,论周秦《行纪》,言僧孺有僭逆意,悻然小丈夫之心,老而不衰也。始僧孺南迁于循,老而获归,二子蔚藂,后皆为名卿。徳裕没于朱崖,子孙无闻。后世深悲其穷,岂徳不足而才有余,固天之所不予邪?
译《姚崇论》姚崇虽然被称为名相,但他顺遂唐玄宗的欲望,开启了玄宗晚年骄奢的渐变,几乎导致国家灭亡;这是姚崇不能推卸的责任。唐代史官称姚崇善于应变来成就天下大事,宋璟善于遵守旧章来维护天下的正道,这话固然说中了二人的长处。然而应变一定要以不失正道为前提才可以。孟子说:“人们厌恶智慧,是因为它喜欢凿空妄为。如果智慧像禹治水那样顺着水势,那么对智慧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了。”禹治水,是顺着水势去做本来无需强行做的事。如果有智慧的人也能顺其自然地处理事情,那么这种智慧就很高明了。唐玄宗是豪杰俊伟的君主,姚崇又以对待豪杰俊伟之人的方式侍奉他。当君臣相遇相合时,天下的事情迎刃而解,仿佛没有什么值得费力的。虽然如此,用水去调和水,后来终究会有不能饮食的东西。开元四年,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百姓反而祭祀叩拜蝗虫,眼看它们吞食禾苗而不敢捕捉。姚崇上奏,请派御史担任捕蝗使,分道捕杀蝗虫。群臣多不赞成,皇帝也疑虑,但姚崇更加坚决地推行,蝗灾也因此平息。捕蝗虽然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方法,但遇到灾害而恐惧,修养德行来回应天变,才是古代正确的道路。姚崇对此一字不提,只专门把捕蝗当作要务,已经令人怀疑了。后来姚崇亲近的属吏赵诲因为受贿而死,姚崇害怕了,交还政权。当时皇帝将要到东都巡幸,而太庙屋顶毁坏,宰相宋璟、苏颋都说:“三年丧期还没有结束,不可以巡幸。屋宇毁坏压塌的灾变,是上天的警告。请停止东巡,修养德行来回应上天极重的谴责。”皇帝把这件事询问姚崇,姚崇说:“这是苻坚旧日的宫殿,山上有腐朽的土石而崩塌,树木蛀坏而折断,按道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屋宇毁坏和出行并没有因出行而毁坏的关系。如今关中年成不好,运输粮饷使百姓劳苦疲弊,皇帝前往东都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自己。各部门已经戒备,供给和准备都已齐备,请皇帝立即向东出行,并迁移神主,把太极殿改建成新太庙,这才是大孝。”皇帝采用了他的话,姚崇因此又担任宰相。开元末年,皇帝在东都,想返回长安,裴耀卿等人都说:“农民的田地和园圃还没有耕作完,必须等到冬天才能返回。”只有李林甫说:“东西二都本来就是东宫和西宫,皇帝车驾往来,何必等待时令?即使认为会妨碍农事,也只要赦免经过地区的租税就可以了。”皇帝非常高兴,立即驾车向西。姚崇提出向东巡幸的计策,李林甫提出向西返回的建议,他们的用意是相同的。谁说只有姚崇贤能呢?采纳姚崇的建议,使君主上不畏惧上天的警告,中不敬重宗庙,下不顾忌民众的议论;这三件事都是忠臣所忌讳的,姚崇却处在其中而毫不怀疑,为什么呢?后来姚崇、宋璟去世,唐玄宗越老越轻视群臣;正在任用张九龄时却废黜太子瑛,任用牛仙客时便听从李林甫,宠幸杨国忠、放纵安禄山时又任用辅璆琳,专门把迎合自己当作快乐,这一切好像都是姚崇有所启发造成的。所以我说,开元时期的治理虽然出自姚崇,天宝时期的动乱也同样是姚崇自己造成的;这是臣子最应当警戒的事情。《牛李论》李宗闵表面上寄托于镇定安静,但在挽救危局、平定变乱方面,不是他所能胜任的;李德裕内心果断勇敢,但在收敛锋芒、等待时机方面,也有所不明白。总的说来,二人都不懂得大臣的道理。唐朝自唐宪宗以来,士大夫结党依附牛党、李党,喜恶不以义理为根本,而随着个人的喜怒来决定;即使是一时的公卿将相,也没有卓然自立的人。牛党出于李宗闵,李党出于李德裕;二人虽然是党人的首领,实际上却都是当时的伟人。李宗闵以德行器量高著,李德裕以才气胜人;德行和才干不同,即使古人也很少能够兼备。假如二人各自发挥长处而不结党,那么就是唐末的贤相。李宗闵担任唐文宗的宰相时,幽州的杨志诚驱逐了部将李载义,皇帝召见李宗闵询问计策。李宗闵回答:“这件事不值得成为朝廷的忧患。范阳自安史之乱以后,就不再同国家的安危休戚相系。前些时候刘聪献地归降,朝廷耗费将近百万,最终连一斗粮、一尺布都没有得到来充实国库,不久又失去了它。如今杨志诚还只是向着李载义罢了,只需把节度使的旌节交给他,让他防御奚、契丹;他自己力量不足,也就不能违抗朝廷而自行治理。”皇帝说:“我起初没有考虑到这些,您说得对。”于是派使者前去慰问安抚。到了唐武宗时期,陈行泰杀死史元忠,张绛又杀死陈行泰以求取帅位。李德裕认为河朔任命将领,失败在于行动太快,使奸臣得计,于是拖延了很久,提拔任用张仲武,张绛自己最终灭亡。李宗闵把没有事情发生当作安定,李德裕把制胜当作功德,这固然是二人不同之处;比较起来,李宗闵更胜一筹。李德裕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吐蕃将领悉怛谋以维州投降。维州是西南的要地。当时唐朝正同吐蕃和亲,李宗闵不同意接受投降,说:“吐蕃疆域绵延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损害它的强盛。如今正商议和好,却自行违背约定;中原抵御戎狄,守信最重要,应变还在其次。如果吐蕃来责问我们失信,赞普在蔚茄川牧马,向东袭击汧、陇,不出三天就能到达咸阳;即使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益处?”皇帝听从了他,让李德裕把投降者送回去;吐蕃把悉怛谋一族全部诛杀,李德裕深以为恨。议论此事的人也不认为李宗闵正确,但吐蕃从此不再成为边境祸患,几乎直到唐朝灭亡都是如此,因此李宗闵的话并不是出于私心。皇帝极力任用李训、郑注,想求得奇功。有一天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也有意使天下达到太平吗?用什么办法可以做到?”李宗闵说:“臣忝居宰相,不能使天下安定济治;但如今也没有太平的征兆。现在四方夷狄不来入侵,百姓安于生业,民间没有强暴兼并之家,上面没有壅塞蒙蔽,下面没有怨恨诽谤;虽然还没有达到全盛时期,也足以称为治理得当。再想求取太平,不是臣所能做到的。” 退朝后,他对各位宰相说:“皇上这样责成我们,我还能长久处在这个职位上吗?”罢相不久,李训发动甘露之变,国家几乎灭亡。皇帝起初想任用李训为谏官,李德裕坚决争辩,说李训是小人,罪过恶行已经显著,决不可以任用。李德裕也因此被罢免离开。二人的志趣虽然不同,到了处理李训、郑注的事情时,他们所坚持的原则却好像出自同一个人。我因此知道二人都是伟人。然而李德裕代替李宗闵任淮南节度使时,控告李宗闵侵吞府库钱四十万缗,查问后知道并非事实。等到李德裕在朱崖写《穷愁志》,评论周、秦《行纪》,又说李宗闵有僭越叛逆的心思,显出一种悻悻然的小丈夫心态,到老也没有改变。起初李宗闵被贬谪到循州,老年时得以归来,两个儿子李蔚、李藂后来都成为著名卿相。李德裕死在朱崖,子孙没有声名。后世深深悲悯他的困穷,难道是他的德行不足而才干有余,原本就是上天不肯给予他吗?
陆贽论贽之事徳宗本末甚详昔吾先君博观古今议论,而以陆贽为贤。吾防而读其书,其贤比汉贾谊而详练过之。贽始以从官事唐徳宗,老而为宰相,从之出奔,而与之反国,弥缝其阙,而济其危亡。比其老也,功业定矣,而卒毙于裴延龄之手。其故何也?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常其徳,或承之羞。贽以有常之徳,而事徳宗之无常,以巫医之明,而治无常之疾,是以承其羞耳。帝即位之初,好名而贪功。河朔三叛,父子相袭三十年矣。帝将以天下之力胜之,田悦惊疑而起,朱滔、王武俊和之。帝使马燧、李抱真、李芃三将往,迎其锋,胜负之势未决也。帝急于成功,复使李晟出禁卫之兵,李怀光举朔方之众,五将萃于魏郊,而淮西李希烈乘间而起,兵连祸结,常赋所不能赡。于是为之抽贯筭间,假贷商贾,空内以事外。闗中已乱,而帝不知也。贽曰:“今两河、淮西为祸乱之首者,独四五凶人而已。臣料其间必有旁遭诖误,内畜危疑,而计不能止者,未必能处心积虑,果于僭逆也,而况胁从之党乎?陛下若能招怀以礼,悔祸以诚,使来者必安,安者必久,人知获免,则谁愿复为恶者?纵有野心难驯,臣知从化者必过半矣。”帝犹意西师可以必克,忽其言不用。未几而泾原叛卒之变起,仓皇避冦,半年而归。帝亦老而厌兵矣。于是行一切之政,专以姑息涵养藩镇。凡节度使死,将佐之得士心者,皆就命留后,虽以簒夺请命者,亦如之。宣武刘士宁以暴慢失众,其将李万荣因其出畋,闭门逐之。帝将命以其位,贽曰:“如士寜之恶,万荣弃而违之可也,讨而逐之可也,惟伺隙而簒取其位则不可。何者?方镇之臣事多专制,欲加之罪,谁无辞者?若使倾夺之徒辄得其处,则四方诸将无复安者矣。且万荣搆乱之口,诸郡守将固非其同谋也,一城士众亦未必皆其党也。”方成败逆顺之势,交战于中,其肯捐躯与之同恶乎?今若选命贤将,降诏军中,奬万荣抚定之功,别加宠任,褒将士辑睦之义,例赐恩赏,使众知保安,则谁肯复助其乱?万荣纵欲防扈,势亦无所至矣。帝方茍安无事,竟亦不许。由此观之,帝常持无常之心,故前勇而后怯;贽常持有常之心,故勇怯各得其当然。其君臣之间异同至此,虽欲上下相保,不可得矣。防昌中,卢龙诸将连害帅臣,最后张绛杀陈行泰。宰相李徳裕以为河朔请帅,皆报下太速,故军得以安。若稍缓之,必且有变。既而回鹘乌介可汗扰天徳塞,军使张仲武请以本军击之。徳裕问知仲武可用,言之武宗,举以为帅。张绛既为其下所杀,而仲武遂以功名终。徳裕之谋,则贽之故智也。然帝之出也,以陈京、赵赞而贽之逐也,以程异、裴延龄。其祸皆出于聚敛之臣。贽之贤,非不知也。帝归自兴元,贽因事言曰:「齐桓公自莒入齐,伯业既成,而管仲以不忘在莒为戒;卫献公自齐还卫,诸大夫逆诸境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逆于门者颔之而巳戒心之易忘,而骄心之易生。齐卫之君,陛下之蓍龟也。」贽言虽切,而帝终不改。吾以为使贽反国而为鸱夷子皮,浮舟而去,则其君臣之间超然无后患,然后可以言智也哉。
郭崇韬论所言亦有见国无衅而后可以伐人,冒衅以伐人,敌无衅则已受其灾,敌有衅则我与敌皆毙。楚灵王残民以逞,举思乱之民以伐呉,呉不可动,而弃疾攻之,若升虚邑,灵王遂死于外。齐湣王贪而好胜,知桀宋之可攻,而忘齐国之既病,燕师乘之,遂以失国。自古冒衅以攻人,其祸如此矣。唐庄宗勇而善战,与梁人夹河相攻,十战九胜,涉河取郓,不十日而克,梁威震诸国,五代用兵未有神速若此者也。然其克敌之后,幸一日之安,沉湎声色之虞,宦官伶人交乱其政府库之积,罄于耳目之奉,民怨兵怒,国有土崩之势,而不知也。一时功臣皆武夫倔起,未有识安危之几者,惟枢宻使郭崇韬智勇兼人,知其不可,力言而不见听,求去而不见许,中外佞幸视之仄目,崇韬深病之矣。时方欲伐蜀,崇韬欲立大功为自安之计,议以魏王继岌为元帅,而已为之副将,兵六万以出,兵不逾时而克成都,降王衍,料敌制胜之功,可谓盛矣。然崇韬知蜀之易与,而不知唐之已乱,挈其良将劲兵西行数千里,虽立大功,而不免谗死于蜀。征蜀之兵未还,而赵在礼为乱河朔,明宗北征,遂与在礼皆反,帅兵南向,克汴入洛,遂无一人能御之者。向使西师不出,蜀虽未下,而京师有重兵,崇韬不死,河朔叛臣心有所畏,不敢妄动,则庄宗不亡,崇韬不死,祸福未可知也。嗟乎,崇韬冒衅以伐人,蹈齐湣之祸而以为安,惜其有智而未始学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五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十一
译《陆贽论》陆贽侍奉唐德宗的始末,记载得十分详细。从前我的先父广泛考察古今的议论,认为陆贽是贤能之人。我年轻时读他的著作,觉得他的贤能可以同汉代的贾谊相比,而详尽老练还超过贾谊。陆贽起初以侍从官的身份侍奉唐德宗,年老后担任宰相;他跟随皇帝出逃,又同皇帝返回国都,弥补皇帝的缺失,挽救国家的危亡。等到他老年时,功业已经确定,却最终死在裴延龄手中。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做巫医。’”说得好啊!不能恒久保持自己的德行,有时就会遭受羞辱。陆贽以有常的德行,侍奉唐德宗的反复无常;以巫医般的明察,医治反复无常的疾病,所以遭受了羞辱。唐德宗即位之初,好求声名而贪图功劳。河朔三镇叛乱,父子相继已经三十年了。皇帝想凭天下的力量战胜他们,田悦惊疑而起兵,朱滔、王武俊响应他。皇帝派马燧、李抱真、李芃三位将领前往,迎击叛军锋芒,胜负之势还没有决定。皇帝急于成功,又派李晟带禁卫军出征,李怀光率朔方军出动,五位将领聚集在魏郊;淮西的李希烈趁机起兵,战事接连、祸患相继,正常的赋税已经不能供给军费。于是朝廷抽取间架税,向商人借贷,掏空内地来应付外部战事。关中已经混乱,而皇帝还不知道。陆贽说:“如今两河、淮西成为祸乱根源的,不过四五个凶恶之人罢了。臣料想其中必定有受到牵连误解、内心积存危险疑惧而又不能停止的人,他们未必是处心积虑、果断地要犯上作乱,更何况那些被胁迫跟从的党徒呢?陛下如果能用礼来招抚怀柔,用诚意使他们悔悟祸乱,使前来归附的人一定安心,使已经安定的人一定长久,人们知道归附可以获得宽免,那么谁愿意再作恶呢?即使有野心而难以驯服的人,臣也知道愿意接受教化的必定超过一半。”皇帝仍以为西征军一定能够取胜,忽视了他的话,没有采用。不久泾原叛卒的变乱发生,皇帝仓促逃避寇乱,过了半年才返回。皇帝也老了,厌倦战争。于是采取一切姑息政策,专门以宽纵来涵养藩镇。凡节度使死去,只要将领和属官能够得到士卒的拥护,就任命他们暂代留后;即使是靠篡夺而请求任命的,也同样照办。宣武节度使刘士宁因为暴躁傲慢而失去人心,他的部将李万荣趁他外出打猎时关闭城门驱逐了他。皇帝将要任命李万荣接替他的职位,陆贽说:“像刘士宁这样的恶人,李万荣抛弃他、违背他可以,讨伐他、驱逐他也可以;唯独伺机篡取他的职位不可以。为什么呢?方镇大臣往往专横独断,如果想给他加罪,谁找不到借口呢?假使让倾覆夺取职位的人动不动就得到原来的地位,那么四方将领都不会再有安宁了。况且李万荣发动叛乱的首领,诸郡守将本来就未必同谋,一城中的士卒也未必都是他的党羽。当成败、顺逆的形势交战于内心时,他们难道肯牺牲自己同他一起作恶吗?如今如果选择任命贤能的将领,向军中发布诏书,奖赏李万荣平定军队的功劳,另外加以宠任;表彰将士和睦相处的义举,按例给予恩赏,使众人知道保全安定有利,那么谁还肯再帮助他作乱?即使李万荣想要骄横跋扈,形势也不会允许他走得太远。”皇帝正想苟且求安、维持无事,最终也没有同意。由此看来,皇帝常常持有无常的心,所以前期勇敢而后期怯懦;陆贽常常持有有常的心,所以勇敢和怯懦都合乎应有的情势。他们君臣之间的差异竟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想让上下相互保全,也不可能了。唐文宗开成年间,卢龙诸将接连杀害主帅,最后张绛杀死陈行泰。宰相李德裕认为,河朔请朝廷任命主帅,都是回复得太快,所以军队能够安定;如果稍稍拖延,一定会发生变故。后来回鹘乌介可汗侵扰天德塞,军使张仲武请求率本军出击。李德裕了解张仲武可以任用,便向唐武宗进言,举荐他担任主帅。张绛后来被部下杀死,而张仲武终于以功名终其一生。李德裕的谋略,就是陆贽过去的智慧。然而唐德宗出逃时,任用陈京、赵赞;陆贽被驱逐时,却任用程异、裴延龄。他们造成的祸患,都出自聚敛之臣。陆贽的贤能,皇帝并不是不知道。皇帝从兴元返回后,陆贽借事进言说:“齐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霸业已经成就,管仲却以不要忘记身在莒国时的处境来告诫他;卫献公从齐国返回卫国,诸位大夫在国境迎接他,握着他的手同他说话;在宫门迎接的,只是向他点头而已。这正说明戒心容易忘却,骄心容易产生。齐国、卫国的君主,就是陛下的龟鉴。”陆贽的话虽然恳切,皇帝最终还是没有改变。我认为,假如陆贽返回国都后成为鸱夷子皮,泛舟离去,那么他和君主之间便超然脱离而没有后患,这样才可以说他真正有智慧。《郭崇韬论》所说的话也有见识。国家没有祸端,然后才可以攻伐别人;冒着祸端去攻伐别人,如果敌人没有祸端,就等于自己已经遭受灾害;如果敌人也有祸端,那么自己和敌人都会灭亡。楚灵王残害百姓以满足自己,带领想要作乱的百姓去攻打吴国;吴国不可撼动,而弃疾攻打楚国,却像进入空城一样容易,楚灵王于是死在国外。齐湣王贪婪而好胜,知道宋国的桀宋可以攻打,却忘了齐国本身已经疲病,燕军乘机攻入,齐国于是失国。自古以来冒着祸端攻打别人,祸患就是这样。唐庄宗勇猛而善战,同梁国军队隔河交战,十战九胜,渡河攻取郓州,不到十天就攻克了;梁国震动,五代用兵还没有像这样神速的。然而攻克敌人以后,幸得一日安宁,便沉溺于声色之乐;宦官和伶人交相扰乱朝廷,国库积蓄耗尽在供奉耳目享受上,百姓怨恨,士兵愤怒,国家已经有土崩瓦解的趋势,他却不知道。当时的功臣都是武夫突然起用,没有一个能看清安危的先兆;只有枢密使郭崇韬智勇兼备,知道这样不行,极力进言却没有被听取,请求离职也没有被允许。朝廷内外受宠的奸佞都侧目看他,郭崇韬对此深感忧患。当时正要攻打蜀国,郭崇韬想建立大功作为自保的计策,建议以魏王继岌为元帅,自己担任副将,率领六万军队出征。军队出发不久就攻克成都,蜀王王衍投降;料敌制胜的功劳,可以说盛大了。然而郭崇韬知道蜀国容易攻取,却不知道唐朝已经混乱;他带领良将强兵向西行军数千里,虽然建立了大功,却免不了在蜀国被谗言害死。征讨蜀国的军队还没有返回,赵在礼便在河朔作乱;唐明宗向北征讨,赵在礼等人于是一起反叛,率军向南,攻克汴州,进入洛阳,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抵御他们。假使西征军当初没有出动,蜀国虽然没有攻下,但京城拥有重兵;郭崇韬没有死,河朔的叛臣心中有所畏惧,不敢妄自行动,那么唐庄宗就不会灭亡,郭崇韬也不会死,祸福的结果还不能确定。唉!郭崇韬冒着祸端去攻打别人,踏上齐湣王的祸路,却把它当作自安的办法;可惜他有智慧,却从来没有真正学会如何运用智慧。《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五 明代茅坤编撰 《颍滨文钞》十一
古史论子由作《古史》以补《史记》之遗,始伏羲、神农下至秦始皇,凡若干卷。予览其传末所论次得失,其言多确,其文防与太史公互相跌宕,可诵者撮录二十五首。齐三代之得天下,其所以异于后世者,惟不求而得之耳。世之论伊尹、太公,多以隂谋竒计归之,其説乃与汉陈平、魏贾诩无异。夫陈平、贾诩之事,张子房、荀文若之所不为也,而谓伊尹、太公为之乎?太公葢善用兵,老而不衰,与文王治岐而司马兵法出焉。要之皆仁人,岂以诡诈为之而倾人以自立者哉?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正天下,使人免左袵之祸。孔子以仁许之,然死不旋踵,适庶争立,桓公不得葬,幸而不亡。以管仲之智,而不免于此,葢物有以蔽之欤?古者将治天下,必先治家,以为其道当自是往。管仲为齐大夫,塞门反玷,身备三归,而桓公内嬖如夫人者六人,其行甚秽。管仲以为不害霸,不禁也。夫古之圣人为君臣、父子、夫妇之礼,皆有本末,不徒设也。故以旧坊为无用而毁之者,必有水患;以旧礼为无益而去之者,必有乱患。古之君子,身修而家治安而行之,不知其难而乱自去。今管仲媮取一时之欲,而侥幸于长乆,难哉!桓公季年将立世子,管仲知其将有适庶之祸,遂与桓公属孝公于宋襄公。夫使桓公妻妾适庶之分素明,家事素定,则太子一言立矣,而他人何与哉?葢管仲智有余而德不足,于是穷矣。鲁其思深其议亦确鲁自宣公杀其世子而自立,公室遂卑,三桓分有其民而窃咻之,民知有大夫而不知有君。襄公二十九年,季武子取卞,公还自楚,不敢入,归而不敢问。葢鲁君之失国也乆矣。至昭公,不忍其偪,未能收民而举兵攻之,遂以失国。哀公孤弱甚于昭公,又欲以越人攻之,终亦出死于越。嗟夫!弃民五世而欲一朝收之,宜其难哉!昔齐晏子尝告景公以田氏之祸,公问所以救之者。晏子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而夫夫不收,公利。」景公称善而不能用,齐卒以亡。语称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孔子闻之曰:「成事不説,遂事不諌,既往不咎。」予尝考之,以为哀公将去三桓而不敢正言。古者戮人于社,其托于社者有意于诛也。宰我知其意,而亦以隐答焉。其曰「使民战栗」,以诛告也。孔子知其不可,曰:「此先君之所为植根固矣,不可以诛戮齐也。」葢亦有意于礼乎?不然,何咎予之深也?孔子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自隐至昭而逐于季氏,凡十世;自宣至定而制于阳虎,凡五世。虎不逾世而败,自是三桓微散没不复见,而鲁公室虽微不絶,遂与战国相终始。葢以臣僭君不义而得民,要以其力自毙,君虽失众而其实无罪。乆则民将哀之,其势固当然哉。陈探本之论,以是知仪、秦之术,无捄于危亡,而反促之也。楚方北征诸夏,而陈、蔡、许、郑适当其冲,其为国也难矣。吴季子札见郑子产,曰:“子为国,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子产以区区之郑,立于晋、楚之间,敬而不慑,卒免大国之患。非礼何以当之?若陈、蔡、许颠沛陨越之不暇,卒先郑以灭。善哉,郑浑罕之论之也,曰:“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偪而无礼,郑先衞亡,偪而无法。夫无礼则不能自立,无以止大国之暴;无法则不能字人民,将不怀。大国不予,不折必仆;民不予,将以其力自毙。此其所以为亡之先后也。”蔡叔在周公囚蔡叔上説世俗之説曰:「舜囚尧,不得其死;禹逐舜,终于苍梧之野;周公将簒成王,二叔讥之,乃免于乱。」彼以小人之情度君子之心,亦何所不至哉!今夫圣人,虽与世同处,而其中浩然与天地同量。彼其食粟衣帛,葢有不得已耳,而况与人争利哉?诸葛孔明受托昭烈,以相孺子,虽使取而代之,蜀人安焉。然君臣之义,没身不替,孔明尚然,而况于圣人乎?彼小人何以知之!衞
译《古史论》子由撰写《古史》,用来补充《史记》的遗缺,从伏羲、神农开始,下至秦始皇,共有若干卷。我阅读他各篇传记末尾评论成败得失的文字,其中言论多半确切,文章又同太史公的文章彼此跌宕相间;其中值得诵读的,选录二十五篇。齐 三代取得天下,与后世不同的地方,只在于他们不是强求而得到的。世人评论伊尹、太公,大多把他们归入使用阴谋奇计一类;这种说法同汉代陈平、魏代贾诩没有差别。陈平、贾诩所做的事,是张子房、荀文若不肯做的;难道说伊尹、太公也会这样做吗?太公大概善于用兵,年老而精力不衰;他同文王治理岐地,于是产生了司马兵法。总的说来,他们都是仁人,难道会靠诡诈来倾覆别人、使自己建立起来吗?管仲辅佐齐桓公,使齐国称霸诸侯,一举匡正天下,使人们免受被迫披发左衽的灾祸。孔子以仁来肯定他,然而齐桓公死后不久,嫡子庶子争夺君位,桓公不能安葬,国家幸而没有灭亡。以管仲的智慧,尚且不能避免这种结果,难道是有某种事物蒙蔽了他吗?古代将要治理天下,必定先治理家庭,认为治国之道应当从这里推行出去。管仲身为齐国大夫,却堵塞宫门、反而留下污点,自己拥有三归台,而齐桓公在宫内宠爱的像夫人一样的妃妾有六人,行为十分污秽。管仲认为这不妨碍称霸,便不加禁止。古代圣人为君臣、父子、夫妇规定的礼,各有根本和末节,并不是徒然设置的。所以认为旧日的堤防没有用处而毁掉它,必然会有水灾;认为旧礼没有益处而废弃它,必然会有祸乱。古代的君子修养自身,使家庭得到治理、安定,然后推行到外界,不知道其中的艰难,祸乱自然就会消除。如今管仲偷偷取得一时的欲望,却侥幸希望长久安稳,实在困难啊!齐桓公晚年将要确立太子,管仲知道将会有嫡子与庶子争位的祸患,于是同桓公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假使桓公的妻妾、嫡庶名分一向明确,家中事务一向安定,那么立太子只需一句话,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大概管仲的智慧有余而德行不足,事情于是走到了穷途。鲁 思考深刻,议论也很确切。鲁国自从宣公杀死太子而自立以后,公室便逐渐衰弱;三桓分别占有民众,暗中扩张势力,百姓只知道有大夫,不知道有君主。鲁襄公二十九年,季武子夺取卞地,鲁君从楚国返回,不敢进入国都,回国后也不敢追问。鲁国君主失去国家,已经很久了。到了鲁昭公,不能忍受三桓的逼迫,又没有能力收拢民众、发动军队进攻他们,于是失去了国家。鲁哀公比昭公更加孤弱,又想借越国人的力量攻打三桓,最终也在越国死去。唉!抛弃民众五代,却想在一天之内收回他们,当然困难啊!过去齐国晏子曾把田氏的祸患告诉齐景公,齐景公询问挽救的方法。晏子说:“只有礼能够制止它。按照礼,卿大夫之家施惠不能达到国家层面,不能使每个人都得到公家的利益。”景公称善,却不能采用,齐国最终因此灭亡。传说哀公向宰我询问社神的牌位应当用什么木材,宰我回答:“夏后氏用松木,殷人用柏木,周人用栗木,说是要使百姓战栗。”孔子听到后说:“已经做成的事不要再谈论,已经完成的事不要再进谏,过去的事情不要追究。”我曾经考察这件事,认为哀公想要除掉三桓,却不敢直说。古代在社坛杀人,把事情托付给社神,是有意借社神之名诛杀。宰我知道哀公的意图,所以也用隐晦的话回答。宰我所说“使百姓战栗”,就是借诛杀之意来告诉哀公。孔子知道这件事不可行,便说:“这是先君所种下、根基已经牢固的东西,不可以靠诛杀来齐整鲁国。”大概也是有意遵循礼吧?否则,为什么责怪宰我这样深呢?孔子说:“礼乐、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十代之内很少有不丧失国家的;从大夫那里发出,五代之内很少有不丧失国家的;陪臣掌握国家命令,三代之内很少有不丧失国家的。”从鲁隐公到鲁昭公被季氏驱逐,共十代;从鲁宣公到鲁定公受制于阳虎,共五代。阳虎不到一代就失败了,从此三桓逐渐衰微、离散、消失,不再出现;鲁国公室虽然衰微却没有断绝,终于同战国时代相始终。大概是因为臣下僭越君主虽然不合义,却能够得到民众,最终仍要凭借自己的力量自我毁灭;君主虽然失去民众,实际上却没有罪。时间久了,民众将会哀怜他,形势本来就必然如此吧。陈 这是探究根本的议论;由此可知,张仪、苏秦的权术不能挽救危亡,反而会加速危亡。楚国正向北方征伐诸夏,陈、蔡、许、郑恰好处在它的冲要位置,这些国家要保全自己实在困难。吴国的季札见到郑国的子产,说:“您治理国家,要谨慎地以礼为本;否则郑国将要灭亡。”子产凭借小小的郑国,处在晋、楚两大国之间,恭敬而不畏惧,最终避免了大国的祸患。若不是依靠礼,凭什么能够抵御这种处境呢?如果陈、蔡、许三国颠沛流离、覆亡败乱还来不及,最终一定会比郑国先灭亡。郑国的浑罕这样评论,真是说得好啊!他说:“姬姓诸侯中,蔡、曹、滕这几个国家,大概会最先灭亡吧?它们处境逼迫而又不讲礼,郑国会比卫国先亡;处境逼迫而又没有法度。没有礼,就不能自立,也没有办法阻止大国的暴虐;没有法度,就不能抚育人民,人民也不会归附。大国不予以支持,自己不折损就必然覆亡;人民不予以支持,就会凭借自己的力量使自己灭亡。这就是它们灭亡有先有后的原因。” 蔡叔 论周公囚禁蔡叔 世俗的说法是:“舜囚禁了尧,使尧不得善终;禹驱逐了舜,舜最终死在苍梧的荒野;周公将要篡夺成王的王位,二叔加以讥刺,周公才免于祸乱。”这些人按照小人的心情来揣度君子的内心,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出来的呢!圣人虽然与世人共同生活,但他的胸襟浩大,足以与天地相称。他们吃粮食、穿丝帛,大概是有不得已的缘故,何况还会同别人争夺利益吗?诸葛孔明接受昭烈帝的托付,辅佐幼主,即使让他取代后主,蜀人也会安然接受。然而君臣之间的义理,至死都不改变,孔明尚且如此,何况圣人呢?那些小人哪里能够知道这些!” 卫
衞之大乱者再,皆起于父子夫妇之际。宣公、灵公专欲以兴祸,固无足言者。急子、寿子争相为死,而庄公、出公父子相攻,出入二十余年,不以为耻。贤愚之不同,至此哉!然急、寿勇于义,惜其不为吴太伯,而蹈申生之祸,以重父之过,可以为亷矣,未得为仁也。昔者孔子之门人季路、髙柴皆事出公。孔子自陈反于衞,子路问曰:「衞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茍而已矣。」呜呼,衞之名于是可谓不正矣!灵公黜其子而子其孙,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人道絶矣。孔子于是焉而欲正之,何为而可?灵公之死也,衞人立公子郢,郢不可,则衞人立辄。使辄而知礼,必辞;辞而不获,必逃。辄逃而郢立,则名正矣,虽以拒蒯聩可也。虽然,孔子为政,岂将废辄而立郢耶?其亦将教辄避位而纳蒯聩耳。蒯聩得罪于父,生不养,死不丧。然于其入也,春秋书曰:「晋赵鞅帅师纳衞世子蒯聩于戚。」非世子而以世子名之,以其子得立于衞,成其为世子也。若辄避位而纳其父,是世子为君也,而名有不正乎?名正而衞定矣。晋晋文公辟骊姬之难,处狄十有二年,奚齐、卓子相继戮死。秦、晋之人归心焉。文公深信咎犯,靖而待之,若将终焉者。至于惠公起,而赴之如恐不及。于是秦人责报于外,而里丕要功于内,不能相忍,继以败灭,内外絶望,属于文公。然后文公徐起而收之,无尺土之赂,一金之费,而晋人戴之,遂霸诸侯。彼其处利害之计,诚审哉!夏、商之衰,汤、文王皆起于诸侯,积德深厚,天下归之,不得已而后应,故虽取天下而无取天下之患,其后皆数十世。若晋文公,德虽未足,而待其自至,则庶几王者之事也。是以主盟中夏,几二百年,其功业与齐桓等,而子孙过之逺甚。夫岂非其积之有厚薄故耶?晋悼公之复霸也,与楚争郑,三合诸侯之师,未尝一与楚战,卒以救楚而服郑。葢古之善用兵者,皆以不战屈人之兵,非不得已不战。方郑之未服也,中行偃、乐黡皆欲以战胜楚,惟智防知用兵之难,胜负之不可必,迁延稽故,而楚人自敝,不较而去。不然,二子将为先縠,而防将为林父。如防,可谓知兵矣。楚楚灵王因陈公子招之乱而灭陈,追讨蔡侯般之弑君而灭蔡,假大义以济私欲。晋政已乱,莫之能较,沛然自以为得计矣。不十年而有干谿之祸。秦惠王使张仪説楚怀王,欺而卖之如刼婴儿。昭王又诱而执之,咸阳加之以兵,遂分楚之半。此其恶甚于楚灵王,然传子孙累世,其祸乃应。夫国于天地,有与立矣。一日有恶,祸未即报也。本弱者速毙,根深者徐防。彼方以得为幸,而不知天纲之不失也。是故楚虽已灭,而楚之父老知秦之祸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卒之灭秦者,皆楚人也。楚庄王讨陈夏征舒,围郑及宋,力皆足以取之,弃而不有。夫岂不欲,畏天故也。庄王既霸诸侯,而楚遂以兴。天命之不僭如此,而可诬也哉?燕文本三折悉中规矩燕召公之后,然国于蛮貊之间,礼乐微矣。春秋之际,未尝出与诸侯防盟。至于战国,亦以耕战自守,安乐无事,未尝被兵。文公二十八年,苏秦入燕,始以纵横之事説之。自是兵交中国,无复宁歳。六世而亡。吴自太伯至寿梦,十七世不通诸侯。自巫臣入吴,教吴乗车战射,与晋楚力争。七世而亡。燕、吴虽南北絶逺,而兴亡之迹大畧相似。彼説客策士,借人之国以自快于一时,可矣。而为国者因而徇之,猖狂恣行,以速灭亡。何哉?夫起于僻陋之中,而奋于诸侯之上,如商、周先王,以德服人,则可。不然,皆祸也。至太子丹不听鞠武,而用田光,欲以一七首毙秦。虽使荆轲能害秦王,亦何救秦之灭燕?而况不能哉!此又苏秦之所不取也。燕僻北徼,故其与中国相倾危者,后耳。非以苏秦入,而后被兵也。越言东南利害之势,处虽未当,而行文有法度。变换处,并古人入彀处。
译卫国发生大的动乱有两次,都是从父子、夫妇之间的关系开始的。宣公、灵公一心只想借此制造祸乱,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急子、寿子争着替对方去死,而庄公、出公父子互相攻伐,出入奔走二十多年,却不以此为耻。贤人和愚人的差别,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不过,急子、寿子在义理上很勇敢,可惜他们没有成为吴太伯那样的人,却重蹈申生的祸患,使父亲的过错更加严重;他们可以说是廉洁了,却还不能说是仁。过去孔子的弟子季路、髙柴都侍奉出公。孔子从陈国返回卫国,子路问道:“卫君如果要任用您执政,您将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分!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理;说话不能顺理,事情就不能办成;事情不能办成,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能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会手脚无措。所以君子对于名分,一定要能够说得清楚;所说的话,一定要能够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只是不苟且而已。”唉!卫国的名分在这里可以说是不正了。灵公废黜自己的儿子,却把孙子当作儿子;出公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却把祖父当作父亲,人伦之道断绝了。孔子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正名,怎样做才可以呢?灵公死后,卫人拥立公子郢;郢不肯接受,于是卫人拥立辄。假使辄懂得礼,他一定会辞让;辞让而不能获准,就一定会逃走。辄逃走而郢被拥立,名分就正了;即使因此拒绝蒯聩,也可以这样做。虽然如此,孔子执政,难道会废掉辄而拥立郢吗?他大概只是教辄避让君位,把君位交还给蒯聩罢了。蒯聩得罪于父亲,活着时父亲不抚养他,死后也不为他服丧。然而在蒯聩入卫时,《春秋》记载说:“晋国的赵鞅率领军队,把卫国世子蒯聩送入戚地。”蒯聩本来不是世子,却把他按世子的名义记载,是因为他的儿子能够在卫国即位,从而成全了他成为世子的名分。如果辄避让君位,把君位交还给父亲,那就是世子成为国君,名分还有什么不正呢?名分正了,卫国也就安定了。晋 晋文公为躲避骊姬造成的祸难,在狄国居住了十二年,奚齐、卓子相继被杀。秦、晋两国的人心都归向了他。文公非常信任咎犯,安静地等待时机,似乎准备终身如此。等到惠公兴起,他便立即出发,仿佛唯恐赶不上。于是秦国人在外要求报答,里克、丕郑等人在国内争功,彼此不能容忍,接连导致失败灭亡,内外的人都失望了,形势便归属于文公。此后文公慢慢起兵收拾残局,没有用一尺土地作贿赂,也没有耗费一两黄金,晋人却拥戴他,于是称霸诸侯。他对于利害的谋划,确实慎重周密啊!夏、商衰微时,商汤、周文王都从诸侯中兴起,积累深厚的德行,天下归附于他们,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接受天下,所以即使取得天下,也没有取得天下的祸患;他们的后代都延续了几十世。像晋文公这样,德行虽然还不够,却能等待天下自行归附,差不多也有王者的作为了。因此他主持中原诸侯的盟会将近二百年,其功业与齐桓公相等,而子孙的成就远远超过了齐桓公的后代。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积累德业有厚有薄的缘故吗?晋悼公重新称霸时,与楚国争夺郑国,三次会合诸侯的军队,却从未同楚军交战,最终反而救助楚国而使郑国服从。大概古代善于用兵的人,都凭借不交战使敌军屈服,非到不得已时不交战。郑国尚未归服时,中行偃、乐黡都想用战争战胜楚国,只有智防知道用兵的艰难,也知道胜负不可预料,于是拖延时间,借故等待,楚人自己疲惫不堪,双方没有交战楚军便退去。否则,中行偃、乐黡二人将成为先縠那样的人,而智防也会成为林父那样的人。像智防这样,才可以说是懂得用兵。楚 楚灵王借陈国公子招作乱之机灭掉陈国,又追究蔡侯般弑杀国君的罪行而灭掉蔡国,假借大义来满足私欲。晋国的政局已经混乱,没有人能够与他抗衡,他气势汹汹地自以为得计了。不到十年,就发生了干谿之祸。秦惠王让张仪游说楚怀王,欺骗并出卖他,像劫持婴儿一样。楚昭王又诱骗并拘捕楚怀王,在咸阳对楚国加以军事进攻,于是割取了楚国一半土地。秦昭王的罪恶比楚灵王更加严重,但他的后代延续了好几代,他的祸患才得到报应。国家存在于天地之间,自有与它共同建立、维系的根本。一时作恶,祸患不会立即报应。根基浅弱的很快灭亡,根基深厚的则慢慢受到防范和削弱。他们正把得到眼前利益当作幸运,却不知道上天的法网并不会失漏。因此,楚国虽然已经灭亡,楚国父老却知道秦国的祸患,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也一定会灭亡秦国。”最后灭亡秦国的,果然都是楚人。楚庄王讨伐陈国的夏征舒,围攻郑国和宋国,力量都足以夺取这些国家,却放弃而不据有它们。这难道是他不想要吗?是因为畏惧上天的缘故。庄王已经称霸诸侯,楚国也因此兴盛。天命不差如此,难道可以欺骗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燕 这三篇文字的折转变化都合乎规矩。燕国是召公的后代,却处在蛮貊之间,礼乐已经衰微。春秋时期,燕国从未出兵参与诸侯的会盟。到了战国时期,也只是凭借耕作和作战来守卫自己,安定快乐地过日子,没有战祸侵扰。燕文公二十八年,苏秦进入燕国,才开始用合纵连横之术游说燕国。从此以后,战争在中原各国之间不断发生,再没有安宁的岁月。六代之后燕国便灭亡了。吴国从太伯到寿梦,十七代都不与诸侯交往。自从巫臣进入吴国,教吴人乘车、作战、射箭,吴国便同晋、楚争强。七代之后也灭亡了。燕、吴虽然一在南方、一在北方,相距极远,但兴亡的轨迹大致相似。那些游说之士、策士,借别人的国家来使自己一时得意,这也就罢了。可是治理国家的人却因此顺从他们,放纵而猖狂地行事,加速了国家的灭亡。为什么呢?如果从偏僻鄙陋之地兴起,奋发而超越诸侯,像商、周的先王那样用德行使人归服,那才可以;否则,都会成为祸患。至于太子丹不听鞠武,却任用田光,想凭借一把匕首使秦国灭亡。即使荆轲能够刺杀秦王,又怎么能挽救秦国灭燕呢?何况他还没有成功!这又是苏秦所不采取的做法。燕国偏处北方边境,所以它同中原相互倾轧、危害,发生得比较晚,并不是因为苏秦进入燕国以后,燕国才遭受战祸。越 评论东南地区利害形势,论断有些地方虽不恰当,但行文有法度;转折变化之处,都是古人文章所能使人入彀的地方。
吴以蛮夷争盟上国,凌蔑齐晋,结怨楚越,再世而亡。何者?地逺而民劳,势不顺也。越王勾践既克夫差,虽号伯王,而实敛兵自守,无大征伐,分吴故土以畀楚、宋、鲁,遂以保国传世。彼亲见其害,知所以自监矣哉!至王无疆,无阖闾之知,而有夫差之愚,其残国宜矣。昔楚庄王克陈、宋、郑,力能取之而不有,诸侯安之,而楚遂以兴。灵王大城陈、蔡,不羮经营中夏,贪而不止,则身受其咎。葢东南之常势,于是可见矣。自东晋以来,至于陈,皆国于吴越之墟,成败之迹,无不然者。虽桓温、刘裕善用兵,或能一胜,而民以罢弊,讫于无成。至殷浩、庾亮,葢不足数也。如谢安之贤,犹勉强北征,失策而死,亦▯于其名而未安其实。故耶?嗟夫!谋国如蔡谟,吾有取焉。晏平仲管晏两评,处是而姚宋一证,更佳。管子以桓公伯然,其家淫侈,不能身蹈礼义。晏子之为人,勇于义,笃于礼。管子葢有愧焉。然晏子事灵、庄、景公,皆庸君,功业不足道。使晏子而得君如管仲之于桓公,其所成就,当与郑子产比耳。至于九合诸侯,攘却戎狄,未必能若管子也。唐姚元崇、宋璟,皆中兴贤相。然元崇好权利,事武后,立于羣枉之中,未尝有一言犯之。及事明皇帝时,亦有所纵弛。太庙栋毁,巡游东都,以为无害。至于宋璟,介洁特立,于武后世排斥权幸,身危者数矣。其于明皇帝,亦未尝有取容之言。故世尝以元崇比管仲,璟比晏子,或庶几焉。屈原文跌宕,其所责屈原以柳下季者,似也。予窃谓,使原如札之逃,而终身焉,不入于吴之市,亦可。汉贾谊为长沙傅,过汨罗,为赋以吊屈原曰:“厯九州而相君,何必怀此故都?”谊之言或一道也,而非原志。原,楚同姓,不忍弃其君而之四方,而谊教之以孔子、孟轲,厯聘诸侯以求行道,势必不从矣。柳下惠为士师,三黜而不去,曰:“直道而事人,何枉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惜乎!屈原亷直而不知道,殉节以死,然后为快,此所以未合于圣人耳。使原如柳下惠,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终身于楚,优游以卒歳,庶几乎其志也哉。孟尝君评四君处亦与太史公相跌宕战国以诈力相侵伐,二百余年,兵出未尝有名。秦昭王欺楚懐王而囚之,要之以割地。诸侯熟视无敢以一言问秦者。惟田文免相于秦,几不得脱归,而怨之,乃借楚为名,与韩魏伐秦。兵至函谷,秦人震恐,割地以与韩魏,仅乃得免。自山东难秦,未有若此其壮者也。夫兵直为壮,曲为老,有名之兵,谁能御之?使田文能奋其威,则是役也,齐可以伯。惜其听苏代之计,临函谷而无攻,以求楚东国而出师之名,索然以尽。东国既不可得,而怀王卒死于秦。由此观之,秦惟不遇桓文,是以横行而莫之制耳。岂有大义而屈于不义者哉?平原君赵胜倾身下士,以窃一时之声,可耳。至于为国计虑,胜不知也。赵欲拒燕,有亷颇、赵奢不能用,而割地与齐以借田单。知单之贤,而不知其不为赵用也。及韩冯亭以上党嫁祸于赵,赵豹明其不可,而胜贪取之。长平之祸,成于胜一言。此皆贵公子不知务之祸也。乃欲使之相危国,拒彊秦,难矣哉!魏公子魏公子始用侯嬴之计,盗兵符,杀晋鄙,而夺其军,击秦以全赵,成桓文之功矣。然兄弟自是相失,十年不敢还魏,几无以安其身,殆哉!其后秦兵攻魏,无忌无还魏之心,毛薛惎之,飜然而归,合诸侯,破秦军,使宗庙复安,兄弟如故,然后得名,因以立于世。葢无忌之名,发于侯生,而全于毛薛。侯生之竒,毛薛之正,废一不可,而正之所全者多矣。春申君黄歇相楚,王患王无子,而以己子盗为其后,虽使听朱英杀李园,终擅楚国,亦将不免大咎。何以言之?秦、楚立国仅千歳矣,无功于民,而获罪于天,天以不韦、歇隂乱其嗣,而与之俱毙,岂区区朱英所能为哉?不然,以黄歇之智,而朱英之言,独无概于中乎?苏秦所议是而文亦跌宕秦疆而诸侯弱,防谈之士为横者易为功,为从者难为力。然而从成则诸侯利而秦病,横成则秦帝而诸侯虏。要之,二者皆出于权谲,而从为愈欤?苏秦本説秦为横,不合而激于燕赵,甘心于其所难为之术。期年歃血于洹水之上,可不谓能乎?然口血未干,犀首一出而齐赵背盟,从约皆破。葢诸侯异心,譬如连鸡不能俱栖,势固然矣。而太史公以为约书入秦,秦人为之闭函谷者十五年,此説客之浮语,而太史公信之过矣。王翦翦提兵六十万以击楚,非尽合战之兵也。楚方二千里,中多闗塞要害,非多兵则无以分其戍守。乖其所之,两垒相阵,自古鲜有二十三十万以上而能有功者。
译吴国以蛮夷之国的身份争做中原大国的盟主,凌辱轻视齐、晋,和楚、越结下怨仇,传了两代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土地遥远而百姓劳苦,形势本来就不顺。越王勾践灭掉夫差以后,虽然号称霸主,实际上却收敛军队、守卫本国,没有大规模征伐,又把吴国原有的土地分给楚、宋、鲁,于是保全了国家并传了后世。他亲眼看到了吴国的祸害,知道用来警戒自己的办法了吧!到了越王无疆,他没有阖闾的智慧,却有夫差的愚蠢,国家残破也是应该的。过去楚庄王攻克陈、宋、郑,力量足以夺取它们却不据为己有,诸侯因此安定,楚国也于是兴盛。楚灵王大规模修筑陈、蔡的城池,经营中原而不知满足,贪得无厌,最终亲身遭受了祸害。大概东南地区的一般形势,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自东晋以来直到陈朝,都建国于吴、越的旧地,成败的轨迹没有不是这样。即使桓温、刘裕善于用兵,有时能够取得一次胜利,却使百姓疲惫困乏,最终还是一事无成。至于殷浩、庾亮,更是不值得一提。像谢安这样贤能的人,尚且勉强出兵北伐,因策略失误而死,也还是被自己的名声迷惑,未能使实际局面安定。是这样吗?唉!谋划国家的事情,像蔡谟那样的人,我是有所取法的。晏平仲 评论管仲、晏子这两段,和后面把姚崇、宋璟作为一组来验证相比,这里更好。管仲使齐桓公称霸,但他自己的家庭却淫逸奢侈,不能亲身实行礼义。晏子的为人,在义上勇敢,在礼上笃实,管仲大概对此有所惭愧。然而晏子侍奉灵公、庄公、景公,都是平庸的君主,功业不足称道。假使晏子遇到像管仲侍奉齐桓公那样的君主,他所成就的事业,应当可以同郑国子产相比。至于九次会合诸侯、抵御击退戎狄,他未必能够像管仲那样。唐代的姚元崇、宋璟,都是中兴时期的贤相。然而姚元崇喜好权势利益,侍奉武后,处在群多奸邪之中,从未说过一句触犯武后的话。等到侍奉明皇帝时,也有所放纵懈怠。太庙栋梁毁坏、皇帝巡游东都,他都认为没有害处。至于宋璟,清正廉洁、特立独行,在武后时期排斥权贵宠臣,几次身临危险。对明皇帝,他也从未说过讨好逢迎的话。所以世人常常把姚元崇比作管仲,把宋璟比作晏子,或许还算相近。屈原 文章跌宕多姿,他把屈原同柳下季相比加以责备,似乎是有道理的。我私下认为,假使屈原像季札那样逃走,终身如此,不进入吴国的市场,也未尝不可。汉代贾谊任长沙傅,经过汨罗,作赋凭吊屈原,说:“周游九州去辅佐君主,何必留恋这座旧都?”贾谊的话或许是一种道理,却不是屈原的志向。屈原是楚国王室的同姓,不忍心抛弃自己的君主而到四方去;如果贾谊教他效法孔子、孟轲,周游诸侯、求得施行自己的道,楚王势必不会听从。柳下惠做士师,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说:“以正直之道侍奉别人,为什么会不被三次罢免?如果改变正直之道去侍奉别人,又何必离开自己的父母之邦?”可惜屈原廉洁正直,却不懂得这一道理,以死来殉节,然后才感到痛快;这就是他不合于圣人的地方。假使屈原像柳下惠那样,任用他就施行自己的道,不任用就退藏,终身留在楚国,从容自在地度过一生,大概才接近他的志向吧。孟尝君 评论战国四公子的地方,也同太史公的笔法一样跌宕有致。战国时期各国凭借欺诈和武力互相侵伐,二百多年间,出兵从来没有正当名义。秦昭王欺骗楚怀王,把他囚禁起来,逼迫他割让土地。诸侯都袖手旁观,没有谁敢说一句话责问秦国。只有田文在秦国被免去相位,几乎不能逃脱回国;他因此怨恨秦国,便借楚国的名义,联合韩国、魏国进攻秦国。军队到达函谷关,秦人震惊恐惧,割地给韩、魏两国,这才勉强免于灾祸。自从山东诸侯为难秦国以来,还没有像这次这样声势浩大的。用兵正义就强盛,无理就衰败;有正当名义的军队,谁能抵挡呢?假使田文能够奋发施展威势,那么这次战役齐国就可以称霸了。可惜他听从苏代的计策,到了函谷关却不进攻,只想取得楚国东部土地,作为出兵的名义,结果气势全尽。楚国东部土地既没有得到,楚怀王最终又死在秦国。由此看来,秦国只是没有遇到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君主,所以才能横行而无人制约罢了。难道有大义的一方会屈服于不义的一方吗?平原君 赵胜委屈自己、降低身份来礼待士人,不过是窃取一时的声誉罢了。至于替国家筹划,他并不懂。赵国想抵御燕国,有廉颇、赵奢这样的将领却不能任用,反而割让土地给齐国,借用田单。赵胜知道田单贤能,却不知道田单不会为赵国所用。等到韩冯亭把上党嫁祸给赵国,赵豹明白这件事不可接受,赵胜却贪图取得上党。长平之祸,是由赵胜的一句话造成的。这些都是贵族公子不懂得当务之急所造成的祸害。竟然还想让这样的人辅佐危弱的国家、抵抗强大的秦国,实在太困难了!魏公子 魏公子起初采用侯嬴的计策,盗取兵符,杀死晋鄙,夺取他的军队,进攻秦军以保全赵国,成就了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然而兄弟从此失和,十年不敢返回魏国,几乎没有办法安身,真是危险啊!后来秦军进攻魏国,魏无忌本来没有返回魏国的意愿,毛公、薛公劝阻他,他猛然改变想法返回魏国,联合诸侯,击败秦军,使魏国宗庙重新安定,兄弟关系恢复如初,这才获得名声,并因此立身于世。大概魏无忌的名声,是由侯生启发的,又由毛公、薛公成全的。侯生的奇谋、毛公和薛公的正直,两者缺一不可;但正直所成全的事情更多。春申君 黄歇任楚国宰相,楚王担忧自己没有儿子,便把黄歇的儿子偷换过来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即使黄歇听从朱英的意见杀死李园,最终掌握楚国,也仍然免不了大祸。为什么这样说呢?秦、楚两国立国不过近千年,对百姓没有功德,却得罪了上天;上天借助吕不韦、黄歇暗中扰乱秦、楚的继承关系,使他们同归于尽,难道是区区一个朱英能够造成的吗?否则,以黄歇的智慧,听了朱英的话,难道心中一点触动也没有吗?苏秦 所评论的道理正确,文章也跌宕有致。秦国强大而诸侯弱小,游说之士中主张连横的容易建立功业,主张合纵的却难以施展力量。然而合纵成功,诸侯得利而秦国受损;连横成功,秦国称帝而诸侯成为俘虏。总的说来,这两种策略都出于权术欺诈,那么合纵是否更好一些呢?苏秦本来游说秦国主张连横,因为不被采纳,便受到燕、赵两国的激发,甘心从事那种难以成功的合纵策略。一年后在洹水之上歃血结盟,难道不能说他有才能吗?然而口中的血还没有干,犀首一出面,齐、赵就背弃盟约,合纵的盟约全都破裂了。大概诸侯各怀异心,就像一群鸡被连在一起,不能共同栖息,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可是太史公认为合纵盟约传入秦国后,秦人因此关闭函谷关十五年,这只是游说之士的浮夸之语,太史公相信它,实在过分了。王翦 王翦率领六十万军队进攻楚国,并不是六十万都是用来直接作战的兵力。楚国当时有方圆二千里的土地,其中有许多关隘要塞和险要之处;如果没有很多军队,就无法分兵守卫。军队分散到各自要去的地方,两军营垒相对列阵,自古以来很少有超过二十万、三十万的兵力而不能取得功绩的。
王翦与始皇议灭楚,非六十万不行,予始疑其过。及观田单与赵奢论兵,乃知老将之言不妄也。赵以齐田单为相,单语赵奢曰:“非吾不説将军之兵法,所不服者将军之用众也。帝王之兵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而后用之,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奢曰:“君非徒不达兵,又不明时势矣。吴干之劒,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薄之柱上而击之则絶,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彊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劒之为用,无脊之厚则锋不入,无髀之薄则刃不断,无钩竿镡防须之便,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今君无十万、二十万之众以为钓防镡蒙须之便,焉能以三万行于天下乎?古者四海万国,城大不过三百丈,人虽多无过三千家,则以三万拒之足矣。今取古万国分为战国七,兵能具数十万,食能支数歳,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君奈何以三万众攻之?”田单喟然叹息曰:“单未至也。”由此观之,攻千里之城,毁百年之业,不乗大隙,非大众不可。彼决机两阵之间,为一日成败之计,乃可以少击众耳。刺客议论甚正周衰礼义不明而小人奋身以犯上相夸以为贤孔子疾之齐豹以衞司冦杀衞侯之兄絷蔡公孙翻以大夫弑其君申春秋皆以盗书而不名所谓求名而不得者也太史公传刺客凡五人皆豹翻之类耳而其称之不容口失春秋之意矣独豫让为旧君报赵襄子有古复讐之义如荆轲刺秦始皇虽始皇以彊暴失天下心闻者快之要以盗贼乗人主不意法不可长也至漕沫之事予以左氏考之鲁庄公十年沫始以谋干庄公公用之败齐于长勺自是鲁未尝败十三年而防齐侯于柯安得所谓三战三败沫以匕首刼齐桓求侵地者哉始公羊高采异説载沫事于春秋其后战国游士多称沫以为口实而实非也庄公之御齐沫问所以战以小惠小信不足恃惟忠为可以一战沫葢知义者也而肯以其身为刺客之用乎春秋宋楚盟于城下齐鲁盟于夹谷皆以要盟不书书平及会而已使沫信以匕首刼桓公得非要盟乎而春秋书公防齐侯盟于柯足以知其非要盟也是以削去曹沫而录其四人然亦非所谓贤也虞卿游説之士皆厯诋诸説以左右罔其利,独虞卿始终事赵,专持从説,其言前后可考,无翻覆之病。观其赴魏齐之急,捐相印,弃万户侯而不顾,此固义侠之士,非说客也哉!然太史公记虞卿与赵谋事,皆秦破长平后,而卿为魏齐弃相印,走大梁,则前此矣。意者魏齐死,卿自梁还,复相赵,而太史公失不言之耳。鲁仲连战国游説之士,非从即横,説行交合,而宠禄附之,故士不厌诡诈,争走于利。鲁仲连辩过秦仪,气凌髠衍,而从横之利不入于口,因事放言,切中机防,排难解纷,如决溃隄,不终日而成功,逃避爵赏,脱屣而去。战国以来,一人而已矣。穰侯与后论并看,子由所不满范、蔡处如掌。秦诛商君,逐穰侯,君臣皆失之矣。彼二子者,知得而不知丧,虽智能伯秦,而不能免其身,葢无足言者。而惠王以怨诛鞅,至诬以叛逆;昭王以逼迁冉,至出老母、逐弱弟而不顾,甚矣其少恩也。彼公子防方欲报怨,固不暇为国虑矣。而范雎欲毁人以自成,而至于是,可畏也哉。范雎蔡泽范雎相秦,其所以利秦者少,而害秦者多。以魏冉之专,忘其旧勲而逐之可也,而并逐宣太后,使昭王以子絶母,不已甚乎?宣太后之于秦,非有郑武姜、庄襄后之恶也。郑武姜、庄襄后犹不可絶,而睢勇絶之,独不愧颍考叔、茅焦乎?及雎任秦事,杀白起而用王稽、郑安平,使民怨于内,兵折于外,曾不若魏冉之一二。以予观之,范睢、蔡泽自为身谋,取卿相可耳,未见有益于秦也。白起议起处是予尝读太史公白起传,秦之再攻邯郸也,起与范雎有怨,称病不行。以亡其躯,慨然叹曰:“起以武夫,无所屈信,而困于防谈之士。使起勉彊一行,兵未必败,而免于死矣。”及读《战国策》,观起自陈成败之迹,乃知邯郸决不可再攻,而起非特以怨不行,葢为之流涕也。赵充国征西羌,守便宜不肯奉诏出兵。辛武贤虽兵出有功,充国竟为汉宣明其非是。武贤怨之至骨,虽不能害充国,而卒防其子卭。呜呼!循道而不阿,自古而难之欤?李斯斯恬并亦无辞始皇以诈力兼天下,志得意满,讳闻过失。李斯燔诗书,诵功德,以成其气。至其晩节,不可告语。君老,太子在外,履危乱之机,而莫敢以一言合其父子之亲者,虽始皇之暴,非斯养之不至此也。及其事二世,知赵高之奸,复偷合取容,使高势已成,天下已乱,乃欲力諌,不亦晚乎?至于国破家灭,非不幸也。蒙恬
译王翦同秦始皇商议灭楚,认为没有六十万军队不能成功,我起初怀疑他用兵过多。等到读到田单和赵奢谈论用兵,才知道老将的话并没有错。赵国任用齐国的田单为相,田单对赵奢说:“不是我不赞成将军的兵法,我所不服的是将军动用这么多军队。帝王用兵不过三万,天下就归服了;如今将军一定要拥有十万、二十万军队才使用它们,使百姓不能耕作,粮食运输供应也会不足。”赵奢说:“您不只是不了解用兵,也不明白时势。吴国干将、莫邪铸成的剑,用肉来试,能够砍断牛马;用金属来试,能够截断盘、匜。把剑靠在柱子上敲击,它会断掉;放在三层石头上敲击,它会碎成百片。如今凭三万军队来抵挡强国的军队,就像把剑靠在柱子上、敲击石头一样。而且剑要发挥作用,如果剑脊不够厚,锋刃就刺不进去;如果剑身不够薄,刀刃就不能砍断东西;如果没有钩、竿、镡、珥、须等部件的便利,握着剑刃去刺人,剑还没有刺入,手就先被割断了。如今您没有十万、二十万军队作为钩、竿、镡、蒙、须等部件所起的作用,怎么能凭三万军队纵横天下呢?古代四海之内有一万国家,城池大多不过三百丈,人口即使多也不过三千家,所以用三万军队抵御它们就足够了。如今把古代的一万国分成战国七国,军队可以拥有几十万,粮食可以支撑几年,千丈高的城池、拥有万户人家的城邑彼此相望。您怎么能凭三万军队去攻打它们呢?”田单长叹一声说:“我还没有达到这种见识。”由此看来,攻打方圆千里的城池、毁坏百年积累的基业,如果不乘着巨大的空隙,就非用大军不可。只有在两军交战之间决定胜负、谋求一日成败的时候,才可以用少数军队攻击多数军队。刺客 议论非常公正。周朝衰微以后,礼义不明,小人奋力向上,冒犯尊长,彼此夸耀这种行为,认为这是贤能。孔子对此深恶痛绝。齐豹凭卫国司寇的身份杀死卫侯的哥哥絷,蔡国的公孙翻以大夫身份弑杀自己的君主申,孔子都在《春秋》中把他们按盗贼记载而不称其姓名;这就是所谓求取名声却得不到名声。太史公作《刺客列传》,记载了五个人,全是齐豹、公孙翻一类的人,可是他称赞他们不绝于口,失去了《春秋》的本意。只有豫让替旧君报仇、刺杀赵襄子,具有古代复仇的义理。像荆轲刺杀秦始皇,虽然秦始皇由于强暴失去了天下人的人心,听到这件事的人也感到痛快,但归根到底,让盗贼乘人主不防备,这是不能助长的法则。至于曹沫的事情,我根据《左氏》考察,鲁庄公十年,曹沫才开始凭借谋略求见庄公,庄公任用他,在长勺打败齐军;从此以后鲁国没有再失败。十三年,庄公在柯地会见齐侯,怎么会有所谓三战三败,曹沫拿匕首劫持齐桓公、要求归还侵占土地的事呢?起初《公羊高》采录异说,把曹沫的事情写入《春秋》;后来战国游士多称说曹沫,把他作为谈论的依据,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庄公抵御齐国时,曹沫问用什么来作战,认为小恩小惠、小信小义都不足以依靠,只有忠诚才能打一仗;曹沫大概是懂得义的人,怎么肯让自己被刺客利用呢?《春秋》记载宋、楚在城下结盟,齐、鲁在夹谷结盟,都因为是以武力相要挟的盟约而不记载,只记载讲和、会盟罢了。假使曹沫真用匕首劫持齐桓公,那不是以武力相要挟的盟约吗?可是《春秋》记载“鲁庄公会见齐侯,在柯地结盟”,由此足以知道这不是要挟结盟。因此《春秋》删去了曹沫,只记录另外四个人,但他们也并不是所谓贤人。虞卿 游说之士都遍历诋毁各种学说,借此从旁辅助别人来谋取利益;只有虞卿始终侍奉赵国,专门坚持合纵学说,他前后的言论都可以考察,没有反复无常的毛病。看他奔赴魏齐的危急处境,舍弃相印,放弃万户侯的封赏而不顾,这本来就是义侠之士,难道是游说之士吗?然而太史公记载虞卿同赵国谋划政事,都是秦国攻破长平以后;而虞卿为魏齐舍弃相印、逃往大梁,却是在这以前。推想起来,也许魏齐死后,虞卿从大梁返回赵国,再次担任赵相,而太史公遗漏了这件事,没有说明罢了。鲁仲连 战国以来的游说之士,不是主张合纵就是主张连横;学说一旦施行,交往一旦联合,宠爱和俸禄也随之而来,所以士人不以诡诈为可耻,争相奔赴利益。鲁仲连的辩才超过张仪、公孙衍,气势压倒他们,而合纵、连横的利益都没有进入他的言谈。他根据事情直抒己见,切中关键,排除困难、调解纷争,如同决开溃堤的洪水,不到一天就取得成功;随后逃避爵位赏赐,像脱掉鞋子一样弃之而去。战国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一个。穰侯 应当同后面关于范雎、蔡泽的评论合起来看,子由不满意范雎、蔡泽的地方,清楚得像手掌上的纹理。秦国诛杀商君,驱逐穰侯,君臣双方都失去了正确的处理方式。商君、穰侯这两个人,只知道怎样获得利益,却不知道怎样避免丧失;即使有智慧和才能使秦国称霸,却不能使自己免于祸害,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惠王因为怨恨而杀商鞅,甚至诬陷他谋反;昭王因为穰侯魏冉的逼迫而迁怒于穰侯,竟至于逼走他的老母、驱逐自己的弟弟而不顾,实在太缺少恩义了。公子防正想报仇,本来就无暇为国家考虑。范雎想毁掉别人来成就自己,竟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怕啊。范雎、蔡泽 范雎任秦相,他对秦国有利的地方很少,对秦国有害的地方却很多。凭魏冉的专横,忘掉他过去的功劳而驱逐他,尚且可以;但连宣太后也一同废黜,使秦昭王以儿子的身份断绝母子关系,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宣太后对于秦国,并没有郑武姜、庄襄后那样的罪恶。郑武姜、庄襄后尚且不应当断绝关系,范雎勇于断绝母子关系,难道不惭愧于颍考叔、茅焦吗?等到范雎掌管秦国政事,杀死白起而任用王稽、郑安平,使百姓在国内怨恨,军队在国外受挫,竟然还比不上魏冉的一二分。依我看来,范雎、蔡泽只是为自身谋划,取得卿相之位罢了,没有看出他们对秦国有什么益处。白起 评论白起的地方是正确的。我曾读太史公的《白起传》,秦国第二次进攻邯郸时,白起因为同范雎有怨恨,称病不肯出征。这样一来,他虽然保全了自身,却感慨地叹息说:“我凭武夫的身份,不能屈服也不能伸展,却困在游说之士的手里。假使我勉强出征一次,军队未必会失败,我也可以免于死亡了。”等到读《战国策》,看到白起亲自陈述成败的经过,才知道邯郸决不可以再次进攻;白起并不只是因为怨恨才不出征,大概是为这件事流泪了。赵充国征讨西羌时,坚持认为应当根据实际情况办事,不肯奉诏出兵。辛武贤虽然出兵取得功劳,赵充国最终还是向汉宣帝说明他的做法不对。辛武贤因此怨恨赵充国入骨,虽然不能加害赵充国,却最终陷害了他的儿子赵卭。唉!遵循正道而不阿谀奉承,自古以来就是很难做到的吗?李斯 李斯、蒙恬一并评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秦始皇凭借欺诈和武力兼并天下,志得意满,忌讳听到自己的过失。李斯焚烧《诗》《书》,颂扬秦始皇的功德,以助长他的气焰。到了晚年,事情已经不可说了。君主年老,太子又在外面,正处在危乱的关头,却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来促成他们父子之间的亲情;即使秦始皇暴虐,如果不是李斯助长纵容,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等到李斯侍奉秦二世,明知赵高奸诈,却又苟且迎合、求取容身之地,等到赵高的势力已经形成、天下已经混乱,才想要极力劝谏,不也太晚了吗?最终国家破亡、家族覆灭,并不是不幸。蒙恬
蒙氏为秦吞灭诸侯,其所残暴多矣。子孙以无罪戮死,此天意也。恬以长城之役,竭民力,断地脉,自知当死;而毅以忠信事上,自许无罪,死而不厌。夫偷合取容,咎亚李斯,此其所以不免者哉?然始皇病于琅邪,使毅还祷山川,至于沙丘而崩,使毅尚从,则赵高、李斯废适之谋,殆不能发。呜呼!天之所废,人谋固无所复施耶?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六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十二
论新论上此三篇原是一意,其所言为国之地,即子瞻所谓为国先定其规模之说。而中篇指言吏媮、兵冗、财绌三者,亦皆子瞻所建议处。特其行文于举子业中为利辙,姑録而存之。古之君子,因天下之治,以安其成功;因天下之乱,以济其所不足。不诬治以为乱,不援乱以为治。援乱以为治,是愚其君也;诬治以为乱,是胁其君也。愚君胁君,是君子之所不忍,而世俗之所侥幸也。故莫若言天下之势。试请言当今之势:当今天下之事,治而不至于安,乱而不至于危,纪纲粗立而不举,无急变而有缓病,此天下之所共知而不可欺者也。然而世之言事者,为大则曰无乱,为异则曰有变。以为无乱,则可以无所复为;以为有变,则其势常至于更制。是二者皆非今世之忠言至计也。今世之弊患,在欲治天下而不立为治之地。夫有意于为治而无其地,譬犹欲耕而无其田,欲贾而无其财,虽有鉏耰车马,精心彊力,而无所施之。故古之圣人将治天下,常先为其所无有,而补其所不足,使天下凡可以无患,而后徜徉翺翔,惟其所欲为,而无所不可,此所谓为治之地也。为治之地既立,然后从其所有而施之:植之以禾而生禾,播之以菽而生菽,艺之以松栢梧槚丛莽朴樕,无不盛茂而如意。是故施之以仁义,动之以礼乐,安而受之而为王;齐之以刑法,作之以信义,安而受之而为霸;督之以勤俭,厉之以勇力,安而受之而为彊国。其下有其地而无以施之,而犹得以安存;最下者抱其所有,怅怅然无地而施之,抚左而右动,镇前而后起,不得以安全而救患之不给。故夫王霸之畧,富强之利,是为治之具,而非为治之地也。有其地而无其具,其弊不过于无功;有其具而无其地,吾不知其所以用之。昔之君子,惟其才之不同,故其成功不齐,然其能有立于世,未始不先为其地也。古者伏羲、神农、黄帝,既有天下,则建其父子,立其君臣,正其夫妇,联其兄弟,殖之五种,服牛乗马,作为宫室、衣服、器械,以利天下。天下之人生有以养,死有以葬,欢乐有以相爱,哀慼有以相吊,而后伏羲、神农、黄帝之道得行于其间。凡今世之所谓长防之节、生养之道者,是上古为治之地也。至于尧、舜、三代之君,皆因其所阙而时补之。故尧命羲和厯日月以授民时,舜命禹平水土以定民居,命益驱鸟兽以安民生命弃播百谷以济民饥。三代之间,治其井田、沟洫、步亩之法,比闾、族党、州乡之制,夫家、卒乗、车马之数,冠婚、丧祭之节,歳时交防之礼,养生、除害之术,所以利安其人者,凡皆已定,而后施其圣人之德。是故施之而无所龃龉,举今《周官》三百六十人之所治者,皆其所以为治之地,而圣人之德不与也。故周之衰也,其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由此言之,幽、厉之际,天下乱矣,而文、武之法犹在也。文、武之法犹在,而天下不免于乱,则幽、厉之所以施之者不仁也。施之者不仁,而遗法尚在,故天下虽乱而不至于遂亡。及其甚也,法度大坏,欲为治者,无容足之地,泛泛乎如乗舟无檝而浮乎江湖,幸而无振风之忧,则悠然惟水之所漂,东西南北,非吾心也。不幸而遇风,则覆没而不能止。故三季之极,乗之以暴君,加之以虐政,则天下涂地而莫之救。然世之贤人起于乱亡之中,将以治其国家,亦必于此焉先之。齐桓用管仲,辨四民之业,连五家之兵,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相地而征,山林川泽各致其时,陵阜陆墐各均其宜,邑乡县属各立其正,举齐国之地如画一之可数。于是北伐山戎,南伐楚,九合诸侯,存邢、衞,定鲁之社稷,西尊周室,施义于天下,天下称伯。晋文反国,属其百官,赋职任功,轻闗易道,通商寛农,懋穑劝分,省财足用,利器明德,举善援能,政平,民阜,财用不匮,然后入定襄王,救宋、衞,大败荆人于城濮,追齐桓之烈,天下称之曰「二伯」。其后子产用之于郑,大夫种用之于越,商鞅用之于秦,诸葛孔明用之于蜀,王猛用之于符坚,而其国皆以富强。是数人者,虽其所施之不同,而其所以为地者一也。夫惟其所以为地者一,故其国皆以安存;惟其所施之不同,故王霸之不齐,长短之不一。是二者不可不察也。当今之世,无惑乎天下之不跻于大治,而亦不陷于大乱也。祖宗之法具存而不举,百姓之患畧备而未极,贤人君子不知尤其地之不立,而罪其所施之不当;种之不生,而不知其无容种之地。也是亦大惑而已矣。且夫其不跻于大治与不陷于大乱,是在治乱之间也。徘徊徬徨于治乱之间而不能自立,虽授之以贤才,无所为用;不幸而加之以不肖,天下遂败而不可治。故曰:莫若先立其地,其地立而天下定矣。新论中
译蒙氏替秦国吞并诸侯,残害的百姓很多。他的子孙因为无罪而被杀,这是上天的意思。蒙恬主持修筑长城的劳役,耗尽民力,破坏地脉,自己知道应当受死;蒙毅则凭忠诚守信侍奉君上,自认为没有罪过,即使死了也不觉得遗憾。苟且迎合、求取容身之地的罪过仅次于李斯,这大概就是他们不能免于死亡的原因吧?然而秦始皇在琅邪生病,让蒙毅回去向山川祈祷;秦始皇到沙丘时去世,假使蒙毅还跟随在身边,赵高、李斯废黜嫡子的阴谋大概就不能发动了。唉!上天要废弃某人时,人的谋划本来就无法再施行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六 明代茅坤撰写 《颍滨文钞》十二 论 《新论》上 这三篇文章原本是同一个意思,所说的治理国家的根基,就是子瞻所谓“治理国家首先要确定其规模”的说法。其中一篇中指出官吏偷懒、军队冗杂、财用匮乏三件事,也都是子瞻提出建议的地方。只是它的行文适合科举文章的套路,姑且抄录保存下来。古代的君子,依据天下太平的条件来巩固已经取得的成功;依据天下混乱的情势来补救其中的不足。他们不把太平诬说成混乱,也不借助混乱来治理太平。借混乱来实行治理,是愚弄君主;把太平诬说成混乱,是胁迫君主。愚弄君主、胁迫君主,是君子不忍做的事,却是世俗之人侥幸求利的手段。所以不如说明天下的形势。请允许我试着谈谈当今的形势:当今天下的事情,虽有治理却还没有达到安定,虽有混乱却还没有达到危亡;纲纪大体建立却没有得到实行,没有紧急的剧变却有缓慢积累的疾病。这是天下人共同知道、不能欺骗的事实。然而世上议论政事的人,认为事情严重时就说没有混乱,认为事情奇异时就说将有变乱。说没有混乱,就可以不必再做什么;说将有变乱,形势往往会发展到改变制度。这两种说法都不是当今忠诚的言论和正确的谋略。当今的弊病,在于想治理天下,却没有建立实行治理的根基。有心治理却没有根基,就像想耕田却没有田地,想经商却没有资本;即使有锄耰、车马,有精力和强力,也没有地方施展。所以古代圣人准备治理天下时,常常先建立天下所没有的条件,补足天下所欠缺的东西,使天下凡是能够没有祸患的地方都先安定下来,然后从容自得地施行自己的意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什么不能做的;这就是所谓治理的根基。治理的根基建立以后,然后根据已有的条件来施行:种下禾,就长出禾;播下豆,就长出豆;栽种松、柏、梧、槚以及丛生杂木,没有不茂盛并如人意的。因此,用仁义施加教化,用礼乐发动人心,百姓安然接受,就可以成为王道;用刑法整齐约束,用信义激励,百姓安然接受,就可以成为霸道;用勤俭督促,用勇力磨炼,百姓安然接受,就可以成为强国。最差的情况是有治理的根基,却没有施行它的手段,还能够安定保存;最下等的情况是只有现成的东西,茫然无措,没有地方施展,按下左边,右边就动;镇住前面,后面又起事,无法安定下来、及时救治祸患。所以王道、霸道的谋略,富国、强兵的利益,是治理的工具,而不是治理的根基。有根基而没有工具,弊病不过是不能成功;有工具而没有根基,我不知道这些工具将怎样使用。过去的君子,只是由于才干不同,所以功业大小不一;然而他们能够立足于世,从来没有不是先建立根基的。古代伏羲、神农、黄帝拥有天下以后,就确立父子关系,树立君臣关系,端正夫妇关系,联结兄弟关系;种植五谷,驾驭牛马,建造宫室,制作衣服和器械,以便利天下。天下的人活着时有供养,死后有安葬,欢乐时有相互亲爱,悲哀时有相互吊慰,然后伏羲、神农、黄帝的道才能在其中施行。如今所说的长幼尊卑的礼节、养育生息的办法,就是上古治理天下的根基。到了尧、舜和三代的君主,也都是根据当时缺少的条件及时加以补充。所以尧命令羲、和推算日月运行、制定历法,把农时授予百姓;舜命令禹治理水土,确定百姓居住的地方;命令益驱逐鸟兽,安定百姓的生命;命令后稷播种百谷,救济百姓的饥荒。三代之间,治理井田、沟洫、步亩的法制,建立比闾、族党、州乡的制度,规定夫家、卒乘、车马的数量,制定冠婚、丧祭的礼节和岁时交往的礼仪,安排养生、除害的方法,凡是用来使人民获利安定的事情,全都已经确定,然后才施行圣人的德政。因此施行起来没有抵触,直到今天《周官》中三百六十种官职所治理的事务,都是治理的根基,而圣人的德政本身却不在其中。周朝衰微时,《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的贤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由此说来,幽王、厉王时期天下已经混乱了,但文王、武王的法度还在。文王、武王的法度还在,而天下却不能避免混乱,那么幽王、厉王施行这些法度时,所用的心术就是不仁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十人〕 施行法度的人不仁,但遗留下来的法制还在,所以天下虽然混乱,却没有立即彻底灭亡。等到混乱发展到极点,法度大坏,想要治理国家的人没有立足之地,漂浮不定,就像乘船没有船桨,漂在江湖上;幸而没有狂风的忧患,就悠然任凭水流漂荡,向东向西、向南向北,都不是自己的意志;不幸遇到风,就会倾覆沉没,不能停止。因此夏、商、周三代末期,再加上暴君和虐政,天下就会遍地涂炭,没有人能够挽救。然而世上的贤人从乱亡之中兴起,准备治理自己的国家,也一定要先建立治理的根基。齐桓公任用管仲,分辨士、农、工、商四民的职业,编联五家之兵;乡里中的卒伍得到整顿,郊外的军队得到整顿;根据土地情况征税,使山林川泽各按时节开发,丘陵高地和平陆低湿之处各得其宜;邑、乡、县、属各自建立长官,使整个齐国的土地如同图画一般整齐可数。于是向北讨伐山戎,向南讨伐楚国,九次会合诸侯,保存邢国、卫国,安定鲁国的社稷,向西尊崇周王室,把仁义施行于天下,天下称他为霸主。晋文公返回晋国后,安排各级官员,分派职务、考核功劳;减轻关税,修整道路,便利商业,宽缓农业;勉励耕种,劝导有余者分给不足者;节省财用,使物资充足;改进器械,彰明德行;选拔善人,援引能人。政事平稳,百姓富足,财用不匮乏,然后迎接襄王归国,救援宋、卫,在城濮大败楚军,追继齐桓公的功业,天下称他和齐桓公为“二伯”。后来子产把这种办法用于郑国,大夫文种把它用于越国,商鞅把它用于秦国,诸葛孔明把它用于蜀国,王猛把它用于苻坚,他们的国家都因此富强。这几个人虽然施行的具体方法不同,但建立治理根基的做法是一样的。正因为建立根基的做法相同,所以他们的国家都能安定保存;正因为施行的方法不同,所以王道、霸道的成就不一样,长久和短暂也不相同。这两方面不可不仔细考察。当今世上,天下没有达到大治,也没有陷入大乱,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祖宗的法度都还存在,却没有得到实行;百姓的祸患大多已经具备,却还没有发展到极点。贤人君子不知道问题在于治理的根基没有建立,却责怪施行的方法不恰当;种子不能生长,却不知道是没有可以播种的土地。这也只是非常大的迷惑罢了。况且没有达到大治、又没有陷入大乱,正处在治乱之间。在治乱之间徘徊不定,不能自立,即使把贤才交给它,也无处发挥作用;不幸再加上不肖之人,天下就会败坏而无法治理。所以说,不如先建立治理的根基;根基建立了,天下就安定了。《新论》中
治国而为其地,非圣人而后然也。古之君子,莫不皆然,而其不然者,则仅存之国也。人之治其家也,其最上者为虞舜,其次为曾闵,而其次犹得为天下之良人。其下者乃有不慈不孝。置其不慈不孝,葢自其得为良人以上至于为舜,其所以治其身,上以事其父母,下以化服其妻子者不同,而其所以为生者:子耕于田,妇织于室,养其鸡豚,殖其菜茹,无失其时,以养生送死。虽舜与天下之良人均也。舜而不然,不得以为舜;天下之人不然,不得以为良人。何者?是亦治家之地焉耳。而至于为国,而岂独无之?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故周公因之,建为步亩沟洫之制。何者?其所因者,治世之成法也。孔子之治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何者?其所因者,衰世之余制也。当战国之彊,诸侯无道,然孟子亦以为有王者起,今之诸侯不可尽诛,惟教之不改而后诛之。故汉之兴也,因秦之故,而不害其为汉;唐之兴也,因隋之故,而不害其为唐。由此观之,则夫享国之长短,致化之薄厚,其地能容之,而不能使之也。地不能使之长短薄厚。然长不得地,则无所效其长;厚不得地,则无所致其厚。故夫有地而可以容有所为者,举而就之可也。当今之世,祖宗之法,或具存而不举,或简畧而不备。具存而不举,是有地而不耕也;简畧而不备,是地有所废缺而不完也。欲筑室者,先治其基,基完以平,而后加石木焉,故其为室也坚。今之治天下则不然。葢尝论之,自五代以来,彊臣专国,则天下震动而易乱。自吾祖宗削而渐磨之,则今世可以粗安。凡今世之所恃以为安者,惟无彊臣而已。然恃其一之粗安也,而尽忘其余。故尝以为当今有三不立,由三不立故,百患并起,而百善并废。何者?天下之吏媮惰茍且,不治其事,事日巳败,而上不知,是一不立也。天下之兵骄脆无用,召募日广,而临事不获其力,是二不立也。天下之财出之有限,而用之无极,为国百年而不能以富,是三不立也。基未平也,加之以其所欲为,是故兴一事而百弊作,动一役而天下困,投足而遇陷穽,侧身而入河海。平居犹惧有患,而况求以驰骋于其上哉?固不可矣。今夫边陲之患,是中国之一病也。吾欲拒之,则有以为拒之之具;和之,则有以为和之之费。以天下而待一国,其为有余力也,固亦宜矣。而何至使天下皆被其患?今也天下幸而无他患难,而唯西北之为畏。然天下之力亦已困而不能支矣。一歳之入不能供一歳之出,是非特纳赂之罪也,三事不立之过也。故三事立,为治之地既成,赂之则为汉文帝,不赂则为唐太宗。赂与不赂,非吾为国治乱之所在也。治乱之所在,在乎其地之立与不立而已矣。天下之事,因循而维持之,以至于渐不可举,犹曰是养之未至也。乗舟中流,释其檝而听水之所之,旋于洄洑,格于洲浦,以为是固然也,其为无具亦已甚矣。以今之时,天子仁恕,士大夫好善,天下之风俗不至于朋党乱正诬罔君子也。世之清议凛然在矣。公卿之欲有为以济斯世,谁有言者?而曰吾有所待,是徒空言非事实也。故为之説曰:居之以彊力,发之以果敢,而成之以无私。夫惟有私者,不可以果敢,果于一,不果于二,天下将以为言。不果者,不可以彊力,力虽彊而辄为多疑之所败。天下之人惟能为是三者,则足以排天下之坚彊而纳之于柔懦,扰天下之怨怒而投之于不敢。惟不能为是三者,则足以败天下之贤才,而卒之以不能有所建。是故无私而果敢,果敢而彊力,以是三者治天下之三不立。以立为治之地,为治之地既立,然后择其所以施之,天下将无所不可治。新论下天下之未治也,患三事之不立。茍其既立,则患其无以施之。葢君子为国,正其纲纪,治其法度,皆可得而知也。惟其所以施之,则不可得而知。周公之治周也,修其井田,封建百辟,可得而知也。其所以使天下归周者,不可得而知也。孔子之治鲁也,堕其三都,诛其乱政,可得而知也。其所以使羔豚不饰贾,男女别于道者,不可得而知也。孟子之所以治邾者,正其疆界,五口之家,桑麻鸡豚必具,可得而知也。其所以使之至于王者,不可得而知也。孔子、孟子之所汲汲以教人者,在其不可得而知,而其可得而知者,不详论也。曰:是有意于治者,能之,然而亦不可去也。故其得为是国也,必举之以为先。由是观之,治国之地,圣人无之,不得以施其圣。然而圣人之道,有所高逺而不可及者矣。其于孔子之门所谓政事,而冉有、子路之所能者,治国之地也。
译治理国家并建立治理的根基,并不是只有圣人才这样做。古代君子无不如此;不这样做的,只是勉强保存的国家。人治理自己的家庭,最高的是虞舜,其次是曾参、闵损,再其次也还能够成为天下的善人;更差的,就有不慈爱、不孝顺的人。暂且不说那些不慈不孝的人,从能够成为善人以上直到成为虞舜,他们治理自身、对上侍奉父母、对下教化和使妻子儿女服从的方法虽然不同,但他们赖以生活的根本却是一样的:儿子在田里耕作,妻子在家中纺织,饲养鸡和猪,种植蔬菜,不错过农时,以供养生者、安葬死者。即使是虞舜,也同天下的善人一样。虞舜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成为虞舜;天下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也不能成为善人。为什么呢?这就是治理家庭的根基。至于治理国家,难道偏偏没有根基吗?过去周文王治理岐地,耕作者交纳九分之一的田税,所以周公沿用这个办法,建立步亩、沟洫的制度。为什么呢?因为他所沿用的是太平时代形成的制度。孔子治理鲁国时,鲁国人有猎取较多猎物的风俗,孔子也参与这种猎取。为什么呢?因为他所沿用的是衰乱时代遗留下来的制度。战国时期各国强盛,诸侯没有道义,但孟子仍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如今的诸侯不能全部杀掉,只有教导而不改之后,才可以诛杀。所以汉朝兴起时,沿用秦朝的旧制,却不妨碍它成为汉朝;唐朝兴起时,沿用隋朝的旧制,却不妨碍它成为唐朝。由此看来,一个国家享国时间的长短、教化成效的深浅,是治理根基所能容纳的,却不是治理根基本身能够造成的。根基不能使它有长短、厚薄之分。然而长处如果没有根基,就无从发挥;深厚之处如果没有根基,也无从造成。所以凡是有根基、可以容纳有所作为的地方,都应当把事情做成。当今世上,祖宗的法度,有的完整存在却没有实行,有的简略残缺而不完备。完整存在却不实行,是有土地却不耕种;简略残缺而不完备,是土地有所荒废残缺而不完整。想要建造房屋,先修治地基,地基完整平整后,再加上石头木材,所以房屋才能坚固。如今治理天下却不是这样。我曾经谈论过,自五代以来,强臣专擅国政,天下震动而容易发生混乱。自从我朝祖宗削弱、逐步消除强臣势力以后,当今世上可以大体安定。如今世人赖以安定的,只是没有强臣而已。然而依仗这一点粗略的安定,就完全忘记了其余方面。所以我曾认为,当今有三件事没有建立;由于这三件事没有建立,百种祸患一齐发生,百种善政一齐废弃。为什么呢?天下的官吏偷懒苟且,不治理自己的事务,政事一天比一天败坏,而上面却不知道,这是第一件没有建立的事。天下的军队骄横脆弱、没有用处,招募的规模一天比一天扩大,到了有事时却不能发挥力量,这是第二件没有建立的事。天下的财赋收入有限,而支出没有止境,治理国家一百年却不能使国家富裕,这是第三件没有建立的事。地基还没有平整,就在上面加上想做的事情,因此办一件事情就产生百种弊病,发动一次劳役就使天下困苦;迈出一步就遇到陷阱,稍微转身就陷入河海。平常安居还担心有祸患,何况想要在这样的基础上驰骋施展呢?本来就不可能。如今边疆的祸患,是中原的一种疾病。我想抵御它,就有抵御它的器具;想同它讲和,就有讲和所需的费用。凭天下的力量来对付一个国家,本来应该是力量有余的。可是为什么竟然使天下都遭受它的祸患呢?如今天下幸而没有其他祸难,只害怕西北边患。然而天下的力量也已经困乏,不能支撑了。一年的收入不能供给一年的支出,这不只是因为缴纳贿赂的罪过,也是三件事情没有建立的过错。所以三件事情建立起来,治理的根基完成了:缴纳贿赂,就会成为汉文帝;不缴纳贿赂,就会成为唐太宗。缴纳还是不缴纳,并不是我治理国家、判断治乱的关键所在。天下治乱的关键,只在于是否建立起治理的根基罢了。天下的事情,因循守成地维持下去,以至于渐渐到了无法振作的地步,却还说这是培养得不够。乘船行到水流中央,放开船桨,任凭水流漂去,船在回旋的水流中打转,撞到沙洲和水浦,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这样没有办法也太过分了。以如今的时势说,天子仁慈宽厚,士大夫喜好善行,天下的风俗还没有败坏到结党乱政、诬陷君子的地步,世间清正的舆论也已经严肃存在了。公卿想有所作为来挽救这个世道,谁还会反对呢?却说‘我还有所等待’,这只是空话而不是事实。因此我作这样的论说:用强有力的意志来守持,用果断勇敢来施行,用无私来成就。只有无私的人,才可以果断勇敢;对一件事果断,对另一件事却不果断,天下人就会因此非议。不能果断的人,也不能强有力地行事;力量虽然强,却往往败在多疑上。天下人如果能做到这三点,就足以排除天下的坚强势力,使它归于柔弱;平息天下的怨怒,使它变得不敢妄动。如果不能做到这三点,就足以败坏天下的贤才,最终因而不能建立任何事业。所以,应当无私而果敢,果敢而强有力,凭借这三点来治理天下三种没有建立起来的根基。以建立治理的根基作为施政的基础;治理的基础既已建立,然后选择实行它的方法,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事情了。《新论》下 天下尚未得到治理,是忧虑三件事没有建立起来。如果这三件事已经建立起来了,那么忧虑的就是没有办法施行它们。大概君子治理国家,端正纲纪、整治法度,这些都可以知道;唯独他用什么办法施行,却无法知道。周公治理周朝,修治井田,分封诸侯,这些可以知道;但他使天下归附周朝的办法,却无法知道。孔子治理鲁国,毁掉三座都城,诛杀扰乱政事的人,这些可以知道;但他使羔羊和小猪不虚抬价格、男女在道路上各行其道的办法,却无法知道。孟子治理邾国,端正疆界,使五口之家桑、麻、鸡、猪都具备,这些可以知道;但他使邾国达到称王境地的办法,却无法知道。孔子、孟子急切教导人的,正在于那些无法知道的内容;而对于可以知道的事情,他们并不详细谈论。有人说:‘这是有意于治理国家的人能够做到的,但也不能把可以知道的事情去掉。’所以,他们一旦能够治理这个国家,必定把这些列为首要之务。由此看来,治理国家的基础,圣人也不能没有;没有它,就不能施行圣人的道。然而圣人的道,有高远而难以达到的地方。孔子门下所说的政事,以及冉有、子路所能做到的,正是治理国家的基础。
子路曰:千乗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冉有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是亦自以为能为其地,而未有以施之云尔。然夫子许其能之,而不以为大贤,则夫子之道深矣逺矣。夫子平居朝夕,孜孜以教人者,惟所以自修其身,而其所以修其政事者,未尝言也。葢亦尝言之矣:曰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兴灭国,继絶世,举逸民,所重民食丧祭,是九者,凡所以为政而未足也。故继之曰:寛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説。是四者,所以成之焉耳。其意以为,既成而后以其平居自修之身施之。故记曰: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为有此具也。君子修其身,无所施之,则不立。治其政事,无以施之,则不化。当三代之治也,天下之事无不毕举。虽后世之君,犹得守其法度以为无过,惟无暴君,则天下可安。故伊尹之训太甲曰:从谏弗咈先民时若,以为如是而可以为治已矣。古之人言治天下,若甚易然。今之人以为大言而不信,不知其有此地也。悲夫!世之君子,孜孜以修其身,恭俭忠信,欲以施之天下,终身而不见其成,则以为古之人欺我也。夫茍以为古之人欺我,虽有为之者,葢勉强而为之也。夫茍不欲而强为之,则其心益不自信,而道日疎。夫以不信之心,行日疎之道,以治无以为地之国,是以功不可成,而患日至。故莫若退而立其为治之地。为治之地既立,则身修而天下可化也。
燕赵论行文佳所议未当昔者三代之法,使天下立学校而教民,行乡射饮酒之礼于歳之终,田事既毕,而防其乡党之耆老,设其笾豆酒食之荐,而天子之大夫亲为之行礼。葢以为田野之民,裸裎其股肱,而劳苦其筋力,长防杂作,以趋一时之利,习于鄙野之俗,而不知孝悌之节,顽嚚无耻,不可告语,而易与为乱,是以因其休息而教之以礼,使之有所不忘于其心。故三代之民,虽耕田荷任之贱,其所为者甚鄙,而其中必有所守,其心甚朴,而亦不至于无知以犯非义。何者?其上之人不以为鄙而不足教,而其民亦喜于为善也。至于后世之衰,天下之民,愚者不知君臣父子之义,而天下之风俗日已败乱。今夫轻扬而剽悍,好利而多变者,吴楚之俗也;劲勇而沉静,椎钝而少文者,燕赵之俗也。以轻扬剽悍之人,而有好利多变之心,无三代王者之化,宜其起而为乱矣。若夫北方燕赵之国,其劲勇沉静者可以义动,而椎鲁少文者可以信结也。然而燕赵之间,其民常至于自负其勇,以为盗贼,无以异于吴楚者,何也?其劲勇近于好乱,而其椎鲁近于无知,上失其道,而燕赵之良民不复见于当世,而其暴戾之夫每每乱天子之治。仲尼曰:「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故古之圣人,止乱以义,止盗以义,使天下之人皆知父子君臣之义,而谁与为乱哉!昔者唐室之衰,燕赵之人,八十年之间,百战以奉贼臣,竭力致死,不顾败亡,以抗天下之兵,而以为忠臣义士之所当然。当此之时,燕赵之士唯无义也,故举其忠诚专一之心而用之天下之至逆,以拒天下之至顺,而不知其非也。孟子曰:「无常产而有常心者,唯士为能;若民则无常产,因无常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故夫燕赵之地,常苦夫士大夫之寡也。子由此论,殆亦未尝深知燕赵之俗耳。予尝宦游燕赵,燕赵之士多忠信感慨,自古其地多节侠死义者,亦以此特存。夫上之以诗书礼乐相为摩切者,何如耳?子由罪燕赵,当唐中叶时,拥叛将者八十余年,抑不知罪在将,非在吏民也。河涧、魏博之间,多眀经独行,而即如田野闾里间,虽有鬬鸡走马、蹋踘弓矢之习,而有贤守令以为之长,且胜齐鲁矣。而况吴楚乎?
译子路说:‘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又遭到军队侵犯,接着发生饥荒,我若治理它,可以使百姓勇敢而且懂得正道。’冉有说:‘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地方,我若治理它,可以使百姓富足。至于礼乐,就等待君子来推行吧。’这也只是自认为能够建立治理的基础,却还没有办法施行它罢了。然而孔子承认他们有这种能力,却不认为他们是大贤,这说明孔子的道理深邃而高远。孔子平日朝夕勤勉教导人的,只是怎样修养自身;至于怎样修治政事,他从未谈过。其实也曾经谈到过:谨慎校正权衡容量,审察法令制度,修复废置的官职,复兴灭亡的国家,继承断绝的世系,举用隐逸之士,重视百姓的粮食、丧事和祭祀;这九项,都是施政所需,却还不够。因此接着说: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诚信就能使人任用你,敏捷就能取得功绩,公正就能使人心悦诚服。这四点,是用来成就前面九项的。他的意思是,既然这些事情已经成就,然后再把平日修养的自身施加于政事。所以《礼记》说:‘君子笃实恭敬,天下就会太平。’正是因为有这些条件。君子修养自身,却没有施行的基础,就不能立身;治理政事,却没有施行的凭借,就不能教化。在三代治理得好的时候,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被完全办妥。即使是后世的君主,也还能够遵守这些法度而不犯过错;只要没有暴君,天下就可以安定。所以伊尹告诫太甲说:‘听从劝谏而不违逆,顺从先民的法则而行。’他认为做到这样,就足以治理国家了。古人谈治理天下,好像非常容易。今人却认为这是夸大的话而不相信,不知道治理还有这样的基础。可悲啊!世上的君子勤勉修养自身,恭敬、节俭、忠诚、守信,想把这些施用于天下,终身却看不到成效,于是认为古人欺骗了自己。如果认为古人欺骗了自己,即使有人去做,大概也是勉强做的。如果本来不愿意却强行去做,那么内心就更加不能自信,道也会一天比一天疏远。用不自信的心,实行日渐疏远的道,来治理一个没有治理基础的国家,所以功业不能成就,祸患却日益到来。因此不如退一步,先建立治理的基础。治理的基础既已建立,自身修养好了,天下就可以得到教化。《燕赵论》行文很好,但所议论的并不恰当。从前三代的制度,让天下建立学校来教育百姓,在一年终了、农事已经结束时,举行乡射和乡饮酒礼,慰问乡党中的老人,摆设笾豆、酒食来进献,天子的卿大夫还亲自主持礼仪。大概是认为田野百姓裸露着四肢,筋骨劳苦,成年累月混杂劳作,只顾追求一时的利益,习惯了粗鄙的乡野风俗,不懂得孝悌的节操,顽固愚昧而不知羞耻,无法教导,又容易结伙作乱,所以趁他们休息时用礼来教导,使他们心中有所不忘。因此三代的百姓,即使是耕田挑担的卑微之人,所做的事情很粗陋,但内心一定有所守持;内心很质朴,却也不至于无知到触犯非义。为什么呢?因为上位者不认为他们粗鄙而不值得教导,百姓也乐于行善。到了后世衰败的时候,天下百姓中愚昧的人不懂君臣父子的道义,天下的风俗一天天败坏混乱。如今那些轻浮躁动而剽悍、贪利而多变的人,是吴楚的风俗;刚强勇猛而沉静、粗鲁迟钝而缺少文雅的人,是燕赵的风俗。对于轻浮剽悍的人,如果又有贪利多变的心,而没有三代王者的教化,他们起来作乱是理所当然的。至于北方燕赵之地,那些刚强勇猛而沉静的人,可以用道义感动他们;那些粗鲁朴拙而缺少文饰的人,可以用诚信团结他们。然而燕赵之间,百姓常常发展到自负勇力,把自己变成盗贼,与吴楚人没有不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刚勇接近于喜好作乱,他们的粗拙又接近于无知;上位者失去了正道,燕赵的善良百姓便不再在当世显现,而那些暴戾的人却常常扰乱天子的治理。仲尼说:‘君子有勇而没有义,就会作乱;小人有勇而没有义,就会成为盗贼。’所以古代圣人用道义制止作乱,用道义制止盗贼,使天下人都懂得父子、君臣的道义,那么还有谁会和他们一起作乱呢?从前唐王室衰落时,燕赵之人八十年间百战不休来奉事叛贼,竭尽力量至死,不顾败亡,抗拒天下的军队,还认为这是忠臣义士理所当然的行为。在那个时候,燕赵之士只是没有道义,所以把自己忠诚专一的心,运用到天下最叛逆的人身上,用来抗拒天下最顺正的力量,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孟子说:‘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常之心,只有士才做得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产业,也就没有恒常之心,放纵邪僻、奢侈越轨,没有什么不做的。’ 所以,燕赵之地,常常苦于士大夫太少。子由这样议论,大概也未曾深入了解燕赵的风俗。我曾经在燕赵做官游历,燕赵的士人多有忠诚守信、慷慨激昂的气质,自古以来那里多有守节、任侠、为义而死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才特别保存了这种风气。至于上位者用《诗》《书》、礼乐相互切磋砥砺他们,又怎么样呢?子由责备燕赵在唐朝中叶拥护叛将八十多年,却不知道罪在叛将,不在官吏百姓。河间、魏博之间,有许多通晓经书、品行高洁的人;即使是田野乡里的百姓,虽然有斗鸡、跑马、蹴鞠、弓箭的习惯,但有贤能的太守县令作为他们的长官,尚且胜过齐鲁,何况吴楚呢?
蜀论苏氏父子蜀人也故论蜀多详匹夫匹妇,天下之所易也。武夫任侠,天下之所畏也。天下之人,知夫至刚之不可屈,而不知夫至柔之不可犯也。是以天下之乱,常至于渐深而莫之能止。葢其所畏者愈骄而不可制,而其所易者不得志而思以为乱也。秦晋之勇,蜀汉之怯。怯者重犯禁,而勇者轻为奸,天下之所知也。当战国之时,秦晋之兵,弯弓而带劒,驰骋上下,咄嗟叱咤,蜀汉之士所不能当也。然而天下既安,秦晋之间,豪民杀人以报仇讐,椎埋发冢以快其意,而终不敢为大变也。蜀人畏吏奉法,俯首听命,而其匹夫小人,意有所不适,辄起而为乱,其故何也?观其平居无事,盗入其室,惧伤而不敢校,此非有好乱难制之气也。然其弊常至于大乱而不可救,则亦优柔不决之俗有以启之耳。今夫秦晋之民,倜傥而无所顾负,力而傲其吏,吏有不善而不能以有容也。呌号纷呶,奔走告诉,以争毫厘曲直之际,而其甚者至有怀刃以贼其长吏,以极其忿怒之节,如是而已矣。故夫秦晋之俗,有一朝不测之怒,而无终身戚戚不报之怨也。若夫蜀人,辱之而不能竞,犯之而不能报,循循而无言,忍诟而不骤发也。至于其心有所不可复忍,然后聚而为羣盗,散而为大乱,以发其愤憾不泄之气。故虽秦晋之勇,而其为乱也,志近而祸浅;蜀人之怯,而其为变也,怨深而祸大。此其勇怯之势必至于此,而无足怪也。是以天下之民,惟无怨于其心,怨而得偿以快其怒,则其为毒也犹可以少解。惟其郁郁而无所泄,则其为志也逺,而其毒深,故必有大乱以发其怒而后息。古者君子之治天下,强者有所不惮,而弱者有所不侮,葢为是也。《书》曰:「无虐惸独,而畏高明。」《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此言天下之匹夫匹妇,其力不足以与敌,而其智不足以与辩,胜之不足以为武,而徒使之怨以为乱,故也,嗟夫!安得斯人者而与之论天下哉?
西戎论宋之西戎夏也今则不同西北之俗,畏服大种,而轻中国。此强则臣彼,彼强则臣此,彼此皆弱,而后中国可得而臣;彼此皆强,而后侵略之患不至于中国。葢一强而一弱,中国之患也。彼其弱者,不敢独战,是以争附强国之余威,以趋利于中国,而后无所惧。强者并将弱国之兵,荡然南下,而无复反顾之忧,然后乃敢专力于中国,而不去此二者,以势相从而不可间,是以中国之士常不得解甲而息也。昔者冒顿、老上之盛,惟西戎之无强国也,故匈奴之人得以尽力而苦吾中国。使西戎有武力战胜之君,则中国之祸将有所分而不专。何者?彼畏西戎之乘其后也,故匈奴强则中国不得不厚西戎之君,而西戎之君亦将自托于中国。然而西戎非有强力自负之国,则其势亦将折而入于匈奴。惟其国大而好勇,其君之意欲区区自立于一隅而不畏匈奴之众,而后中国可得而用也。然天下之人皆以为北方有强悍不屈之匈奴,而又重之以西戎之大国,则中国不胜其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夫西北之人,惟其愚陋而多怨,是故可与共忧也;惟其强狠而好胜,是故可以激而壮也。使之自相攻击而不能相下,则其势必走于中国,中国因而收之,而其不服者乃可图也。然天下之议又将以为西北之俗不喜自相攻鬬,而喜击中国之众,此其势固不可得而合也。愚亦以为不然。夫四夷之所以喜攻中国者,为夫吾兵之不能苦战,而锦绣金玉之所交防也。今使吾兵精而食足,据险阻,眀烽燧,吏士练习而不敢懈,彼虽有壮骑,无所施设,则其利不在于攻中国。坚坐而相守,不出十年,彼外无所掠虏,将不忍而热中将反而求以相诟,以为起兵之名。彼兵交于匈奴,而怨结于中国,则何以自固?故中国举而收之,必将得其懽心。然天下之心常畏其强,而莫或收之,而使为北狄。之用,此何其不识戎狄之情也?
译《蜀论》苏氏父子都是蜀人,所以谈论蜀地多而详细。普通男子和普通妇女,是天下人容易对付的;勇武而任侠的人,是天下人所畏惧的。天下人知道极刚强的力量不可屈服,却不知道极柔弱的人也不可侵犯。因此天下的祸乱,常常逐渐加深,却没有人能够制止。大概是因为人们越畏惧的势力越骄横而不可控制,而被轻视的人不得志,便想起来作乱。秦晋人勇猛,蜀汉人怯弱,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战国时期,秦晋的军队弯弓佩剑,纵横驰骋,呼喝叱咤,蜀汉的士人无法抵挡。然而天下安定以后,秦晋之间的豪强百姓杀人报仇,掘坟盗墓以满足自己的意气,却始终不敢发动大变乱。蜀人害怕官吏、奉行法令,低头听命;但普通百姓和小人一旦心中有不满意的地方,往往立即起兵作乱,这是什么缘故呢?看他们平日无事时,盗贼进入自己家中,害怕受伤而不敢抵抗,这并不是具有喜好作乱、难以控制的气质。然而他们的弊病常常发展到大乱而不可救治,也正是优柔寡断的风俗有以诱发。如今秦晋的百姓洒脱豪迈而无所顾忌,凭借力量傲视官吏;官吏有不善之处,他们不能容忍。他们呼喊喧闹,奔走申诉,在争执细微的是非曲直时互不相让;严重的甚至怀藏刀刃去杀害长官,以彻底发泄愤怒,也不过如此罢了。所以秦晋的风俗,是有一时突然爆发的怒气,却没有终身忧愁、始终无法报复的怨恨。至于蜀人,受了侮辱却不能争胜,被侵犯却不能报复,只是循规忍让而不说话,忍受辱骂而不立即爆发。等到内心有些事情再也无法忍受,便聚集起来成为群盗,分散开来造成大乱,以发泄长期郁结而未能释放的愤恨。所以即使秦晋人勇猛,他们作乱时也只是目标近、祸患浅;蜀人虽然怯弱,他们发动变乱时却是怨恨深、祸患大。这是勇猛和怯弱的形势必然导致的结果,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此天下百姓,只要心中没有怨恨,怨恨有所补偿而能畅快地发泄怒气,那么它造成的毒害还可以稍稍消解;唯独郁结不平而无从发泄,那么他的意图就会深远,毒害也会深重,所以一定要发生大乱来发泄怒气,然后才能平息。古代君子治理天下,使强者有所顾忌而不敢轻举妄动,使弱者有所保障而不受欺侮,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尚书》说:‘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却要敬畏显贵强大的人。’《诗经》说:‘不要欺侮鳏夫寡妇,不要畏惧强暴的人。’ 这就是说,天下的普通男女,力量不足以同人抗衡,智慧不足以同人争辩;战胜他们算不上武勇,却只会使他们产生怨恨而作乱,所以才这样。唉!到哪里去找到这样的人,同他谈论天下大事呢?《西戎论》宋朝的西戎是夏,现在已经不同了。西北的风俗,敬畏服从强大的部族,却轻视中原。这一方强大,另一方就向它称臣;另一方强大,这一方就向它称臣;只有双方都弱小之后,中原才可以使他们臣服;双方都强大,侵略的祸患才不会波及中原。大概一强一弱,是中原的祸患。他们中弱小的一方不敢独自作战,所以争相依附强国的余威,向中原谋取利益,然后便无所畏惧。强大的一方兼并弱国的军队,浩浩荡荡向南进发,不再有后顾之忧,然后才敢专力进攻中原;如果不除掉这两个因素,双方就会因形势相互依从而不能离间,所以中原的士兵常常不能解甲休息。从前冒顿、老上强盛的时候,正是因为西戎没有强国,所以匈奴人能够全力侵扰中原。假使西戎有凭武力取胜的君主,那么中原的祸患就会有分担而不集中于一处。为什么呢?因为匈奴害怕西戎从后面袭击它,所以匈奴强大时,中原不得不优厚对待西戎的君主,而西戎君主也会把自己托付给中原。然而西戎如果没有凭借强大力量自立的国家,那么其势力也会折服而归入匈奴。只有它的国家强大而且喜好勇战,君主又想在一隅自立,不畏惧匈奴众多的兵力,这样中原才可以利用它。然而天下人都认为北方有强悍不屈的匈奴,再加上西戎的大国,中原必定不胜困苦,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西北的人,正因为愚昧鄙陋而多有怨恨,所以可以同他们共同承担忧患;正因为强横狠戾而好胜,所以可以激发他们使其奋勇。假使让他们彼此攻击而不能相互制服,那么他们的势力必然会转向中原;中原趁机收服他们,其中不服从的便可以谋取。然而天下的议论又会说,西北的风俗不喜欢自相攻斗,却喜欢攻击中原的军队,因此这种形势本来就无法合并。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四夷之所以喜欢攻打中原,是因为我们的军队不能苦战,而中原又有锦绣、金玉等物资可以掠夺。现在假使我们的军队精锐、粮食充足,占据险要,明确设置烽火报警,官吏士卒训练有素而不敢懈怠,那么他们即使有强壮的骑兵,也无从施展,这样攻打中原对他们就没有利益。坚守相持,不出十年,他们在外面没有东西可以掠夺,就会忍耐不住而内心焦躁,反过来寻求借口相互辱骂,以此作为起兵的名义。他们的军队同匈奴交战,怨恨却结在中原,这样怎么能够自保呢?所以中原一旦出兵收服他们,一定能得到他们的欢心。然而天下人的心常常畏惧他们的强大,没有人去收服他们,反而使他们成为北狄的用处,这真是多么不了解戎狄的情势啊!
北边论鼓中国之气北边之民,其性骄蹇强悍,便于射猎而习于驰骋,生于斥卤之地,长于霜雪之野,饮水食肉,风雨饥渴之所不能困,上下山坂,筋力百倍,轻死而乐战,故常以勇胜中国。至于其所以拥防亲戚,休养生息,畜牛马,长子孙,安居佚乐,而欲保其首领者,葢无以异于人人也。而中国之士常惮其勇,畏避而不敢犯。北方之民亦以此恐喝中国,而夺之利,此当今之所谓大患也。昔者汉武之世,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天下震恐。其后二十年之间,汉兵深入,不惮死亡,捐命絶幕之北,以决胜负,而匈奴孕重堕坏,人畜疲弊,不敢言战。何者?勇士壮马,非中国之所无有,而穷追逺逐,虽匃奴之众,亦终有所不安也。故夫敌国之盛,非邻国之所深忧也,要在休兵养士,而集其勇气,使之不慑而已。方今天下之势,中国之民优游缓帯,不识兵革之劳,骄奢怠惰,勇气消耗,而嵗币之赂又以百万为计,转输天下,甘言厚礼以满其不足之意,使天下之士耳熟所闻,日习所见,以为生民之命寄于其手,故俯首柔服,莫敢抗拒。凡中国勇健豪壮之气,索然无复存者矣。夫战胜之民,勇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葢所以战者,气也;所以不战者,气之畜也;战而后守者,气之余也。古之不战者,养其气而不伤;今之士不战而气已尽矣。此天下之所大忧也。昔者六国之际,秦人出兵于山东,小战则杀将,大战则割地,兵之所至,天下震栗。然诸侯犹帅其罢散之兵,合从以击秦,砥砺战士,激发其气,长平之败,赵卒死者四十万人,亷颇收合余烬,北摧栗腹,西抗秦兵,振刷磨淬,不自屈服,故其民观其上之所为,日进而不挫,皆自奋怒以争死敌。其后秦人围邯郸,梁王使将军新垣衍如赵,欲遂帝秦,而鲁仲连慷慨发愤,深以为不可。葢天下之士所为奋不顾身以抗强虎狼之秦者,为非其君也,而使诸侯从而帝之,天下尚谁能出身以事非其君哉?故鲁仲连非徒惜夫帝秦之虚名,而惜夫天下之势有所不可也。今尊奉累世仇雠之人,交欢纳币,以为兄弟之国,奉之如骄子,不敢一触其意,此适足以坏天下义士之气,而长敌人豪横之势耳。愚以为养兵而自重,卓然特立,不听夷狄之妄求,以为民望而全吾中国之气。如此数十年之间,天下摧折之志复壮,而北方之勇,非吾之所当畏也。
译《北边论》振作中原的气势。北方边民的性情骄横强悍,擅长射猎而习惯奔驰,生在盐碱荒地,长在霜雪原野,以水为饮、以肉为食,风雨、饥渴都不能使他们困顿;上下山坡,筋力是常人的百倍,轻视死亡而乐于作战,所以常常凭勇力战胜中原。至于他们拥护亲族、休养生息、饲养牛马、繁衍子孙、安居享乐、想保全自己首领的心情,大概与普通人没有不同。然而中原士人常常害怕他们勇猛,躲避而不敢侵犯。北方人也因此恐吓中原,夺取中原的利益,这是当今所说的大患。从前汉武帝时期,匈奴断绝和亲,进攻交通要道和边塞,天下震动恐惧。此后二十年间,汉军深入匈奴境内,不怕死亡,舍弃性命越过大漠以决胜负;匈奴孕妇重伤流产,军民牲畜疲惫衰弱,不敢再谈作战。为什么呢?勇士和壮马并不是中原所没有的;穷追远逐,即使匈奴人众多,也终究会感到不安。所以敌国强盛,并不是邻国最深的忧虑,关键在于休兵养士,聚集自己的勇气,使士卒不受震慑罢了。如今天下的形势是,中原百姓安闲自在,宽衣缓带,不知道兵革劳苦,骄奢懒惰,勇气消耗;每年送出的财帛又以百万计算,转运天下的物资,献上甜言厚礼来满足敌人无穷的欲望,使天下士人耳熟能详、日渐习见,认为百姓的性命寄托在敌人手中,于是低头柔顺,没有人敢于抗拒。中原一切勇健豪壮的气概,已经消失殆尽,不再存在了。战胜的军队,勇气会增加百倍;战败的士卒,一生都不能恢复元气。大概能够作战的,是勇气;能够不作战的,是积蓄的勇气;作战以后能够守住的,是剩余的勇气。古代不作战,是在保养勇气而不使它受损;如今的士人还没有作战,勇气却已经耗尽了。这是天下最大的忧患。从前六国相争时,秦人出兵崤山以东,小战就杀死敌将,大战就割取土地,军队所到之处,天下震动恐惧。然而诸侯仍率领疲惫离散的军队,联合抗秦,磨炼战士,激发士气。长平战败,赵国士卒死了四十万人,亷颇收集残余兵力,向北击败栗腹,向西抵抗秦军,振作精神、磨炼军队,不肯自行屈服。所以赵国百姓看到上位者的作为一天天进取而不受挫折,都自己奋发愤怒,争着以死抗敌。后来秦军围攻邯郸,梁王派将军新垣衍到赵国,想要促成尊秦为帝;鲁仲连慷慨激愤,深深认为这不可行。大概天下士人之所以奋不顾身来抗拒强暴如虎狼的秦国,是因为秦并不是他们的君主;如果让诸侯跟着尊秦为帝,那么天下还有谁肯挺身而出侍奉不是自己君主的人呢?所以鲁仲连不只是惋惜尊秦为帝的虚名,更惋惜天下的形势将因此变得不可收拾。如今尊奉世代的仇敌,同他们交好并送纳财帛,把他们当作兄弟之国,奉承他们如同骄纵的孩子,不敢稍稍触犯他们的意旨,这正足以败坏天下义士的气概,助长敌人豪横的势力罢了。我认为应当蓄养军队、提高自身地位,卓然独立,不听从夷狄的无理要求,以此取得百姓的期望,保全我们中原的气势。这样经过几十年,天下受摧折的意志就会重新强盛,北方人的勇猛也不是我们应当畏惧的了。
西南夷论此篇议亦未的确,但论班超一着甚是。古者九夷八蛮无大君长,纷纷籍籍不相统制。惟匈奴之种常为大国,以抗中夏。然蛮夷之俗,种姓分别,千人为部,百家为党。见利则聚,轻合易散,族类不一,其心终莫相爱。故其兵利于疾战,而不利于持乆。匈奴之人,绵地千里,控▯百万,侯王君长通为一家。人畜富盛,蔓延山谷之间。其心常有所爱重而不忍去,故其兵利于持乆而不利于疾战。此二者,其大小之势各有所便宜乎?中国之所以待之者,各有道也。今夫匈奴之人,伏于隂山之下,养兵休士,久居而不战。此其志岂尝须防忘中国也?然其心以为战而胜人,犹不若不战而屈人之兵。战而不胜,民之死者未可知也。故常大言虚喝而不进,以谋弊中国。葢其所爱者愈大,故其谋之愈深而发之愈缓,以求其不失也。若夫西戎南蛮西南夷之民,悉其众庶尚不能当匈奴之半,而其酋长每每为乱,不能自禁。此诚无爱于其心,而侥幸于一战,以用其乌合之众而已。故夫蛮夷之人扰边求利,其中非有大志者,其类皆可以谋来也。愚尝观于西南徼外,以临蛮夷之众,求其所以为变之始,而遂至于攻城郭,杀人民,纵横放肆而不可救者,其积之莫不有渐也。夫蛮夷之民,宁絶而不与通。今边鄙之士,利其货财而纳之于市,使边民凌侮欺谩而夺其利。长吏又以为扰民而不之禁,穷恚无聊,莫可告诉。故其势必至于解仇结盟,攻剽蹂践,残之于锋镝之间,而后其志得伸也。嗟夫,为吏如此,亦见其不知本矣。通闗市,戢吏民,待之如中国之民,彼尚谁所激怒而为此哉?然事不患乎不知,而患乎人之不能用。昔班超处西域数十年,西破龟兹,北伏匈奴。及将东归,或以为必有竒谋,乃就问其计。然其言止曰:「察见渊中鱼,不祥。屯戍之士皆非忠臣孝子,不可尽绳以法。」当是时,莫不皆笑以为不足用。然及西域之乱,终亦以此故。夫谋非必奇而后可用,而在乎当否而已。古者四夷皆置校尉,而益州有蛮夷骑都尉,以治其事,使其彊者不能内侵,而弱者不为中国之所侮,葢为是也。子由之论西戎、北边大略,并按宋情事本末而为之者:北边以骑射为业,逐水草,食肉酪;而西羌则各堑山谷,分部落;而南夷则恋巢穴,世俗土,故其勇悍聚散不同,而所以制御之者亦不同。西戎、南蛮抚勦兼施,可以怀柔;而北边则惟战守二策耳。史官助赏罚举业文字之佳者域中有三权,曰天,曰君,曰史官。圣人以此三权者制天下之是非,而使之更相助。夫惟天之权,而后能寿夭祸福天下之人,而使贤者无夭横穷困之灾,不贤者无以享其富贵寿考之福。然而季路、原宪,古所谓贤人者也,伏于穷阎之下,布衣饘粥之不给。盗跖、庄蹻横行于天下,食人之肝以为粮,而老死于牖下,不见兵革之祸。如此,则是天之权有时而有所不及也。故人君用其赏罚之权于天道所不及之间,以助天为治。然而赏罚者,又岂能尽天下之是非?而赏罚之于一时,犹惧其不能明着暴见于万世之下。故君举而属之于其臣,而名之曰史官。葢史官之权与天与君之权均,大抵三者更相助以无遗天下之是非。故荀悦曰:“每于歳尽举之《尚书》,以助赏罚。”夫史官之兴,其来尚矣。其最著者在周曰佚,在鲁曰克,在齐曰南氏,在晋曰董狐,在楚曰倚相。观其为人以度其当时之所书,必有以助赏罚者。然而不获见其笔墨之所存,以不能尽其助治之意。独仲尼因鲁之史官、左丘明而得其载籍,以作为《春秋》,是非二百四十二年。虽其名为经,而其实史之尤大彰明者也。故齐桓、晋文有功于王室,王赏之以侯伯之爵,征伐四国之权,而《春秋》又从而屡进之,此所以助乎赏之当于其功也。吴、楚、徐、越之僭,皆得罪于其君者也,而《春秋》又从而加之以斥絶摈弃不齿之辞,此所以助乎罚之当于其罪也。若夫当时赏罚之所不能及,则又为之明言其状,而使后世嗟叹痛惜之不已。呜呼!贤人君子之功烈,与夫乱臣贼子罪恶之状,于此皆可以无忧其无闻焉。是故古者圣人重史官,当汉之时,号曰太史令,而其权在丞相之上。郡国计吏上计于太史,而后以其副上于丞相、御史。夫惟知其权之可以助赏罚也,故从而尊显之。然则后之史官,其可以忽哉?刘恺丁鸿孰贤此子由同兄应试之文,虽不及子瞻,而议论正大,自足成一家言。仁宗谓为子孙得两贤宰相,诚哉知人。
译《西南夷论》这篇文章的议论也不够确切,但谈到班超的那一着,确实很是正确。古代九夷、八蛮没有统一的大君长,纷纷扰扰,彼此不能统制。只有匈奴这一族常常成为大国,用来抗拒中原。然而蛮夷的风俗,是按种姓分别,以千人为部,以百家为党;见到利益就聚集,轻易联合,也容易离散;族类不一,内心终究不能彼此相爱。所以他们的军队适合迅速交战,不适合长久坚持。匈奴人占据绵延千里的土地,控制百万张弓,侯王、君长都合为一家;人畜富足强盛,势力蔓延在山谷之间。他们心中常有珍爱看重的东西,不忍离弃,所以他们的军队适合长期坚持,不适合迅速交战。这两种情形,各自的大小形势难道各有适宜之处吗?中原用来对待他们,也各有不同的方法。如今匈奴人藏身阴山之下,养兵休士,长期居住而不作战。他们的志向难道曾经片刻忘记过中原吗?然而他们心里认为,作战而战胜敌人,还不如不作战就使敌人的军队屈服。作战而不能取胜,百姓的死伤就无法预料。所以他们常常大声虚张声势却不进攻,用来谋求疲弊中原。大概他们所珍爱的东西越多,谋划就越深,发动就越缓慢,以求不受损失。至于西戎、南蛮、西南夷的百姓,即使把全部人众集合起来,也还不能抵得上匈奴的一半,而他们的酋长却常常作乱,不能自我约束。这确实是内心没有什么珍爱,只想侥幸通过一战来利用乌合之众罢了。所以蛮夷扰乱边境、谋求利益,其中并没有大志的人,大多都可以用谋略招致他们。我曾考察西南边境之外,面对蛮夷人众,寻求他们开始作乱的原因,直到后来攻打城郭、杀害百姓、纵横肆虐而无法救治;他们的积累无不有一个渐进的过程。蛮夷百姓,宁愿断绝关系,也不愿同他们往来。如今边境的官吏贪图他们的货财,把他们引入市场交易,使边民凌辱欺骗他们,夺取他们的利益。长官又认为这是扰民而不加禁止,使他们困窘愤怒、无所寄诉。因此形势必然发展到解除仇怨、结成同盟,攻掠践踏,在刀兵之间残害彼此,然后他们的意愿才得到伸张。唉,做官做到这样,也可见他们不知道根本了。开放关市,约束官吏百姓,把他们当作中原百姓来对待,他们又被谁激怒,竟会做出这种事呢?然而事情不怕不知道,怕的是人不能实行。从前班超驻守西域几十年,向西击破龟兹,向北降服匈奴。到将要东归时,有人认为他一定有奇谋,于是前去询问他的计划。但他只说:‘看见深渊中的鱼,并不是吉祥的事。驻守边地的士卒都不是忠臣孝子,不能把他们全都用法律约束。’ 当时没有人不笑话他,认为这些话不足以采用。然而等到西域发生动乱,最终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谋略并不一定非要奇特才可以采用,关键只在于是否合适罢了。古代四夷都设置校尉,益州还设置蛮夷骑都尉,来治理这类事务,使强大的蛮夷不能侵入中原,使弱小的蛮夷也不受中原人的欺侮,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子由论述西戎、北边,大体是根据宋朝的实际情势和事情的始末来写的:北边以骑射为业,追逐水草,食用肉和酪;西羌则各自据守山谷,分成部落;南夷则眷恋巢穴,世代安土重迁。因此他们勇悍以及聚散的情形不同,制御他们的方法也不同。对西戎、南蛮,应当安抚和剿讨并用,可以用怀柔的方法;至于北边,则只有战和守两种策略。史官辅佐赏罚。科举应试文章中写得好的。天下有三种权力:天、君主、史官。圣人凭借这三种权力裁定天下的是非,使它们彼此辅助。只有天的权力,才能决定天下人的寿夭祸福,使贤人不遭夭折横死、穷困潦倒之灾,不贤的人也不能享受富贵长寿的福分。然而季路、原宪,是古人所说的贤人,却困居在穷巷之中,连粗布衣服和稀粥都不能充足;盗跖、庄蹻横行天下,吃人的肝脏作为粮食,却老死在窗下,没有遭到兵革之祸。这样看来,天的权力有时也有达不到的地方。所以君主在天道达不到的地方运用赏罚的权力,来帮助上天治理天下。然而赏罚又哪里能够穷尽天下的是非呢?而且一时的赏罚,还担心不能在万世之后清楚显明。所以君主把这件事托付给臣下,称他们为史官。大概史官的权力同天和君主的权力相等,总的来说,三者彼此辅助,使天下的是非没有遗漏。因此荀悦说:‘每年年终把他们举荐给《尚书》,用来辅助赏罚。’史官的兴起,来源已经很久远了。最著名的,在周朝有佚,在鲁国有克,在齐国有南氏,在晋国有董狐,在楚国有倚相。观察他们的为人,来推测他们当时所记载的事情,必定有可以辅助赏罚的内容。然而我们没有机会看到他们笔墨保存下来的文字,因此不能完全了解他们辅助治理的用意。只有仲尼凭借鲁国史官以及左丘明,得到史籍记载,写成《春秋》,评判二百四十二年的是非。它虽然名义上是经典,实际上却是最为显明的史书。所以齐桓公、晋文公对王室有功,周王赏赐他们侯伯的爵位和征伐四国的权力,《春秋》又反复褒扬他们,这就是用来使赏赐与功劳相当。吴、楚、徐、越僭越犯上,都是得罪自己君主的人,《春秋》又随之加以斥责、断绝、摒弃、不与之并列的言辞,这就是用来使惩罚与罪行相当。至于当时赏罚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孔子又替他们明白说出事情的情状,使后世的人不断为之叹息痛惜。唉,贤人君子的功业,以及乱臣贼子的罪恶情状,在这里都可以不必担心湮没无闻了。因此古代圣人重视史官;到了汉朝,史官称为太史令,其地位和权力还在丞相之上。郡国的计吏把上计呈给太史令,然后才把副本呈给丞相、御史。正因为知道史官的权力可以辅助赏罚,所以才尊崇显扬他们。既然如此,后世的史官难道可以忽视吗?刘恺和丁鸿谁更贤能。这是子由与兄长应试时所作的文章,虽然比不上子瞻,但议论正大,完全足以自成一家之言。仁宗说他的子孙中得到两位贤能的宰相,确实是善于识人。
天下之让三:有不若之让,有相援之让,有无故之让。让之为名,天下之大功大善也。然而至于无故之让,则圣人深疾而排之,以为此奸人之所以盗名于暗世者也。昔者公族穆子之让韩起,范宣子之让智伯。宣子、穆子中心诚有愧于彼二人者,是不若之让也。舜之命禹,也让于臯陶;其命益,也让于朱虎、熊罴。夫臯陶之不能当禹之任,朱虎、熊罴之不能办益之事,亦明矣。然犹让焉者,是所谓相援之让也。夫使天下之人皆让其所不及,则贤材在位而不肖者不争,皆能以相推,则贤者以类升,而小人不能间。此二者,天下之大善也。至于无故之让,则天下之大不善也。东汉之衰,丁鸿、邓彪、刘恺此三人者,当袭父爵而以让其弟,非有先君之命,非有嫡庶之别,而徒让焉,以自高于世俗。世之君子从而讥之。然此三人者之中,犹有优劣焉。刘、邓让而不反,以遂其非;丁鸿让而不终,听其友人鲍骏之言而卒就国。此鸿之所以为贤于刘、邓也。且夫闻天下之让,而欲窃取其名,以自高其身,以邀望天下之大利者,刘恺之心也。闻天下之让,而窃慕之,而不知其不同,以陷于不义者,丁鸿之心也。推其二心而定其罪,则鸿在可恕,而恺为可戮。此真伪之辨也,贤愚可以见矣。故范▯曰:「太伯、伯夷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末世狥其名而昧其致,则诡激之行兴矣。」若夫邓彪、刘恺让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已,受其名,不已过乎?夫君子之立言,非以茍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未悟者;立行非以茍显其身,将以教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乎?丁鸿之心存乎忠爱,故能终悟而从义,异乎二子之狥名者也。呜呼!世之邪僻之人,茍冒天下之美名,以侥幸天下之大利,自以为人莫吾察也,而不知君子之论有以见之,故为天下不可。以不贵君子之论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六
译天下所谓谦让有三种:有因为自己不如对方而谦让,有互相扶助而谦让,有没有缘故而谦让。谦让这个名目,本来是天下最大的功德和善行。然而到了无缘无故的谦让,圣人就深深厌恶并排斥它,认为这是奸人用来在昏暗世道中窃取名声的手段。从前公族穆子谦让给韩起,范宣子谦让给智伯。宣子、穆子内心确实认为自己比不上那两个人,这是因不如对方而谦让。舜任命禹时,又把职位让给皋陶;任命益时,又让给朱虎、熊罴。皋陶不能担当禹的职责,朱虎、熊罴不能办理益的事务,这是明白的。然而仍然谦让,是所谓互相扶助的谦让。假使天下人都把职位让给自己不如的人,那么贤能的人就会居于官位,不肖者不来争夺;人人都能互相推举,贤人便会按类上升,小人就不能从中离间。这两种谦让,是天下最大的善行。至于无缘无故的谦让,却是天下最大的恶行。东汉衰落时,丁鸿、邓彪、刘恺三个人,本应承袭父亲的爵位,却把它让给弟弟;既没有先君的命令,也没有嫡庶的区别,只是徒然谦让,以此在世俗中抬高自己。世上的君子因此讥讽他们。然而这三个人之间,仍然有优劣之分。刘恺、邓彪谦让之后没有反悔,因而把错误坚持到底;丁鸿谦让却没有坚持到底,听从朋友鲍骏的话,最终还是接受了封国。这就是丁鸿比刘恺、邓彪贤能的地方。而且,听说天下有谦让之名,想窃取这个名声来抬高自己,借此企求天下大利的,是刘恺的心思;听说天下称赞谦让,便暗自羡慕,却不知道其中的区别,因而陷入不义,是丁鸿的心思。推究这两种心思而判定他们的罪过,那么丁鸿还可以宽恕,刘恺却应当诛戮。这就是真伪的区别,贤愚也由此可以看出。所以范▯说:‘太伯、伯夷从来不是为了取得谦让之名。因此太伯被称为至德之人,伯夷被称为贤人。末世之人追逐这个名声,却昧于它的本意,于是诡诈激烈的行为便兴起了。’至于邓彪、刘恺把爵位让给弟弟来取得义名,只是使弟弟接受不合身份的服饰罢了;接受这样的名声,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君子立言,不是为了苟且显扬自己的道理,而是要启发天下尚未觉悟的人;树立行为,也不是为了苟且显扬自身,而是要教导天下将要行动的人。言语和行为所能开启或堵塞的影响,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丁鸿的内心存有忠诚和仁爱,所以最终能够醒悟而遵从义理,这不同于另外两人追逐虚名。唉,世上那些邪僻的人,苟且冒领天下的美名,侥幸谋取天下的大利,自以为没有人能看透自己,却不知道君子的议论足以揭示他们,因此这种行为对天下是不可取的。这是因为他们不重视君子的议论。《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七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十三策君术策一君术五篇,亦是一篇。大畧欲人君知所以御天下之术,而行文甚纡徐百折,当熟看波澜处。天下之事,非宰相不可尽行,非谏官不可尽言。天下之人,谁能必至于谏官?宰臣者,惟其少而学之,长而欲行之,终其身而不当其位,不可以侵官而求尽其意。是故士大夫之间,犹有不能自尽其才于天子者也。今臣幸而生于天下无事之时,每一间歳,天子常诏两制大臣,使举天下之士,上自登朝之吏,而下至于山林之匹夫,咸得竭其所怀,以尽天下之利害。非天子出纳耳目之官,而得以言万民之情伪;非天子黜陟赏罚之臣,而得以论百官之长短;非天子武力将帅之士,而得以议兵革之强弱;非天子钱糓大农之吏,而得以搉财用之多少。葢天下之人,非必为宰相谏官,而后可尽行而尽言者,使之一旦得以详数而悉説之,此有以见天子之意,所以待之者甚重而不轻也。而臣何敢以无説而处于此?臣常以为天下之事,虽其甚大而难办者,天下必有能办之人。葢当今之所谓大患者,不过曰四夷强盛而兵革不振,百姓凋弊而官吏不饬,重赋厚敛而用度不足,严法峻令而奸宄不止。此四患者,所以使天子坐不安席,中夜太息而不寐者也。然臣皆以为不足忧,何者?天下必有能为天子出力而为之者,而臣之所忧在乎天下之所不能如之何者也?臣闻善治天下者,必明于天下之情,而后得御天下之术。术者,所谓道也。得其道而以智加焉,是故谓之术。古之圣人,惟其知天下之情,而以术制之也,故万物皆可得而役,其生皆可得而制,其死牛服于箱,马服于辕,鹰隼服于韝。牛不可以有所触,马不可以有所踶,鹰隼不可以有所击。此三者喜怒好恶之情,发于其外而见于人也。是以因其所忌,而授之以其术,至于终身制于人而不去。且治天下,何异于治马也?马之性刚狠而难制,急之则弊而不胜,缓之则惰而不进。王良造父为之。先后而制其迟速,驱之有方而掣之有时,则终日▯▯而不知止,此术之至也。古之圣人驱天下之人而尽用之:仁者使效其仁,勇者使效其勇,智者使效其智,力者使效其力。天下之人虽杂然,皆列于前,安得仁人君子而后任之?且虽有天下之善人与之处,而不知其情,御之而不中其病,则虽有好善之心,而不获好善之利。何者?彼不徒为吾用也,而况乎天下之英雄,欲收其功而不制其心哉?昔者秦汉之际,奸宄猛悍之人所在而为冦。髙祖发于丰沛之间,行而收之,黥布、彭越之伦,皆抚而纳诸其中。其所以制之者甚备也:玉帛子女、牛羊犬马,以极其豪侈之心;轻财好施,敦厚长者,以服其趦趄之怀;倨肆傲岸,轻侮凌辱,以折其强狠之气。其视天下之英雄,不啻若匹夫孺子然,皆得其欢心而用其死力。至于元成之世,天下久于太平,士大夫生于其间,无复英雄难制之风。天下之士皆书生好儒,其才气勇力无足畏者,俛首下气,求为之用而不暇。元成、哀平亦欲得天下之贤才而用之,然而不知其情,不获其术,贤人君子避谗畏讥,逺引而去,而小人宦竖纵横放肆而制其事,此甚可悯也。夫人之平居,朋友之间,仆妾之际,莫不有术以制其变,葢非有深逺难见之事也。欲其用命而见其所害,欲其乐从而见其所利,欲其喜而致其所悦,欲其惧而致其所忌,欲其开心见诚而示之以无所恐,欲其守死不去而示之以无所往。此天下之人皆能知之,而至于治天下则不能用,且此过矣。天下以为天子之尊,无所事术也,而不知天下之事,惟其英雄而后能有大功。而世之英雄常苦豪横太过而难制,由是观之,治天下愈不可以无术也。子由借高帝驾御英雄一节作议论,行文虽善而不切当世情事。君术策二分两扇总叙。子由欲感悟主上,察臣下之情,以收其御臣下之术。然通篇论古处透,而影今处不切,此其所以不及欧阳子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七 明代茅坤撰写。《颍滨文钞》十三 策论。《君术策》第一篇。《君术》五篇,其实也是一篇文章。大意是想让君主懂得驾驭天下的方法,行文却迂回舒缓、曲折多变,应当仔细看它行文起伏的地方。天下的事情,没有宰相就不能完全施行;没有谏官就不能完全说出。天下人中,谁能一定做到谏官呢?做宰臣的人,年轻时求学,长大后想要施行自己的主张,终身却没有处在那个职位上,不能侵犯官职而求尽其心意。因此士大夫之间,还有不能把自己的才能完全献给天子的。如今臣有幸生在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每隔一年,天子常常诏令两制大臣,让他们荐举天下士人,从上至入朝任职的官吏,下至山林中的平民,都可以竭尽胸中所怀,尽说天下的利害。不是天子掌管出纳、耳目之官的人,却可以说出万民的真情和虚伪;不是天子掌管黜陟赏罚的大臣,却可以评论百官的长处和短处;不是天子掌管武力的将帅之士,却可以议论兵革的强弱;不是天子掌管钱谷、负责大农事务的官吏,却可以讨论财用的多少。大概天下人不一定要做宰相、谏官,才可以把事情完全施行、把意见完全说出;让他们一旦能够详细列举并全部陈说,这足以表明天子的心意,说明天子对待他们十分看重而不是轻视。臣怎么敢因为没有主张可说而处在这个位置上呢?臣常常认为,天下的事情,即使是最重大、最难办理的,也一定有天下能够办理它的人。如今所谓的大患,不过是说四夷强盛而兵力不振,百姓凋敝而官吏不整饬,赋税沉重而用度不足,法令严酷而奸邪盗贼仍不止。这四种祸患,是使天子坐卧不安、半夜叹息不能入睡的原因。然而臣都认为不值得忧虑,为什么呢?天下一定有能够替天子出力来办理这些事情的人;臣所忧虑的,是天下有些事情没有办法处理。臣听说,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必须先明白天下的实情,然后才能得到驾驭天下的方法。所谓方法,就是所说的道;得到道,再加上智慧,所以称为方法。古代圣人,正因为知道天下的实情,才用方法来制御它,所以万物都可以供其役使,万物的生存都可以受到控制;即使死去,牛也服从车厢,马也服从车辕,鹰隼也服从皮套。牛不能任意触撞,马不能任意踢蹬,鹰隼不能任意扑击。这三种动物的喜怒好恶之情表现在外面,被人看见,所以顺着它们所忌讳的地方,给予相应的驾驭方法,以至于终身受人控制而不能离开。况且治理天下,和驾驭马有什么不同呢?马的性情刚烈凶悍而难以控制,逼迫它就会疲弊而不能胜任,放松它就会懒惰而不前进。王良、造父驾驭马,先后有序地控制它的快慢,驱赶有方法,勒住有时机,于是马整天奔跑而不知道停止,这就是驾驭之术达到极致。古代圣人驱使天下的人,使他们各尽其用:仁慈的人发挥仁慈,勇敢的人发挥勇敢,聪明的人发挥聪明,有力量的人发挥力量。天下的人虽然纷杂,难道要等到有仁人君子站到面前才任用吗?即使有天下的善人同处,也必须知道他们的性情;驾驭他们却不能切中他们的弊病,那么即使有喜好善行的心,也得不到喜好善行的利益。为什么呢?他们尚且不只是为我所用,何况天下的英雄,谁愿意收取他们的功劳却不控制他们的心呢?从前秦汉之际,奸邪凶悍的人到处成为盗寇。汉高祖从丰沛起兵,所到之处收服他们,黥布、彭越之类,都安抚并接纳到自己一方。他控制他们的方法十分周全:用玉帛、子女、牛羊、犬马来满足他们豪奢的心;用轻视财物、乐于施舍和敦厚长者的态度,使他们犹豫不定的内心服从;又以傲慢放肆、轻侮凌辱来挫折他们强悍狠厉的气势。他看待天下英雄,简直像看待普通男子和小孩子一样,却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使他们为自己竭尽死力。到了元成时期,天下长久处于太平之中,士大夫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再也没有英雄难以控制的风气。天下士人都是读书好儒的书生,他们的才气、勇力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低头垂首、收敛气势,求着被任用还来不及。元成、哀、平也想得到天下贤才来任用,然而不知道他们的性情,也没有掌握驾驭他们的方法;贤人君子躲避谗言、害怕讥议,远远引退离去,小人和宦官却纵横放肆,控制了政事,这实在可悲。人平日居处,在朋友之间、仆妾之中,无不有办法控制事变,大概并没有什么深远难见的道理。想让人听命,就要让他看见违命的祸害;想让人乐于服从,就要让他看见服从的利益;想让人高兴,就要给予他所喜悦的东西;想让人畏惧,就要让他面对所忌惮的事;想让他敞开心扉、显露真情,就要向他表示没有什么可恐惧的;想让他至死守持而不离开,就要向他表示没有别的去处。这些道理天下人都能懂得,可是一到治理天下时却不能运用,这实在是过错。天下人认为天子的尊贵足以无须讲究驾驭之术,却不知道天下的事情,只有依靠英雄才能建立大功;而世上的英雄常常因为豪横过度而难以控制。由此看来,治理天下更加不能没有方法。子由借用汉高帝驾驭英雄的一节来作议论,行文虽然好,却不切合当时的实际情势。《君术策》第二篇。分成两部分总说。子由想使君主受到启发,察知臣下的情性,以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然而全篇议论古事的地方透彻,影射当今的地方却不切合,这就是他比不上欧阳子的原因。
将求御天下之术,必先明于天下之情。不先明于天下之情,则与无术何异?夫天下之术,臣固巳畧言之矣,而又将窃言其情。今使天子皆得贤人而任之,虽可以无忧乎?其为奸,然犹有情焉而不可以不知。葢臣闻之,人有好为名髙者,临财推之以让其亲,见位去之以让其下,进而天子礼焉,则以为欢;进而不礼焉,则虽逼之而不食其禄,方为亷耻之节以髙天下。若是而天子不知焉,而豢之以厚利,则其心赧然有所不平。人有好为厚利者,见禄而就之以优其身,见利而取之以丰其家,良田大屋,惟其与之,则可以致其才。如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强之以名高,则其心缺然有所不悦。于其中人,惟无好自胜也;好自胜而不少柔之,则忿鬭而不和。人惟无所相恶也,有所相恶而不为少避之,则事其私怒而不求成功。素刚则无折之也,素畏则无强之也。强之则将不胜,而折之则将不振。凡此数者,皆所以求用其才而不伤其心也。然犹非所以驭天下之奸雄。葢臣闻之,天下之奸雄,其为心也甚深,而其为迹也甚微。将营其东而形之于西,将取其右而击之于左。古之人有欲得其君之权者,不求之其君也,优游翺翔而听其君之所欲为,使之得其所欲,而油然自放,以释天下之权。天下之权既去其君而无所归,然后徐起而收之,故能取其权而其君不之知。古之人有为之者,李林甫是也。夫人既获此权也,则思专而有之。专而有之,则常恐天下之人从而倾之。夫人惟能自固其身,而后可以谋人。自固之不暇,而欲谋人也,实难。故古之权臣常合天下之争,天下且相与争而不解,则其势无暇及我,是故可以久居而不可去。古之人有为之者,亦李林甫是也。世之人君,茍无好善之心,幸而有好善之心,则天下之小人皆将卖之以为奸。何者?有好善之名而不察为善之实,天下之善固有可以谓之恶,而天下之恶固有可以谓之善者。彼知吾之欲为善也,则或先之以善而终之以恶,或有指天下之恶而饰之以善。古之人有为之者,石显是也。人之将欲为此衅也,将欲建此事也,必先得于其君。欲成事而君有所不悦,则事不可以成。故古之奸雄刼之以其所必不能,其所必不能者不可为也,则将反而从吾之所欲为。古之人有为之者,骊姬之説献公,使之老而避祸是也。此数者,天下之至情。故圣人见其初而求其终,闻其声而推其形。葢惟能察人于无故之中,故天下莫能欺。何者?无故者必有其故也。古者明王在上,天下之小人伏而不见。夫小人者,岂其能无意于天下也?举而见其情,发而中其病,是以愧耻退缩而不敢进。臣欲天子明知君子之情,以养当世之贤公名卿,而深察小人之病,以絶其自进之渐。此亦天下之至明也。君术策三苏氏父子往往劝主上先刑罚,本出申韩之余,似非人臣告君之正,特对宋仁宗,似属对病之药。天下之道,可以理得,而不可以名推。其于天下,不取其形,而独取其意。其道可以为善,而亦可以为不善。何者?其道无常。其道无常者,不善之所从生也。夫天下之人,惟知不忍杀人之为仁,也是故不忍杀人以自取不仁之名。惟知果于杀人之为义,也是故不敢不杀以自取不义之名。是二名者,其所以为仁者有形,而其所以为义者有状。其进也有所执其规,而其退也有所蹈其矩。故其为人也不失为天下之善人,而终不至于君子。有所甚而不堪,有所蔽而不见。此其为人,是乡党自全之人也。今夫君子,有所杀人以为仁,而有所不杀以为义。义不在杀人,而仁不在于不杀。其进也无所据依,而其退也无所底丽。故其成也,天下将皆安之;而其不成也,将使天下至于大乱。是以天下恶其难明,而畏其难就。人臣以是戒其君,而人君者亦以自戒曰:「姑为无杀人以为仁,而姑为果于杀人以为义。是其仁可以全身,而其义可以无谤于天下,斯足以为无过也巳矣。」孟子有言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有礼;而谓吾君不能者,谓之贼。」且夫为人臣而诏其君,不曰「必为大人之仁义」,而曰「姑为其易者以茍避天下之谤」,此非恐其君之不能之故欤?葢臣闻之,圣人之道,惟其不可以名称而迹求者,其为道也甚深而难成,而其成也亦不若小道之浅而无功。所御甚广,而所处甚约;握之甚微,而播之无极。故孔子曰:「吾非多学而识之,吾一以贯之。」夫一者何也?知天下万物之理,而制其所当处,是为一矣。而能得吾一者甚难,故夫天下之畏之者亦不足怪也。古之圣人已能知之,则行之而无疑;已不能知之,则不敢以己之私意而破天下之公义。使己而好杀人,则天下安可尽杀以成义之名?使己而不好杀人,则天下安可尽无杀以成仁之形?
译将要寻求驾驭天下的方法,必须先明白天下的实情。不先明白天下的实情,同没有方法有什么区别?天下驾驭的方法,臣已经大略说过了,现在又要冒昧谈谈天下人的情性。假使天子都能得到贤人来任用,难道就可以无忧了吗?即使是贤人,也有其性情,不能不知道。臣听说,有人喜欢追求高尚的名声,遇到财物便推让给亲属,见到职位便辞去让给下属;如果进用他时天子以礼相待,他就感到欢喜;如果进用他时不以礼相待,即使强迫他也不接受俸禄,故意表现廉耻的节操来抬高天下对他的评价。像这样,天子却不了解他的性情,反而用厚利来豢养他,那么他心中就会惭愧而感到不平。有人喜欢追求丰厚的利益,见到俸禄就接受来优待自己,见到利益就取得来充实家庭;只要给他良田大屋,就可以使他发挥才能。像这样,天子却不了解他的性情,反而强迫他追求高尚名声,那么他心中就会空虚而感到不悦。处在中等情形的人,只要没有争强好胜之心就可以;如果争强好胜而不稍稍使他柔和一些,就会愤怒争斗而不能和谐。人只要没有彼此憎恶就好;如果已经互相憎恶,却不稍稍替他避开仇怨,他就会为了个人的愤怒行事,而不求成就公事。一个人素来刚强,就不要折辱他;素来畏怯,就不要强迫他。如果强迫他,他将无法胜任;如果挫伤他,他将振作不起来。这几方面,都是为了求得任用他的才干而不伤害他的内心。然而,这还不是驾驭天下奸雄的办法。我听说,天下的奸雄,用心极深,而留下的踪迹极其隐微。他们将要在东面经营,却在西面显露形迹;将要夺取右方,却在左方发动攻击。古代有人想取得君主的权力,却不向君主直接求取,而是从容游处、逍遥翱翔,听任君主去做他想做的事,使君主得到所想要的东西,怡然自得,放纵自己,从而把天下的权力释放出来。天下的权力既然离开君主而无所归属,然后再慢慢起身把它收取,所以能够夺取君权,而君主还不知道。古代曾这样做的人,李林甫就是一个。一个人既然获得了这种权力,就会想独占它。独占之后,又常常害怕天下人起来倾覆他。人只有能够保全自身,然后才可以谋算别人。连保全自己都来不及,却想谋算别人,实在困难。所以古代的权臣常常联合天下各方面的争斗,天下人彼此争斗而不能解脱,那么他们的势力就无暇顾及我,因此可以长久居处而不被排除。古代曾这样做的人,也有李林甫。世上的君主,如果没有喜好善行的心,倒还罢了;幸而有喜好善行的心,天下的小人就都将利用这一点来行奸。为什么呢?因为有喜好善行的名声,却不考察善行的实际内容;天下的善行本来就有可以称为恶行的,天下的恶行也本来有可以装饰成善行的。他们知道我想做善事,就可能先用善事引导我,最后却导致恶果;或者指认天下的恶行,再用善行来粉饰它。古代曾这样做的人,石显就是一个。一个人将要制造这种祸端、建立这种事情,必定先取得君主的同意。想成就一件事,而君主有所不喜欢,事情就不能成功。所以古代的奸雄用君主必定不能做到的事情去威逼他;既然那件事是君主一定不能做的,便只好反过来顺从我所想做的事。古代曾这样做的人,骊姬游说献公,让他年老时退避以躲避祸患,就是这种情形。这几种情形,都是天下最真实的情势。因此圣人从事情刚开始时就推求它最终的结果,听到一点声息便推知它的形迹。大概只有能够在事情尚未显露时察知人的用心,天下才没有人能够欺骗他。为什么呢?没有表面原因的事情,必定有它隐藏的原因。古代明君在上,天下的小人都潜伏起来,不敢显露。小人难道会对天下毫无企图吗?一旦揭出他们的真实心情,击中他们的弊病,他们便感到惭愧羞耻,退缩不前,不敢进犯。臣希望天子明白君子的真情实意,用来培养当代贤能的公卿名臣;并且深入察知小人的弊病,断绝他们逐步自我进用的途径。这也是天下最明智的做法。君术策三 苏氏父子往往劝告皇上先施行刑罚,这本来出自申不害、韩非一派的遗说,似乎不是臣下劝谏君主的正道;只是针对宋仁宗而言,似乎属于对症下药。治理天下的道理,可以从事理上把握,却不能只从名目上推求。对待天下,不应只取其外在形式,而应专门把握它的实质。这个道理可以用来行善,也可以用来行不善。为什么呢?因为道理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式。道理没有固定形式,正是不善由此产生的原因。天下人只知道不忍心杀人就是仁,因此不忍杀人,以免自己落下不仁的名声;只知道果断杀人就是义,因此不敢不杀,以免自己落下不义的名声。这两个名目,他们行仁的方式有固定的形态,行义的方式也有固定的样子;进取时执守一定的规矩,退处时也踏着一定的准绳。所以这种人不能不算天下的善人,却终究达不到君子的境界。他们有些地方做得过分而不能忍受,有些地方受到蒙蔽而看不见真相。这种人,不过是乡里中只求保全自己的好人。如今的君子,有时杀人是为了行仁,有时不杀人是为了行义。义不在于杀人,仁也不在于不杀人。他进取时没有固定的依据,退处时也没有固定的归依。所以他成功时,天下人将全都安定;他不成功时,却可能使天下陷入大乱。因此天下人厌恶这种道理难以明白,又害怕它难以施行。臣下因此劝戒君主,而君主也用它来戒勉自己,说:‘姑且不杀人来成就仁,姑且果断杀人来成就义。这样,我的仁可以用来保全自身,我的义可以使天下没有人非议,这就足以做到没有过错了。’孟子说过:‘向君主指出困难,叫作恭敬;向君主陈述善道、闭塞邪路,叫作有礼;认为我的君主不能做到这些,叫作贼害君主。’况且作为臣下劝导君主,不说‘一定要实行大人的仁义’,却说‘姑且做容易做到的事,以便苟且躲避天下的非议’,这难道不是因为担心君主做不到吗?我听说,圣人的道理,正因为不能用名称来界定、不能从外在迹象来寻求,所以它作为道理极其深奥而难以实现;但它实现后的功效,也不像浅薄小道那样容易见效。它所驾驭的范围非常广大,而自身所处的原则却极其简约;把握它时极其微妙,而施展开来却没有穷尽。所以孔子说:‘我不是因为多方学习而记住它们,而是用一个根本道理贯通一切。’所谓‘一’,是什么呢?就是懂得天下万物的道理,并决定它们应当处在什么位置,这就叫作‘一’。能够得到我这个‘一’的人很少,所以天下人畏惧它,也不足为怪。古代圣人已经懂得它,就实行而毫不疑惑;如果还不能懂得,就不敢凭自己的私意破坏天下的公义。假如自己喜欢杀人,难道可以把天下人全都杀掉来成就义的名声吗?假如自己不喜欢杀人,难道可以让天下人一概不杀来成就仁的形式吗?
葢必有大臣救其已甚而补其不足,使义不在于杀人,而仁不在于不杀。方今天下之治,所不足者非仁也。吏闻有以入人之罪抵重罚,而未闻有以失人之罪抵深法者;民闻有以赦除其罪,而未闻有以不义得罪于法之外者。此亦足以见天子之用心矣。古者君臣之间和而不同,上有寛厚之君,则下有守法之臣;上有急切之君,则下有推恩之臣。凡以交济其所不足,而弥缝其阙。今也君臣之风,上下如一,而无以相济,是以天下苦于寛缓怠惰,而不能自振。此岂左右之大臣务以顺从上意为悦,而岂亦天子自信以为好仁之美,而不喜臣下之有所矫拂哉?方今之制,易于行赏而重于用罚。天下之以狱上者,凡与死比,则皆蹙頞而不悦。此其为意,夫岂不善?然天下之奸人无以深惩而切戒之者,此无乃为仁而至于不仁欤?臣愚以为辅君之善而补其不足,此诚大臣之事。苟天子自信以为善,欲以一人之私好而破天下之公义,则夫大臣者犹不可为也。惟知天子之仁义而无务其迹,以成匹夫之节,使大臣得叅于其间而救其所短,此不亦近于天子之道欤?唐荆川曰:「仁宗寛仁之过,故当时有识之论每如此。老泉上富公书,亦如此。」君术策四熙宁、元丰时,其患在于急功利,故于御臣下不得其道,而子由习闻父兄所当仁庙时,患其用仁过而法不行,故以厉法禁之意继之,而通篇又以君臣相猜处为感慨议论。古者君臣之间相信如父子,相爱如兄弟。朝廷之中,优游悦怿,欢然相得而无间知,无所不言,言无所不尽,开心平意,表里洞达,终身而不见其隙。当此之时,天下之人,出身以事君,委命于上,而无所忧惧,安神定气以观天下之政,荡然肆志,有所欲为,而上不见忌。其所据者甚坚而无疑,是以士大夫皆敢进而擅天下之大功。至于后世,君臣相虞,皆有猜防之忧,君不敢以其诚心致诸其臣,而臣亦不敢直己以行事。二者相与龃龉而不相信,上下相顾,鳃鳃然而不能以自安,而尚何暇及于天下之利害?故天下之事,每每扰败而无所成就。臣窃伤之,而以为其弊在于防禁之太深,而督责之太急。夫古之圣人,至严而有所至寛,至易而有所至险,使天下有所易信而有所不可测,用之各当其处而不失节,是以天下畏其严而乐其寛。至于后世之君,徒知天下之不可以甚寛也,而用之其君臣之际,使其公卿大臣终日忧惧,不得安意肆志以自尽于其上,而以为畏威;徒知天下之不可甚严也,而用之其法律之事,使其天下之官吏欺其长上,得以茍免取容,不畏天子之法,而以为行惠。葢其所以用之之术甚悖而不顺者,至于如此。夫天下之人,上自百官,而下至于庶民,其为奸安可穷尽?而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乎其中。论其众寡之势,则天下至众而天子至寡;论其智诈巧伪之术,则天下之众固必有过于天子者。吾欲临之以天子之威,则彼有畏惮而不敢言;多为之隄防以御其变诈,则彼之智将有以出于隄防之所不能及。是以古之圣人推之以至诚,而御之以无威,容之以至寛,而待之以至易,以君子长者之心待天下之士,而不防其为诈,谈笑议论,无所不及,以开其欢心,故天下士大夫皆欣然而入于其中,有所愧耻而不忍为欺诈之。行力行果断,而无忧惧不敢之意。其所任用,虽其兄弟朋友之亲,而不顾狥私之名。其所诛戮,虽其仇怨眦睚之人,而不恤报怨之嫌。何者?君臣相信之笃,此所谓至严而有所至寛者也。然至大吏纵横放肆,犯法而无忌,天下之所指目,律令之所当取,则虽天子有所不可,辄释使之一入而不可解,而后天下知有所畏。此所谓至易而有所至险。二者其事不同,而相与为用。夫是以至寛而天下无頽惰靡迤之风,至险而君臣无猜防逼廹之虑。夫惟能通其君臣之欢,而尽行其刑法之所禁,而后可以及此也。唐荆川曰古今説两遍君术策五通篇行文如怒马奔涛于千里之间,驰骤澎▯而不可羇制者。
译必须有大臣来制止君主做得过分之处,补足君主不足之处,使义不在于杀人,仁也不在于不杀人。如今天下的治理,所欠缺的并不是仁。官吏听说有人把陷害他人的罪行作为依据而施以重罚,却没有听说有人因为错失惩罚坏人而受到严厉追究;百姓听说有人因赦免罪过而获益,却没有听说有人因不义而在法律之外获罪。这也足以看出天子的用心了。古代君臣之间和谐却不苟同:上面有宽厚的君主,下面就有坚持法度的臣子;上面有急切严厉的君主,下面就有推行恩惠的臣子。都是为了互相补救对方的不足,弥补其缺失。如今君臣的风气,上下完全一样,不能彼此补救,所以天下苦于宽纵、松弛、懒惰,不能自行振作。这难道不是左右大臣一味把顺从皇上的意旨当作讨好,也难道不是天子自信于仁厚的美名,而不喜欢臣下有所匡正违逆吗?现在的制度,施行赏赐容易,而使用刑罚慎重。天下送上来的案件,凡是涉及死刑的,便都皱着眉头而不高兴。他们的用意难道不是善意吗?然而天下的奸人没有受到深切惩罚和严厉警戒的,这岂不是为了行仁而终于达到了不仁吗?臣愚昧地认为,辅佐君主的善行并补足他的不足,这确实是大臣的职责。如果天子自信这样就是善,想凭一个人的私好来破坏天下的公义,那么大臣就仍然无法有所作为。只有懂得天子的仁义而不拘泥于外在形式,不把它变成普通人的小节,使大臣能够参与其中,挽救天子的短处,这不也接近天子的正道吗?唐荆川说:‘仁宗宽仁过度,所以当时有见识的议论往往如此。老泉给富公写信,也如此。’ 君术策四 熙宁、元丰年间,弊病在于急于求取功利,所以在驾驭臣下方面不得其道;子由熟悉地听闻父兄对于仁宗朝的看法,认为当时的弊病在于施行仁政过度而法令不能实行,因此继承这种意思,用严厉的法禁来补救;而全文又以君臣彼此猜疑之处作为感慨议论的重点。古代君臣之间相互信任如同父子,相互爱护如同兄弟。朝廷之中从容和悦,欢然相得而没有隔阂;没有什么不说,所说的也没有不说尽;心胸敞开,心境平和,内外完全通达,终身都看不见彼此的裂隙。在这个时候,天下人出身任职来侍奉君主,把性命交给上级,而没有忧虑恐惧;他们安定精神、平静心气,观察天下的政事,毫无拘束地施展志向,有想做的事,而上级不猜忌他们。他们所凭借的基础非常牢固,没有疑虑,因此士大夫都敢于进取,专心成就天下的大功。到了后世,君臣彼此欺骗,都有猜疑防范的忧虑。君主不敢把自己的真心交付臣下,臣下也不敢正直地行事。双方彼此龃龉而不能相互信任,上下互相观望,战战兢兢,不能自我安定,又哪里有余暇顾及天下的利害呢?所以天下的事情常常扰乱败坏,毫无成就。臣私下为此悲伤,认为弊病在于防范禁制太深,督促责罚太急。古代圣人极其严厉,却也有极其宽大的地方;极其平易,却也有极其险峻的地方;使天下人有容易相信的地方,也有无法揣测的地方,使用时各得其宜而不失分寸,因此天下人畏惧他的严厉,却乐于享受他的宽厚。后世的君主,只知道天下不可过分宽纵,却把这种做法用在君臣关系上,使公卿大臣整天忧惧,不能安心舒展志意,在君主面前尽心竭力,却把这种状态当作敬畏威严;又只知道天下不可过分严厉,却把这种做法用在法律事务上,使天下官吏欺骗上级,得以苟且免罪、求取宽容,不畏惧天子的法令,却把这种状态当作施行恩惠。大概他们运用这些方法极其乖谬不合,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天下人从上面的百官到下面的百姓,作奸犯科的手段哪里能穷尽?天子却把自身置于这些人之中。若论人数的多寡,天下人极多,而天子极少;若论智谋、欺诈、巧伪的手段,天下人中本来一定有人胜过天子。我若以天子的威势临制他们,他们便有所畏惧,不敢说话;我若多设防备来抵御他们的变诈,他们的智谋就可能超出防备所能达到的范围。因此古代圣人以至诚推待天下,不以威势驾驭他们,以极大的宽容容纳他们,以最平易的态度对待他们;用君子长者的心来对待天下士人,不预先防备他们欺诈,谈笑议论,无所不涉及,用来开启他们的欢心。所以天下士大夫都欣然进入这种关系之中,心怀惭愧羞耻,不忍欺诈。他们行动有力量,做事果断,没有忧惧和不敢作为的意思。他们任用人,即使是兄弟朋友这样的亲近之人,也不顾忌徇私的名声;他们诛杀,即使是仇人或有细小怨隙的人,也不顾虑被说成报仇。为什么呢?因为君臣之间的信任深厚。这就是所谓极其严厉而又有极其宽厚的一面。然而对于地位极高的大臣纵横放肆、犯法而无所顾忌,成为天下所指、法令所应惩办的人,即使天子有所不忍,也必须释放刑法之威,使他一旦入罪便无法解脱,然后天下才知道有所畏惧。这就是所谓极其平易而又有极其险峻的一面。这两者事情不同,却相互配合发挥作用。正因为这样,极其宽厚却不会使天下形成颓惰萎靡的风气,极其严峻却不会使君臣有猜疑防范、相互逼迫的忧虑。只有能够沟通君臣之间的欢情,并把刑法所禁止的事情全部实行,才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唐荆川说:古今相同的说法说了两遍。君术策五 全文行文如同怒马奔腾、巨浪奔涌在千里之间,奔驰冲突,澎湃激荡,不可羁绊控制。
事有若缓而其变甚急者,天下之势是也。天下之人,幼而习之,长而成之,相咻而成风,相比而成俗,纵横颠倒,纷纷而不知以自定。当此之时,其上之人,刑之则惧,驱之则听,其势若无能为者然。及其为变,常至于破坏而不可御。故夫天子者,观天下之势而制其所向,以定其所归者也。夫天下之人,弛而纵之,拱手而视其所为,则其势无所不至。其状如长江大河,日夜浑浑趋于下,而不能止。抵曲则激,激而无所泄,则咆勃溃乱,荡然而四出,坏隄防,包陵谷,汗漫而无所制。故善治水者,因其所入而▯之,则其势不至于激怒坌涌而不可收。既激矣,又能徐徐而泄之,则其势不至于破决荡溢而不可止。然天下之人,常狎其安流无事之不足畏也,而不为去其所激。观其激作,相慼溃乱,未发之际,而以为不至于大惧,不能徐泄其怒,是以遂至横流于中原而不可卒治。昔者天下既安,其人皆欲安坐而守之,循循以为敦厚,黙黙以为忠信。忠臣义士之气,愤闷而不得发,豪俊之士,不忍其郁郁之心,起而振之。而世之士大夫,好勇而轻进,喜气而不慑者,皆乐从而羣和之。直言忤世而不顾,直行犯君而不忌。今之君子,累累而从事于此矣。然天下犹有所不从,其余风故俗犹众而未去,相与抗拒而胜负之数未有所定。邪正相搏,曲直相犯,二者溃溃而不知其所终极。葢天下之势已少激矣,而上之人不从而遂决其壅,臣恐天下之贤人不胜其忿而自决之也。夫惟天子之尊,有所欲为而天下从之。今不为决之于上,而听其自决,则天下之不同者将悻然而不服,而天下之豪俊亦将奋踊不顾而力决之。发而不中,故大者伤,小者死,横溃而不可救。譬如东汉之士,李膺、杜宻、范滂、张俭之党,慷慨议论,本以矫拂世俗之弊,而当时之君不为分别天下之邪正以决其气,而使天下之士发愤而自决之,而天下遂以大乱。由此观之,则夫英雄之士不可以不少遂其意也。是以治水者,惟能使之日夜流注而不息,则虽有蛟龙鲸鲵之患,亦将顺流奔走,奋迅豫悦,而不暇及于为变。茍其潴畜浑乱,壅闭而不决,则水之百怪皆将勃然放肆,求以自快其意,而不可御。故夫天下亦不可不为少决,以顺适其意也。唐荆川曰:「因风俗之所趋而决之。」子由此文,真如长江大河。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七
译有些事情表面上似乎缓慢,而它的变化却非常急迫,天下的形势就是这样。天下人从小学习它,长大后形成它,彼此鼓动而形成风气,互相仿效而形成习俗,纵横颠倒、纷纷扰扰,不知道怎样使自己安定下来。在这个时候,上面的人对他们施刑,他们就害怕;驱使他们,他们就听从,形势似乎没有什么作为。然而等到它发生变化,往往达到破坏而无法抵御的地步。因此天子应当观察天下的形势,控制它的发展方向,来确定它最终的归宿。天下人如果松弛放纵,拱手旁观他们所做的事,那么这种势力将发展到无所不至。它的形态就像长江大河,日夜浑浑滚滚地奔向下游,不能停止;遇到曲折处就激荡,激荡后无处宣泄,便咆哮奔涌、溃乱四散,冲坏堤防,淹没山陵谷地,漫无边际而无法控制。所以善于治水的人,顺着水流进入的方向疏导它,使水势不至于激怒奔涌而无法收束;水势已经激荡时,又能够慢慢使它泄出,使水势不至于冲决泛滥而无法停止。然而天下人常常轻视安稳平缓、相安无事的状态,认为没有什么可怕,因而不替它除去造成激荡的因素。等看见水势激发、相互忧惧而溃乱,在尚未爆发之时,却以为还不至于大为恐惧,不能慢慢泄去它的怒势,所以终于横流于中原而无法迅速治理。从前天下已经安定,人人都想安坐着守成,循规蹈矩,以为这就是敦厚;沉默不言,以为这就是忠信。忠臣义士的气概郁愤而无法发泄,豪杰俊士不忍心让自己的心情郁结,便起身振作。世上的士大夫中,那些喜好勇进、轻率前进、意气高昂而不畏惧的人,也都乐意跟随并群起响应。他们直言不讳,触犯世俗也不顾忌;正直行事,冒犯君主也不害怕。如今的君子,已经纷纷从事于此了。然而天下仍有不肯服从的地方,过去的风气习俗还很多,没有除尽,彼此抗拒,而胜负的趋势尚未确定。邪正相互搏击,是非彼此冲突,双方溃乱不堪,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哪里。大概天下的形势已经稍稍激荡,而上面的人不顺势替它冲决壅塞,臣担心天下的贤人承受不住愤怒,会自行冲决。只有天子的尊严,想做一件事而天下就会跟从。如今不在上面替天下冲决壅塞,却听任它自行冲决,那么天下不相同的人将怏怏不平而不服,天下的豪杰也将奋然跃起,不顾一切地用力冲决。发作却没有击中要害,所以大的受到伤害,小的因此死亡,横向溃决而不可救治。譬如东汉的士人,李膺、杜密、范滂、张俭一党,慷慨议论,本来是要纠正世俗的弊病;可是当时的君主不替天下分别邪正、疏导他们的气势,却让天下士人发愤而自行冲决,于是天下终于大乱。由此看来,英雄豪杰不能一点也不让他们实现自己的志愿。所以治水的人,只要能使水日夜流注不息,那么即使有蛟龙鲸鲵一类的祸患,也会顺流奔走,奋迅欢悦,没有空暇来制造变乱。如果把水蓄积起来,使它浑浊混乱,堵塞而不疏导,那么水中的各种怪物都将勃然放纵,设法满足自己的欲望,便无法抵御。因此天下也不能不稍稍加以疏导,以顺遂调适人们的意愿。唐荆川说:‘顺着风俗趋向的方向去疏导它。’子由这篇文章,真像长江大河。《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八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十四策臣事策一重臣。古人尝云:「文至韩昌黎,诗至杜子美,古今能事毕矣。」予独以为人臣建言感悟君上,如子由重臣一议,则千古絶调也。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专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己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耶?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己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不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防。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可以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听则专行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着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已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己之私惠;刀锯斧钺已得以叅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已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羣下有所震惧而已。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已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子之畏巳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冒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讙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巻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为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濳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丧乱相仍而不悟,何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往而翦灭其迹。当此之时,茍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防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弊在于法禁太密,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寛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以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臣事策二明罚。通篇多曲折,而透荆川谓此篇全在虚语处着精神,良是。仲尼之称管仲曰:“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又读《蜀志》,其言诸葛孔明迁李平、殛廖立,及孔明既死,而此二人皆哭泣有至死者。臣每读其书至此,未尝不嗟叹古人之不可及,而窃愍今世之不能也。夫为天下国家,惟刚者能守其法,而公者能以刚服天下。曾子曰:“士不可以不▯毅,任重而道逺天下者,天子之天下也。赏罚之柄,予夺之事,其出于天子,本无敢言者。惟其不公,故有一人焉受戮而去,虽其当罪,而亦勃然有不服之心。而上之人虽其甚公于此,而亦畏其不服,而不敢显然明斥其罪。故夫天下之不公,足以败天下之至刚;而天下之不刚,亦足以破天下之至公。二者相与并行,然后可以深服天下之众。臣尝窃悲唐季五代之乱,外有执兵强忿之臣,威葢天下,而以其力内胁天子,天子不敢辄忤其意。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八 明代茅坤撰写 《颍滨文钞》十四 策 臣事策一 重臣。古人曾说:‘文章到了韩昌黎,诗歌到了杜子美,古今一切才艺都达到极致了。’我却认为,臣下进言来感动、启发君主,像子由《重臣》一篇策论这样,真是千古绝调。天下有权臣,也有重臣。这两种人的外在迹象相近,难以辨明。天下人知道厌恶权臣专擅,而世上的重臣也就因此不能容于其中。权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有;重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人只看见他们的外表,却不察看他们的内心;看见他们都侵夺天子的权力,却不察看他们所做的事情并不相同,因此把他们一概嫉恨,而没有什么喜爱,这也太过分了。权臣所做的,正是重臣深深痛恨的;重臣所取的,正是权臣不屑顾及的。要成为权臣,必定在内取悦君主的心意,曲意顺从而没有违逆;在外暗中窃取生杀予夺的大权,任免天下官员,以显示自己的权势,同时埋没君主的威望和恩惠。在内能使君主欢喜宠爱,处处顺从,让君主安然把他当作上臣;在外能使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不归附听命,争相充当他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在一起,权臣的势力就形成而不可防范。至于重臣却不是这样:君主有所作为而不能不争,他就争辩;争辩而不能改变,而事情又有绝对不能听从的地方,他就专断执行而不顾虑;等到成败的迹象显著,上面的君主便会释然,自行明白其中道理。他在朝廷之中,使天子因此感到局促而有所畏惧,使士大夫不敢在他身边安逸放纵、懒散怠惰。爵禄、庆赏,已经可以拿来议论是否适当,却不谋求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私恩;刀锯、斧钺,已经可以拿来斟酌刑罚轻重,却不谋求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私势;他只是要让天子有不能不做的事情,让群臣有所震惧罢了。不参与分享其中的利益,为什么还称为重臣呢?因为重臣不等到天下人归附自己便成为权臣,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借助天子的畏惧来成就。因此只要根据他们所做的事情观察他们的用心所在,天下还有谁可以欺骗呢?所以臣说:治理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重臣呢?况且如今假使天下没有重臣,那么朝廷的事情就只由天子一人决定,没有人可以议论可否。即使天子有采纳谏言的明智,百官却畏惧战栗,失去平日受人尊重的地位,谁肯触犯忌讳、冒着罪责替天下进言呢?只有在一些小的得失问题上,才敢上奏喧哗而无所顾忌;至于关系国家大事、安危存亡的事情,他们便将闭口离去,谁敢发言而承受祸患?这是君主最大的忧患。可悲啊!后世的君主,只看见天下的权臣出入时唯唯诺诺,以为这是有礼,却不知道这正是暗中败坏国家的原因;只看见天下的重臣刚毅果敢、喜欢违逆自己的心意,便认为这是不恭顺,却不知道他们是为社稷忧虑。这两种人和两种行为在心中混淆,不能辨别邪正,所以丧乱接连发生而不醒悟,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从前卫太子聚集兵力要诛杀江充,汉武帝震怒,发兵攻打太子,京师甚至使丞相与太子交战;太子战败逃走,武帝又让天下各地穷尽力量追捕他、消灭他的踪迹。在这个时候,假如有重臣挺身而出承担此事,拥护并保护太子,等待皇上的怒意稍稍平息,再慢慢揭示皇上被蒙蔽的地方,消解他的愤怒,那么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还可以保全。只是因为没有重臣,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其中情形,却没有人敢说。臣愚昧地认为,凡是治理天下,应当设法培养重臣的威望,使天下百官有所畏惧和顾忌,在紧急情势之间能够坚忍持重,不被外力夺其志。臣私下观察当今四海没有变乱,非同寻常的事情应当平息而不发生;但到了今天来考虑,就可以防止将来的祸患。否则,谁能知道将来果真不会有祸患,而不替它谋划呢?或者臣又听说,如今世上的弊病在于法律禁令过于严密,举足行动稍有不合律令,执法官吏便拿来作为罪名,而不追问其用意所在。因此即使是天子的大臣,也哪里敢在法律之外有所作为,以安定天下的大事呢?替天子谋划,不如稍稍放宽法律,使大臣有所守持,不被法律夺去施展的空间。从前申屠嘉担任丞相时,甚至召来天子的宠臣邓通,让他站在堂下,责问他的过错。当时邓通几乎死去而无人救助,天子知道此事也不认为奇怪,申屠嘉最终也并没有成为汉朝的权臣。由此看来,重臣对天下有什么损害呢?臣事策二 明罚。全文多有曲折,而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全在虚写处着力传神,确实说得对。仲尼称赞管仲说:‘夺取伯氏骈邑三百户,使他吃粗粮蔬菜,直到终身也没有一句怨言。’我又读《蜀志》,书中说诸葛孔明贬迁李平、处死廖立;等孔明死后,这两个人都哭泣,有的甚至至死不改。我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感叹古人高不可及,同时私下痛惜今世做不到这样。治理天下国家,只有刚强的人能够守住法度,只有公正的人能够凭刚强使天下人服从。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坚毅,因为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天下是天子的天下,赏罚的大权、任用罢黜的事情,出自天子,本来没有人敢说什么。只是因为不公,所以有一个人被杀戮而离去,即使他确实应该获罪,也会突然产生不服的心情。上面的人即使在这件事上非常公正,也会害怕他不服,不敢公开明确斥责他的罪过。所以天下的不公,足以败坏天下最刚强的气节;天下的不刚强,也足以破坏天下最大的公正。两者相互配合实行,然后才可以使天下众人深深信服。臣曾私下为唐末五代的乱局悲伤:外有掌握兵权、强悍愤激的臣子,威势笼罩天下,并凭借武力在内胁迫天子,天子不敢轻易违背他们的心意。
意有所不悦,则其上下不能自保。当此之时,人主务为安身之政,不敢以其刚心而守其公事,此其势不得不然耳。方今海内治安,外无诸侯之虞,而内无执政之患。然臣切观之于政令刑赏之际,常若有所畏而不敢自必者,此其故何也?夫朝廷之臣,无罪而留,有罪而黜,此为臣之常也。故其有罪以为当黜,则官必削;以为不当黜,则无故而置之外地,犹为不可也。今有罪而推之于外,反从而增其爵秩,是将以为赏耶?为刑耶?是不可得而知也。葢曰姑以镇抚其耿耿之意,彼其失为近臣而去也,虽赐之千金,而犹有所慊然于其心。且天下之罪人而皆欲满其所怀,则为天子安可以有所刑戮哉?然而事之所不平者,又非特如此也。黜之者一人,则必有排而辨之者一人,以为黜者之有所不悦乎?其辨之者也,而使与之皆黜。夫此二人其罪果谁在乎?以其言而黜人,亦以其言而黜之,是为黜者报仇耳。是以天下虽无强臣,之灾,而臣下窃揣天子之心,皆有所持而邀之。此其弊始于执之不刚,而成于守之不公。夫朝廷之事,臣安得知其有所不公者?然窃怪每有所除吏,民间莫不切切口语,以为此谁人之亲戚故旧而得之者;每有所措置,亦莫不以为此谁人之所欲而行之者。使上之人凡果如此,则宜乎人之受罪而不服,而吾亦不敢以加于人也。《诗》云:“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夫人唯能不侮鳏寡也,而后能不畏强御。臣故曰:惟公者能以刚服天下,此其势然也。且夫古之为君者,有所大乐,而今世不知也。人君之乐,非乐夫有天下,而乐得与天下去恶而奬善,以快吾志。今使天下有不义之臣,诛之不获,又从而尊之;尊之不足以为悦,而又从而黜其所怨,以慰其盛怒。此二事者,夫岂为君之乐哉?葢事有所不可并从,而欲不可以皆得。今夫人之有所私爱而不公者,是亦人之所乐焉耳。然其为乐,有所害于为君之乐,是以不若弃彼而全此也。且事之利害,有知之而患不可为者,有患不知之而知之则可行者。今欲洁然无私,而行吾法之所至,有罪而黜,黜而无所姑息,使天下皆知赏之为赏,罚之为罚。此非有所勤苦而难成者,而顾患不肯为。夫管仲、孔明,惟其为之而已矣。唐荆川曰:“略援古事,专论时弊,立柱子。”此一篇议论,专以宋真仁来往往,言官指擿执政,辄以使相除之,出镇外郡,或反增其秩,而其言官又不免迁谪岭表。此皆宋之优礼大臣之过,而殊不当于天下之公议,故有此论。臣事策三作士气,通篇如流风掣云,举子业中神解也。天下有无穷之才,不叩则不鸣,不触则不发。是以古之圣人,迎其好善之端,而作其勉强之气,洗濯磨淬,日夜不息。凡此将以求尽天下之无穷也。夫天下譬如太器焉,有器不用,而寘诸牖下,乆则虫生其中。故善用器者,提擕不去,时濯而溉之,使之日亲于人,而获尽其力,以无速败。有小丈夫,徒知爱其器,而不知所以为爱也。知措诸地之安,而不知不释吾手之为不坏也。是以事不得成,而其器速朽。且夫天下之物,人则皆用其形,而不求其神也。神者何也?物之精华,果鋭之气也。精华果鋭之气,其在物也,▯然而有光,确然而能坚。是气也亡,则物皆枵然,无所用之。夫是气也,时叩而存之,则日长而不衰;置而不知求,则脱去而不居。是气也,物莫不有也,而人为甚。孟子有言曰:“人之日夜之所息,与平旦之气,昼日之所为,有以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夫夜气者,所谓精华果鋭之气也。天下乱,则君子有以自养而全之;而天下治,则天子养之以求其用。今夫朝廷之精明,战阵之勇力,狱讼之所以能尽其情,而钱谷之所以能治其要处,天下之纷纭,而物莫能乱者,皆是气之所为也。葢古者英雄之君,唯能叩天下之才而存之,是以所求而必从,所欲而必得。汉武帝、唐太宗,国富而兵强,所欲如意,而天下之才用之,不见其尽。当其季年,元臣宿将死者大半,而新进之士亦有足以办天下。由此观之,则天下固有无穷之才,而独患乎上之不叩不触,而使其神弛放而不张也。臣窃观当今之人,治文章,习议论,明防计,听狱讼,所以为治者,其类莫不备具,而天下之所少者,独将帅武力之臣。往者天下既安,先世老将已死,而西冦作难,当此之时,天子茫然反顾,思得竒才良将以属之兵,而终莫可得。
译只要他们心中有一点不高兴,上下的人就不能保全自己。在这个时候,君主只得致力于使自身安全的政治,不敢凭刚强之心守住公正的政事,这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如今海内安定,外无诸侯的忧患,内无执政大臣的祸患。然而臣仔细观察当今政令、刑罚、赏赐等事,常常好像有所畏惧,不敢自己作出决定,这是什么原因呢?朝廷的臣子,没有罪而留任,有罪而罢黜,这是臣下的常规。因此如果认为他有罪,应当罢黜,那么官职必定削夺;如果认为不应罢黜,却无缘无故把他安置到外地,仍然是不可以的。如今有人有罪而被推到外地,反而随之增加爵位俸禄,这究竟是把它当作赏赐,还是当作刑罚?实在无法知道。大概是说姑且用这种办法安抚他耿耿不平的心意;他失去近臣身份而离去,即使赐给他千金,他心中仍然有所不满。况且天下的罪人如果都想满足自己的心愿,那么天子怎么还可以施行刑戮呢?然而事情不公平的地方,又不只是这样。罢黜一个人的,是一个人;必定又有一个人出来排斥、替他辨解。难道认为罢黜者是因为有所不高兴吗?于是连替他辨解的人也一同罢黜。那么这两个人的罪过究竟在谁呢?因为一个人的话而罢黜某人,也因为另一个人的话而罢黜他,这不过是替被罢黜者报仇罢了。因此天下虽然没有强臣之祸,臣下却暗中揣摩天子的心意,各自有所凭借来要挟天子。这种弊病起初是因为执法不刚强,最终形成于守法不公正。朝廷的事情,臣哪里知道其中有不公的地方呢?但臣私下奇怪,每当任命官吏,民间无不私下议论,认为这个职位是某人的亲戚故旧凭关系得到的;每当有所安排,也无不认为这是顺从某人的意愿而实行的。假如上面的人果真都是这样,那么人受了惩罚却不服,也就很自然,而我也不敢把刑罚施加于别人。《诗经》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柔弱的就吞食它,刚强的就吐弃它。只有仲山甫,柔弱的也不吞食,刚强的也不吐弃,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人只有能够不欺侮鳏寡,随后才能不畏惧强暴。所以臣说:只有公正的人才能凭刚强使天下服从,这是形势决定的。况且古代做君主的人有一种极大的快乐,是今世的人不知道的。君主的快乐,不是以拥有天下为乐,而是乐于和天下人一起除去邪恶、奖勉善行,以畅快自己的志愿。如今假使天下有不义之臣,不能诛杀他,反而还尊崇他;尊崇他还不足以感到高兴,又接着罢黜自己所怨恨的人,来安慰自己盛大的愤怒。这两件事,难道是君主的快乐吗?大概事情有不能同时顺从的地方,欲望也不可能全部得到满足。人有偏爱而不能公正,这固然也是人的快乐;然而这种快乐会损害做君主的快乐,所以不如舍弃那种快乐而保全君主之乐。况且事情的利害,有的是已经知道却担心不能实行,有的是担心不知道,而一旦知道就可以实行。现在想要清白无私,按照法令所达到的范围来办事;有罪就罢黜,罢黜后不再姑息,使天下人都知道赏就是赏,罚就是罚。这不是需要辛劳、很难成就的事,只是担心不肯去做罢了。管仲、孔明,只不过是做到了这一点而已。唐荆川说:‘略微援引古事,专门议论时弊,树立了文章的主骨。’ 这一篇议论,专门针对宋真宗、宋仁宗时期的情况:谏官指责执政大臣,往往把他们任命为使相,调出镇守外郡,有时反而增加他们的官秩;而那些谏官又免不了被迁谪到岭表。这都是宋朝以优厚礼遇对待大臣所造成的过失,尤其不合于天下的公议,所以才有这一篇议论。臣事策三 振作士气。全文如流风掣云,正是应试文章中神来之笔。天下有无穷的才智,不敲击它就不会鸣响,不触发它就不会迸发。因此古代圣人迎接人们喜好善行的端绪,振作他们勉力进取的气概,洗涤、磨炼、淬砺,日夜不停。这一切,都是为了求得天下无穷的才智充分发挥。天下譬如一件大器物,有器物不使用,却放在窗下,时间久了里面就会生虫。所以善于使用器物的人,时时提携着它而不放下,不断洗涤、灌溉它,使它日益接近人而发挥尽全部力量,不致很快败坏。有些小丈夫只知道爱护器物,却不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爱护它;只知道把它安稳地放在地上,却不知道不离开自己的手才不会使它损坏。因此事情不能成功,器物也很快朽坏。况且天下万物,人们都只使用它的外形,而不寻求它的精神。精神是什么呢?就是事物的精华和果敢锐利的气势。精华和果敢锐利的气势存在于事物中,便显得灿然有光,坚确而能坚固。这个气势一旦消失,万物就都空虚无用。这种气势,时时敲击、激发它,便会日益增长而不衰退;搁置它而不知道求取,它就会脱离而不复存在。这种气势万物都有,而人尤其突出。孟子说:‘人日夜不断滋长的气息,和清晨的清明之气,到了白天所做的事情,会有东西把它拘束损耗掉。’ 这种拘束反复进行,夜间的清气就不足以保存了。所谓夜气,就是所说的精华和果敢锐利的气势。天下混乱时,君子能够自行培养并保全它;天下安定时,天子便培养它来求得任用。如今朝廷的精明,战阵中的勇力,审理狱讼时能够穷尽实情,以及治理钱粮时能够抓住要害;天下事务纷繁,而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它们,这些都是这种气势所发挥的作用。古代英雄之君,只要能够激发天下人的才智并保存它,所以有所求就一定能得到响应,有所欲求就一定能实现。汉武帝、唐太宗时期,国家富足、兵力强盛,所求无不如意;天下人才供他们使用,始终看不出已经用尽。到了他们晚年,元老重臣、宿将大半死亡,而新近进用的士人也有足以办理天下事务的。由此看来,天下本来有无穷的才智,唯一担心的是上面的人不去激发、不去触动,使他们的精神松弛放纵,不能振作。臣私下观察当今之人,治理文章,熟习议论,明白防御谋略,审理狱讼,用来治理国家的才能,大类都具备;天下所缺少的,唯独是将帅和武力方面的臣子。从前天下已经安定,先世的老将已经去世,而西方敌寇起兵作难;这时天子茫然回顾,想找到奇才良将把军队交给他,最终却没有找到。
其后数年,边鄙日蹙,兵势日急,士大夫始渐习兵,而西夏臣服,以至于今,又将十有余年。而曩之所谓西边之良将者,亦已畧尽矣。而天下之人,未知谁可任以为将,此甚可虑也。夫天下之事,莫难于用兵;而今世之所畏,莫甚于为将。责之以难事,强之以其所甚畏,而不作其气,是以将帅之士若此,不可得也。葢尝闻之,善用兵者,虽匹夫之贱,亦莫不养其气,而后求其用。方其未战也,使之投石、超距,以致其勇,故其后遇敌而不惧,见难而效死。何者?气盛故也。今天下有大弊二:以天下之治安,而薄天下之武臣;以天下之冗官,而废天下之武举。彼其见天下之方然,则摧沮退缩,而无自喜之意。今之武臣,其子孙之家,往往转而从进士矣。故臣欲复武举,重武臣,而天子时亦亲试之,以骑射以观其能否,而为之赏罚,如唐贞观之故事。虽未足以尽天下之奇才,要以使之知上意之所悦,有以自重而争尽其力,则夫将帅之士可以渐见矣。空引。此与坡公《蓄材用》篇,皆言武举之不可废,而其文故为纡徐百折。譬之走江汉之水,数千里而到海,则一壑耳。臣事策四委兵权,本前篇重武臣中抽出将之专兵来,并宋时对病之药,而文曲而鬯。天下之患,无常处也。惟见天下之患而去之,就其所安而从之,则可乆而无忧。有浅丈夫,见其生于东也,而尽力于东,以忘其西;见其起于外也,而鋭意于外,以忘其中。是以祸生于无常,而变起于不测,莫能救也。昔者西汉之祸,当文景之世,天下莫不以为必起于诸侯之太强也。然至武帝之时,七国之余日以渐衰,天下坦然四顾,以为无虞。而陵夷至于元成之间,朝廷之强臣实制其命,而汉以不祀。世祖显宗,既平天下,以为世之所患,莫不在乎朝廷之强臣矣。而东汉之亡,其祸乃起于宦官。由此观之,则天下之患,安在其防之哉?人之将死也,或病于太劳,或病于饮酒。天下之人见其死于此也,而曰必无劳力与饮酒,则是不亦拘而害事哉?彼其死也,必有以启之。是以劳力而能为灾,饮酒而能为病,而天下之人岂必皆死于此?昔唐季五代之乱,果何在也?海内之兵各▯其将,大者数十万人,而小者不下数万。抚循鞠养,美衣丰食,同其甘苦,而顺其好恶。甚者养以为子,而授之以其姓。故当是时,军旅之士各知其将,而不识天子之惠。君有所令,不从而听其将;而将之所为,虽有大奸不义,而无所违拒。故其乱也,奸臣擅命,拥兵而不可制;而方其不为乱也,所攻而必降,所守而必固。良将劲兵徧于天下,其所摧败破灭,足以上快天子郁郁之心,而外抗敌国窃发之难。何者?兵安其将,而乐为用命也。然今世之人遂以其乱为戒,而不收其功,举天下之兵,数百万人,而不立素将。将兵者无腹心亲爱之兵,而士卒亦无附着,而欲为之效命者。故命将之日,士卒不知其何人,皆莫敢仰视其面。夫莫敢仰视,是祸之本也。此其为祸,非有胁从骈起之殃,缓则畏而怨之,而有急则无不忍之意。此二者,用兵之深忌,而当今之人葢亦已知之矣。然而不敢改。者畏唐季五代之祸也,而臣窃以为不然。天下之事,有此利也,则必有此害。天下之无全利,是圣人之所不能。如之何也?而圣人之所能,要在不究其利。利未究而变其方,使其害未至而事巳迁,故能享天下之利而不受其害。昔唐季五代之法,岂不大利于世?惟其利己尽而不知变,是以其害随之而生。故我太祖太宗以为不可以长久,而改易其政,以便一时之安。为将者去其兵权,而为兵者使不知将。凡此皆所以杜天下之私恩,而破其私计。其意以为足以变五代豪将之风,而非以为后世之可长用也。故臣以为当今之势,不变其法,无以求成功。且夫邀天下之大利,则必有所犯。天下之危,欲享大利而顾其全安,则事不可成。而方今之弊,在乎不欲有所摇撼,而徒得天下之利;不欲有所劳苦,而遂致天下之安。今夫欲人之成功,必先捐兵以与人。欲先捐兵以与人,则先事于择将。择将而得之,茍诚知其忠,虽捐天下以与之而无忧,而况数万之兵哉?昔唐之乱,其为变者非其所命之将也,而皆其盗贼之人,所不得已而以为将者。故夫将帅,岂必尽疑其为奸?要以无畏其择之之劳,而遂以破天下之大利。葢天下之患,夫岂必在此也?此论宋鉴五代将权之重,而其弊贻于弱而不振。而今国家边徼之将,特如一有司之按资叙迁,而不复有财赋之恣其出入,甲兵之擅其刑杀。节钺所向,稍有出格,则言官且议其后,而朝廷之削罚且及之矣。况郡县藩臬得以抗,抚臣得以制,而御史又从而绳其后。愚故曰:古今来之将权之太轻,莫有甚于今日也。臣事策五
译此后几年,边境一天比一天窘迫,军势一天比一天紧急,士大夫才逐渐学习军事,而西夏臣服,直到今天,又已经十多年了。从前所谓西边的良将,也已经大略耗尽。可是天下人还不知道谁可以任用为将,这实在很值得忧虑。天下的事情,没有比用兵更难的;而今世人所畏惧的,也没有比做将领更厉害的。用困难的事情责求他们,用他们最畏惧的事情强迫他们,却不振作他们的气势,因此将帅之才就像这样不可得到。我曾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即使是卑贱的普通人,也无不先培养他的气势,然后求取他的才用。在尚未交战时,让他们投石、跳跃越距,以达到振奋勇气的目的;所以后来遇到敌人便不害怕,遇到危难便效死。为什么呢?因为气势旺盛。如今天下有两大弊病:凭天下太平安定,便轻视天下的武臣;凭天下冗官过多,便废除天下的武举。他们看见天下正是这样的情形,便灰心沮丧、退缩不前,没有自我振作的意愿。现在的武臣之家,他们的子孙往往转而参加进士科。所臣希望恢复武举,尊重武臣,天子也应时常亲自考察他们,以骑射检验他们的才能,并为他们实行赏罚,像唐贞观年间的旧例那样。即使还不足以发现天下所有的奇才,至少可以使他们知道皇上所喜爱的方向,从而有所自重,争相竭尽自己的力量;这样,将帅之才就可以逐渐显现出来。空泛的引申。这篇文章和苏轼《蓄材用》一篇,都说武举不可以废除,只是行文故意曲折舒缓、反复盘旋。譬如江水、汉水奔流数千里而到达大海,最终也不过是汇入一条沟壑。臣事策四 交付兵权。本篇从前篇《重武臣》中抽出将领专掌兵权的问题,也是针对宋代弊病的对症药方,文章曲折而畅达。天下的祸患没有固定的所在。只有看见天下的祸患并加以消除,随着它安定的地方去治理,才能长久而无忧。有些浅薄的人,看见祸患发生在东面,便把全部力量用在东面,忘记西面;看见祸患从外部兴起,便把全部心思用在外部,忘记内部。因此祸患发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变化起于无法预料之处,没有人能够挽救。从前西汉的祸患,在文帝、景帝时代,天下人无不认为一定会起于诸侯过于强大。然而到了武帝时,七国之乱的余波逐渐衰微,天下平坦安然,四面望去都以为没有忧患。可是衰败逐渐延续到元帝、成帝之间,朝廷中的强臣实际控制了国家的命运,汉朝因此断绝了祭祀。世祖、显宗平定天下以后,认为世间的祸患没有不在于朝廷强臣的;然而东汉的灭亡,祸患却起于宦官。由此看来,天下的祸患,哪里是预先防范某一处就能解决的呢?人将要死亡,有的因过度劳累而得病,有的因饮酒而得病。天下人看见有人死于这些原因,就说一定不要劳作、饮酒,这难道不是拘泥而妨害事情吗?他们的死亡,必定有别的原因诱发。因此劳作可以造成灾祸,饮酒可以导致疾病,但天下人难道一定都死于这两件事吗?从前唐末五代的乱局,究竟祸根在哪里?天下的军队各自隶属于自己的将领,大的有数十万人,小的也不少于数万人。将领抚慰、照料、养育他们,给他们华美的衣服、丰足的食物,与他们同甘共苦,顺从他们的好恶;更有甚者,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来养,并把自己的姓赐给他们。所以当时军队中的士卒只知道自己的将领,不知道天子的恩惠。君主有命令,他们不服从,却听从将领;将领所做的事,即使极其奸邪不义,他们也没有违背抗拒的。于是发生动乱时,奸臣专擅命令,拥兵自重而无人能够制约;而在他们不作乱时,攻打哪里就一定能使哪里投降,守卫哪里就一定能使哪里坚固。天下遍布良将劲兵,他们所摧毁、击败、灭亡的敌人,足以使天子郁积的心情得到畅快,也足以在外部抵抗敌国突然发动的祸难。为什么呢?因为士兵安于自己的将领,乐意为他听命效力。然而今世的人于是只把这种乱局当作教训,却不收取其中的功效;把天下数百万人军队都编置起来,却不树立平日有威望的将领。带兵的将领没有亲近爱护、视为心腹的士兵,士卒也没有依附归属,想让他们为将领效死就很困难。因此任命将领那天,士卒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都不敢抬头看他的面孔。不敢抬头相视,是祸患的根本。这种祸患并不是被胁迫的人同时起事的灾难,而是平缓时畏惧并怨恨将领,紧急时又没有舍身效命的心意。这两点,是用兵时最深的忌讳,当今的人大概也已经知道了。然而他们不敢改变,是害怕唐末五代的祸患;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天下的事情,有这种利益,就必定有这种害处。天下不存在只有利益而没有害处的事情,这是圣人也无法做到的。怎么办呢?圣人的能力,就在于不把某一种利益推到尽头。利益还没有完全发展,就改变取得利益的方法,使害处还没有到来,事情已经转移,因此能够享受天下的利益而不承受它的害处。从前唐末五代的制度,难道对当时社会没有很大的好处吗?只是利益已经发挥殆尽,却不知道改变,所以害处随之产生。因此我太祖、太宗认为这种制度不能长久,便改易政事,以求一时的安定。做将领的人被解除兵权,士兵则被安排得不认识将领。这些都是为了堵塞天下将领的私恩,破坏他们的私下谋算。他们的用意,是认为这样足以改变五代豪强将领的风气,而不是认为这种制度可以让后世长久实行。所以臣认为,按照当今的形势,如果不改变现行制度,就无法求得成功。况且想取得天下最大的利益,就必然要有所触犯。天下的危机在于想享受最大的利益,却又顾全一切安稳,这样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的弊病,在于不愿有所动摇,却只想得到天下的利益;不愿有所劳苦,却想最终获得天下的安定。如今想使人取得成功,必定先要把军队交给他。想先把军队交给他,就必须先着手选择将领。选择将领而得到合适的人,如果确实知道他忠诚,即使把天下的军队都交给他也不必忧虑,更何况几万军队呢?从前唐朝的动乱,造成变乱的并不是朝廷任命的将领,而都是盗贼之类的人,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任命为将的。因此将帅难道一定都应怀疑他们会作奸吗?关键在于不要害怕选择将领的劳苦,因而破坏天下最大的利益。天下的祸患,难道一定就在这里吗?这篇文章论述宋代借鉴五代时将领权力过重的问题,而这种弊病遗留下来,导致军政衰弱、振作不起来。如今国家边疆的将领,只不过像一个按照资历考核、依次升迁的官吏,不再拥有任意支配财赋出入、擅自决定军士刑杀的权力。节钺所到之处,稍有越出常格,言官就要追究,朝廷的削职惩罚也会随之降临。何况郡县和藩臬可以抗拒,巡抚可以制约,御史又从后面加以纠察。因此我说:古往今来,将领权力过轻的情形,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臣事策五
养兵。此则于将兵中,又拈出一防军者,以调摄恩威之用;而文章疾徐顿挫,可以呼荡胸臆。天下之勇士,可使用兵,而不可使主兵;天下之智士,可使主兵,而不可使养兵。养兵者,君子之事也。故用兵之难,而养兵为尤难。何者?士气之难伏也。举兵而征行,三军之士,其心在号令,而其气在战;息兵而为营,三军之士,其心在垒壁,而其气在御阵;兵而遇敌,三军之士,其心在白刃,而其气在胜。气之所在者,毒之所向也。故兵在外,士气在敌,而不在其上;不在其上,是故抚之而易悦,予之而易足,诛之而易定,动之而易使。其上之人,御之以勇,而驱之以智,则百万之众,可以无足忧者。及夫天下既安,三军之士,各反其家,美衣甘食,优游无为,投石超距,不足以泄其怒,而各求其上之所短。当此之时,军中之士,环视四顾,而始不可忍矣。是故乆于不用,则其意不欲复战;乆于不使,则其意不欲复役。夫惟不欲而强使之,与之出战,则不乐;而与之从役,则为乱。此必然之势也。夫古者,兵出于农,其欲动之尤难。然当周之季,诸侯之强,天下之民,日起而操兵,齐、晋、秦、楚,以其兵车,徜徉天下,万里而后反而,天下之民,不敢言病。至于后世,平居无事,常竭天下以养士卒;一旦有急,当得其力,乃反傲睨邀赏,不肯即去。夫其平时衣食其上,有难而起,起而鬭死;有事而役,役而尽力。此其势宜若愈于三代之农夫矣。而当今方病其不然,此岂非其养之之过欤?臣观天下之兵,其数莫如京师之多,而士卒之趦趄难制,亦莫如京师之甚。何者?天子在位,以仁御兵,士不知战,而狃于赏,令之稍急,则瞠目攘臂,而言不逊,此甚可恶也。且京师,宗庙禁闱之所在,而使不义之徒,周环布列于其左右,而尚何以为安?臣闻养兵而兵骄戾,其责在将。方今京师之将,所任者谁乎?匹夫小人,以次当迁,而为之什百之长,此其为名,尚未离乎卒伍也。而其上之所统,独有三太尉。推而上之,则至于枢密使。如此四大臣者,非在什伍部曲之间,以日夕训练之者也。且夫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今使大臣独制其上,恩意不交,而德泽不洽,上下不相信,特以势相从而无以义附者,则是未可以法治也。使朝廷大臣而曲躬伛偻,亲问疾苦,如异时出兵行阵之间,此则其势有所不给矣。古者南北军有监军,御史有防军诸校,各有军正、正丞,是以任安、胡建之徒,忠信守节之士,得以出入军中,获其欢心,而后训之以礼,绳之以法,有以诛灭而士卒皆服。如此而后兵可用也。今奈何独使狼戾之人自相临御,而天子独以贪暴无知之匹夫为左右之衞哉?臣愚以为略如汉制,设为诸挍,使常处军中,既以抚之,且渐诛戮其豪横,而训之知礼。传曰:「晋悼公知栾纠之能御,以和于政也,以为戎御,使训诸御知义;知荀賔之有力而不暴也,以为戎右,使训勇力之士。」时使故军中之吏,非其近之,则不能得其欢心;不得其心,则虽有法而不能用。有法不能用,则士不可以劳苦,而兵不可以应卒。有兵不可以应卒,而有将不能以使众,此最天下之大患也。宋中叶,益州兵骄,而京军尤甚,故子由论得情事曲鬯。而今国家西北养兵,患在财赋不充,无以豢嫖姚之士,而死于战;东南养兵,患在号令不肃,无以习向背之实,而抗其贼。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八
译养兵。这一段又从将领统率军队中提出养兵一事,用来调节恩威;文章的节奏有快有慢,顿挫起伏,可以使人的胸臆得到激荡。天下的勇士,可以让他们领兵作战,却不能让他们主持养兵;天下的智士,可以让他们主持军务,却不能让他们负责养兵。养兵,是君子的事情。所以用兵困难,而养兵尤其困难。为什么呢?因为士气很难驾驭。举兵出征时,三军将士的心思在号令上,士气在战斗上;停止用兵、扎营驻守时,三军将士的心思在营垒上,士气在防御阵势上;军队遇到敌人时,三军将士的心思在白刃交锋上,士气在取胜上。士气所在之处,就是他们怒气和力量所指向的地方。所以军队在外作战时,士气在敌人身上,而不在将领身上;不在将领身上,因此安抚他们就容易使他们高兴,给他们东西就容易使他们满足,惩罚他们就容易使他们安定,调动他们就容易使他们听命。将领用勇气统率他们,用智谋驱使他们,那么即使有百万之众,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等到天下已经安定,三军将士各自返回家中,穿好衣服、吃好食物,悠闲无事,投石、超距等游戏也不足以发泄他们的怒气,于是各自寻找上级的短处。在这个时候,军中的士卒环顾四周,才开始感到无法忍受。因此,长期不使用军队,他们就不愿再战;长期不役使他们,他们就不愿再服役。如果他们本来就不愿意,却强行驱使他们出战,他们就不会乐意;强行让他们服役,他们就会作乱。这是必然的趋势。古代军队出自农民,他们尤其难以被调动。然而到了周朝末年,诸侯强盛,天下百姓每天起来操练兵器,齐、晋、秦、楚凭借自己的兵车纵横天下,走过万里才返回,天下百姓却不敢说疲病。到了后世,平时安居无事,常常耗尽天下的财力来供养士卒;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需要他们出力,他们反而傲慢轻视、索取赏赐,不肯立即出发。他们平时接受上级的衣食供养,有难事就起身,有战事就拼死作战;有事务役使,就服役并竭尽力量。按道理说,他们本应比三代的农夫更好用。可是如今却正忧虑他们不是这样,这难道不是养兵方式造成的过错吗?我观察天下的军队,数量没有比京师更多的,而士卒徘徊不定、难以控制,也没有比京师更严重的。为什么呢?天子在位,用仁慈驾驭军队,士卒不知道作战,却习惯于求取赏赐;命令稍微急迫一些,他们就瞪眼挥臂,说话也不恭敬,这实在令人厌恶。况且京师是宗庙和宫禁所在之处,却让不义之徒环绕分布在它的左右,这还凭什么能够安定呢?我听说养兵而军队骄横暴戾,责任在将领。如今京师的将领,任用的是什么人呢?不过是普通人和小人,依次应该升迁,便让他们担任十人、百人的长官;这种人的名分,尚且没有脱离士卒行列。他们上面所统辖的,只有三位太尉。再往上推,便到枢密使。像这样四位大臣,并不处在什伍部曲之间,日夜训练士卒。况且士卒还没有亲近归附,就惩罚他们,他们就不会服从;不服从就难以使用。如今如果只让大臣从上面控制他们,恩意不能相互沟通,德泽不能普遍施及,上下互不信任,只是由于形势而服从,却没有凭借道义使他们亲附,那么还不能只用法令来治理。假如朝廷大臣都要弯腰曲背,亲自询问士卒的疾苦,像过去出兵行军作战时那样,那么这种情势又是无法承担的。古代南北军中有监军,御史统领防军中的各校,各自还有军正、正丞,因此任安、胡建这一类忠信守节的人,能够出入军中,取得士卒的欢心,然后用礼义训导他们,用法令约束他们,使他们受到诛灭惩罚而全体服从。这样以后,军队才可以使用。如今为什么偏偏让凶暴狠戾的人互相统辖,而天子只把贪婪残暴、没有知识的普通人作为身边卫士呢?我认为大略可以仿照汉代制度,设置各级校官,让他们常驻军中,既用来安抚士卒,又逐渐诛杀那些强横之徒,训练他们懂得礼义。《传》说:“晋悼公知道栾纠有驾驭军队的才能,能够使政事和谐,便任命他为戎御,让他训练诸御懂得义理;知道荀宾有力量而不暴虐,便任命他为戎右,让他训练勇力之士。”当时任用原来军中的官吏;如果不是他们亲近士卒,就不能取得士卒的欢心;不能取得他们的心,即使有法令也无法施行。有法令却不能施行,士卒就不能承担劳苦,军队就不能应对突然的战事;军队不能应对突然的战事,即使有将领也不能驱使众人,这是天下最大的祸患。宋朝中期,益州的军队骄横,京军尤其严重,所以子由论述这件事,能够把其中的情状和曲折说得十分详尽。如今国家在西北养兵,忧患在于财赋不足,无法供养像嫖姚将军那样的勇士,使他们战死;在东南养兵,忧患在于号令不严肃,无法训练他们确实辨明敌我和顺逆,去抵抗贼寇。《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九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十五策臣事策六厉羣臣。此篇议论大略与世之论考课资格者相参。圣人之治天下,常使人有孜孜不己之意。下自一介之民,与凡百执事之人,咸愿竭其力以自附于上。而上至公卿大夫,虽其甚尊,志得意满,无所求望,而亦莫不劳苦其思虑,日夜求进而不息。至有一沐而三握,一饭而三吐,食不暇饱,卧不暇暖,汲汲于事,常若有所未足者。是以天下之事,小大毕举,无所废败,而上之人可以不劳力而万事皆理。昔者世之隆替,臣尝已略观之矣。当尧舜之时,洚水横流,民不粒食,事变繁多,灾害并兴,而尧舜之身至于垂拱而无为,何者?天下之人各为之用力而不辞也。至于末世,海内乂安,四方无虞,人生于其间,其势皆有怠荒之心,各安其所而不愿有所兴作,故天下渐以衰惫而不振。《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夫国之所以至于亡者,惟其旧而无以新之欤?天下旧而不复新,则其事业有所断而不复续。当此之时,而不知与之相期于长乆不已之道,而时作其怠惰之气,则天下之事几乎息矣。今夫道路之人,使之趋十里而与之百钱,则十里而止;使之趋百里而与之千钱,则百里而止。何者?所与期者止于十里与百里,而其利亦止于此而巳今世之士何以异此?出于布衣者,其志不过一命之禄,既命则忘其布衣之学;仕于州县者,其志不过于改官之宠,既改则丧其州县之节。自是以上,因循▯迁十有余年之间,则其势自至于郡守,此不待有所修饰而至者,其志极矣。幸而其间有欲持自奋厉之心,然后其意稍广,而不肯自弃于贪污之党,外自漕刑,内自台谏,馆阁而至于两制,亦又极矣。又幸而有求为宰相者,则其志又益广,至于宰相而极矣。葢天子之所以使天下慕悦而乐为吾用者,下自一命之臣,而上至宰相,其节级相次者有四而巳彼其一命者,或无望于改官;郡守者,或无望于两制;两制者,或无望于宰相而为宰相者,无所复望;或各安于其所,而谁肯为天子尽力者?且夫世之士大夫如此其众也,仁人君子如此其不少也,而臣何敢妄有以诋之哉?葢臣闻之,方今之人,其巳改官者,其亷隅节干之效,常不若其在州县之时;而为两制者,其慷慨劲挺之操,常不若其为漕刑台谏之日。虽其竒才伟人,卓然特立,不为利变者,固不在此,而世之为此者,亦已众矣。夫以爵禄而劝天下,爵禄已极,则人之怠心生;以术使天下,则天下之人,终身奔走而不知止。昔者汉之官吏,自县令而为刺史,自刺史而为郡守,自郡守而为九卿,自九卿而为三公,自下而上,至于人臣之极者,亦有四而已。然当此之时,吏久于官而不知厌。方今朝廷郡县之职,列级分等,不可胜数,从其下而为之,三歳而一迁,至于终身可以无倦矣。而人亦各自知其分之所止,其清髙显荣者,虽至老死而不可辄入,是以在位者皆懈而不自奋。何者?彼能通其君臣之欢,坦然其无髙下峻絶不可扳援之势,而吾则不然。今天下之小臣,因其朝见而劳其勤苦,丁宁访问,以开导其心志,且时择其尤勤苦者,有以赐予之,使知朝廷之不甚逺,而容有冀于其间。上之大吏,时召而赐之闲燕,与之讲论政事,而勉之于功名,相邀于后世不朽之际,与夫子孙皆享其福之利,时亦有以督责其荒怠弛废之愆,使之有所愧耻于天子之恩,竟而不倦于事。此岂非臣所谓奔走天下之术欤?臣事策七督监司,以当时御史为能尽法,以督州郡之吏,而监司以上不免优游养望,以待两制,而不能尽如为御史者抗法以褆职。大略今亦近之。圣人之于人,不恃其必然,而恃吾有以使之;不恃其皆贤,而恃吾有以驱之。夫使天下之人皆有忠信正直之心,则为天下安,俟乎圣人?惟其不然是以使之有方,驱之有术,不可一日而去也。今夫天下之官,莫不以为可任而后任之矣。上自两府之大臣,而下至于九品之贱吏;近自朝廷之中,而逺至于千里之外。上下相伺而左右相觉,不为不密也。然又内为之御史,而外为之漕刑,使督察天下之奸人而纠其不法。如此则天下何恃其皆贤而期之以必然哉?然尚有所未尽者。葢天下之事,任人不若任势,而变吏不如变法。法行而势立,则天下之吏虽其非贤,而皆欲勉强以求成功。故天子可以不劳而得忠良之臣。今世之弊,任弊法而用不便之势,劳苦于求贤,而不知为法之弊,是以天下幸而得贤,则可以侥幸于治安;不幸而无贤焉,则遂靡靡而无振。
译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九 明代茅坤编撰 《颍滨文钞》十五 策 臣事策六 激励群臣。这篇文章的议论,大体上同世人讨论考核官员和资格升迁的文章相互参照。圣人治理天下,常常使人具有孜孜不倦的意志。下至一个普通百姓,以及所有办理事务的官员,都愿意竭尽力量来依附于君上。上至公卿大夫,即使地位极其尊贵、志得意满、没有什么可求的,也无不劳心思虑,日夜谋求进步而不停息。甚至有人洗一次澡要三次握发,吃一顿饭要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来不及吃饱,来不及睡暖,急切地办理事务,总像有什么还没有做到一样。因此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全部兴办,没有废弛败坏的,君上可以不费力,而万事都得到治理。从前世道的兴衰,我曾经大略考察过。尧舜之时,洪水横流,百姓没有粮食,事变繁多,灾害一齐兴起,可是尧舜自身却达到了垂衣拱手、无为而治的境界,为什么呢?因为天下的人都替他们尽力而不推辞。到了末世,四海安定,四方没有忧患,人生活在其中,势必都产生懈怠荒废的心思,各自安于现状,不愿有所兴作,所以天下渐渐衰弱疲惫,不能振作。《诗经》说:“周虽然是旧有的邦国,它的天命却是更新的。”国家之所以会灭亡,难道只是因为陈旧,却没有办法使它更新吗?天下陈旧而不能重新更新,事业就会中断而不能继续。在这个时候,如果不知道同他们约定长久不停止的办法,反而时时助长他们懒惰的气息,那么天下的事情几乎就要停息了。如今让路上的人快走十里,给他一百钱,他走到十里就停下;让他快走百里,给他一千钱,他走到百里也就停下。为什么呢?因为约定的目标止于十里和百里,所得利益也止于这里罢了。如今世上的士人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出身平民的人,志向不过是一命之禄,得到任命以后就忘了平民时所学;在州县任职的人,志向不过是改官的荣耀,改官以后就丧失了在州县任职时的操守。从这以后因循迁转十多年,势必自然做到郡守,这是不必再修饰经营便能达到的地位,他们的志向也就到头了。幸而其中有人想要持守志向、奋发自强,于是志意稍微扩大,不肯把自己抛弃到贪污之人的行列中,从外任漕运、刑狱官,到内任台谏官,再到馆阁,最后升至两制,也又到了尽头。又幸而有人追求做宰相,志向便更加扩大,做到宰相才算到头。大概天子使天下人仰慕欣悦、乐意为我效力,从一命之臣到宰相,按等级依次排列的阶段只有四个罢了。他们这些一命之臣,有的已经不再希望改官;郡守有的已经不再希望进入两制;两制官有的已经不再希望做宰相,而做了宰相的人又没有什么可再希望的。或者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那么谁肯替天子尽力呢?况且世上的士大夫这样多,仁人君子也并不少,我怎么敢妄自诋毁他们呢?我听说,如今已经改官的人,他们廉正自守、坚守节操的表现,常常不如在州县任职时;做了两制官的人,他们慷慨刚劲、挺立不屈的操守,常常不如任漕运、刑狱、台谏官时。那些奇才伟人,卓然独立、不因利益而改变的,当然不在此列;可是世上处于这种情形的人,也已经很多了。用爵禄来劝勉天下人,爵禄到了极限,人的懈怠之心就产生;用权术来驱使天下人,天下人就会终身奔走而不知道停止。从前汉代的官吏,从县令升为刺史,从刺史升为郡守,从郡守升为九卿,从九卿升为三公,从下而上,达到人臣最高地位,也只有四个等级罢了。然而在那时,官吏长期任职而不知道厌倦。如今朝廷和郡县的职务,排列等级、划分层次,多得数不清;从最低处做起,三年升迁一次,直到终身都可以不感到疲倦。可是人们也各自知道自己职位等级的终点在哪里。那些清高显贵的职位,即使到了老死也不能随意进入,所以在位者都懈怠而不奋发。为什么呢?他们能够沟通君臣之间的欢情,坦然相处,没有高下悬绝、无法攀援的形势;而我们却不是这样。如今对天下的小官,天子趁他们朝见时慰劳其勤苦,殷切地询问情况,开导他们的心志;又时常选择其中特别勤劳的,加以赏赐,使他们知道朝廷并不十分遥远,在其中也还可以有所希望。对于上级大官,天子时常召来赐给闲暇宴饮,同他们讨论政事,并以功名勉励他们,和他们相约在后世不朽的境界,又使他们和子孙一同享受这种福泽;同时也时常督责他们荒怠废弛的过失,使他们对天子的恩德有所惭愧,最终不厌倦于政事。这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驱使天下人奔走的办法吗?臣事策七 督察监司。当时认为御史能够充分执行法令,用来督察州郡官吏;而监司以上的官员却不免优游自得、养望待时,等待升入两制,不能像御史那样坚决执法来尽其职分。大体说来,如今也接近这种情形。圣人对待人,不依赖他们必然会怎样,而依赖我们有办法使他们这样做;不依赖他们全都贤能,而依赖我们有办法驱使他们。假如天下人都有忠信正直之心,那么治理天下还要等待圣人吗?正因为事实不是这样,所以使他们要有方法,驱使他们要有策略,一天也不能废弃。如今天下的官员,无不先认为可以任用,然后才任用。上至两府大臣,下至九品小吏;近在朝廷之内,远到千里之外,上下互相监视,左右互相察觉,不能说不严密了。然而又在朝廷内部设置御史,在地方设置漕司、刑司,使他们督察天下的奸人,纠举违法行为。这样一来,天下难道还可以仰赖人人贤能、把事情必然办好来期待吗?可是仍有未尽之处。天下的事情,任用人不如利用形势,变更官吏不如改变法令。法令得到施行,形势得以确立,那么天下的官吏即使不贤,也都会勉强自己以求办成事情。因此天子可以不劳而得到忠良之臣。如今的弊病,是依靠有弊的法令,使用不便利的形势,辛苦地寻求贤能,却不知道改变法令的弊病;所以天下幸而得到贤人,就可以侥幸获得安治;不幸没有贤人,就会颓靡不振。
且御史、漕刑,天子之所恃以知百官之能否者也。今不为之立法,而望其皆贤,故臣所谓有所未尽者,谓此事也。夫此二官,虽其内外之不同,而其与击搏羣下权势轻重,本无以相逺也。而自近歳以来,为御史者莫不洗濯磨淬,以自见其圭角,慷慨论列,不顾天下之怨,是以朝廷之中,上无容奸,而下无宿诈,正直之人莫不相庆,以为庶几可以大治。然臣愚以谓,方今内肃而外不振,千里之外,贪吏昼日取人之金,而莫之或禁,逺人咨嗟,无所告诉,莫不饮泣太息,仰而呼天者。深惟国家所以设漕刑之意,正以天下有此等不平之故耳。今海内幸无变,而逺方之民戚然皆苦贪吏之祸,则所谓漕刑者,尚何以为?然人之性不甚相逺,岂其为御史则皆有嫉恶之心,而至于漕刑则皆得卤莽苟容之人?葢上之所以使之者未至也。臣观御史之职,虽其属官之中,茍有能出身尽命,排击天下之奸邪,则数年之间,可以至于两制,而无难。而其不能者,退斥罢免,不免为碌碌之吏。是以御史皆务为讦直之行,而漕刑之官虽端坐黙黙,无所发摘,其终亦不失为两制。而其抗直不挠者,亦不过如此,而徒取天下之怨。是以皆好为寛仁,以收敦厚之名。岂国家知用之御史,而不知用之漕刑哉?臣欲使两府大臣详察天下漕刑之官,唯其有所举按,不畏强御者,而后使得至于两制。而其不然者,不免为常吏。变法而任势与之更新,使天下之官吏各从其势之所便而为之,而其上之人得贤而任之,则固巳大善。如其不幸而无贤,则亦不至于纷乱而不可治。虽夫庸人,亦可使之自力而为政。如此,则天下将内严而外明,奸吏求以自伏而不得其处。天下庶乎可以为治矣。今日之弊,愚尤怪夫为监司者,往往颐指气使于御史,以茍且其奔走之令,而不能如国家故设监司与御史,互相督察以平其政,而拊循其民,此所以一御史习练而长厚,而一道之吏民皆帖席矣;一御史好为击抟,而一道之吏民皆骚驿而残破矣。愚故曰:今能察各道监司之中,以博大持政,而与御史相持以平其反者,歳擢一二人以为卿寺,此亦足以按两汉重二千石之权之意,而为御史者不至于怙权作威也。臣事策八破例大体与抑侥幸篇同。子由此文有大将挥兵之势,纵横阖辟,无不如意,第一等科塲文字。天下惟其有权者可以使人,有利者可以得众。权者,天下之所为去就也;利者,天下之所为奔走也。能是非可否者之谓权,能贫富贵贱者之谓利。天子者,收天下之权而自执之,敛天下之利而亲用之者也。故天下之人,上自公卿大夫之尊,而下至于闾阎匹夫之贱,府史胥徒、僮仆奴妾,以次相属而相役,至于疲弊劳苦,老死而不去。缓急可以使之相救,危难可以使之相死,蹈白刃、赴深谷,可使用命而不敢辞。何者?彼利于人者,固役于人也。千金之家,持其赢余以匄贷邻里之贫民,薄息缓取,而可以豪横于乡党,刺客武士为之效死,而莫之能制,此权利之所致也。臣闻天子者,执天下之权而擅四海九州之利,爵禄庆赏、金玉钱币,此其富非特千金之利也;予夺可否、刑戮诛灭,此其势非持千金之权也。古之人君得天下之权利而专之,是故所为而成,所欲而就,谋臣猛将为之尽力,有死而无二。社稷之臣可使死宗庙,郡县之臣可使死封疆,文吏可使死其职,武吏可使死其兵。天下之人其存心积虑,皆以为当然,是以冦至而不惧,难生而无变。方其平居无事之际,天子衣食而养之,以待天下之事,故有事而死,亦其势然也。然当今天下之人,食天子之禄,被天子之爵,衣青紫、佩印绶,从吏卒纵横赫奕者,常徧天下,一旦有急,皆莫肯死者,此甚可怪也。往年广南之乱,大吏据城拥兵,贼至而莫敢击,逃遁奔窜,伏于草莽之间以避兵革之祸,至使蛮夷之人得以横行于中原,人民流离方数千里,几为丘墟,而无一死战之吏。国家每歳收天下之士,士之发于饥寒取官而去者,动以数百为辈,六年之间考足而无过,则又为之改爵而增其禄秩,幸而有超羣防类之才,则公卿大臣又得荐之于天子而特宠贵之,翺翔朝廷之间,不出十年可以安坐。
译况且御史和漕司、刑司,是天子用来了解百官能干与否的官职。如今不为它们建立法令,却希望它们都贤能,所以我所说的“有所未尽”,指的正是这件事。这两个官职虽然有内外之别,但它们打击、纠察群臣的权势轻重,本来没有多大差别。然而近年以来,做御史的人无不洗炼磨砺,显露自己的锋芒,慷慨地论列政事,不顾天下人的怨恨,因此朝廷内部上面没有能够容纳奸邪的人,下面没有长期隐藏的欺诈,正直的人无不相互庆贺,以为大治或许可以实现。但是我认为,如今内廷肃清而外地不能振作;千里之外,贪官白天拿取百姓的钱财,却没有人加以禁止,远方百姓叹息,无处申诉,无不含泪长叹,仰头呼天。深思国家设置漕司、刑司的用意,正是因为天下有这类不平之事。如今海内幸而没有变乱,而远方百姓都忧愁地苦于贪官的祸害,那么所谓漕司、刑司,究竟还用来做什么呢?人的本性相差并不远,难道做御史的人都有嫉恶之心,到了漕司、刑司就全成了粗疏苟且、宽容奸邪的人吗?大概是上级驱使他们的方法还没有达到要求。我考察御史的职务,即使在属官之中,只要有人能够献身尽命,排斥打击天下的奸邪,几年之内就可以升入两制,并不困难;而不能做到的人,就会被贬退罢免,免不了成为庸碌的官吏。因此御史都致力于采取揭发正直的行为,而漕司、刑司的官员即使端坐沉默、毫不揭发,最终也不会失去进入两制的机会;那些敢于抗争、刚直不屈的人,也不过如此,反而白白招来天下人的怨恨。因此他们都喜欢表现宽仁,以博取敦厚的名声。难道国家只知道任用御史,却不知道任用漕司、刑司吗?我希望两府大臣详细考察天下漕司、刑司的官员,只把那些有所举劾、不畏惧强暴权势的人,随后才允许升入两制;不是这样的人,就只能做普通官吏。改变法令、凭借形势,并使制度随之更新,让天下官吏都顺应有利的形势去办事,上级又能得到贤人而任用,这当然已经很好;即使不幸没有贤人,也不至于纷乱到无法治理。即使是庸人,也可以使他们自己努力而治理政事。这样一来,天下内部将严整,外部将清明,奸吏想要隐藏自己也找不到地方。天下或许就可以得到治理了。如今的弊病,我尤其奇怪做监司的人,往往对御史颐指气使,只求敷衍完成奔走传令的任务,却不能像国家当初设置监司和御史那样,互相督察以使政事公平,并安抚百姓。这就是一个御史善于练达而又宽厚,便使一道的官吏和百姓都安居;一个御史喜欢攻击纠察,便使一道的官吏和百姓都受到骚扰、陷于残破。因此我说:如今如果能够考察各道监司中那些见识宏大、主持政务,能够同御史相持而使其行为保持平正的人,每年提拔一两人任卿寺之官,这也足以体现汉代重视二千石长官权力的用意,而且可以使御史不至于倚仗权势作威作福。臣事策八 破除常例。大体上同《抑侥幸》一篇相同。子由这篇文章有大将挥兵进攻的气势,纵横开合,无不如意,是第一等的科场文章。天下只有拥有权力的人能够役使别人,拥有利益的人能够取得众人。所谓权,是天下人据以决定去留的东西;所谓利,是天下人据以奔走的东西。能够决定是非可否的,叫作权;能够决定贫富贵贱的,叫作利。天子,是收取天下的权力而亲自掌握、聚敛天下的利益而亲自使用的人。所以天下的人,上自尊贵的公卿大夫,下至卑贱的里巷平民,以及府史胥徒、僮仆奴妾,依次相互隶属、彼此役使,直到疲惫劳苦,老死也不离去。缓急之时可以使他们互相救助,危难之时可以使他们彼此死难;让他们冒着刀刃、跳入深谷,他们也会听命而不敢推辞。为什么呢?因为能够给别人利益的人,本来就能役使别人。家有千金的人拿出余财借给乡里的贫民,利息少而宽限收取,便可以在乡党中横行霸道,刺客和武士也替他效死,没有人能够制约他,这就是权力和利益造成的结果。我听说天子掌握天下的权力,专有四海九州的利益;爵禄、庆赏、金玉、钱币,这种富有不是仅仅千金之利;授予、剥夺、许可、否决,以及刑罚、杀戮、诛灭,这种权势也不是握有千金的权力。古代的君主得到天下的权力和利益并专擅掌握,所以所做的事情都能成功,所希望的事情都能实现,谋臣猛将都替他竭尽力量,宁死也没有二心。社稷之臣,可以使他为宗庙而死;郡县之臣,可以使他为疆界而死;文官可以使他为自己的职守而死;武官可以使他为自己的军队而死。天下人的心中所存、所虑,都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敌寇到来而不害怕,灾难发生而不改变志节。当他们平时安居无事时,天子供给他们衣食来养育他们,是为了等待天下发生事情;因此一旦有事而死,也是形势所必然。然而如今天下的人,享用天子的俸禄,接受天子的爵位,穿着青紫色官服、佩带印绶,跟随吏卒,声势显赫,常常遍布天下;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却都没有肯死难的,这实在非常奇怪。往年广南发生叛乱,大官据守城池、拥兵自保,贼兵到来却没有人敢于出击,反而逃跑奔窜,躲藏在草莽之间以避兵祸,竟使蛮夷之人能够在中原横行,人民流离数千里之广,那里几乎成为废墟,却没有一个官吏肯战死。国家每年选取天下的士人,士人因饥寒而出仕求官的人,动辄成百上千;任职满六年而考核合格、没有过失,国家就为他们改授爵位、增加俸禄等级;如果有幸具备超群出众的才能,公卿大臣又可以把他推荐给天子,使他得到特别的宠信和尊贵待遇,在朝廷之间飞黄腾达,不出十年便可以安然坐享其成。
谈笑而为两制,此其为法,尚何所负于天下?而士大夫终莫肯奋而为之用,何也?夫明哲之君,以其法邀天下;今天下之人,反以其法邀之。故邀在我,则奔走者人也;邀在人,则奔走者我也。今世之法,夫岂不欲以邀人哉?涖官六七考,求举者五六人。凡此皆备具而无所过失,然后为之改爵而增其禄秩。夫此岂诚足以邀人哉?为法而不足以邀人,则人将反以吾法而相邀。今之官吏,考足而无过,且有举者,则天子宁有以却之耶?是不得不从而予之矣。如此,则是天子之爵禄,非天子之惠,而天下之势也。士大夫以势取爵禄,是以举皆不德其上。凡今天子之权,反而入于下;而天子之利,变而为轻取易得之物矣。葢臣闻天下有二弊:有法乱之弊,有法弊之弊。法乱则使人纷纷而无所执;法弊则使人牵制而不自得。古之圣人,法乱则以立法救之,而法弊则受之以无法。夫无法者,非纵横放肆之谓也,上之人投弃规矩,而使天下无所执以邀其君,是之谓无法。今夫官吏之法,其亦无自举者与考而巳使一二大臣得详其才与不才,举者具而考足,才者与之而不才者置之;虽有考不足而举者不具,其可与者则亦与之也。凡皆务与天下为所不可测,使吏无所执吾法以邀我,收天子之权利而归之于上。如此则议者将以为荡然无法,则大吏易以为奸。臣闻人惟不为奸也,而后任以为大吏。茍天下之广,而无一二大臣可信者,则国非其国矣。且自唐季以来,世之设法者,始皆务以防其大臣。葢唐之盛时,其所以试天下之士与调天下之选人者,皆无一定之法,而惟有司之为听。夫是以下不得邀其上,而上有以役其下。臣故曰:惟有权者可以使人,有利者可以得众,此不可不深察也。通篇总只是感叹,宋天子失权利,而不能必天下之士为之感奋而效死,议论滚滚不穷。譬如蜀江之出峡,而一防千里,激之为湍,流之为川,冒城郭,溢州郡,而不知其所止也。臣事策九近任,古者之仕不出百里之国,今国家小吏往往万里驱驰,甚不是体,可与曾子固《送江任序》同看。圣人之为天下,不务逆人之心。人心之所向,因而顺之;人心之所去,因而废之。故天下乐从其所为。惟其一人之所欲,不可以施于天下,不得已而后有所矫拂而不用。葢非以为天下之人皆不可以顺适其意也。昔生民之初,生而有饥寒牝牡之患,饮食男女之际,天下之所同欲也。而圣人不求絶其情,又从而为之节文,教之炮燔烹饪,嫁娶生养之道,使皆得其志,是以天下安其法而不怨。后世有小丈夫不达其意之本末,而以为礼义之教皆圣人之所作为,以制天下之非僻。徒见天下邪放之民皆不便于礼义之法,乃欲务矫天下之情,置其所好而施其所恶,此何其不思之甚也!且虽圣人不能有所特设以驱天下,葢因天下之所安而遂成其法,如此而已。如使圣人而不与天下同心,违众矫世以自立其説,则天下几何其不叛而去也!今之説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私欲必有害于国之公事,而国之公事亦必有所拂于天下之私欲,分而异之,使天下公私之际譬如胡越之不可以相通。不恤人情之所不安,而独求见其所以为至公而无私者,葢事之不通,莫不由此之故。今夫人之情,非其所乐而强使为之,则皆有怏怏不快之心。是故所为而无成,所任而不称其职。臣闻方今之制,吏之生于南者必置于北,生于东者必投于西,岭南吴越之人而必使冒苦寒践霜雪以治燕赵之事;秦陇蜀汉之士而必使涉江湖冲雾露以守扬越之地。虽其上之人逼而行之,无所不从而行者,望其所之,怨叹咨嗟,不能以自安。吏卒送迎于道路,逺者涉数千里,财用殚竭,困弊于外。既至而好恶不相通风俗不相习,耳目之所见,饮食之所便,皆不得其当。譬如侨居于他乡,其心常屑屑而不舒,数日求去而不肯,虑长乆之计。
译谈笑之间便可做到两制官,这样的法令,难道还会有什么亏负天下的地方吗?可是士大夫始终没有人肯奋发起来为此效力,这是为什么呢?明智圣哲的君主,用他的法令来招徕天下的人;如今天下的人,反过来用他的法令来招徕君主。所以,招徕权在我手中时,奔走效劳的是别人;招徕权在别人手中时,奔走效劳的就是我。如今世上的法令,难道不是想用来招徕别人吗?官员任职满六七次考核,便要求有五六个人举荐。凡是这些条件都具备而又没有过失,然后才为他改授爵位、增加俸禄等级。这样的法令,难道真的足以招徕人才吗?法令不足以招徕人才,人们就会反过来利用我们的法令彼此要挟。如今的官吏,考核期满而没有过失,并且还有人举荐,天子难道还能拒绝他吗?这是不得不依从而授予他的。这样一来,天子的爵位俸禄就不再是天子的恩惠,而成了天下形势所决定的东西。士大夫凭借形势取得爵禄,因此凡是被举荐的人,都不感念上级的恩德。如今本应属于天子的权力,反而落入下属手中;天子的利益,也变成了轻易取得的东西。我听说天下有两种弊病:一是法令混乱的弊病,二是法令败坏的弊病。法令混乱,就使人纷纷扰扰而无所遵循;法令败坏,就使人受到牵制而不能自主。古代圣人遇到法令混乱,就制定法令来挽救;遇到法令败坏,就用无法可执的办法来承受和纠正。所谓无法,并不是说可以纵横放肆;而是上位者抛弃固定的规矩,使天下人没有可以执持的法令来要挟君主,这就叫无法。如今官吏的选用法令,也不妨不再只凭自行举荐和考核,而让一两个大臣详细考察他们有才还是无才:举荐条件具备、考核期满的,有才者就任用,无才者就搁置;即使考核期未满、举荐条件也不齐全,只要确实可以任用,也同样任用他们。总之,都务必使天下人无法预料,使官吏没有可以执持的法令来要挟我,把天子的权力和利益收归上层。这样一来,议论者将认为这是荡然无法可依,大臣便容易借机作奸。臣听说,人只有不作奸犯科,才可以任命为大臣。如果天下这样广大,却连一两个可以信任的大臣都没有,那么国家就不成其为国家了。况且自唐朝末年以来,世上制定法令的人,开始都致力于防范大臣。唐朝强盛时,用来考察天下士人和调选天下候选官员的办法,都没有固定的法令,而只是听从有关官府的裁决。这样,下属就不能凭法令要挟上级,而上级也能够役使下属。因此臣说:只有掌握权力的人才能役使别人,只有掌握利益的人才能得到众人的拥护;这一点不可不深入考察。这篇文章从头到尾总是在感叹宋朝天子丧失了权力和利益,不能使天下士人一定为他感奋而效死,议论滚滚而来,没有穷尽。譬如蜀江流出峡谷,冲决堤防而奔流千里,激荡成急流,汇流成河川,淹没城郭,泛滥州郡,不知道要流到哪里才停止。《臣事策》九。近期任职。古代做官的人,活动范围不出百里之国;如今国家的小官往往要驱驰万里,这实在很不合体制,可以和曾子固的《送江任序》对照阅读。圣人为天下治理政事,不致力于违逆人心。人心所趋向的,就顺着它去做;人心所厌弃的,就因而废止它,所以天下人乐于服从他的作为。只有某一个人的欲望,不能施行于天下;不得已之后,才有所矫正和拒绝。并不是认为天下人都不能顺应、满足自己的心意。上古人民刚刚出现时,生来就有饥寒以及男女婚配方面的忧患;饮食和男女之事,是天下人共同的欲望。圣人不求断绝这种情感,又为它制定礼节文饰,教导人们炮、燔、烹、饪以及嫁娶、生养的办法,使人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因此天下人安于他的法令而不怨恨。后世有些小丈夫不明白圣人用礼义治理天下的本末,便以为礼义教化全是圣人创造出来用以约束天下邪僻行为的。只看到天下那些邪曲放纵的人都不便于礼义法令,便想一味违逆天下人的情感,把他们喜好的置之不顾,反而施行他们厌恶的东西,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况且即使是圣人,也不能特意另行设置什么来驱使天下人;大概只是顺应天下人所安适的事,因势而成就法令,如此而已。假如圣人与天下人不同心,违背众人、矫正世俗来树立自己的学说,那么天下人哪里会不反叛离去呢?如今的议论者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天下人的私欲必定有害于国家的公事,而国家的公事也必定会违逆天下人的私欲,于是把二者分割开来,使天下公事与私欲的关系,像胡地和越地一样不能相通。不顾人情所不安,只求显示自己所做的是至公无私的事情,事情之所以不能通达,没有不是由这个原因造成的。人的情感,如果不是自己乐意的事情却强迫他去做,就都会产生闷闷不乐的心情。因此所做的事不能成功,所任用的人也不能称职。我听说如今的制度,出生在南方的官吏一定要安置到北方,出生在东方的官吏一定要派到西方;岭南、吴越的人,必定要冒着严寒、踏着霜雪去治理燕赵的事务;秦、陇、蜀、汉的士人,必定要渡过江湖、冲冒雾露去守卫扬越的地方。即使上级逼迫他们这样做,他们也没有不服从执行的;可是望着将要前往的地方,个个怨恨叹息,不能使自己安心。吏卒在道路上为他们送行迎接,路远的要跋涉数千里,财物用尽,困顿疲惫在外。到任以后,彼此的好恶不能沟通,风俗也不能相互习惯;耳目所见的事物、饮食所适宜的东西,全都不能合乎心意。就像寄居在异乡一样,他们的心总是烦琐不安、不得舒展,没过几天就想离去,不肯谋划长久居留的打算。
民不喜其吏,而吏不喜其俗。二者相与龃龉而不合,以不暇有所施设,而吏之坐于其地者,莫不自以为天下之所不若,而今之法为吏者不得还处其乡里,虽数百里之外,亦辄不可,而又以京师之所在而定天下逺近之次,凡京师之人所谓近者,皆四方之所谓至逺,而京师之所谓逺者,或四方之所谓近也,今欲以近优累劳之吏,而不知其有不乐者,为此之故也。且夫人生于乡闾之中,其亲戚坟墓不过百里之间,至于千里之内,则譬如道路之人,亦何所施其私,而又风俗相安,上下相信,知其利害而详其好恶,近者安处其近,而逺者乐得其逺,二者各获其所求,而无有求去之心,耳目开明而心不乱,可以容有所立,凡此数者,葢亦无损于国矣,而特守此区区无益之公,此岂王者之意哉?且三代之时,九州之中建国千有八百,大者不过百里,而小者数十里,数十里之间,民之为士者有之,为大夫者有之,凡所以治其国人者,亦其国人也,安得异国之人而后用哉?臣愚以谓如此之类可一切革去,以顺天下之欲,今使天下之吏皆同为奸,则虽非其乡里而亦不可有所优容,茍以为可任,则虽其父母之国,岂必多置节目以防其弊,而况处之数百千里之间哉?近来儒官与杂流俱以本土之人注选,茍州县以及郡佐贰亦皆如之,则善矣。臣事策十禄胥史 行文如风行水上大人之道,行之而可名,名之而可言,布之天下而无疑,施之后世而无愧。堂堂乎立于四海,虽一介之士而无所不安,此其所以为大人之道欤?今夫天下之人,天子谁不役其力者,而天下皆不敢以为非,此诚得其可役之名而役之,是以天子安坐于上,而士大夫为之奔走于下。大者为之运筹画策,治百官以济其大事,而小者为之按米盐,视鞭棰以奉其小职。文吏为之簿书防计,详其出内取予之数,而使天下不敢欺;武吏为之擐金被革,习其战阵攻鬬之事,而使天下不敢犯。劳苦其筋力,而罄竭其思虑,甚者捐首领,暴骨肉于原野而不知避,何者?食其禄也。至于田野之民,耕田而食,或生而不至市井,然及其有税而可役,趋走于县吏之前,恭谨有礼,不教而自习,而其尤难者,至使之斩捕盗贼,挽弓巡徼,疲弊而不敢求免,此岂非食其地之故欤?故夫天下之人,凡天子之所得而使令者,皆可得而名也。而臣切怪府史胥徒,古者皆有禄以食其家,而其不足者皆得计口而受田,以补其不给,夫是以能使之尽力于公事而不卹其私计。葢周之所谓官田者,府史胥徒之田也。而今世之法,收市人而补以为吏,无禄以养其身,而无田以畜其妻子,又有鞭扑戮辱之患,而天下之人皆喜为之,其所以责之者甚烦且难,而其所以使之者无名而可言,而其甚者又使之反入钱而后补,虽得复役,而其所免不足以偿其终身之劳,此独何也?天子以无名使之,而天下之人亦肯以无名而为之,此岂可不求其情哉?夫天子举四海而寄之其臣,郡县之官又举而寄之其郡县之小吏,刑法之轻重,财用之多少,无所不在,是以掌仓库者得以为盗,而治狱讼者得以为奸,为奸之利,上足以养父母,而下足以畜妻子,其所以无故而安为之者,为此之故也。是以虽无爵禄之劝,而可得而使;虽有刑戮耻辱之患,而不肯舍而去。而其上之人,驱其无禄之身,而遇之以有禄之法,恬不为怪。此乃公使之为奸,以当其所当得之禄,而遂以为可得而使也。如此,则尚何以示天下?臣愚以为,凡人之在官,不可以无故而用其力;或使以其税,而或使以其禄。故夫府史胥吏,不可以无禄使也。然臣观之,方今天下苦财用之不给,而用度有所不足,其势必无以及此。而古者周官之法,民之为讼者,入束矢;为狱者,入钧金。视其不直者,而纳其所入。葢自秦汉以来,其法始废而不用。今臣亦欲使天下之至于狱者,皆有所入于官,以自见其直;而其不直者,亦皆没其所入,以为胥吏之俸禄。辨其等差,而别其多少,以时给之,以足其衣食之用。其所以取之于民者不苛,而其所以为利者甚博。葢上之于民,常患其好讼而不直,以身试法而无所畏忌。刑之而又使之有入于官,此所以深惩其心,而又其所得止以厚吏。此有以见乎,非贪民之财也。而为吏者可以无俟为奸,而有以自养。名正而言顺,虽其为奸从而戮之,则亦无愧乎吾心。呜呼!古之所谓名正者,犹此类也夫。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十九
译百姓不喜欢他们的官吏,官吏也不喜欢当地的风俗。双方彼此抵触而不能相合,因而没有空暇施行任何政事;而官吏留在任地,没有一个不认为天下没有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家乡。如今的法令规定,做官的人不得回到自己的乡里居住,即使相隔数百里也往往不允许;又以京师所在的地方来确定天下远近的等级。凡是京师人所说的近处,都是四方人所说的极远之地;京师人所说的远处,有时反而是四方人所说的近处。如今想用近处来优待那些劳累已久的官吏,却不知道他们有些人并不愿意这样做,原因就在这里。况且人出生在乡里之中,亲戚和祖坟不过在百里以内;至于千里以内的地方,就好比道路上的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施展私人情感的地方。若能使风俗彼此安适,上下互相信任,了解当地的利害,详细知道当地人的好恶,那么住得近的人安于近处,住得远的人乐于远处,双方都各自得到所求,就不会生出求去的心;耳目开明而心思不乱,便可以有所建树。这几方面大概也不会损害国家,却偏偏要固守这种狭小而无益的所谓公法,这难道是王者的本意吗?况且三代时期,九州之中建立的国家有一千八百多个,大的不过百里,小的只有几十里;在这几十里之内,百姓中有做士的,有做大夫的,凡是治理本国百姓的人,也都是本国百姓,哪里需要异国的人才来任用呢?臣愚昧地认为,像这类做法都可以一概革除,以顺应天下人的愿望。如今假使天下的官吏都同样作奸,那么即使不是在自己的乡里,也不可以有所优容;如果认为某人可以任用,那么即使是在他父母所在的国家,难道一定要设置许多条文来防备弊端,何况还要把他安置在数百里、上千里之外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近来儒官和杂流官员都按本地人来注选;如果州县官以及郡中佐贰官也都这样办理,那就好了。《臣事策》十。禄胥史。行文如风行水上。大人的道理,实行起来可以正当地命名,命名之后可以清楚地说明,推行到天下而没有疑问,施行于后世而没有惭愧。它堂堂正正地建立在四海之中,即使是一个普通士人,也没有感到不安的地方;这大概就是大人的道理吧?如今天下的人,天子有谁不役使他们的力量呢?可是天下人都不敢认为这是错误,这确实是因为天子取得了可以役使他们的正当名义,所以天子安坐在上面,士大夫在下面替他奔走。大官为他运筹谋划,治理百官来完成大事;小官为他管理米盐,监督鞭打刑罚来完成小职。文官替他办理簿书、核算账目,详细记录收入支出的数目,使天下人不敢欺骗;武官替他穿上铠甲、披上皮革,练习战阵攻斗之事,使天下人不敢侵犯。劳苦他们的筋力,耗尽他们的思虑,严重时甚至牺牲首领,使尸骨暴露在原野而不知道躲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享用他的俸禄。至于田野里的百姓,耕田来取得食物,有的人一生下来甚至没有到过市井;然而一旦遇到征税、服役的事情,就奔走在县吏面前,恭敬谨慎而有礼,不用教导就自然学会了这些礼节。最艰难的事情,甚至还要让他们斩捕盗贼、拉弓巡逻,疲惫困顿却不敢请求免除,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食用这片土地所产之物的缘故吗?所以,天下所有能够被天子取得并役使的人,都可以为这种役使找到正当名义。可是臣尤其对府、史、胥、徒感到奇怪:古代他们都有俸禄来养活家人,俸禄不足的,还可以按人口领取田地,以补足生活所需;因此能够让他们竭尽全力办理公事,而不顾虑自己的生活。周代所谓的官田,大概就是府史胥徒所耕种的田地。可是如今的法令,收取市井之人来补充做官吏,他们没有俸禄养活自己,也没有田地养育妻子儿女,又有遭受鞭打、扑打、杀戮、羞辱的祸患;天下人却都愿意做这种差事。上级用来责求他们的事务非常繁琐艰难,用来役使他们的名义却说不通;更严重的是,还让他们先缴纳钱财,之后才补充为吏。即使因此免除其他徭役,所免除的也不足以抵偿他们终身劳作的价值,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天子用没有正当名义的办法役使他们,天下人却也肯以没有正当名义的身份去做,这难道不应该探求其中的真实情由吗?天子把四海的事务全都交付给臣下,郡县官又把事务全部交付给郡县的小吏;刑法的轻重、财用的多少,无不由他们掌握。因此掌管仓库的人可以借机做盗贼,审理狱讼的人可以借机作奸。作奸所得的利益,上可以供养父母,下可以养活妻子儿女;他们无缘无故而安然去作奸,原因就在这里。因此,他们虽然没有爵位俸禄可以作为奖励,却仍然可以被役使;虽然有遭受刑罚、杀戮和羞辱的祸患,却不肯舍弃差事离去。而他们的上级驱使这些没有俸禄的身体,却按照有俸禄的法令来对待他们,安然自若,毫不觉得奇怪。这其实是公然使他们作奸,以抵偿他们本来应当得到的俸禄,于是又认为他们是可以役使的。这样做,究竟还能拿什么向天下人显示呢?臣愚昧地认为,凡人在官府任职,不可以无缘无故地使用他的劳力;有的应当凭借他所缴纳的税来役使,有的应当凭借他所得的俸禄来役使。因此,府史胥吏不能在没有俸禄的情况下役使。然而臣考察如今的情势,正值天下苦于财用不足,国家用度也有所短缺,按形势必然无法顾及这一点。古代周官的制度,百姓来打官司的,缴纳一束箭;起诉案件的,缴纳钧金。审察谁是不正直的一方,便没收他所缴纳的东西。大概从秦汉以来,这项法令才废弃不用。如今臣也想让天下凡是进入诉讼的人,都向官府缴纳一定财物,以自行表明自己是正直的一方;不正直的人,也都没收其所缴之物,用来作为胥吏的俸禄。辨别诉讼等级,区分缴纳多少,按时发放,以满足他们衣食生活的需要。这样从百姓那里取得的并不苛刻,而由此形成的利益却十分广泛。上面对百姓,常常忧虑他们喜欢打官司却不正直,以身试法而没有畏惧顾忌。对他们施加刑罚,又使他们向官府缴纳财物,这是为了深深惩戒他们的内心;同时,他们缴纳的财物只用来优厚官吏。这就可以看出,这并不是贪图百姓的钱财。做官吏的人也可以不必等待作奸,就有办法养活自己。名义正当,说法顺理;即使其中有人随后作奸而把他杀戮,也不愧对自己的良心。唉!古人所谓名义正当,大概就是这一类事情吧。《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十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十六防民政防一三老读此等文章,如看李龙眠白描,愈入细愈入▯,不忍释手。王道之至于民也,其亦深矣。贤人君子自洁于上,而民不免为小人。朝廷之间揖让如礼,而民不免为盗贼。礼行于上,而淫僻邪放之风起于下,而不能止。此犹未免为王道之未成也。王道之本,始于民之自喜,而成于民之相爱。而王者之所以求之于民者,其粗始于力田,而其精极于孝悌亷耻之际。力田者,民之最劳而孝悌亷耻者,匹夫匹妇之所不悦强所最劳,而使之有自喜之心;劝所不悦,而使之有相爱之意。故夫王道之成,而及其至于民,其亦深矣。古者天下之灾,水旱相仍,而上下不相保,此其祸起于民之不自喜于力田。天下之乱,盗贼放恣,兵革不息,而民不乐业,此其祸起于民之不相爱,而弃其孝悌亷耻之节。夫自喜则虽有太劳,而其事不迁;相爱则虽有强狠之心,而顾其亲戚之乐,以不忍自弃于不义。此二者,王道之大权也。方今天下之人狃于工商之利,而不喜于农,惟其最愚下之人自知其无能,然后安于田亩而不去山林。饥饿之民皆有盗跖趦趄之心,而闺门之内父子交忿而不知反。朝廷之上虽有贤人,而其教不逮于下,是故士大夫之间莫不以为王道之逺而难成也。然臣窃观三代之遗文,至于诗而以为王道之成有所易而不难者,夫人之不喜乎此,是未得为此之味也。故圣人之为诗,道其耕耨播种之勤,而述其嵗终仓廪丰实,妇子喜乐之际,以感动其意。故曰: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饟伊黍,其笠伊纠,其鏄斯赵,以薅荼蓼。当此时也,民既劳矣,故为之言其室家来馌而慰劳之者,以勉卒其事。而其终章曰: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秷秷,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当此之时,嵗功既毕,民之劳。者得以与其妇子皆乐于此休息,闲暇饮酒食肉,以自快于一嵗。则夫勤者有以自忘其勤,尽力者有以轻用其力,而狼戾无亲之人有所慕悦而自改其操。此非独于诗云尔,导之使获其利,而教之使知其乐,亦如是也。且民之性,固安于所乐而悦于所利,此臣所以为王道之无难者也。葢臣闻之,诱民之势,逺莫如近,而近莫如其所与竞。今行于朝廷之中,而田野之民无迁善之心,此岂非其逺而难至者哉?明择郡县之吏,而谨法律之禁,刑者布市,而顽民不悛。夫乡党之民,其视郡县之吏,自以为非其比肩之人,徒能畏其用法,而袒背受笞于其前,不为之愧。此其势可以及民之明罪,而不可以及其隐慝。此岂非其近而无所与竞者耶?惟其里巷亲戚之间,幼之所与同戏,而壮之所与共事,此其所与竞者也。臣愚以谓,古者郡县有三老啬夫,今可使推择民之孝悌无过,力田不惰,为民之素所服者,为之无使治事,而使讥诮教诲其民之怠惰而无良者。而嵗时伏腊,郡县颇置礼焉,以风天下,使慕悦其事,使民皆有愧耻勉强不服之心。今不从民之所与竞而教之,而从其所素畏。夫其所素畏者,彼不自以为伍,而何敢求望其万一?故教天下自所与竞者始,而王道可以渐至于下矣。竞之一字,为号则不可。特曰三老、啬夫、闾里之耳目,其为教易行耳。”民政防二举孝亷 行文纡徐而鬯三代之盛时,天下之人,自匹夫以上,莫不务自修洁,以求为君子。父子相爱,兄弟相悦,孝悌忠信之美,发于士大夫之间,而下至于田亩,朝夕从事,终身而不厌。至于战国,王道衰息,秦人驱其民而纳之于耕耘战鬬之中,天下翕然而从之。南亩之民,而皆争为干戈旗鼓之事,以首争首,以力抟力。进则有死于战,退则有死于将,其患无所不至。夫周秦之间,其相去不数十百年,周之小民皆有好善之心,而秦人独喜于战攻,虽其死亡而不肯以自存。此二者,臣窃知其故也。夫天下之人,不能尽知礼义之美,而亦不能奋不自顾,以陷于死伤之地,其所以能至于此者,上之人实使之然也。然而闾巷之民,刼而从之,则可以与之侥幸于一时之功,而不可以望其乆逺。而周秦之风俗,皆累世而不变,此不可不察其术也。葢周之制,使天下之士孝悌忠信,闻于乡党而达于国人者,皆得以登于有司,而秦之法,使其武健壮勇,能斩捕甲首者,得以自复其役,上者优之以爵禄,而下者皆得役属其邻里。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十。明代茅坤撰。《颍滨文钞》十六。政论。《民政策》一。三老读这类文章,就像观看李龙眠的白描画;越是深入细看,越觉得玄妙,舍不得放下。王道施行到百姓身上,意义大概是很深的。贤人君子在上位洁身自持,百姓却不免成为小人;朝廷之中按照礼节相互揖让,百姓却不免成为盗贼;礼在上层施行,淫乱、邪僻、放纵的风气却在下层兴起而不能制止。这仍然不能免于说明王道尚未完成。王道的根本,开始于百姓自己喜爱所从事的事业,完成于百姓彼此相亲相爱。王者用来要求百姓的事情,粗略说从努力耕田开始,精微处则达到孝、悌、廉、耻。努力耕田,是百姓最劳苦的事情;孝悌廉耻,则是普通男女并不喜欢、却要勉强去做的事。应当劝导他们去做自己不喜欢而最劳苦的事情,使他们产生自得其乐之心;劝导他们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使他们产生彼此相爱的情意。所以王道一旦完成,达到施行于百姓的境界,其意义也实在深远。古代天下遭遇灾害,水灾旱灾接连发生,上下彼此不能保护;这种祸患,是由于百姓不能从努力耕田中得到喜悦而产生的。天下发生动乱,盗贼放纵横行,战争不停,而百姓不以自己的产业为乐;这种祸患,是由于百姓彼此不相爱、抛弃孝悌廉耻的节操而产生的。自己感到喜悦,即使事情极其劳苦,也不会改变所从事的事业;彼此相爱,即使心中有强悍狠毒的一面,也会顾念亲戚的欢乐,不忍心自行抛弃义理而行不义。这两点,就是王道最重要的权柄。如今天下人习惯于工商利益,不喜欢农业;只有那些最愚昧低下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其他能力,才安于田地而不离开山林。饥饿的百姓都有像盗跖那样躁动不安的心思,闺门之内父子相互怨愤,却不知道反省回转。朝廷之上虽然有贤人,但他们的教化不能达到下层,所以士大夫之间没有人不认为王道遥远而难以完成。然而臣私下考察三代流传下来的文章,读到《诗经》时,认为王道的完成有容易之处,并不困难;人们之所以不喜欢它,是因为还没有体会到其中的滋味。因此圣人作诗,写出百姓耕耘播种的辛劳,又叙述年终仓廪丰实、妇女孩子欢喜快乐的情景,以此感动他们的心意。所以说:‘畟畟的良耜,开始在南亩作业;播下各种谷物,实实在在地含藏着生机。有人前来探望你,带着方筐和圆筥;送来的饭食是黍,头上的笠子扎得整齐;那锄头磨得锋利,用来锄除荼蓼。’在这个时候,百姓已经劳累了,所以诗中替他们说出家人来送饭慰劳的情景,以勉励他们完成事情。诗的最后一章说:‘荼蓼已经腐朽,黍稷已经茂盛;收获堆积得整整齐齐,堆积起来密密实实;高得像城墙,排列得像梳齿,从而打开百座粮仓。百座粮仓都装满了,妇女孩子都安宁;宰杀那头黄牛,牛角弯曲有力;用它来祭祀,用它来延续,使古代的人得到延续。’在这个时候,一年的农事已经完成,百姓的劳作…… 这样,百姓就能和妻子儿女都在这里快乐地休息,闲暇时饮酒吃肉,一年之中自得其乐。于是勤劳的人可以借此忘却劳苦,尽力工作的人可以觉得自己的劳力有所值得,而那些凶悍暴戾、没有亲近之人的人,也会有所羡慕喜爱,自己改变操守。这不仅适用于诗中所说的事情;引导他们,使他们获得利益,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快乐,也同样如此。况且人的本性,本来就安于自己所喜欢的事,乐于自己所得的利益,这就是臣认为王道并不难实行的原因。臣听说,引导百姓的方法,远处的没有比近处更有效,近处的没有比同他们竞争的人更有效。如今在朝廷中施行,而田野百姓却没有向善的心,这难道不是因为它距离百姓太远、难以达到吗?明白选择郡县官吏,谨慎执行法律禁令,刑罚陈列在市中,而顽民仍不悔改。乡里百姓看郡县官吏,自认为不是和自己同等的人,只会害怕官吏依法惩罚,即使袒背在官吏面前受笞打,也不觉得羞愧。这种势力可以触及百姓公开的罪过,却不能触及他们隐秘的邪恶。这难道不是因为官吏离他们较近,却没有人同他们竞争吗?只有里巷亲戚之间,幼年时一同嬉戏,成年后一同做事的人,才是他们愿意竞争的人。臣愚昧地认为,古代郡县有三老、啬夫,如今可以推举选择百姓中孝顺友爱、没有过失、努力耕田而不懒惰、平素为百姓所敬服的人,让他们不负责处理政事,只负责讥刺、劝诫和教导那些懒惰而不善良的百姓。并且在岁时伏腊等节日,郡县多置办礼物,借以教化天下,使人羡慕喜爱这种行为,使百姓都有羞耻之心,勉力去做而不肯屈服于懒惰。如今不按照百姓愿意竞争的对象来教导他们,却按照他们平素所畏惧的对象来教导。那些他们平素所畏惧的人,他们并不把自己看作同类,又怎么敢希望自己能有他们万分之一的成就呢?所以教化天下,应当从百姓愿意竞争的人开始,这样王道就可以逐渐施行到下层了。“‘竞争’这一个字,不能拿来作为名号。只说三老、啬夫,是乡里百姓的耳目;这样,教化就容易推行了。” 民政防二 举孝廉 行文舒缓流畅 三代盛盛之时,天下的人从普通百姓以上,没有不努力修养自身、洁身自好,以求成为君子的。父子相亲,兄弟相悦,孝悌忠信的美德,在士大夫之间表现出来,向下直到田野百姓,早晚从事耕作,终身也不厌倦。到了战国,王道衰落停息,秦人驱使百姓,使他们投入耕种和战争之中,天下人便纷纷随从。南亩耕作的百姓,都争着从事干戈旗鼓之事,以头颅争头颅,以力量搏力量。进则死于战场,退则死于将帅的惩罚,灾祸无所不至。周、秦之间相距不过数十年或百余年,周代的小民都有向善之心,而秦人却只喜欢攻战,即使因此死亡,也不肯以求自保。臣私下知道这两种情形的原因。天下人不能全都懂得礼义的美好,却也不能奋不顾身地陷入死亡受伤之地;他们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上面的人使他们如此。然而里巷百姓被强迫而跟从,只能同他们一起侥幸取得一时的功业,却不能指望长久和深远的结果。周、秦的风俗都经历世代而不改变,这种教化方法不可不加以考察。周代的制度是:天下士人中孝悌忠信、在乡党闻名并为国人所知的,都可以由有关官署录用;秦国的法律则规定,身体强健、勇猛有力、能够斩获敌军甲士首级的人,可以免除自己的徭役;上等的给予爵禄优待,下等的也可以役使、统属邻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天下之人知其利之所在,则皆争为之,而尚安知其他?然周以之兴,而秦以之亡,天下遂皆尤秦之不能,而不知秦之所以使天下者,亦无以异于周之所以使天下。何者?至便之势,所以奔走天下,万世之所不易也。而特论其所以使之者何如焉耳。今者天下之患,实在于民昏而不知教,然臣以谓其罪不在于民,而上之所以使之者或未至也。且天子之所求于天下者何也?天下之人,在家欲得其孝,而在国欲得其忠,兄弟欲其相与为爱,而朋友欲其相与为信,临财欲其思亷,而患难欲其思义。此诚天子之所欲于天下者,古之圣人所欲而遂求之,求之以势而使之自至,是以天下争为其所求,以求称其意。今有人使人为之牧其牛羊,将责之以其牛羊之肥则因其肥瘠而制其利害,使夫牧者趋其所利而从之,则可以不劳而坐得其所欲。今求之以牛羊之肥瘠,而乃使之尽力于樵苏之事,以其薪之多少而制其赏罚之轻重,则夫牧人将为牧耶?将为樵耶?为樵则失牛羊之肥,而为牧则无以得赏,故其人举皆为樵而无事于牧。吾之所欲者牧也,而反樵之为得,此无足怪也。今夫天下之人所以求利于上者,果安在哉?士大夫为声病剽略之文,而治茍且记问之学,曳裾束帯,俯仰周旋,而皆有意于天子之爵禄。夫天子之所求于天下者,岂在是也?然天子之所以求之者唯此,而人之所由以有得者亦唯此,是以若此不可却也。嗟夫!欲求天下忠信孝悌之人,而求之于一日之试,天下士谁知忠信孝悌之可喜,而一日之试之可耻而不为者?《诗》云:“无言不醻,无徳不报。”臣以为欲得其所求,宜遂以其所欲而求之,开之以利而作其怠,则天下必有应者。今间嵗而取天下之才竒人善士,固宜有起而入于其中。然天下之人不能深明天子之意,而以为所为求之者止于其目之所见,是以尽力于科举,而不知自反于仁义。臣欲复古者孝悌之科,使州县得以与今之进士同举而皆进,使天下之人时获孝悌忠信之利,而明知天子之所欲如此,则天下宜可渐化以副上之所求。然臣非谓孝悌之科必多得天下之贤才,而要以使天下知上意之所在,而各趋于其利,则庶乎不待教而忠信之俗可以渐复。此亦周秦之所以使人之术欤?民政防三去佛老,本欧阳子《本论》来,以生死二端作波澜。圣人将有以夺之,必有以予之;将有以正之,必有以柔之。纳之于正而无伤其心,去其邪僻而无絶其不忍之意。有所矫拂,天下大变其俗,而天下不知其为变也。释然而顺,油然而化,无所龃龉,而天下遂至于大正矣。葢天下之民,邪淫不法,纷乱而至于不可告语者,非今世而然也。夫古者三代之民,耕田而后食其粟,蚕缫而后衣其帛。欲享其利而勤其力,欲获其报而厚其施。欲求父子之亲,则尽心于慈孝之道;欲求兄弟之和,则致力于长悌之节;欲求夫妇之相安,朋友之相信,亦莫不务其所以致之之术。故民各致其生,无望于侥幸之福,而力行于可信之事。凡其所以养生求福之道,如此其精也。至其不幸而死,其亲戚子弟又为之死丧祭祀,嵗时伏腊之制,以报其先祖之恩,而可安防孝子之意者甚具而有法。笾豆簠簋,饮食酒醴之荐,而大者于庙,而小者于寝。荐新时祭,春秋不阙。故民终三年之忧,而又有终身不絶之恩爱,惨然若其祖父之居于其前而享其报也。至于后世则不然,民怠于自修,而其所以养生求福之道,皆归于鬼神防寞之间。不知先王丧纪祭祀之礼,而其所以追养其先祖之意,皆入于佛老虚诞之説。是以四夷之敎交于中国,纵横放肆,其尊贵富盛拟于王者,而其徒党遍于天下。其宫室栋宇,衣服饮食,常侈于天下之民。而中国之人,明哲礼义之士,亦未尝以为怪。幸而其间有疑怪不信之心,则又安视而不能去。此其故何也?彼能执天下飬生报死之权,而吾无以当之,是以若此不可制也。葢天下之君子尝欲去之,而亦既去矣。去之不乆而还复其故,其根之入于民者甚深,而其道之悦于民者甚佞。世之君子未有以觧其所以入而易其所以悦,是以终不能服天下之意。
译天下人知道利益所在,便都争着去做,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呢?然而周因此兴盛,秦因此灭亡,天下人于是都责怪秦不能治理,却不知道秦驱使天下人的办法,同周驱使天下人的办法也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呢?最便利的形势,是用来使天下人奔走的,万世也不会改变;所要分别讨论的,只是驱使他们的方法怎样罢了。如今天下的祸患,实在在于百姓昏昧而不知受教,但臣认为罪过不在百姓,而在上面驱使他们的方法或许还没有做到。况且天子希望天下人做到什么呢?人在家中,希望他们孝顺;在国家,希望他们忠诚;对于兄弟,希望他们彼此相爱;对于朋友,希望他们彼此守信;面对财物,希望他们想到廉洁;遇到患难,希望他们想到义。这确实是天子对天下人的希望,也是古代圣人希望天下人做到的。圣人凭借形势来要求他们,使他们自己达到这些要求,所以天下人都争着做天子所要求的事,以求符合天子的心意。如今有人让一个人替自己牧放牛羊,将根据牛羊是否肥壮来决定对牧人的赏罚,使牧人趋向于自己所得的利益而服从,那么就可以不费劳力而坐享所希望的结果。如今明明是根据牛羊的肥瘦来考核,却让牧人竭力从事砍柴割草的工作,又根据柴草多少来决定赏罚轻重,那么牧人究竟是做牧人呢,还是做樵夫呢?做樵夫,就会使牛羊失去肥壮;做牧人,又无法得到奖赏,所以这些人全都去做樵夫,而不再从事牧放。我们所希望的是牧放,他们反而把做樵夫看作有所得,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天下人向上面求取利益,究竟是从哪里求取呢?士大夫写作讲究声病、剽窃和删略的文章,研习苟且应付、专供记诵问答的学问,拖着衣襟、束着衣带,俯仰周旋,全都把取得天子的爵禄作为目标。天子希望天下人做到的,难道在这些事情上吗?然而天子用来考求人才的只有这些,人的获得也只有通过这些,因此这种情况就不能排斥。唉!想要得到天下忠信孝悌的人,却在一天的考试中求取;天下士人有谁知道忠信孝悌值得喜爱,而一天的考试值得羞耻,因而不去做呢?《诗经》说:‘没有一句话不酬答,没有一种德行不报偿。’臣认为,要得到自己所求取的人才,就应当用他们所希望的东西来求取;用利益引导他们,激发他们的懈怠,那么天下一定会有响应的人。如今隔一年选取天下奇才和善士,本来就应当有人奋起而进入其中。然而天下人不能深切明白天子的意图,以为朝廷所求取的只是他们眼前所看见的东西,所以竭力应付科举,却不知道反省自己是否合乎仁义。臣希望恢复古代孝悌科,使州县能够同现在的进士科一样荐举人才,并一同录取,使天下人时时得到孝悌忠信所带来的利益,明白知道天子希望的是这些,那么天下应当可以逐渐受到教化,以符合上面的要求。然而臣并不是说孝悌科一定能多得到天下的贤才,重要的是使天下人知道上意所在,各自趋向于由此获得的利益,这样或许不必等待教导,忠信的风俗就可以逐渐恢复。这难道也是周、秦驱使人的方法吗?民政防三 去除佛教和老子之学,本于欧阳子《本论》,以生死两端造成波澜。圣人将要从人们那里夺去某种东西,必定先有东西给予他们;将要纠正他们,必定先用柔和的方法安抚他们。把他们纳入正道,却不伤害他们的内心;去除他们的邪僻,却不斩断他们不忍舍弃的情意。有所矫正违拂,却能使天下大大改变风俗,而天下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人们释然顺从,油然受到感化,没有任何抵触,于是天下终于达到大正。天下百姓邪淫违法,纷乱到不可告说的地步,并不是只有今世才这样。古代三代的百姓,耕田以后才吃自己的粮食,养蚕缫丝以后才穿自己的丝帛。想要享受利益,就勤勉用力;想要得到回报,就厚施劳作。想求得父子亲爱,就尽心奉行慈爱孝顺之道;想求得兄弟和睦,就努力履行敬长友爱的节操;想求得夫妻相安、朋友相互信任,也无不努力采取能够达到这些目的的方法。所以百姓各自努力谋生,不寄望于侥幸得到福分,而努力实行可以相信的事情。凡是他们用来养生求福的方法,就是这样精密完备。等到不幸死亡,亲戚子弟又为死者办理丧事、祭祀,按照岁时伏腊的制度,报答先祖的恩德,使孝子的心意得到安慰;其中礼仪十分完备而且有法度。笾、豆、簠、簋以及饮食酒醴的供献,大的在宗庙举行,小的在寝室举行。按时荐献新物,春秋祭祀从不缺少。所以百姓终结三年的服丧忧思,又有终身不断的恩爱,凄惨地仿佛祖父就站在面前享受他们的报答。到了后世却不是这样,百姓懈怠于自我修养,而他们用来养生求福的方法,全都归于鬼神幽冥之中。他们不懂先王丧纪祭祀的礼制,追养先祖的心意也全都陷入佛教、老子虚妄荒诞的学说。因此四夷的教法交杂进入中国,纵横放肆,其尊贵富盛可以比拟王者,徒党遍布天下。他们的宫室栋宇、衣服饮食,常常比天下百姓奢侈,而中国明哲知礼义的人也不曾认为奇怪。即使其中有人产生怀疑怪异、不肯相信的心,也只是安坐旁观而不能将其去除。这是什么原因呢?他们掌握着天下养生报死的权力,而我们没有办法与之抗衡,所以才会如此。天下的君子曾经想除掉它,也确实曾经除掉过;但除掉不久便又恢复原状。它的根已经深入百姓之中,它的道理又很能取悦百姓。世上的君子没有人能够解除它得以深入民心的原因,改变它用来取悦百姓的方法,所以始终不能使天下人心服。
天下之民以为养生报死皆出于此,吾未有以易之,而遂絶其教;欲纳之于正,而伤其心;欲去其邪僻,而絶其不忍之意。故民之从之也甚难。闻之曰:「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作乎此者,必有以动乎彼也。」夫天下之民,非有所悦乎佛老之道,而悦乎养生报死之术。今能使之得其所以悦之之实,而去其所以悦之之名,则天下何病而不从?葢先王之教民,养生有方,而报死有礼。凡国之赏罸黜陟,各当其实。贫富贵贱,皆出于其人之所当然。力田而多收,畏法而无罪,行立而名声发,徳成而爵禄至。天下之人皆知其所以获福之因,故无惑于鬼神,而其祭祀之礼,所以仁其祖宗,而慰其子孙之意者,非有卤莽不详之意也。故孝子慈孙有所归心,而无事于佛老。臣愚以为,严赏罸,勅官吏,明好恶,慎取予,不赦有罪,使佛老之福不得茍且而惑其生。因天下之爵秩,建宗庙,严祭祀,立尸祝,有以大塞人子之意,使佛老之报不得乗隙而制其死。葢汉唐之际,尝有行此者矣,而佛老之説未去;尝有去者矣,而赏罸不详,祭祀不谨,是以其道牢固而不可去。既去而复反其旧。今者国家幸而欲减损其徒,日朘月削,将至于亡。然臣愚恐天下尚犹有不忍之心。天下有不忍之心,则其势不可以乆去。故臣欲夺之而有以予之,正之而有以柔之,使天下无憾于见夺,而日安其新。此圣人所以变天下之术欤?唐荆川曰:「此等文体,在论与奏议之间。」民政防四详兵民之分而罢省屯戍之卒管子治齐,始变周法,使兵民异处。制国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而士乡十五。制鄙以为五属,立五大夫,使各治一属之政。国中之士为兵,鄙野之民为农。农不知战,而士不知稼,各治其事而食其力。兵以卫农,农以资兵。发兵征行,暴露战鬬,而农夫不知其勤,深耕疾耨,霑体涂足,而士卒不知其劳。当是之时,桓公南征伐楚,济汝,逾方城,望汶山;北伐山戎,刜零支,斩孤竹;西攘白狄,逾太行,渡辟耳之溪。九合诸侯,筑夷仪城,楚丘,徜徉四方。国无罢弊之民,而天下诸侯往来应接之不暇。及秦孝公欲并海内,商鞅为之倡谋,使秦人莫不执兵以事战伐,而不得反顾而为农。隂诱六国之民,使专力以耕关中之田,而无战攻守御之役。二者更相为用,而天下卒以不抗。何者?我能累累出兵不息,而彼不能应;我能外战而内不乏食,而彼必不战而后食可足。此二者,管仲、商鞅之深谋也。自管仲死,其遗谋旧防,后世无复能用,而独其分兵与民之法,遂至于今不废。何者?其事诚有以便天下也。今夫使农夫竭力以辟天下之地,醵其所得以衣食天下之武士,而免其死亡战鬬之患,此人之情,谁不可者?然当今天下之事,与管仲、商鞅之时则已大异矣。古者霸王在上,仓廪丰实,百姓富足,地利己尽,而民未乏困,当此之时,谓之人有余。今天下之田,疾耕不能徧,而蓬蒿藜莠实尽其利,人不得以为食,而禽兽之所蕃息,当是之时,谓之地有余。古之圣人,人有余则务在于使人,是以天下之人虽其甚蕃,而举无废功;地有余则务在于辟地,是以天下之地虽其甚寛,而举无遗力。今也,海内之田病于有余,而上之人务在于使人,不巳过哉!臣观京师之兵,不下数十百万,沿邉大郡,不下数万人,天下郡县,千人为辈,而江淮漕运之卒不可胜计,此亦已侈于使人矣。且夫人不足,而使人之制不为少减,是谓逆天而违人。昔齐桓之世,人力可谓有余矣,而十五乡之士不过三万,车不过八百乗,何者?惧不能久也。方今天下之地,所当厚兵之处,不过京师与西邉、北邉之郡耳。昔者太祖、太宗既平天下,四方逺国或数千里,以为逺人险诐,未可以尽知其情也,故使关中之士往而屯焉,以镇服其乱心。及天下既安,四海一家,而因循久逺,遂莫之变。夫天下之兵,莫如各居其乡,安其水土,而习其险易,而特病其不知战。故今世之患,患在不教乡兵,而专任屯戍之士为抗贼之备。且天下治平,非沿边之郡,则山林匹夫之盗,及其未集而诛之,可以无事于大兵。茍其有大盗,则其为变故,亦非戍兵数百千人之所能制。若其要塞之地,不可无备之处,乃当厚其土兵以代之耳。闻之,古者良将之用兵,不求其多,而求其乐战。今之为兵之人,夫岂皆乐乎为兵哉?或者饥馑困踬,不能以自存,而或者年少无赖,既入而不能以自脱。葢其间常有思归者矣。故臣欲罢其思归之士,以减屯戍之兵,虽使去者大半,臣以为处者犹可以足于事也。葢古者有余则使之以寛,而不足则使之以约。茍必待其有余而后能办天下之事,则无为贵智矣。唐荆川曰:首尾俱是戍兵,中间咤出土兵一叚,甚是跌宕。若使他人为之,则必説了罢戍兵而后言土兵之可用,则便成格眼套子矣。
译天下百姓以为养生报死都出自佛老之教,我们没有办法用别的东西替代它,却径直断绝它的教法;想把百姓纳入正道,却伤害他们的内心;想除去其中的邪僻,却斩断他们不忍舍弃的情意。因此百姓要跟从我们就很困难。听说:‘河流枯竭,山谷就空虚;丘陵被夷平,深渊就会充实。在这里发生的事,一定会使那里受到触动。’天下百姓并不是喜爱佛老的道理,而是喜爱养生报死的方法。如今若能让他们得到所喜爱之事的实际内容,却去掉使他们产生这种喜爱的名义,那么天下还有什么病患会使他们不肯跟从呢?先王教导百姓,养生有方法,报死有礼制。凡是国家的赏罚、黜陟,都各自符合实际。贫富贵贱,都由人的行为所应得。努力耕田而收获多,畏惧法律而不犯罪,行为端正而声名显扬,德行成就而爵禄到来。天下人都知道自己获得福分的原因,所以不迷惑于鬼神;他们举行祭祀,是为了仁爱祖宗、安慰子孙的心意,并不是粗疏草率、没有详尽意义的事。因此孝子慈孙都有心意归属之处,不必求助佛老。臣愚昧地认为,应当严明赏罚,告诫官吏,明辨好恶,谨慎取予,不赦免有罪之人,使佛老所谓的福报不能苟且取得,从而迷惑百姓的生命。依靠天下现有的爵位秩禄,建立宗庙,严肃祭祀,设置尸、祝,有办法充分满足为人子女者的心意,使佛老所谓的报应不能乘隙控制人的死亡。汉、唐之间,曾经有人实行过这些办法,但佛老的学说没有被除去;也曾经有人试图除去它,但赏罚不详明,祭祀不谨慎,所以佛老之道牢固而不能去除。即使去除了,也又恢复旧状。如今国家幸而想削减佛老徒众,日日削减、月月削减,将要达到灭亡的地步。但臣愚昧地担心,天下人仍然有不忍舍弃的心。天下还有不忍舍弃的心,这种势力就不可能长久除去。因此臣希望从佛老那里夺取某些东西,同时有东西给予天下;纠正它,同时用柔和方法安抚天下,使天下人在看见所失去的东西时没有遗憾,并且每天安于新的制度。这难道就是圣人改变天下的办法吗?唐荆川说:‘这种文章的体裁,处在论说与奏议之间。’ 民政防四 详论兵民的区别,裁减并省去屯戍士卒 管子治理齐国,开始改变周代的法制,使士兵和百姓分居。把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乡,其中工商之乡六个,士乡十五个;又把郊野划分为五属,设置五位大夫,使他们各自治理一属的政务。国中的士人充当士兵,郊野的百姓从事农业。农民不懂战争,士人不懂耕种,各自治理自己的事务,靠自己的劳力获取食物。士兵用来保卫农民,农民用来供养士兵。出兵征战,士兵暴露在野外作战,农夫却不知道他们的辛劳;农夫深耕疾耘,沾湿身体、泥涂双足,士卒却不知道他们的劳苦。当时桓公南征伐楚,渡过汝水,越过方城,望见汶山;向北讨伐山戎,攻破令支,斩灭孤竹;向西排斥白狄,越过太行,渡过辟耳之溪。九次会合诸侯,修筑夷仪城、楚丘,往来四方。齐国没有疲惫困弊的百姓,而天下诸侯来往应接也忙不过来。到了秦孝公想要兼并天下,商鞅替他倡导谋划,使秦人没有不拿起兵器从事征伐,却不能回头再做农民;又暗中诱导六国百姓,把全部力量用来耕种关中的田地,使他们没有参加攻战守御的徭役。这两种办法交替使用,天下最终不能抵抗秦国。为什么呢?我能够接连不断地出兵而不停止,而对方不能应战;我能够在外征战而国内不缺粮食,而对方必须停止作战、先行生产,粮食才足够。这两点,是管仲、商鞅的深谋。自管仲死后,他留下的谋略和旧有防制,后世再没有人能够运用,唯独把士兵和百姓分开的办法,直到今天仍未废止。为什么呢?因为这种做法确实能够便利天下。如今让农夫竭尽力量开辟天下的土地,汇集他们的收获来供给天下武士的衣食,同时免除他们死亡作战的祸患,这合乎人情,谁会不愿意呢?然而如今的天下,与管仲、商鞅的时代已经大不相同。古代霸王在上,粮仓充实,百姓富足,地利已经开发尽了,而百姓还没有困乏;这种时候,叫作人口有余。如今天下的田地,快速耕作也不能遍及,蓬蒿、藜、莠反而占尽土地的利益,人不能把它们作为食物,而成为禽兽繁殖生息的地方;这种时候,叫作土地有余。古代圣人在人口有余时,致力于役使人口,所以天下人虽然很多,却没有一个人荒废功业;土地有余时,致力于开辟土地,所以天下土地虽然广大,也没有一点力量被遗弃。如今海内的田地困于有余,而上面的人却致力于役使人口,不是太过分了吗?臣观察京师的军队,不下数十万、上百万;沿边大郡,不下数万人;天下郡县,每处有千人左右;江淮漕运的士卒更是数不胜数。这也已经是过度役使人口了。况且人口不足,而役使人口的制度却不稍加减少,这叫作违逆天理、违背人情。从前齐桓公时代,人口力量可以说有余了,但十五乡的士人不过三万人,战车不过八百辆,为什么呢?因为害怕不能长久。如今天下的地方,需要重兵防守的不过是京师以及西边、北边的郡罢了。从前太祖、太宗平定天下以后,四方远国有的相距数千里,认为远方之人险诈,不能完全了解他们的情形,所以让关中的士兵前去屯驻,以镇压使他们服从其不安定的心。等到天下已经安定,四海成为一家,却因循日久,终于没有改变。天下的军队,没有比各自居住在本乡更好的;安于当地水土,熟悉当地险易,只是担心他们不懂作战。因此当今的祸患,在于不训练乡兵,却专门任用屯戍士卒作为抗击贼寇的准备。况且天下太平时,除沿边郡县外,不过是山林中的普通盗贼,趁他们还没有聚集就诛灭他们,便可以不动用大军。如果真有大盗,那么造成的变乱,也不是几百、几千名戍兵所能制服的。若是要塞之地等不可没有防备的地方,就应当增加当地土兵来代替他们。听说古代优秀将领用兵,不求数量多,而求士兵乐于作战。如今当兵的人,难道都乐意当兵吗?有的人因为饥荒困顿,不能养活自己;有的人年轻无赖,一旦入伍便不能脱身。其中常常有想回乡的人。所以臣希望裁减那些想回乡的士兵,以减少屯戍之兵;即使让离去的人占大半,臣认为留下的人仍然可以满足事务所需。古代人口有余,就宽缓地役使他们;人口不足,就约束节省地役使他们。如果一定要等到人口有余以后才办得成天下的事,那么智慧也就没有什么可贵了。唐荆川说:‘首尾都是戍兵,中间突然插入一段土兵,十分跌宕。如果换作别人来写,一定会先说完裁减戍兵,然后再说土兵可以使用,那就成了拘泥格式的套话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民政防五平籴屯田。今防士亦当举其説以献于天子。近代以来,天下之变备矣。世之君子,随其破败而为之立法,补苴缺漏,疏剔棼秽,其为法亦巳尽矣。而后世之弊,常不为之少息。其法既立而旋亡,其民暂享其利而不能乆因循维持。至于今世,承百王之弊而独受其责,其病最为繁多。而古人巳行之遗防,又莫不尽废而不举。是以为国百有余年而不至于治平者,由此之故也。葢天下之多虞,其始自井田之亡。田制一败,而民事大壊,纷纷而不可止。其始也,兼并之民,众而贫民失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富者连阡陌以势相役,收大半之税。耕者穷饿而不耕者得食,以为不便,故从而为之法曰:「限民名田,贵者无过若干,而贫者足以自养。」此董生之法也。天下之人兼并而有余,则思以为骄奢。骄奢之风行于天下,则富者至有破其赀畜,而贫者耻于不若,以争为盗,而不知厌。民皆有为盗之心,则为之上者甚危而难安。故为之法曰:「立制而明等,使多者不得过,而少者无所慕也,以平风俗。」此贾生之法也。民之为性,丰年则食之而无余,饥年则转死于沟壑而莫之救。富商大贾乘其不足而贵卖之,以重其灾;因其有余而贱取之,以待其弊。予夺之权归于豪民,而上不知收。粒米狼戾而不为敛,藜藿不继而不为发。故为之法曰:「贱而官为籴之,以无伤农;贵而官为发之,以无伤民。小饥则发小熟之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敛。」此李悝之法也。古者三代之兵,出而为兵,入而为农。出兵临敌,则国有资粮之储;而兵罢役休,则无复养兵之费。及至后世,海内多故而征伐不息,以为害农,故特为设兵以办天下之武事。其始若不伤农者,而要其终,衣食之奉,农亦必受其困。故为之法曰:「不战则耕以自养,而耕之间暇则习为击刺以待寇。」至此赵充国之法也。葢古之遗制,其可以施于今者。甚多,而臣不敢复以为説。而此四者,皆天下之所共知而不行者也。夫知之而不行,此其故何欤?臣闻事固有可以无术而行者,有时异事变,无术而不可行者。均民以名田,齐众以立制,是无术而可以直行者也。平籴以救灾,屯田以寛农,是无术而不可行者也。古者贤君在上,用度足而财不竭,损其有余以备民之所不足,而不害于歳计。今者嵗入不足以为出国之经费,犹有所不给,而何暇及于未然之备?古者将严而兵易使,其兵安于劬劳,故虽使为农而不敢辞。今者天下之兵,可使执劳者皆不知战,而可与战者皆骄而不可使。衣食丰溢而筋力疲惫,且其平居自处甚倨,而安肯为农夫之事乎?故屯田平籴之利,举世以为不可复者,由此之故也。盍亦思其术矣?臣尝闻之,贾人之治产也,将欲有为而无以为资者,不以其所以谋朝夕之利者为之也。葢取诸其不急之处而日蓄之,徐徐而为之,故其业不伤而事成。夫天子之道,食租衣税,其余之取于民者,亦非其正矣。茶盐酒铁之类,此近世之所设耳。夫古之时,未尝有此四物者之用也,而其为国亦无所乏絶。臣愚以为可于其中择取一焉而置之用度之外,嵗以为平籴之资。且其既已置之用度之余,则不复有所顾惜而发之也。轻发之也,轻而后民获其利,其与今之所谓常平者亦已大异矣。抑尝闻之,尝巳牧马者不可使之畜豚彘,马彘之相去未能防也,而犹且不可使。今世之兵以为兵募之而欲强之以为农,此其不从固无足怪者。今欲以兵屯田,葢亦告之以将屯田而募焉。人固有无田以为农而愿耕者,从其愿而使之,则虽劳而无怨。茍屯田之兵既多而可用,则夫不耕而食者,可因其死亡而勿复补,以待其自衰矣。嗟夫,古之人其制天下之患,其亦巳畧尽矣,而其守法者常至于怠惰而不举,是以世之弊常若近起于今者,而不求古之遗法而依之以为治,可不大悲矣哉!述古似时防体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十
译民政防五 平抑粮价、实行屯田。如今防士也应当把这个主张举出来献给天子。近代以来,天下的变故已经十分完备。世上的君子随着弊败之处制定法令,补缀缺漏,疏通剔除纷乱污秽,他们所制定的法令也已经无所不至。然而后世的弊病常常并没有因此稍稍停息。法令刚刚建立便旋即消亡,百姓暂时享受其中的利益,却不能长久依靠并维持它。到了今世,承受历代百王的弊病,独自承担这些弊病造成的责任,病患最为繁多。而古人已经实行过的遗留制度,又无不全部废弃而不再推行。因此建国一百多年仍不能达到太平治理,就是这个原因。天下多灾多难,起初是从井田制度灭亡开始的。田制一败坏,民政便大大毁坏,纷纷扰扰而不可遏止。起初,兼并土地的人很多,贫民便失去职业。贫者没有立锥之地,富者凭势力连接阡陌、役使他人,收取大半税收。耕田者穷困饥饿,不耕田者反而得到食物,人们认为这不合理,于是为此制定法令说:‘限制百姓拥有的田地,显贵者不得超过若干,贫民则要足以自养。’这就是董生的办法。天下人兼并土地而有余财,便想用来追求骄奢。骄奢的风气在天下流行,富人甚至败坏自己的财产积蓄,贫人以不如富人为羞耻,争着去做盗贼,却不知道满足。百姓都有做盗贼的心,上面治理他们的人就十分危险而难以安宁。因此制定法令说:‘建立制度,明确等级,使财产多的人不得超过限度,财产少的人也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以此平定风俗。’这就是贾生的办法。百姓的本性,丰年就把粮食吃掉而没有余粮,荒年就转死于沟壑而没有人救助。富商大贾趁百姓不足时抬高价格出售,以加重灾害;又趁百姓有余时低价收购,以等待他们困弊。取予的权力归于豪强,而上面却不知道收取。粮食多得散乱,却不加以收购;藜藿不够接续,却不打开粮仓发放。因此制定法令说:‘粮价低时由官府收购,以免伤害农民;粮价高时由官府发放,以免伤害百姓。小饥荒就发放小丰年储藏的粮食,中等饥荒就发放中等丰年储藏的粮食,大饥荒就发放大丰年储藏的粮食。’这就是李悝的办法。古代三代的军队,出外就是士兵,回家就是农民。出兵面对敌人时,国家有粮食储备;战争结束、兵役停止时,就不再有供养军队的费用。到了后世,海内多有变故,征伐不止,为了不损害农业,于是特意设置军队来办理天下的军事事务。开始时好像不伤害农业,但追究到最后,军队衣食的供给,农民也一定会受到困扰。因此制定法令说:‘不作战时就耕田以自养,在耕作的空闲时间练习击刺,以等待敌寇。’这就是赵充国的办法。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其中可以施行于今日的很多,臣不敢再逐一陈说。这四种办法,都是天下人共同知道却不实行的。知道却不实行,原因是什么呢?臣听说,事情本来有可以不靠特别方法便实行的,也有因为时代不同、事情变化,没有方法便不能实行的。按照名田平均百姓的土地,按照制度整齐众人,这是不需特殊办法、可以直接施行的;平价买粮以救灾,屯田以宽缓农民负担,这是没有办法便不能施行的。古代贤君在上,国家用度充足,财物不会枯竭,减少有余的部分来储备百姓不足之处,而不妨害每年的财政。如今每年收入不足以供给国家经费,尚且有所不够,哪里有余暇顾及尚未发生的灾患呢?古代将领严厉,士兵容易使唤,士兵安于劳苦,所以即使让他们做农民,也不敢推辞。如今天下的士兵,可以让他们服劳役的都不懂作战,可以作战的却都骄纵而不能役使。他们衣食丰足而筋力疲惫,平日自处又非常傲慢,哪里肯做农夫的事情呢?所以屯田和平籴的好处,举世都认为不能恢复,就是这个原因。为什么不也思考一下实行它们的方法呢?臣曾听说,商人经营产业,将要有所作为却没有资本,不会用谋求朝夕利益的钱来办这件事,而是从不急需的地方取出钱财,日积月累,慢慢经营,所以产业不受损害而事情能够成功。天子的道理,是收取租税来获得粮食和衣物;至于从百姓那里取得的其他东西,也不是正常的税赋。茶、盐、酒、铁之类,是近世才设置的税收。古代并没有这四类物品的税收,国家也没有因此贫乏断绝。臣愚昧地认为,可以从其中选择一种,置于日常用度之外,每年把它作为平籴的资金。而且既然已经置于日常用度之外,发放时就不必再有所顾惜。轻易发放,只有发放得轻易,百姓才能得到利益;这同如今所谓常平仓已经大不相同了。又听说,曾经牧过马的人,不能叫他去饲养猪;马和猪相距并不很远,却仍然不能这样做。如今的士兵,原本是招募来当兵的,却想强迫他们做农民,他们不服从,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想让士兵屯田,大概也应当先告诉他们将要屯田,然后再招募。有人本来没有田地可耕,却愿意耕作,顺从他们的愿望而使用他们,那么即使劳苦,他们也不会怨恨。如果屯田的士兵已经很多而且可以使用,那么那些不耕田却享受粮食的人,就可以趁他们死亡而不再补充,等待这种人自然衰减。唉,古人治理天下的祸患,大概已经谋划得相当完备了;然而后世守着法令的人常常懒惰而不去推行,所以世上的弊病常常像是刚刚产生于今日,却不寻求古代留下的办法来依靠它治理天下,难道不可悲吗?述古似时防体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十一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十七防民政防六役游民,今既有丁钱,而复欲收游民之庸调,恐亦难行。独其叙事细宻,而文一一如画。三代之时,无兵役之忧。降及近世,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至于今,而养兵兴役之事,皆不得其当,而可为之深忧。葢古者兵出于农,而役出于民。有农则不忧无兵,而有民则不忧无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之兵;而二十嵗之男子,嵗有三日之役。故其兵强而费不増,役起而人素具。虽有大兵大役,而不忧事之不集。至于兵罢役休,而无日夜不息之费。其后周衰,井田破壊,陵夷至于末世,天下无复天子之田,皆民之所自有。天下之民,不食天子之田,是故独赋其税,而不任之以死伤战鬬之患。天子有养兵之忧,而天下无攻守劬劳之民,以为大忧。故调其财,以为养兵之用。而天下之役,凡其所以转输漕运营建兴筑之事,又皆出于民。当此之时,民之所以供上之令者三:曰租,曰调,曰庸。租者,地之所当出;调者,兵之所当费;庸者,嵗之所当役也。故使之纳粟于官,以为田之租;人入布帛,以为兵之调;嵗役其力,不役则出其力之所直,以为役之庸。此三者,农夫皆兼为之,而游惰末作之民,亦不免于庸调。运重漕逺,天子不知其费,而一出于民。民嵗役二旬,而不役者当帛六十尺。民亦不至于太苦。故隋唐之间,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此其为法,虽不若三代之兵不待天子之养,然天下之役犹有可赖者,皆民为之也。及其后世,又不能守,乃始变法而为两税,以至于今天下非有田者不可得而使,而有田者之役亦不过奔走之用,而不与天子之大事。天下有大兴筑,有大漕运,则常患无以为使。故广募冗兵,以供力役之急。不知击刺战陈之法,而坐食天子之俸。由是国有武备之兵,而又有力役之兵。此二者,其所以奉养之具,皆出于农也。而四海之游民,无尺寸之庸调。为农者常使隂出,古者游民之所入,而天子亦常兼任养兵兴役之大患。故夫兵役之▯,当今之世可谓极矣。臣愚以为,天子平日无事而养兵不息,此其事出于不得巳。惟其干戈旗鼓之攻,而后可使任其责。至于力役之际,挽车船,筑宫室,造城郭,此非有死亡陷败之危,天下之民诚所当任而不辞。不至以累兵革之人,以重费天子之廪食。然当今之所谓可役者,不过曰农也,而农已甚困。葢常使尽出天下之费矣,而工商技巧之民与夫游闲无职之徒,常徧天下,优游终日而无所役属。葢周官之法,民之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今可使尽为近世之法,皆出庸调之赋。庸以养力役之兵,而调以助农夫养武备之士。而力役之兵可因其老疾死亡遂勿复补,而使游民之丁代任其役,如期而止,以除其庸之所当入。而其不役者,则亦收其庸,不使一日而阙。葢圣人之于天下,不唯重乎茍亷而无所求,唯其能缓天下之所不给,而节其太幸,则虽有取而不害于为义。今者虽能使游民无劳苦嗟叹之声,而常使农夫独任其困。天下之人皆知为农之不便,则相率而事于末。末众而农衰,则天子之所独任者愈少而不足于用。故臣欲收游民之庸调,使天下无侥幸苟免之人,而且以纾农夫之困。茍天下之游民自知不免于庸调之劳,其势不耕则无以供亿其上,此又可驱而归之于南亩。要之十嵗之后,必将使农夫众多而工商之类渐以衰息。如此而后使天下举皆从租庸调之制,而去夫所谓两税者,而兵役之忧可以稍缓矣。唐荆川曰:「此篇之妙,全在説国病与农病二者夹杂浑融。」民政防七公田贷民,看他运势如指掌,链句如抽丝。古者天下皆天子之人,田亩之利,衣食之用,凡所以养生之具,皆赖于天子,权出于一,而利不分于强族,民有奉上之忧,而无役属附丽之困,是以民徳其上,而举天下皆可使奉天子之役使。至于末世,天子之地转而归于豪民,而天下之游民饥寒朝夕之用,防天子不为,而以遗天下之富贾。夫天子者,岂与小民争此尺寸之利也哉?而其势则有所不可,何者?民之有田者,非皆躬耕之也,而无田者为之耕;无田者,非有以属于天子也,而有田者拘之。天子无田以予之,而欲役其力也,实难。有田者授之以田,视之以奴仆,而可使无憾。故夫今之农者,非天子之农,而富人之农也。至于天下之游民、贩夫贩妇、工商技巧之族,此虽无事乎田,然日食其力,而无以为朝夕之用,则此亦将待人而生者也。而天子不防其阙,乃使富民持其赢余,贷其所急,以为之父母。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十一 明代 茅坤 撰写 《颍滨文钞》十七 防 民政防六 役使游民,如今既然已经有丁钱,又想再收取游民的庸调,恐怕也难以实行。只是它叙事细密,文章层层展开,如同一幅幅图画。三代时没有兵役的忧患。到了近世,有供养军队的困扰,却没有兴办徭役的祸患。到了如今,供养军队和兴办徭役,都没有做到适当,实在是值得深切忧虑的事。古代军队出自农民,徭役出自百姓。有农民就不担心没有士兵,有百姓就不担心没有役夫。五口之家,常有一人当兵;二十岁的男子,每年有三天徭役。所以军队强大而费用不增加,徭役兴起而人力早已具备。即使有大规模军队和徭役,也不担心事情不能完成。等到兵役停止、徭役结束,也没有日夜不停的供养费用。后来周朝衰落,井田制度破坏,逐渐衰败到后世,天下不再有天子的田地,全都成为百姓自己拥有的土地。天下百姓不吃天子的田粮,因此只向他们征收赋税,却不让他们承担死伤战斗的祸患。天子有供养军队的忧虑,而天下没有从事攻守劳苦的百姓,这成为天子的重大忧患。因此征调财物,用来供养军队。天下的徭役,凡是转运、漕运、营建、兴筑之类的事情,又都出自百姓。此时百姓供给上面命令的事情有三种:叫作租、调、庸。租,是土地应当缴纳的;调,是军队所应当耗费的;庸,是每年所应当承担的徭役。因此让百姓把粮食交给官府,作为田租;每个人缴纳布帛,作为军调;每年役使他们的劳力,不服役的就交出相当于劳力价值的财物,作为庸。这三项,农夫都要兼办;游惰以及从事末业的百姓,也不能免除庸调。运输沉重,漕运路远,天子不知道其中的费用,全都由百姓承担。百姓每年服役二十天,不服役的人应当缴纳帛六十尺。百姓也不至于过分困苦。所以隋、唐之间,有供养军队的困扰,却没有兴办徭役的祸患。这种制度虽然不如三代军队不需要天子供养,但天下的徭役尚且有所依靠,因为都是百姓承担的。到了后世,又不能守住这种制度,于是开始变法实行两税,直到今天,天下没有田地的人不能被役使,而有田地的人的徭役也不过是奔走服杂役,不再参与天子的大事。天下有大规模兴建工程和大规模漕运时,常常忧虑没有人可以役使。因此广泛招募冗余士兵,以供应劳役的急需。他们不懂击刺和战阵之法,却坐享天子的俸禄。由此国家既有负责武备的军队,又有负责力役的军队。这两种人的供养,都出自农民。而四海的游民没有一尺布的庸调。农民却常常暗中承担古代游民所应缴纳的负担,天子也常常同时承担供养军队和兴办徭役的重大忧患。因此兵役的弊病,在当今时代可以说达到极点了。臣愚昧地认为,天子平日无事却不停地供养军队,这是出于不得已;只有干戈旗鼓、攻战之事,才可以让军队承担责任。至于力役之时,拉车拉船、修筑宫室、建造城郭,这些事情并没有死亡陷败的危险,天下百姓确实应当承担而不推辞,不应让军队承担,以加重天子粮仓的供给。然而如今所谓可以服役的人,不过是农民,而农民已经非常困苦。因为农民常常承担天下全部费用,而工商技艺之民以及游闲无职之徒遍布天下,整日优游而没有任何役属。周官的制度,百姓中没有职业的人要缴纳夫家之征;如今可以使这些人全都按照近世制度缴纳庸调。用庸来供养服力役的军队,用调来帮助农民供养负责武备的士兵。力役之兵可以因年老、疾病、死亡而不再补充,并使游民中的成年男子代替他们服役,到了期限便停止,以免除他们应缴纳的庸。至于不服役的人,也照样收取他们的庸,不让一天有所缺漏。圣人治理天下,不只是看重苟且廉洁而不向人求取,更在于能够缓解天下所不足的东西,节制那些过分幸运的人;这样即使有所取,也不妨害义理。如今虽然能使游民没有劳苦叹息之声,却常常让农民独自承担困苦。天下人都知道务农不便利,就相率去从事末业。末业人数增多而农业衰落,天子所能独自承担的赋役来源就越来越少,也不足以使用。因此臣希望收取游民的庸调,使天下没有侥幸苟免的人,同时也缓解农民的困苦。如果天下游民知道自己不能免除庸调的劳苦,那么他们若不耕种,就没有办法供给上面;这样又可以驱使他们回到南亩。总之,十年以后,必将使农民增多,而工商之类逐渐衰退停息。这样以后,使天下人都实行租庸调制度,废除所谓两税,那么兵役的忧患就可以稍稍缓解了。唐荆川说:‘这篇文章的妙处,全在于把国家的病患和农民的病患两件事交错融合在一起论说。’ 民政防七 公田贷给百姓,看他运笔安排,如同掌上观纹;锤炼句子,如同抽丝。古代天下人都是天子的臣民,田地的利益、衣食的用度以及一切养生的资具,都依赖天子;权力归于一处,利益不被强族分割。百姓只有供奉上面的忧劳,没有被人役使、依附豪强的困扰,因此百姓感念天子的恩德,天下人都可以被役使来供天子差遣。到了后世,天子的土地转而归于豪强,天下游民每天的饥寒用度,天子不供给,却留给天下富商。天子难道要同小民争这一点利益吗?然而形势却有不得不争的地方。为什么呢?有田地的人并不都亲自耕种,而是没有田地的人替他们耕作;没有田地的人并不属于天子,而是被有田地的人拘束。天子没有田地赐给他们,却想役使他们的力量,实在困难。有田者把田地交给他们,让他们像奴仆一样耕作,他们却可以被役使而没有怨恨。所以如今的农民,不是天子的农民,而是富人的农民。至于天下的游民、贩夫贩妇、工商技艺之族,他们虽然不从事田地,但每天靠自己的劳力生活,没有办法取得早晚的用度,这些人也都要依赖别人才能生存。而天子不防备他们的匮乏,却让富人拿出多余财物,借给他们急需之用,充当他们的父母。
故虽游民,天子亦不可得而使,而富者独擅其利,日役其力而不偿其力之所直。由此观之,则夫天下之民,举皆非天子之人,而天子徒以位使之,非皆得其欢心也。夫天下之人,独有其田者,乃始有以附属于天子,此其为众,岂足以当其下之仰给之民哉?此亦足以见天子之所属者巳甚寡矣。臣愚以为当今之势,宜收天下之田而归之于上,以业无田之农夫,防小民之所急,而夺豪民假贷之利,以收游手之用,故因其所便而为之计,以为莫如收公田而贷民急。夫陈蔡荆楚之地,地广而人少,土皆公田,而患无以耕之;而吴越巴蜀之间,拳肩侧足以争寻常尺寸之地,安土重迁,恋恋而不能去,此非官为之画防,因其凶荒饥馑之嵗,乗其有愿徙之心,而遂徙之于不耕之公田,则终不能以自去。今欲待其巳去而收其田亩,籍其室庐,田为公田,室为公室,以授无田之民,使天下虽富庶之邦,亦常有天子之田,而又因其籍没积而勿复鬻,募天下之丁男,使分耕其中,而无使富民端坐而欲收公田之遗利,使天下之农夫稍可以免仆▯之辱,而得上丽于天子;而其新徙之民,耕牛、室屋、饮食、器皿之类有所不备,又皆得以贷于国,可以无失其所。夫所谓贷者,虽其为名近于商贾市井之事,然其为意不可以不察也。天下之民无田以为农,而又无财以为工商,禁而勿贷,则其势不免转死于沟壑;而使富民为贷,则有相君臣之心,用不仁之法而收大半之息。其不然者,亦不免于脱衣避屋以为质,民受其困,而上不享其利,徒使富民执予夺之权,以豪役乡里。故其势莫如官贷以赒民之急。《周官》之法,使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其贵贱,而以国服为息。今可使郡县尽贷而任之,以其土著之民以防其逋逃窜伏之奸,而一夫之贷无过若干。春贷以敛缯帛,夏贷以收秋实,薄收其息而优之使之偿之无难,而又时免其息之所当入,以收其心。使民得脱于奴▯之中,而获自属于天子。如此,则天下之游民可得而使,而富民之贷可以不禁而自息。然臣以为收公田者,其利逺非可以嵗月之间而待其成也,要之数十百年,则天下之农夫可使大半皆天子之农。若夫所谓贷民急者,则可以朝行而夕获其利,此最当今之急务也。此文独两比区处处斡全精神耳,而公田贷民二者俱不可行。葢收公田而夺民之业,天下未有不乱;而贷民者,即荆公所引《周礼》以服国息之説也。民政防八欲览天下都邑沃饶之地,于以择使兴利,甚为有见,而行文如轻风细浪,柔婉可爱。古者建都立邑,相其丘陵原隰,而利其水泉之道,通其所无,而导其所有,使民日取而不尽,安居于中,而无慕于外,利各安其土,乐其业,无来去迁徙之心。膏腴之乡,民不加多;而贫瘠之处,民不加少。天下之户,均平若一,皆足以供其郡县之役使,而无所困乏。葢今天下所谓通都大邑,十里之城,万户之郭,其隂阳向背,与其山林原隰之势,陂池泉水之利,皆秦汉以来所谓创置摹画,使足以衣食其民,而无乏絶者也。臣尝读《周诗·公刘》之一篇,其言自戎迁豳之际,登髙望逺以求其可居之地,与其可用之物,莫不详悉而曲尽。其诗曰:「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漙原,乃陟南冈,乃觏于京。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隂阳,观其流泉。笃公刘,于豳斯舘,涉渭为乱,取砺取鍜。」夫古之君子居于其邦,其欲知民之所利与器用之所出,葢如此其详也。及观《史记·货殖列传》,郡国之所有,东方之桑麻鱼盐,南方之竹木鱼稻,与西方之五谷畜牧,北方之枣栗裘马,则凡一方之所有,皆可以备养生送死之具,导之有方,而取之有法,则其民丰乐饶足,老死而无憾。及行天下,览其山林薮泽之所生,与其民之所有,徃徃与古不类。夫自大江以北,汉水之侧,三代之时,列国数十,楚人都于荆州,其在战国最为强大,外抗羣蛮,内御秦晋,常以其兵横于天下,计其所都,安肯用瘠卤墝埆之地?而当今自楚之北,至于唐、邓、汝、颍、陈、蔡、许、洛之间,平田万里,农夫逃散,不生五谷,荆棘布野,而地至肥壤,泉源陂泽之迹,迤逦犹在,其民不知水耕之利,而长吏又不以为意,一遇水旱,民乏菜茹,徃者因其死丧流亡,废县罢镇者,葢徃徃是矣。臣闻善为政者,不用甲兵,不斥疆界,兴利除害,教民稼穑,收敛倍称,而获兼地之福。
译所以即使是游民,天子也不能役使他们,富人却独占其中利益,每天役使他们的劳力,却不偿付与其劳力相当的价值。由此看来,天下百姓全都不是天子的真正臣民,天子只是凭借地位役使他们,并不能全都得到他们的欢心。天下人中,只有拥有田地的人,才开始有办法依附天子;这样的人数,哪里足以供养其下方众多的百姓呢?由此也足以看出,天子真正所属的百姓已经非常少了。臣愚昧地认为,按照当今形势,应当收取天下的田地,把它们归于上面,用来安置没有田地的农夫,救济小民的急需,夺取豪强放贷的利益,以收纳游手好闲之人,因此顺着便利之处谋划,最好莫过于收取公田来借贷给有急难的百姓。陈、蔡、荆、楚之地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土地都是公田,只是忧虑没有人耕种;吴、越、巴、蜀之间,人们拥挤着争夺寻常尺寸的土地,安土重迁,留恋故乡而不能离开。这些地方若不是官府替他们规划,趁着灾荒饥馑之年他们有迁徙的愿望,把他们迁到无人耕种的公田上,他们终究不能自行离开。如今应当等他们已经迁走,便收取他们原有的田地,登记他们的房屋;田地作为公田,房屋作为公室,授给没有田地的百姓,使天下即使是富庶地区,也常有天子的田地;又把因登记没收而积存的田地保留,不再出售,招募天下成年男子分头耕种其中,不让富人安坐着企图获取公田遗留的利益,使天下农夫稍稍可以免除奴仆般的屈辱,得以上归属于天子;而新迁来的百姓,耕牛、房屋、饮食、器皿之类有所不足,也都可以向国家借贷,不至于失去安身之处。所谓借贷,虽然名义上接近商贾市井之事,但它的意义不可不加以辨察。天下百姓没有田地来务农,又没有财物来从事工商,如果禁止借贷,势必转死于沟壑;若让富人放贷,就会产生把百姓当作臣下的心态,使用不仁的办法收取大半利息。即使不是这样,也免不了有人脱下衣服、交出房屋作为抵押;百姓受到困苦,而上面得不到利益,只是让富人掌握取予的权力,凭豪势役使乡里。因此这种形势不如由官府放贷来救济百姓的急难。《周官》的制度,让借贷的百姓同主管官员辨明贵贱,并以国家规定的服役作为利息。如今可以让郡县全部放贷并负责管理,用当地土著百姓来防止借贷者逃亡潜藏的奸诈行为,而且每个男子的借贷不得超过一定数额。春天放贷,秋收时收回丝帛;夏天放贷,秋收时收回谷物;少收利息,宽缓期限,使他们容易偿还,并且有时免除他们应交的利息,以收服他们的心。使百姓能够脱离奴仆般的处境,获得直接隶属于天子的身份。这样,天下游民就可以被役使,而富人的放贷不用禁止也会自然停止。然而臣认为,收取公田的利益在长远,不能等待几个月或几年便见成效;总的说来,经过几十年或上百年,天下农夫大半都可以成为天子的农民。至于所谓借贷以救济百姓急难,却可以早晨施行、晚上就看到利益,这是当今最急迫的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这篇文章只有两处反复铺陈,却处处转折运转,完整地贯注了精神;但收取公田和借贷百姓这两件事都不可实行。因为收取公田就是夺取百姓的产业,天下没有不因此动乱的;至于借贷百姓,就是荆公引用《周礼》中以服役充作国债利息的说法。民政防八 想要考察天下都邑肥沃富饶的地方,由此选择使它们兴利的方法,很有见识;文章行笔如轻风细浪,柔和婉转而可爱。古代建立都城、设置城邑,要察看丘陵、平原和低湿地的形势,利用水泉的流通之道,疏通缺少的东西,引导已有的资源,使百姓每天取用而不会耗尽,安居其中而不羡慕外地;各地都安于自己的土地,乐于自己的产业,没有来去迁徙的心。肥沃的地方,百姓不会因此增多;贫瘠的地方,百姓也不会因此减少。天下的户口均衡平等,几乎如同一体,都足以供给本郡县役使,而没有困乏。如今天下所谓交通便利的大都市,十里大的城池、万户的外郭,它们的阴阳向背以及山林、平原、低湿地的形势,陂池泉水的利益,都是秦、汉以来所创置规划,使它们足以供给百姓衣食而不至于匮乏断绝的。臣曾读《周诗·公刘》一篇,其中说到公刘从戎地迁往豳地时,登高望远,寻找可以居住的地方以及可以利用的物产,没有一处不详细周全。诗中说:‘笃实的公刘,前往那百泉之地;看那广大的平原,于是登上南冈,于是看见高大的京丘。笃实的公刘,那里既广大又绵长;测量日影而登上山冈,察看山南山北,观察流动的泉水。笃实的公刘,在豳地建造居所;渡过渭水而架设舟梁,取来砺石,取来锻铁。’古代君子居住在自己的国家,想要知道百姓所需要的利益以及器用从哪里出产,大概就是这样详尽了。等到读《史记·货殖列传》,其中说各郡国所出产的物品:东方有桑麻、鱼盐,南方有竹木、鱼稻,西方有五谷、畜牧,北方有枣栗、裘马。这样看来,一方所有的物产,都可以用来供养生者、送葬死者;如果加以适当引导,并用恰当的方法取用,那么百姓就会富裕安乐、物产丰足,直到老死也没有遗憾。我后来游历天下,考察各地山林薮泽所生的物产,以及百姓所拥有的东西,往往都与古代不相同。大江以北、汉水两岸,在三代时有数十个诸侯国;楚人建都于荆州,到了战国时期最为强大,对外抗拒各蛮族,对内抵御秦、晋,常常凭借军队纵横天下。推想它所建都的地方,怎么肯使用贫瘠、盐碱、狭窄荒芜的土地呢?可是如今从楚地以北直到唐、邓、汝、颍、陈、蔡、许、洛之间,万里平田,农夫逃散,五谷不能生长,荆棘遍布田野,而土地却极为肥沃,泉源、陂泽的遗迹仍然曲折相连地存在着。百姓不知道水田耕作的好处,长官又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遇水旱灾害,百姓连蔬菜也缺乏。过去因百姓死亡流亡而废弃县、撤销镇的事情,大概往往就是这样。我听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使用武力,也不扩张疆界,而是兴办有利之事、除去有害之事,教百姓耕种,收取赋税而使收益加倍,从而获得兼有各地土地的好处。
今者举千里之地,废之为墟,以养禽兽,而不甚顾惜,此与私割地以予人,何异尝闻之于野人?自五代以来,天下丧乱,驱民为兵,而唐、邓、汝、蔡之间,故陂旧隄遂以堙废而不治,至今百有余年,其间犹未甚逺也。葢修败补缺,或亦旬月之故耳,而独患为吏者莫以为事。若夫许州,非有洪河大江之冲,而每年盛夏,众水决溢,无以救御,是以民常苦饥而不乐其俗。夫许,诸侯之故邦,魏武之所都,而唐节度之所治,使嵗辄被水而五谷不熟,则其当时军旅之费,宗庙朝廷之用,将何以供之?此岂非近世之▯,因循不治以至此哉?然此乃特臣之所见,而天下之广,又安能备知?葢尝以为方今之患,生于太怯,而成于牵俗。太怯则见利而不敢为,牵俗则自顾而爱其身,夫是以天下之事举皆不成,而何独在此?臣欲破其牵俗之风,而壮其太怯之气,意凡天下贫窭破散之郡县,使皆择善事能干之人而徃为之长,因其去也,而天子亲谕以此,使得稍乆于其任,而察其人民多田野辟者,书以为课。何者,此非难办之事,是以不待非常之才而后能济。惟其弛放怠惰,是以至此。今诚少严其事,使为吏者知上之属意于此,十嵗之后,臣以为此必为富壤之区,而方今天下重征之处,亦可渐减而取诸此矣。汝、蔡、江、汉之间,葢秦以来百战之国,世用锋镝。大略当世之承平者,什特二三。而吏于其土者,或不得其人,与乆其任而重其权,是以田野不辟而多旷土,遗利。苏氏父子徃徃注心于此。民政防九制二寇,絶世之才,故其为文雄伟。天下有二病,好战则财竭而民贫,畏战则多辱而无威。欲民之无贫,则无疾夫无威;欲君之无辱,则无望乎财之不竭。此二患者,天下未尝兼有也。古之人君,各从其所安而处其偏,是以不获全享其利,而亦未尝兼受其病者。昔匈奴之于汉,可以见矣。文景之世,天下治安,民至老死不知征役之劳,府库盈溢,其赋于民者三十而取一,可谓至盛矣。然而匃奴傲慢侵侮至甚,不逊输金缯,纳锦绣,天子之至辱也。而文景不以为意,以求全其民。至于武帝,不忍数世之忿,尽天下之鋭而攻之,辟地千里,斩馘百万。匈奴之民死者大半,洗除先帝之宿耻,而夸大中国之气,得志满意无以加矣。而内自疲▯,中民之家大扺皆破,无复千金之户。此二者皆有所就其成功,是以有所忍而不顾。而智者之论巳谓非中国之长筭矣。今者中国之▯在于畏战,畏战固多辱矣,而民又不免于贫,无所就其利,而偏被其害。重赋厚敛,以为二邉之赂,国辱而民困。葢今世之病已极矣。贤人君子竭其智虑,以求安其民,而民常为边陲之所扰。天子欲使其泽下布四海,而海内常为边陲之所困。此其▯葢有原矣。二边之赂不絶,是以天下之赋敛虽知其甚重而不可轻,天下之赋敛甚重而不可轻,是以天下之民虽知其甚困而不可得而安也。故臣于民政之终,而特备论其要云葢。方今天下之议,莫不以为二邉之赂不可去也。独其勇者则曰:宁战而无赂,战未必败,而赂必至于乏困。臣窃以为此古之汉武帝、唐太宗坚忍而不顾者,足以行之,然亦有所犯天下之至危。何者?吾民之不战乆矣,用不战之民而待必战之敌,窃恐世俗之难之也。夫古者霸王之臣,因败而成功,转祸而为福,若反覆手之间耳。柦公见胁于曹沫,欲背其盟,管仲因而信之,以自结于诸侯。柦公袭蔡本以诛少姫之罪,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之不入,而诸侯大服,臣窃韪之。方今二敌之赂,虽有所不得已而然者,然其势偶有似夫战国之际,以谋相倾而隂相溃者。是故臣欲因而成之,以潜破二敌之国。古语有之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昔者晋之取虞,越之取吴,冐顿之取东胡,石勒之取王俊,此四者皆其予之之力也。夫邻国之患,唯其相忌而相伺,以不敢相易,是以其虑详密而难图。今夫中国之不竞,亦已乆矣,彼其相视以为无能为者,非一日也,然犹未肯释然而无疑。夫惟释然而无疑,而后其国可取。今吾犹有所龃龉于其间,彼以吾为犹有不服之心,是以君臣相视而未敢懈。葢古之英雄,能忍一朝之耻,而全百世之利。臣以为当今之计,礼之当加恭,待之当加厚,使者之往,无求以言胜之,而其使之来者,亦无求以言犯之。
译如今把方圆千里的土地全都举弃为荒墟,用来养禽兽,却不很加以顾惜,这同私自割让土地送给别人有什么不同?我曾听乡野之人说过:自五代以来,天下丧乱,驱赶百姓充当士兵;唐、邓、汝、蔡之间,原有的陂塘旧堤于是淤塞废弃而无人修治,至今已经一百多年了,而那段时间离现在还不算太远。修复毁坏之处、补齐缺漏之处,有时也不过是十天半月的事情,只是担忧做官的人没有谁把它当作自己的职责。至于许州,并不处在洪河、大江的冲要之地,可是每年盛夏,众多河水决口泛滥,却没有办法救治抵御,所以百姓常常苦于饥荒,也不能以当地风俗为乐。许州是诸侯旧日的国都,是魏武帝建都的地方,也是唐代节度使治所;如果每年都遭水灾而五谷不熟,那么当时军队的费用、宗庙和朝廷的开支,将凭什么供给?这难道不是近世的弊病因循不治而发展到这种地步吗?不过这只是我所见到的一个地方,天下这样广大,我又怎么能全部了解?我曾认为,当今的祸患产生于过分怯懦,形成于受习俗牵制。过分怯懦,就算见到有利可图也不敢去做;受习俗牵制,就只顾自己而爱惜自身。因此天下的事情全都不能成功,难道唯独这一件事会例外吗?我想打破受习俗牵制的风气,振作过分怯懦的气概。我的意思是:凡天下贫困、破败、离散的郡县,都应选择善于办事而又有才干的人前往担任长官;他们离任时,皇帝亲自把这件事晓谕给他们,使他们能够在任稍久一些,并考察那些使百姓增多、田野开辟的人,把他们的成绩登记下来作为考核依据。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不是难以办理的事情,不必等到有非凡才能的人才可以成功。只是由于松弛放任、懒惰怠惰,事情才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如果确实稍微严格地对待这件事,使做官的人知道上面有意办理此事,我认为十年以后,这里一定会成为富饶之地;而目前天下赋税沉重的地方,也可以逐渐减轻赋税,改从这里取得了。汝、蔡、江、汉之间,大概是自秦以来经历百战的地区,世世代代都使用刀兵。大体说来,当今天下能够承受太平的地方,十处中只有两三处。可是治理这些地方的官吏,有时没有选对人,又不能让他们久任并给予充分权力,所以田野没有开辟,荒地很多,利源也被遗弃。苏氏父子往往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民政防九。能够制服两个敌寇,需要盖世的才华,所以他的文章雄伟壮阔。天下有两种弊病:喜欢战争,就会财力耗尽、百姓贫困;害怕战争,就会遭受许多屈辱而没有威势。想使百姓不贫困,就不能厌弃没有威势的处境;想使君主不受屈辱,就不能指望财力不耗尽。这两种祸患,天下从来没有同时具备过。古代的君主各自按照自己所能安处的方面来采取行动,所以不能完全享有一种政策的好处,却也从未同时承受两种政策的祸患。过去匈奴对汉朝的情形,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文帝、景帝时期,天下安定,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知道征发服役的劳苦,国库充盈,他们向百姓征税只取三十分之一,可以说是极其兴盛了。然而匈奴傲慢无礼、侵凌侮辱汉朝到了极点,不肯交纳金帛,献纳锦绣,这是天子所受的最大屈辱。文帝、景帝却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以求保全百姓。到了武帝,不能忍受几代积累的愤恨,竭尽天下精锐军队去进攻匈奴,开辟土地千里,斩杀俘获百万人。匈奴百姓死去大半,洗雪了先帝长期的耻辱,壮大了中原的气势,得志满足到了极点。然而国内也因此疲敝,中等百姓之家大多破产,再也没有拥有千金的家庭。这两种做法都各自取得了成功,所以各自有所忍受而不顾其他方面。可是有智慧的人早已说过,这并不是保全中国的长远策略。如今中国的弊病在于害怕战争;害怕战争固然会带来许多屈辱,可百姓又不能免于贫困,既没有得到害怕战争的好处,反而片面承受了它的祸害。加重赋税、厚取财物,用来供给两边的贿赂,结果国家受辱而百姓困苦。现在世上的弊病大概已经到了极点。贤人君子竭尽自己的智虑,想使百姓安定,可百姓常常受到边疆的侵扰;天子想使恩泽遍布四海,可天下常常被边疆拖累。这种弊病大概是有根源的:两边的贿赂不断,所以天下的赋税虽然知道很重,却不能减轻;天下的赋税既然很重而不能减轻,所以天下百姓虽然知道自己十分困苦,也不能得到安定。因此我在论述民政的最后,特别详细讨论了其中的要点。如今天下的议论,无不认为两边的贿赂不可废除。只有勇敢的人说:宁可作战,也不要送贿赂;作战未必失败,送贿赂却必然导致贫困。我私下认为,这种办法正是古代汉武帝、唐太宗坚忍而不顾一切的做法,足以实行,但也会触犯天下最危险的局面。为什么呢?我国百姓已经很久没有作战了,用从不作战的百姓去对付必然作战的敌人,我私下恐怕世俗难以接受。古代霸王的臣子,能够因失败而取得成功,转祸为福,就像翻手覆手一样容易。齐桓公被曹沫劫持,想背弃盟约,管仲却借此取得信用,使齐国由此与诸侯结交。齐桓公袭击蔡国,本来是为了惩罚蔡姬的罪过,管仲便借此攻打楚国,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于是诸侯都十分服从齐国,我私下认为这是值得称许的。如今给两个敌国送贿赂,虽然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但这种形势偶然有些像战国时期各国用谋略彼此倾轧、暗中使对方崩溃的情形。因此我想借此成就大事,暗中攻破两个敌国。古语说:‘想要取得它,必定先姑且给它。’过去晋国取得虞国、越国取得吴国、冒顿取得东胡、石勒取得王俊,这四件事,都是靠先给予对方而成功的。邻国之间的祸患,只在于彼此猜忌、彼此窥伺,因而不敢轻易改变相互关系,所以谋虑周密而难以图谋。如今中国不振作,也已经很久了;他们把我们看作无所作为,并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仍然不肯完全放下疑虑。只有等他们完全放心、不再怀疑之后,他们的国家才可以图取。如今我们之间仍有些抵触,他们认为我们还有不服的心意,所以君臣彼此警戒而不敢懈怠。古代的英雄能够忍受一时的耻辱,以保全百世的利益。我认为当前的策略,应当更加恭敬地行礼,更加优厚地对待他们;使者前往时,不要要求在言辞上胜过对方;他们的使者来时,也不要要求用言辞触犯他们。
凡皆务以无逆其心,而隂堕其志,使之深乐于吾之贿赂,而意不在我。而吾亦自治于内,搜士拣马,择其精鋭而损其数,以外见至弱之形,而内收至强之实,作内政以寓军令。凡皆务以自损吾强大之势,而见吾衰弱之状,使之安然无所顾忌,而益以怠傲。不过数年,彼日以无备,而吾日以充实。彼犹将以吾为不足与也,而有无厌之求。彼怠而吾奋,彼骄而吾怒。及此而与之战,此所谓败中之胜,而弱中之强者也。嗟夫,方今之事,其势亦有二而已矣。能奋一朝之劳,而尽力以攻之,则其后可以大安,而其始也不免有嵗月之勤。能忍一朝之辱,而自损以骄之,则其后可以骤胜,而其始也不免有嵗月之耻。此二防者,皆足以谋人之国,败人之兵,而有胜矣。而臣窃谓今世之所安者,必其予之而骄之者也。嗟夫,智能攻之,则以洗天下之大慙;不能攻之,则骄之而图其后。未有不能攻之,又不能骄之,而拱手以望其成功者。方今每嵗委百万之资以予人,而不能使人无疑,其有不服之心,罄竭四海,而其终不能以成事,特幸其一时之安,而欲得其间隙之际以治天下,天下安可得而治哉唐荆川曰:「诸篇用故事,化腐为新,全在交互形容。交互形容,全在提纲一两语有力。此篇与坡公定军制,可见大略。」民政防十其议罢戍兵一节,颇中今日邉塞之▯,而所欲募边郡之兵以备调征,恐非实济。特其文甚佳。御戎有二道,屯兵以待其来,出兵以乗其虚。方今二边固尝巳屯重兵矣,而天下之议以为中国之兵无由而出,而臣以为不然。何者?敛天下之财以奉夷狄,彼求之无厌,则吾之应之将有所不称其意。大抵不过数十年之间,用兵之衅不发于彼之不悦,则发于吾之不忍。此亦其势之不可逃者也。方其无事之时,中国既不得不畜兵于边,而及其有间,又必将出兵而乗其▯。此二者不可不素为之所也。今每嵗发郡县之兵以戍边,此其未战之谋也,而臣未知其所以为战之术。臣闻古者三代之制,未有戍边之役。六国之际,燕赵最被边患,而当其时,西备秦,东备齐,南备楚,内备韩魏,千里之国,而其四境莫不皆有所备,则其所以备敌者,安得戍卒而用之?计亦不过其沿边之民自为卒伍以制其侵畧而巳戍边之谋始于秦汉,内无敌国之虞,而郡县之兵、材官、蹶张皆出于民之为役。其法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嵗屯戍,以次相承而迭相更代。边鄙之民不可使常为兵,是以不得不驱中原之民而纳之塞下以捍防敌。故其戍边之兵嵗初而来,嵗终而去,寒暑不相安,险易不相习,勇怯不相程,志气不相企。上无顾于坟墓,而下无爱于妻子。平居忧愁无聊,无乐土之心,而缓急茍免,无死战之意,不可求得其用。古之谋臣鼂错、陆贽之徒,葢尝以为言矣,而况乎今世之兵皆天子之所廪食以终其身,在秦则廪于秦,在赵则廪于赵,不可一日而阙,非如汉之戍卒别有休罢更代之期也。然犹守此区区既徃之陈迹,岂不惑哉?且举中原之士而屯之于边,虽无死伤战鬬之患,而其心常自以为出征行役,苦寒暴露,为国劳苦。凡国家之所以美衣丰食以养我者,止为此等事也。故士卒百万,端坐而食,不知行阵之劳,不见锋刃之危,而皆巳自负以为有。劳于国,其势不可有所复使,此其▯在于使之不得其道耳。今夫隂伺二敌之怠而出兵,以逐利于塞外,此诚今世之至计也。而臣切恐缓急之际,士卒皆已自负而不可用。且夫人之情,尝巳用其力,则其心自满而不复求报其上。士无求报之心,则不可以与之犯大难而涉大劳。惟其饱食而无所试,优游无为,以观夫人之成功,而不得自效者,则其气刚鋭而其心不倦。古之善用兵者,惟能及其心之未倦而用其鋭气,是以其兵无敌于天下。臣愚以为方今之计,内郡之兵当常在内而不以戍边,戍边之兵当常戍边而不待内郡之戍卒。募内郡之兵,其乐徙边者而稍厚之,不足则募民之乐为边兵者以足之,使二边有一定不迁之兵,而颇损内郡之众。计其内外之数,相通如旧而止。平居无事,以此备边;而一旦欲有所攻夺掩袭,则独发内郡之卒,使二者各思致其勇力以报其上,鋭而用之,堕而置之。屯兵厯年,而士无所怨其劳;出兵千里,而士无所憾其逺。兵入则出者得以休息而无乗塞之苦,兵出则守者闲暇而无行役之困。交相为用,如循环之无端而不可竭。此其与今世之法,竭天下以养兵守,亦使此战,亦使此未战,而士卒皆怠者,其亦少异矣。今之山东、河南、北直▯,亦嵗用民兵,恐非计;而其最无防者,近年嵗提延绥之兵,而戍蓟州。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十二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十八
序引传
译一切都务求不违逆他们的心意,同时暗中削弱他们的志气,使他们深深喜欢我们的贿赂,而不把心思放在我们身上。我们也在国内整顿自己,搜罗士人、挑选战马,选取精锐而减少数量,对外显示极其弱小的形势,对内积蓄极其强大的实力,把内政建设寄寓于军令之中。一切都务求自行削弱我们的强大势力,显出我们衰弱的样子,使他们安然无所顾忌,越发懈怠骄傲。这样不过几年,他们会一天比一天没有防备,而我们会一天比一天充实。他们仍将认为我们不足以与他们抗衡,于是提出无休止的要求。等他们懈怠而我们奋发,等他们骄傲而我们愤怒,到这时同他们作战,就是所谓在失败中取得胜利、在弱小中形成强大的办法。唉,如今的形势,也不过有两种办法罢了:能够奋发一时的劳苦,竭尽力量进攻他们,那么后来可以获得大安定,但开始时免不了要辛苦若干年;能够忍受一时的屈辱,自我削弱来使他们骄傲,那么后来可以迅速取胜,但开始时免不了要蒙受若干年的耻辱。这两种策略,都足以谋取别人的国家、击败别人的军队,并取得胜利。我私下认为,当今最稳妥的办法,必定是先给他们东西、使他们骄傲。唉,如果智慧足以进攻他们,就可以洗雪天下的大惭愧;如果不能进攻他们,就使他们骄傲,以图谋日后的行动。从来没有既不能进攻他们、又不能使他们骄傲,却只是拱手等待事情成功的道理。如今每年拿出百万资财送给别人,却不能使别人不再怀疑我们、没有不服之心;即使耗尽四海的财力,最终也不能成就事情,只是侥幸求得一时的安定,却想等到取得间隙时治理天下,这样天下怎么能够治理呢?唐荆川说:‘这几篇文章运用旧故事,能够化腐朽为新奇,全在于交互描写。交互描写,全在于用一两句有力的话提挈纲要。这篇文章与苏轼的《定军制》,可以看出大致相同的风格。’ 民政防十。其中议论停止戍兵的一节,很切中今天边塞的弊病;但他想招募边郡的士兵来准备调遣征战,恐怕实际上难以行得通。只是他的文章写得非常好。抵御戎敌有两种办法:屯驻军队等待敌人来犯,出动军队乘敌人的空虚。如今两边本来已经屯驻重兵了,可天下的议论认为中国的军队没有办法出动,而我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搜刮天下的财物来供养夷狄,他们索取没有满足的时候,那么我们应付他们就会有不能满足其意愿的时候。大概不过几十年,战争的祸端不是由他们不满意而发生,就是由我们不忍受而发生。这也是形势所不能逃避的。当无事时,中国既然不得不把军队蓄养在边境;等到敌人出现空隙,又必然要出兵乘其弊病。这两件事不可不预先安排。如今每年征发郡县的士兵戍守边境,这是尚未作战时的谋略,但我还不知道这对作战究竟有什么办法。我听说古代三代的制度,从来没有戍守边境的徭役。六国时期,燕、赵最受边患;当时西面防备秦国,东面防备齐国,南面防备楚国,内部还要防备韩、魏。一个方圆千里的国家,四境没有一处不设防,那么他们用来防备敌人的兵力,哪里还需要专门取得戍卒来使用呢?估计也不过是让沿边百姓自己组织成军队,以制止敌人的侵略罢了。戍边的办法始于秦、汉;内部没有敌国的忧患,郡县兵、材官、蹶张等军队,都出自百姓服役。当时的制度是每月轮换服役的士卒,期满后又转为正式士卒;一年之中屯戍边境,按次序相承接,轮流更换代替。边境百姓不能让他们长期当兵,所以不得不驱使中原百姓到边塞之下,来抵御防守敌人。因此戍边士兵年初来、年终走,不能适应寒暑,不能熟悉险易,勇者和怯者不能相互配合,志气也不能彼此激励。上面的人对祖坟没有顾念,下面的人对妻子儿女没有爱恋。平时忧愁无聊,没有把这里当作乐土的心情;遇到紧急情况只求苟且免死,没有拼死作战的意志,因此无法发挥他们的作用。古代的谋臣晁错、陆贽之流,曾经把这些作为意见提出,何况当今的士兵全靠天子供养终身:在秦国就由秦国供养,在赵国就由赵国供养,一天也不能缺少,不像汉代戍卒另有休息、罢免、轮换的期限。可是还要拘守这种小小的旧有陈迹,难道不是糊涂吗?况且把中原士兵全都屯驻在边境,即使没有战斗伤亡的祸患,他们心里也总认为自己是在出征服役,忍受严寒、风露,为国家辛劳。国家之所以给我们美衣厚食,都是为了这些事情。因此士卒百万,安坐享用粮食,不知道行军布阵的劳苦,不曾见到刀刃的危险,却都已经自负其功,以为自己对国家有功。他们为国家劳苦到这种地步,按这种情势就不能再驱使他们做别的事情;这种弊病在于使用他们不得其道。如今暗中窥伺两个敌人的懈怠而出兵,在塞外追逐利益,这确实是当今最好的计策。但我深深担心,遇到缓急之时,士卒都已经自负其功,因而不能使用。况且人的情性,一旦已经用尽自己的力量,内心就会自满,不再寻求报答上级。士卒没有求取报答的心,就不能同他们一起冒犯大难、经历大劳苦。只有那些吃得饱却没有得到施展,悠闲无事、观看别人成功而自己不能效力的人,才会气势刚锐、内心不疲倦。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只能趁士卒的心还没有疲倦时使用他们的锐气,所以他们的军队天下无敌。我愚见认为当前的办法是:内郡的军队应当常驻内地,不用来戍边;戍边的军队应当长期戍守边境,不等待内郡士兵来换防。招募内郡士兵,把愿意迁往边地的人给予稍厚的待遇;人数不足,就招募愿意充当边兵的百姓来补足,使两边有固定而不迁移的军队,同时大体减少内郡军队的数量。计算内外军队的总数,使两者相通,仍旧维持原有规模即可。平时没有战事,就用这些军队守备边境;一旦想要进攻、夺取或掩袭敌人,就只发动内郡士卒,使两种军队都各自想着竭尽勇力来报答上级,趁其锐气而使用,等其士气衰落便置之不用。屯驻边境多年,士卒不会怨恨劳苦;出兵千里,士卒也不会遗憾路远。军队进入边境后,出征的军队可以休息,不再承受戍守边塞的劳苦;军队出征后,守边的军队可以闲暇,不再承受行军服役的困顿。两者交替发挥作用,如同循环往复没有尽头,也不会耗竭。这同当今的制度相比——耗尽天下财力来供养守边军队,既让他们参加战事,又让他们处于未战状态,因而士卒都懈怠——大概也相差不多了。如今山东、河南、北直隶也每年使用民兵,恐怕不是好办法;其中最没有防备的,是近年每年抽调延绥的军队去戍守蓟州。《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十二。明代茅坤撰。《颍滨文钞》十八。序、引、传。
古今家诫序引老氏语多俭故能广四字老子曰:慈故能勇,俭故能广。或曰:慈则安能勇?曰:父母之于子也,爱之深,故其为之虑事也精。以深爱而行精虑,故其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也。非父母之贤于人,势有所必至矣。辙少而读书,见父母之戒其子者,谆谆乎惟恐其不尽也,恻恻乎惟恐其不入也。曰:呜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师之于弟子也,为之规矩以授之。贤者引之,不贤者不彊也。君之于臣也,为之号令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于君也,可则諌,否则去。子之于父也,以几諌,不敢显,皆有礼存焉。父母则不然,子虽不肖,岂有弃子者哉?是以尽其有以告之,无憾而后止。《诗》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夫虽行潦之陋,而无所弃,犹父母之无弃子也。故父母之于子,人伦之极也。虽其不贤,及其为子言也,必忠且尽,而况其贤者乎?太常少卿长沙孙公景修,少孤而教于母,母贤能就其业。既老而念母之心不忘,为《贤母録》以致其意。既又集古今家诫,得四十九人,以示辙曰:古有为是书者,而其文不完,吾病焉。是以为合众父母之心,以遗天下之人,庶几有益乎?辙读之而叹曰:虽有悍子忿鬬于市,莫之能止也。闻父之声,则敛手而退市。人之过之者,亦莫不泣也。慈孝之心,人皆有之,特患无以发之耳。今是书也,要将以发之欤?虽广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来,至于今,父戒四十五,母戒四。公又将益广之,未止也。
古史序其思深故其防逺古之帝王皆圣人也,其道以无为为宗,万物莫能婴之。其于为善,如水之必寒,如火之必热;其于不为不善,如驺虞之不杀,如窃脂之不谷。不学而成,不勉而得,其积之中者有余,故其推之以治天下者,有不可得而知也。孔氏之遗书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地万物犹将頼之以存,而况于人乎?自三代之衰,圣人不作,世不知本,而驰骋于喜怒哀乐之余,故其发于事业,日以鄙陋,不足以希圣人之万一。虽春秋之际,王泽未竭,士生其间,习于礼义而审于利病,如管仲、晏子、子产、叔向之流,皆不足以知之。至于孔子,其知之者至矣,而未尝言。孟子知其一二,时以告人,而天下亦莫能信也。陵迟及于秦汉,士益以功利为急,言圣人者,皆以其所知臆之。儒者流于度数,而智者溺于权利,皆不知其非也。太史公始易编年之法,为本纪、世家、列传,记五帝三王以来,后世莫能易之。然其为人浅近而不学,踈畧而轻信。汉景武之间,《尚书》古文、《诗》毛氏、《春秋》左氏皆不列于学官,世能读之者少,故其记尧舜三代之事,皆不得圣人之意。战国之际,诸子辨士各自著书,或增损古事以自信一时之説,迁一切信之。甚者或采世俗相传之语,以易古文旧説。及秦焚书,战国之史不传于民间,秦恶其议巳也,焚之略尽,幸而野史一二存者,迁亦未暇详也。故其记战国有数年不书一事者,余窃悲之。故因迁之旧,上观《诗》《书》,下考《春秋》,及秦汉杂録,始伏羲、神农,讫秦始皇帝,为七本纪、十六世家、三十七列传,谓之《古史》,追録圣贤之遗意,以明示来世。至于得失成败之际,亦备论其故。呜呼!由数千嵗之后言数千嵗之前,其详不可得矣。幸其犹有存者,而或又失之,此《古史》。之所为作也。唐荆川曰:「前一段叙古史所载之意,后一段叙作古史之由。」
译《古今家诫序》。引老氏‘语多俭故能广’四字。老子说:‘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因为俭约,所以能够宽广。’有人说:‘慈爱怎么就能使人勇敢呢?’回答说:父母对于子女,因为爱得深,所以替子女谋划事情也精细;凭借深厚的爱来进行精密的谋划,因此能迅速替子女避开祸害,果断地取得利益。这就是慈爱能够使人勇敢的原因。并不是父母比别人贤能,而是形势必然会发展到这样。我年少时读书,看到父母告诫子女,总是谆谆不倦,唯恐没有把话说尽;又忧切恳切,唯恐子女没有听进去。我感叹说:‘唉,这就是父母的心啊!’老师对于弟子,要替他们制定规矩来教导;贤能的就引导他,不贤能的也不强迫他。君主对于臣下,要用号令来告诫;有能力的就任用他,没有能力的就不录用。臣子对于君主,可行就进谏,不可行就离去。子女对于父亲,要从事情的苗头上进谏,不敢公开直说,这些关系中都有礼法存在。父母却不是这样:子女即使不肖,难道父母会有抛弃子女的吗?所以父母总要把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告诫子女,直到没有遗憾才停止。《诗经》说:‘远远地舀取那路旁的积水,把它舀来注入这里,尚且可以用来蒸煮酒食。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即使是路旁积水那样粗陋的水,也不加以嫌弃,正如父母不会抛弃子女一样。因此,父母对子女的感情,是人伦中最为极致的。即使子女不贤,等到父母对他讲话时,也一定忠诚而详尽,更何况贤能的子女呢?太常少卿、长沙人孙景修,年少丧父,由母亲教育成人;他的母亲贤能,使他成就了学业。他年老以后仍不忘念母之心,于是撰写《贤母录》来表达心意。后来他又搜集古今家诫,得到四十九人的材料,拿来给我看,说:‘古代曾有人编过这样的书,但文章不完整,我对此很遗憾。因此我想汇合众多父母的心意,把它留给天下人,或许能够有所帮助吧?’我读了以后感叹说:即使有凶悍的儿子在市中争斗,谁也不能制止;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就收起手退到市外。路过的人也没有不流泪的。慈爱和孝顺的心,人人都有,只是忧虑没有办法把它引发出来罢了。如今这部书,正是要用来引发这种心情的吗?即使把它推广到天下,也可以。自周公以来直到今天,父亲的家诫有四十五条,母亲的家诫有四条。孙公还要继续增广它,事情并没有停止。《古史序》。他的思虑深远,所以他的防范也长远。古代的帝王都是圣人,他们治国之道以无为作为根本,万物没有什么能够干扰它。他们做善事,就像水必定寒冷、火必定炎热一样自然;他们不做不善之事,就像驺虞不杀生、窃脂鸟不吃谷物一样。不学习便能成就,不勉强便能获得,是因为内在的积累有余,所以他们把这种力量推行到治理天下时,达到了难以测知的境界。孔氏遗留下来的书说:‘喜怒哀乐还没有表现出来,叫作中;表现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的大根本;和,是天下通行的大道。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天地万物尚且要依赖它才能存在,何况人呢?自三代衰落以后,圣人不再出现,世人不知道根本,只在喜怒哀乐的外在表现上奔走,所以表现在事业上的作为一天比一天鄙陋,连圣人的万分之一也不足以企及。即使在春秋时期,王道恩泽还没有完全断绝,士人生活其中,熟习礼义而明察利弊,像管仲、晏子、子产、叔向这一类人,也都不足以了解这个道理。到了孔子,他对这个道理的认识已经达到极高程度,却从未明言。孟子知道其中一二,有时把它告诉别人,但天下人也没有谁能够相信。后来衰败渐渐延续到秦、汉,士人更加把功利当作急务;凡是谈论圣人的人,都凭自己所知道的去猜测圣人的道理。儒者流于拘泥制度名数,智者沉溺于权势利益,全都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太史公开始改变编年史的体例,创立本纪、世家、列传,记载五帝、三王以来的历史,后世再也没有能够改变这种体例的。然而他为人浅近而不学习,疏略而轻信。汉景帝、汉武帝时期,《尚书》古文、《诗经》毛氏传、《春秋》左氏传都没有列入学官,世上能够读它们的人很少,所以他记载尧、舜、三代的事情,都不能得到圣人的本意。战国时期,诸子、辩士各自著书,有的增删古代事情来使自己的说法适合一时,司马迁一概相信了。更有甚者,有人采集世俗相传的话,用来替换古文旧说。到了秦朝焚烧书籍,战国史书不再流传于民间;秦朝憎恶其中的议论,把它们几乎全烧掉。幸而民间还保存了一两种野史,司马迁也没有时间详细考察。因此他记载战国史事时,有几年竟没有记下一件事,我私下对此感到悲哀。所以我根据司马迁的旧作,向上考察《诗经》《尚书》,向下考订《春秋》以及秦、汉的杂录,从伏羲、神农开始,到秦始皇帝为止,撰成七篇本纪、十六篇世家、三十七篇列传,称为《古史》,追记圣贤遗留下来的思想,用来明确地显示给后世。至于得失成败的关键,也都详细论述了其中的原因。唉!从几千年以后来谈论几千年以前的事情,详细情况本来就无法全部得到;幸好还有保存下来的资料,却又有时失传了,这就是《古史》之所以撰写的原因。唐荆川说:‘前一段叙述《古史》所记载的意义,后一段叙述撰写《古史》的缘由。’
元祐防计録序此子由经国之文须细寻绎之臣闻汉祖入关,萧何收秦图籍,周知四方盈虚彊弱之实,汉祖赖之以并天下。丙吉为相,匈奴尝入云中、代郡,吉使东曹考按边琐,条其兵食之有无与将吏之才否,逡巡进对,指挥遂定。由此观之,古之人所以运筹帷幄之中,制胜千里之外者,图籍之功也。盖事之在官,必见于书,其始无不具者,独患多而易忘,久而易灭,数十歳之后,人亡而书散,其不可考者多矣。唐李吉甫始簿録元和国计,并包巨细,无所不具。国朝三司使丁谓等因之,为景徳、皇祐、治平、熈宁四书,网罗一时出内之计,首尾八十余年,本末相授,有司得以居今而知昔,参酌同异,因时施宜,此前人作书之本意也。臣以不佞待罪地官,上承元丰之余业,亲覩二圣之新政,时事之变易,财赋之登耗,可得而言也。谨按艺祖皇帝创业之始,海内分裂,租赋之入不能半今世,然而宗室尚鲜,诸王不过数人,仕者寡少,自朝廷郡县皆不能备,官士卒精练,常以少克众,用此三者,故能奋于不足之中而绰然常若有余。及其列国欵附,琛贡相属于道,府库充塞,创景福内库,入畜金帛,为殄寇之防。太宗因之克平太原,真宗继之懐服契丹,二患既弭,天下安乐,日登富庶,故咸平、景徳之间号称太平,羣臣称颂功徳,不知所以裁之者,于是请封泰山,祀汾隂,礼亳社,属车所至,费以钜万,而上清、昭应、崇禧、景灵之宫相继而起,累世之积糜耗多矣。其后昭应之灾,臣下复以营缮为言,大臣力争,章献感悟,沛然遂与天下休息。仁宗仁圣,清心省事以幸天下,然而民物蕃庶未复其旧,而夏贼窃发,边乆无偹,遂命益兵以应敌,急征以养兵,虽间出内蔵之积以求纾民,而四方骚然,民不安其居矣。其后西戎既平,而已益之兵不复遂汰,加以宗子蕃衍,充牣宫邸,官吏冗积,贠溢于位,财之不赡为日乆。矣,英宗嗣位,慨然有救▯之意,羣臣竦观,几见日新之政,而大业未遂。神考嗣世,忿流▯之委积,闵财力之伤耗,览政之初,为富国彊兵之计,有司奉承,违失本防。始为青苗、助役以病农民,继为市易、盐铁以困商贾,利孔百出,不専于三司。于是经入竭于上,民力屈于下,继以南征交趾,西讨拓跋,用兵之费一日千金,虽内帑别藏时有以助之,而国亦惫矣。今二圣临御,方恭黙无为,求民之疾苦而疗之,令之不便,无不释去,民亦少休矣。而西夏不宾,水旱继作,凡国之用度,大率多于前世。当此之时,而不思所以济之,岂不殆哉?臣厯观前世,持盈守成,艰于创业之君,葢盈之必溢,而成之必毁,物理之至,有不可逃者。盈成之间,非有徳者不安,非有法者不乆。昔秦隋之盛,非无法也,内建百官,外列郡县,至于汉唐因而行之,卒不能改,然皆二世而亡,何者?无徳以为安也。汉文帝恭俭寡欲,専务以徳化民,民富而国治,后世莫及,然身没之后,七国作难,几于乱亡。晋武帝削平吴蜀,任贤使能,容受直言,有明主之风,然而亡不旋踵,子弟内叛,羌戎外乱,遂以失国。此二帝者,皆无法以为乆也。今二圣之治安而静,仁而恕,徳积于世,秦隋之忧,臣无所措心矣。然而空匮之极,法度不立,虽无汉晋强臣敌国之患,而数年之后,国用旷竭,臣恐未可安枕而卧也。故臣愿得终言之:凡防计之实,取元丰之八年,而其为别有五:一曰民赋,二曰收支,三曰课入,四曰储运,五曰经费。五者既具,然后着之以见在,列之以通表,而天下之大计可以画地而谈也。若夫内蔵、右曹之积,与天下封桩之实,非昔三司所领,则不入防计,将着之他书,以偹观览焉。臣谨序。
译《元祐防计录序》。这是子由治理国家的文章,必须仔细寻绎体会。我听说汉高祖进入关中,萧何收集秦朝的图籍,因此周详了解四方财力充实或空虚、强大或弱小的实际情况,汉高祖依靠这些兼并了天下。丙吉担任丞相时,匈奴曾侵入云中、代郡,丙吉让东曹考察核实边境的琐事,逐条列明军队和粮食有无、将领和官吏是否有才干,反复询问后进奏答复,于是指挥部署便确定了。由此看来,古人之所以能够在帷幄之中运筹,在千里之外制胜,靠的就是图籍的功劳。事情只要属于官府,就一定会见于文书;开始时没有不完备的,只是担心资料太多而容易遗忘,时间久了容易消灭,几十年以后人亡书散,无法考察的就多了。唐代李吉甫开始登记元和年间的国家财政,把巨细事务全都包括在内,没有遗漏。国朝三司使丁谓等人依照这种办法,编成《景德》《皇祐》《治平》《熙宁》四书,网罗一时收入支出的情况,前后八十多年,首尾相承,使有关官署能够居今知昔,参照比较异同,依据时势施行适宜的政策;这就是前人撰写此类书籍的本意。我凭借不才担任地官,承接元丰年间留下的事业,亲眼见到二圣的新政,时事的变迁、财赋的增减,都可以加以说明。我谨按:艺祖皇帝创业之初,天下分裂,租赋收入还不到如今的一半;然而宗室还少,诸王不过数人,做官的人很少,从朝廷到郡县都不能配备齐全,官员和士卒精干训练,常常以少胜多。凭借这三点,所以能够在不足中奋发,而常常从容好像还有余力。等到各个列国归附,珍宝贡品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运输,府库充满,朝廷创设景福内库,收入金帛储存其中,作为消灭敌寇的准备。宋太宗依靠这些力量攻克平定太原,真宗继承其业使契丹怀服;两种祸患既已平息,天下安乐,日益走向富庶。因此咸平、景德年间号称太平,群臣称颂功德,却不知道应当如何节制,于是请求封禅泰山、祭祀汾阴、礼敬亳社,皇帝车驾所到之处,耗费数万;上清宫、昭应宫、崇禧宫、景灵宫又相继兴建,历代积蓄被耗费了许多。后来昭应宫发生灾祸,臣下又以营造修缮进言,大臣竭力争辩,章献太后醒悟,果断地让天下休养生息。仁宗仁慈圣明,清静内心、减少政事,使天下得到幸运;然而百姓和物产还没有恢复旧日的繁盛,西夏贼寇又暗中兴起,边境长期没有防备,于是下令增加军队来应敌,急征赋税来供养军队。虽然有时拿出内库的积蓄来缓解百姓困苦,但四方骚动,百姓不能安居。后来西戎平定,已经增加的军队却没有随即裁减;又加上宗室子弟繁衍增多,充满宫廷府邸,官吏冗余积聚,人员超过职位,财力不能供给,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英宗继承皇位,慨然有意挽救弊病,群臣肃然观望,几乎看到了日新月异的政治局面,但大业尚未完成。神宗继承帝位,愤恨流弊积累,忧悯财力损耗;他初次阅览政事时,制定富国强兵的计划,有关官员奉承执行,却违背了原本的防范。先实行青苗法、助役法,使农民困苦;接着实行市易法、盐铁法,使商人困顿;谋利的途径层出不穷,不专属于三司。于是国家收入在上面耗尽,百姓力量在下面竭尽;接着又南征交趾、西讨拓跋,用兵费用一天达到千金,虽然内帑别库有时拿出资财来帮助,国家也疲惫了。如今二圣临朝,正以恭敬静默、无为而治的态度,寻求百姓的疾苦并加以救治;凡是不便民的命令,没有不废除的,百姓也稍微得到休息。然而西夏仍不臣服,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国家各种用度大多超过前代。在这种时候,如果不考虑救济的方法,难道不是危险吗?我遍观前代,保持盈满、守成不败,比开创新局面的君主更困难;大概盈满必然溢出,成就必然毁坏,这是事物的规律,无法逃避。在盈满与成就之间,没有德行就不能安定,没有法度就不能长久。从前秦、隋强盛时,并不是没有法度:内设百官,外列郡县,到了汉、唐还沿用这些制度,最终却都两代而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德行来使国家安定。汉文帝恭敬节俭、欲望很少,专心致力于用德行教化百姓,百姓富裕而国家安定,后世没有能够赶上他的;然而他死后,七国发动叛乱,国家几乎陷于混乱灭亡。晋武帝削平吴、蜀,任用贤能,容纳直言,有明君的风范;然而不久国家就灭亡了,子弟在内部叛乱,羌、戎在外部作乱,于是失去了国家。这两位帝王,都是没有法度来使国家长久。如今二圣的治理安定而清静,仁慈而宽恕,德行积累于世,秦、隋那样的忧患,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然而国家空虚匮乏到了极点,法度又没有建立;即使没有汉、晋时期强臣和敌国的祸患,几年之后国家用度也会完全耗尽,我恐怕还不能安枕而卧。因此我希望把话说完:凡是《防计录》的实际内容,取自元丰八年,并且分为五项:一叫民赋,二叫收支,三叫课入,四叫储运,五叫经费。这五项完备以后,再写明现有的实际数目,列入总表相互贯通,那么天下的财政大计就可以按区域和项目清楚地讨论了。至于内藏、右曹的积蓄,以及天下封桩库的实际数目,因为不是过去三司所掌管的,便不收入《防计录》,将另行写入其他书中,以备查阅。我谨作此序。
民赋序此等文,并子由经济处直写胸臆,而非以为文,文之至者也。古之民政有不可复者三焉。自祖宗以来,论事者尝以为言,而为政者尝试其事矣。然为之愈详,而民愈扰;事之愈力,而功愈难。其故何哉?古者隐兵于农,无事则耕,有事则战,安平之世无廪给之费,征伐之际得勤力之士,此儒者之所叹息而言也。然而熈宁之初,为保甲之令,民始嫁母赘子,防壊支体以求免丁。及其既成,子弟挟县官之势以邀其父兄,擅弓劒之技以暴其乡党。至今河朔京东之盗,皆保甲之余也。其后元丰之中,为保马之法,使民计产养马,畜马者众,马不可得,民至持金帛买马于江淮,小不中度辄斥不用。郡县嵗时阅视可否,权在医驵,民不堪命,民兵之害乃至于此。此所谓不可复者一也。周官泉府之制,凡民之贷者,以国服为之息,贷而求息,三代之政有不然者矣。诗曰:「倬彼甫田,嵗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而孟子亦云:「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古盖有是道矣,而未必有常数,亦未必有常息也。至于熈宁青苗之法,凡主客户得相保任而贷其息,嵗取十二,出入之际吏縁为奸,请纳之劳,民费自倍。凡自官而及私者,率取二而得一;自私而入公者,率输十而得五。钱积于上,布帛米粟贱不可售,嵗暮寒苦,吏卒在门,民号无告。二十年之间,民无贫富,家产尽耗。此所谓不可复者二也。古者治民,必周知其夫家田亩六畜器械之数,未有不知其数而能制其贫富者也。未有不能制其贫富而能得其心者也。故三代之君,开井田,画沟洫,谨步亩,严版图,因口之众寡以授田,因田之厚薄以制赋。经界既定,仁政自成。下及隋唐,风流巳逺,然其授民田有口分永业,皆取之于官;其敛民财有租庸调,皆计之于口。其后世乱法壊,变为两税,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田之在民,其渐由此贸。易》之际不可复知,贫者急于售田,则田多而税少;富者利于避役,则田少而税多。侥幸一兴,税役皆▯。故丁谓之《纪景徳田》,况之《纪皇祐》,皆以均税为言矣。然嘉祐中,薛向、孙琳始议方田,量步畮,审肥瘠,以定赋税之人。熈宁中,吕恵卿复建手实,抉私隐,崇告讦,以实贫富之等。元丰中,李琮追究逃絶,均虚数,虐编户,以补失陷之税。此三者皆为国敛怨,所得不补,所失事不旋踵而罢。此所谓不可复者三也。故臣愚以谓,国者当务实而巳,不求其名。诚使民尽力耕田,赋输以养兵,终身无复征戍之劳,而朝廷招募勇力强狡之民,教之战阵,以卫良民。二者各得其利,亦何所不可哉!富民之家,取有余以贷不足,虽有倍称之息,而子本之债,官不为理偿。进之日,布缕菽粟、鸡豚狗彘百物皆售,州县晏然处曲直之断,而民自相养,葢亦足矣。至于田赋厚薄多寡之异,虽小有不齐,而安静不挠,民乐其业,赋以时入,所失无几。因其交易而责其欺隐,绳之以法,亦足以禁其太甚。昔宇文融括诸道客户,州县观望,虚张其数,以实户为客,虽得户八十余万,嵗得钱数百万,而百姓困▯,实名天寳之乱,均税之害,何以异此?凡此三者,皆儒者平昔之所称颂,以为先王之遗法,用之足以致太平者也。然数十年以来,屡失而屡败,足以为后世好名者之戒耳。惟嘉祐以前,百役在民,衙前大者主仓库躬馈运,小者治燕飨职迎送,破家之祸,易于反掌。至于州县役人,皆贪官暴吏之所诛求,仰以为生者,先帝深求其病,鬻坊场以募衙前,均役钱以雇诸役,使民得阖门治生,而吏不敢呵问。有司奉行不得其当,坊场求数倍之价,役钱取寛剰之积,而民始困踬,不堪其生矣。今二圣览观前事,知其得失之实,既尽去保甲、青苗、均税,至于役法举差雇之中,惟便民者取之。郡县奉承。虽未即能尽,而天下之民知天子之爱我矣。故臣于《民赋》之篇,备论其得失,俾后有考焉。唐荆川曰:「平正通达,不求为竒,而势如长江大河,是小苏之所长也。」收支叙
译《民赋序》。这类文章,都是子由论述经国济世之事时直抒胸臆,并不是刻意作文,却达到了文章的最高境界。古代的民政有三件事是不能恢复的。自祖宗以来,议论政事的人曾经把它们作为意见提出,执政者也曾试行过这些事情。然而办理得越详细,百姓越受到扰乱;用力越大,成效越难取得。原因是什么呢?古代把军队隐藏在农民之中,无事时耕种,有事时作战;太平时代没有供给军粮的费用,征伐时又能得到勤劳用力的士兵,这是儒者所叹息并谈论的事情。然而熙宁初年实行保甲法令,百姓开始嫁母、赘子,甚至损伤肢体来求得免除丁役。保甲制度形成以后,子弟凭借县官的势力来胁迫父兄,又凭借擅长弓剑的技能在乡里逞强。直到今天,河朔、京东的盗贼,都是保甲制度遗留下来的后果。后来元丰年间实行保马法,让百姓按财产养马;养马的人多了,马却不能取得,百姓甚至拿着金帛到江淮买马,稍微不合标准就被斥退不用。郡县按时检查马匹是否合格,取舍权掌握在兽医和马贩手中,百姓无法承受这种命令,民兵之害竟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说的不能恢复的第一件事。周官泉府的制度规定,凡百姓借贷,以国家规定的劳役作为利息;借贷而收取利息,三代的政事中并不都是这样。《诗经》说:‘那片广大的甫田,每年收取一万。’ ‘我收取它储存的陈粮,供我的农人食用。’自古以来有丰年,孟子也说:‘春天巡视耕作,补助不足;秋天巡视收获,帮助缺乏。’古代大概确实有这种办法,但未必有固定的数额,也未必有固定的利息。到了熙宁年间实行青苗法,凡主户、客户互相作保借贷并缴纳利息,每年收取十二;在发放和收回之间,官吏借机作奸,百姓为了申请、缴纳而劳苦,费用自己翻了一倍。凡从官府流向私人,大体上收取二分而只能得到一分;从私人流入官府,大体上缴纳十而只能得到五。钱积聚在上面,布帛、米、粟贱得无法出售;年末天气寒苦,吏卒守在门口,百姓哭号而无处申诉。二十年之间,无论贫富之家,家产都耗尽了。这就是所说的不能恢复的第二件事。古代治理百姓,必定周详了解每户人口、田亩、六畜、器械的数量;从来没有不知道这些数量而能够调节贫富的,也从来没有不能调节贫富而能够取得民心的。因此三代的君主开设井田,划分沟洫,谨慎丈量步亩,严格制定户籍和土地簿册,依据人口多少授予田地,依据田地肥瘠制定赋税。土地疆界既已确定,仁政自然形成。下至隋、唐,古代遗风已经相距很远,但他们授予百姓田地,有口分田、永业田,都是从官府取得的;他们向百姓征收财物,有租、庸、调,都是按人口计算的。后来世道混乱、法制败坏,变成两税法;户籍不再区分主户、客户,而以现居之地登记;人口不再分丁、中,而按照贫富定差等。田地归百姓所有,逐渐在这种交易过程中变得无法查知:贫困者急于卖田,于是田地多而税少;富裕者乐于逃避徭役,于是田地少而税多。一旦侥幸取巧兴起,税役就全都败坏了。所以丁谓的《纪景德田》、况之的《纪皇祐》,都以均平税赋为主旨。然而嘉祐年间,薛向、孙琳才开始议论方田,丈量步亩,审查土地肥瘠,以确定赋税等级。熙宁年间,吕惠卿又制定手实,揭发隐瞒的私事,鼓励互相告发,以核实贫富等第。元丰年间,李琮追究逃亡、绝户,均摊虚缺的数额,残害编户百姓,以补足逃亡绝户造成的税收亏空。这三件事都替国家招来怨恨,所得不能补偿损失,所造成的祸害很快便使它们废止。这就是所说的不能恢复的第三件事。因此我愚见认为,国家只应致力于实际事务,不要追求虚名。如果真能使百姓尽力耕田,用缴纳的赋税供养军队,使他们终身不再有征发戍守的劳苦;同时朝廷招募勇猛、强悍、机敏的百姓,训练他们作战,用来保卫善良百姓,那么两方面各自得到好处,又有什么不可呢?富裕人家拿出有余的财物借给不足的人,即使收取加倍的利息,对于本金和利息的债务,官府也不替他们主持追偿。到了交纳借款的日子,布缕、豆粟、鸡、豚、狗、猪等各种物品都可以出售;州县安然地处理是非曲直的裁判,百姓彼此扶养,大概也就够了。至于田赋厚薄、多少的差异,即使略有不均,只要社会安静而不受扰乱,百姓乐于从事自己的产业,赋税按时收入,损失也没有多少。根据交易来追究欺骗隐瞒,用法律惩处,也足以禁止他们过分违法。从前宇文融清查各道客户,州县观望上意,虚报扩大数目,把实在的主户说成客户;虽然得到八十多万户,每年增加数百万钱,却使百姓困苦疲敝,实在造成了天宝之乱。均税的祸害,同这有什么不同?以上三件事,都是儒者平日所称颂的,说是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实行它们足以达到太平。然而几十年以来,屡次实行而屡次失败,足以成为后世好名之人的警戒。嘉祐以前,各种劳役都由百姓承担:衙前役大的掌管仓库、亲自负责运输,小的负责宴飨、迎送宾客,破家的祸患转眼就会发生。至于州县的役人,都是贪官暴吏所逼索,依靠这些役务为生;先帝深深探究这种弊病,卖掉坊场来招募衙前,平均役钱来雇用各种役人,使百姓能够闭门经营生计,官吏也不敢呵斥盘问。有关官署执行不当,坊场索取数倍的价格,役钱取用多余的积蓄,于是百姓开始困顿不堪,不能维持生活。如今二圣考察过去的事情,知道其中得失的实际情况,已经全部废除保甲、青苗、均税;至于役法,在差役和雇役两种办法中,只采用便利百姓的。郡县奉行执行,虽然还不能立即全部完善,但天下百姓已经知道天子爱护我们了。因此我在《民赋》这一篇中详细论述这些政策的得失,使后世有所考察。唐荆川说:‘平实公正而通达,不刻意追求奇异,却有如长江大河般的气势,这是小苏的长处。’ 《收支叙》。
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则九年之蓄可跂而待也。今者一嵗之入,金以两计者四千三百,而其出之不尽者二千七百;银以两计者五万七千,而其出之多者六万;钱以千计者四千八百四十八万【除米盐钱后得此数】而其出之多者一百八十二万【此言未破应在及泛支给赐得此数】防绢以匹计者一百五十一万,而其出之多者十七万;谷以石计者二千四百四十五万,而其出之不尽者七十四万;草以束计者七百九十九万,而其出之多者八百一十一万。然则一嵗之入不足以供夫一嵗之出矣。故凡国之经费,折长补短,常患不足,小有非常之用,有司辄求之朝廷,待内藏米盐而后足。臣身典大计,以为是媮嵗月可也,数嵗之后,将有不胜其忧者矣。是以辄尝推原其故,方今禁中奉养有度,金玉锦绣不逾其旧,宫室不修,犬马不玩,有司循守法制,谨视出入之节,未尝有失也。而其▯安在?天下乆安,物盛而用广,亦理之常也,顾所以处之何如耳。臣请厯举其数:宗室之众,皇祐节度使三人,今为九人矣;两使留后一人,今为八人矣;观察使一人,今为十五人矣;防御使四人,今为四十二人矣。百官之富,景徳大夫三十九人【景徳为诸曹郎中】今为二百三十人矣;朝奉郎以上一百六十五人【景徳为员外郎】今为六百九十五人矣;承议郎一百二十七人【景徳中为博士】今为三百六十九人矣;奉议郎一百四十八人【景徳为三丞】今为四百二十一人矣;诸司使二十七人,今为二百六十八人矣;副使六十一人,今为一千一百一十人矣;供奉官一百九十三人,今为一千三百二十二人矣;侍禁三百一十六人,今为二千一百一十七人矣;三省之吏六十人,今为一百七十二人矣;其余可以类推,臣不敢遍举也。昔者,郎止前行,卿有定员。今之大夫,朝议皆无限法。尚书、侍郎厯改三曹,而今之正议、银青合而为一,官秩并増,不知其义。夫国之财赋,非天不生,非地不养,非民不长,取之有法,收之有时,止于是矣。而宗室官吏之众,可以礼法节也。祖宗之世,士之始有常秩者,竢阙则补,否则循资而已,不妄授也。仁宗末年,任子之法,自宰相以下无不减损。英宗之初,三载考绩,增以四嵗。神宗之始,宗室袒免之外不复推恩,袒免之内以试出仕。此四事者,使今世欲为之,将以为逆人心、违旧法,不可言也,而况于行之乎?虽然,祖宗行之不疑,当世亦莫之非。向者事势既极,不变则败,众人之所共知也。今朝廷履至极之势,独持之而不敢议,臣实疑之。诚自今日而议之,因其势,循其理,防为之节文,使见任者无损,而来者有限。今虽未见其利,要之十年之后,事有间矣。贾谊言诸侯之变,以谓失今不治,必为痼疾。今臣亦云,茍能裁之,天下之幸也。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文不着意而神理自铸东坡先生谪居儋耳,寘家罗浮之下,独与幼子过负担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防蒣芋,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平生无所嗜好,以图史为园囿,文章为鼓吹,至此亦皆罢去。独喜为诗,精深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是时辙亦迁海康,书来告曰:「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则始于东坡。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吾前后和其诗凡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谓不甚愧渊明。今将集而并録之,以遗后之君子。子为我志之。然吾于渊眀,岂特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渊明临终疏告俨等:「吾少而穷苦,每以家贫东西逰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黾俛辞世,使汝等防而饥寒。」渊明此语葢实録也。吾今真有此病,而不蚤自知,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渊明,欲以晩节师范其万一也。嗟夫!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一束带见乡里小儿,而予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于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虽然,子瞻之仕,其出处进退犹可考也,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区区之迹,葢未足以论士也。」辙少而无师,子瞻既冠而学成,先君命辙师焉。子瞻尝称辙诗有古人之风,自以为不若也。然自其斥居东坡,其学日进,沛然如川之方至,其诗比杜子美、李太白为有余,遂与渊明比。辙虽驰骤从之,常出其后。其和渊明,辙继之者亦一二焉。绍圣四年二月二十九日,海康城南东斋引。
译古代三年耕种,必定有一年的储蓄;按照三十年积蓄来统筹国家用度,那么积蓄九年的粮食就可以期待了。如今一年收入中,金以两计算为四千三百,而支出中尚余二千七百;银以两计算为五万七千,而支出超过收入六万;钱以千计算为四千八百四十八万【除去米、盐钱后得到这个数】而支出超过收入一百八十二万【这是尚未扣除应支出和临时支给赏赐所得的数目】;绢以匹计算为一百五十一万,而支出超过收入十七万;谷以石计算为二千四百四十五万,而支出中尚余七十四万;草以束计算为七百九十九万,而支出超过收入八百一十一万。这样看来,一年的收入不足以供给一年的支出。因此凡国家的经常费用,调剂盈余、弥补不足,常常担心不够;稍有非常规的用度,有关官署就向朝廷请求,等到使用内藏的米、盐之后才够。我亲自掌管国家财政,认为这样苟且拖延年月还可以,几年以后,将会有无法承受的忧患。因此我曾经推究其中的原因:如今宫禁中的供养有一定限度,金玉锦绣没有超过旧日,宫室不修缮,犬马不玩赏,有关官署遵守法制,谨慎监察支出收入的节度,从来没有过失。那么弊病究竟在哪里呢?天下长久安定,物产兴盛而用度扩大,也是常理,只在于如何处理它罢了。我请求逐项列举其数目:宗室人数,皇祐年间节度使三人,如今九人;两使留后一人,如今八人;观察使一人,如今十五人;防御使四人,如今四十二人。百官人数,景德年间大夫三十九人【景德年间即诸曹郎中】,如今二百三十人;朝奉郎以上一百六十五人【景德年间即员外郎】,如今六百九十五人;承议郎一百二十七人【景德年间为博士】,如今三百六十九人;奉议郎一百四十八人【景德年间为三丞】,如今四百二十一人;诸司使二十七人,如今二百六十八人;副使六十一人,如今一千一百一十人;供奉官一百九十三人,如今一千三百二十二人;侍禁三百一十六人,如今二千一百一十七人;三省之吏六十人,如今一百七十二人;其余可以类推,我不敢全部列举。从前,郎官只能停留在规定的职位上,卿官也有确定的员额。如今的大夫,朝廷议定的职位全都没有限额。尚书、侍郎历来改属三曹,而如今正议、银青合并为一,官秩又一并增加,实在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国家的财赋,不是上天生出来的,不是土地养出来的,也不是百姓生长出来的;征取有一定法度,收取有一定时令,除此之外也就没有更多了。至于宗室和官吏人数众多,可以用礼法来加以节制。祖宗时代,士人开始有固定品秩,等待职位空缺便补授;否则只是按照资历递进,从不妄加授予。仁宗末年,任子之法,从宰相以下无不削减。英宗初年,原定三年考核政绩,又增加为四年。神宗初年,宗室中袒免以外的不再推恩,袒免以内的则须经过考试才能出仕。这四件事,如今若想实行,人们必定认为是违逆人心、违反旧法,连说都不可以,更何况实行呢?然而,祖宗实行这些事时毫不迟疑,当时也没有人非议。以前事势已经发展到极点,不改变就会失败,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如今朝廷已经处在事势的极点,却独自固守现状,不敢议论改变,臣实在对此感到疑惑。如果确实从今天开始议论,顺应形势,遵循事理,制定防止过度的法令,使现任者不受损害,而后来者受到限制。如今虽然还看不出这样做的好处,但总的说来,十年以后,事情就会有所缓解。贾谊谈诸侯的变乱,说如果现在不加治理,必定会成为顽疾。如今臣也这样说:如果能够加以裁减,就是天下的幸运。《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文章不刻意经营,而精神义理自然铸成。东坡先生被贬居儋耳,把家安置在罗浮山下,独自和小儿子苏过挑着行李渡海,修补茅屋竹舍居住。每天防备着蒣芋充饥,华美的房屋和珍贵的食物,已经不再存于胸中。他平生没有什么嗜好,把图书史籍当作园林,把文章当作音乐,即使到了这里,也都停止了。唯独喜欢作诗,诗作精深华妙,看不出老年人衰惫的气象。这时苏辙也迁居海康,写信来告诉我说:“古代诗人有模拟古人的作品,却没有追和古人的作品。追和古人,是从东坡开始的。我对于诗人没有特别喜爱的,唯独喜欢陶渊明的诗。渊明作诗不多,但他的诗质朴而实际华美,清瘦而实际丰腴;从曹植、刘桢、鲍照、谢灵运、李白、杜甫以来的诗人,都没有能超过他的。我前后和他的诗共有一百零九首,写到得意之处,自己认为并不很惭愧于渊明。现在将它们编集并录在一起,留给后世的君子。请你替我记下这件事。不过我对于渊明,难道只是喜欢他的诗吗?像他那样的为人,实在使我有所感动。”陶渊明临终前写信告诉陶俨等人说:‘我年轻时贫困艰苦,常常因为家贫而到处奔走;性情刚直,才能拙劣,与外物多有抵触,自己料想一定会给世俗带来祸患,于是勉强辞别世间,使你们免受饥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篇〕 渊明这番话大概确实是实录。我如今真正有这种毛病,却没有早早认识到,半生出仕而触犯世俗的祸患;这就是我深深佩服渊明,想在晚年仿效他万分之一的原因。唉!渊明不肯为了五斗米束起腰带去拜见乡里的小儿,而我苏轼出仕三十多年,被狱吏折磨困辱,始终不能悔改,以至陷入大难,如今却想在晚年的余光中把自己寄托于渊明,谁肯相信呢?即便如此,子瞻出仕以及出仕、退处、进退的经过,还是可以考察的,后世君子一定会对此有所处置。孔子说:‘述说而不创作,诚信而爱好古道,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孟子说:‘曾子、子思遵循的是同一道理,若只看他们局部的行迹,大概还不足以评论士人。’我年少时没有老师,子瞻成年学成以后,先父命我拜他为师。子瞻曾称赞我的诗有古人的风格,认为自己比不上我。然而自从他被贬居东坡以后,学问一天天进步,充沛浩大,像河流正奔涌而来;他的诗与杜子美、李太白相比也有过之,于是便可以同渊明相比了。我虽然快马加鞭地跟随他,常常还是落在他后面。他和陶渊明的诗,我继而和作的也有一两首。绍圣四年二月二十九日,海康城南东斋引。
巢谷传叙谷豪举处有生色可爱巢谷字元修,父中世,眉山农家也。少从士大夫读书,老为里校师。谷幼传父学,虽朴而博。举进士,京师见举武艺者,心好之。谷素多力,遂弃其旧学,畜弓箭,习骑射。乆之,业成而不中第。闻西边多骁勇,骑射击刺为四方冠,去逰秦鳯泾原间。所至友其秀杰,有韩存宝者,尤与之善。谷教之兵书,二人相与为金石交。熈宁中,存寳为河州将,有功,号熈河名将,朝廷稍竒之。会泸州蛮乞弟扰边,诸郡不能制,乃命存寳出兵讨之。存寳不习蛮事,邀谷至军中问焉。及存寳得罪,将就逮,自料必死,谓公曰:「我泾原武夫,死非所惜,顾妻子不免寒饿,橐中有银数百两,非君莫可使遗之者。」谷许诺,即变姓名,懐银步行往授其子,人无知者。存寳死,谷逃避江淮间,防赦乃出。予以乡闾故,幼而识之,知其志节缓急可托者也。予之在朝,谷浮沉里中,未尝一见。绍圣初,予以罪谪居筠州,自筠徙雷,自雷徙循。予兄子瞻亦自恵再徙昌化。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谷独慨然,自眉山诵言欲徒步访吾兄弟,闻者皆笑其狂。元符二年春正月,自梅州遗予书曰:「我万里步行见公,不自意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见。死无恨矣。」予惊喜曰:「此非今世人,古之人也。」既见,握手相泣,巳而道平生,逾月不厌。时谷年七十有三矣,痩瘠多病,非复昔日元修也。将复见子瞻于海南,予愍其老且病,止之曰:「君意则善,然自此至儋,数千里,复当渡海,非老人事也。」谷曰:「我自眎未即死也,公无止我。」留之不可,阅其槖中无数千钱,予方乏困,亦强资遣之。船行至新防,有蛮▯窃其槖装以逃,获于新州,谷从之至新,遂病死。予闻哭之失声,恨其不用吾言,然亦竒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昔赵襄子厄于晋阳,智伯率韩魏决水围之城,不没者三版,县釡而防,易子而食,羣臣皆懈,惟髙恭不失人臣之礼,及襄子用张孟谈计,三家之危觧行赏羣臣,以恭为先。谈曰:「晋阳之难,惟恭无功,曷为先之?」襄子曰:「晋阳之难,羣臣皆懈,惟恭不失人臣之礼,吾是以先之。」谷于朋友之义,实无愧。髙恭者,惜其不遇襄子,而前遇存寳,后遇予兄弟。予方杂居南夷,与之起居出入,葢将终焉。虽知其贤,尚何以发之?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故为作传,异日以授之。谷始名谷,及见之循州,改今名云。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十三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十九
记
王氏清虗堂记浅然却澹宕王君定国为堂于其居室之西,前有山石瓌竒琬琰之观,后有竹林隂森氷雪之植,中置图史百物,而名之曰清虗。日与其逰贤士大夫相从于其间,啸歌吟咏,举酒相属,油然不知日之既夕。凡游于其堂者,萧然如入于山林髙僧逸人之居,而忘其京都尘土之乡也。或曰:“此其所以为清虚者耶?”客曰:“不然。凡物自其浊者视之,则清者为清;自其实者视之,则虚者为虚。故清者以浊为污,而虚者以实为碍。然而皆非物之正也。葢物无不清,亦无不虚者。虽泥涂之浑,而至清存焉;虽山石之坚,而至虚存焉。夫惟清浊一观,而虚实同体,然后与物无匹,而至清且虚者出矣。”今夫王君生于世族,弃其绮纨膏梁之习,而跌宕于图书翰墨之囿,沉酣纵恣,洒然与众殊好。至于钟王虞褚颜张之逸迹,顾陆呉卢王韩之遗墨,杂然前陈,赎之倾囊而不厌,慨乎思见其人而不得。则既与世俗逺矣。然及其年日益壮,学日益笃,经涉世故,出入祸患,顾畴昔之好,知其未离乎累也。乃始发其箱箧,出其玩好,投以与人而不惜,将旷焉黜去外累,而独求诸内,意其有真清虚者在焉,而未见之也。王君浮沉京师,多世外之交,而又娶于梁张公氏。张公超达逺骛,体乎至道而顺乎流俗。君尝试以吾言问之,其必有得于是矣。唐荆川曰:「此文亦有箴规,言其所以为清虚者,不足为清虚也。议论亦本庄子。」
译《巢谷传》叙写巢谷豪迈举动的地方,生动而可爱。巢谷,字元修,父亲巢中世,是眉山的农家子弟。年轻时跟随士大夫读书,年老后做乡里的塾师。巢谷幼年继承父亲的学业,虽然朴实,却学识广博。他考中进士后,在京师见到参加武艺考试的人,心里很喜欢。巢谷一向力气大,于是放弃原来的学业,蓄养弓箭,学习骑马射箭。过了很久,武艺学成,却没有考中。听说西部边疆有许多骁勇之士,骑射击刺为四方之冠,便离开家乡游历秦州、凤州、泾原一带。所到之处,他都结交其中杰出的人物;有一个叫韩存宝的,尤其同他友善。巢谷教他兵书,两人相交成为坚如金石的朋友。熙宁年间,韩存宝担任河州将领,立有战功,被称为熙河名将,朝廷渐渐对他感到惊异。正逢泸州蛮人乞弟扰乱边境,各郡不能制止,于是命令韩存宝出兵讨伐。韩存宝不熟悉蛮人的事务,请巢谷到军中询问。等到韩存宝获罪,将要被逮捕时,自己料定必死无疑,便对巢谷说:‘我是泾原的武夫,死并不可惜,只是妻子儿女免不了受冻挨饿。我的袋子里有几百两银子,除了你没有可以把它送给他们的人。’巢谷答应了,立即改换姓名,怀揣银子徒步前往交给韩存宝的儿子,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韩存宝死后,巢谷逃避到江淮之间,直到遇到赦免才出来。我因为乡里的关系,幼年就认识他,知道他的志向和节操,遇到缓急之事可以托付给他。我在朝廷任职时,巢谷沉浮于乡里,从未来看过我。绍圣初年,我因获罪被贬居筠州,从筠州迁到雷州,又从雷州迁到循州。我的哥哥子瞻也从惠州再次迁往昌化。士大夫都忌讳同我们兄弟交往,平生的亲友再没有彼此通信的。唯独巢谷慨然无顾忌,从眉山公开说要徒步来探望我们兄弟,听到的人都笑他狂妄。元符二年春正月,他从梅州寄信给我说:‘我走一万里路来见您,不料自己还活着,如今已经到梅州了,不到十天一定能见到您。死也没有遗憾了。’我又惊又喜,说:‘这不是今世的人,是古代的人啊。’见面以后,我们握手哭泣,随后谈论平生经历,一个多月也不厌倦。当时巢谷已经七十三岁,瘦弱多病,不再是昔日的元修了。他还要去海南再见子瞻,我怜悯他年老多病,劝阻他说:‘您的心意固然很好,但从这里到儋州有几千里,还要再次渡海,不是老人所能做的事。’巢谷说:‘我看自己还不会马上死去,您不要阻止我。’我想留下他,却无法劝止;查看他的袋子里没有几千钱,而我当时也很困乏,便勉强拿钱资助他上路。船行到新防,有个蛮人仆役偷了他的行囊逃走,在新州被捕获;巢谷跟着他到了新州,终于因病去世。我听说后哭得失声,怨恨他不听我的话,但也惊异于他正因为不听我的话,竟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从前赵襄子在晋阳受困,智伯率领韩、魏两家决水围城,城中水未淹没的只剩三版高,大家悬釜煮食,甚至交换孩子来吃,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恭没有失去做人臣子的礼节。后来赵襄子采用张孟谈的计策,解除三家的危难,行赏群臣时,以高恭为第一。张孟谈说:‘晋阳之难,只有高恭没有功劳,为什么反而把他列为第一?’赵襄子说:‘晋阳之难时,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恭没有失去做人臣子的礼节,所以我把他列为第一。’巢谷在朋友的道义上,实在无愧于高恭。只是高恭可惜没有遇到赵襄子,而巢谷前面遇到韩存宝,后来又遇到我和哥哥。我如今正和他杂居在南方夷地,同他一起生活起居、出入往来,大概将要在这里终老了。虽然知道他的贤能,又还能怎样宣扬他呢?听说巢谷有个儿子叫巢蒙,在泾原军中,所以替他写这篇传,日后交给巢蒙。巢谷起初名叫谷,等到在循州见到他时,改成现在这个名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十三 明代茅坤编撰 《颍滨文钞》十九 记 《王氏清虚堂记》文字浅显,却清淡旷达。王定国在住宅西面建了一座堂,前面有奇异美好的山石,具有琬琰般的观赏价值;后面有幽深茂密的竹林,如冰雪般清洁。堂中放置图书、史籍和各种物品,把它命名为“清虚”。他每天和交游的贤士大夫相聚在这里,长啸歌唱,吟诗作咏,举杯互劝,兴致油然而生,竟不知天色已经晚了。凡是游览这座堂的人,都觉得仿佛进入了山林中高僧逸士的居所,忘记了自己身处京城尘土之乡。有人说:“这就是它所以称为清虚的原因吗?”客人说:“不是这样。凡是从浑浊的事物看它,清澈的才叫清;从充实的事物看它,空虚的才叫虚。所以清把浊看作污秽,虚把实看作妨碍。然而这都不是事物的本来状态。大概万物没有不清的,也没有不虚的。即使泥土污浊,其中也存在至清;即使山石坚硬,其中也存在至虚。只有把清与浊看作一体,把虚与实看作同一本体,然后才能与万物无所匹敌,显现出至清至虚的境界。”如今王君出生于世代显贵之家,却抛弃绮罗纨绔、膏粱厚味的习惯,纵情于图书笔墨的境地,沉醉放纵,洒脱地与众人爱好不同。至于钟繇、王羲之、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张旭等人的逸妙书迹,以及顾恺之、陆探微、吴道子、卢鸿、王维、韩干等人的遗墨,杂然陈列在眼前,他即使倾尽钱囊购买也不厌倦,慨叹着想见到这些人却不可得。这样就已经远离世俗了。然而等到他的年纪日渐增长,学问日益专笃,经历世事、出入祸患,再回头看从前的爱好,才知道自己还没有摆脱外物的牵累。于是开始打开箱笼,拿出珍玩的物品,送给别人而毫不吝惜,准备空荡荡地排除外在的牵累,只在内心寻求清虚;他以为真正的清虚或许就在那里,但实际上还没有找到。王君在京师沉浮,与许多超脱世俗的人交往,又娶了梁张公家的女儿。张公见识高远,胸襟开阔,体察最高的道理而又顺应世俗。王君不妨拿我的话去问他,他一定会对此有所领悟。唐荆川说:‘这篇文章也有规劝的意味,说王氏以为清虚的那些东西,其实还不足以称为清虚。议论也取法于《庄子》。’
南康直节堂记文亦浅然自是风人之防南康太守防事之东有堂曰直节,朝请大夫徐君望圣之所作也。庭有八杉,长短钜细,若一直如引绳,髙三寻而后枝叶附之,岌然如掲太常之旗,如建承露之茎,凛然如公卿大夫髙冠长劒立于王庭,有不可犯之色。堂始为军六曹吏所居,杉之隂,府史之所蹲伏,而簿书之所填委,莫知贵也。君见而怜之,作堂而以直节命焉。夫物之生,未有不直者也,不幸而风雨挠之,岩石轧之,然后委曲随物,不能自保。虽竹箭之良,松栢之坚,皆不免于此。惟杉能遂其性,不扶而直,其生能傲氷雪,而死能利栋宇者,与竹栢同,而以直过之。求之于人,葢所谓不待文王而兴者耶?徐君温良泛爱,所居以循吏称,不为皦察之政,而行不失于直观,其所説而其为人可得也。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堂成,君以客饮于堂上,客醉而歌曰:「吾欲为曲,为曲必屈,曲可为乎?吾欲为直,为直必折,直可为乎?」有如此杉,特立不倚,散柯布叶,安而不危乎?清风吹衣,飞雪满庭,顔色不变,君来燕嬉乎?封植灌溉,剪伐不至,杉不自知,而人是依乎?庐山之民,升堂见杉,懐思其人,其无巳乎?歌阕而罢。
武昌九曲亭记情兴心思俱入佳处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陁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谿,依山临壑,隠蔽松枥,萧然絶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防载酒,乗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埽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徃徃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栢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防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斤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耶?」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徃,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僊也。葢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遗老斋记有老人之防庚辰之冬,予防恩归自南荒,客于颍川,思归而不能。诸子忧之曰:「父母老矣,而居室未完,吾侪之责也。」则相与卜筑,五年而有成。其南修竹古栢,萧然如野人之家,乃辟其四楹,加明窻曲槛,为燕居之斋。斋成,求所以名之。予曰:「予颍滨遗老也,盍以遗老名之?」汝曹志之。予幼从事于诗书,凡世人之所能,茫然不知也。年二十有三,朝廷方求直言,有以予应诏者,予采道路之言论,宫掖之秘,自谓必以此获罪,而有司果以为不孙,上独不许曰:「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而黜之,天下其谓我何?」宰相不得己,寘之下第。自是流落凡二十余年,及宣后临朝,擢为右司諌,凡有所言,多听纳者。不五年而与闻国政,葢予之遭遇者再,皆古人所希有。然其间与世俗相从事之不如意者,十常六七,虽号为得志,而实不然。予闻之,乐莫善于如意,而忧莫惨于不如意。今予退居一室之间,杜门却扫,不与物接,心之所可,未尝不行;心所不可,未尝不止。行止未尝少不如意,则予平生之乐,未有善于今日者也。汝曹志之,学道而求寡过,如予今日之处遗老斋可也。
译《南康直节堂记》文章也浅显明白,因此自有《诗经》风格的讽谏意味。南康太守府事务所的东面有一座堂,名叫直节,是朝请大夫徐望圣所建。庭院中有八株杉树,长短、粗细各不相同,却都挺直得像沿着墨线牵引,高达三寻以后才生出枝叶;高耸的样子如同竖起太常之旗,又如树立承露盘的长茎,凛然像公卿大夫戴着高冠、佩着长剑站在王庭之上,显出不可侵犯的气势。这座堂起初是军中六曹官吏居住的地方,杉树的树荫下是府吏蹲伏的地方,文书也堆积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它的可贵。徐君见到后怜爱它,建堂并以“直节”命名。万物生长,没有不挺直的;不幸被风雨摧折、被岩石压迫,才不得不弯曲顺从外物,不能保全自己。即使良好的竹箭、坚固的松柏,也都免不了这样。只有杉树能够顺遂本性,不用扶持便自然挺直;活着能够傲对冰雪,死后能够成为栋梁,这些方面与竹柏相同,而在挺直上超过它们。把这种品格推求到人的身上,大概就是所说的不等待文王出现便能奋发的人吧?徐君温和善良,广泛爱护百姓,所到之处以奉行宽简政事的好官著称,不施行苛细明察的政治,但行为又没有失于正直;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喜好,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诗经》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种品德,所以才像这种品德。’堂建成后,徐君在堂上请客人饮酒。客人醉后唱道:‘我想做弯曲的东西,但要弯曲就必定屈服;弯曲可以做吗?我想做正直的东西,但正直就必定折断;正直可以做吗?有这样的杉树,独自挺立而不倚靠,枝条分散、叶子铺展,能够安稳而不危险吗?清风吹动衣襟,飞雪落满庭院,它的颜色不会改变,徐君来这里宴饮嬉游吗?封土栽植,灌溉培育,斧斤不来砍伐,杉树自己不知道,而人们依靠它吗?庐山的百姓登堂看见杉树,怀念徐君,这种怀念会没有尽头吗?’歌唱完毕,宴会也结束了。《武昌九曲亭记》情感兴致和内心思绪都进入了美妙的境地。子瞻被贬迁到齐安,住在江边。齐安没有著名的山,但江南武昌一带的群山,起伏绵延,沟壑深邃幽密,其中有佛塔和寺院。西边叫西山,东边叫寒溪,依傍山岭、面对深谷,松树、栎树掩映其间,清幽寂静,远离尘俗。车马的踪迹到不了这里。每当风停日出、江水安静下来,子瞻便拄着竹杖,带着酒,乘渔船横渡江面向南而去。山中有两三个喜欢交游、好客的人,听说子瞻来了,便裹着头巾笑着迎接他,携手漫步登山,走到山的深处,力气用尽才休息;扫去落叶铺上草,斟酒互相慰劳,心情舒适而忘了返回,往往留宿山上。他就这样居住在齐安三年,竟不知道时间已经这么久。然而将要前往西山时,要走在松柏之间,经过九曲羊肠小路,才得到一小块平地。游览的人到这里一定休息,倚着奇石,靠着茂树,俯视大江,仰望山陵土阜,侧视溪谷;风云的变化,树林山麓的朝向背向,全都呈现在身边。有一座废弃的亭子,遗址十分狭小,不足以容纳众多客人。旁边有几十株古树,树干都粗大到百围、千尺,不能用斧斤砍伐。子瞻每次来到树下,总是斜着眼看它一整天。一天,大风雷雨拔倒了其中一株,砍去它所占据的地方,亭子便得以扩建。子瞻和客人进山察看这件事,笑着说:‘这棵树莫非是想成全我的亭子吗?’于是大家共同营建亭子。亭子建成后,西山的胜景才算完备。子瞻从此最为快乐。从前我年轻时跟随子瞻游览,有山可以登,有水可以泛舟,子瞻没有一次不是提起衣裳走在前面;有不能到达的地方,他就为此惆怅很久。后来他轻快地独自前往,在泉石之间逍遥自在,采摘林中花草,拾取溪涧果实,舀水来喝,看见他的人都以为是神仙。天下的快乐是没有穷尽的,而以心意舒适为快乐。正当他称心得意时,万物都不能替代这种快乐。等到快乐已经厌倦,又没有不洒然一笑、自我解嘲的。譬如各种饮食摆在面前,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了吃饱,最后都同样归于腐臭,谁能知道得失究竟在哪里呢?只要内心无愧,对外也没有可受责备之处,姑且寄托于此,这就是子瞻能够从这里得到快乐的原因。《遗老斋记》有老人般的意味。庚辰年冬天,我蒙受恩典从南方荒远之地归来,客居颍川,想回家却不能。几个儿子为此忧虑,说:‘父母已经老了,而住宅还没有修好,这是我们的责任。’于是共同选择地点筑屋,五年后才建成。房屋南面有修长的竹子和古老的柏树,清幽得像野人的居所;于是开辟四间房屋,加上明亮的窗户和曲折的栏杆,作为日常休息的斋室。斋室建成后,儿子们请求我给它取名。我说:‘我是颍滨的遗老,为什么不就用“遗老”来命名呢?你们要记住这件事。’我幼年从事诗书学习,对于世俗人所能做的事情,一概茫然不知。二十三岁时,朝廷正寻求直言,有人推荐我应诏,我采集道路上的议论以及宫中的秘密,自以为一定会因此获罪,有司果然认为我不恭顺;皇帝却独自不许,说:‘我用直言来求取士人,士人用直言告诉我,如今却因此罢黜他,天下会怎样议论我呢?’宰相不得已,把我置于下等名次。从此我流落了二十多年,等到宣仁太后临朝,又提拔我为右司谏,凡是我所进言的,大多得到听取采纳。不到五年便参与国政,我这样的遭遇有过两次,大概都是古人所少有的。然而在这期间,同世俗共事而不如意的事情,十件中常有六七件;虽然名义上是得志,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我听说,快乐没有比称心如意更好的,忧愁也没有比不如意更惨的。如今我退居一室之中,闭门扫除,不同外物接触;内心认为可以做的事,没有不实行的,内心认为不可以做的事,没有不停止的。行动或停止从来没有稍微不如意的地方,那么我一生的快乐,就没有比今天更好的了。你们要记住这件事,学习道理、追求少犯过错,像我今天处在遗老斋中这样就可以了。
东轩记其恬旷之趣,不如文忠公之超然台记,而亦自凄怆可诵。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嵗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圯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効,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以顔子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徳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顔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葢非有徳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希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防颜氏之福,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髙为鲁司寇,下为乗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葢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嵗月之乆,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复田里,治先人之弊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顔氏之乐,懐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待月轩记文不着意,而援隠者之言论,身与性似入解。昔予游庐山,见隠者焉,为予言性命之理,曰:“性犹日也,身犹月也。”予疑而诘之,则曰:“人始有性而巳,性之所寓为身。天始有日而巳,日之所寓为月。日出于东方,其出也,万物赖焉。有目者以视,有手者以执,有足者以履。至于山石草木,亦非日不遂。及其入也,天下黯然,无物不废,然日则未始有变也。惟其所寓则有盈阙,一盈一阙者月也。惟性亦然,出生入死,出而生者未尝増也,入而死者未尝耗也。性一而巳,惟其所寓则有生死。一生一死者身也,虽有生死,然而此生彼未尝息也。身与月皆然。”古之治术者知之,故日出于卯,谓之命;月之所在,谓之身。日入地中,虽未尝变,而不为世用;复出于东,然后物无不覩,非命而何?月不自明,由日以为明,以日之逺近为月之盈阙,非身而何?此术也,而合于道。世之治术者知其説,不知其所以説也。予异其言而志之乆矣。筑室于斯,辟其东南为小轩,之前廓然无障防,与天际。每月之朢,开户以须月之至。月入吾轩,则吾坐于轩上,与之徘徊而不去。一夕举酒延客,道隠者之语。客漫不喻曰:“吾尝治术矣,初不闻是説也。”予为之反复其理,客徐悟曰:“唯唯。”因志其言于壁。
洛阳李氏园池诗记文不着思而自风雅洛阳古帝都,其人习于汉唐衣冠之遗俗,居家治园池,筑台榭,植草木,以为嵗时游观之好。其山川风气,清明盛丽,居之可乐。平川广衍,东西数百里,嵩髙、少室、天坛、王屋,冈峦靡迤,四顾可挹。伊、洛、瀍、涧,流出平地,故其山林之胜,泉流之洁,虽其闾阎之人,与其公侯共之。一亩之宫,上瞩青山,下听流水,竒花脩竹,布列左右。而其贵家巨室,园囿亭观之盛,实甲天下。若夫李侯之园,洛阳之所以一二数者也。李氏家世名将,大父济州,于太祖皇帝为布衣之旧,方用兵河东,百战百胜。烈考宁州,事章圣皇帝,守雄州十有四年,缮守备,抚士卒,精于用间,其功烈尤竒。李侯以将家子,结髪从仕,歴践父祖旧职,勤劳慎密,老而不懈,实能世其家。既得谢居洛阳,引水植竹,求山谷之乐。士大夫之在洛阳者,皆喜从之游,葢非独为其园也。凡将以讲闻济宁之余烈,而究观祖宗用兵任将之遗意,其方略逺矣。故自朝之公卿,皆因其园而赠之以诗,凡若干篇,仰以嘉其先人,而俯以善其子孙。则虽洛阳之多大家世俗,葢未易以园囿相髙也。熈宁甲寅,李侯之年既八十有三矣,而视聴不衰,筋力益强,日増治其园而徃游焉。将列诗于石,其子遵度官于济南,实从予游,以侯命求文以记,予不得辞,遂为之书。
熈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记
译《东轩记》它那种恬静旷达的情趣,不如文忠公的《超然台记》,但也自有凄清悲怆之意,值得诵读。我因获罪被贬为筠州盐酒税监,还没有到任,便下了大雨,筠水泛滥,冲过南市,涨到北岸,冲坏刺史府的门。盐酒税的办公处所靠近江边,水患尤其严重。我到任后,房屋破败得不能居住,于是向郡府报告,借部使者的府第来住,郡府怜悯我无处可归,答应了我。到了当年十二月,才勉强支撑起倾斜的屋架,修补毁坏的地方,开辟听事堂的东面建成一间轩,种下两株杉树、一百竿竹子,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然而盐酒税旧例由三名官吏共同办理,我到任时,其中两人正好都离职了,事务全落在我一人身上。白天便坐在市区卖盐卖酒,向卖猪肉、鱼的商贩征税,同市民争夺一尺一寸的利益来尽自己的职责,直到没有人回去,筋力疲惫不堪,便昏昏睡去,不知黑夜已经过去、天已大亮。天亮后又出去办理职务,始终不能安闲地待在所谓的东轩里。每天早晚出入东轩旁边,回头看它,没有一次不哑然失笑。我年轻时读书,私下曾对颜子箪食瓢饮、住在简陋巷中,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而颜子却不改变快乐感到奇怪。我私下认为,即使不愿意做官,守门击梆,也还可以养活自己而不妨害学习,何至于困辱贫穷到这样的地步?等到来到筠州,在盐米事务之间辛勤劳作,没有一天休息,即使想抛弃尘俗、解除束缚,把自己放任在道德的境地中,事务却总是劫持挽留我;这才知道颜子甘心贫贱、不肯求取斗升之禄来供养自己,实在是因为那会妨害学习。唉!士人正当还没有听闻大道时,沉溺于权势利益,用玉帛和子女来使自己生活优厚,自以为快乐。等到他遵循义理来追求大道,抛掉外在的华饰而收获内在的真实,从容自得,不知道天地有多么广大,也不知道死生有怎样的变化,更何况那些比天地死生更低下的事物呢?所以他的快乐足以胜过穷困饥饿而不怨恨,即使身居南面之位的君王,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大概不是有德之人,不能承受这种境界。我正小心地想磨洗自身的污浊,期望达到圣贤的万分之一,自视还有欠缺,却想或许能够得到颜氏的福分,当然是不能够的。至于孔子周游天下,职位高时做鲁国司寇,职位低时做乘田、委吏,随遇而安,没有什么处境不能接受,那大概是通达之人的事情,不是求学者所能企望的。我既然因获谴来到这里,虽然知道受拘束的害处,却因形势不能离开;只希望岁月长久以后,世人或许怜悯我,使我能够回到田园,修理先人的破屋,筑成四面围墙的房子居住,然后追求颜氏的快乐,怀念东轩,悠闲自在地忘却衰老;然而这也不是我敢于期望的。《待月轩记》文章不刻意经营,却援引隐士的言论,使身与性仿佛都进入了领悟之境。从前我游览庐山,见到一位隐士,他对我讲性命的道理,说:‘性好比太阳,身好比月亮。’我疑惑地追问他,他说:‘人开始时只有性,性寄托所在就是身。天地开始时只有太阳,太阳寄托所在就是月亮。太阳从东方升起,它升起后,万物都依赖它:有眼睛的用来观看,有手的用来拿取,有脚的用来行走。至于山石草木,也没有太阳就不能成长。等太阳落下时,天下昏暗,没有一样东西不停止活动;然而太阳本身从来没有改变。只是它所寄托之处有盈有亏,一盈一亏的就是月亮。性也是这样,出生入死,出生而生的性从来没有增加,进入死亡而死的性从来没有减少。性只有一个,只是它所寄托之处有生有死。一生一死的就是身体。虽然身体有生有死,但此处的生并不使彼处停止。身体和月亮都是这样。’古代研究天文术数的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太阳在卯时出现,就称作命;月亮所在的地方,就称作身。太阳进入地下,虽然本身没有改变,却不能为世间所用;再次从东方出来后,万物没有不被照见的,这不是命又是什么?月亮不能自己发光,依靠太阳才有光明,又根据太阳距离的远近而有月亮的盈亏,这不是身又是什么?这是术数,却同道理相合。世上研究术数的人知道这种说法,却不知道这种说法的道理。我认为它的言论奇异,记下它已经很久了。我在这里筑屋,开辟东南面建一间小轩,轩前空阔,没有障碍,直到天边。每到月圆之夜,便打开门等待月亮到来。月亮进入我的轩中,我就坐在轩上,和它一起徘徊而不离去。一天晚上我举酒邀请客人,把隐士的话告诉他。客人茫然不懂,说:‘我曾研究术数,却从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我反复向他解释其中的道理,客人渐渐明白,说:‘是,是。’于是把这些话记在墙上。《洛阳李氏园池诗记》文章不刻意构思,自然具有风雅的意味。洛阳是古代帝都,那里的人习惯于汉唐衣冠遗留下来的风俗,居家时修治园池,建造台榭,种植草木,把它们作为一年四时游览观赏的乐趣。那里的山川风气清明壮丽,居住在那里很是快乐。平原广阔绵延,东西数百里;嵩山、少室山、天坛山、王屋山,冈峦绵延,四面都可以收览。伊水、洛水、瀍水、涧水从平地流出,所以那里的山林胜景、泉水清流,即使普通里巷的人也能同公侯共享。一亩地大小的住宅,抬头能看青山,低头能听流水,奇花修竹分布在左右。而显贵人家和豪门大族,园林亭台楼观的盛美,确实冠绝天下。至于李侯的园林,是洛阳园林中可以列举一二的。李氏世代都是名将。李侯的祖父任济州官时,是太祖皇帝未显贵时的旧交;当时正用兵于河东,百战百胜。李侯的父亲任宁州官时,侍奉章圣皇帝,镇守雄州十四年,修缮防御设施,抚慰士卒,精通使用间谍,功业尤其奇伟。李侯作为将门子弟,成年后出仕,历任祖父、父亲从前担任过的官职,勤劳谨慎,年老而不懈怠,确实能够继承他的家业。他辞官居住洛阳后,引水种竹,寻求山谷间的乐趣。住在洛阳的士大夫都喜欢跟随他游览,大概不只是为了他的园子。他将要用来讲述、传扬济宁留下的功业,并深入考察祖宗用兵任将的遗意,其谋略深远啊。所以从朝廷公卿以下的人,都借他的园子赠诗给他,共有若干篇;向上是为了赞美他的先人,向下是为了勉励他的子孙。这样看来,即使洛阳有许多世家大族,也很难只凭园林来互相争高下了。熙宁甲寅年,李侯已经八十三岁,但视力听力没有衰退,筋力反而更加健强,每天增加修治园林的事务,并前往游览。他将把这些诗刻在石上;他的儿子遵度任职济南,正好跟随我游学,奉李侯之命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无法推辞,于是为他写下这篇文章。熙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记。
黄州快哉亭记入宋调而其风防自佳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葢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倐忽,动心骇目,不可乆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濵,故城之墟,曹孟徳、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驰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葢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收防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絶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覩其为快也哉?
齐州闵子庙记按闵子所以不仕季氏,为一篇。柱子其言,亦有见。歴城之东五里有丘焉,曰闵子之墓,坟而不庙,秩祀不至,邦人不宁,守土之吏有将举焉而不克者。熈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諌议大夫濮阳李公来守济南。越明年,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与来告曰:“此邦之旧有如闵子而不庙食,岂不大阙?”公唯不知,茍知之,其有不饬。公曰:“噫,信其可以缓。”于是鸠工为祠堂,且使春秋修其常事。堂成,具三献焉,笾豆有列,傧相有位。百年之废,一日而举。学士大夫观礼祠下,咨嗟涕洟,有言曰:“惟夫子生于乱世,周流齐鲁宋卫之间,无所不仕,其弟子之髙第亦咸仕于诸国:宰我仕齐,子贡、冉有、子游仕鲁,季路仕卫,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众矣。然其称徳行者四人,独仲弓常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尝仕。季氏尝欲以闵子为费宰,闵子辞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且以夫子之贤,犹不以仕为污也,而三子之不仕,独何欤?”言未卒,有应者曰:“子独不见夫适东海者乎?望之茫洋,不知其边,即之汗漫,不测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防如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涛而不偾,触蛟蜃而不詟。若夫以江河之舟楫而跨东海之滩,则亦十里而返,百里而溺,不足以经万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礼乐崩弛,天下大壊,而有欲救之,譬如涉海,有甚焉者。今夫夫子之不顾而仕,则其舟楫足恃也。诸子之汲汲而防返,葢亦有陋舟而将试焉,则亦随其力之所及而巳矣。若夫三子愿为夫子而未能下,顾诸子而以为不足为也,是以止而有待。”夫子尝曰:“世之学栁下恵者,未有若鲁独居之男子,吾于三子亦云。”众曰:“然。”退而书之,遂刻于石。
译《黄州快哉亭记》采用宋代声调,而风格自然很美。长江流出西陵峡,才进入平坦的地势。江水奔腾放纵,浩大无边,向南与湘水、沅水汇合,向北与汉水、沔水汇合,水势更加壮阔。到了赤壁下面,水波漫延,与大海相似。清河人张梦得被贬居齐安,就在住宅西南建了一座亭子,用来观赏江流的胜景,我的哥哥子瞻给它命名为“快哉”。大概从亭上看到的景色,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波涛汹涌,风云开合。白天船只在亭前出没,夜晚鱼龙在亭下悲鸣长啸,变化迅速,令人心惊目骇,不可长久观看。如今却能在几席之间把它尽情欣赏,抬眼便看得满足。向西望武昌群山,冈陵起伏,草木成行;烟雾消散、太阳升起时,渔夫和樵夫的房舍都可以一一数清。这就是它称为快哉的原因。至于长洲岸边、古城废墟,曹孟德、孙仲谋曾经纵目观望之处,周瑜、陆逊曾经驰骋征战之地,它们流传下来的风尚和遗迹,也足以使世俗之人称快。从前楚襄王和宋玉、景差游于兰台宫,有一阵风飒然吹来,楚王敞开衣襟迎风,说:‘这风真是快意啊,是寡人能够同百姓共同享受的吗?’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罢了,百姓怎么能够同您共享呢?’ 宋玉的话大概含有讽刺意味。风并没有雄风、雌风的不同,而人的遭遇却有得意和失意的变化。楚王所以快乐,百姓所以忧愁,这只是人的处境不同,和风有什么关系呢?士人生活在世上,如果内心不能自得,那么到哪里去会不忧愁呢?如果内心坦然,不因外物损伤本性,那么到哪里去会不快乐呢?如今张君不把被贬看作忧患,收取治水计功所留下的余力,而放任自己于山水之间,他内心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即使住在蓬草做的门、破瓮做的窗下,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快乐,更何况还能洗濯于长江的清流,舀取西山的白云,尽情享受耳目所能看到听到的胜景,以使自己适意呢?不然,连绵的山岭、断绝的深谷、长久的树林、古老的树木,再用清风吹拂它们,用明月照耀它们,这些正是骚人和忧思之士悲伤憔悴、不能承受的景物,哪里能看出它们是令人快乐的呢?《齐州闵子庙记》考察闵子骞不肯出仕季氏的原因,写成一篇文章。文中柱立其说,也颇有见地。历城以东五里有一座土丘,叫作闵子的墓,只有坟墓而没有庙宇,按等级规定的祭祀也没有举行,地方百姓不得安宁,主管地方的官吏中有想要兴建庙宇却没有办成的。熙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镇守济南。第二年,政事修明、事务治理就绪,地方上的老人们一同来告诉他说:‘本地从前有像闵子这样的人,却没有庙宇享受祭祀,难道不是很大的缺失吗?’李公只是担心自己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就没有不整治的。李公说:‘唉,这件事确实可以缓办。’于是召集工匠建造祠堂,又让人在春秋两季修治常规祭祀。祠堂建成后,准备三献礼,笾豆排列有序,傧相各有位置。废弃了一百年的礼制,一天之内便恢复了。学士大夫在祠堂下观看礼仪,感叹流泪,有人说:‘孔夫子生在乱世,周游齐、鲁、宋、卫之间,没有不出仕的地方;他的弟子中品学最高的,也都在各国出仕:宰我在齐国出仕,子贡、冉有、子游在鲁国出仕,季路在卫国出仕,子夏在魏国出仕。弟子中出仕的也很多。然而以德行著称的四个人中,只有仲弓曾做过季氏的宰,其余三人都没有出仕。季氏曾想让闵子做费邑宰,闵子推辞说:‘如果还有人再来召我,那么我一定在汶水以北了。’ 况且以孔夫子的贤能,尚且不认为出仕是污辱,而三位弟子不肯出仕,究竟是为什么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人应答道:‘您难道没有见过要去东海的人吗?远望东海,茫茫无边,不知道它的边际;靠近它,浩瀚无际,测不出它的深度。他所乘的船像遮天的山,船帆像浮在空中的云,这样才能经受风涛而不翻覆,触到蛟龙海怪而不恐惧。若是用江河里的船只去渡东海的险滩,那么走十里就会返回,走一百里就会沉溺,根本不足以经受万里航程的灾害。周朝衰微时,礼乐崩坏,天下大乱,而有人想要挽救它,这比渡海还要艰难。如今孔夫子不顾一切而出仕,是因为他的船足以依靠。几位弟子急切地想要试行而不返回,大概也只是有一条简陋的船,想要试航;那也不过是随着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罢了。至于三位弟子愿意成为孔夫子那样的人却不能达到,回头看其他弟子,又认为他们所做的还不值得做,所以停下来等待时机。’孔夫子曾说:‘世上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鲁国那个独居的男子。’我对于这三位弟子也这样认为。众人说:‘是这样。’退下来后,我把这些话写下,于是刻在石碑上。
上髙县学记雅古者以学为政,择其乡闾之俊而纳之胶庠,示之以诗书礼乐,揉而熟之,既成使归,更相告语,以及其父子兄弟,故三代之间,养老飨宾,聴讼受成,献馘无不由学习其耳目而和其志气,是以其政不烦,其刑不渎,而民之化之也速。然考其行事,非独于学然也,郊社祖庙,山川五祀,凡礼乐之事,皆所以为政而教民不犯者也。故其称曰:“政者,君之所以藏身。”葢古之君子,正颜色,动容貎,出词气,从容礼乐之间,未尝以力加其民,民观而化之以不逆其上,其所以藏身之固如此。至于后世不然,废礼而任法,以鞭扑刀锯力胜其下,有一不顺,常以身较之,民于是始悍然不服,而上之人亲受其病,而古之所以藏身之术亡矣。子游为武城宰,以▯歌为政,曰:“吾闻之夫子,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夫使武城之人,其君子爱人而不害,其小人易使而不违,则子游之政岂不绰然有余裕哉?上髙筠之小邑,介于山林之间,民不知学,而县亦无学以诏民,县令李君懐道始至,思所以导民,乃谋建学宫,县人知其令之将教之也,亦相帅出力以缮其事,不逾年而学以具,奠享有堂,讲劝有位,退习有斋,膳浴有舍,邑人执经而至者数十百人。于是李君之政不苛而民肃,赋役狱讼不诿其府。李君喜学之成而乐民之不犯,知其为学之力也,求记其事告后以不废。予亦嘉李君之为邑有古之道,其所以得于民者,非复世俗之吏也,故为书其实,且以志上髙有学之始。元丰五年三月二十日,眉山苏辙记。
京西北路转运使题名记雅惟京西于诸路,地大且近,西举巩洛,北兼郑滑,南收陈许蔡汝唐邓申息胡,沈浸淫秦楚之交,翕引河汴,萦阻淮汉,出入数千里,土广而民淳,鬬讼简少,盗贼希濶,外无蛮夷疆场之虞,内无兵屯馈饟之劳,为吏者常闲暇无事。然其壤地瘠薄,多旷而不耕,户口寡少,多惰而不力,故租赋之入于他路为最贫。每嵗均南馈北,短长相补,以给军吏之奉,故转运使之职于他路为最急。虽然,事止于自治而无外忧,财止于自足而无外奉,则虽贫而可以为富,虽急而可以为佚也。熈宁之初,朝廷始新政令,其细布在州县,而其要领转运使无所不总。政新则吏有不知,事遽则人有不办。当是时也,转运使奔走于外,咨度于内,日不遑食。由是京西始判,而郑滑并于畿内,自某某若干州为南,自某某若干州为北,南治襄阳,北治洛阳。殿中丞陈君知俭,自始更制而提举常平,既而为转运判官,复为副使,以领北道,始终劳瘁,寘功最力。将刻名于石,以贻厥后,而顾瞻前人,冺焉未纪。乃按典籍以求遗放,自开寳以来,得若干人,而君之祖考伯父三人在焉。呜呼盛哉!夫若干人者逺矣,其详不可得而知,然其遗风余泽,故老犹有能道之者。孟子有言:“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若夫政之去取,地之合离,与其人之在是者,后世将有考焉,是以具载于此。熈宁六年十月日记。
杭州龙井院讷斋记近禅防钱塘有大法师曰辨才,初住上天竺山,以天台法化呉越,吴越人归之如佛出世,事之如养父母,金帛之施不求而至。居天竺十四年,有利其富者,迫而逐之,师忻然舍去,不以为恨。吴越之人涕泣而从之者如归市,天竺之众分散四去。事闻于朝,明年俾复其旧,师黾俛而还,如不得巳。吴越之人争出其力,以成就废缺,众复大集。无防何,师告其众曰:“吾虽未尝争也,不幸而立于争地,久居而不去,使人以巳是非彼非沙门也。”天竺之南山,山深而木茂,泉甘而石峻,汝舍我,我将老于是。”言巳,防杖而往,以茅竹自覆。声动呉越,人复致其所有,镵崄堙圯,筑室而奉之。不期年而荒榛岩石之间,台观飞涌,丹垩炳焕,如天帝释宫。师自是谢事,不复出入。髙邮秦观太虚,名其所居曰讷斋。道潜师参寥告予为记。予闻之,师始以法教人,叩之必鸣,如千石钟,来不失时,如沧海潮,故人以辩名之。及其退居此山,闭门燕坐,寂嘿终日,叶落根荣,如冬枯木,风止波定,如古涧水,故人以讷名之。虽然,此非师之大全也。彼其全者,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垢不净,不辩不讷,而又何以名之?虽然,乐其出而髙其退,喜其辩而贵其讷,此众人意也,则其以名斋也,亦宜。系之以词曰:以辩见我,既非见我;以讷见我,亦几于妄。有叩而应,时止而止,非辩非讷,如如不动。诸佛既然,我亦如是。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十三
译《上高县学记》雅。古代把学校当作施行政教的地方,选取乡里才俊,把他们送入胶庠,教给他们诗书礼乐,使他们受到陶冶而成熟;学成以后让他们回去,互相告知传授,并传到父子兄弟之间。所以在夏商周三代,养老、宴请宾客、听理诉讼、接受成命、献上敌人的左耳,没有一件不经过学习来调和耳目、和顺志气;因此政事不烦琐,刑罚不滥用,百姓受到教化也很快。然而考察古代的政事,不只是学校有这样的作用。郊祀、社祭、祖庙、山川和五祀,凡是礼乐之事,也都是用来施行政教、教导百姓不犯上作乱的。所以古书说:‘政治,就是君主用来藏身的东西。’古代君子端正脸色,举止容貌庄重,说话语气平和,从容处在礼乐之中,从来不靠武力加压于百姓;百姓观察他而受到感化,不违逆上级,他用这种方式藏身,是如此稳固。到了后世就不是这样了,废弃礼制而任用刑法,凭鞭打、扑击、刀锯等强力制服下民;百姓有一点不顺从,便常常亲自同他们较量。百姓于是开始强悍地不服从,而上级官员也亲自承受这种祸患,古代藏身的办法就消失了。子游做武城宰,以弦歌施行政教,说:‘我听老师说过,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使唤。’假使武城的人中,君子都爱人而不加害,小人都容易役使而不违抗,那么子游的政治难道不是宽裕有余吗?上高县是筠州的小县,处在山林之间,百姓不知道学习,县里也没有学校来教导百姓。县令李怀道刚到任,思考用什么方法引导百姓,于是谋划修建学校。县里的人知道县令将要教导他们,也都互相带头出力来修缮这件事,不到一年学校便建成了:祭祀享礼有堂,讲学劝勉有场所,退堂后学习有斋舍,膳食和沐浴有房舍。县里拿着经书来求学的有几十、上百人。于是李君施政不苛刻而百姓肃敬,赋税、劳役、诉讼都不推诿到府中。李君为学校建成、百姓不犯法而高兴,知道这是学校的力量,便请求我记述此事,告诉后人不要废弃它。我也赞美李君治理县邑有古代的道理,他从百姓那里得到的信任,不再是世俗官吏所能相比的,所以写下事实,并且记载上高县兴建学校的开始。元丰五年三月二十日,眉山苏辙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京西北路转运使题名记》雅。京西同各路相比,地域广大而且接近京城,西面包括巩州、洛阳,北面兼有郑州、滑州,南面收辖陈州、许州、蔡州、汝州、唐州、邓州、申州、息州、胡州,深深处在秦、楚交界地带,汇聚引入黄河、汴水,环绕阻隔淮水、汉水,纵横出入数千里。土地广阔而百姓淳朴,斗争诉讼简少,盗贼稀少,外部没有蛮夷侵犯边境的忧患,内部没有驻军和运送粮饷的劳苦,做官的人通常清闲无事。然而这里土地贫瘠,多有荒地而不耕种;人口稀少,多数懒惰而不尽力,所以租赋收入在各路中最为贫乏。每年调拨南方的粮食供给北方,互相补足长短,用来供给军队和官吏的俸禄,因此转运使的职责在各路中最为紧急。即便如此,事务只在内部治理而没有外部忧患,财物只求自给而不承担外部供给,那么虽然贫乏也可以当作富足,虽然繁忙也可以当作安逸。熙宁初年,朝廷开始更新政令,细则分布在州县,而要领则无不由转运使总管。政令一新,官吏就有不懂的地方;事务紧迫,人们就有不能办理的地方。在这个时候,转运使奔走于外,向朝廷内廷咨询谋划,连每天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因此京西开始分治,郑州、滑州并入京畿;从某某州等若干州划为南路,从某某州等若干州划为北路,南路治所设在襄阳,北路治所设在洛阳。殿中丞陈知俭,从开始改制便负责提举常平,后来任转运判官,又任副使,负责统领北道,始终劳苦疲惫,所付出的功劳最大。将要把姓名刻在石碑上留给后人时,回头看从前的人,却发现他们的事迹湮没无闻,没有记载。于是查考典籍,寻找遗留下来的记录,自开宝年间以来,找到若干人,其中有陈君的祖父、父亲和伯父三人。唉,真是盛大啊!这些人离现在已经很远,具体情况无法全部知道;然而他们遗留下来的风范和恩泽,年老的人还能够讲述。孟子说过:‘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不知道他们本人,可以吗?’所以必须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至于政事的取舍、土地的合并分离,以及哪些人在这里任职,后世将会有所考察,因此一并记载在这里。熙宁六年十月某日记。《杭州龙井院讷斋记》近于禅意。钱塘有位大法师,名叫辨才,起初住在上天竺山,用天台宗佛法教化吴越。吴越人归附他,如同佛出世;侍奉他如同奉养父母,金帛的布施不需请求便自行送来。他住在天竺十四年,有人贪图他的财富,逼迫他离开。法师欣然舍弃那里离去,并不怨恨。吴越人中哭泣着跟随他的人,如同赶集一样多;天竺寺众也分散到各处。事情上报朝廷,第二年朝廷命他恢复旧居,法师勉强回来,像是不得已而为之。吴越人争相出力,修复残破之处,僧众又重新聚集。不久,法师告诉众人说:‘我虽然从来没有争夺过什么,却不幸处在争斗的地方;长久居住而不离开,会使人认为我是肯定自己、否定别人,不是出家人。天竺南面的山,山深而树木茂盛,泉水甘甜而岩石险峻;你们舍弃我吧,我将在那里终老。’说完,便拄杖前往,用茅草和竹子遮盖自己居住。消息震动吴越,人们又把各自所有的东西送来,凿平险处、填塞坍塌之地,建造房屋供奉他。不到一年,在荒草丛生、岩石纵横之间,台榭楼观便纷纷涌起,丹砂和白粉涂饰得光彩灿烂,如同天帝释的宫殿。法师从此辞去事务,不再出入。高邮人秦观,字太虚,把他居住的地方命名为‘讷斋’。道潜法师,号参寥,请我写下这篇记。我听说,师父起初用佛法教导人,有人叩问便必定回应,像千石重的钟一样;来请教的人没有失去时机,像沧海的潮水一样准时,所以人们以“辩”来称呼他的斋室。等到他退居这座山中,闭门安坐,整日寂静无言,像树叶落尽而根部仍然荣盛,又像冬天的枯木;风停波定,像古老涧水一样,所以人们又以“讷”来称呼他的斋室。虽然如此,这还不是师父德性的全部。他那完整的境界,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垢不净,不辩不讷,又怎么给它命名呢?不过,喜爱他出而应物,又推重他退而静处,喜欢他的能辩,又珍视他的木讷,这是众人的心意;那么用这些来命名斋室,也很合适。于是系辞说:用能辩来显现我,已经不是显现真正的我;用木讷来显现我,也几乎成为虚妄。有所叩问便有所回应,到应当停止时便停止,既不是能辩,也不是木讷,只是如如不动。诸佛既然如此,我也如此。《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十四明 茅坤 撰颍滨文钞二十説赞辞赋祭文杂著易説以下三首非公文之至者,存之,特以见古人穷经之学。夫干,天下之至健也。徳行常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徳行常简以知阻。干之健,坤之顺,皆其材之自然也。譬如鸟之能飞,鱼之能游,非有使之者也。干以其健济天下之险,坤以其顺济天下之阻,皆有余矣。然而或亦不济,如鸟之能飞而困于弋,鱼之能游而毙于网。健顺之不可恃者,亦若是矣。且天下之险阻,果安在乎?物固有彊弱,有逺近,有髙下,有好恶,有向背,有取舍,此争之端,而险阻之所出也。方其不争,乗之以至健,和之以至顺,无不济也。遇其方争,健能胜之,顺能説之,尚可也。不能胜,不能説,而险阻作矣。然则何为而可?易曰:「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健而无心者,其徳易,其形确然。顺而无心者,其德简,其形隤然。易简积于中,而确然隤然者着于外,吾信之,物安之。虽险阻在前,而无不知,知之至,则涣然氷释,无能为矣。此则易简之功,而非健顺之所及也。易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物得其理,则吾何为哉?亦位于其中而巳矣。诗説诗序非诗人所作,亦非一人作之。葢自国史明变,太师达雅,其所作之义,必相授于作诗之时。况圣人删定之后,凡在孔门居七十子之列,类能言之。而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汉兴得遗文于战国之余,诸儒相与传授讲説,而作为之序,其义必有所授之也。于是训诂传注起焉,相与祖述而为之説,使后之学者释经之防,而不得即以序为证,殊不知序之作,亦未为得诗之防,此不可不辨。夫鲁之有颂,词过于实。閟宫之诗有曰:「居尝与许复周公之宇。」以春秋考之,许即鲁朝宿之邑也。自柦元年,郑伯以璧假许田,至僖公时许巳非鲁所有,尝地无所经见。而先儒以为尝即鲁薛地,若难考据,而诗称「居尝与许为能复周公之宇」,何也?葢此诗之作,自「俾尔昌而炽,俾尔夀而臧」巳下,至「天锡公纯嘏眉夀保鲁,居尝与许复周公之宇」,皆国人祝之之辞,望其君之能如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十四 明代茅坤撰 《颍滨文钞》二十 说、赞、辞、赋、祭文、杂著 《易说》以下三篇不是苏轼文章中最好的,保留下来,只是为了显示古人研究经典的学问。乾卦,是天下最刚健的。它的德行总是平易,却能知晓险难。坤卦,是天下最柔顺的。它的德行总是简易,却能知晓阻碍。乾的刚健、坤的柔顺,都是它们材质的自然本性。譬如鸟能够飞、鱼能够游,并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驱使它们。乾凭借刚健来渡过天下的险难,坤凭借柔顺来渡过天下的阻碍,本来都绰绰有余。然而有时也不能成功,就像鸟虽能飞却困于弓箭,鱼虽能游却死于罗网。刚健和柔顺不可完全依赖,也正是这样。况且天下的险难和阻碍,究竟在哪里呢?万物本来就有强弱、远近、高下、好恶、向背、取舍,这些是争端的开端,也是险难和阻碍产生的地方。当它们还没有争斗时,凭借最刚健的力量驾驭它们,用最柔顺的方式调和它们,就没有不能解决的。遇到它们正在争斗时,刚健能够胜过它们,柔顺能够使它们和悦,也还可以。若既不能胜过,也不能使其和悦,险难和阻碍便产生了。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易》说:“乾刚健坚定,向人显示平易;坤柔顺下坠,向人显示简易。”刚健而无私心的,其德是平易的,外在形态坚定;柔顺而无私心的,其德是简易的,外在形态下坠。平易和简易积蓄在内,而坚定、下坠的形态显现在外,我信任它们,万物也就安定了。即使险难和阻碍摆在面前,也没有什么不能知晓;认识达到极点,便会像冰块融化一样豁然开解,再没有什么能够造成祸害。这就是平易简约的功效,不是刚健柔顺所能达到的。《易》说:“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都能得到。”既然得到了天下的道理,便能在其中成就自己的位置。万物各得其理,那么我还要做什么呢?也只是处在其中罢了。《诗说》《诗序》不是诗人所作,也不是一个人作成的。大概从国史明辨事变、太师传达《大雅》《小雅》以来,诗中所作的意义,在作诗之时一定相互传授。何况圣人删定之后,凡是孔门列于七十子之中的人,大都能够谈论这些;邹、鲁一带的士人以及缙绅先生,也多能说明它。汉朝兴起后,从战国末年得到遗留下来的文字,各位儒者相互传授讲解,于是作成《诗序》,其中的意义一定有所承受。因此训诂、传、注兴起,彼此承袭前人的说法来解释,使后世学者能够解释经典的旨意,却不能直接把《诗序》当作证据;他们却不知道,《诗序》的撰作也未必真正得到诗的旨意。这一点不可不辨。鲁国的颂诗,文辞超过事实。《閟宫》诗说:“居常与许,复周公之宇。”考察《春秋》,许就是鲁国朝宿的城邑。自隐公元年郑伯以玉璧借许田,直到僖公时,许已经不再属于鲁国;“尝”地也没有别的文献可考。先儒却认为“尝”就是鲁国的薛地,似乎难以考据。那么诗中说“居常与许,能够复兴周公的疆宇”,是什么意思呢?大概这首诗从“使你昌盛而炽烈,使你长寿而善美”以下,直到“上天赐给公纯厚的福禄,使你长寿而保有鲁国,居常与许,复兴周公的疆宇”,都是国人祝愿鲁侯的话,是希望他的君主能够如此。
序诗者徒得其言,而未得其意,乃为之言曰:「颂僖公能复周公之宇。」以为僖公果复尝许,若未可信也。鱼藻言:「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王在在镐,岂乐饮酒。」鱼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镐,饮酒乐。岂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言鱼何在在藻尔?或颁首,或莘尾,或依蒲,自以为得所也。然特在藻在蒲而巳焉足恃以为得所?犹之幽王何在在镐尔?或岂乐而后饮酒,或饮酒而后乐,岂若无事而那居,自以为乐者然?徒在镐饮酒,湛于耽乐,而不恤危亡之至,亦焉足恃以为至乐。此诗人所刺也。序诗者徒见诗毎以鱼言物之多,故于此亦曰万物失其性。以镐为武王所都,故于此曰思武王,恐非诗之防也。清庙之序曰:「周公既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昔武王崩,成王幼,周公位冢宰正百官而巳,未尝居摄也。汉儒惑于荀卿与夫礼记之説,遂以谓周公实居摄然荀卿之言好妄而礼所记,杂出于二戴之论,于此附防其説曰:周公既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然则成洛邑者,周公也。至于朝诸侯,率以祀文王,使周公为之,不防于僭乎?将仲子之序曰:小不忍,以至大乱。以《春秋》《左传》考之,祭仲之諌庄公以不如早为之所,庄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又曰:无庸将自及。又曰:不义不防厚将崩,终至于伐诸鄢。庄公之志不早为之所,而待其自毙,葢欲养成其恶而终害之故也。故《春秋》讥之,而左氏谓之郑志,以郑伯之志在于杀也。将仲子之刺,亦恶乎养成其恶而终害之?序《诗》者曰:小不忍以致大乱,葢不知此。观庄公誓母姜氏于城颍,则庄公之用心岂小不忍者乎?《召旻》所刺,刺幽王大壊也。始曰:旻天疾威,而卒章曰: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思召公之辟国,特其一事耳,而序《诗》者遂以旻为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焉,足以尽一诗之义。《淇澳》所美,美武公之徳也。武公之徳如《诗》所赋,无施不可。序《诗》者徒见《诗》言曰:有匪君子,即称其有文章。武公所以为君子,非止文章而巳见《诗》言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即称其又能听其规諌。武公所以切磋琢磨,非止听规諌而巳是言也,又似非能文者所为。即此观之,《诗》之序非汉诸儒相奥论譔者欤?不然,何其误诗人之防尚如此?至如《载驰》《抑》诗,称作诗者諡《丝衣》,引髙子及灵星以证其説,若此之类,序非诗人作明矣。如《江有汜》言美媵也,勤而无怨,嫡能悔过也,辞意并足矣。又曰:文王之时,江汜之间,有嫡不以其媵备数,媵遇劳而无怨,嫡能自悔也。如《式微》言黎侯寓于卫,其臣劝以归,而《旄丘》曰责卫伯,因前篇以见意足矣。又曰:狄人迫逐黎侯,黎侯寓于卫,卫不能修方伯连率之职云云,何其辞意重复如此?若此之类,序非一人作明矣。或者谓如《江有汜》之为美。媵赉之为锡予,那之祀成汤,商武之祀髙宗,疑非后人所能知。而序之者曰:不然,自《诗》作巳来,必相授于作之之时,况圣人删定之后乎?春秋説名分立,礼义明,使斯民皆直道而行,则圣人之褒贬未始作也。名分不立,礼义不明,然导以名分而或知戒,谕以礼义而或知畏,犹有先王之泽在,则圣人之褒贬因是而作也。名分不足以导之使戒,礼义不足以谕之使畏,而先王之遗意巳不复见,则圣人虽欲褒贬,亦末如之何矣。愚于仲尼作《春秋》见之。周之盛时,赏罚一于主,防好恶公于人心,赏其所可赏,皆天下之同好也;罚其所可罚,皆天下之同恶也。虽鄙夫贱▯犹知名分礼义之所在而不敢犯者。不幸虽幽厉失道,天下版荡,然天子之权未尝倒持,而名分礼义在天下者亦不敢逾也。当是时,王迹不熄,而雅道存。雅道存而《春秋》不作,则褒贬安所着哉?奈何东迁之后,势巳陵替,赏罚之柄不足令天下,而雅道息。雅道息,则名分逾而礼义丧矣。然尚有可救者,五霸起而合诸侯,尊天子,葵丘之防,伐原之信,大搜之礼,有足多者。
译作《诗序》的人只得到诗的文字,却没有得到诗的本意,于是替它解释说:“《颂》诗赞美僖公能够复兴周公的疆宇。” 这样便以为僖公果真恢复了常、许二地,似乎不能相信。《鱼藻》说:“鱼在那里,在水藻中,头上有大大的斑纹;王在那里,在镐京,难道不是快乐地饮酒吗?”又说:“鱼在那里,在水藻中,尾巴长长;王在那里,在镐京,饮酒而快乐。”又说:“鱼岂不是在那里,在水藻中,依傍着蒲草;王在那里,在镐京,安然居处。”意思是说,鱼为什么在那里、在水藻中呢?有的头部斑大,有的尾巴长,有的依傍蒲草,自以为找到了适宜的地方。然而只是处在水藻和蒲草之间罢了,哪里足以凭此认为找到了归宿?幽王又为什么在那里、在镐京呢?有时是先快乐后饮酒,有时是先饮酒后快乐,哪里像无事一样安然居处、自以为快乐呢?只是住在镐京饮酒,沉溺于享乐,却不忧虑危亡将至,又哪里足以把这当作最大的快乐?这才是诗人所讽刺的。《诗序》作者只看到诗常常用鱼来表示物类众多,所以这里也说万物失去了本性;又因为镐京是武王的都城,所以这里说思念武王,恐怕都不是诗的本意。《清庙》的序说:“周公建成洛邑,召集诸侯,率领他们祭祀文王。”当初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只是担任冢宰、整治百官,并不曾代成王摄政。汉代儒者被荀卿和《礼记》的说法迷惑,于是认为周公确实摄政;然而荀卿的话多有妄说,《礼记》的记载又杂出于戴氏二家的论说,于是就在这里附会其说,写道:“周公建成洛邑,召集诸侯,率领他们祭祀文王。” 既然如此,那么建成洛邑的是周公;至于召集诸侯、率领他们祭祀文王,如果让周公来做,难道不近于僭越吗?《将仲子》的序说:“小事不能忍耐,以至于造成大乱。”根据《春秋》和《左传》考察,祭仲劝庄公不如早作处置,庄公说:“坏事做多了,必然自取灭亡,你姑且等着吧。”又说:“不用你动手,他自己会招致祸患。”又说:“不义如果不停止地加厚,最终必然崩溃。”后来终于在鄢地讨伐了他。庄公的心意是不早作处置,而等他自己灭亡,大概是想养成他的罪恶,最终再加以惩治。因此《春秋》讥刺庄公,左氏则说这是郑国的意图,因为郑伯的意图在于杀死他。《将仲子》的讽刺,难道也是厌恶纵容罪恶发展、最终再加以伤害吗?作《诗序》的人说“小事不能忍耐而导致大乱”,大概是不明白这一点。看庄公在城颍向母亲姜氏发誓,庄公的用心哪里是所谓“小事不能忍耐”呢?《召旻》所讽刺的,是幽王造成的大败坏。诗开头说“昊天威怒”,末章说“从前先王受命,有像召公那样的人,每天开拓国土百里”。思念召公开拓国土,只是这首诗所说的一件事,作《诗序》的人却说《召旻》是哀叹天下没有像召公这样的臣子,这足以穷尽整首诗的意义吗?《淇澳》所赞美的,是卫武公的德行。武公的德行正如诗中所赋写的,无论施行于何处都适用。《诗序》作者只看到诗中说“有文采的君子”,便说他有文章。武公之所以成为君子,难道只是因为文章吗?诗中又说“像切磋骨角,像琢磨玉石”,便说他还能听取规谏。武公之所以切磋琢磨自己,难道只是因为听取规谏吗?这些话又似乎不是没有文章才能写出的。由此看来,《诗序》显然不是汉代诸儒共同讨论撰写的;否则,为什么误解诗人的本意还会达到如此程度?至于《载驰》《抑》等诗,竟说出了诗作者的谥号;《丝衣》还援引高子以及灵星来证明自己的说法。像这些情形,足以说明《诗序》不是诗人所作。《江有汜》说赞美媵妾勤劳而无怨,嫡妻能够悔过,文辞和意义已经很完备了。它又说:“文王的时候,江水支流之间,有嫡妻不把媵妾列入妾媵的数目,媵妾受到劳苦却没有怨言,嫡妻能够自己悔过。”《式微》说黎侯寄居在卫国,他的臣子劝他回去;《旄丘》说责备卫伯,借前一篇来显明意义已经足够了。它又说:“狄人逼迫追逐黎侯,黎侯寄居在卫国,卫国不能履行方伯、连率的职责……”为什么文辞和意义重复到这种程度呢?像这样的情况,足以说明《诗序》不是一个人作成的。有人说,《江有汜》所说的赞美媵妾、赉是赐予,《那》是祭祀成汤,《商武》是祭祀高宗,这些事情恐怕不是后人所能知道的。作《诗序》的人说:不是这样,自从《诗》作成以来,这些意义一定在作诗之时相互传授,何况又经过圣人删定之后呢?《春秋说》名分确立,礼义明白,使百姓都按照正道行事,那么圣人的褒贬就从未发生过。名分没有确立,礼义不明白,但用名分引导他们,有的人还知道戒惧;用礼义教导他们,有的人还知道畏惧;既然还有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圣人的褒贬便因此发生。若名分不足以引导他们使其戒惧,礼义不足以教导他们使其畏惧,先王遗留下来的意旨已经再也看不见了,那么圣人即使想褒贬,也无可奈何。我从孔仲尼作《春秋》这件事中看到了这一点。周朝强盛时,赏罚都归于君主,君主的好恶与天下人的公心相合;赏赐所当赏赐的,正是天下人共同喜爱的;惩罚所当惩罚的,正是天下人共同憎恶的。即使是鄙陋的平民和卑贱的奴隶,也知道名分礼义所在而不敢违犯。不幸后来虽有幽王、厉王失道,天下动荡,但天子的权力从未颠倒,天下的名分礼义也不敢逾越。那时王道的踪迹还没有熄灭,雅正之道还存在。雅正之道存在而《春秋》不作,那么褒贬又从哪里显现呢?无奈东迁以后,形势已经衰败,赏罚的权柄不足以号令天下,雅正之道也随之消失。雅正之道消失,名分便被逾越,礼义便丧失了。然而还有可以挽救的地方,五霸兴起,联合诸侯,尊奉天子;葵丘会盟的防约、伐原时守信、大规模田猎的礼制,都有值得称道之处。
至如鲁,未可动,亦以能秉周礼,使先王纲纪之遗意緜緜有存者。又幸而一时卿士大夫,事君行巳,忠义之节,间有三代人才之遗风。圣人于此知夫导以名分,或使知戒;谕以礼义,或使知畏。故与之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而责备致严,则《春秋》之作,亦其人可得而褒贬欤?逮五霸既没之后,《春秋》之末,陵迟愈甚,呉越始入中国,干戈纵横,则中国几于沦胥矣。当时诸侯皆五霸罪人,而先王纪纲遗意与夫人才遗风,扫地荡尽,终于田常簒齐,六卿分晋。圣人于此知夫名分不足以导之使戒,礼义不足以谕之使畏,虽欲褒贬,亦末如之何矣。故絶笔获麟,止于二百四十二年。获麟之后,书“陈恒弑其君”之事,巳非圣人所笔。噫!《春秋》不复作,其人不足与褒贬欤?然自《诗》亡而《春秋》作,孟轲以为王者之迹熄,至于《春秋》不复作,则又先王之泽竭焉,可胜叹哉!
管幼安画赞子由涉世难后故其文如此余自龙川以归,居颍巳十有三年,杜门幽居,无以自适,稍稍取旧书阅之,将求古人而与之友。葢于三国得一焉,曰管幼安。葢幼安少而遭乱,渡海居辽东三十七年而归,归于田庐,不应朝命,年八十有四而没。功业不加于人,而余独何取焉?取其明于知时,而审于处已云尔。葢东汉之衰,士大夫以风节相尚,其立志行义,贤于西汉,然时方大乱,其出而应世,鲜有能自全者。颍川荀文若,以智防辅曹公,方其擒吕布,毙袁绍,皆谈笑而办,其才与张子房比,然至九锡之议,卒不能免其身。彭城张子布,忠亮刚简,事孙氏兄弟,成江东之业,然终以直不见容,力争公孙渊,事君臣之义几絶。平原华子鱼,以徳量重于曹氏父子,致位三公,然曹公之杀伏后,子鱼将命至,破壁出后而害之。汝南许文休,以人物臧否闻于世,晩入蜀依刘璋,先主将克成都,文休逾城出降,虽卒以为司徒,而蜀人鄙之。此四人者,皆一时贤人也,然直巳者终害其身,而枉已者终丧其徳,处乱而能全,非幼安而谁与哉?旧史言幼安虽老不病,着白帽,布襦袴,布裙,宅后数十步有流水,夏暑能防杖临水盥手足,行园囿,嵗时祀其先人,絮防布单衣,荐馈跪拜成礼。今欲使画工以意髣髴画之,昔李公麟喜画有顾陆遗思,今公麟死久矣,恨莫能成吾意者,姑为之赞曰幼安之贤,无以过人,余独何以谓贤?贤其明于知时,审于处已,以能自全。幼安之老,归自海东,一亩之宫,闭不求通。白防布裙,舞雩而风。四时烝尝,馈奠必躬。八十有四,蝉蜕而终。少非汉人,老非魏人,何以命之?天之逸民。御风辞多旷达之防子列子行御风,风起蓬蓬,朝发于东海之上,夕散于西海之中。
译至于鲁国,尚且不可轻易撼动,也是因为它能够遵守周礼,使先王纲纪遗留下来的意旨绵延保存。又幸而一时的卿士大夫侍奉君主、立身行事,还间或有三代人才遗留下来的风范。圣人因此知道,用名分引导他们,有的人就能知道戒惧;用礼义教导他们,有的人就能知道畏惧。所以对善者加以赞美、对恶者加以憎恶,尊贤而贱不肖,责备严厉而周密;那么《春秋》的作成,也正是因为这些人还可以受到褒贬。等到五霸相继去世以后,到了《春秋》末年,衰败更加严重,吴、越开始进入中原,战争四处发生,中原几乎要同归于尽了。当时的诸侯都是五霸的罪人,先王的纲纪遗意和人才遗风也扫地荡尽,终于发生田常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的事。圣人由此知道,名分已不足以引导人使其戒惧,礼义已不足以教导人使其畏惧;即使想褒贬,也无可奈何。因此在获麟时绝笔,止于二百四十二年。获麟以后,记载“陈恒弑其君”的事,已经不是圣人亲笔所写。唉!《春秋》不再作,是因为那些人已经不值得参与褒贬了吗?然而自从《诗》亡而《春秋》作,孟轲认为这是王者的踪迹熄灭;等到《春秋》也不再作,便又是先王的恩泽枯竭了,怎能不令人感叹!《管幼安画赞》子由经历世间的艰难以后,所以文章写成这样。我从龙川回来,居住在颍已经十三年,闭门幽居,没有什么可以使自己适意,便渐渐拿出旧书阅读,想寻求古人同他们交友。大概在三国人物中找到了一个,就是管幼安。幼安年轻时遭逢乱世,渡海居住辽东三十七年后回来,归居田庐,不接受朝廷征召,八十四岁去世。他没有功业施加于世人,我独独取法他什么呢?所取的只是他明白认识时势,审慎安排自己的处境罢了。东汉衰落时,士大夫以风节相互推重,他们立志行义,比西汉士人贤能;然而当时正值大乱,他们出仕应对世事,很少有人能保全自己。颍川的荀文若,凭借智谋辅佐曹公,当他擒获吕布、击败袁绍时,都是谈笑之间便办成的;他的才能可以和张子房相比,但到了讨论九锡时,最终仍不能保全自身。彭城的张子布,忠诚明亮、刚正简约,侍奉孙氏兄弟,成就江东事业;但最后因为正直而不被容纳,极力争论公孙渊之事,君臣之义几乎断绝。平原的华子鱼,凭借德行器量受到曹氏父子的重视,做到三公;然而曹公杀伏皇后时,子鱼奉命前往,撞破宫墙将皇后带出,却仍使她遭到杀害。汝南的许文休,以品评人物善恶而闻名天下,晚年入蜀依附刘璋;刘先主将要攻克成都时,文休越城投降,虽然最终做到司徒,蜀人却鄙视他。这四个人,都是当时的贤人;然而坚持正直的最终伤害自身,屈曲自己迎合的最终丧失德行。处在乱世而能够保全自己,除了幼安还能有谁呢?旧史说,幼安虽年老却没有疾病,戴白帽,穿布制短衣短裤和布裙;住宅后面几十步有流水,夏日炎热时能够拄杖到水边洗手洗脚,巡视园圃;每逢岁时祭祀祖先,穿絮布单衣,进献祭品、跪拜行礼都亲自完成。现在想让画工凭自己的想象大致画出他的形貌。从前李公麟喜欢绘画,具有顾恺之、陆探微遗留下来的意趣;如今公麟死去已久,遗憾没有人能够完成我的心意,姑且作赞说:幼安的贤能,没有超过常人之处,我为什么独独称他为贤呢?是因为他明白认识时势,审慎安排自己,能够保全自身。幼安年老时,从海东回来,住在一亩大的居室中,闭门不求通达。戴白帽,穿布裙,在舞雩台上迎风。四时祭祀祖先,馈献祭奠必定亲自完成。八十四岁时,像蝉蜕壳一样脱离尘世而终。年轻时不属于汉人,年老时也不属于魏人,应该怎样称呼他呢?是上天遗弃在世间的逸民。《御风辞》多有旷达的意味。列子能够驾驭风,风一起便蓬蓬作响,早晨从东海上出发,傍晚散入西海之中。风缓慢时清凉和悦,猛烈时怒气勃发;冲击孔隙洞穴,震荡天地宇宙,
其徐泠然,其怒勃然,冲击隙穴,震荡宇宙,披拂草木,奋厉江海。强者必折,弱者必从。俄而休息,天地肃然,尘▯皆尽,欲执而视之,不可得也。葢归于空。今夫子昼无以食,夜无以寝,邻里忽之,弟子疑之,则亦郑东野之穷人也。然而徐行不见徒步,疾行不见车马,与风皆逝,与风皆止。旬有五日而后反,此亦何功也哉?子列子曰:嘻!子独不见夫众人乎?贫者葺蒲以为屦,斵栁以为屐;富者伐檀以为辐,豢驷以为服。因物之自然以致千里,此与吾初无异也,而何谓不同乎?茍非其理,屦屐足以折趾,车马足以毁体,万物皆不可御也,而何独风乎?昔吾处乎蓬荜之间,止如枯株,动如槁叶,居无所留,而往无所从也。有风瑟然拂吾庐,而上摄衣从之。一髙一下,一西一东。前有飞鸢,后有游鸿,云行如川,奕奕溶溶,隂阳变化,颠倒横从。下眎海岳,晃荡青红,葢杂陈于吾前,者不可胜穷也。而吾方黜聪明,遗心胸,足不知所履,手不知所冯,澹乎与风为一,故风不知有我,而吾不知有风也。葢两无所有,譬如风中之飞蓬耳。超然而上,薄乎云霄,而不以为喜也;拉然而下,陨乎坎井,而不以为凶也。夫是以风可得而御矣。今子以子为我,立乎大风之隧,凛乎恐其不能胜也,蹙乎恐其不能容也。手将执而留之,足将腾而践之,目▯耀而忧坠,耳汹涌而知畏,纷然自营,子不自安,而风始不安。子躬矣,子轻如鸿毛,彼将以为千石之钟;子细如一指,彼将以为十仞之墉。非倾而覆之,防而投之,不厌也。况欲与之逍遥翺翔,放于大空乎?子虽蹈后土而倚嵩华,亦将有时而穷矣。古之至人,入水而不濡,入火而不热,茍为无心,物莫吾攻也,而独疑于风乎?于是客起而叹曰:广矣大矣,子之道也!吾未能充之矣。风未可乗姑乗传而东乎?黄楼赋子瞻云:「子由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熈宁十年秋七月乙丑,河决于澶渊,东流入钜野,北溢于济南,溢于泗。八月戊戌,水及彭城下。余兄子瞻适为彭城守,水未至,使民具畚锸,畜土石,积刍茭,完窒隙穴,以为水备,故水至而民不恐。自戊戌至九月戊申,水及城下有二丈八尺,塞东西北门,水皆自城际。山雨昼夜不止,子瞻衣制履屦,庐于城上,调急夫,发禁卒,以从事,令民无得窃出避水,以身帅之,与城存亡,故水大至而民不溃。方水之淫也,汗漫千余里,漂庐舍,败冢墓,老弱蔽川而下,壮者狂走,无所得食,槁死于丘陵林木之上。子瞻使习水者浮舟檝,载糗饵以济之,得脱者无数。水既涸,朝廷方塞澶渊,未暇及徐。子瞻曰:“澶渊诚塞,徐则无害。
译吹拂草木,奋力激荡江海。强硬的东西必定折断,柔弱的东西必定顺从。不久风停息了,天地肃静,尘埃全都消尽,想要抓住风来察看,却无法得到它。大概最终归于空无。如今先生白天没有东西吃,夜里没有地方睡,邻里轻视您,弟子怀疑您,那么也不过是郑国东野那个穷困的人罢了。然而您慢慢行走,却看不见徒步的踪迹;快速行走,也看不见车马的形迹;同风一起消逝,同风一起停止,过了十五天才回来,这又有什么功劳呢?列子说:“唉!您难道没有看见普通人吗?贫穷的人编蒲草做鞋,削柳木做木屐;富贵的人砍檀木做车辐,养驯四匹马来驾车。顺应事物的自然本性而到达千里,这同我原本没有不同,又为什么说有区别呢?如果不合乎道理,鞋和木屐足以折断脚趾,车马足以毁伤身体,万物都不能驾驭,又为什么单单怀疑风呢?从前我处在蓬草编成的屋舍之间,静止时像枯树,行动时像枯叶;居住没有停留之处,前往也没有跟随的方向。有风瑟瑟地吹过我的茅舍,我便提起衣襟跟随它。” 一会儿升高,一会儿降低;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前面有飞翔的鸢,后面有游动的鸿雁;云气运行像河流一样,光彩流动,宽广舒展;阴阳变化,颠倒纵横。我向下俯视海岳,只见青红之色晃动,万物杂陈在眼前,无法穷尽。我这时抛弃聪明才智,遗忘心胸,脚不知道踩着什么,手不知道凭着什么,恬淡地同风合为一体。因此风不知道有我,我也不知道有风。大概彼此都无所有,就像风中的飞蓬一样。它把我超然地托上高处,迫近云霄,我不因此高兴;又猛然把我拉下来,坠入坑井,我也不因此认为凶险。正因为这样,才可以驾驭风。如今您把自己当成我,站在大风的通道中,凛然害怕自己不能胜过风,局促害怕风不能容纳自己。手想抓住风把自己留下,脚想腾跃去踩住风;眼睛眩耀,担心坠落;耳中听见风声汹涌,知道畏惧;心中纷乱地自我经营,自己不得安宁,于是风也开始不得安宁。您的身体本来很重,风却把您当作鸿毛;您细小得像一根手指,风却把您当作十仞高的城墙。它不把您倾覆、摔落、抛掷,便不会满足。何况还想同它逍遥翱翔,放纵在大空之中呢?您即使脚踏大地、背靠嵩山华山,也终究会有困穷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石〕 古代的至人,进入水中而不被沾湿,进入火中而不感到灼热;如果做到无心,万物没有什么能够侵害我,难道偏偏要怀疑风吗?于是客人起身叹息说:“您的道理多么广大啊!我还不能充实实行它。风还不能乘,那就姑且乘驿车向东去吧?” 《黄楼赋》子瞻说:“子由作《黄楼赋》,才稍稍振作奋发,好像想用它来警醒启发昏愦的人。” 熙宁十年秋七月乙丑,黄河在澶渊决口,向东流入钜野,向北漫溢到济南,又漫溢到泗水。八月戊戌,洪水到达彭城城下。我的哥哥子瞻正好担任彭城太守,洪水尚未到来时,就让百姓准备畚箕铁锹,储备土石,积聚柴草,修补堵塞缝隙洞穴,作为防水准备,所以洪水到来时百姓并不恐慌。从戊戌到九月戊申,洪水到达城下,水深二丈八尺,堵塞了东西北三座城门,洪水都逼近城墙。山中大雨昼夜不停,子瞻穿着制服、脚穿鞋履,住在城墙上,调集紧急征发的民夫,发放禁军士卒,来办理这些事务;又命令百姓不得偷偷出城躲避洪水,自己亲自率先实行,与城池共存亡,所以洪水大规模到来时百姓没有溃散。当洪水泛滥时,漫延一千多里,冲走房屋,毁坏坟墓;老弱之人遮蔽江川顺流而下,壮年人狂奔逃命,却没有食物可得,枯瘦地死在丘陵林木之上。子瞻派熟悉水性的人驾浮船划船,装载干粮来救济他们,得以逃生的人数不胜数。洪水退去后,朝廷正在堵塞澶渊的决口,没有空闲顾及徐州。子瞻说:“澶渊如果确实堵住了,徐州就不会受害;能不能堵
塞不塞,天也,不可使徐人重被其患。”乃请増筑徐城,相水之冲,以木堤捍之,水虽复至,不能以病徐也。
译住,是上天的事,却不能让徐州百姓再次遭受灾祸。”于是请求增筑徐州城,察看水流冲击的方向,用木堤抵挡它;即使洪水再次到来,也不能因此伤害徐州。
故水既去而民益亲。于是即城之东门为大刹焉,垩以黄土,曰“土实胜水”,徐人相劝成之。辙方从事于宋,将登黄楼,览观山川,吊水之遗迹,乃作黄楼之赋。其词曰:“子瞻与客游于黄楼之上,客仰而望,俯而叹曰:‘噫嘻,殆哉!在汉元光,河决瓠子,腾蹙钜野,衍溢淮泗,梁楚受害二十余嵗。下者为污泽,上者为沮洳,民为鱼鳖,郡县无所。天子封祀太山,徜徉东方,哀民之无辜,流死不藏,使公卿负薪以塞宣房。瓠子之歌,至今伤之。嗟惟此邦,俯仰千载,河东倾而南泄,蹈汉世之遗害,包原隰而为一。窥吾墉之摧败,吕梁龃龉,横絶乎其前,四山连属,合围乎其外。水洄洑而不进,环孤城以为海,舞鱼龙于隍壑,阅帆樯于睥睨。方飃风之迅发,震鞞鼔之惊骇,诚蚁穴之不救,分闾阎之横溃。幸冬日之既迫,水泉缩以自退,栖流枿于乔木,遗枯蚌于水裔。聴澶渊之奏功,非天意,吾谁赖!’今我与公,冠冕裳衣,设几布筵,斗酒相属,饮酣乐作,开口而笑,夫岂偶然也哉!”子瞻曰:「今夫安于乐者,不知乐之为乐也,必涉于害者,而后知之。吾尝与子冯兹楼而四顾,览天宇之宏大,缭青山以为城,引长河而为带,平皋衍其如席,桑麻蔚乎斾斾,画阡陌之从横,分园庐之向背,放田渔于江浦,散牛羊于堙际。清风时起,微云霮防,山川开阖,苍莽十里。东望则连山参差,与水背驰,羣石倾奔絶流而西,百步涌波,舟楫纷披,鱼鳖颠沛,没人所嬉,声崩震雷,城堞为危。南望则戏马之台,巨佛之峯,岿乎特起,下窥城中,楼观翺翔,巍峩相重。激水既平,渺莽浮空,骈洲接浦,下与淮通。西望则山断为玦,伤心极目,麦熟禾秀,离离满隰,飞鸿羣往,白鸟孤没,横烟澹澹,俯见落日。北望则泗水湠漫,古汴入焉,汇为涛渊,蛟龙所蟠,古木蔽空,乌鸟号呼,贾客连樯聫络,城隅送夕阳之西尽,导明月之东出。金钲涌于青壁,隂氛为之辟易,窥人寰而直上,委余彩于沙碛,激飞楹而入户,使人体寒而战栗。息汹汹于羣动,聴川流之荡潏,可以起舞,相命一饮千石,遗弃忧患,超然自得。且子独不见夫昔之居此者乎?前则项籍、刘戊,后则光弼、建封,战马成羣,猛士成林,振臂长啸,风动云兴,朱阁青楼,舞女歌童,势穷力竭,化为虚空。山髙水深,草生郊墟,葢将问其遗老,既巳灰灭而无余矣。故吾将与子吊古人之既逝,闵河决于畴昔,知变化之无在,付杯酒以终日。」于是众客释然而笑,頽然就醉,河倾月堕,推扶而出。祭欧阳少师文子由祭欧文,不如子瞻,然亦师生故人之情,泠然可掬。嘉祐之初,公在翰林。维时先君处于西南,世所莫知。隠居之深,作书号公曰:“是知予。”公应嗟然。我明子心,吾于天下交游如林,有如斯文,见所未曽。先君来东,实始识公,倾葢之欢,故旧莫隆。遍出所为,叹息改容,歴告在位,莫此蔽防。报国以士,古人之忠,公不妄言。其重鼎钟,厥声四驰,靡然向风。嗟维此时,文律頽毁,竒邪谲怪,不可告止。剽剥珠贝,缀饰耳鼻,调和椒姜,毒病唇齿,咀嚼荆棘,斥弃羮胾。号兹古文,不自愧耻。公为宗伯,思复正始,狂词怪论,见者投弃。踽踽元昆,与辙偕来,皆试于庭,羽翼病摧。有鉴在上,无所事媒。驰词数千,适当公懐,擢之众中,羣疑相豗。公恬不惊,众惑徐开,滔滔狂澜,中道而回。匪公之明,化为诙俳。公徳日隆,歴蹈二府。辙方在艰,抚视逾素,纳铭幽宅,徳逮存故。终丧而还,公以劳去。公年未衰,屡告迟莫。自亳徂青,迄蔡而许,来归汝隂,啸傲环堵。辙官在陈,于颍则隣,拜公门下,笑言欢欣,杯酒相属。图史纷纭,辩论不衰,志气益振。有如斯人,而止斯邪?书来告衰,情懐酸辛,报不及至,凶讣遄臻。呜呼!公之于人,云汉之光,昭回洞达,无有采章,学者所仰,以克向方。知者不惑,昧者不狂。公之在朝,以直自遂,排斥奸回,罔有剧易。后来相承,敢损故事,虽庸无知,亦或勉励。此风之行,逾三十年,朝廷尊严,庶士多贤。伊谁云从?公导其先。自公之归,忽焉变迁,又谁使然?要归诸天。天之生物,各维其时。朝旸薫风,春夏时宜。冻雨急雪,匪寒不施。时去不返,虽强莫违。矧惟斯人,而不有时?时既往矣,公亦逝矣。老成云亡,邦国瘁矣。无为为善,善者废矣。时实使然,我谁怼矣?哭公于堂,维其悲矣。呜呼哀哉。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文有典刑
译因此洪水退去后,百姓更加亲近子瞻。于是就在城东门修建了一座大寺,用黄土涂饰,取名“土实胜水”;徐州人互相劝勉,共同把它建成。苏辙当时正在宋地任事,将要登上黄楼,观览山川,凭吊洪水留下的遗迹,于是作《黄楼赋》。赋中说:“子瞻和客人在黄楼上游览,客人抬头仰望,低头叹息说:‘唉,危险啊!汉武帝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水势腾涌冲击钜野,漫延泛滥到淮水、泗水,梁、楚两地受害二十多年。地势低的地方成为污水沼泽,高的地方成为泥泞湿地,百姓成了鱼鳖的食物,郡县也无处安置。天子封禅祭祀泰山,徘徊东方,哀怜百姓无辜流离死亡而尸骨不能安葬,便让公卿背柴草去堵塞宣房。瓠子歌直到今天仍令人悲伤。可叹这个地方,俯仰之间已经千年;黄河从东面倾泻而来,又向南流泄,重蹈汉代遗留下来的灾害,把平原和低湿地连成一片。看着我城墙的残破,吕梁山险阻横亘在前面;四周群山连绵相接,在外面形成包围。洪水回旋不进,环绕孤城成为一片大海;鱼龙在城壕沟壑中翻舞,帆樯在城墙垛口前来往。正当狂风迅疾而起,震动的鼙鼓声令人惊骇;如果不及时救治,实在会像蚂蚁穴决堤一样,整个乡里都会横向溃散。幸好冬日已经逼近,水泉收缩自行退去;漂流的枯木停栖在高树上,干枯的蚌壳遗留在水边。听到澶渊奏报成功,并非天意吗?我们还能依靠谁呢!’如今我和您身穿官服,摆设几案和筵席,斟满一斗酒互相劝饮;酒喝得畅快,快乐兴起,张口大笑,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子瞻说:“如今安处于快乐之中的人,不知道快乐为什么成为快乐;一定要经历过祸害,之后才懂得它。我们曾经一起凭栏登上这座楼四面眺望,看见天空广大,环绕青山作为城郭,引长河作为衣带;平坦的田野展开如席,桑麻茂盛如旗帜,纵横的田间小路像画出来一样,园舍的朝向背向分明;任凭渔夫在江浦捕鱼,牛羊散布在土山之间。清风时时吹起,微云浓密;山川时而开朗、时而闭合,苍茫绵延十里。向东望去,群山参差不齐,同水势相背而驰;群石倾斜奔突,截断水流向西;百步之内波涛涌起,舟楫纷乱散布,鱼鳖颠沛,人们潜入水中嬉戏,水声像雷鸣一样崩震,城墙垛口高危。向南望去,是戏马台、巨佛峰,巍然独立高起;从下方俯视城中,楼台宫观高低起伏,层层相重。激荡的水流平缓后,浩渺苍茫仿佛浮在空中;并列的沙洲连接着水浦,向下同淮水相通。向西望去,山势断开像玉环缺口;放眼远望,令人伤心;麦子成熟,禾苗秀美,茂密地铺满低湿地;飞鸿成群往来,白鸟孤独隐没;横斜的烟霭淡淡,低头可见落日。向北望去,泗水浩荡漫延,古汴水流入其中,汇成涛涛深渊,是蛟龙盘踞的地方;古木遮蔽天空,乌鸦和鸟雀哀鸣;商旅船只桅杆相连。城角送走西沉的夕阳,又引来东方升起的明月。金色的钲声仿佛涌出青色山壁,阴暗的气氛为之退避;它照察人间而直上高空,把余晖洒落在沙滩上,激起飞动的光彩射入门户,使人身体寒冷而战栗。群体的喧闹暂息,听着河流浩荡奔涌的声音,可以起舞;相互招呼痛饮千石,抛开忧患,超然自得。况且您难道没有看见从前居住在这里的人吗?前面有项籍、刘戊,后面有李光弼、李建封;战马成群,勇士如林,振臂长啸,风起云涌;朱阁青楼,舞女歌童。等到势尽力竭,全都化为空无。山高水深,草生在废墟之间;即使想问那些遗留下来的老人,他们也早已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因此我将和您凭吊已经逝去的古人,哀悯从前黄河决口的灾害,知道变化无所不在,以杯中酒度过一天。”于是众客释然微笑,颓然醉倒;黄河般倾泻的酒意和西沉的月亮相伴,众人相互推扶着出去。《祭欧阳少师文》子由所作祭祀欧阳公的文章,不如子瞻,但其中也有师生故人的情意,清楚真切,仿佛可以捧取。嘉祐初年,欧阳公在翰林院。当时先君居住在西南,世人都不知道他。先君深居隐居,写信给欧阳公,称赞他说:“只有您了解我。”欧阳公读信后感叹。我明白您的心意;我在天下交游如林,却从未见过像这篇文章这样的人,实在前所未有。先君来到东方,才开始认识欧阳公;一见如故的欢悦,没有旧交能比。欧阳公把先君所作的文章全部拿出来阅读,叹息变色,逐一告知在位者,说没有人可以遮蔽他的才华。以士人报效国家,是古人的忠诚,欧阳公从不妄言。他的声望像重鼎大钟,声名传遍四方,人们纷纷向慕。可叹当时文坛法度衰败,奇邪诡怪的文章泛滥不止;剽窃剥取珠贝,缀饰耳鼻,调和椒姜,毒害唇齿;咀嚼荆棘,排斥羹肉,却号称这是古文,自己也不感到羞耻。欧阳公担任宗伯,思考恢复正始之音,凡狂妄之词、怪诞之论,见到便抛弃。孤独的长兄与我一同应试,都在朝廷考试中受到考察,却因羽翼受损而困顿。上面有明鉴,不需要托人请托。长兄奔走写成数千字的文章,正合欧阳公的心意;欧阳公把他从众人中选拔出来,群体的疑虑和争论一起爆发。欧阳公神色安然毫不惊动,众人的迷惑逐渐消解,滔滔的狂澜在中途回流。如果没有欧阳公的明鉴,事情就会变成嬉笑玩闹。欧阳公的德望日益隆盛,历任两府要职。我当时正在服丧,他抚恤照料我超过平常;还把铭文收入幽宅,使恩德延及我已故的父亲。服丧期满后我回到朝廷,欧阳公却因劳病离职。欧阳公年纪还未老,却多次说自己已迟暮。从亳州到青州,直到蔡州和许州,后来回到汝阴,在环堵之室中长啸自得。我在陈州任官,陈州与颍州相邻,便到欧阳公门下拜访,谈笑欢欣,互相劝饮。图书史籍纷繁,辩论不止,志气更加振作。有这样的人,难道只能活到这里吗?他来信告诉我自己衰老,我心中酸辛;回信还没有送到,凶信已经迅速传来。唉!欧阳公对于世人,像银河的光辉,明亮回旋而通达;没有什么文采足以完全形容,他是学者所仰望、能够引导人走向正道的人。明智的人因他而不迷惑,昧暗的人因他而不狂妄。欧阳公在朝廷,以正直使自己得到伸展,排斥奸邪,无论事情大小都如此。后来相继任职的人,谁敢减少旧有的规制?即使庸碌无知的人,也有时受到勉励。这种风气推行了三十多年,朝廷尊严,众多士人贤能。是谁使它如此?是欧阳公首先引导了他们。自从欧阳公归去,形势忽然变化,又是谁造成的?终究只能归之于天。上天生育万物,各有自己的时节。早晨的阳光和温暖的风,适合春夏;冻雨急雪,不到寒冷的时候不会降下。时机一去不回,即使强行挽留也无法违背。何况是这样的人,难道会没有自己的时运吗?时运已经过去了,欧阳公也已经逝去了。老成之人相继亡故,国家疲病了。人们不再以行善为务,行善的人也被废弃了。时势实在如此,我又能怨谁呢?在堂上哭祭欧阳公,实在悲痛啊。唉,悲哀啊!《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文章有典范法度。
呜呼!元丰末,命震惊四方,号令所从,帷幄是望。公来自西防,哭于庭,缙绅咨嗟。复见老成,太姙在位,成王在左,曰:"予惸惸,谁防予祸?白发苍顔,三世之臣,不留相予,孰左右民?"公出于道,民聚而呼,皆曰:"吾父,归欤!归欤!"公畏莫当,遄返洛师,授之宛丘,实将用之。公之来思,岌然特立,身如槁木,心如金石。时当宅忧,恭黙不言,一二卿士代天斡旋,事棼如丝,众比如栉,治乱之几,间不容发,公身当之。所恃惟诚,吾民茍安,吾君则寜,以顺得天,以信得人。鉏去太甚,复其本原,白叟黄童,织妇耕夫,庶防休焉。日月以须,公乘安舆入见,延和裕民之言,之死靡他,将享合宫,百辟咸事。公病于家,卧不时起,明日当斋。公讣暮闻,天以雨泣,都人酸辛。礼成不贺,人识君意,龙衮蝉冠,遂以往襚。公之初来,民执弓矛;逮公永归,既耕且耰。公虽云亡,其志则存。国有成法,朝有正人,持而守之,有一毋陨,匪以报公,维以报君。天子圣明,神母万年,民不告勤,公志则然。死者复生,信我此言。呜呼哀哉!
书白乐天集后予观苏氏兄弟于斥废后,并托禅宗一脉以自解脱,此类可见。此篇虽非子由刻意为文,而以罢归颍上之后,时已得禅门宗防,故录而出之。元符二年夏六月,予自海康再谪龙川,冒大暑,水陆行数千里,至罗浮。水益小舟益庳,惕然有瘴暍之虑,乃留家于山下,独与幼子逺葛衫布被,乗叶舟。秋八月而至。既至,庐于城东圣夀僧舍,闭门索然,无以终日。欲借书于居人,而民家无畜书者。独西隣黄氏,世为儒,粗有简册,乃得乐天文集阅之。乐天少年知读佛书,习禅定,既涉世履忧患,胸中了然照诸幻之空也。故其还朝为从官,小不合即舍去,分司东洛,优游终老。葢唐世士大夫达者如乐天,寡矣。予方流转风浪,未知所止息,观其遗文中,甚愧之。然乐天处世,不幸在牛李党中,观其平生,端而不倚,非有附丽者也。葢势有所至而不能已耳。防昌之初,李文饶用事,乐天适已七十,遂求致仕,不一二年而没。嗟夫,文饶尚不能置一乐天于分司中耶?然乐天每闲冷衰病,发于咏叹,辄以公卿投荒僇死不获其终者自解,予亦鄙之。至其闻文饶谪朱崖三絶句,刻覈尤甚,乐天虽陋,葢不至此也。且乐天死于防昌之初,而文饶之窜在防昌末年,此决非乐天之诗,岂乐天之徒浅陋不学者附益之耶?乐天之贤,当为辨之。圆觉经》云:「动念、息念,皆归迷闷。世间诸修行人,不堕动念中,即堕息念中矣。欲两不堕,必先辨真妄。使真不灭,则妄不起。妄不起而六根之源,湛如止水,则未尝息念,而念自静矣。如此乃为真定。真定既立,则真慧自生。定慧圆满,而众善自至,此诸佛心要也。」《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既不住六尘,亦不住静。六尘日夜游于六根,而两不相染,此乐天所谓「六根之源,湛如止水」也。六祖尝告大弟子:「假使坐而不动,除得妄起心,此法同无情,即能障道。道须流通,何以却住?心心不住即流通,住即被缚。」故五祖告牛头亦云:「妄念既不起,真心任遍知,皆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者也。」佛祖旧説符合如此,而乐天八渐偈亦似见此事故,书其后寄子瞻兄。
译唉!元丰末年,政局震惊四方,号令所从出的地方,朝廷都仰望着您的谋划。您从西方来到朝廷,在庭中哭泣,缙绅都叹息。又见老成之臣,太姒在位,成王在旁,说道:“我孤苦无依,谁来替我抵御祸患?白发苍颜,是三代的老臣;如果不留下来辅佐我,谁来帮助百姓?”您出发上路,百姓聚集呼喊,都说:“我们的父亲,回来吧!回来吧!”您畏惧而不敢承当,迅速返回洛师;朝廷授予您宛丘之职,实际上将要任用您。您到来时,卓然独立,身体像枯木,内心像金石。当时正逢服丧,恭敬沉默而不说话;一两个卿士代替上天斡旋,事务纷乱如丝,众多事情密集如梳齿,治乱的关键间不容发,全都由您亲自承担。所依靠的只有诚信;只要百姓稍得安定,我们的君主就能安宁;顺从民意便能得到上天,凭借诚信便能得到人心。铲除过分苛急的措施,恢复事物的根本,白发老人和黄口小儿、织布妇女和耕田农夫,大概都将得到安宁。等待日月推移,您乘坐安车入朝,准备进言延长和气、使百姓富裕的话;至死不改其志,将要在合宫举行祭祀,百官都将参与。您在家中病倒,卧床不起,第二天正当斋戒。傍晚听到您的讣告,上天也下雨哭泣,京城百姓悲痛。礼仪完成而无人庆贺,人们都知道这是君主的心意;龙袍蝉冠,最终用来为您送葬。您初到时,百姓手执弓矛;等到您永远归去,他们已经在耕田并用耰覆土。您虽然已经去世,您的志向却还存在。国家有成法,朝廷有正直之人,应当执守并奉行,使其中有一项也不要丧失;这不是为了报答您,而是为了报答君主。天子圣明,神母万年,百姓不再诉说劳苦,这正是您的志愿。即使死者复生,也请相信我的这些话。唉,悲哀啊!《书白乐天集后》我观察苏氏兄弟被贬废以后,都寄托于禅宗一脉来求得自我解脱,这类情形可以看出这一点。这篇文章虽然不是子由刻意作文,却因为他罢官归居颍上以后,已经逐渐得到禅门宗旨,所以把它抄录出来。元符二年夏六月,我从海康再次被贬到龙川,冒着大暑,水陆行走数千里,到达罗浮。水路越来越浅,船也越来越低矮,我惊惧地担心瘴气和暑热,于是把家人留在山下,独自带着幼子,穿远葛衫、盖布被,乘一叶小舟,到了秋天八月才到达。到达以后,我住在城东圣寿僧舍,闭门独居,冷落寂寞,没有什么可以消磨终日。想向当地人借书,但百姓家中没有藏书。只有西邻黄氏家世代读书,略有一些书册,于是得到《白乐天文集》来阅读。白乐天年轻时便知道读佛书,学习禅定;经历世事、遭受忧患以后,胸中已经明白,能够照见一切幻相的空寂。因此他回朝担任从官,稍有不合意便立即离职,分司东洛,优游到老。唐代士大夫中像乐天这样通达的人,很少。我正辗转于风浪之中,还不知道何时能够停息,读到他的遗文,深感惭愧。然而乐天处世不幸卷入牛李党争;看他一生,端正而不偏附,并不是有意依附谁,大概只是形势发展到那里而不能停止罢了。会昌初年,李文饶掌权,乐天恰好已经七十岁,于是请求致仕;不到一两年便去世了。唉,李文饶尚且不能让一个乐天安置在分司任上吗?不过乐天每逢闲散、冷落、衰老和疾病发作,便写入咏叹之中,常常以公卿被流放荒远、受辱而死、不能善终的事来自我排解,我也认为这是鄙陋的。至于他听说李文饶被贬到朱崖而作的三首绝句,刻薄严酷尤其过分;乐天虽然有缺点,大概也不至于这样。况且乐天死在会昌初年,而文饶被流放是在会昌末年,这绝不可能是乐天的诗,难道是乐天门徒中浅陋无学的人增附上去的吗?应该替乐天的贤德辨明这一点。《圆觉经》说:“动念、息念,都归于迷惑昏闷。世间各种修行人,不落入动念之中,就落入息念之中。想要两边都不落,必须先辨明真与妄。使真心不灭,妄念便不起;妄念不起而六根的源头清湛如止水,虽然没有刻意止息念头,念头自然就安静了。这样才是真正的禅定。真定建立以后,真正的智慧自然生起。定与慧圆满,各种善行自然到来,这就是诸佛的心要。《金刚经》说:‘应当无所住而生起此心。’既不住于六尘,也不住于寂静。六尘日夜在六根中游行,却彼此不相染,这就是乐天所说的‘六根的源头,清湛如止水’。六祖曾告诉大弟子:‘假使坐着不动,只是除去妄念的生起,这种方法就同无情之物一样,反而能够障碍道。道必须流通,为什么反而要停住呢?心心不住就是流通,停住便被束缚。’所以五祖告诉牛头也说:‘妄念既然不起,真心任其遍知,这些都正是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佛祖旧有的说法,彼此符合到这种程度;白乐天的八渐偈似乎也看到了这个道理,所以把它写在后面寄给子瞻兄。
书金刚经后录此二篇稍见子由禅学一派予读《楞严》知六根源出于一,外缘六尘流而为六,随物沦逝不能自返。如来怜愍众生,为设方便,使知出门即是归路,故于此经指湼槃门,初无隠蔽。若众生能洗心行法,使尘不相縁,根无所寓,返流全一,六用不行,昼夜冲冲流入,与如来法水流接,则自其肉身便可成佛。如来犹恐众生于六根中未知所从,乃使二十五弟子各説所证,而观世音以闻思修为圆通第一。其言曰:「初于闻中入流,无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増,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见前。若能如是圆拔一根,则诸根皆脱,于一弹指顷,遍歴三空,即与诸佛无异矣。」既又读《金刚经》説四果人,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乃废经而叹曰:「须陀洹所证,则观世音所谓初于闻中入流无所者耶?入流非有法也,唯不入六尘,安然常住,斯入流矣。至于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葢往则入尘,来则返本,斯陀含虽能来矣,而未能无往;阿那含非徒不往,而亦无来。至阿罗汉则往来意尽,无法可得。然则所谓四果者,其实一法也,但歴三空有浅深之异耳。」予观二经之言,本若符契,而世或不喻,故明言之。经言如来有五眼:近瞩墙宇,逺览山河,肉眼也;随其福徳见有逺近,天眼也;知物皆妄,坐而转物,慧眼也;入万法遍法界,法眼也;以慧眼转物,以法眼遍物,佛眼也。谓如来有慧眼、法眼、佛眼可也,何肉眼、天眼之有?曰:如来为众生故入诸趣,在人则同其肉眼,在天则同其天眼,如声闻人住无为法而畏生死,则亦有慧眼而已耳。
书楞严经后苏氏兄弟并从世途风波中,巳而稍得禅防,为之皈依,故能言之如此。予自十年来,于佛法中渐有所悟,经厯忧患,皆世所希有,而真心不乱,毎得安乐。崇寜癸未,自许迁蔡,杜门幽坐,取《楞严经》翻覆熟读,乃知诸佛湼槃正路,从六根入。毎趺坐燕安,觉外尘引起六根,根若随去,即堕生死道中;根若不随,返流全一,冲冲流入,即是湼槃真际。观照既久,如浄琉璃,内含寳月。稽首十方三世一切佛菩萨罗汉僧,慈悲哀愍,惠我无生法忍,无漏胜果,誓愿心心防持,勿令退失。三月二十五日志。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十四
译《书金刚经后》抄录这两篇文章,略微可以看出子由禅学的一派。我读《楞严经》,知道六根的根源本出于一,受外界六尘牵引而流散为六种作用,随着外物沉沦流转,不能自行返回。如来怜悯众生,替他们设下方便法门,使他们知道走出门就是归途,所以在这部经中指示涅槃之门,最初并没有隐藏遮蔽。如果众生能够洗涤内心、实行佛法,使六尘不与六根相互攀缘,六根无所依托,返流而归于一,六种作用不再运行,昼夜急速流入,与如来的法水相接,那么从自己的肉身便可以成佛。如来还担心众生不知道六根应当从哪里入手,于是让二十五位弟子分别说明自己所证得的法门,其中观世音以闻、思、修为圆通第一。他说:‘最初在听闻中进入返流之道,没有所进入的对象;等到动相和静相都寂灭,清楚地不再生起。这样逐渐增长,能听与所听都穷尽;连“听尽”也不执著,能觉与所觉都空;空与觉达到极圆满,连所空也灭除;生灭既已灭除,寂灭境界显现。若能这样圆满地拔除一根,其他各根也都解脱,在弹指之间遍历三空,就同诸佛没有差别了。’后来我又读《金刚经》关于四果人的说法:须陀洹名为入流,却没有实际所入;不进入色、声、香、味、触、法,才叫作须陀洹。于是我放下经书叹道:‘须陀洹所证得的,难道就是观世音所说的最初在听闻中进入返流、却无所进入吗?’ 所谓入流,并不是得到某种法,只是不进入六尘,安然常住,这就叫入流。至于斯陀含,名称叫作一往来,实际上没有真正的往来;阿那含,名称叫作不来,实际上也没有所谓不来。大概所谓往,就是进入尘境;所谓来,就是返回本源。斯陀含虽然能够返回,却还不能做到没有进入;阿那含不仅不再进入,也没有所谓返回。到了阿罗汉,往来之意完全消尽,再没有什么法可得。既然如此,所谓四果其实只是一法,只是经历三种空时有浅深的差别罢了。我看这两部经所说的,本来如符契相合,但世人有时不能明白,所以特意把它说明。经中说如来有五眼:近处看见墙壁屋宇,远处看见山河,这是肉眼;随着福德不同而看见有远有近,这是天眼;知道万物都是虚妄,安坐而能转变万物,这是慧眼;进入万法而遍及法界,这是法眼;用慧眼转变万物,用法眼遍及万物,这是佛眼。说如来有慧眼、法眼、佛眼还可以,为什么会有肉眼、天眼呢?回答说:如来为了众生而进入各种趣道,在人道就同人一样具有肉眼,在天道就同天人一样具有天眼;像声闻人停留在无为法中而畏惧生死,也就只有慧眼罢了。《书楞严经后》苏氏兄弟都经历了世途中的风波,后来渐渐得到禅门宗旨,便归依它,所以能够这样谈论。我自十年以来,在佛法中逐渐有所领悟,所经历的忧患都是世间少有的,但真心没有扰乱,常常能够得到安乐。崇宁癸未年,我从许州迁往蔡州,闭门幽坐,拿《楞严经》反复熟读,才知道诸佛涅槃的正路,是从六根进入的。每当盘腿安坐时,觉察到外界尘境牵动六根;六根若随着它而去,就会堕入生死之道;六根若不随它去,返流而归于一,急速流入,便是涅槃的真实境界。这样观照久了,便像清净琉璃,内部含有宝月。我向十方三世一切佛、菩萨、罗汉、僧人叩首,愿他们慈悲哀悯,赐给我无生法忍和无漏的殊胜果位;发誓愿念念守护,不使它退失。三月二十五日记。《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