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六
张益州画像记词气严重,极有法度。益州常称老苏似司马子长,此记自子长之后,殆不多得。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防至,邉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能为处之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惟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浄众寺,公不能禁。睂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顔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系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頼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毎毎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刼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阼,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防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塲。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唐荆川曰:「此文二段,二项叙事,二项议论。」
木假山记即木假山,看出许多幸不幸来,有感慨,有态度。文凡六转,入山末,又一转,有百尺竿头之意。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防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汨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齧食之余,或髣髴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逺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峯,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防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峯。二峯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译《张益州画像记》文辞气势严肃庄重,极有法度。益州常说老苏像司马子长,这篇记继司马子长之后,大概没有多少能比得上的。至和元年秋天,蜀人传言有边患将至,边军夜间呼喊,野外没有居民,妖言四处流传,京师震惊,朝廷正在下令选择统帅。天子说:‘不要养成祸乱,不要助长变乱。’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我的意志却自行坚定:外面的动乱没有发生,变乱将要从内部兴起,不能用文令解决,也不能用武力争胜;只有我的一两位大臣,谁能在文武之间处理这件事?于是命令前去抚慰我的军队,大家只说:‘张方平公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对。’张公以亲属事务为由推辞,不能获准,于是出发。冬十一月,到达蜀地。到达当天,便让屯驻军队返回,撤除守备,并派人告诉郡县:‘敌寇来了,有我在,不要让你们劳苦。’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蜀人像往常一样互相庆贺,于是终于平安无事。又到第二年正月,蜀人相互告知,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张公不能禁止。眉阳人苏洵对众人说:‘尚未发生动乱时容易治理,已经发生动乱时也容易治理;有动乱的萌芽,却没有动乱的形势,这叫将要动乱。将要动乱时难以治理,不能因为已经发生动乱而急迫,也不能因为尚未发生动乱而松弛。这正像元年秋天的情形:器物已经倾斜,却还没有掉到地上,只有张公安坐在它旁边,脸色不变,慢慢起身把它扶正;扶正以后,泰然退出,没有一点自夸的神色。’ ‘替天子牧养小民而不知疲倦的,只有你张公啊!’接着又说:‘你们只管生养,想想你们的父母;张公还曾对我说过:“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只看上级怎样对待他们。”’人们都说:‘蜀人多变。’于是用对待盗贼的心态来对待他们,用惩治盗贼的法律来约束他们;百姓双脚重叠、屏住呼吸,再用刑具和斧钺来命令他们。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把自己这个父母妻子所仰赖的身体,抛给盗贼,所以常常发生大乱。用礼来约束他们,用法律来驱使他们,只有蜀人容易做到;至于逼迫过急而发生变乱,即使齐鲁也会如此。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方式来对待蜀人,蜀人也自然把自己当作齐鲁人来对待。至于在法律之外放纵意志,以威势劫持普通百姓,我不忍心这样做。唉!爱护蜀人之深,厚待蜀人之重,自张公以前,我从未见过。众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是这样。’苏洵又说:‘张公的恩德存在你们心中,你们死后还会存在于你们的子孙心中;他的功业存在于史官的记载中,不必靠画像。况且张公本人的心意也不希望这样,为什么还要做呢?’众人都说:‘张公又怎么会在意这些事呢?’即便如此,我们心里还是不能释然。如今平时听到一件善行,一定要询问那个人的姓名、乡里所在,甚至他的长处短处、身材大小、美丑等情状;更有甚者,还要追问他一生的爱好,以便想象他的为人。史官也把这些写进他的传记,意思是让天下人把他记在心里,再把他保存在眼前;保存在眼前,所以也就记在心里。由此看来,画像也不是毫无帮助。苏洵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于是就替他们写下这篇记。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而有大节,以气度才量雄视天下。天下有大事,可以把事情交付给张公。用诗说:天子登临朝位,岁在甲午,西方人传言边墙内外有边患,武臣和谋士多如云。天子说:‘啊,命令我的张公。’张公从东方而来,旗帜舒展飘扬。西方百姓聚集在街巷道路观看,说张公威仪堂堂。张公到来从容自若,对西方百姓说:‘安定你们的家庭,不要有人散布虚妄之言。’谣言是不祥的,回去照常生活吧;春天修整你们的桑树,秋天清理你们的场地。西方人叩首说:‘您是我们的父兄!’张公在西部园囿,草木茂盛;张公宴请同僚,鼓声深沉洪亮。西方百姓前来观看,祝愿张公长命万年。有美丽的女子,闺门安闲;有呀呀学语的儿童,也已经能够说话。过去张公还没有来时,曾以为会抛弃你们。禾麻茂盛,粮仓高大。可叹我们的妇女和孩子,享受这一年的丰收。张公在朝廷,是天子的股肱。天子说:‘回来吧!’张公哪里敢不奉命?建造庄严的堂屋,有廊庑,也有庭院。张公的画像置于堂中,穿着朝服,戴着冠,系着缨。西方百姓相互告诫,不敢放纵荒怠。张公回到京师,张公的画像留在堂中。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分为两段,分别叙述两件事,又分别作两项议论。’ 《木假山记》只是写木制的假山,却看出了许多幸与不幸,既有感慨,也有态度。文章总共六次转折,进入写山的末尾又是一转,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意味。树木生长,有的刚萌蘖便夭折,有的长到两手合抱便早亡。幸而长到可以承担栋梁之材的地步,却又被砍伐;不幸被大风摧折、洪水漂流,有的折断,有的腐烂。幸而没有折断腐烂,又被人看作木材,遭受斧斤砍伐的祸患。其中最幸运的,漂浮、沉没、淹没在急流泥沙之间,不知经过了几百年;等到被水流冲击、侵蚀之后,偶尔有些形状依稀像山的,就被好事者取走,强行堆塑成山,这才可以脱离泥沙,远离斧斤。然而荒僻江边的水滨,像这样的木头有多少没有被好事者看见,却被樵夫野人当作柴薪烧掉的,哪里数得清呢?这样看来,即使是其中最幸运的,也还有不幸。我们家有三座山峰,我每次想到它们,就怀疑其中或许自有命数。况且它们萌蘖而不夭折,长到合抱而不早亡,能够成为栋梁而没有被砍伐,被风摧、水漂却不折不断、不腐朽,不折不断、不腐朽却没有被人取作材料、遭受斧斤,流出急流泥沙之间又没有被樵夫野人当作柴薪,后来才得以成为如今这样,那么其中的道理似乎不是偶然的。然而我喜爱它们,不只是喜爱它们像山,还另有感触;不只是喜爱它们,还另有敬意。我看见中峰高大岸然、傲然自处,神情气度端庄凝重,仿佛有足以使旁边两峰服从的力量。那两座山峰庄重严肃、峻峭冷峻,令人凛然不敢冒犯;虽然形势上服从于中峰,却高耸挺立,丝毫没有趋附之意。唉,真是值得敬重啊!真是可以使人有所感悟啊!
苏氏族谱亭记此是老苏借谱亭讽里人,并族子处。匹夫而化乡人者,吾闻其语矣。国有君,邑有大夫,而争讼者诉于其门;乡有庠,里有学,而学道者赴于其家。乡人有为不善于室者,父兄輙相与恐曰:「吾夫子无乃闻之!」呜呼!彼独何修而得此哉?意者其积之有本末,而施之有次第邪?今吾族人犹有服者不过百人,而岁时蜡社不能相与尽其欢欣爱洽,稍逺者至不相往来,是无以示吾乡党隣里也。乃作苏氏族谱,立亭于髙祖墓茔之西南,而刻石焉。既而告之曰:「凡在此者,死必赴;冠、娶妻必告;少而孤则老者字之;贫而无归则富者收之;而不然者,族人之所共诮让也。」岁正月,相与拜奠于墓下,既奠,列坐于亭。其老者顾少者而叹曰:「是不及见吾乡隣风俗之美矣。自吾少时,见有为不义者,则众相与疾之,如见怪物焉,栗然而不宁。其后少衰也,犹相与笑之;今也则相与安之耳。是起于某人也。夫某人者,是乡之望人也,而大乱吾俗焉。是故其诱人也速,其为害也深。自斯人之逐其兄之遗孤子而不恤也,而骨肉之恩薄;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赀田而欺其诸孤子也,而孝悌之行缺;自斯人之为其诸孤子之所讼也,而礼义之节废;自斯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庻之别混;自斯人之笃于声色而父子杂处,讙哗不严也,而闺门之政乱;自斯人之渎财无厌,惟富者之为贤也,而廉耻之路塞。此六行者,吾往时所谓大慙而不容者也。令无知之人皆曰:『某人何人也?』犹且为之。其舆马赫奕,婢妾倩丽,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货力足以揺动府县;其矫诈修饰言语足以欺罔君子。是州里之大盗也。吾不敢以告乡人,而私以告族人焉。」髣髴于斯人之一节者,愿无过吾门也。予闻之,惧而请书焉。老人曰:「书其事而阙其姓名,使他人观之则不知其为谁,而夫人之观之则面热内慙,汗出而食不下。」也,且无名之庶,其有悔乎?予曰:然,乃记之。名二子説字仅百而无限宛转无限情思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不及辙。是辙者,祸福之间。辙乎,吾知免矣。按,此老泉所以逆探两公之终身也。卒也,长公再以斥废,仅而能免;而少公终得以遗老自解脱,悠悠卒岁,亦竒矣。仲兄文甫説风水之形,人皆见之。老泉便描出许多变态来,令人目▯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羣,元吉。”曰:“嗟夫!羣者,圣人之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盖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羣,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无为我易之。”洵曰:“唯。”既而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渟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太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逺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余委虵,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缅,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汨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磅礴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胶戾,囬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跃者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巳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送石昌言为北使引文有生色,直当与韩昌黎《送殷员外等序》相伯仲。
译《苏氏族谱亭记》这是老苏借修建族谱亭来讽谏乡里人,也讽谏族人的文章。一个平民却能教化乡里人,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国家有君主,县邑有大夫,发生争讼的人便到他们门下申诉;乡里有庠,里中有学校,求学问道的人便到他们家里去。乡里有人在家中做了不善之事,父兄总是相互恐惧地说:“我们的夫子不会已经听说这件事了吧!”唉,那个人究竟修养了什么,竟能得到这样的威望呢?莫非他的德行积累有根本有次序,而施行教化也有先后次第吗?如今我们族人还有服亲关系的不过百人,却连每年腊祭、春社时也不能彼此尽情欢乐、亲爱和洽,稍微远一些的甚至互不往来,这样便无法向乡党邻里显示我们的教化了。于是我撰作《苏氏族谱》,在高祖墓地的西南面建了一座亭子,并把族谱刻在石上。完成之后,告诉族人说:“凡是列在这里的人,死了一定要报丧;举行冠礼、娶妻一定要告知;年幼而成为孤儿的,年长者要替他取字;贫穷而无所归依的,富裕者要收养他;如果不这样做,就是族人共同讥笑责备的对象。”每年正月,大家一起到墓下拜祭;祭毕,依次坐在亭中。老人回头看着年轻人,叹息说:“你们是来不及看见我们乡里邻居美好风俗的人了。我年轻时,看见有人做不义之事,众人便共同憎恶他,就像看见怪物一样,战栗不安。后来风气稍有衰退,大家还会共同嘲笑他;如今却只是彼此安然接受罢了。这种风气是由某人引起的。这个某人,是乡里的名望人物,却把我们的风俗彻底败坏了。因此他诱使人跟从得快,造成的祸害也深。自从这个人驱逐兄长留下的孤儿而不加怜恤,骨肉之恩便淡薄了;自从这个人贪取先人的财产田地,欺负那几个孤儿,孝悌的行为便缺失了;自从这个人被自己的几个孤儿告到官府,礼义的节操便废弃了;自从这个人让妾凌驾于正妻之上,嫡庶的区别便混乱了;自从这个人沉溺声色,使父子混杂相处,喧哗而没有严肃的规矩,闺门内的治理便紊乱了;自从这个人贪图财利没有满足,只把富有看作贤能,廉耻之路便被堵塞了。这六种行为,是我过去所说的极其惭愧、不能容忍的行为。如今无知的人都说:‘某人是什么人?’却仍然跟着他做。这人的车马显赫,婢妾娇美,足以迷惑乡里的小人;他的官爵和财力足以撼动府县;他的矫饰欺诈、修饰言辞足以欺骗君子。他是州里最大的盗贼。我不敢把这些话告诉乡人,只私下告诉族人。”凡是有一点像这个人的某种行为的,希望不要经过我家门。我听了这些话,感到害怕,请求把它写下来。老人说:“把这件事写下来而隐去他的姓名,让别人看了不知道说的是谁,而那个人自己看了却脸红内惭,出汗,连饭也吃不下。”这样,即使没有点名,难道他就会悔悟吗?我说:是的。于是便把它记了下来。《名二子说》文字不过百字,却有无穷的曲折和无尽的情思。车轮上的辐条、车盖、车轸,各自都对车有作用,唯独车轼好像没有什么作用。即使如此,去掉车轼,我还没有见过有完整的车。轼啊,我担心你不在外表上加以修饰。天下的车没有不沿着车辙行走的,可是谈到车的功劳,车辙却不在其中。即使如此,车翻了、马死了,祸患却不会波及车辙。车辙正处在祸福之间。轼啊,我知道你可以免除祸患了。按语:这就是老泉预先推测两位公子一生遭际的地方。后来,长公苏轼两次因被贬斥而废弃,几乎不能免祸;少公苏辙最终得以凭遗老身份自我解脱,悠然度过余年,也真是奇异啊。《仲兄文甫说》风和水的形态,人人都看得见。老泉却描绘出许多变化的形状来,使人眼花缭乱。苏洵读《易经》读到《涣卦》六四爻辞“涣其群,元吉”,说道:“唉!所谓‘群’,是圣人想要使它涣散、从而混同统一天下的东西。我的二哥名叫涣,字公群,这岂不是把圣人想要解散涤荡的东西拿来给自己命名吗?这样可以吗?”后来有一天,我把这话告诉哥哥,说:“您可以替我改个字吗?”我说:“好。”不久又说:“请把‘文甫’换给您,怎么样?”况且哥哥曾见过水和风吗?水油然流动,深沉地停留,停滞回旋,浩荡无边,充满后向上浮起,这就是水,而实际是风使它兴起。风蓬蓬勃勃地从太空中发生,不到一天便行遍四方,荡漾而无形,飘然从远处而来,过去之后也不知道踪迹在哪里,这就是风,而实际是水使它显出形态。如今风和水在大泽岸边相遇,曲折舒展、委婉盘旋,蜿蜒起伏、回旋连绵;平静时相互推移,愤怒时彼此冲撞;舒展时像云,收缩时像鱼鳞;迅疾时如奔驰,缓慢时如遥远延伸;彼此作揖退让,回旋躲避,相互顾盼而不前进;繁密时像绉纱,纷乱时像雾,纷纷纭纭、郁结扰动,百里之内仿佛浑然一体。它们浩荡顺流而下,到了大海边,便磅礴汹涌,怒吼着相互挤压;交错纵横、缠绕不解,放纵于空虚之中,摇荡于无边之地;横流逆折,水花旋转倾侧,曲折回转而胶着悖乱;回旋的像车轮,萦绕的像带子,直冲的像火炬,奔腾的像火焰,跳跃的像鹭鸟,腾跃的像鲤鱼,种种形状、各种姿态,风水变化的极致景观全都具备了。所以说:“风行水上,就是《涣》卦。”这也是天下最好的文章。然而风和水这两种东西,难道是有意追求文采吗?它们并没有心思相互求取,却不期而然地相遇,于是文采便产生了。这种文采,不是水单独的文采,也不是风单独的文采。这两种东西并不是能够有意作文而又不能不作文,而是万物彼此作用,文采从它们之间产生。因此这就是天下最好的文章。譬如玉,不是不温润美好,却不能因此成为文采;雕刻镂饰、彩带刺绣,不是不华美,却不能拿来与自然的文采相比。所以天下那些不经营、不造作而自然产生文采的,只有水和风罢了。古时候君子处在世上,不求建立功劳,不得已而功业成就,天下便认为他贤能;不求留下言论,不得已而言语发出,天下便把它当作口实。唉!这种话不能对别人说,只有我的哥哥可以听。《送石昌言为北使引》文章写得生动有光彩,完全可以同韩昌黎的《送殷员外等序》相提并论。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羣儿戏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日以壮大,乃能感悟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问,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晩学无师,虽日为文,中心自慙。及闻昌言説,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之外,彊悍不屈之虏庭。建大斾,从骑数百,送车千乗,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曰:「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劒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得禁。」凡敌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也。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夷狄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健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説大人则藐之,况于夷狄!」请以为赠。族谱引议论简严,情事曲折,其气格大畧从《公谷来。苏氏族谱,谱苏氏之族也。苏氏出于髙阳,而蔓延于天下。唐神尧初,长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此始。而谱不及者,亲尽也。亲尽则曷为不及?谱为亲作也。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者,何也?以着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髙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几,某日卒,皆书;而他不书者,何也?详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髙祖,皆曰讳某;而他则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谱为苏氏作,而独吾之所自出得详与尊,何也?谱吾作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见于亲,亲见于服,服始于衰,而至于缌麻,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涂人也。吾所与相视如涂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涂人,吾谱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至于涂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幸其未至于涂人也,使其无至于忽忘焉,可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诗曰:吾父之子,今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宁。数世之后,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为戚欣。兄弟之情,如足于手,其能几何?彼不相能,彼独何心?
译石昌言考中进士时,我才几岁,还没有入学。我记得曾和一群孩子在先父身边玩耍,昌言从旁边拿枣子栗子给我吃。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又因为亲戚关系,彼此十分亲近。昌言考中进士、声名初显的那天,我渐渐长大,也稍微懂得读书,学习句读、属对、声律,但还没有学成便停学了。昌言听说我停止求学,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从他的神情看,心里很是遗憾。十多年后,昌言考中进士第四名,在各地任职,彼此没有消息。我一天天长大,终于受到挫折而觉悟,又重新学习。又过了几年,我游学京师,见到昌言;我们在长安彼此慰劳问候,像平日一样欢快。我拿出十几篇文章,昌言非常高兴,称赞写得好。我晚年才学习又没有老师,虽然每天写文章,内心却很惭愧。等听到昌言的评论,才颇为自得。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我再次来到京师,而昌言已经任职两制,竟要替天子出使万里之外、到强悍不屈的敌国朝廷去。他张着大旗,带领几百名骑兵,随行送车达千乘,出了都门,意气慷慨激昂。我想起儿时在先父身旁见到昌言,哪里知道他会达到今天这样的地位?富贵本不足为奇,但我对昌言独有一番感慨。大丈夫活着不能做将军,能够做使者,在言辞之间折冲御侮,也就足够了。往年彭任随从富弼出使回来,告诉我说:“出了国境,住在驿亭,听见几万匹披甲战马奔驰而过,剑与长矛相互碰撞,整夜都发出声响。随从人员吓得变了脸色。天亮后,看到道路上的马蹄印,心里还在剧烈跳动,不能自我控制。”敌人用来向中原夸耀武力的,大多是这一类事情。中原人没有看透其中的虚实,所以有时竟至于震惊恐惧、语无伦次,成为夷狄的笑柄。唉,怎么能不思考到这种地步!从前奉春君出使冒顿时,把壮士和健马全都藏起来不让对方看见,因此才有平城之战。如今的匈奴,我知道他们没有什么作为。孟子说:“游说大人物,就要轻视他,何况是夷狄呢!”请把这句话送给你。《族谱引》议论简洁严谨,叙写事情曲折,大体取法于《公羊传》《谷梁传》。苏氏族谱,是记载苏氏族人的谱牒。苏氏出自高阳,后来遍布天下。唐神尧初年,长史苏味道出任眉州刺史,死于任上,有一个儿子留在眉州,眉州苏氏从此开始。族谱没有继续记载,是因为亲属关系已经尽了。亲尽了为什么就不记载?因为族谱是为服亲关系而作的。凡是儿子能够记载而孙子不能记载的,为什么?是为了显示世代。自我的父亲直到我的高祖,无论做官还是不做官,娶某氏为妻,享年多少,某日去世,都一一记载;其他人不这样记载,为什么?是因为要详明我的所出。自我的父亲直到我的高祖,都称‘讳某’;其他人便直接称名,为什么?是因为要尊重我的所出。族谱是为苏氏而作的,却唯独对我的所出详载并尊重,为什么?因为这是我所编的族谱。唉!看见我的族谱的人,孝悌之心便可以油然而生了。亲情表现在亲属关系中,亲属关系表现在丧服中,丧服从衰服开始,降到缌麻,最后达到没有丧服。没有丧服,亲属关系就尽了;亲属关系尽了,感情也尽了;感情尽了,遇喜不来庆贺,逢忧不来吊问;既不庆贺,也不吊问,就成了路人。我们如今彼此相看如同路人的人,起初本是兄弟;兄弟起初,本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可悲啊!同一个人的身体,分离到最后竟成为路人,这就是我编写族谱的原因。它的意思是说:分离到成为路人,是形势造成的;对于这种形势,我们无可奈何。幸而还没有成为路人,在尚未达到彼此忽视遗忘之前加以挽救,就可以了。唉!看见我的族谱的人,孝悌之心便可以油然而生了。族谱后面附诗说:我父亲的儿子,如今成了我的兄长;我身体有病,兄长呻吟而不得安宁。几代以后,已经不知道彼此是什么人;他死了又生了,我也不再为之悲戚或欣喜。兄弟之间的情谊,就像脚和手一样,这种情谊还能维持多久呢?彼此不能相容,他到底是什么心肠呢?
族谱后录叙事文字,法度恰好,大畧本史迁自叙中来。苏氏之先出于髙阳。髙阳之子曰称。称之子曰老童。老童生重黎及吴回。重黎为帝喾火正,曰祝融,以罪诛,其后为司马氏。而其弟吴囬复为火正。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长曰樊,为昆吾;次曰惠连,为参胡;次曰籛,为彭祖;次曰来言,为防人;次曰安,为曹姓;季曰季连,为芈姓。六人者皆有后,其后各分为数姓。昆吾始姓已氏,其后为苏、顾、温、董。当夏之时,昆吾为诸侯伯。歴商而昆吾之后无闻。至周,有忿生为司防,能平刑以敎百姓。周公称之,葢书所谓司防苏公者也。司防苏公与檀伯达皆封于河,世世仕周家,于其封,故河南、河内皆有苏氏。六国之际,秦及代厉其苗裔也。至汉兴,而苏氏始徙入秦。或曰髙祖徙天下豪杰以实闗中,而苏氏迁焉。其后曰建,家于长安杜陵。武帝时为将以击匃奴,有功封平陵侯。其后世遂家于其封。建生三子:长曰嘉,次曰武,次曰贤。嘉为奉车都尉。其六世孙纯为南阳太守,生子曰章。当顺帝时为冀州刺史,又迁为并州,有功于其人。其子孙遂家于赵州。其后至唐武后之世,有味道焉。味道圣歴初为凤阁侍郎,以贬为眉州刺史,迁为益州长史,未行而卒。有子一人不能归,遂家焉。自是眉始有苏氏,故眉之苏皆宗益州长史味道。赵郡之苏皆宗并州刺史章。扶风之苏皆宗平陵侯建。河南、河内之苏皆宗司防忿生。而凡苏氏皆宗昆吾樊。昆吾樊宗祝融吴回。葢自昆吾樊至司冦忿生,自司冦忿生至平陵侯建,自平陵侯建至并州刺史章,自并州刺史章至益州刺史味道,自益州长史味道至吾之髙祖,其间世次皆不可纪。而洵始为族谱以纪其族属。谱之所记,上至于吾之髙祖,下至于吾之昆弟。昆弟死而及昆弟之子,曰呜呼!髙祖之上不可详矣。自吾之前而吾莫之知焉巳矣。自吾之后而莫之知焉,则从吾谱。而益广之,可以至于无穷。葢髙祖之子孙,家授一谱而藏之。其法曰:凡嫡子而后得为谱。为谱者,皆存其髙祖而迁其髙祖之父,世世存其先人之谱,无废也。而其不及髙祖者,自其得为谱者之父始,而存其所宗之谱,皆以吾谱冠焉。其説曰:此古之小宗也。古者有大宗,有小宗。传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别子者,公子及士之始为大夫者也。别子不得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故曰:继别为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大宗死,则为之齐衰三月,其母妻亡亦然。死而无子,则支子以其昭穆后之。此所谓百世不迁之宗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故曰:继祢者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易宗其继祢者,亲兄弟宗之;其继祖者,从兄弟宗之;其继曾祖者,再从兄弟宗之;其继髙祖者,三从兄弟宗之。死而无子,则支子亦以其昭穆后之。此所谓五世则迁之宗也。凡今天下之人,惟天子之子与始为大夫者,而后可以为大宗,其余则否。独小宗之法,犹可施于天下。故为族谱,其法皆从小宗。凡吾之宗,其继髙祖者,髙祖之嫡子祈。祈死无子,天下之宗法不立,族人莫克以其子为之后,是以继髙祖之宗亡而虚存焉。其继曾祖者,曾祖之嫡子宗善。宗善之嫡子昭图。昭图之嫡子惟益。惟益之嫡子允元。其继祖者,祖之嫡子讳序。序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其继祢者,祢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曰:呜呼,始可以详之矣。百世之后,凡吾髙祖之子孙,得其家之谱而观之,则为小宗。得吾髙祖之子孙之谱而合之,而以吾谱考焉,则至于无穷而不可乱也。是为谱之志云尔。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东坡文钞引予少谓苏子瞻之于文,李白之于诗,韩信之于兵,天各纵之以神僊轶世之才,而非世之问学所及者。及详览其所上神宗皇帝及代张方平、滕甫谏兵事等书,又如论徐州京东盗贼事宜,并西羌鬼章等劄子,要之于汉贾谊、唐陆贽,不知其为何如者。朱晦庵尝病其文不脱纵横气习,盖特其少时沾沾自喜,或不免耳。入哲宗朝,召为两制,及谪海南以后,殆古之旷达游方之外者已然。其以忠获罪,卒不能安于朝廷之上,岂其才之罪哉?予录其制策二首,上书七首,劄子十四首,状十二首,表启二十七首,与执政及友人书二十二首,论七十首,策二十五首,序传十首,记二十六首,碑六首,铭赞颂十五首,説赋祭文杂著十五首,厘为二十八巻。归安鹿门茅坤题。
译《族谱后录》叙事文字,法度恰当,大体取法于司马迁的自叙。苏氏的祖先出自高阳。高阳的儿子叫称,称的儿子叫老童。老童生重黎和吴回。重黎任帝喾的火正,称为祝融,因犯罪被诛杀;他的后代后来成为司马氏。他的弟弟吴回又任火正。吴回生陆终。陆终生了六个儿子:长子叫樊,成为昆吾;次子叫惠连,成为参胡;次子叫籛,成为彭祖;次子叫来言,成为防人;次子叫安,成为曹姓;小儿子叫季连,成为芈姓。这六个人都有后代,他们的后代又分别分为许多姓氏。昆吾最初以己为姓,他的后代分为苏、顾、温、董诸姓。夏朝时,昆吾做诸侯之长。经过商代,昆吾的后代便没有可考的记载了。到了周朝,有个苏忿生任司寇,能够公平断刑来教化百姓。周公称赞他,大概就是《尚书》所说的司寇苏公。司寇苏公与檀伯达都受封于黄河流域,世世代代在周王室任职,因此河南、河内都有苏氏。战国时期,秦国以及代国的厉氏都是他的后裔。到汉朝兴起时,苏氏才开始迁入秦地。有人说,高祖迁徙天下豪杰来充实关中,苏氏也因此迁去。其后代苏建,家居长安杜陵。汉武帝时,他任将领攻打匈奴,因有功封为平陵侯。他的后代于是便居住在封地。苏建生三个儿子:长子叫嘉,次子叫武,次子叫贤。苏嘉任奉车都尉。他的第六代孙苏纯任南阳太守,生子苏章。汉顺帝时,苏章任冀州刺史,后来又调任并州,对当地百姓有功。他的子孙于是便居住在赵州。后来到了唐武后时期,有苏味道。苏味道在圣历初年任凤阁侍郎,因贬谪任眉州刺史,改任益州长史,尚未赴任便去世了。他有一个儿子不能回到原籍,于是便在当地定居。从此眉州才有苏氏,所以眉州的苏氏都以益州长史苏味道为祖。赵郡的苏氏都以并州刺史苏章为祖。扶风的苏氏都以平陵侯苏建为祖。河南、河内的苏氏都以司寇苏忿生为祖。所有苏氏都以昆吾樊为祖,而昆吾樊又以祝融吴回为祖。大概从昆吾樊到司寇苏忿生,从司寇苏忿生到平陵侯苏建,从平陵侯苏建到并州刺史苏章,从并州刺史苏章到益州刺史苏味道,从益州长史苏味道到我的高祖,中间的世代次序都无法详细考察。于是我开始编写族谱,来记载本族的亲属关系。族谱上溯到我的高祖,下至我的兄弟;兄弟去世后,又记载到兄弟的儿子。唉!” 高祖以上的世系已经无法详考了。在我以前的世代,我不知道他们,这就算了;在我以后,如果后人也不知道他们,就按照我的族谱继续编写,再加以扩展,便可以延续到无穷无尽。大概高祖的子孙,各家都传授一部族谱并收藏起来。它的规矩是:凡是嫡子,后来才有资格编入族谱。编谱的人都保留自己的高祖,而把高祖的父亲迁出服亲范围;世世代代都保存先人的族谱,不得废弃。那些没有上溯到高祖的,从有资格编谱者的父亲开始,保存他们所尊奉的宗族族谱,并且都把我的族谱置于首位。这里的说法是:这就是古代的小宗制度。古代有大宗,也有小宗。《礼记》传说:别子作为祖,继承别子的嫡长子作为大宗,继承父亲的嫡长子作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大宗,也有五世便迁的小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的后代。奉别子的嫡长子所出为宗的,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奉高祖的嫡长子为宗的,是五世便迁的小宗。别子,是诸侯的庶子,以及最初由士升为大夫的人。别子不能把自己的父亲作为宗庙中的父亲,而让自己的嫡长子继承自己,这就成为大宗,所以说‘继别为宗’。族人奉他为宗,即使过了百世,大宗死了,也要为他服齐衰三月;他的母亲、妻子去世时也是如此。如果死后没有儿子,就由支子按照昭穆次序继承他。这就是所谓百世不迁的大宗。别子的庶子,又不能把别子作为宗庙中的父亲,而让自己的嫡长子继承自己,这就成为小宗,所以说‘继祢者为小宗’。小宗超过五世以后,就要改换宗族:奉继承父亲者为宗的,由亲兄弟奉之为宗;奉继承祖父者为宗的,由从兄弟奉之为宗;奉继承曾祖者为宗的,由再从兄弟奉之为宗;奉继承高祖者为宗的,由三从兄弟奉之为宗。如果死后没有儿子,也由支子按照昭穆次序继承。这就是所谓五世便迁的小宗。如今天下人中,只有天子的儿子和最初升为大夫的人,才可以成为大宗,其他人都不可以。唯独小宗的制度,还可以施行于天下。所以编写族谱,规矩都依照小宗制度。我们苏氏的宗族中,继承高祖这一支的,是高祖的嫡子苏祈。苏祈死后无子,天下的宗法没有建立起来,族人没有人能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他,因此继承高祖的宗族已经消亡,只能空存其名。继承曾祖这一支的,是曾祖的嫡子宗善;宗善的嫡子是昭图;昭图的嫡子是惟益;惟益的嫡子是允元。继承祖父这一支的,是祖父的嫡子,名讳序;序的嫡子是澹;澹的嫡子是位。继承父亲这一支的,是父亲的嫡子澹;澹的嫡子是位。唉!这样才可以开始详细考察了。百世以后,凡是我高祖的子孙,得到本家的族谱来观看,便可以知道小宗的世系;再得到我高祖子孙的族谱,把它们合在一起,并用我的族谱加以考证,便可以延续到无穷而不会混乱。这就是编写族谱的宗旨。《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东坡文钞引》我年轻时认为,苏子瞻的文章、李白的诗、韩信的军事才能,都是上天各自赋予他们神仙般超越世人的才华,并非世间一般的学问所能达到。等到详细阅读他上给神宗皇帝的奏书,以及代张方平、滕甫所作的谏论兵事等书,又如论说徐州、京东盗贼事宜和论西羌鬼章等奏札,若拿他同汉代贾谊、唐代陆贽相比,真不知道会怎样。朱晦庵曾批评他的文章没有脱去纵横家的习气,大概只是他年轻时沾沾自喜,或许确实不能完全避免罢了。到了哲宗朝,被召入两制;贬谪海南以后,几乎已经成为古代那种旷达而超然物外的人了。他因忠诚而获罪,最终不能安处于朝廷之上,难道是他的才华造成的罪过吗?我抄录他的制策二篇、上书七篇、奏札十四篇、奏状十二篇、表启二十七篇、给执政和友人的书信二十二篇、论七十篇、策二十五篇、序传十篇、记二十六篇、碑六篇、铭赞颂十五篇、说赋祭文杂著十五篇,分为二十八卷。归安鹿门茅坤题。
东坡本传苏轼字子瞻,眉山人。轼防颖悟有识,比冠博通经史,好贾谊、陆贽、庄子书。嘉祐二年试礼部,欧阳修寘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岀一头地。”五年,调福昌主簿,复对制策入三等。自宋以来,制策入三等惟呉育与轼耳。除大理评事,签书鳯翔府判官。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鼔院。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琦曰:“轼远大器也,他日自当爲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今骤用之,则天下之士未必以爲然,适足以累之也。且请召试。”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轼闻琦语曰:“公可谓爱人以德矣。”父防除还朝,适王安石执政,素恶其异已以判官告院。旣而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轼议上,神宗卽日召对。轼曰:“陛下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鎭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后应之。”帝悚然曰:“朕当熟思之。”安石不悦,命权开封府推官,将困之以事。轼决防精敏,声闻益远。时安石创新法,轼上书论之。轼见安石赞帝以独防专任,因试进士发策,以“晋武平呉独断而克,苻坚伐晋独防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爲问。安石滋怒,使御史谢景温论奏其过,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徙知宻州,又徙徐州。河决曹村,泛溢汇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轼诣武衞营,呼卒长爲尽力,卒长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当效命。”率其徒持畚锸以出,遂筑东南长堤,雨日夜不止,城不沈者三版。复请于朝,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徙知湖州。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言摭谢表语,并媒蘖托讽诗,以爲讪谤,逮赴台狱,欲寘之死。帝独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轼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帝尝语宰相王珪、蔡确命苏轼成国史。珪有难色。帝曰:“轼不可,姑用曾巩。”巩进太祖总论,帝意不允。手札移轼汝州。轼未至汝,上书自言饥寒,有田在常,愿居之。朝奏夕报可。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今西方连年用兵,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啓之。”安石在外,安敢言?安石又曰:“人须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爲,乃可。”轼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爲之。”哲宗立,连擢起居舍人。元祐元年,迁中书舍人。朝廷以范纯仁言复散青苗钱,司马光请申严抑配之禁,轼缴奏,光是轼议,请对遂止。初,祖宗行差役,充役者多不习,又虐使之,有终嵗不得息者。安石改爲免役,使户差高下岀钱雇役。行法者过取,爲民病。光欲复差役,轼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三代之法,兵农爲一,至秦始分爲二。及唐中叶,变府兵爲长征之卒,自是农岀谷帛以养兵,兵岀性命以衞农,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行差役,正如罢长征复民兵,葢未易也。”光不以爲然。轼又陈于政事堂,光忿然。轼曰:“昔韩魏公刺陜西义勇,公爲谏官争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兼侍读。尝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轼歴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北流,而彊之使东。夏人入鎭戎,杀掠数万人,帅臣不以闻。每事如此,恐寖成衰乱之渐。轼尝锁宿禁中,召对便殿,宣仁后曰:“卿官遽至此,乃先帝意也。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奇才,奇才!’但未及进用卿耳。”轼不觉哭失声,宣仁后与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巳而命坐,赐茶,彻御前金莲烛,送归院。四年,轼度不爲当轴者所容,遂请外,拜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未行,谏官论前蔡确非大臣,议迁之岭南。轼宻疏朝廷不宜深罪,爲仁政累。宣仁后心善其言而不能用。旣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减本路上供米,又减价粜常平米,多作饘粥药剂,活者甚众。杭本近海,地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漑田千顷,民以殷富。湖水多葑,宋废不治,葑积爲田,水无防矣。漕河失利,六井亦几废。轼见茅山一河专受江潮,盐桥一河专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复造堰牐以爲蓄泄之限,以余力复完六井,又取葑田积湖中,南北径三十里爲长堤,以通行者。
译《东坡本传》苏轼,字子瞻,眉山人。他自幼聪颖有见识,到了成年,博通经史,喜爱贾谊、陆贽和《庄子》的著作。嘉祐二年参加礼部试,欧阳修把他列为第二名;又以《春秋》经义应试,名列第一。殿试考中乙科。后来他拿文章拜见欧阳修,欧阳修对梅圣俞说:“我应当给这个人让出一头地来。”嘉祐五年,调任福昌主簿,又参加制策考试,列入三等。宋朝以来,制策列入三等的只有吴育和苏轼。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治平二年,入朝任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邸时就听说他的名声,想按照唐代旧例召他入翰林任知制诰。宰相韩琦说:“苏轼是远大的栋梁之材,将来自然会为天下所用,关键在于朝廷培养他。如今突然重用他,天下士人未必认为合适,反而足以连累他。况且请先召来考试。”等到考试作二论,又列入三等,得以任直史馆。苏轼听到韩琦的话,说:“公可以说是用道德来爱护人了。”苏轼的父亲苏洵除任职回朝,恰逢王安石执政;王安石一向厌恶意见与自己不同的人,便让苏轼任判官告院。不久王安石想改革科举、兴办学校,下诏让两制、三馆讨论。苏轼上议,神宗当天便召见他问对。苏轼说:“陛下天赋的文才武略,无须担心不明智,无须担心不勤勉,也无须担心不能决断,只担心求治过于急切、听取意见过于广泛、进用人才过于迅速。希望您以安静镇定来控制局面,等事物自行到来,然后再加以应对。”皇帝惊惧地说:“我应当仔细思考。”王安石不高兴,命苏轼权任开封府推官,想借事务来困住他。苏轼断案精明敏捷,声名更加远播。当时王安石正在推行新法,苏轼上书论说新法。苏轼看到王安石赞美皇帝独断专任,于是借进士考试发策,提出这样的问目:“晋武帝平定吴国时独断而成功,苻坚伐晋时独断而灭亡;齐桓公专任管仲而称霸,燕王哙专任子之而失败,事情相同而功效不同,原因是什么?”王安石更加愤怒,指使御史谢景温上奏弹劾苏轼的过失,穷究查办却没有所得。苏轼于是请求出任外官,任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又调任徐州知州。黄河在曹村决口,洪水泛滥汇集到城下,水势上涨却不能及时排泄,城墙将要毁坏。苏轼到武卫营,呼喊卒长让他们尽力,卒长说:“太守尚且不躲避道路上的积水泥泞,我们这些小人应当效死尽力。”于是率领部下拿着畚箕铁锹出营,修筑东南长堤。雨日夜不停,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只剩三版。他又向朝廷请求,把旧城加筑成木岸,以防备洪水再次到来。调任湖州知州。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言摘取他的谢表中的言辞,又罗织罪名,借诗歌讥讽朝政,认为这是诽谤,逮捕他送到御史台狱,想置他于死地。皇帝独自怜悯他,把他以黄州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苏轼在东坡修建房屋,自号东坡居士。皇帝曾对宰相王珪、蔡确说,命苏轼修成国史。王珪面有难色。皇帝说:“苏轼不行,那就姑且任用曾巩。”曾巩进呈《太祖总论》,皇帝不满意。皇帝亲笔写札子,把苏轼调往汝州。苏轼尚未到汝州,便上书说自己饥寒交迫,常州有田,希望居住在那里。早晨上奏,晚上便得到答复批准。途中经过金陵,见到王安石,说:“大规模战争和大规模刑狱,是汉唐灭亡的征兆。如今西方连年用兵,东南多次兴起大狱,您难道独自没有一句话来挽救时局吗?”王安石说:“这两件事都是吕惠卿启发促成的。”苏轼说:“您人在外面,哪里敢说话?”王安石又说:“人必须知道,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即使因此得到天下也不去做,这才可以。”苏轼戏谑说:“如今的君子,为了争取减少半年的磨勘,即使杀人也会去做。”哲宗即位,苏轼连续升任起居舍人。元祐元年,升任中书舍人。朝廷因范纯仁的建议,恢复发放青苗钱;司马光请求申明并严格禁止强行摊派。苏轼封还诏书上奏,司马光认为苏轼的意见正确,请求面对面奏对,此事于是停止。起初,祖宗实行差役法,被征充役的人大多不熟悉事务,又受到苛虐驱使,有的一整年都不得休息。王安石改行免役法,让各户按差役等级出钱雇人服役。执行法令的人收取过多,使百姓深受其害。司马光想恢复差役法,苏轼说:“差役、免役各有利弊。”司马光说:“在你看来哪一种好?”苏轼说:“法令前后相承,事情就容易办成;事情逐步推进,百姓就不会惊扰。三代的制度把兵农合为一体,到秦代才开始分为两种。到了唐朝中叶,改变府兵制,成为长期征戍的士卒;从此农民出产粮食布帛来供养军队,军队贡献性命来保卫农民,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这种局面。如今免役法实际上很像这种制度。您想突然废除免役而实行差役,正如废除长期征戍而恢复民兵,大概不是容易的事。”司马光不以为然。苏轼又在政事堂陈述,司马光愤怒地说。苏轼说:“从前韩魏公在陕西编练义勇,您做谏官时极力争论,韩公不高兴,您也不顾惜。难道今天您做了宰相,就不许我把话说尽吗?”不久,苏轼授任翰林学士。元祐二年,兼任侍读。他曾阅读《祖宗宝训》,借此谈及时事,直言如今赏罚不明,善恶得不到劝勉和抑制。又说黄河水势正向北流,却强行使它向东;西夏人侵入镇戎,杀掠数万人,帅臣却不上报。每件事都这样,恐怕会逐渐形成衰败动乱的苗头。苏轼曾在宫中值宿,皇帝召他到便殿对答。宣仁太后说:“你的官职这么快升到这里,是先帝的意思。先帝每次诵读你的文章,一定感叹说:‘奇才,奇才!’只是还来不及进用你罢了。”苏轼不觉放声哭泣,宣仁太后和哲宗也流泪,左右侍从都感动得流泪。不久命他就坐,赐茶,并撤去御前的金莲烛,送他回翰林院。元祐四年,苏轼料想自己不为当权者所容,于是请求出任外官,授龙图阁学士,任杭州知州。尚未出发,谏官弹劾蔡确从前不是大臣,商议把他迁往岭南。苏轼秘密上疏说,朝廷不应过分治罪,以免损害仁政。宣仁太后内心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采用。到杭州后,大旱、饥荒、瘟疫一起发生。苏轼请求减少本道上供的米,又减价出售常平仓米,多煮粥、制药,救活了很多人。杭州本来靠近海边,地下泉水又咸又苦,居民很少。唐代刺史李泌开始引西湖水开凿六井,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水引入漕河,灌溉田地千顷,百姓因此富足。湖中水草很多,宋代以后废弃不治理,水草堆积成田,水道便没有了防护。漕河失去通航效用,六井也几乎废弃。苏轼发现茅山有一条河专门承受江潮,盐桥有一条河专门承受湖水,于是疏浚两条河来沟通漕运;又修筑堰闸,作为蓄水泄水的界限;利用余力修复六井,还把湖中的水草挖出堆积起来,修成南北长三十里的长堤,以便行人通行。
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画图,杭人名爲苏公堤。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洑激射,嵗败公私船不可胜计。轼议自江上流地名石门凿漕河,自慈浦北折扺小岭,浚古河以避浮山之险。复言三呉之水潴爲太湖,太湖之水溢爲松江以入海。庆厯以来,松江筑挽路扼塞,故今三呉多水,欲凿挽路爲十桥以迅江势,俱不果,用人以爲恨。轼再莅杭,有德于民,家有画像,饮食必祝,作生祠云。六年,召爲吏部尚书,未至,以弟辙除右丞,改翰林承防。数月,复以谗请外,乃以龙图阁学士知颍州。七年,徙扬州,未阅嵗,召爲兵部尚书兼侍读,郊祀爲卤簿使。皇后及大长公主乘犊车不避仪仗,轼劾奏之。驾囘,诏皇后而下毋迎谒,迁礼部尚书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高丽遣使请书,朝廷以故事许之。轼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今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乎?”不听。八年,宣仁后崩,哲宗亲政,轼乞补外,以两学士知定州。时国事将变,轼不得入辞。旣行,上书云云。定州军政坏弛,会春大阅,轼命举旧典,帅常服岀帐中,将吏戎服执事,无敢慢者。定人言自韩琦后不见此礼至今矣。初,宣仁在时,侍御史贾易、监察御史董敦逸、黄庆基先后论轼及弟辙所作文词讥斥先朝,三人者皆坐黜。及绍圣初,御史复以爲言,谪轼知英州,未至,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居三年,又贬琼州别驾,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非人所居,药饵皆无有。初僦官屋,有司犹谓不可,轼遂买地筑室,儋人运甓畚土助之,独与防子过处,著书爲乐。徽宗立,连徙永州,更三大赦,还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轼自元祐以来,未尝以嵗课乞迁,故官止于此。未防卒于常州,年六十六。轼与辙爲文章,俱师其父,弱冠,父子兄弟至京师,一日而声名赫然,动于四方。轼尝自谓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当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虽嬉笑怒骂之辞,皆可书而诵之。其体浑涵光芒,雄视百代,有文章以来,葢亦鲜矣。洵晚作《易传》未究,命轼述其志,轼成《易传》,复作《论语说》。后居海南,作《书传》,又有《东坡等集》、奏议、内外制、和陶诗。一时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未之识,轼待之如朋俦,未尝以师资自予也。自爲举子至出入侍从,必以爱君爲本,挺挺大节,每爲小人忌恶。身后犹编名元祐党,毁文集,刋行者高宗即位,赠资政殿学士,以其孙符爲礼部尚书,又以其文寘左右,读之忘倦,亲制集赞,赐曾孙峤,遂崇赠太师,諡文忠。三子迈、迨、过,俱善爲文。
译长堤修成后,在上面种植芙蓉和杨柳,远远望去像一幅图画,杭州人把它称为苏公堤。浙江的潮水从海门向东涌来,势如雷霆;浮山耸立在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交错,水流回旋冲击,每年毁坏公私船只,数也数不清。苏轼建议从江的上游、地名石门的地方开凿漕河,从慈浦向北转折直到小岭,疏浚古河,以避开浮山的险处。他又说,三吴的水汇聚成太湖,太湖的水溢出成为松江,流入大海。庆历以来,松江修筑挽路,水道被阻塞,所以如今三吴多水灾;想要凿开挽路,修建十座桥来使江水迅速流动,但都没有成功,世人因此以为遗憾。苏轼再次任职杭州,对百姓有恩,家家都悬挂他的画像,饮食前一定祝祷,还为他建造生祠。元祐六年,召任吏部尚书,尚未到任,因为弟弟苏辙授任右丞,改任翰林承旨。几个月后,又因谗言请求出任外官,于是以龙图阁学士身份任颍州知州。元祐七年,调任扬州;不到一年,召任兵部尚书兼侍读,郊祀时任卤簿使。皇后和大长公主乘坐小牛车,不避让仪仗,苏轼上奏弹劾她们。车驾回来后,下诏皇后以下不得迎接拜谒;苏轼升任礼部尚书,兼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翰林学士。高丽派使者来请求书籍,朝廷按照旧例答应给他们。苏轼说:“汉代东平王请求诸子书和太史公书,尚且没有得到允许;如今高丽所请求的超过这些,难道可以给他们吗?”朝廷没有听从。元祐八年,宣仁太后去世,哲宗亲自处理政务。苏轼请求补任外官,以两学士身份任定州知州。当时国家局势将要发生变化,苏轼不能入朝辞行。出发后,上书说了这些事情。定州军政废弛,恰逢春季大阅兵,苏轼命令依照旧典举行;帅臣穿常服走出帐中,将吏穿戎服办理事务,没有人敢怠慢。定州人说,自韩琦以后直到今天,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礼仪。起初宣仁太后在世时,侍御史贾易、监察御史董敦逸、黄庆基先后弹劾苏轼和弟弟苏辙所作文章讥刺、斥责先朝,三人都因此获罪被贬黜。到了绍圣初年,御史又拿这件事上奏,苏轼被贬为英州知州;尚未到任,又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住了三年,又贬为琼州别驾,居住在昌化。昌化原是儋耳之地,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连药物也都没有。起初租住官屋,有关官员还说不可以,苏轼于是买地建屋;儋人运砖、挑土来帮助他,他只和儿子苏过居住在那里,以著书为乐。徽宗即位,连续调往永州,又遇三次大赦,回朝任提举玉局观,恢复朝奉郎的职衔。苏轼自元祐以来,从未凭年资请求升迁,所以官职最终止于此。尚未到任,便在常州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苏轼和苏辙写文章,都以父亲为老师。二十岁左右,父子兄弟一同到京师,一天之内声名显赫,震动四方。苏轼曾自称写文章就像行云流水,起初没有固定形态,只应当在该流行的地方流行,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即使是嬉笑、愤怒、责骂的话,也都可以写下来诵读。他的文章体势浑厚涵容而光彩照人,雄视百代;自从有文章以来,这样的作品大概也很少见。他晚年撰写《易传》尚未完成,苏洵命苏轼阐述自己的志愿,苏轼完成了《易传》,又作《论语说》。后来居住海南,作《书传》,又有《东坡等集》、奏议、内外制、和陶诗。一时的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还没有认识他们,苏轼却把他们当作朋友,从未以老师自居。自从参加科举成为举子,直到出入侍从之列,他始终把爱戴君主作为根本,具有刚正不屈的大节,因此常被小人嫉恨。死后仍被列入元祐党籍,文集也遭毁禁;直到高宗即位,才予以刊行,追赠资政殿学士,以他的孙子苏符为礼部尚书,又把他的文章置于身边,读起来毫不厌倦,亲自为文集作赞,赐给曾孙苏峤;于是又追赠太师,谥号文忠。他的三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都擅长写文章。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十七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一制策御试制科策一道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志勤道逺,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朕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盭。田野虽辟,民多亡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宂而未练,官宂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戸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仍岁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煗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縁政而起。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捄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京师,诸夏之根本,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僭差不度。治当先内。或曰:「何以爲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推寻前世,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其悉意以陈,母悼后害。」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踈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爲,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爲。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处积安之时,乘不抜之势,拱手垂裳,而天下向风动容,变色而海内震恐。虽有一事之失,常一物之不获,固未足以忧陛下也。所谓亲策贤良之士者,以应故事而巳岂以臣言爲眞,足以有感于陛下耶?虽然,君以名求之,臣以实应之。陛下爲是名也,臣敢不爲是实也。伏惟制策有念祖宗先帝大业之重,而自处于寡昧,以爲志勤道远,治不加进。臣窃以爲陛下即位以来,嵗历三纪,更于事变,审于情僞,不爲不熟矣,而治不加进,虽臣亦疑之。然以爲志勤道远,则虽臣至愚,亦未敢以明诏爲然也。夫志有不勤而道无远,陛下茍知勤矣,则天下之事粲然无不毕举,又安以访臣爲哉?今也犹以道远爲叹,则是陛下未知勤也。臣请言勤之说:夫天以日运,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动,故无疾;器以日用,故不蠧。天下者,大物也,乆置而不用,则委靡废放,日趋于弊而巳矣。陛下深居法宫之中,其忧勤而不息耶?臣不得而知也;其宴安而无爲耶?臣不得而知也。然所以知道远之叹,由陛下之不勤者,诚见陛下以天下之大,欲轻赋税则财不足,欲威四夷则兵不彊,欲兴利除害则无其人,欲敦世厉俗则无其具,大臣不过遵用故事,小臣不过谨守簿书,上下相安以茍嵗月,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七 明代茅坤撰 《东坡文钞》之一 制策 御试制科策一道 皇帝这样说:“我承继祖宗的大统和先帝的美好功业,深思自己昏昧,尚未洞察治国之理,志向虽勤奋而大道遥远,治理没有更加进步。我早起晚睡,至今已经三十年了。我的德行还有未达到的地方,教化还有未能使人信服的地方,政务的缺失还很多,天地和气有时也会乖戾。田野虽然开辟,百姓却多无所依靠;边境虽然安定,军队却不能撤回。财利收入已经竭力搜求,浮滥费用却更加扩大。军队冗杂而没有训练,官员冗杂而没有澄清。学校近来虽已兴起,礼乐却没有完备。百姓很少有可以使户口增殖、家给人足的风俗,士人忽视彼此谦让的节操。这就是虞、芮之间的争讼还没有平息,成王、康王时却能使刑罚搁置不用的原因。我想,在位者不把教化作为根本,治理百姓的人大多又受文法拘束。禁令防范繁多,百姓不知道该躲避什么;法令条文宽纵或滥施,官吏不知道害怕。被拘系的人很多,忧愁叹息的人很多。连续多年以来,灾异屡次出现。六月壬子朔日发生日食。过量的淫雨超过时节,温暖之气不能发挥作用。江河决口,众多河流奔腾泛滥。我长久思考这些灾祸的原因,深切地感到责任在我。灾变不会凭空发生,是由于政事而起;五事失常,六种灾气便发生。这是刘向所传述、吕氏所记载的道理。五行怎样修治才能各得其性?四时怎样运行才能顺应其节令?并非正阳之月,却击鼓救助灾变,这合乎经典吗?” 正值盛夏之时,评议囚犯、上报重罪,这符合古代制度吗?京师是诸夏的根本,是王道教化的源头。百工放纵奇巧而没有禁令,豪强贵族僭越失度。治理国家应当先从内部开始。有人说:‘怎样治理京师?关键在于揭发奸邪。’有人说:‘不可扰乱狱讼和市场。’考察前代,孝文帝崇尚老子之学,天下富足繁殖;孝武帝采用儒术,海内却空虚损耗。道理本身并没有弊病,为什么治理的结果却不同?王政的道理,表现在《诗经》中。歌咏周公豳地诗篇的是王业,却把它列在《国风》;宣王北伐,是大事,却把它载在《小雅》。周代由冢宰掌管国家费用,唐代由宰相兼管度支钱谷和军事大计。为什么陈平的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为什么韦贤说不宜由宰相兼任?钱财货币的制度及轻重调节,官员品秩的差等及虚实相互补养,水旱灾害时蓄积储备的办法,边疆守御的方略;货币制度有九府的名称,乐语中有五均的意义;使富人增富、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朝廷威重,消除灾害、招来祥瑞,改变刻薄而趋向厚道。这些都是前代急切办理的政务,也是当今最重要的事务。诸位大夫,你们应当尽意陈述,不要忧虑以后造成的祸害。” 臣谨慎回答说:“臣听说,天下无事时,公卿的言论轻如鸿毛;天下有事时,平民的一句话重如泰山。这不是智力有所不能,也不是明察有所不到,而是事情缓急的形势不同。正当天下无事时,即使齐桓公深信他的臣子、管仲深得他的君主信任,即使在握手叮咛之间、听到临死前深切悲痛的话,也不能除掉区区三个小人;等到事情发生而且危急时,即使唐代宗庸弱,程元振掌权,柳伉地位卑微而且关系疏远,只凭一句话也能使他的意见被采纳,不到一天便除掉心腹之患。在天下无事的时代进言,足以促成一些改革,却常常担心不被相信;在天下有事的时代进言,容易被相信,却常常担心来不及实行。这正是忠臣志士深感悲痛的原因,也是天下祸乱灭亡接连发生、历代君主却不能醒悟的原因。”如今陛下处在长期安定的时代,凭借不可拔除的形势,垂衣拱手便能使天下闻风而动、改变脸色,海内震惊恐惧。即使有一件事做错,即使有一物没有获得,本来都还不足以使陛下忧虑。所谓亲自策问贤良之士,不过是为了应付旧例罢了,难道会认为臣的话是真话,真能使陛下有所感触吗?即使如此,君主以名义来询问,臣子便以实际情况来回答。陛下既然为了这个名义询问,臣怎敢不谈这些实际情况?臣私下认为,制策中念及祖宗、先帝大业的重大,自己却处在昏昧之中,认为志向勤奋而大道遥远、治理没有进步。臣认为,陛下即位以来,已经历三十年,经历的事变很多,辨察人情真伪,也不能说不成熟了;然而治理没有进步,即使臣也对此感到疑惑。但若说陛下志向勤奋而大道遥远,即使臣再愚钝,也不敢认为诏书中的话是正确的。假如只是志向不够勤奋,而大道并不遥远,陛下如果真知道勤奋,那么天下事务就会明明白白,没有不能完成的,又何必来询问臣呢?如今仍然把大道遥远作为叹息,这说明陛下还不知道什么叫勤奋。请允许臣谈谈勤奋的道理:天因为太阳不停运行,所以刚健;日月因为不断运行,所以光明;水因为日日流动,所以不会枯竭;人的四肢因为经常运动,所以没有疾病;器物因为经常使用,所以不会蛀坏。天下是一个巨大的事物,长久放置而不使用,就会委靡废弛,一天天走向败坏罢了。陛下深居宫中,是否忧劳勤勉而不停止,臣不得而知;是否安逸宴乐而无所作为,臣也不得而知。然而,之所以发出‘大道遥远’的叹息,是因为陛下不够勤奋;臣确实看见陛下面对天下这样大的事务,想减轻赋税,却苦于财用不足;想威服四夷,却苦于军队不强;想兴利除害,却苦于没有这样的人才;想敦厚世道、激励风俗,却苦于没有相应的工具。大臣不过遵循旧例办事,小臣不过谨慎守着簿书,上下彼此安处,只求苟且度过岁月;这就是臣冒昧说陛下不够勤奋的原因。”}],
臣又窃闻之,自顷嵗以来,大臣奏事,陛下无所诘问,直可之而巳臣始闻而大惧,以爲不信,及退而观其效,见则臣亦不敢谓不信也。何则?人君之言与士庶不同,言脱于口而四方传之,捷于风雨。故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讽诵其言语,以爲耸动之具。今陛下之所震怒而赐谴者何人也?合于圣意诱而进之者何人也?所与朝夕论议深言者何人也?越次躐等召而问讯之者何人也?四者臣皆未之闻焉,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臣愿陛下条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几?可用之人有几?某事未治,某人未用。鸡鸣而起,曰吾今日爲某事用某人,他日又曰吾所爲某事其果济矣乎?所用某人其果才矣乎?如是孜孜焉不违于心,屏去声色,放远善柔,亲近贤达,远览古今,凡此者勤之实也。而道何远乎?伏惟制策有夙兴夜寐于今三纪,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盭,田野虽辟,民多亡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巳浚,浮费弥广,军宂而未练,官宂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戸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爲心,治民者多以文法爲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滥,吏不知惧,累繋者众,愁叹者多,凡此陛下之所忧数十条者,臣皆能爲陛下歴数而备言之,然而未敢爲陛下道也。何者?陛下诚得御臣之术而固执之,则向之所忧数十条者,皆可以捐之,大臣而巳不与。今陛下区区以向之数十条爲己忧者,则是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天下所谓贤者,陛下旣得而用之矣,方其未用也,常若有余,而其旣用也,则不足,是岂其才之有变乎?古之用人者,日夜提防之,武王用太公。其相与问荅百余万言,今之《六韬》是也。桓公用管仲,其相与问荅亦百余万言,今之《管子》是也。古之人君,其所以反覆穷究其臣者,若此。今陛下黙黙而听其所爲则夫向之所忧数十条者,无时而举矣。古之忠臣,其受任也,必先自度曰:“吾能办是矣乎?”度能办是也,则又曰:“吾君能忘巳而任我乎?能无以小人间我乎?”度其能忘巳而任我也,能无以小人间我也,然后受之。旣巳受之矣,则以身任天下之责而不辞,享天下之利而不愧。今也,内不度巳外不度君,而轻受之。受之而众不与也,则引身而求去。陛下又爲美辞而遣之,加之重禄而慰之。夫引身而求退者,非果防节而有让也,是邀君以自固也,是自明其非我之欲留以逃谤也,是不能办其事而以其患遗后人也。陛下奈何听之?臣故曰: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若夫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者,此实不至也。德之必有以着其德之之形,教之必有以显其教之之状。德之之形,莫着于轻赋;教之之状,莫显于去杀。此二者,今皆未能焉,故曰实不至也。夫以选举之重而不取才行,官吏之众而不行考课,农末之相倾而平籴之法不立,贫富之相役而占田之数无限,天下之阙政,则莫大乎此,而和气安得不盭乎?田野辟者,民之所以富足之道也。其所以无聊,则吏政之过也。然臣闻天下之民,常偏聚而不均。呉蜀有可耕之人而无其地,荆襄有可耕之地而无其人。由此观之,则田野亦未可谓尽辟也。夫以呉蜀、荆襄之相形,而饥寒之民终不能去狭而就寛者,世以爲怀土而重迁,非也。行者无以相羣则不能行;居者无以相友,则不能居。若辈徙饥寒之民,则无有不听矣。边境巳安而兵不得撤者,有安之名而无安之实也。臣欲小言之,则自以爲愧;大言之,则世俗以爲笑。臣请略言之。古之制北狄者,未始不通西域,今之所以不能通者,是夏人爲之障也。朝廷置灵武于度外,防百年矣。议者以爲絶域异方,曾不敢近,而况于取之乎?然臣以爲事势有不可不取者,不取灵武,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强未有艾也。然灵武之所以不可取者,非以数郡之能抗吾中国,中国自困而不能举也。其所以自困而不能举者,以不生不息之财,养不耕不战之兵,块然如巨人之病膇,非不枵然大矣,而手足不能以自举。
译臣又私下听说,近年以来,大臣奏事,陛下都不加以诘问,只是直接答应罢了。臣刚听到这件事时非常害怕,以为不可信;等退朝后观察实际效果,看到的情形却使臣也不敢说它不可信了。为什么呢?君主的话与士人、百姓的话不同,话一出口,四方传播,比风雨还快。所以太祖、太宗在位时,天下人都传诵他们的话,把它作为鼓舞人心的工具。如今陛下震怒而加以谴责的是什么人?合乎圣意、诱导而提拔的是什么人?与陛下朝夕议论、深谈政事的是什么人?越级破格召来询问的是什么人?这四类人,臣都没有听说过,这就是臣妄自议论陛下不勤政的原因。臣希望陛下把天下的事情逐条列出:重大的事情有几件?可以任用的人有几个?哪件事还没有办好,哪个人还没有任用。鸡鸣时起床,说“我今天要为某事任用某人”;过些日子又说“我所办的某事果真办成了吗?所任用的某人果真有才能吗?”像这样勤勉不懈,内心始终不违背这个目标,屏弃声色,远离善于柔媚逢迎的人,亲近贤能通达之士,广泛考察古今,凡此才是勤政的实际。这样做离道又有多远呢?臣伏读制策,制策说陛下早起晚睡至今已有三纪,但德行还有未达到之处,教化还有未能使人信服之处,政治上的缺失仍然很多,和气有时失调;田野虽然开辟,百姓却多困窘无聊;边境虽然安定,军队却不能撤除;财利收入已经竭力搜取,额外耗费反而更加广泛;军队冗杂而没有训练,官员冗滥而没有澄清;学校相继兴办,礼乐却还不完备;百姓很少有可以封爵的风俗,士人忽视了彼此谦让的节操。这就是虞、芮之间的争讼尚未平息,成、康之时那样刑罚几乎不用的局面尚未出现的原因。臣以为,在位者没有把教化放在心上,治理百姓的人大多被文法拘束;禁令防范繁多,百姓不知道该避开什么;法律条文宽纵泛滥,官吏不知道畏惧;被拘系的人很多,忧愁叹息的人很多。凡是这些陛下所忧虑的几十条事情,臣都能替陛下一一列举并详尽说明,然而还不敢向陛下明说。为什么呢?陛下如果真正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并坚定地实行,那么先前所忧虑的几十件事都可以舍弃不论,而不只是大臣不参与罢了。如今陛下把先前的几十件事区区看作自己的忧患,这正说明陛下还没有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天下所谓贤能的人,陛下已经得到并任用了;他们尚未被任用时,常常显得才力有余,任用以后却又显得才力不足,这难道是他们的才能发生了变化吗?古代任用人的君主,日夜都加以考察防范。武王任用太公,他们彼此问答一百多万字,今天的《六韬》就是这些问答。桓公任用管仲,他们彼此问答也有一百多万字,今天的《管子》就是这些问答。古代君主反复深入地考察臣下,就是这样。如今陛下默默听任臣下去做,那么先前所忧虑的几十件事就会永远没有兴办的时日。古代忠臣接受任命时,一定先自我衡量说:“我能办成这件事吗?”估量自己能够办成,又说:“我的君主能忘掉私意而任用我吗?能不让小人离间我吗?”估量君主能够忘掉私意任用自己,也能够不让小人离间自己,然后才接受任命。既然接受了任命,就把天下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而不推辞,享受天下的利益也不感到惭愧。如今却是对内不衡量自己,对外不估量君主,轻率地接受任命。接受任命后,众人不支持他,他便引身请求退职。陛下又替他写好美好的辞令送走他,再加给他优厚的俸禄安慰他。那种引身求退的人,并不是真的防止名节受损、具有谦让之德,而是借此要挟君主来巩固自己;是表明留下并非自己的愿望,以逃避毁谤;是不能办成事情,却把祸患遗留给后人。陛下为什么要听任这种做法?所以臣说,陛下还没有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至于德行还有未达到之处、教化还有未能使人信服之处,这确实是德行和教化没有达到。德行一定要有能显明其德的具体形态,教化一定要有能显示其教化的实际表现。德行的形态,没有比减轻赋税更明显的;教化的表现,没有比停止杀戮更显著的。这两件事如今都还没有做到,所以说实际尚未达到。选举人才如此重要,却不选取有才能有品行的人;官吏如此众多,却不实行考核功绩;农业与工商相互倾轧,却不建立平抑粮价的制度;贫富相互役使,却不限定占有田地的数额。天下的政治缺失,没有比这些更大的了,和气怎么能不失调呢?田野得到开辟,是百姓富足的途径;他们之所以困窘,是官吏政治造成的过错。然而臣听说,天下百姓常常偏聚在一处,不能均衡分布。吴、蜀有可以耕种的人,却没有土地;荆、襄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却没有人。由此看来,田野也不能说已经全部开辟。吴、蜀与荆、襄相比,饥寒的百姓最终不能离开狭窄之地而迁往宽广之处,世人认为这是他们眷恋故土、看重迁徙的缘故,其实不对。出行的人没有同伴就不能前行,居住的人没有朋友就不能安居。如果迁徙这些饥寒的百姓,他们没有不听从的。边境已经安定而军队不能撤除,是只有安定的名声而没有安定的实际。臣若说得浅近,自己便感到惭愧;若说得深远,世俗又会讥笑。请允许臣略说一说。古代治理北狄,没有不与西域交通的;如今不能与西域交通,是因为夏人阻挡在中间。朝廷把灵武置于规划之外,防备它已经有一百年了。议论的人认为那里是遥远的异域,尚且不敢接近,更何况要夺取它吗?但臣认为,形势上有不得不夺取的理由:不夺取灵武,就无法打通西域;西域不通,契丹的强盛就没有止境。然而灵武之所以不可夺取,并不是因为几个郡能够抵抗我中原,而是中原自己困乏,不能举兵攻取。中原自己困乏而不能举兵,是因为用不能生息的财物,供养不耕种、不作战的军队,僵滞得像患有脚肿病的巨人;身体不是不庞大,却连手脚也不能自行举动。
欲去是疾也,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援,而中国亦若未始有秦者,有战国之全利,而无战国之患,则夏人举矣。其便莫如稍徙缘边之民不能战守者于空闲之地,而以其地益募爲屯田。屯田之兵稍益,则向之戍卒可以稍减,使数嵗之后,缘边之民尽爲耕战之夫,然后数出兵以苦之,要以使之厌战而不能支,则折而归吾矣。如此而北狄始有可制之渐,中国始有息肩之所,不然将济师之不暇,而又何撤乎?所谓利入巳浚而浮费弥广者,臣窃以爲外有不得巳之二冦,内有得巳而不巳之后宫。后宫之费不下一敌国,金玉锦绣之工日作而不息,朝成夕毁,务以相新。主帑之吏日夜储其精金良帛而别异之,以待仓卒之命,其爲费岂可胜计哉?今不务去此等,而欲广求利之门,臣知所得之不如所丧也。军宂而未练者,臣尝论之曰:此将不足恃之过也。然以其不足恃之故,而拥之以多兵,不搜去其无用,则多兵适所以爲败也。官宂而未澄者,臣尝论之曰:此审官吏部与职司无法之过也。夫审官吏部,是古者考绩黜陟之所也,而特以日月爲断。今纵未能复古,可略分其郡县,不以远近爲差,而以难易爲等,第其人之所堪而别异之。才者常爲其难,而不才者常爲其易,及其当迁也,难者常速而易者常久然而爲此者,固有待也。内之审官吏部,与外之职司,常相关通。而爲职司者,不惟举有罪、察有功而巳必使尽第其属吏之所堪,以诏审官吏部。审官吏部常从内等其任使之难易,职司常从外第其人之优劣。才者常用,不才者常闲,则宂官可澄矣。庠序兴而礼乐未具者,臣葢以爲庠序者,礼乐旣兴之所用,非所以兴礼乐也。今礼乐鄙野而未完,则庠序不知所以爲教,又何以兴礼乐乎?如此而求其可封,责其皆让,将以息讼而措刑者,是却行而求前也。夫上之所向者,下之所趋也,而况从而赏之乎?上之所背者,下之所去也,而况从而罚之乎?今陛下责在位者不务教化,而治民者多拘文法。臣不知朝廷所以为赏罚者何也?无乃或以教化得罪,而多以文法受赏欤?夫禁防未至于繁多,而民不知避者,吏以爲市也。叙法不爲寛滥,而吏不知惧者,不论其能否而论其久近也。累系者众,愁叹者多,凡以此也。伏惟制策有仍嵗以来,灾异数见,乃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煗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缘政而起。此岂非陛下厌闻诸儒牵合之论,而欲闻其自然之说乎?臣不敢复取《洪范传》《五行志》以爲对,直以意推之。夫日食者,是阳气不能履险也。何谓阳气不能履险?臣闻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是爲一交。交当朔则食。交者,是行道之险者也。然而或食或不食,则阳气之有强弱也。今有二人并行而犯雾露,其疾者必其弱者,其不疾者必其强者也。道之险一也,而阳气之强弱异。故夫日之食,非食之日而后爲食,其亏也久矣,特遇险而见焉。陛下勿以其未食也爲无灾,而其旣食而复也爲免咎。臣以爲未也,特出于险耳。夫淫雨大水者,是阳气融液汗漫而不能收也。诸儒或以爲隂盛,臣请得以理折之。夫阳动而外,其于人也爲嘘嘘之气,温然而爲湿;隂动而内,其于人也爲噏噏之气,冷然而爲燥。以一人推天地,天地可见。故春夏者,其一嘘也;秋冬者,其一噏也。夏则川泽洋溢,冬则水泉收缩,此燥湿之效也。是故阳气汗漫融液而不能収,则常爲淫雨大水,犹人之嘘而不能吸也。今陛下以至仁柔天下,兵骄而益厚其赐,戎狄桀傲而益加其礼,荡然与天下爲咻呴温暖之政,万事堕坏,而终无威刑以坚凝之,亦如人之嘘而不能噏,此淫雨大水之所由作也。天地告戒之意,隂阳消复之理,殆无以易此矣。而制策又有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鼔捄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童,其考于古乎?此陛下畏天恐惧求端之过,而流入于迂儒之说,此皆愚臣之所学于师而不取者也。夫五行之相沴,本不至于六,六沴者起于诸儒,欲以六极分配五行,于是始以皇极附益而爲六。夫皇极者,五事皆得不极者,五事皆失,非所以与五事并列而别爲一者也。是故有眊而又有防,有极而无福,曰五福皆应,此亦自知其踈也。吕氏之时令,则柳宗元之论备矣,以爲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其可行者皆天事也,其不可行者皆人事也。
译想要去掉这种疾病,没有比把秦地舍弃给秦人更好的办法了,使秦人断然恢复战国时代的状态,不等待中原的援助,而中原也仿佛从来没有秦地一样;这样既有战国时代各国争战的全部利益,又没有战国时代的祸患,那么夏人就可以攻取了。最便利的办法,不如把边缘地带不能作战守卫的百姓逐渐迁到空闲土地上,再用他们原来的土地增加招募屯田兵。屯田兵逐渐增加后,先前的戍卒就可以逐渐减少;几年以后,边境百姓全都成为亦耕亦战的人,然后多次出兵去困扰夏人,务必使他们厌恶战争、不能支撑下去,这样他们就会转而归顺我朝。这样以后,北狄才开始有可以制服的趋势,中原才开始有休养生息的地方;否则连调集军队都来不及,又怎么谈得上撤军呢?所谓财利收入已经竭尽、额外耗费却更加广泛,臣私下认为,外部有不得不应付的两个敌国,内部有本来可以节省却没有节省的后宫。后宫的费用不低于一个敌国,制造金玉锦绣的工役每天兴作不停,早晨制成,晚上又毁掉,务求彼此翻新。掌管内库的官吏日夜储藏精金良帛,另行区别收藏,以等待仓猝之时的命令,这样的费用哪里数得清呢?如今不努力除去这些,却想广泛寻求增加财利的门路,臣知道所得一定不如所丧失的多。军队冗杂而没有训练,臣曾经论说过:这是将领不足以依靠的过错。然而正因为将领不足以依靠,便用大量军队拥护他;不搜查清除其中无用的人,多兵反而正是失败的原因。官员冗滥而没有澄清,臣曾经论说过:这是审官吏部和各职司没有制度的过错。审官吏部,是古代考核功绩、决定升降的机构,只是如今特别以任职日月作为界限。现在即使不能恢复古制,也可以大致划分各郡县,不按远近区别,而按难易分等;根据一个人所能胜任的程度加以排序并区别任用。有才能的人常任难职,没有才能的人常任易职;到了应当升迁时,任难职的常常较快,任易职的常常较久。然而这样做本来是有条件的:内有审官吏部,外有各职司,二者应当经常相互沟通。担任职司的人,不只要举发有罪、察看有功,还一定要详细评定属吏所能胜任的职务,报告给审官吏部。审官吏部经常从内部评定任职的难易,职司经常从外部评定人员的优劣。有才能的人常被任用,没有才能的人常被闲置,冗官就可以澄清了。学校兴起而礼乐尚未完备,臣大概认为,学校是礼乐已经兴起后用来施行的地方,并不是用来兴起礼乐的地方。如今礼乐鄙陋而不完备,学校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来施教,又怎么能兴起礼乐呢?在这种情况下却要求社会形成可以封爵的风俗,责备人人都谦让,还想借此平息争讼、停止刑罚,这是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上面所趋向的,下面就会趋向;何况还跟着加以奖赏呢?上面所背弃的,下面就会离开;何况还跟着加以惩罚呢?如今陛下责备在位者不致力于教化,而治理百姓的人大多拘泥于文法。臣不知道朝廷用来施行赏罚的依据是什么,莫非是有些人因为实行教化而获罪,却有很多人因为拘守文法而受赏吗?禁令防范还没有达到繁多的程度,百姓却不知道躲避,是官吏把它当作牟利的市场。法律条文并没有宽纵泛滥,官吏却不知道畏惧,是因为不论才能如何,只论任职时间长短。被拘系的人多,忧愁叹息的人多,都是这个缘故。臣伏读制策,制策说近年来灾异屡次出现:六月壬子朔日发生日食,淫雨超过时节,温暖之气不能发生作用,江河溃决,百川奔腾泛滥。长久思考这些灾异的罪咎,确实深切地在于我自身。灾变不会凭空发生,是因政治而起。这难道不是陛下厌恶听到诸儒牵强附会的议论,而想听关于自然规律的解释吗?臣不敢再取《洪范传》《五行志》来回答,只凭自己的思考推论。日食,是阳气不能通过险阻的表现。什么叫阳气不能通过险阻?臣听说,五月有二十三分之二十的月道相交,这叫一交。交点正逢朔日就会发生日食。所谓交,就是运行道路中的险阻。然而有时发生日食,有时不发生,是因为阳气有强弱不同。譬如两个人一同行走,遭遇雾露,生病的一定是体弱的,不生病的一定是体强的;道路的险阻相同,而阳气的强弱不同。所以太阳发生日食,并不是到了发生日食的那一天才开始成为日食,而是亏损已经很久,只是在遇到险阻时显现出来罢了。陛下不要因为尚未发生日食就认为没有灾害,也不要因为日食已经发生又复原就认为罪咎已经免除。臣认为还不是这样,只是阳气暂时走出险阻罢了。淫雨和大水,是阳气融化流散而不能收摄的表现。诸儒有的认为这是阴气盛,臣请允许以道理加以辩驳。阳气向外运动,对人来说就是呼出的气,温暖而形成湿;阴气向内运动,对人来说就是吸入的气,寒冷而形成燥。由一个人推知天地,天地的道理就可以看见。因此春夏,是一次呼出;秋冬,是一次吸入。夏天河流湖泽充盈,冬天水泉收缩,这就是燥湿所产生的结果。所以阳气流散融化而不能收摄,就常常形成淫雨大水,就像人呼气而不能吸气一样。如今陛下以极大的仁慈柔和天下,军队骄横却更加厚重地赏赐它,戎狄桀骜却更加提高对它的礼遇,完全实行对天下温暖和煦的政策;万事因而败坏,却始终没有用威严刑罚使它们坚固凝聚,这也像人呼气而不能吸气一样,正是淫雨大水发生的原因。天地告诫的意思,阴阳消长复始的道理,大概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了。但制策又说有五事的过失、六种灾变的发生,引用刘向的传说、吕氏的记载;五行怎样修治才会各得其性,四时怎样运行才会顺应时令?不是正阳之月却击鼓救灾,这合乎经典吗?正当盛夏时节审理囚犯、报告刑狱,这符合古制吗?这些都是陛下畏惧上天、恐慌求取灾变根由时的过错,流于迂腐儒生的说法;这正是愚臣从老师那里学来却不取用的东西。五行彼此侵凌,本来不至于有六种;所谓六种侵凌,是诸儒制造出来的,他们想把六种极端分别配属于五行,于是才开始把皇极附加进去成为第六种。皇极,是五事都得其中而不过度;五事都失其正,并不是可以和五事并列、另成一项的东西。所以有“眊”而又有“防”,有“皇极”而没有“福”,却说“五福都来应验”,这也说明他们自己知道这种说法疏漏。吕氏关于时令的说法,柳宗元已经论述得很完备了:其中可实行的都是天时之事,不可实行的都是人事之事。
若夫禜社伐鼓,本非有益于救灾,特致其尊阳之意而巳书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皷,啬夫驰,庶人走。」由此言之,则亦何必正阳之月而后伐鼓捄变,如左氏之说乎?盛夏报囚,先儒固巳论之,以爲仲尼诛齐优之月,固君子之所无疑也。伏惟制策有京师诸夏之根本,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僭差不度,此在陛下身率之耳。后宫有大练之饰,则天下以罗纨爲羞;大臣有脱粟之节,则四方以膏粱爲污。虽无禁令,又何忧乎?伏惟制策有治当先内或曰:「何以爲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此皆一偏之说,不可以不察也。夫见其一偏而辄举以爲说,则天下之说不可以胜举矣。自通人而言之,则曰:「治内所以爲京师也,不挠狱市所以爲擿奸也。」如使不挠狱市而害其爲擿奸,则夫曹防者是爲逋逃主也。伏惟制策有推寻前世,深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臣窃以爲不然。孝文之所以爲得者,是儒术畧用也;其所以得而未尽者,是用儒之未纯也;而其所以爲失者,则是用老也。何以言之?孝文得贾谊之说,然后待大臣有礼,御诸侯有术,而至于兴礼乐,系单于,则曰「未暇」,故曰儒术畧用而未纯也。若夫用老之失,则有之矣。始以区区之仁,坏一代之肉刑,而易之以髠笞;髠笞不足以惩其罪,则又从而杀之。用老之失,岂不过甚矣哉?且夫孝武亦可谓用儒之主也,博延方士而多兴妖祠,大兴宫室而甘心远畧,此岂儒者教之?今夫有国者,徒知狥其名而不考其实,见孝文之富殖而以爲老子之功,见孝武之虚耗而以爲儒者之罪,则过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于宴安,撤去禁防,而爲天宝之乱也。伏惟制策有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臣闻豳诗言后稷、公刘所以致王业之艰难者也,其后累世而至文王之时,则王业旣已大成矣,而其诗爲二南。二南之诗犹列于国风,而至于豳独何怪乎?昔季札观周乐,以爲大雅曲而有直体,小雅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体者,寛而不流也;思而不贰,怨而不言者,狭而不迫也。由此观之,则大雅、小雅之所以异者,取其辞之广狭,非取其事之小大也。伏惟制策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臣以爲宰相虽不亲细务,至于钱谷兵师,固当制其赢虚利害。陈平所谓责之内史者,特以宰相不当治其簿书多少之数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领度支,而职事以治。及兵兴之后,始立使额。防佐旣众,簿书益繁,百弊之源自此而始。其后裴延龄、皇甫镈皆以剥下媚上,至于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诚得防奸之要。而韦贤之义,特以其权过重欤?故李德裕以爲贱臣不当议令。臣常以爲有宰相之风矣。伏惟制策有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此六者,亦方今之所当论也。昔召穆公曰:『民患轻则多作重以行之,若不堪重,则多作轻以行之,亦不废重轻可改,而重不可废。不幸而过,宁失于重。』此制钱之本意也。命者,人君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秩者,民力之所供,取于府而有限。以无穷养有限,此虚实之相养也。水旱蓄积之备,则莫若复隋唐之义仓;边陲守御之方,则莫若依秦汉之更卒。《周官》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是谓九府。太公之所行以致富。古者天子取诸侯之士以爲国均,则市不二价,四民常均,是谓五均。献王之所致以爲法,皆所以均民而富国也。凡陛下之所以防臣者,大畧如此。而于其末复策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此臣有以知陛下之圣意,以爲向之所以策臣者,各指其事,恐臣不得尽其辞,是以复举其大体而槩问焉。又恐其不能切至也,故又诏之曰:『悉意以陈,而无悼后害。』臣是以敢复进其猖狂之说。夫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陛下念祖宗之重,思百姓之可畏,欲进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进;欲退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退,今者每进一人,则人相与诽曰:「是进于某也,是某之所欲也。」每退一人,则又相与诽曰:「是出于某也,是某之所恶也。」
译至于禜祭社神、击鼓,本来并不能真正有益于救灾,只是表达尊重阳气的意思罢了。《尚书》说:“到了季秋月的朔日,日月运行没有会合在房宿,盲人乐师击鼓,啬夫奔走,百姓奔跑。”由此说来,又何必一定要在正阳之月以后才击鼓救灾,像《左氏》所说的那样呢?盛夏报告囚犯情况,先儒早已论述过,认为仲尼诛杀齐国优伶的月份,本来就是君子没有疑问的。臣伏读制策,制策说京师是诸夏的根本、王道教化的源头;各种工匠肆意制作奇巧之物而没有禁令,豪强贵族僭越失度,这些只要陛下亲自率先示范即可。后宫有穿着大练的节俭装饰,天下人就会把穿罗纨看作可耻;大臣有吃脱粟粗粮的节操,四方就会把吃膏粱看作污秽。即使没有禁令,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臣伏读制策,制策说治理应当先从内部开始。有人说:“凭什么治理京师?关键在于揭发奸邪。”有人说:“不可以扰乱狱讼和市场。”这都是片面之说,不可不加以审察。从一般通达之人的观点说,应当是:“治理内部正是为了治理京师,不扰乱狱讼和市场正是为了揭发奸邪。”假如因为不扰乱狱讼和市场,反而妨害揭发奸邪,那么曹防之类的人就是包庇逃亡者的主人了。臣伏读制策,制策说要推究前代,深入观察治国的成效:孝文帝崇尚老子,天下富足繁殖;孝武帝采用儒术,海内空虚损耗。道本身并没有弊病,为什么治理效果却不同?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孝文帝之所以有所得,是因为略微采用了儒术;所得而没有完全达到,是因为使用儒术还不纯;而他所以有失误,则是因为采用老子之道。为什么这样说?孝文帝采纳贾谊的主张以后,对待大臣有礼,驾驭诸侯有办法;至于兴起礼乐、使单于臣服,却说“还没有空暇”,所以说他只是略用儒术而未能纯用。至于采用老子之道的过失,确实存在。他开始凭区区仁心,废坏一代的肉刑,改用髡刑和笞刑;髡笞不足以惩罚罪行,便又接着杀人。采用老子之道的过失,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况且孝武帝也可以说是采用儒术的君主,他广泛延揽方士,却大肆兴建妖妄的祠祀;大兴宫室,却甘心经营远方的谋略,这难道是儒者教导他的吗?如今统治国家的人,只知道追随名义而不考察实际,看见孝文帝时天下富足繁殖,便认为是老子之道的功劳;看见孝武帝时天下空虚损耗,便认为是儒者的罪过,这就错了。唐明皇沉溺于宴饮安乐,撤去禁令防范,造成天宝之乱,正是这个原因。臣伏读制策,制策说王政的根由表现在《诗经》中:讲述周公和豳地诗篇的是王业,却把它列在《国风》中;宣王北伐是国家的大事,却把它载在《小雅》中。臣听说,豳诗说后稷、公刘建立王业的艰难;后来经历多代,到文王时,王业已经大成,于是诗篇成为《二南》。《二南》的诗仍然列在《国风》中,唯独豳诗列在那里又有什么奇怪呢?从前季札观看周乐,认为《大雅》曲折而有直率的体势,《小雅》有思虑却不偏邪,有怨愤却不直说。所谓曲折而有直率的体势,是宽缓而不流荡;有思虑却不偏邪、有怨愤却不直说,是狭近而不逼迫。由此看来,《大雅》《小雅》的差别,在于取其文辞的宽广或狭窄,并不在于取其事情的大小。臣伏读制策,制策说周代由冢宰掌管国家用度,唐代由宰相兼管度支钱谷的大计;军队是众多兵众之事。为什么陈平的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韦贤的说法却认为不宜让宰相兼任?臣认为,宰相虽然不亲自处理细小事务,但对于钱谷和军队,当然应当掌握其盈亏及利害。陈平所谓责成内史,只是说宰相不应当亲自处理簿书中多少数目的细节。过去唐朝初年,让郎官统领度支,职事便得以治理。军队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置使职名额。防佐已经很多,簿书更加繁杂,各种弊病的根源从此开始。后来裴延龄、皇甫镈都用剥削下民来讨好上级,终于迎合时俗而掌权,使宰相兼任度支,这确实抓住了防止奸弊的关键。但韦贤的意见,难道只是认为宰相的权力过重吗?所以李德裕认为,卑微的臣下不应当议论政令。臣常常认为,这才有宰相的气度。臣伏读制策,制策还说钱币货物的制度、轻重相互调节、官员品秩的差等、虚实相互供养、水旱灾害时的储备、边疆守御的方法;《周礼》所说的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的意义。这六件事,也是当今应当讨论的。过去召穆公说:“百姓忧患轻,就多制定重的办法来实行;如果不能承受重法,就多制定轻的办法来实行,但也不能废弃轻重之制,可以改变轻重,而重法不可废弃。万一有所过失,宁可失之于重。”这就是制定钱币制度的本意。命令,是君主所专有的,从口中发出而没有穷尽;官员的俸秩,是百姓财力所供给的,从府库取用而有一定限度。用无穷的命令供养有限的财力,这就是虚实相互供养。水旱灾害时的储备,没有比恢复隋唐的义仓制度更好的;边疆守御的方法,没有比依照秦汉的更卒制度更好的。《周官》中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这叫作九府。太公实行这些制度来达到富足。古代天子取用诸侯的士人来主持国家的均平,因此市场没有两种价格,士、农、工、商四民经常均平,这叫作五均。献王提出这些主张,使之成为法令,都是为了使百姓均平、使国家富足。凡是陛下用来考问臣的,大致就是这些。制策末尾又说:“使富人增加、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朝廷受重视,平息灾害、招致祥瑞,改变浅薄而归于厚重。”这些都是前代的急务,也是当今的要务。臣因此知道陛下的圣意,认为先前制策考问臣时,是分别指明各件事情,担心臣不能把话说尽,所以又举出大体加以概括询问;又担心问题不能切中要害,因此又下诏说:“尽意陈述,不要顾虑日后的祸害。”臣因此才敢再次进献这些狂妄的说法。天下并不是君主私有的,天下只是让君主代为主持罢了。陛下念及祖宗基业的重大,想到百姓是不可轻视的;想要提拔一个人,应当与天下人想提拔他的愿望相同;想要罢退一个人,应当与天下人想罢退他的愿望相同。如今每提拔一个人,人们就相互议论说:“这是某人提拔的,是某人所想提拔的。”每罢退一个人,人们又相互议论说:“这是某人排斥的,是某人所厌恶的。”
臣非敢以此为举信也,然而致此言者,则必有由矣。今无知之人相与谤于道曰:「圣人在上,而天下之所以不尽被其泽者,便嬖小人附于左右,而女谒盛于内也。」爲此言者固妄矣,然而天下或以爲信者,何也?徒见谏官、御史之言矻矻乎难入,以爲必有间之者也。徒见蜀之美锦,越之竒器,不由方贡而入于官也。如此而向之所谓急政要务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胜愤懑,谨复列之于末,惟陛下寛其万死,幸甚!幸甚!制科策亦随问条荅,在长公亦未尽所欲言,而中间持议大较多,通达国体,非经生所及。拟进士对御试策一道【并引状】皇帝若曰:「朕德不类,托于士民之上。所与待天下之治者,惟万方黎献之求。详延于廷,诹以世务,岂特考子大夫之所学?且以博朕之所闻。盖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爲,爲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鼈无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谓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术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后。子大夫之所宜知也。生民以来,所谓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时,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朕将亲览焉。」右臣准宣命差赴集英殿编排举人试巻,窃见陛下始革旧制,以策试多士,厌闻诗赋无益之语,将求山林朴直之论。圣德广大,中外欢悦。而所试举人不能推原上意,皆以得失爲虑,不敢指陈阙政,而阿谀顺防者又率据上第。陛下之所以求于人至深切矣,而下之报上者如此,臣窃悲之。夫科场之文,风俗所系,所収者天下莫不以爲法,所弃者天下莫不以爲戒。昔祖宗之朝,崇尚辞律,则诗赋之工曲尽其巧;自嘉祐以来,以古文爲贵,则防论盛行于世,而诗赋防至于熄。何者利之所在,人无不化。今始以策取士,而士之在甲科者多以谄谀得之,天下观望,谁敢不然?臣恐自今巳往,相师成风,虽直言之科,亦无敢以直言进者。风俗一变,不可复返,正人衰微,则国随之,非复诗赋策论迭兴迭废之比也。是以不胜愤懑,退而拟进士对御试策一道。学术浅陋,不能尽知当世之切务,直载所闻,上将以推广圣言,庶有补于万一下将以开示四方,使知陛下本不讳恶切直之言,风俗虽坏,犹可以少救。其所撰策,谨缮写投进,干冒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臣伏见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以天下安危之至计,谋及于布衣之士。其求之不可谓不切,其好之不可谓不笃矣。然臣私有所忧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欤?「礼」曰:「甘受和,白受采。」故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然后忠言至计可得而入也。今臣窃恐陛下先入之言巳实其中,邪正之党巳贰其听,功利之说巳动其欲,则虽有臯陶、益稷爲之谋,亦无自入矣。而况于疎远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惧也。若乃尽言以招过,触讳以亡躯,则非臣之所恤也。圣策曰:「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臣以爲陛下未知此也,是以所爲颠倒失序如此。茍诚知之,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百官之所以得其职者,岂圣王人人而督责之欤?万事之所以得其序者,岂圣王事事而整齐之欤?亦因能以任职,因职以任事而巳官有常守,谓之职;施有先后,谓之序。今陛下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刑狱旧法不以付有司,而取决于执政之意;边鄙大虑不以责帅臣,而听计于小吏之口。百官可谓失其职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德也;所宜后者,刑也;所宜先者,义也;所宜后者,利也。而陛下易之,万事可谓失其序矣。然此犹其小者,其大者则中书失其政也。宰相之职,古者所以论道经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条例司文书而已。昔邴吉爲丞相,萧望之爲御史大夫,望之言隂阳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爲意轻丞相,终身薄之。今政事堂忿争相诘,流传都邑,以爲口实,使天下何观焉?故臣愿陛下首还中书之政,则百官之职,万事之序,以次得矣。圣策曰:「有所不爲,爲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陛下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
译臣不敢就此断定事情必然如此,然而导致这些议论的人,必定有其缘由。如今无知的人在道路上相互诽谤说:“圣人在上,而天下不能完全蒙受他的恩泽,是因为便嬖小人依附在身边,内宫中的女谒又盛行。”说这种话的人固然荒谬,然而天下人有时相信它,为什么呢?只是看见谏官、御史的言论艰难地传达不上去,便认为一定有人从中离间;又只是看见蜀地的美锦、越地的奇器,不经过方物贡纳便进入官府。这样一来,先前所说的急政要务,陛下哪里还有空暇推行呢?臣不胜愤懑,谨在末尾再次列举这些事情,只愿陛下宽恕臣万死之罪,幸甚!幸甚!制科策文也是随着问题逐条作答;在长公看来,也还没有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但其中持论大多高明通达,能够通晓国家大体,不是经学之士所能相比的。拟作进士应对御试策文一篇【并附引状】皇帝这样说:“我的德行不够相称,却托身于士人百姓之上。与我共同谋求天下治理的,只有寻求各方贤能之士。详细地把你们延请到朝廷,询问你们世间的事务,难道只是考察你们大夫所学的知识吗?也是为了广泛增加我的见闻。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百官各得其职,万事各得其序;有所不做,一旦去做便没有不成功的;有所不改变,一旦改变便没有不服从的。田地开辟,沟渠水道得到治理,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没有不得其性的。财富充足,可以备办礼仪;上下和谐,可以推广乐教;政治清明,可以施行刑罚。你们大夫认为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如今的弊病可以说很多,挽救它们的方法必定有本有末,施行的适宜次序也必定有先有后。这是你们大夫应当知道的。自从有百姓以来,所谓最理想的治理,必定说唐、虞和成周的时候;《诗》《书》所称述的事迹,都可以看见。至于后世贤明的君主、忠诚聪慧的臣子,共同忧劳勤勉来经营一代的功业,虽然没有达到尽善尽美,但概括说来,他们所以成就功业,也一定有可以讲述的地方。把这些详细写出来,我将亲自阅览。” 臣奉宣命被派往集英殿编排举人的试卷,私下看见陛下开始改革旧制,用策论考试众多士人,厌恶听到诗赋中无益的言辞,想要寻求山林隐士那样朴实正直的议论。圣德广大,朝廷内外都欢喜。然而参加考试的举人不能推究陛下的本意,都把个人得失作为顾虑,不敢指陈政治缺失;而阿谀奉承、顺从迎合的人又大多因此取得上等名次。陛下向士人求取意见,已经深切到这种程度,而臣下报答君上的却是这样,臣私下为此悲伤。科场文章关系到社会风俗,所录取的,天下人无不把它当作法式;所弃置的,天下人无不把它当作警戒。从前祖宗朝廷崇尚辞赋格律,于是诗赋的技巧极尽精巧;自嘉祐以来,以古文为贵,于是策论盛行于世,而诗赋渐渐熄灭。为什么呢?利益所在,人没有不受到影响的。如今开始用策论取士,然而士人列入甲科的,很多是靠谄媚奉承得到的,天下人观望形势,谁敢不这样做?臣恐怕从今以后,彼此以此为师,渐渐形成风气;即使是直言科,也没有人敢以直言进身。风俗一旦改变,就不可恢复;正直之士衰微,国家也会随之衰败,这不是诗赋与策论轮流兴盛、轮流废止可以相比的。因此臣不胜愤懑,退下来拟写了一篇进士应对御试的策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臣学术浅陋,不能完全知道当今迫切的事务,只是把自己听到的写下来;上面将用它来推广圣上的言论,或许对万分之一的事情有所补益;下面将用它向四方开示,使人知道陛下本来并不忌讳厌恶切直之言,风俗虽然已经败坏,仍然可以稍加挽救。臣所撰写的策文,谨慎缮写后呈进,冒犯天威,臣不胜战栗恐惧、等待治罪之至。臣伏见陛下发布恩德之言,下达明确诏令,把天下安危的重大计策向布衣之士征求意见。陛下求取意见,不能说不迫切;喜爱直言,也不能说不深厚。然而臣私下有所忧虑,不知道陛下是否有能够接受这些意见的胸怀。“礼”说:“甘味接受调和,白色接受文采。”所以臣希望陛下先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心境虚静专一,然后忠言和良策才能进入。如今臣私下担心,陛下先前听到的言论已经充塞心中,邪正各党的成见已经使听闻偏斜,功利之说已经触动欲望;那么即使有臯陶、益、稷替您谋划,也没有办法进入您的心中,何况疏远而浅陋的人呢?这正是臣大为恐惧的地方。至于把话全部说出而招来过失,触犯忌讳而丧失性命,那不是臣所顾虑的。圣策说:“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百官各得其职,万事各得其序。”臣认为陛下还不了解这一点,所以所作所为才会如此颠倒失序。如果确实知道,为什么不尊重自己所听到的道理,并实行自己所了解的事情呢?百官之所以各得其职,难道是圣明君王逐一督促责备他们吗?万事之所以各得其序,难道是圣明君王逐件整理安排它们吗?不过是根据才能任用来担任职务,根据职务任用来办理事务罢了。官员有固定的职守,叫作职;施行有先后次序,叫作序。如今陛下让两府大臣侵夺三司掌管财利的权力,让常平使者扰乱职司、守令的治理;刑狱的旧有法令不交给有关官署处理,却由执政按照自己的意思裁决;边疆的大事不责成统兵大臣,却听取小吏的意见。百官可以说是失去了自己的职守。王者所应当先做的是德,所应当后做的是刑;所应当先做的是义,所应当后做的是利。然而陛下把次序颠倒了,万事可以说都失去了条理。不过这还只是小的方面,更大的问题是中书失去了自己的政权。宰相的职务,古代是用来讲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的;如今陛下只让中书奉行条例、处理司文书罢了。从前邴吉做丞相,萧望之做御史大夫,萧望之说阴阳不调,罪过在我们这些臣下;宣帝却认为这话轻视丞相,终身薄待他。如今政事堂中愤怒争执、相互诘问,流传到都邑,成为人们的谈资,这让天下人看了怎么想呢?所以臣希望陛下首先归还中书的政权,那么百官的职守、万事的秩序就会依次恢复。圣策说:“有所不做,一旦去做便没有不成功;有所不改变,一旦改变便没有不服从。”陛下能够说出这句话,是天下的福分。
今日之患,正在于未成而爲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爲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则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葢循理而巳。今爲政不务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势,赏罚之威刼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之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乎?礼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揜也。」如此夫!陛下茍诚乎爲民,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茍诚乎爲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茍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凡人爲善,不自誉而人誉之;爲恶,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爲善者必须自言而后信,则尧舜周孔亦劳矣。今天下以爲利,陛下以爲义;天下以爲贪,陛下以爲廉。不胜其纷纭也,则使二三臣者极其巧辩,以解荅千万人之口,附会经典,造爲文书,以晓告四方。四方之人,岂如婴儿鸟兽,而可以美言小数眩惑之哉?且夫未成而爲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爲;未服而革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革。葢世有好走马者,一爲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愼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于愼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于轻发,则每举每败,不惟人不信,陛下亦不自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训注,其志岂浅也哉?而一经大变,则忧沮丧气,不能复振。文宗亦非有失德,徒以好作而寡谋也。愼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廼者,横山之人未尝一日而忘汉,虽五尺之童子知其可取,然自庆厯以来,莫之敢发,诚未有以善其后也。近者边臣不计其后而遽发之,一发不中,则内帑之费以数百万计,而关辅之,民困于飞挽者三年而未巳。虽天下之勇者,敢复爲之欤?爲之,固不可;敢复言之欤?由此观之,则横山之功,是边臣欲速而坏之也。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又甚于前日矣。虽陛下不恤人言,持之益坚,而势穷事碍,终亦必变。他日虽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复自信乎?人君之患,在于乐因循而重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锡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羣臣不能济之以愼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乘轻车,驭骏马,冒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其后而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甚未晩也。圣策曰:「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鼈,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曾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巳无爲,而物莫不尽其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爲之,而况于陛下乎?圣策曰:「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兎首瓠叶可以行礼,扫地而祭可以事天。礼之不备,非贫之罪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欤?抑富国欤?陆贾曰:「将相和,则士豫附。」刘向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胜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耳。必不忍行亡秦偶语之禁,起东汉党锢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巳,而争者益多,烦言交攻,愈甚于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广乐,岂不疎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今陛下求治,则欲致刑,此又羣臣误陛下也。臣知其说矣,是岀于荀卿。荀卿者,喜爲异论,至以人性爲恶,则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说者又以爲书称唐虞之隆,刑故无小,而周之盛时,羣饮者杀。臣请有以诘之:夏禹之时,大辟二百;周公之时,大辟五百。岂可谓周治而禹乱耶?秦爲法及三族,汉除肉刑。岂可谓秦治而汉乱耶?致之言极也。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欤?天下防,何其不叛也?徒闻其语而惧者巳众矣。臣不意异端邪说惑悮陛下至于如此。
译如今的祸患,正在于事情尚未成功便去做,众人尚未服从便强行改变。事情成功在于合乎道理,不在于凭借权势;使人服从在于真诚,不在于言语。道理所在,制定为法就能成功,作为禁令就能使人停止,作为赏赐就能使人受到鼓励,凭言语说明就能使人相信。古人所以能够鼓舞天下,使人安定便来归附,使人行动便和谐一致,大概只是遵循道理罢了。如今治理政事不致力于遵循道理,却想凭君主的权势、赏罚的威力强迫人们使事情成功。用斧头劈柴,可以说必定能劈开;但如果不顺着木理,斧头可以砍缺,木柴却不能劈开。因此不论尊卑,不计强弱,道理所在就能成功,道理不在就不能成功,这是必然的。如今陛下让农民缴纳利息,与商人争夺利益,难道合乎道理吗?又何必奇怪事情不能成功呢?《礼》说:“微小的终将显著,真实的东西不能掩盖。”就是这个道理。陛下如果确实是为了百姓,即使有人毁谤,别人也不会相信;如果确实是为了谋利,即使自己反复解释,别人也不会服从。况且有些事情绝对不能欺骗世人:官吏收受贿赂、枉曲法律,人们一定说这是赃物;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拿来,人们一定说这是盗窃。如果确实有那种事实,就不敢推辞那个名声。如今青苗法收取二分利息,却不称作放债取利,可以吗?凡是人做善事,不自我夸耀而由别人称誉;做恶事,不自我毁谤而由别人毁谤。假如做善事必须自己先说出来然后人们才相信,那么尧、舜、周公、孔子也会劳苦不堪了。如今天下人认为这是谋利,陛下却认为这是行义;天下人认为这是贪婪,陛下却认为这是廉洁。纷乱不堪,于是让两三个臣子把巧妙的辩说发挥到极点,来解答千万人之口;他们附会经典,制作文书,向四方晓谕。四方的人难道像婴儿鸟兽一样,可以用美好的言辞和小小的技巧迷惑吗?况且事情尚未成功便去做,造成的弊病必然使人以后不敢再做;众人尚未服从便强行改变,造成的弊病必然使人以后不敢再改变。世上有喜爱骑快马的人,一旦因坠马受伤,便终身徒步行走。为什么呢?谨慎稳重就必定成功,轻率发动就多半失败,这是必然的道理。陛下如果出于谨慎稳重,那么多次施行就多次成功,不只是别人会相信,陛下自己也会相信自己,日益勇敢;如果出于轻率发动,那么每次举措都失败,不只是别人不相信,陛下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日益怯弱。文宗当初任用训、注,他的志向难道浅薄吗?但一遭遇重大变故,便忧虑沮丧、丧失精神,不能再振作。文宗也不是德行有失,只是喜欢轻率行事而缺少谋略罢了。谨慎稳重的人开始时好像怯弱,最终必定勇敢;轻率发动的人开始时好像勇敢,最终必定怯弱。近来,横山的人没有一天忘记汉朝,虽然连五尺高的儿童都知道横山可以夺取,然而自庆历以来,没有人敢发动进攻,确实是因为还没有妥善安排后续办法。近来边臣不考虑后果就仓促发动进攻,一旦出兵不能取胜,内库的费用便以数百万计,关辅地区的百姓因飞挽运输困苦了三年还没有停止。即使天下最勇敢的人,哪里还敢再次这样做呢?既然不能再做,哪里还敢再提呢?由此看来,横山之功,是边臣急于求成而把它破坏了。近来青苗法、助役法、均输法,以及并军搜卒的命令,突然轻率发动,比前一天更严重了。即使陛下不顾惜人们的议论,坚持得更加坚决,但形势穷困、事情受阻,最终也一定会改变。将来即使有良法美政,陛下还能重新相信自己吗?君主的祸患,在于喜欢因循旧习而慎重改作。如今陛下年纪正盛,上天赐给您勇气和智慧,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然而群臣不能用谨慎稳重来帮助成就它,不能用敦厚朴实来培养它,就像乘坐轻车、驾驭骏马,冒险在夜间赶路,而仆夫又在后面鞭打车马,难道不危险吗?臣希望陛下解开缰绳,让马吃饱,等待东方天明,然后在九轨大道上慢慢行走,现在这样做还远未晚。圣策说:“田地开辟,沟渠水道得到治理,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无不各得其性,这是百工和有关官司的事情。”这哪里值得使陛下劳心呢?陛下掌握要领,治理根本,恭敬自守、无为而治,万物便没有不各得其理、各自生长死亡的。至于百工和有关官司的事务,宰相尚且不屑于亲自处理,何况陛下呢?圣策说:“财富充足可以备办礼仪,和谐可以推广乐教,政治清明可以施行刑罚,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孔子说:“百姓富足了,君主还会有什么不足?”兔首、瓠叶也可以用来行礼,扫地设坛祭祀也可以用来奉事上天。礼仪不完备,不是贫穷的罪过。管子说:“粮仓充实了,才知道礼节。”臣不知道陛下所说的富足,是使百姓富足,还是使国家富足?陆贾说:“将帅和宰相和睦,士人就会乐于归附。”刘向说:“群贤在朝廷和睦,万物在田野就会和谐。”如今朝廷可以说并不和睦了。这个过错在哪里?陛下不回头追寻根本,却想用力量压服它。力量不能压服众人,已经很久如此了。古代刀锯摆在前面,鼎镬放在后面,士人尚且敢于触犯刑罚。如今陛下亲自实行尧、舜之道,从未诛杀一个无罪的人;想要平息众多言论,不过是斥逐持不同意见的大臣,改而任用别的人罢了。陛下必定不忍心施行秦朝禁止私下议论的法令,也不会兴起东汉党锢之狱。众多士人有什么可害怕的,为什么不敢说话呢?臣恐怕被斥逐的人不会停止,争论的人反而越来越多,烦琐的言论交相攻击,比今天更加厉害。想要因此达到和谐、推广乐教,难道不是疏远目标吗?古代寻求治理,是为了使刑罚可以不用;如今陛下寻求治理,却想加重刑罚,这又是群臣误导陛下。臣知道这种说法的来源,是荀卿。荀卿喜欢发表奇异的议论,甚至认为人性本恶,于是他说治世刑罚严重也是适宜的。论者又认为,《尚书》称颂唐、虞盛世时,刑罚仍然没有小罪不罚;周代盛盛之时,聚众饮酒的人也要杀掉。臣请允许提出质问:夏禹时,死刑案件有二百件;周公时,死刑案件有五百件。难道可以说周朝治理得好而夏禹时治理混乱吗?秦朝的法律牵连诛杀三族,汉朝废除了肉刑。难道可以说秦朝治理得好而汉朝治理混乱吗?把刑罚推到极点,言论就会达到这种程度。天下幸而还没有真正大治;假如有一天天下安定,陛下将改变今天的刑法而采用刑罚的极端做法吗?天下百姓怎么会不反叛呢?只是听到这种话而感到恐惧的人,已经很多了。臣没有料到异端邪说竟能把陛下迷惑误导到这种地步。
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于今守之,岂独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时哉?所以诛羣饮者,意其非独羣饮而巳如今之法所谓夜聚晓散者,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闻其语,则凡夜相过者皆执而杀之,可乎?夫人相与饮酒而辄杀之,虽桀纣之暴不至于此,而谓周公行之欤?圣策曰: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捄之之术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后。臣请论其本与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择焉。方今捄弊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于知人。则所施之宜,当先观大臣之知人与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茍无知人之明,则循规矩,蹈绳墨,以求寡过。二者皆审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道可以讲习而知,德可以勉强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学,必出于天资。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而可传者哉?以诸葛孔明之贤,而知人之明,则其所短,是以失之于马谡。而孔明亦审于自知,是以终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无大小,一付之于法。人无贤不肖,一付之于公。议事巳效而后行,人巳试而后用,终不求非常之功者,诚以当时大臣不足与于知人之明也。古之爲医者,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则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濯胃肾之变。茍无其术,不敢行其事。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未能察脉而欲试华佗之方,其异于操刀而杀人者防。希矣!房琯之称,刘秩、关播之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爲笑矣。陛下观今之大臣,爲知人欤?爲不知人欤?乃者擢用众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结审固而后敢用,葢以爲其人可与戮力同心,共致太平。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陛下以此验之,其不知人也亦审矣。幸今天下无事,异同之论不过渎乱圣听而已。若边隅有警,盗贼窃发,俯仰成败,呼吸变动,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临事解体,不可复知,则无乃误社稷欤?华佗不世岀,天下未尝废医;萧何不世岀,天下未尝废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请待知人之佐。若犹未也,则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巳圣策曰:「生民以来,称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然要其所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臣,以爲此不可胜言也。其施设之方,各随其时,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从众,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稽于众,舍巳从人。」又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诗书所称,大畧如此,未尝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坚用王猛,而樊世、仇滕、席宝不悦;魏郑公劝太宗以仁义,而封伦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违众而自用者,必以此借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智者,岂非意在于此等欤?臣愿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于今:王猛岂尝设官而牟利?魏郑公岂尝贷钱而取息欤?且其不悦者不过数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此。古语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说,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囘,臣不知所税驾矣。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上对。借拟士对,以讽谏当时之政,而擘画处更胜前首。东坡病当时狃于青苗条例诸法,及横山用兵等事故,特拟策以发其直言敢谏之气。不知当日曾及闻神庙否?然据愚见,此作亦不过条其事而言之耳。未有一段精光意,是开悟人君令其实落做手处。其不逮贾谊治安策多矣。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十八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二
上书
译宽宥过失,即使大过失也可以宽宥;惩罚故意犯罪,即使小罪也不能赦免,这是施用刑罚的通常道理。直到今天仍然遵守这一原则,难道只是唐、虞盛世如此,周代盛世才如此吗?周公诛杀聚众饮酒的人,料想他们不只是聚众饮酒而已,正如今天法律所谓夜间聚集、清晨散去的人;如果后世不知道事情的详细情况,只听到这句话,便把凡是夜间相互往来的人都抓来杀掉,可以吗?人们相互饮酒就一概杀掉,即使夏桀、商纣的暴虐也不会达到这种地步,却说这是周公实行的法令吗?圣策说:“如今的弊病可以说很多,挽救它们的方法必定有本有末,施行的适宜次序必定有先有后。”臣请论说其中的根本以及应当首先施行的事项,请陛下选择。如今挽救弊病的办法,必须先树立事业。树立事业的根本,在于知人善任。因此施行的适宜次序,应当先观察大臣是否有识人的才能。古代想要建立非同寻常功业的人,必定有识人的明察。假如没有识人的明察,就会遵循规矩、践踏绳墨,只求少犯过错。这两种人都是能够清楚认识自己,并安于自己才能分限的人。道理可以通过讲习而知晓,德行可以通过勉力而做到,唯有识人的明察不能靠学习获得,必须出自天赋资质。譬如萧何识别韩信,这难道是有一定方法、可以传授的吗?以诸葛孔明那样的贤能而论,在识人方面的明察仍有短处,因此因为马谡而遭到失败。而且诸葛亮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所以终身不敢任用魏延。仁祖在位时,事情无论大小,一概交给法令处理;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一概交给公议裁断。事情先议定有效,然后才施行;人先经过考察试用,然后才任用;始终不追求超乎寻常的功业,实在是因为当时的大臣不足以参与识人的明察。古代行医的人,听声音、察气色,清楚地观察五脏,所以他们治疗疾病,有剖开胸腹、决开脾脏、洗涤胃肾这样的奇异医术。如果没有这种医术,就不敢贸然施行这种事情。如今没有识人的明察,却想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解除法度的约束而仰慕古人,这就像还不能诊察脉象,却想试用华佗的药方,与拿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呢?希望实在太渺茫了!房琯受到称誉、刘秩和关播被任用、李元平受到重用的事,便是如此。到今天都成了笑柄。陛下看看现在的大臣,是懂得识人,还是不懂得识人呢?近来提拔任用的许多人才,都是那些曾经登门交往、握手结交的人;等到彼此结交牢固之后才敢任用,大概以为这些人可以同心协力,共同实现太平。可是还没坐稳席位,众口一词攻击他们的人便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起来。陛下以此来检验,您不懂识人,也已经很清楚了。幸好今天天下无事,意见不同的议论不过是扰乱圣上的听闻罢了。如果边疆发生警报,盗贼突然作乱,成败转瞬之间,形势顷刻变化,而所任用的人都像今天这样,忽而聚合、忽而离散,遇到事情便解体,再也无法了解和任用,那岂不是要误害国家吗?华佗并非世世代代都有,天下却从未因此废弃医术;萧何并非世世代代都有,天下也从未因此废弃治理。陛下如果一定要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请等待懂得识人的辅佐之臣。如果仍然没有这样的人,那么也只需诏令左右大臣安守本分、遵守法令罢了。圣策说:‘自有人类以来,称得上最完善的治理,必定要说唐、虞、成周的时代。’《诗经》《尚书》所称道的事迹,是可以看到的。至于后世贤明的君主、忠诚而有智慧的臣子,共同忧劳勤勉来经营一代的事业,虽然不能说尽善尽美,但概括他们所成就的事业,也一定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臣详细记述了这些,认为这种事是说不尽的。他们施政设置的方法,各随时代而不同,难以一概而知;能够知道的,是一定敬畏上天,一定听从众人,一定效法祖宗。因此古书说:‘要警戒啊,要警戒啊!上天明明昭示,天命并不容易保有。’又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看法而听从别人。’又说:‘多么显赫啊,文王的谋略;多么伟大啊,武王的功业。’《诗经》《尚书》所称道的,大致就是这些,从未说过天命不值得敬畏、众人的意见不值得听从、祖宗的法度不值得采用。苻坚任用王猛,而樊世、仇滕、席宝不高兴;魏郑公劝唐太宗施行仁义,而封伦不相信。如今凡是想让陛下违背众人意见、独断专行的人,一定会拿这些事作借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诚、有智慧的人,难道不正是指这类人吗?臣希望考察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并在今天寻找类似的情形:王猛难道曾经设置官职来牟利吗?魏郑公难道曾经借钱收取利息吗?况且不高兴的不过几个人,本来就不会损害天下人的信任和服从。如今天下有思想的人在怨恨,有言论的人在诽谤;古代君臣共同忧劳勤勉、经营一代事业的情形,似乎并不是这样。古语说:‘百人聚集在一起,尚且没有不共同议论的,何况天下呢?’如今天下人都认为不对,而陛下却不肯回头,臣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停留了。《诗经》说:‘好比那漂流的船,不知将要到达哪里。心中的忧愁啊,连暂且合眼小睡也没有时间。’这是一点微薄的忠心,只有陛下明察。臣谨冒死呈上答复。这是借用拟作士人应对的形式,来讽刺劝谏当时的政事,而其中的筹划安排比前一篇更好。苏轼忧虑当时人们习惯于青苗条例等各种法令,以及横山用兵等事情,特意拟写策论,以激发直言敢谏的气概。不知道当时是否曾经让神宗听到过这篇文章?但依愚见,这篇作品也不过是分条列举那些事情来议论罢了,没有一段精深透亮的见解,能够启发君主,使这些主张真正落实为可操作的措施。它比贾谊的《治安策》差得远了。《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八 明代 茅坤 编撰 《东坡文钞》二 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