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一
及为相,益务进贤材。当公居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天子既厌西兵,悯天下困▯,奋然有意,遂欲因羣材以更治,数诏大臣条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权幸皆不便。明年秋,会公以事罢,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公既罢,以工部尚书知颍州,徙知陈州,又徙许州,三迁户部尚书,拜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进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勲上柱国,爵临淄公,食邑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笃学,至其病亟,犹手不释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巻,尝奉敕修《上训》及《真宗实录》,又集类古今文章为集选》二百卷。公爲政敏而务以简便其民,其于家严子弟之见,有时事寡姊孝谨,未尝为子弟求防泽。其在陈州,上问宰相曰:“晏某居外,未尝有所请,其亦有所欲邪?”宰相以告公,公自爲表问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赐予加等,以其子承裕爲崇文院捡讨,孙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虚已之女;次孟氏,屯田贠外郎虚舟之女,封钜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师尚书令超之女,封荣国夫人。子八人,长曰居厚。大理评事,早卒。次承裕,尚书屯田贠外郎;宣礼,賛善大夫;崇让,著作佐郎;明逺,祗德。皆大理评事。防道,传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长适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适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四尚防。孙十有三人。公既乐善,而称爲知人。士之显于朝者,多公所荐达。至择其女之所从,又得二人者,如此可谓贤也巳。铭曰:有姜之裔,齐为晏氏。齐在春秋,晏显诸侯。传载桓子婴称于丘,其后无闻。不亡仅存,有炜。自公厥声,以振公之显声,实相天子。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官东宫,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辅我以德,有劳于邦。」公疾在外,来归自洛。天子曰:「留汝,予旧学。凡今在庭,莫如汝旧。孰以畀予?惟予圣考,今既亡矣。孰为予老?何以赠之?」司空侍中,礼则有加。予思何穷,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诏铭以述之,永昭厥后。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明法。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俶朝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公生二嵗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防,爲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爲广德军司理叅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科判官讳梦龄爲太保,祖秘书监讳賛时爲太傅,考讳墉爲太师,妣谢氏爲吴国夫人。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爲趋舍。其所有爲,必尽其方,曰:“爲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茍哉?”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爲秘阁挍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防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爲寿,有司巳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巳。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防,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是嵗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閤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
译等到晏公做了宰相,更加致力于进用贤能。当他居于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都得到进用,台阁中的官员也多是一时贤才。天子已经厌倦西方的战争,怜悯天下困乏,振作起来有意改变政治,于是想依靠群才革新治理,多次下诏让大臣条列天下事务再施行;但小人和受宠幸的权贵都认为不利。第二年秋天,正好晏公因事罢职,范仲淹等人也相继离去,革新之事于是停止。晏公罢相后,以工部尚书知颍州,调任知陈州,又调任许州;三次升任户部尚书,授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调任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多次晋升,官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至上柱国,爵为临淄公,食邑一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晏公享年六十五岁,自幼勤学,到病重时仍手不释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曾奉诏修撰《上训》和《真宗实录》,又汇集古今文章编成《集选》二百卷。晏公处理政务敏捷,务求简便以便利百姓;对家中管教子弟很严,对寡姐侍奉孝顺谨慎,从未替子弟向朝廷求取恩泽。他在陈州时,天子问宰相:“晏某在外任职,从未有所请求,他难道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宰相把这话告诉晏公,晏公只亲自写表章问候皇帝起居而已。因此他去世时,天子格外悲痛悼念,赏赐比通常加厚;任命他的儿子晏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子和外甥中尚未做官的九人,也都授予官职。晏公最初娶李氏,是工部侍郎李虚己的女儿;继娶孟氏,是屯田员外郎孟虚舟的女儿,封钜鹿郡夫人;又娶王氏,是太师、尚书令王超的女儿,封荣国夫人。儿子八人,长子居厚,任大理评事,早逝;次子承裕,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任赞善大夫;崇让,任著作佐郎;明远,任祗德,以上几人均曾任大理评事;防道、传正,均任太常寺太祝。女儿六人,长女嫁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女嫁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余四人尚未出嫁。孙子十三人。晏公乐于行善,又被称为善于识人。士人中显达于朝廷的,多是晏公所荐举提拔的。至于为女儿选择婚配,又选得两位这样的人才,这样说来,真可以称得上贤德了。铭文说:姜氏的后裔,在齐国成为晏氏。齐国处于春秋时期时,晏氏在诸侯中显赫。传记记载,晏桓子、晏婴受到孔丘称赞;此后便没有什么可闻的了。家族没有灭亡,仅仅延续下来,仍有光彩。自晏公起,声名重新振作,继承并振大先公的显赫声誉,实际辅佐天子。天子说:“唉!我考察真宗一朝,名臣很多,才达到盛隆。你起初侍奉我,在王府、东宫任职,直到辅佐我为相。自始至终一身承担职责,以德辅佐我,为国家立下功劳。”晏公在外地病重,从洛阳回来。天子说:“留下你,是因为你是我旧日的老师。如今在朝廷中,没有人像你这样是我的旧臣。我把什么托付给我自己?只有我神圣的父亲,如今已经去世了。谁来做我的老臣?我该用什么来赠送你?”于是依照司空、侍中的礼制加以优厚礼遇。我对你的思念无穷,已经把这些文字篆刻在碑首。天子的褒奖,史臣奉诏作铭文加以记述,使之永远昭示后代。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铭文的法式如此。皇祐四年五月甲子日,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范仲淹在徐州去世。同年十二月壬申日,安葬在河南尹樊里万安山下。公名仲淹,字希文。五代时期,范氏世代居住在苏州,侍奉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出土地。公的父亲随钱俶入京朝见,后来任武宁军掌书记,死于任上。公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夫人贫困无依,改嫁长山朱氏。范公长大后知道自己的世家出身,感伤哭泣,离开继父家,到南都进入学舍,独自打扫一间屋子,日夜讲习诵读。他的起居饮食,是一般人不能忍受的,而他自己更加刻苦。住了五年,便精通六经的要旨;写文章、作论说,一定以仁义为根本。祥符八年,考中进士,礼部考试列第一,最终考中乙科,任广德军司理参军。此时才回去接母亲来奉养。范公显贵后,天子追赠他的曾祖、苏州粮科判官范梦龄为太保,祖父、秘书监范赞时为太傅,父亲范墉为太师,母亲谢氏为吴国夫人。范公年轻时就有大节操,无论富贵贫贱、毁誉喜忧,都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他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常常自己吟诵说:“读书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 他侍奉皇上、对待别人,全都以自己的信念为准,不因利害而选择趋附或舍弃。他所做的事情,一定竭尽所能,说:“由我来做的事情,就应当这样做;事情能否成功,有不由我决定的地方,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能苟且从事吗?”天圣年间,晏丞相因范公的文章才学推荐他,以大理寺丞任秘阁校理。范公因议论政事触犯章献太后,被贬为河中府通判。过了很久,皇上记得他的忠诚,召回授任右司谏。太后临朝听政时,冬至日在前殿举行大朝会,皇上将率领百官向太后祝寿,有关部门已经准备妥当。范公上疏说:“天子没有向北面而拜的道理,而且这会给后世开出削弱君主、强化母后的先例。”这件事于是作罢。他又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没有得到答复。太后去世后,议论政事的人很少,有人多追究太后在位时的事情,想深究她的罪过。范公独自认为,太后受先帝托付,保佑圣上,前后一共十年,没有显著过失,应当掩盖她的小过失,以保全她的大德。起初,太后遗命立杨太妃代替她做太后。范公劝谏说:“太后是母亲的称号,自古没有代替而立为太后的。”因此取消了册立杨太妃的命令。这一年大旱并发生蝗灾,范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回来时正赶上郭皇后被废;他率领谏官、御史伏在殿门前争辩,未能改变决定,被贬为知睦州,又调任苏州。
嵗余,即拜礼部贠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爲上开说,又爲百官圗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爲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辨,语切坐落职知饶州。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爲陜西经畧安抚副使,迁龙圗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捍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僣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辨,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畧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宻直学士。公爲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羗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防要害,夺贼地而耕之,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爲中国用。自邉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爲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爲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爲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逺,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徃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二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爲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已,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爲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彻衞与语,不疑。公居三嵗,士勇邉实防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其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爲军。惟公所部,但刺其臂。公去,兵罢,独得复爲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爲用,使以守邉,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馈挽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自公坐吕公贬,羣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爲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欢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羣议而用之。庆厯三年春,召爲枢宻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爲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専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爲之佐佑。会邉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爲河东陜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邉,即拜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陜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嵗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嵗,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防之甚厚。公爲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賔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爲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巳,临事自缙绅、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着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防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邉,乗吏怠,安帝命公徃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艰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羣言营营,卒壊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殁有赠諡,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
译一年多后,授任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朝廷,更加议论当时政治的缺失。但大臣和受宠幸的权贵多忌恨他。过了几个月,任命范公知开封府。开封向来号称难治,范公治理得很有声誉,事务一天比一天简省。他有空便更多地取古今治乱安危的事例向皇上讲说,又绘制百官图献上,说:“任用官员各按其才干,那么各种职务都能修治好,尧舜的治理不过如此罢了。”又指着官员升迁快慢和次序说:“这样做可以出于公心,也可以出于私心,同样不可不察。”因此吕丞相发怒,甚至当着皇帝的面互相争论。范公请求面对皇帝申辩,因言辞激切被罢职,出任知饶州。第二年吕公也被罢免,范公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赵元昊在河西反叛后,皇上又召回吕公为相,于是任命范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为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刚刚损失一员大将,延州危急,范公请求亲自守卫鄜延抵御贼寇,于是任知延州。元昊派人送信求和,范公认为没有发生战事却请求和谈,难以令人相信,而且信中有僭越的称号,不可以上报朝廷;于是亲自写信,清楚地说明叛逆与顺从、成功与失败的道理。因擅自答复元昊,被罚夺一官,任知耀州。不到一个月,调任知庆州。后来朝廷设置四路帅臣,任范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屡次升任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范公做将领时,务求持重,不急于求取眼前的小功。在延州修筑青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两座废寨,使熟悉汉地的羌人归业者达到数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防守要害,夺取贼人的土地来耕种,又修筑细腰、胡芦二城。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都离开贼党,为中原所用。边防制度长期废弛,以至士兵和将领常常互不相识;范公开始把延州的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以此为法。范公所在的地方,贼人不敢侵犯。有人疑惑范公遇到敌情时如何应变;等到他修筑大顺城时,一天忽然带兵出发,诸将都不知道去向。军队到了柔远,他才发布命令告知目的地,让他们前往筑城;至于版筑所需的器具,无论大小都已齐备,而军中起初竟不知道。贼人带领两万骑兵来争夺,范公告诫诸将交战,等贼人逃走后不要追过河去。不久贼人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贼人的计谋落空,只得退走。于是诸将都佩服范公,认为无人能及。范公对待将吏,必使他们畏惧法令而爱戴自己;所得到的赏赐都按照皇上的心意分赐给诸将,使他们自己去谢恩。各部族送来的人质,他放任他们出入,没有一人逃走。部族首领来见时,他召入卧室,屏退随从,撤去卫兵与之交谈,毫不猜疑。范公在那里任职三年,士卒勇敢,边境充实,防守和信义都大为巩固,于是决定谋取横山、收复灵武;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求和,皇上也召范公回朝。回去吧!起初,西部人登记乡兵有十多万人,后来把他们刺面编为军队。只有范公统率的部队,只刺臂部。范公离开后,军队被解散,唯独这些人得以重新成为百姓。在两路边境,范公既然得到熟羌为己所用,便让他们守边,同时把驻军调到内地就食,从而减轻西部百姓运送粮饷的劳苦。他的各项措施,直到他离去后人们仍感念其恩,遵守他的法令,不敢改变的至今还有很多。自范公因吕公之事获罪被贬后,群士大夫各自坚持两人的是非。吕公对此忧虑,凡是替范公说话的人都指为朋党,有的因此被贬逐。等到吕公再次为相,范公也再次起用,于是两人欣然约定共同努力平定贼寇。天下士人都因此赞美两位公。可是朋党之论也由此兴起,不能停止。皇上既认为范公贤能、可以大用,所以最终置群议于不顾而任用他。庆历三年春,召任枢密副使,五次推辞都不许,于是上路赴任。到任几个月后,任参知政事。每次进见,必以天下太平的责任要求皇上。范公叹息说:“皇上任用我,已经达到极点;但事情有先有后,要革除长期安逸造成的弊病,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做到的。” 后来皇上再次亲自下诏催促他条列天下事务,又打开天章阁召见他,赐座,给他纸笔,让他当面上疏。范公惶恐地离开座位,退下后才条列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多件事,进呈皇上。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取士人首先看重德行,不专门看文章;改革磨勘按例升迁的制度,以区别才干高下;减少任子名额,裁除冗滥官员;任用农桑考核守令等事务。正要施行时,磨勘、任子制度使侥幸得官的人都感到不便,于是相互喧嚷非议。嫉恨范公的人也庆幸外面有了议论,乐于从旁助成。适逢边境上奏有警,范公立即请求出行,于是任河东、陕西宣抚使。到任后上书请求恢复守边职务,于是授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他任参知政事仅一年便被罢免,有关部门全部奏请废除他先前施行的措施,恢复旧制。进言的人于是用危险的事情来中伤他,幸亏皇上看出他的忠心,没有听从。此时夏人已经称臣,范公便因病请求知邓州,在邓州任职三年;请求知杭州,又调任青州。范公病情更加严重,又请求知颍州,乘肩舆到徐州,终于不起。享年六十四岁。范公病重时,皇上赐药并派人慰问。他去世后,皇上停止上朝一天;因为他的遗表没有提出任何请求,便让人到他家询问家属想要什么,追赠兵部尚书,哀悼抚恤极其优厚。范公为人外表和顺而内心刚强,喜爱善人,广泛施予仁爱。他母亲去世时家中还很贫穷,终身除非有宾客来,自己从不吃两种肉食。面对钱财喜欢施舍,心胸开阔。到退朝后查看他的私生活,妻子儿女仅仅能够维持衣食。他治理政事所到之处,百姓多为他立祠、画像,记述他的事迹。从身居官位的士绅、隐士、乡里人、田野百姓,直到外族人,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字的,乐于称道他的事迹者很多。至于他的世系、官爵已经记在墓志、谱牒和有司收藏的文书中,便不再详细叙述。记载那些关系天下国家大事的事情,大概也是范公的志向吧?铭文说:范氏原本是吴越的臣属,钱俶献出山川土地和士民,范氏才开始来到北方。中间几代衰微断续,范公奋发自立,恰逢时势,所做事情有罪有功,所说的话有违逆有顺从,哪里是范公一人所能决定的呢?天子任用范公,他承担艰难劳苦,始终如一。夏国小儿在边境跳梁,趁官吏懈怠而来,仁宗命范公前去询问;夏人骄横顽强,不肯听命顺服,范公便铲除他们的巢穴根基。范公在那里三年,使怯弱者变得勇敢,使毁坏者得到修复,使羌人像爱护孩子、野兽受到驱扰一样,最终使他们前来称臣。夏人来到朝廷,事情正在商议,皇帝催促范公回来,以便同我一起治理。范公拜谢叩首,说:“这实在艰难啊!起初并不难,难的是把事情坚持到最后。”众人的议论喧嚣不已,最终破坏了将要成功的事情;他们并不是厌恶事情成功,只是要倾覆范公。没有倾覆,也没有危险,这是天子的明察;活着有显赫荣耀,死后有追赠和谥号,子孙也受到庇护,恩宠延及后世。愿百官都得到劝勉,不要懈怠。
欧阳公碑文,正公仅千四百言,而公之生平已尽。苏长公状司马温公,防万言而上,似犹有余防。葢欧得史迁之髓,故于叙事处裁节有法,自不繁而体已完。苏则所长在策论纵横,于史家学或短。此两公互有短长,不可不知。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始兴襄公既▯于曲江之明年,其子仲荀走于亳,以来告曰:“余氏世爲闽人,五代之际,逃乱于韶,自曾高以来,晦迹嘉遁,至于博士府君,始有禄仕,而襄公继之。”以大曲江僻在岭表,自始兴张文献公有声于唐,爲贤相,至公复出爲宋名臣。葢余氏徙韶,歴四世,始有显仕,而曲江寂寥三百年,然后再有闻人。惟公位登天台,正秩三品,遂有爵土,开国乡州,以继美前哲,而爲韶人荣。至于褒防赠諡,始终之宠盛矣。葢褒有诏,卹有物,赠有告,而諡行考功有议,有状,合而志之,以閟诸幽,有铭可谓备矣。惟是螭首▯趺揭于墓隧,以表见于后世,而昭示其子孙者,宜有辞而阙焉,敢以爲请。谨按余氏韶州曲江人,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太常博士,累赠太常少卿。公讳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畧安抚使,柱国,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治平元年,自广朝京师,六月癸亥,以疾薨于金陵。天子恻然,辍视朝一日,赙以粟帛,赠刑部尚书,諡曰襄。明年七月某甲子,返▯于曲江之龙归乡成山之原。公爲人质重刚劲,而言语恂恂,不见喜怒。自少博学强记,至于歴代史记,杂家小说,隂阳律厯外,暨浮圗老子之书,无所不通。天圣二年,举进士,爲贑县尉,书判防萃,改将作监丞,知新建县,再迁秘书丞,判挍三史,充集贤挍理。天章阁待制范公仲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谏官御史不敢言,公疏论之,坐贬监筠川酒税,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复用范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还,惟公以便亲,乞知英州,迁太常博士。丁母忧,服除,遂还爲集贤挍理,同判太常礼院。景祐庆厯之间,天下怠于久安,吏习因循,多失职。及赵元昊以夏叛,师出久无功,县官财屈,而民重困,天子赫然思振颓▯,以修百度。既已更用二三大臣,又增置谏官四贠,使言天下事,公其一人也。即改右正言供职,公感激奋励,遇事輙言,无所廻避,奸谀权幸屏息畏之,其补益多矣。然亦不胜其怨嫉也。庆厯四年,元昊纳誓请和,将加封册,而契丹以兵临境上,遣使言爲中国讨贼,且告师期,请止母与和。朝延患之,欲听重絶夏人而兵不得息,不听生事北邉,议未决。公独以谓中国厌兵久矣,此契丹之所幸。一日使吾息兵养勇,非其利也,故用此以挠我尔,是不可听。朝廷虽是公言,犹留夏册不遣,而假公谏议大夫以报。公从十余骑驰出居庸关,相见于九十九泉,从容坐帐中,辩折徃复数十,卒屈其议,取其要领而还。朝廷遂发夏册,臣元昊西师既解严,而北邉亦无事。是嵗以本官知制诰,史馆修撰。而契丹卒自攻元昊,明年使来告防,又以公徃报。坐习夷语,出知吉州,怨家因之中以事,左迁将作少监,分司南京。公怡然还乡里,阖门谢賔客,絶人事,凡六年。天子每思之,欲用者数矣。大臣有不喜者,第迁光禄少卿于家,又以爲某衞将军,寿州兵马钤辖,辞不拜。皇祐二年,祀明堂,覃防迁衞尉卿。明年知防州,丁父忧去官。而蛮贼侬智高防邕州,连破岭南州县,围广州。乃即庐中起公爲秘书监,知潭州,即日疾驰在道,改知桂州,广南西路经畧安抚使。公奏曰:「贼在东而徙臣西,非臣志也。」天子嘉之,即诏公经制广东西贼盗,乃趋广州而智高复西走邕州。自智高初起,交趾请出兵助讨贼,诏不许。公以谓智高交趾叛者,宜听出兵,毋沮其善意,累疏论之不报。至是公曰:「邕州与交趾接境,今不纳必忿而反助智高。」乃以便宜趣交趾会兵,又募侬黄诸姓酋豪,皆縻以职,与之誓约,使听节制。
译欧阳公的碑文,写正文的范公生平仅一千四百字,但范公一生已经叙述完备。苏长公为司马温公撰写行状,写了将近一万字并上呈,似乎仍觉得有许多未尽之处。大概欧阳公得到司马迁写史的精髓,所以在叙事处删裁有法,自然不繁琐而体制完整。苏公所长在于纵横策论,在史家的学问上或许稍有不足。这两位公各有长短,不可不知道。追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 始兴襄公安葬后的第二年,他的儿子仲荀奔赴亳州,把情况来告诉我说:“余氏世代是闽人,五代之际为逃避战乱迁居韶州。从曾祖、高祖以来,都隐迹退居;到了博士府君,才开始做官领取俸禄,襄公又继承了他。大概曲江偏僻地处岭南,自唐代始兴张文献公在朝廷有声望、成为贤相后,到襄公再次出现成为宋朝名臣,余氏迁居韶州历经四代才有显达仕宦;曲江沉寂三百年后,才再次有闻名人物。襄公官位登上天台,正秩为三品,于是有爵位和封土,以始兴为开国乡州,继承并光大前代贤哲,也成为韶人的荣耀。至于褒奖、抚恤、追赠、谥号等,始终受到的恩宠十分隆盛。褒奖有诏书,抚恤有财物,追赠有告文,谥号则由考功官议定并有行状;把这些合在一起记载,秘密收藏于墓中,有铭文便可说完备了。只是墓道上高揭螭首龟趺,用来表明事迹于后世、昭示子孙的碑文,还缺少文字,谨敢请求我来撰写。”谨按:余氏是韶州曲江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某,任太常博士,屡次追赠太常少卿。公名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略安抚使,勋为柱国,爵为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治平元年,余公从广州入朝京师,六月癸亥日因病在金陵去世。天子悲伤,停止视朝一天,赙赠粟帛,追赠刑部尚书,谥号襄。第二年七月某甲子日,归葬曲江龙归乡成山的原野。余公为人质朴稳重而刚劲,言语恭谨和顺,不显露喜怒。自幼博学强记,对于历代史书、杂家小说、阴阳律历,以及佛教、老子的书籍,无不通晓。天圣二年考中进士,任赣县尉;因书判成绩优异,改任将作监丞、知新建县;两次升任秘书丞,判校三史,充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范仲淹因议论政事触犯宰相而获罪,谏官、御史都不敢说话,余公上疏为他申辩,因此获罪,贬为监筠川酒税,稍后调任泰州。不久天子醒悟,立即重新任用范公,并因此召回那些因范公而被斥退的人;只有余公为了方便侍奉亲人,请求知英州,升任太常博士。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重新任集贤校理、同判太常礼院。景祐、庆历年间,天下因长期安定而懈怠,官吏习惯因循,许多失职。赵元昊以夏国反叛后,军队出征很久没有功效,官府财力困乏,百姓更加困苦;天子震怒,想振兴衰弊,修明各项制度。朝廷已经改用几位大臣,又增加四名谏官,让他们议论天下事务,余公是其中一人。随即改任右正言供职。余公感激奋发,遇到事情便直言,无所回避;奸邪谄媚者和受宠幸的权贵都屏息畏惧他,他的补益很多。但他也承受不住众人的怨恨嫉妒。庆历四年,元昊接受誓约请求和好,朝廷将加以册封,而契丹出兵逼近边境,派使者说要替中原讨伐贼人,并告知出兵日期,请求停止与夏和好。朝廷对此忧虑,想听从契丹,彻底断绝与夏的关系,但战争无法停止;不听契丹,又怕北方边境生事,议论未决。余公独自认为,中原厌恶战争已经很久了,这是契丹所希望的。哪一天使我们停止战争、休养兵力,不正是对契丹有利吗?所以契丹只是用这件事来扰乱我们,不能听从。朝廷虽然认为余公说得对,仍扣留给夏的册书不发出,同时假授余公谏议大夫之职,让他去答复契丹。余公带十多名骑兵驰出居庸关,在九十九泉与契丹使者相见,从容坐在帐中,往返辩驳几十次,最终使对方理屈,取得对方的要旨后回来。朝廷于是发出给夏的册书,赵元昊称臣,西边军队解除戒严,北方边境也平安无事。这一年以本官任知制诰、史馆修撰。契丹后来亲自攻打元昊,第二年派使者来报告战事,朝廷又派余公前往答复。余公因熟习夷语获罪,出任知吉州;仇家又借此以事情中伤他,降为将作少监,分司南京。余公怡然回到乡里,闭门谢绝宾客,断绝人事,整整六年。天子常常思念他,几次想起用他。大臣中有不喜欢他的,只让他在家中迁任光禄少卿;又任命他为某卫将军、寿州兵马钤辖,他辞谢不接受。皇祐二年,祭祀明堂,普遍加恩,升任卫尉卿。第二年知郴州,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蛮贼侬智高攻陷邕州,连续攻破岭南州县,包围广州。于是朝廷就在服丧的居所起用余公为秘书监、知潭州;他当天便骑马奔驰上路,改任知桂州、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余公上奏说:“贼在东面,却调我到西面,这不是我的志愿。”天子嘉奖他,立即下诏命余公负责经制广东、广西的贼盗,于是余公赶往广州,而侬智高又向西逃往邕州。侬智高刚起兵时,交趾请求出兵助讨贼人,朝廷下诏不许。余公认为侬智高是交趾的叛乱者,应当允许交趾出兵,不要阻止它的善意;他多次上疏议论,都没有得到答复。到这时余公说:“邕州与交趾接壤,如今不接受它的出兵请求,交趾必然愤怒,反而帮助侬智高。”于是便权宜行事,催促交趾会合出兵;又招募侬、黄等姓的部族首领,都授予官职加以羁縻,并与他们订立誓约,使他们听从节制。
或疑其不可用,公曰:「使不与智高合足矣。」及智高入邕州,遂无外援,既而宣抚使狄青会公兵败贼于归仁,智高走入海,邕州平。公请复终丧,不许。诸将班师,以智高尚在,请留公广西,委以后事。迁给事中,谏官御史列疏言公功多而赏薄。再迁尚书工部侍郎。公留广西逾年,抚缉完复,岭海肃然。又遣人入特磨,袭取智高母及其弟一人,俘于京师,斩之。拜集贤院学士。久之,徙知潭州,又徙青州。再迁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冦邕州,杀五廵捡。天子以谓恩信着于岭外,而爲交趾所畏者,公也。驿召以爲广西体量安抚使,悉发荆湖兵以从。公至,则移檄交趾,召其臣费嘉祐诘责之。嘉祐皇恐,对曰:「种落犯邉,罪当死,愿归取首恶以献。」即械五人送钦州,斩于界上。公还,邕人遮道留之,不得。明年,以尚书左丞知广州。英宗即位,拜工部尚书。代还,道病卒,享年六十有五。公经制五管,前后十年,凡治六州,所至有惠爱。虽在兵间,手不释卷。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五巻,三史刋误四十卷。娶林氏,封鲁郡夫人。子男三人:伯荘,殿中丞,早卒;仲荀,今爲屯田贠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女六人,皆适士族。孙男四人,孙女五人。铭曰:余迁曲江,仍世不显,奋自襄公,有声甚逺,始兴开国,袭美于前,两贤相望,三百年间,伟欤!襄公惟邦之直,始登于朝,官有言责,左右献纳,奸谀屏息,庆厯之治,实多补益,逢时有事,奔走南北,功书史官,名在夷狄,出入艰勤,险夷一德,小人之谗,公废于里,一方有警,公起于家,威行信结,岭海幽遐,公之在焉,帝不南顾,胡召其还,殒于中路,返柩来归,韶人负土伐石,刻辞立于墓门,以贻来世,匪止韶人。尚书度支郎中天章阁待制王公神道碑铭》中多呜咽,故转语亟处多,而情事凄然。公讳质,字子野,其先大名莘人,自唐同光初,公之皇曾祖鲁公举进士第一,显名当时,官至右拾遗,歴晋、汉、周,而皇祖晋公,益以文章有大名,逮事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当真宗时,伯父文正公居中书二十余年,天下称爲贤宰相,今天子庆厯三年,公与其弟素皆待制天章阁,自同光至庆厯,葢百有二十余年,王氏更四世,世有显人,或以文章,或以功德,公生累世富贵,而操履甚于寒士,性笃孝弟,厚于朋友,乐施与以赒人,而妻子常不自给,视荣利淡若无意,平居苦疾病,退然如不自胜,及临事介然有仁者之勇,君子之刚,乐人之善如自己出,初范仲淹以言事贬饶州,方治党人甚急,公独扶病率子弟饯于东门,留连数日,大臣有以让公曰:“长者亦爲此乎?何苦自防朋党。”公徐对曰:“范公天下贤者,顾某何敢望之?然若得爲党人,公之赐,某厚矣。”闻者爲公缩颈,其爲待制之明年,出守于陜,又明年,小人连搆大狱,坐贬废者十余人,皆公素所贤者,闻之悲愤叹息,或终日不食,因数剧饮大醉,公既素病,益以酒,遂卒,公初以廕补太常寺太祝,监都进奏院,献其文章,召试,赐进士及第,挍勘馆阁书籍,遂爲集贤挍理,通判苏州,州守黄宗旦负材自喜,颇以新进少公,议事则曰:“少年乃与丈人争事耶?”公曰:“受命佐君,事有当争,职也。”宗旦虽屡屈折,而政常得无失,稍德公助巳爲之加礼,宗旦得盗铸钱者百余人以诧公,公曰:“事发无迹,何从得之?”曰:“吾以术钩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术钩人,寘之死而又喜乎?”宗旦惭服,悉缓出其狱,始大称公曰“君子也”,判尚书刑部、吏部南曹,知蔡州,始至,发大奸吏一人,去之,绳诸豪猾以法,与转运使争曲直,事有下而不便者,皆格不用,既去其害政者,然后崇学校,一以仁恕临下,其政知寛猛,必使吏畏而民爱。其爲他州州率,大而难治,必常有善政,皆用此入爲开封府推官。已而其兄雍爲三司判官,公曰:“省府皆要职,吾岂可兄弟居之?”求知寿州,徙庐州。盗有杀其徒而并其财者,获之,寘于法。大理驳曰:“法当原。”公以谓盗杀其徒而自首者原之,所以疑壊其党而开其自新。若杀而不首,既获而亦原则公行爲盗而第杀一人,既得兼其财,又可以赎罪。不获则肆爲盗,获则引以自原,如此盗不可止,非法意。疏三上不能争,公叹曰:“吾不胜法吏矣。”乃上书自劾,请不坐佐吏。公坐贬监灵仙宫。其后议者更定不首之罪,卒用公言爲是,而公贬犹不召。资政殿学士郑戬、翰林学士叶清臣讼公无罪,始起知泰州,迁荆湖北路转运使。当用兵西方,急于用财之时,独不进羡余,其赋敛近寛平治以常法,故他州不胜其▯,而荆湖之人自若。
译有人怀疑交趾的军队不能使用,余公说:“只要不让它和侬智高联合就够了。”侬智高进入邕州后,果然没有外援;后来宣抚使狄青会合余公的军队,在归仁击败贼军,侬智高逃入海中,邕州平定。余公请求回家服满父丧,朝廷不许。诸将班师时,因为侬智高还在,请求把余公留在广西,委托他处理后续事务。升任给事中,谏官、御史接连上疏,认为余公功劳很多而赏赐太薄。又升任尚书工部侍郎。余公留在广西一年多,安抚整顿,使当地恢复,岭南沿海肃然安定。又派人进入特磨,袭取侬智高的母亲和一个弟弟,俘送京师,将他们斩首。授任集贤院学士。过了很久,调任知潭州,又调任青州;再次升任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侵犯邕州,杀死五名巡检。天子认为,恩德信义在岭外著称、使交趾畏惧的人,是余公。于是派驿使召他,任广西体量安抚使,调发荆湖军队随行。余公到任后,移檄交趾,召见其臣费嘉祐加以责问。费嘉祐恐惧地回答:“部落侵犯边境,罪当处死,愿意回去捉拿首恶献上。”随即用枷锁押送五人到钦州,在边界上斩首。余公回朝时,邕州百姓拦在道路上挽留他,使他不能立即离去。第二年,以尚书左丞知广州。英宗即位,授余公为工部尚书。任满回朝途中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余公经制五管,前后十年,共治理六州,所到之处都有惠爱百姓的政绩。即使身在战事之中,手也不离书卷。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五卷、《三史刊误》四十卷。娶林氏,封鲁郡夫人。儿子三人:伯庄,任殿中丞,早逝;仲荀,现任屯田员外郎;叔英,任太常寺太祝。女儿六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四人,孙女五人。铭文说:余氏迁居曲江,世代都不显达;到了襄公奋发而起,声名传得很远。始兴封为开国之地,继承并光大前贤,两位贤人相继出现于三百年之间,伟大啊!襄公是国家正直之臣,开始登朝任官,官职负有进言责任,辅佐君主、贡献言论,使奸邪谄媚者屏息。庆历年间的治理,实在有许多补益。他逢到时局有事,奔走南北,功劳记载在史官笔下,名声传到夷狄之中;出入艰难辛劳,处险境或平地始终保持同一品德。小人的谗言使公被废居乡里,一方有警,他又从家中起用;威势施行,信义建立,岭海幽远之地都受到影响。公在那里,皇帝便不必南顾;为什么又召他回来?他在途中去世,灵柩返回故乡。韶人背土砍石,刻写铭辞立在墓门,留给后世,不只是留给韶人。《尚书度支郎中天章阁待制王公神道碑铭》一文中多有呜咽之情,所以转折语和急切语很多,情事也显得凄楚。公名质,字子野,祖先是大名府莘县人。自唐同光初年起,公的高祖鲁公考中进士第一名,当时声名显赫,官至右拾遗,历经晋、汉、周三朝;皇祖晋公又凭文章享有盛名,侍奉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到真宗时,伯父文正公在中书省任职二十多年,天下称他为贤相。今天子庆历三年,公与弟弟王素都任天章阁待制。从同光到庆历,大约一百二十多年,王氏历经四代,世代都有显贵人物,有的凭文章,有的凭功德。公出生于累世富贵之家,操守品行却胜过寒士;性情笃厚孝悌,厚待朋友,乐于施舍周济他人,而妻子儿女常常不能自给;把荣誉利益看得淡漠,好像毫不在意。平时深受疾病困扰,退缩自守,仿佛不能胜任自己;等到面对事情时,却正直坚定,有仁者的勇气、君子的刚强;见到别人行善,就像自己做的一样高兴。起初范仲淹因议论政事被贬饶州,当时朝廷正严厉惩治所谓党人,王公独自抱病带领子弟到东门为他饯行,挽留数日。大臣中有人责备王公说:“长者也做这种事吗?何苦亲自招惹朋党之嫌?”王公从容回答说:“范公是天下的贤人,回头看看我,我哪里敢和他相比?“然而如果能够成为党人,那也是范公给我的深厚恩赐。”听到这话的人都为王公担心。任待制的第二年,他出任陕州知州;又过了一年,小人连续罗织成大案,因罪被贬斥废黜的有十多人,都是王公平素认为贤能的人。王公听说后悲愤叹息,有时整天不吃饭;于是多次痛饮至大醉。王公本来就有疾病,又加上饮酒,终于去世。王公起初因恩荫补任太常寺太祝,监都进奏院;献上文章后,朝廷召试,赐进士及第,校勘馆阁书籍,于是任集贤校理、通判苏州。知州黄宗旦自负才干而沾沾自喜,很轻视王公这个新进官员,议事时便说:“年轻人竟敢同老人争论事情吗?”王公说:“受命辅佐长官,事情有应当争论的地方,这是职责。”黄宗旦虽多次被说服,但政务常能避免过失,渐渐感到王公确实有助于自己,于是更加以礼相待。黄宗旦捕获一百多个私铸钱币的盗贼,拿来向王公夸耀。王公说:“事情发生没有证据,你从哪里抓到他们的?”黄宗旦说:“我用术法把他们钩引出来的。”王公忧伤地说:“仁者的政事,难道能用术法钩取人,把他们置于死地还感到高兴吗?”黄宗旦惭愧服气,把他们的案件全都从宽处理释放,这才大为称赞王公说:“真是君子啊!”王公判尚书刑部、吏部南曹,知蔡州。刚到任,便揭发一个大奸吏,罢免了他;依法惩治豪强狡猾之徒;又与转运使争论是非。凡有下达而不便施行的事情,都抵制不办;除去妨害政事的人后,才兴办学校,一概以仁恕待下属。他治理政事,知道宽与严的尺度,必使官吏畏惧、百姓爱戴。他治理其他州郡,大多是重大而难治的地方,却总能实行善政,都是采用这种方法。因此入朝任开封府推官。不久,他的哥哥王雍任三司判官,王公说:“省、府都是要职,我怎么可以兄弟二人同时担任呢?”请求知寿州,调任庐州。有盗贼杀害同伙并吞并其财物,王公捕获后依法处理。大理寺驳回说:“依法应当赦免。”王公认为,法律规定盗贼杀死同伙后自首可以赦免,是为了使人怀疑、破坏盗党并开启他们自新的道路;如果杀人而不自首,捕获后也赦免,那么盗贼只要杀死一人,就既能得到同伙的财物,又可以用自首来赎罪;未被捕便肆意为盗,被捕则援引此例自我赦免。这样盗贼就无法禁止,违背了法律本意。他三次上疏仍不能争取改变,叹息说:“我竟不能胜过执法官吏。”于是上书自我弹劾,请求不要连坐辅佐官吏。王公因此获罪,被贬为监灵仙宫。后来议论者重新制定不自首的罪罚,最终认为王公的意见正确;但王公仍未被召回。资政殿学士郑戬、翰林学士叶清臣为王公申诉无罪,这才起用他知泰州,升任荆湖北路转运使。西部用兵时,正是急于筹集财用之际,唯独王公不上缴额外盈余,赋税征收近于宽平,按通常法令治理;因此其他州承受不了弊害,而荆湖百姓安然如常。
权知荆南府,民有讼婚者,诉曰:“贫无赀故后期。”问其用几何,以俸钱与之,使婚。获盗窃人衣者,曰:“廹于饥寒而爲之。”公爲之哀怜,取衣衣之,遣去。荆人比公爲子产,召爲史馆修撰,遂拜天章阁待制,判吏部流内铨,号爲称职,而于选法未尝有所更易。人或问之,公曰:“选法具备,如权衡在执者不欺其轻重耳,何必屡更其法?”是嵗天子开天章阁,召大臣问天下事,以手诏责范公等,而议事者争言天下利害,务欲更革诸事,公独无一言。问之则曰:“吾病未能也。”公于荣利既薄,临祸福不爲喜惧,其视世事若无一可以动其心者,惟以天下善人君子亨否爲已休戚,遂以此卒。此其爲志,岂小哉?岂以病而不能者哉?公诚素病而任之以事,所至必皆有爲,使其寿且不死而用其必有所爲,岂其不欲空言而已者哉?呜呼!公享年四十有五,官至度支郎中,阶朝奉大夫,勲上防军,爵平晋男。娶周氏某县君,生子某。曾祖讳某,祖讳某,皆赠太师尚书。中书令考讳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贤行,赠户部尚书。公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陜,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先茔之次。铭曰:仕不爲利,以行其仁;处丰自薄,而清厥身。其仁谁思?不在吏民。其清孰似?以遗子孙。铭以昭之,以告后人。《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铭》公讳致尧,字某,抚州南丰人也。少知名,江南当李氏时,不就乡里之举。李氏亡,太平兴国八年举进士及第,爲符离主簿,累迁光禄寺丞,监越州酒税,数上书言事,献文章。太宗竒之,召拜著作佐郎,直史馆,使行视汴河漕运,称防,迁秘书丞,爲两浙转运使。谏议大夫魏庠知苏州,恃旧恩,多不法,吏莫敢近,公劾其状以闻。太宗惊曰:“是敢治魏庠,可畏也。”卒爲公罢庠。洛苑使杨允恭以言事见幸,无不听,事有下公,常厝不行。允恭以诉太宗,遣使问公,公具言其不可。公既绳其大而人所难者,至其小易则务爲寛简,嵗终其课爲最,徙知寿州。寿近京师,诸豪大商交结权贵,号爲难治。公居嵗余,诸豪敛手,莫敢犯,公法人亦莫见其以何术而然也。公于寿尤有惠爱,既去,寿人遮留数日,以一骑从二卒逃去过他州,寿人犹有追之者。再迁主客贠外郎,判三司盐铁勾院。是时李继捧以银夏五州归朝廷,其弟继迁亡入碛中爲冦。太宗遽遣继捧徃招之,至则诱其兄以隂合,卒复圗而囚之。自陜以西既苦兵矣。真宗初即位,益欲来以防德,许还其地,使听约束。公独以爲继迁反覆不可予。继迁已得五州,后二年果叛,围灵武。议者又欲予之,公益争以爲不可。言虽不从,真宗知其材,将召以知制诰,而大臣有不可者,乃以出爲京西转运使。王均伏诛,奉使安抚西川,误留诏书于家,其副潘惟岳教公上言:“渡吉柏江舟破亡之,可以自解。”公曰:“爲臣而欺其君,吾不能爲也。”乃上书自劾,释不问。其后惟岳入见禁中,道蜀事,具言公所自劾者,真宗嗟叹久之。继迁兵既久不解,丞相张齐贤经畧环庆以西,署公判官,以从。公曰:“西兵十万,皆属王超,超材既不可专任,而兵多势重,非易可指麾,若不得节度诸将,事必不集。”真宗难其言,爲诏陜西听经畧使得自发兵,公度言终不合,乃辞行。会召,赐金紫。公谢曰:“臣尝言丞相某事未効,不敢受赐。”由是贬黄州团练副使。公已贬,而王超兵败,继迁破清逺军,朝廷卒亦弃灵州。公贬逾年,复爲户部贠外郎,知防州。丁母忧,服除,拜吏部贠外郎,知泉州。徙知苏州,又徙知扬州。上疏论事,语斥大臣,尤切当时,皆不恱。又徙知鄂州。坐知扬州日悮入添支俸多一月,虽尝自言,犹贬监江宁府酒税。用封禅防,累迁户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某日,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六。遗戒无以佛汚我,家人如其言。公之曾祖讳某某,官。曾祖妣某氏某县君。祖讳某某,官。祖妣某氏某县君。考讳某某,官。妣某氏某县君。子男七人,曰某。女若干人。用其子易占防,再迁右谏议大夫。初葬南丰之东园,水壊其墓。
译暂代知荆南府时,有百姓因婚事诉讼,申诉说:“贫穷没有钱财,所以误了婚期。”王公问需要多少钱,便拿俸禄钱给他,让他成婚。又抓到一个偷窃别人衣服的人,那人说:“迫于饥寒才这样做。”王公怜悯他,取衣服给他穿上,放他离去。荆地人把王公比作子产。王公被召任史馆修撰,随后授天章阁待制,判吏部流内铨,号称称职;但对选官法从未有所更改。有人问他,王公说:“选官法已经完备,就像手持权衡的人不欺骗轻重一样,何必屡次更改法令?”这一年天子打开天章阁,召大臣询问天下事务,并下手诏责问范公等人;议事者争相谈论天下利害,力求改革各种事情,唯独王公一言不发。问他原因,他说:“我的病使我不能这样做。”王公对于荣誉利禄本来就淡薄,面对祸福不因之喜惧;看待世间事务,仿佛没有一件能动摇他的内心,唯独把天下善人君子的通达或困厄当作自己的喜忧,于是因此去世。他的志向,难道小吗?难道是因为疾病而不能有所作为吗?王公确实一向有病,但只要任命他处理事务,他所到之处必定都有作为。假如他寿命更长而没有早死,得到任用,也一定会有所作为;难道他只是喜欢空谈而不愿实行吗?唉!王公享年四十五岁,官至度支郎中,官阶为朝奉大夫,勋为上柱国,爵为平晋男。娶周氏,封某县君,生有一子。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追赠太师、尚书。父亲中书令名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贤德行为,追赠户部尚书。王公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陕西,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处祖坟旁。铭文说:做官不是为了谋利,而是用来实行仁德;身处丰厚富足却自处俭薄,以清白保全自身。他的仁德,谁会思念?不只在官吏百姓之中。他的清白,谁能相比?要把它留给子孙。刻写铭文来彰明它,并告诫后人。《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铭》公名致尧,字某,是抚州南丰人。年轻时便有名声,江南处于李氏统治时,他没有参加乡里的科举。李氏灭亡后,太平兴国八年考中进士,任符离主簿;多次升迁为光禄寺丞,监越州酒税;多次上书议论政事,进献文章。太宗认为他奇异,召见后授任著作佐郎、直史馆;派他巡视汴河漕运,成绩称善,升任秘书丞,任两浙转运使。谏议大夫魏庠知苏州,倚仗旧日恩宠,做了许多违法之事,官吏没有人敢接近他。公把他的罪状弹劾上报。太宗惊讶地说:“这个人竟敢惩办魏庠,真令人畏惧。”最终朝廷替公罢免了魏庠。洛苑使杨允恭因议论政事得到宠幸,所奏事情无不被听从;有事情下达到公这里,公常常搁置不执行。杨允恭把这件事告诉太宗,太宗派使者询问公,公详细说明其中不可行的理由。公既能惩办重大而常人难以惩办的人,至于小的、容易处理的事情,却务求宽简。年终考核列为最优,调任知寿州。寿州靠近京师,各豪强大商人交结权贵,号称难治。公任职一年多,豪强都收敛畏惧,没有人敢犯法;但百姓也看不出公究竟用什么办法做到这一点。公在寿州尤其受到百姓爱戴,离任后,寿州人拦路挽留了好几天;公只带一名骑兵、两名士卒逃离,经过别州,寿州人仍有人追赶他。又升任主客员外郎,兼判三司盐铁勾院。当时李继捧把银、夏等五州归还朝廷,他的弟弟李继迁逃入沙漠中做盗寇。宋太宗立即派李继捧前去招抚他,到了那里,李继迁却诱骗他的哥哥,暗中联合,最终反而把哥哥谋害并囚禁了。陕西以西的地区于是已经深受战乱之苦。宋真宗初即位,更想招来李继迁以防御德,答应归还他的土地,使他听从朝廷约束。唯独公认为李继迁反复无常,不可把土地给他。李继迁已经得到五州,过了两年果然叛乱,围攻灵武。议论的人又想把土地给他,公更加争辩认为不可。意见虽然没有被采纳,真宗却知道他的才能,准备召他任知制诰,但大臣中有人反对,于是让他出任京西转运使。王均被诛杀后,公奉命出使安抚西川,却误把诏书留在家中。他的副使潘惟岳教他上奏说:‘渡过吉柏江时船只毁坏,诏书因此亡失,可以用这个理由自我解脱。’公说:‘做臣子却欺骗君主,我不能这样做。’于是上书弹劾自己,朝廷宽释了他,不再追究。后来潘惟岳入宫进见,在宫中谈到蜀地的事情,把公自我弹劾的经过全部说了,真宗长久地感叹。李继迁的战事已经很久没有平息,丞相张齐贤经略环庆以西,任命公为判官,公便随行。公说:‘西部有十万军队,都归王超统辖。王超的才能既不可让他独自任用,而且军队人数众多、势力强大,不容易指挥;如果不能节制各位将领,事情一定不能成功。’ 真宗认为他的话难以实行,便下诏允许陕西经略使自行调发军队。公估计自己的意见最终不会被采纳,于是辞行。恰逢朝廷召见他,赐给他金紫服饰。公谢绝说:‘臣曾经说丞相某件事情没有成效,不敢接受赏赐。’因此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公已经被贬,而王超的军队却战败,李继迁攻破清远军,朝廷最终也放弃了灵州。公被贬一年多后,重新任户部员外郎,知防州。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授任吏部员外郎,知泉州。调任知苏州,又调任知扬州。他上疏议论政事,言辞指斥大臣,尤其切中当时的弊病,大家都不高兴。又调任知鄂州。因为他任知扬州时误把添支俸禄多领取了一个月,虽然曾经自己说明,仍被贬为监江宁府酒税。因参与封禅的谋划,屡次升任户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某日,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六岁。遗言告诫家人不要用佛教仪式玷污我,家人照他的遗言做了。公的曾祖父名某某,官职为某。曾祖母某氏,封某县君。祖父名某某,官职为某。祖母某氏,封某县君。父亲名某某,官职为某。母亲某氏,封某县君。儿子七人,名为某。女儿若干人。因他的儿子易占任防州,公又升任右谏议大夫。最初葬在南丰东园,后来水冲坏了他的墓。
某年月日,改▯龙池乡之原头。庆厯六年夏,其孙巩称其父命以来,请曰:“愿有述。”遂爲之述曰:“维曾氏始出于鄫,鄫爲姒姓之国,微不知其始封。春秋之际,莒灭鄫,而子孙散亡。其在鲁者,自别爲曾氏。葢自鄫逺出于禹,歴商周千有余嵗,尝微不显。及爲曾氏,而防参元西,始有闻于后世。而其后又晦复千有余嵗,而至于公。夫晦显常相反覆,而世德之积者久,则其发也宜非一二世而止。矧公之有不得尽施,而有以遗其后世乎?是故不宜无铭者已。公当太宗真宗时,言事屡见听用。自言西事不合而出,遂以卒于外。然在外所言如在朝廷,而任言责者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予于其论议,既不能尽载,而亦有所不得载也。取其初不见用,久而益可思者,特详焉。所以见公之志也。”铭曰:公于事明,由学而知,先知逆决,有若蓍▯告而不欺,不顾从违,初虽不信,后必如之。公所论议,敢人之难。古称君子有德有言,德蓄不施,言犹可闻,铭而不朽。公也长存。金部郎中赠兵部侍郎阎公神道碑铭【并序】惟阎氏世家于郓,其先曰太原王寳,以武显于梁晋之间,实佐荘宗战河上,取常山,功书史官,爵有王土,郓之诸阎皆王后也。周广顺二年,以郓州之钜野、郓城爲济州,阎氏今爲济州钜野人也。公生汉晋之间,遭世多虞,虽出将家而不喜战鬬,独好学,通三礼,颇习子史,爲文辞。是时钜野大贼有众千余人,以公乡里儒者,掠致贼中,问以谋畧,公毅然未尝有所言,而爲人状貌竒伟,举止严重,有威仪,贼皆惮之,莫敢害。贼平,公还乡里,以三礼教授弟子。大宋受命,天下将平,公乃出以三礼举中建隆某年某科,歴汉州之金堂、虢州之湖城二县尉,迁濮州濮阳令,皆有吏绩。太宗皇帝遣使者行视天下,使者还言公可用,召见奏事,语音鬯然,殿中皆耸动。太宗竒之,拜太子洗马,知岳州。吴趣忠懿王再朝京师,籍其所有浙东西之地纳之有司,天子以爲新附之邦,乃以禁兵千人属公安抚其人,遂知苏州。五代之际,江海之间分爲五大者窃名号,其次擅征伐,故皆峻刑法,急聚敛,以制命于其民。越虽名爲臣属之邦,然阂于江淮,与中国隔不相及者久矣。公以齐鲁之人,悉能知越风俗,而揉以善政,或摩以渐,或革以宜,推凡上之所欲施,寛凡民之所不堪防,涵泽濡民以苏息。政成,召还,以国子博士知济州,又知晋州,入拜尚书水部贠外郎,广平郡王府翊善,赐绯衣银鱼。居六年,广平封陈王,出阁,公以司门贠外郎求知黄州。陈王徙封许,乃诏公还,迁库部贠外郎,赐金紫,侍讲许王府。王薨,公出知棣州。居嵗余,以淮阳近钜野,乃求知淮阳军。公虽居许王府,而真宗素知其贤,数诏访以经术,谓之阎君子。真宗即位,问公何在,左右具言所以然,即时召之,巳在道,拜金部郎中,知青州。其后郓州守臣某临遣对殿上,真宗问郓去青逺近,守臣对若干,真宗曰为吾告之,将召也。已而见召,行至钜野,遇疾,使者临问慰赐。满百日,赐告,下济州,伺疾少间,趋就道。已而疾病,以某年某月某日薨于济州,享年七十有七。赠兵部侍郎,▯于钜野大徐村。公讳象,字某。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某,官。公娶孙氏,封富春县君,用子贵,追封泗水县太君。子男三人:长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女三人,皆适士族。孙五人,一早亡,次皆已仕。曾孙十人,仕者五人。呜呼!士患不逢时,时逢矣,患人主之不知,知矣而不及用者,命也。惟公履道纯正,生于多艰,而卒遇太平,以奋其身,又遭人主之知,尝用矣而不暇于大用以殁,殁而无章焉,则其遂不见于后世乎?景祐五年冬,其子光禄君自光化罢还乡闾,乃谋刻其先德于墓之碑,而以其辞属修词曰:阎氏将家,大纛高牙,有封太原王公,桓桓公不勇力而勇于学,奋身逢时,卒有成业,不大其荣,继世而卿,挺其后,世多有孙曾,有墓于里,有碑其隧,乡人无伤,乡之君子。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十一
译某年某月某日,改葬在龙池乡的原头。庆历六年夏天,他的孙子曾巩奉父亲之命前来,请求说:‘希望您写一篇铭文。’于是替他写道:‘曾氏最初出自鄫国。鄫国是姒姓的国家,我不知道它最初受封于何时。春秋时期,莒国灭掉鄫国,鄫国的子孙四处逃散。留在鲁国的,另以曾为氏。大概曾氏远远出自禹,经历商、周一千多年,曾经衰微而不显赫。到了成为曾氏之后,防、参、元、西等人,才在后世有了声名;然而此后又隐晦了一千多年,才到了公。世代的显赫与隐晦常常反复,而祖先积累的德行深厚,发扬起来就不应只延续一两代而已。何况公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却又有德行留给后世吗?所以不能没有铭文。公在宋太宗、真宗时,多次因议论政事被听取和任用。他因为自陈西部事务而意见不合,出任外官,最终死在外地。然而他在外任时所说的话,就像在朝廷时一样;担任言官的人到了,有些他难以说出口的事情,正是别人有所不敢说的。我对于他的议论,既不能全部记载,也有一些不便记载。这里只特别详细记述那些起初没有被采用、时间久了却更加值得思考的意见,用来表现公的志向。’铭文说:公处理事情明察,是通过学习而获得知识;预先知道祸患,果断作出判断,就像蓍草和龟甲预先告知而从不欺骗一样。不顾别人是否听从,起初即使不被相信,后来也一定会照他所说的去做。公所发表的议论,敢于说别人难以说的话。古人说君子有德行也有言论;德行积蓄而未能施行,言论还可以被人听见,刻在铭文上便不会朽坏。公也因此长存。《金部郎中赠兵部侍郎阎公神道碑铭》(附序)。阎氏世代居住在郓地。他们的祖先是太原王宝,凭武功在梁、晋之间显赫,确实曾辅佐庄宗在黄河一带作战,攻取常山,功劳载入史官记载,并以王爵拥有封地;郓地各支阎氏都是王宝的后代。周广顺二年,把郓州的钜野、郓城划为济州,阎氏如今就是济州钜野人。公生在汉、晋之间,遭逢多难的时代,虽然出身将门,却不喜欢战争,唯独喜爱学习,通晓三礼,也颇熟悉诸子、史书,能写文章。当时钜野有一伙大盗,人数一千多人,因为公是本乡的儒生,便把他劫到贼中,询问谋略。公毅然始终没有说什么;但他相貌奇伟,举止庄重,具有威仪,盗贼都畏惧他,没有人敢加害。盗贼被平定后,公回到乡里,用三礼教授弟子。大宋受命,天下将要平定,公于是出仕,凭三礼科考中建隆某年某科,历任汉州金堂、虢州湖城两县县尉,升任濮州濮阳县令,都有治理政务的成绩。宋太宗派使者巡视天下,使者回来后说公可以任用,便召见他奏报政事。他说话声音畅达,殿中的人都为之振奋。太宗认为他奇异,授任太子洗马,知岳州。吴越忠懿王再次入朝京师,把浙东、浙西所有土地登记后交给有关官署。天子认为那是新近归附的地区,于是把一千名禁兵交给公,命他安抚当地百姓,公遂任知苏州。五代时期,江海之间分裂成五个大国,各自窃取名号;其次又擅自征战,所以都制定严酷的刑法,急于搜刮财赋,用来控制百姓。越国虽然名义上是臣属之国,但被长江、淮水阻隔,同中原隔绝而不能往来,已经很久了。公是齐鲁人,完全了解越地的风俗,又用善政加以调治,有时逐渐安抚,有时根据实际情况改革;凡是上面想推行的,他都推行,凡是百姓不能承受的,他都宽免,使恩泽滋润百姓,让他们得以休养。政事办成后,召回朝廷,以国子博士知济州,又知晋州,入朝授尚书水部员外郎、广平郡王府翊善,赐绯衣银鱼。过了六年,广平郡王封为陈王,出宫开府,公以司门员外郎请求出任知黄州。陈王改封许王,于是诏令公回来,升任库部员外郎,赐金紫,任许王府侍讲。许王去世,公出任知棣州。过了一年多,因为淮阳距离钜野很近,便请求出任知淮阳军。公虽然身在许王府,真宗却一向知道他的贤能,多次下诏向他询问经学,称他为‘阎君子’。真宗即位后,问公在哪里,左右侍从把原因详细告诉他,真宗立即召见公;当时公已经在路上,便授任金部郎中,知青州。后来郓州守臣某临行前到殿上应对,真宗问郓州距离青州远近,守臣回答相距若干里,真宗说:‘替我告诉他,我将要召他回来。’ 不久公被召回,走到钜野时得病,使者亲临慰问并赐给他财物。满了一百天,赐予休假,让他到济州养病,等病稍有好转,便催促他上路。不久病情加重,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济州,享年七十七岁。追赠兵部侍郎,葬在钜野大徐村。公名象,字某。曾祖名某某,官职为某。祖名某某,官职为某。父亲名某某,官职为某。公娶孙氏,封富春县君;因儿子显贵,追封为泗水县太君。儿子三人:长子某某,官职为某;次子某某,官职为某;次子某某,官职为某。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五人,一人早亡,其余都已经做官。曾孙十人,其中五人做官。唉!士人担忧不能遇到时机,遇到时机后,又担忧君主不了解自己;君主了解了,却来不及任用,这就是命运。公一生遵循正道,生在多难之时,最终遇到太平时代,得以奋发施展自己;又得到君主知遇,曾经被任用,却来不及受到重用便去世了。如果死后又没有文章记载,那么他最终不会被后世看见吗?景祐五年冬天,他的儿子光禄君从光化罢任回到乡里,于是谋划把先人的德行刻在墓碑上,并把碑文托付给我,让我写道:阎氏本是将门之后,旌旗高张;有太原王公这样受封的人。威武的公并不以勇力见长,却以好学为勇;奋身而逢时,最终成就事业。他的荣耀并不止于一代,后世接连有人做到卿;挺立于其后的子孙,世代多有孙辈、曾孙。乡里有他的墓,墓道有他的碑,乡人不会因他而受损,这正是乡里的君子。《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二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二十四墓志铭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法度严整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赠司徒兼侍中杜公讳衍字世昌越州山阴人也。其先本出于尧之后,歴三代常为诸侯,后徙其封于杜,而子孙散适他国者,以杜为氏。自杜赫为秦将军,后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显于汉。又九世当阳侯预显于晋,又十有四世岐国公佑显于唐,又九世而至于祁公。其为家有法,其吉凶祭祀斋戒日时币祝从事,一用其家书。自唐灭,士丧其旧礼,而一切茍简,独杜氏守其家法,不迁于世俗。盖自春秋诸侯之子孙,歴秦汉千有余嵗,得不絶其世谱,而唐之盛时,公卿家法存于今者,惟杜氏。公自曾髙以来,以恭俭孝谨称乡里。至公为人,尤洁廉,自刻其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为忠,推于人以行巳取信,故其动静纎悉谨而有法。至考其大节,伟如也。公享年八十,官至尚书左丞。方其六十有九嵗且尽,即上书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师致仕,累迁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祁国公。于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将有所问,以疾不至,而嵗时存问劳赐不絶。公少举进士髙第,为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干州,迁河东京西路提防刑狱,知扬州,河东陜西路转运使,入为三司户部副使,拜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未行,以为河北路都转运使,遂知天雄军。召为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拜枢宻直学士,知永兴军,徙知幷州,迁龙图阁学士兼知永兴军,权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宻院事,即拜副使。庆厯三年,迁吏部侍郎,枢宻使。明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治吏事如其为人,其听狱讼虽明敏,而审覈愈精,故屡决疑狱,人以为神。其簿书出纳推析毫发,终日无倦色,至于条目必使吏不得为奸而巳及其施于民者,则简而易行。始居平遥,尝以吏事适他州,而县民争讼者。皆不肯决,以待公归。知干州未满嵗,安抚使察其治行,以公权知凤翔府。二邦之民争于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夺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于兵,而自陜以西尤甚,吏縁侵渔,调发督迫,至民破产不能足,往往自经投水以死。于是时公在永兴,语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劳。”尔乃为之区处,计较量物有无贵贱,道里逺近,寛其期会使,以次输送,由是物不踊贵,车牛刍秣宿食来往如平时,而吏束手无所施,民比他州费省十六七。至于缮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开封治京师,常挠于权要,有干其法而能不为之屈者,世皆以为难。至公能使权要不敢有所干,凡其为治以聴断盗讼为能否,尔独公始有余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诸县之民皆被其恵。开封比比出能吏而兼于民政者,惟公一人。吏部审官主天下吏员,而居职者类以不久迁去,故吏得为奸。公始视铨事,一日选者三人争某阙,公以问吏,吏受丙赇,对曰:“当与甲乙,不能争。”遂授他阙。居数日,吏教丙讼甲负某事不当得,公悟,召乙问之,乙谢曰:“业巳得他阙,不愿争。”公不得已与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铨法尔。”因命诸曹各具格式科条以白,问曰:“尽乎?”曰:“尽矣。”明日敕诸吏无得升堂,使坐曹听行文书而已,由是吏不得与铨事,兴夺一出于公。居月余,翕然声动京师。其在审官,有以贿求官者,吏谢不受,曰:“我公有贤名,不久见用去矣,姑少待之。”庆厯之初,上厌西兵之久出而民弊亟用,今丞相富公、枢宻韩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尽革众事以修纪纲,而小人权幸皆不悦,独公为相佐佑,而公尤抑絶侥幸,凡内降与恩泽者一切不与,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或诘责其人至慙恨涕泣而去。上尝谓谏官欧阳修曰:“外人知杜某封还内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泽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与三人者,卒皆以此罢去。公多知本朝故实,善决大事。初,边将议欲大举以击夏人,虽韩公亦以为可举,公争以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军罪公者,然兵后果不得出。契丹与夏人争银瓮族,大战黄河外,而鴈门、麟、府皆警。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欲以兵从,公以为契丹必不来,兵不可妄出。范公怒,至以语侵公,公不为恨。后契丹卒不来。二公皆世俗指公与为朋党者,其议论之际,葢如此。及三人者将罢去,公独以为不可,遂亦罢,以尚书左丞知兖州。嵗余乃致仕。公自布衣至为相,衣服饮食无所加,虽妻子亦有常节。家故饶财,诸父分产,公以所得悉与昆弟之贫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二。明代茅坤撰。《庐陵文钞》二十四。墓志铭。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法度严明整齐。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赠司徒兼侍中杜公,名衍,字世昌,是越州山阴人。他的祖先本是尧的后代,经历夏、商、周三代一直做诸侯;后来把封地迁到杜地,子孙散居并嫁娶到其他国家的,便以杜为姓。自杜赫任秦国将军以后,三代之后有御史大夫杜周,以及他的儿子建平侯杜延年,仍然在汉代显赫;又过九代,有晋代的当阳侯杜预显赫;又过十四代,有唐代的岐国公杜佑显赫;再过九代,才到了祁公。他们家治理家族有法度,婚丧、祭祀、斋戒的日期时刻,以及财物、祝告等事,都完全依照家谱和家法办理。自唐朝灭亡后,士人丧失了旧礼,一切都苟且简略,只有杜氏仍遵守家法,不随世俗改变。大概从春秋诸侯的子孙算起,经过秦、汉一千多年,能够不断绝世系谱牒的家族,到了唐朝盛世,卿大夫家族的家法还能保存到今天的,只有杜氏。公从曾祖、高祖以来,就以恭敬、节俭、孝顺、谨慎闻名乡里。到了公本人,更加清廉自守,严格要求自己做大臣;侍奉君上,以不欺骗为忠诚;推及他人,则以实行自己所信奉的道理来取得信任,所以一举一动、细枝末节都谨慎而有法度。考察他的大节,更是伟大。公享年八十岁,官至尚书左丞。当他六十九岁、年事将尽时,便上书请求告老。第二年,以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后来屡次升任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为祁国公。在他退休居家时,天子祭祀明堂,派使者召公陪同祭祀,并准备向他询问政事;公因病没有到,但逢年过节的慰问、问候和赏赐从未断绝。公年轻时考中进士高第,任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干州,升任河东、京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任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授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尚未赴任,又任河北路都转运使,于是知天雄军。召回任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授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调任知并州,升龙图阁学士兼知永兴军,权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随即授任枢密副使。庆历三年,升任吏部侍郎、枢密使。第二年以原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治理官吏事务如同他的为人;审理诉讼虽然明察敏捷,审核却更加精细,所以多次判决疑难案件,人们认为他神明。他处理文书、收支、推算分析,细到毫发,整天没有疲倦的神色;至于各项条目,一定使官吏不能从中作奸而已。至于施行在百姓身上的政令,则简便而容易实行。起初公居住在平遥,曾因办理官府事务到别的州去,县中有争讼的百姓,都不肯判决,等着公回来。公知干州还不到一年,安抚使考察他的政绩,便任命公权知凤翔府。两个州的百姓在边界上争着说:一方说:‘这是我们的公,你们夺走了他。’另一方说:‘现在是我们的公,你们有什么关系?’西夏人刚开始叛乱时,天下都因战争而困苦,陕西以西尤其严重。官吏借机侵吞掠夺,征调、催逼,直到百姓破产也无法满足要求,往往有人上吊、投水而死。当时公在永兴,对当地人说:‘我不能使你们免除征调,但可以使你们不劳苦。’于是替他们安排筹划,计算物资的有无、贵贱和道路远近,放宽期限和日期,依次输送。因此物价没有暴涨,车辆、牛只、饲草、饲料、住宿、饮食和往来都像平常一样,官吏束手无策,百姓比其他州节省了十分之六七。至于修缮城郭、制造器械,百姓都不知道。开封府治理京城,常常受到权贵的阻挠;有人触犯法律而能不向他们屈服,世人都认为很难。到了公任职时,他能使权贵不敢干预;凡是考察他的治理,以听断盗窃和诉讼来判断优劣,公却单单因此有了余力,把百姓的事务治理得像治理其他州一样,京畿各县的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开封府屡屡出现能干的官吏,而又兼善民政的,只有公一人。吏部审官院掌管天下官吏,任职的人通常不久就升迁离开,所以属吏得以作奸。公刚开始主持铨选事务时,一天有三名候选人争夺一个职位。公询问属吏,属吏收受了丙的贿赂,回答说:‘应当给甲、乙,不能争。’于是授给丙另一个职位。过了几天,属吏教丙控告甲有某项过失,不应得到职位。公醒悟了,召乙来询问,乙谢绝说:‘我已经得到另一个职位,不愿再争。’公不得已把职位给了丙,并笑着说:‘这不是属吏的罪过,而是我不了解铨选法罢了。’于是命令各部门分别把格式、科条全部具列出来呈报,问道:‘都齐全了吗?’回答说:‘齐全了。’第二天,公下令所有属吏不得登堂,只许坐在各自的官署中听候办理文书。从此属吏不得参与铨选事务,任免升降全都出自公一人之手。过了一个多月,名声轰动京城。在审官院时,有人想用贿赂求官,属吏推辞不收,说:‘我们公有贤能的名声,不久就会被任用离开,姑且再等一等。’庆历初年,皇上厌恶西部战争久不停止,百姓疲弊,急于任用富弼、韩琦、范仲淹三位公,而三人于是想彻底革除各种弊政、整饬纲纪;小人和受宠幸者都不高兴,唯独公任宰相时帮助他们,而公尤其压制、断绝侥幸求进之事。凡是宫中直接降下的任命和恩泽,一概不予接受;积累到十多份,就连同封奏一起当面退还,有时还责问求请的人,使他们惭愧、怨恨,哭泣着离去。皇上曾对谏官欧阳修说:‘外面的人知道杜某把宫中直接降下的任命退还了吗?我居住在宫中,有人来求恩泽,我每次都用杜某不同意来告诉他,于是停止请求的人,比被杜某退还的还多。他对我的帮助太大了,这些事外人和杜某都不知道。’然而公和那三人最终都因此罢职离开。公熟悉本朝旧事,善于决断大事。起初边将议论想大举出兵攻打西夏,即使韩公也认为可以出兵,公却争辩认为不可。大臣中甚至有人想以阻挠军队为罪名治公的罪,但战事之后果然没有出兵。契丹和西夏争夺银瓮族,在黄河以外大战,而雁门、麟州、府州都受到警报。范仲淹公安抚河东,想出兵相助,公认为契丹一定不会来,军队不可轻率出动。范公大怒,甚至用言语侵犯公,公并不记恨。后来契丹最终没有来。这两位公都是世俗所指称的与公结为朋党的人,他们在议论事情时,大概就是这样。三人将要罢职离开时,公独自认为不可,于是也被罢职,以尚书左丞知兖州。一年多后退休。公从平民做到宰相,衣服饮食没有增加,即使妻子儿女也有固定的节制。家中原本富有,叔伯分割财产时,公把自己所得全部给了贫困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