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五
上富丞相书颂而不谄援而不卑轼闻之,进说于人者,必其人之有间而可入,则其说易行。战国之人,贪天下之士,因其贪而说之;危国之人,惧天下之士,因其惧而说之。是故其说易行。古之人,一说而合,至有立谈之间而取公相者,未尝不始于战国危国。何则?有间而可入也。居今之世,而欲进说于明公之前,不得其间而求入焉,则亦可谓天下之至愚无知者矣。地方万里,而制于一姓,极天下之尊,而尽天下之富,不可以有加矣。而明公为之宰,四夷不作,兵革不试,是明公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也。方西戎之炽也,敌人乗间以跨吾北,中国之大,不畏而畏明公之一辞,是明公之勇冠于天下也。明公居于山东,而倾河朔之流人,父弃其子,夫弃其妻,而自归于明公者百余万。明公人人而食之,旦旦而抚之。此百万人者,出于沟壑之中,而免于乌鸢豺狼之患,生得以养其父母而祭其祖考,死得以使其子孙葬埋祭祀,不失其故常,是明公之仁及于百世也。勇冠于天下,而仁及于百世,士之生于世,如此亦足矣。今也处于至足之势,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羡慕于天下之功名也。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书,莫不尽读;礼乐刑政之大小,兵农财赋之盛衰,四海之内,地里之逺近,山川之险易,土物之所宜,莫不尽知;当世之贤人君子,与夫奸伪险诈之徒,莫不尽究。至于曲学小数,茫昧戃怳而不可知者,皆猎其华而咀其英,泛其流而渉其源。虽自谓当世之辩,不能傲之以其所不知,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畏惮于天下之博学也。名为天下之贤人,而贵为天子之宰,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无羡于功名,而无畏于博学,是其果无间而可入也。天下之士,果不可以进说也。轼也闻之,楚左史倚相曰:“昔衞武公年九十有五,犹日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官师,茍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朝。’”夕以交戒,我犹以为未也,而作诗以自戒。其诗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夫魏武公惟居于至足,而日以为不足,故其没也,谥之曰「睿圣武公」。嗟夫!明公岂以其至足而无间以拒天下之士?则士之进说者,亦何必其间之入哉?不然,轼将诵其所闻,而明公试观之。夫天下之小人所为奔走辐辏于大人之门而为之用者,何也?大人得其全,小人得其偏。大人得其全,故能兼受而独制;小人得其偏,是以聚而求合于大人之门。古之圣人,惟其聚天下之偏,而各收其用,以为非偏则莫肯聚也。是故不以其全而责其偏。夫惟全者之不可以多有也,故天下之偏者惟全之求。今以其全而责其偏,夫彼若能全,将亦为我而已矣,又何求焉?昔者夫子亷洁而不为异众之行,勇敢而不为过物之操,孝而不狥其亲,忠而不犯其君。凡此者,是夫子之全也。原宪亷而至于贫,公良孺勇而至于鬬,曽子孝而狥其亲,子路忠而犯其君。凡此者,是数子之偏也。夫子居其全,而收天下之偏,是以若此巍巍也。若夫明公,其亦可谓天下之全矣。亷而天下不以为介,直而天下不以为讦,刚健而不为彊,敦厚而不为弱。此明公之所得之于天,而天下之所不可望于明公者也。明公居其全,天下效其偏,其谁曰不可?异时士大夫皆喜为卓越之行,而世亦贵狡悍之才。自明公执政,而朝廷之间习为中道,而务循于规矩。士之矫饰力行为异者,众必共笑之。夫卓越之行,非至行也,而有取于世;狡悍之才,非真才也,而有用于天下。此古之全人所以坐而收其功也。今天下卓越之行、狡悍之才,举不敢至于明公之门,惧以其不纯而获罪于门下。轼之不肖,窃以为天下之未大治,兵之未振,财之未丰,天下之有望于明公而未获者,其或由此也欤?昔范公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茍可用者,莫不咸在,虽其狂獧无行之徒,亦自效于下风;而范公亦躬为诡特之操以震之。夫范公之取人者,是也;其自为者,非也。伏惟明公以天下之全而自居,去其短而袭其长,以收功于无穷。轼也西南之匹夫,求斗升之禄,而至于京师。翰林欧阳公不知其不肖,使与于制举之末,而发其猖狂之论,是以辄进说于左右,以为明公必能容之。所进防论五十篇,贫不能尽写,而致其半,观其大略,幸甚。
译《上富丞相书》赞颂而不谄媚,援引而不卑下。我听说,向人进言游说,必须是那个人存在可以乘入的空隙,言说才容易实行。战国时代的人,贪求天下的士人,便利用他们的贪求来游说;危乱国家的人,害怕天下的士人,便利用他们的恐惧来游说。因此他们的说辞容易实行。古代有人一次游说便得到契合,甚至在站着交谈之间便取得公卿宰相的地位,没有不是从战国或危乱国家开始的。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有可以乘入的空隙。处在今天的时代,却想在明公面前进言,找不到空隙还要强求进入,那也可以说是天下最愚蠢无知的人了。国土方圆万里而由一个姓氏统治,处在天下最尊贵的地位,享有天下全部的财富,已经不可能再有所增加。而明公担任宰相,四方夷狄不起兵,战争兵革不被使用,这说明明公并不贪图得到什么,也不害怕失去什么。正当西戎强盛时,敌人乘机越过我方北部;天下这样广大,却不畏惧,而畏惧明公的一句话,这说明明公的勇气冠绝天下。明公居住在崤山以东,却使黄河以北的流民纷纷归附;父亲抛下儿子,丈夫抛下妻子,自行归投明公的有一百多万人。明公让每个人都有饭吃,天天抚恤他们。这一百万人从沟壑中被救出,免受乌鸦、鸢、豺、狼的祸害;活着能够奉养父母、祭祀祖先,死后能够让子孙安葬祭祀,不失去原有的常道。这说明明公的仁德延及百世。勇气冠绝天下,仁德延及百世,士人活在世上,能达到这样也就足够了。如今处于极其满足的形势中,这说明明公对天下的功名事业已经没有什么可羡慕的了。五帝、三代的事迹,百家之书,没有不读尽的;礼乐刑政的大事小事,军事、农业、财赋的盛衰,四海之内土地的远近,山川的险易,土地所适宜出产的物品,没有不知道的;当世的贤人君子以及奸诈险恶之徒,没有不彻底考察的。至于偏僻的学问、细小的术数,那些茫昧恍惚、难以知晓的东西,也都能猎取其华美、咀嚼其精英,泛流而上,涉源而寻。即使自称当世善辩之人,也不能拿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来欺傲您,这说明明公对天下博学之士也没有什么畏惧。名为天下贤人,尊贵地位又是天子的宰相,不贪求所得,不害怕失去,不羡慕功名,也不畏惧博学,那么您果真就没有可以乘入的空隙了。天下士人果真不能进言游说了。我听说,楚国左史倚相说:“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仍然每天用箴言警戒国人,说:‘从卿以下直到官长、老师,只要在朝任职,就不要以为我年老昏聩而舍弃我,不让我参与朝政。’” 他每天早晚以这些话相互告诫自己,我还认为不够,于是作诗来自我警戒。诗说:“仪容举止恭敬谨慎,只有德行才是立身的边角。”魏武公处在极其满足的地位,却每天都认为还不够,所以死后谥号为“睿圣武公”。唉!明公难道会因为自己已经极其满足,便没有空隙可乘而拒绝天下士人吗?那么进言游说的士人,又何必一定要找到空隙才能进入呢?如果不是这样,我将把自己所听到的诵读出来,请明公试着看看。天下小人奔走聚集在大人的门下而供其使用,是什么原因呢?大人得到的是完整的才能,小人得到的是其中一部分。大人得到完整的才能,所以能够兼收众长而独自控制;小人得到一部分,所以聚集起来,寻求在大人门下合用。古代圣人正是聚集天下人的片长,以各自收取其用;因为不是有所偏长,人们就不会肯来聚集。因此不拿完整的标准责求他们的偏长。完整的人本来不可能很多,所以天下有偏长的人都来求取完整的境界。如今反而拿完整的标准责求偏长,那么那些人如果能够全面,早就也只会为我所用罢了,又还求什么呢?从前孔子廉洁,却不以异于众人的行为自矜;勇敢,却不采取超过常人的操守;孝顺,却不徇私偏袒自己的父母;忠诚,却不冒犯自己的君主。这些都是孔子的全面德行。原宪廉洁而到了贫困的地步,公良孺勇敢而发展到争斗,曾子孝顺而偏袒自己的父亲,子路忠诚而冒犯自己的君主。这些都是几位弟子的偏长。孔子具有全面的德行,又收取天下人的偏长,所以才如此崇高伟大。至于明公,也可以说是天下的全才了。廉洁而天下不认为您孤介,正直而天下不认为您攻讦,刚健而不成为强硬,敦厚而不显得软弱。这是明公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也是天下人不可能要求明公具备的。明公具有全面的德行,天下人各自效法其中的一端,谁能说不可以呢?过去士大夫都喜欢做卓异超群的行为,世人也看重狡黠强悍的才干。自从明公执政,朝廷中习惯于采取中道,努力遵循规矩。士人中那些矫饰自己、勉力做出奇异行为的人,众人一定共同嘲笑他。卓异的行为并不是真正最高的德行,却能得到世俗的取用;狡悍的才干也不是真正的才干,却能为天下所用。这正是古代全德之人安坐而收取功效的原因。如今天下卓异的行为、狡悍的才干,全都不敢来到明公门下,害怕因自身不纯而获罪于门下。我这样不肖,私下以为天下没有大治,军队没有振作,财赋没有丰足,天下对明公有所期望却没有实现,也许有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吧?过去范公收取天下士人,不考察他们平日的品行,只要可以任用,没有不全部收纳的;即使是那些狂妄放纵、没有操行的人,也在他的下风自愿效力,而范公自己却亲自表现出奇异独特的操守来震慑他们。范公取人的方法是对的;他自我表现的做法却不对。恭敬地希望明公以天下全才自居,去掉自己的短处而承袭长处,以便取得无穷的功业。我是西南的平民,为求得斗升之禄而来到京师。翰林欧阳公不知道我是不肖之人,让我参加制举的末科;我发表了狂放的议论,因此便向您左右进言游说,认为明公一定能够容纳我。我所进献的策论有五十篇,因贫穷不能全部抄写,只送上其中一半;您只要看它们的大意,我就非常幸运了。
上曽丞相书子瞻上执政书,其所自持处,崭然。轼闻之,将有求于人,而其说不诚,则难以望其有合矣。世之竒特之士,其处也,莫不为异众之行;而其出也,莫不为怪诡之词。比物引类,以揺撼当世。理不可化,而欲以势刼之,将以术售其身。古之君子,有韩子者,其为说曰:「王公大人不可以无贫贱之士居其下风,而推其后大其声名,而久其传。虽其贵贱之濶絶,而其相需之急,不啻若左右手。」呜呼!果其用是说也,则夫世之君子所为老死而不遇者,无足怪矣。今夫扣之者急,则应之者疑;其辞夸,则其实必有所不副。今吾以为王公大人不可以一日而无吾也。彼将退而考其实,则亦无乃未至于此耶?昔者汉髙未尝喜儒,而不失为明君;衞霍未尝荐士,而不失为贤公卿。吾将以吾之说,而彼将以彼之说。彼是相拒,而不得其欢心,故贵贱之间终不可以合,而道终不可以行。何者?其扣之急,而其辞夸也。鬻千金之璧者,不之于肆,而愿观者塞其门。观者叹息,而主人无言焉,非不能言,知言之无加也。今也不幸而坐于五达之衢,又呶呶焉自以为希世之珍。过者不顾,执其裾而强观之,则其所鬻者可知矣。王公大人,其无意于天下后世者,亦安以求为也?茍其不然,则士之过于其前而有动于其目者,彼将褰裳疾行而搂取之。故凡皇皇汲汲者,举非吾事也。昔者尝闻明公之风矣。以大臣之子孙,而取天下之髙第,才足以过人,而自视缺然,常若不足,安于小官而乐于恬淡。方其在太学之中,衣缯饭糗,若将终身。至于德发而不可掩,名髙而不可抑,贵为天子之少宰,而其自视不加于其旧之锱铢。其度量宏达,至于如此。此其尤不可以夸辞而急扣者也。轼不佞,自为学至今十有五年,以为凡学之难者,难于无私;无私之难者,难于通万物之理。故不通乎万物之理,虽欲无私,不可得也。已好则好。之已恶,则恶之;以是自信,则惑也。是故幽居黙处,而观万物之变,尽其自然之理,而断之于中。其所不然者,虽古之所谓贤人之说,亦有所不取。虽以此自信,而亦以此自知其不恱于世也。故其言语文章,未尝辄至于公相之门。今也,天子举直諌之士,而两制过听,谬以其名闻。窃以为与于此者,皆有求于吾君吾相者也。故亦敢献其文,凡十篇,而书为之先。惟所裁择,幸甚。唐荆川曰:此文与《说富相公文》同意,皆欲以无意中之
上刘侍读书气之一字为一篇命门轼闻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才满于天下而事不立。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气也。何谓气?曰:是不可名者也,若有鬼神焉而隂相之。今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办;能办其小,而不能办其大,则气有所不足也。夫气之所加,则已大而物小,于是乎受其至大而不为之惊,纳其至繁而不为之乱,任其至难而不为之忧,享其至乐而不为之荡,是气也。受之于天,得之于不可知之间,杰然有以盖天下之人,而出万物之上。非有君长之位,杀夺施予之权,而天下环向而归之,此必有所得者矣。多才而败者,世之所谓不幸者也。若无能焉而毎以成者,世之所谓天幸者也。夫幸与不幸,君子之论不施于成败之间,而施于穷达之际。故凡所以成者,其气也;其所以败者,其才也。气不能守其才,则焉往而不败?世之所以多败者,皆知求其才,而不知论其气也。若夫明公,其亦有所得矣。轼非敢以虚词而曲说,诚有所见焉耳。夫天下有分,得其分则安;非其分而以一毫取于人,则羣起而争之。天下有无穷之利,自一命以上至于公相,其利可爱,其涂甚夷,设为科条而待天下之择取。然天下之人翘足跂首而羣望之,逡巡而不敢进者,何也?其分有所止也。天下有无功而迁一级者,则众指之矣。迁者不容于下,迁之者不容于上,而况其甚者乎?明公起于徒歩之中,执五寸之翰,书方尺之简,而列于士大夫之上,横翔防出,冠压百吏而为之表。犹以为未也,而加之师友之职,付之全秦之地,地方千里,则古之方伯连帅所不能有也。东障崤渑,北跨河渭,南倚巴蜀,西控戎夏,则古之秦昭王、商君、白起之徒,所以殣身残民,百战而有之者也。奋臂而取两制,不十余年而天下不以为速,非有汗马之劳,米盐之能,以擅富贵之美,而天下不以为无。功抗顔髙议自以无前,而天下不以为无让此其气固有以大服于天下矣。天下无大事也,天下而有大事非其气之过人者,则谁实办之?轼逺方之鄙人,游于京师闻明公之风幸其未至于公相,而犹可以诵其才气之盛美,而庶几于知言。惜其将遂西去,而不得从也,故请间于门下,以愿望见其风采。不宣。
译《上曾丞相书》子瞻给执政大臣的书信,写出了他自持自守的地方,显得十分突出。我听说,将要向别人有所求取,如果言说不诚实,就很难希望得到契合。世上那些奇特杰出的士人,处身时没有不做出异于众人的行为;出仕时没有不发表怪诞诡异的言论。他们比类引证,以此震动当世;道理不能使人改变,却想用势力胁迫他,打算用权术推销自己。古代有位君子,叫韩愈,他的说法是:“王公大人不可以一天没有贫贱士人处在自己门下,为自己推重后进、扩大声名、使传名久远。即使他们贵贱悬殊,但彼此需要的迫切程度,不亚于左右两手。”唉!如果真采用这种说法,那么世上君子有的直到老死也没有遇合,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如今叩门求见的人越急迫,接受回应的人越怀疑;言辞越夸张,实际内容必定越有不相称之处。现在我竟认为王公大人一天也不能没有我。对方退下去考察实际情况,岂不是发现我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吗?从前汉高祖并不曾喜欢儒生,却没有失去成为明君;卫青、霍去病也没有曾经荐举士人,却没有失去成为贤能的公卿。我将凭我的说法行事,对方将凭对方的说法行事。彼此这样相互拒绝,不能得到对方的欢心,所以贵贱之间始终不能契合,道也始终不能实行。为什么呢?因为叩求得太急,言辞又太夸张。出售价值千金的璧玉的人,不把它拿到市场上去卖,却希望观赏者堵满自己的门。观赏者只是叹息,主人却一言不发;不是不能说话,而是知道再说也没有增加。如今不幸坐在五路交会的大道旁,还喋喋不休地自以为是世所罕见的珍宝。路过的人不回头,便拉住他的衣襟强迫人家观看,那么他所出售的东西也就可想而知了。王公大人如果对天下和后世没有心思,又何必求取人才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士人经过他面前、能使他的眼睛有所触动,他就会提起衣裳快步追赶,把他招揽过来。因此,凡是惶惶不安、急急求进的人,都不是我所要做的事。从前我曾听闻明公的风范:凭大臣的子孙身份考取天下最高等的功名,才华足以超过常人,却总觉得自己有所不足,安于小官而以恬淡为乐。当他在太学时,穿着丝织品,吃着干粮,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后来德行显露而无法遮掩,声名高盛而无法压抑,尊贵地成为天子的少宰,但他看待自己并没有比从前增加一丝一毫。他的气度器量宏大通达,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这尤其不是可以用夸张言辞急切叩求的人。我不才,从开始求学到现在已经十五年,认为凡是学习中困难的事情,难在没有私心;没有私心之所以困难,是因为难以通晓万物的道理。所以如果不能通晓万物的道理,即使想做到无私,也不可能。已经喜欢的就喜欢它,已经厌恶的就厌恶它;拿这种态度来自我确认,便会陷入迷惑。因此我独处静默,观察万物的变化,穷尽它们自然的道理,然后在心中作出判断。凡是我认为不对的,即使是古代所谓贤人的言论,也有不采纳的。虽然以此自信,也正因此知道自己不受世俗欢迎。所以我的言语文章,从来不轻易送到公卿宰相的门下。如今,天子选拔直言进谏的人,执掌两制的官员却过分听信,错误地把我的名声传了上去。我私下认为,参与这次选拔的人,都是有所求于君主和宰相的人。因此也斗胆献上我的文章,共十篇,并把这封信放在前面。只听凭您裁量选择,我就非常幸运了。唐荆川说:这篇文章与《说富相公文》意思相同,都是想在无意之中以【原文未完】《上刘侍读书》以“气”这个字作为一篇文章的关键所在。我听说,天下所缺少的不是才华;才华充满天下,但事情却不能建立。天下所缺少的不是才华,而是气。什么叫气?就是说它无法命名,好像有鬼神在暗中帮助他。如今事情的利害、谋划的得失,天下有才能的人全都知道,却不能办理;能办理小事,却不能办理大事,就是气有所不足。气所到之处,事情即使再大也觉得万物很小;因此承受最重大的事情而不惊惧,容纳最繁杂的事务而不混乱,担当最困难的任务而不忧虑,享受最大的快乐而不放荡,这就是气。它承受于上天,得到于不可知的境地,卓然有足以胜过天下人的地方,超出万物之上。不是因为有君长的地位、杀夺施予的权力,却能使天下人环绕归附于他,这一定是有所获得。才华很多却失败,是世人所说的不幸;没有能力却常常成功,是世人所说的天幸。但幸与不幸,君子的议论不应施用于成功失败之间,而应施用于困厄与显达之际。所以一切能够成功的原因,在于气;一切导致失败的原因,在于才。气不能守住才华,那么到哪里会不失败呢?世上之所以有许多失败者,都是只知道求取才华,却不知道考察气。至于明公,您大概也有所获得。我不敢用虚浮言辞曲意游说,实在是确有所见罢了。天下的事物各有分际,得到自己的分际就安定;不属于自己的分际,却从别人那里多取一丝一毫,人们便会群起争夺。天下有无穷的利益,从一命之官以上直到公卿宰相,其利益可爱,其道路也很平坦,设置科条等待天下人选择取得。然而天下人都踮脚抬头,成群地仰望它,徘徊不敢上前,为什么呢?因为各人的分际有止境。天下如果有人没有功劳却升迁一级,众人就会指责他。升迁者不被下属容纳,提拔他的人也不被上级容纳,何况更加严重的情况呢?明公从徒步平民中崛起,手执五寸之笔,书写方尺之简,却位列士大夫之上,横空高飞、超然出众,冠压百官而成为他们的表率。还认为这不够,又增加师友之职,把整个秦地交给您;土地方圆千里,这是古代方伯、连帅也不能拥有的地方。东面屏障崤山、渑池,北面跨越黄河、渭水,南面倚靠巴蜀,西面控制戎、夏;这是古代秦昭王、商君、白起之流耗尽生命、残害百姓,经过百战才取得的地方。您奋臂而取得两制的职位,不到十多年,天下却不认为升迁太快;没有汗马功劳,没有治理米盐等细务的才能,却独享富贵的美好,天下也不认为不当。建立功业,神色自若地发表高论,自认为天下无可匹敌,而天下也不认为您没有谦让之意;由此可见,您的气确实有足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的地方。天下本没有什么大事;天下如果有大事,若不是气概超过常人的人,谁能真正办理它呢?我是远方的鄙人,来到京师,听闻明公的风采,很庆幸您还没有成为公卿宰相,我还可以诵说您才气的盛美,希望得到真正知言之人的理解。可惜您将要向西离去,我不能跟随,因此请求在门下求见,愿意瞻望您的风采。不再详述。
上韩太尉书轼生二十有二年矣。自七八岁知读书,及壮大,不能晓习时事,独好观前世盛衰之迹,与其一时风俗之变。自三代以来,颇能论著。以为西汉之衰,其大臣守寻常而不务大略;东汉之末,士大夫多竒节而不循正道。元成之间,天下无事,公卿将相安其禄位,顾其子孙各欲树私恩,买田宅为不可动之计,低囘畏避以茍岁月,而皆依放儒术,六经之言而取其近似者以为口实。孔子曰:“恶居下流而讪上,恶讦以为直。”而刘歆、谷永之徒,又相与弥缝其阙而縁饰之,故其衰也靡然如蛟龙释其风云之势,而安于豢畜之乐,终以不悟,使其肩披股裂,登于匹夫之爼,岂不悲哉?其后桓、灵之君,惩往昔之弊,而欲树人主之威权,故颇用严刑以督责臣下。忠臣义士不容于朝廷,故羣起于草野,相与力为险怪惊世之行,使犬下豪杰奔走于其门,得为之执鞭,而其自喜不啻若卿相之荣。于是天下之士,嚣然皆有无用之虚名,而不适于实效,故其亡也如人之病狂,不知堂宇宫室之为安,而号呼奔走以自颠仆。昔者太公治齐,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寖防矣。”汉之事迹,诚大类此,岂其当时公卿士大夫之行,与其风俗之刚柔,各有以致之耶?古之君子,刚毅正直而守之以寛,忠恕仁厚而发之以义,故其在朝廷则士大夫皆知洗濯磨淬,戮力于王事,而不敢为非常可怪之行,此三代王政之所由兴也。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天下之人,幸而有不为阿附茍容之事者,则务为倜傥矫异,求如东汉之君子,惟恐不及,可悲也已。轼自幼时闻富公与太尉皆号为寛厚长者,然终不可犯以非义。及来京师,而二公同时在两府,愚不能知其心,窃于道涂望其容貌寛然如有容,见恶不怒,见善不喜,岂古所谓大臣者欤?夫循循者固不能有所为,而翘翘者又非圣人之中道,是以愿见太尉,得闻一言足矣。太尉与大人最厚,而又尝辱问其姓名,此尤不可以不见。今已后矣,不宣。
上王兵部书竒气荆州,南北之交,而士大夫往来之冲也。执事以髙才盛名作牧于此,盖亦尝有以相马之说告于左右者乎?闻之曰:骐骥之一一日行千里而不殆,其脊如不动,其足如无所着,升髙而不轾,走下而不轩。其伎艺卓絶而效见明着,至于如此,而天下莫有识者,何也?不知其相而责其技也。夫马者,有昂目而丰臆,方蹄而密睫,防乎若深山之虎,旷乎若秋后之兎,逺望目若视日,而志不存乎刍粟。若是者,飘忽腾踔,去而不知所止。是故古之善相者,立于五达之衢,一目而眄之,闻其一鸣,顾而循其色,马之技尽矣。何者?其相溢于外而不可蔽也。士之贤不肖,见于面顔,而发泄于辞气,卓然其有以存乎耳目之间,而必日久居而后察,则亦名相士者之过矣。夫轼,西川之鄙人,而荆之过客也。其足迹偶然而至于执事之门,其平生之所治,以求闻于后世者,又无所挟持以至于左右,盖亦易踈而难合也。然自蜀至于楚,舟行六十日,过郡十一县,三十有六,取所见郡县之吏数十百人,莫不孜孜论执事之贤,而教之以求通于下吏。且执事何修而得此称也?轼非敢以求知而望其所以先后于仕进之门者,亦徒以为执事立于五逹之衢,而庶几乎一目之眄,或有以信其平生尔。夫今之世,岂惟王公择士,士亦有所择。轼将自楚游魏,自魏无所不游,恐他日以不见执事为恨,也是以不敢不进不宣。
译《上韩太尉书》我已经二十二岁了。自七八岁懂得读书,到了成年,不能通晓熟悉当时的事务,只喜欢观察前代兴盛衰亡的踪迹,以及一代风俗的变化。从三代以来的事情,我颇能加以评论论述。我认为西汉衰败时,大臣拘守寻常而不谋求长远大略;东汉末年,士大夫多有奇特节操,却不遵循正道。元帝、成帝年间,天下无事,公卿将相安于俸禄官位,只顾各自为子孙树立私恩,购买田地住宅,作为不可动摇的安排;他们低回畏避,只求苟延岁月,却都依附儒术,拿六经中的话取其相近的意思作为口头辩解。孔子说:“厌恶身处下流却讥讪上位者,厌恶把揭发别人隐私当作正直。”可是刘歆、谷永之流又相互弥补其缺失,加以修饰,所以汉朝衰败时,软弱得就像蛟龙失去了驾驭风云的力量,安于被豢养的快乐,始终没有醒悟,终于使自己遭受肩背被剖、股肉被裂的酷刑,登上平民的砧板,难道不可悲吗?后来桓帝、灵帝惩戒过去的弊病,想树立君主的威权,所以多使用严刑来督责臣下。忠臣义士不被朝廷容纳,于是纷纷起于草野,共同竭力做出险怪惊世的行为,使天下豪杰奔走聚集在他们门下,能够替他们执鞭赶车,也把这看作不亚于卿相的荣耀。于是天下士人喧然都拥有无用的虚名,却不能适用于实际功效;所以汉朝灭亡时,就像人患了狂病,不知道厅堂宫室才是安稳之处,反而呼号奔走,使自己跌倒。过去太公治理齐国,举荐贤能而崇尚功劳;周公说:“后世一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周公治理鲁国,亲近亲族而尊敬尊长;太公说:“后世将渐渐衰弱。”汉朝的事情确实很像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当时公卿士大夫的行为以及风俗的刚柔,各自都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吗?古代君子刚毅正直,却用宽厚来持守;忠恕仁厚,却用义来发扬。因此他们在朝廷时,士大夫都知道洗涤磨炼自己,竭尽力量办理王事,不敢做非同寻常、奇怪可疑的行为;这就是三代王政兴盛的原因。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天下人中,幸好有不做阿附苟容之事的,便努力做出豪迈奇异的行为,想成为东汉那样的君子,唯恐赶不上,真是可悲啊。我从幼年时就听说富公和太尉都被称为宽厚的长者,却终究不能用不合义理的事情触犯他们。等到我来到京师,正好两位公同时在两府任职,我愚钝,不能知道他们的内心,只是在道路上远远望见他们的容貌,宽和仿佛有所包容,见到恶行不发怒,见到善行也不欣喜,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大臣吗?循规蹈矩的人固然不能有所作为,而锋芒突出的人又不是圣人的中道,所以我希望拜见太尉,能够听到一句话也就足够了。太尉与大人关系最为深厚,而且曾经屈尊询问我的姓名,这尤其不能不去拜见。如今已经太晚了,不再详述。《上王兵部书》奇异的气概。荆州处在南北交界,是士大夫往来的要冲。执事凭借高才盛名在这里任州牧,大概也曾有人把识别马匹的道理告诉过您吧?我听说:千里马一天能跑千里而不疲惫,奔跑时脊背仿佛不动,四足仿佛没有接触地面;登高不低头,奔下坡不仰头。它的技艺卓绝,功效显著,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可天下却没有识别它的人,为什么呢?是不懂得观察马相,却只责求它的技能。马有眼睛昂起、胸脯丰满、蹄子方正、睫毛细密,警觉时像深山中的老虎,空旷时像秋后的兔子;远远望去,眼睛仿佛在看太阳,心志不在刍草粮食上。像这样的马,飘忽腾跃,离去后不知停在哪里。所以古代善于相马的人,站在五路交会的大道上,只看一眼,听它鸣叫一声,再回头循着它的神色观察,马的技能就全都显现出来了。为什么呢?因为它的相貌流露于外,无法遮蔽。士人的贤能与不肖,显现在面容上,发露在言辞声气中;如果他卓然有足以保存在耳目之间的地方,却一定要等到长期相处以后才观察出来,那也是自称善于相士者的过错。我是西川的鄙人,也是经过荆州的旅客。我的足迹偶然来到执事的门下,平生所学的事业,是想求得后世知闻,却又没有任何凭借来达到您的左右,大概也是容易被疏远而难以契合的。然而从蜀地到楚地,乘船航行六十日,经过十一郡、三十六县;我所见到的郡县官吏几十上百人,没有不孜孜不倦地谈论执事的贤能,并教导我去求得与下级官吏相通。况且执事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能得到这样的称誉呢?我不敢因为求得知遇,便指望您在仕进门路上对我加以先后安排;只是认为执事站在五路交会的大道上,我或许可以得到您一眼的顾盼,也许能使您相信我的平生罢了。如今这个时代,难道只是王公选择士人,士人也同样有所选择。我将从楚地游历魏地,从魏地再无处不游,恐怕以后会因为没有见到执事而遗憾,所以不敢不来进见。不再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上梅直讲书文潇洒而入思少吃▯某官执事,某毎读诗至鸱鸮,读书至君奭,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絶。顔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顔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囘,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周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与乐乎此矣。轼七八歳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斗升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羣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人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茍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茍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
传曰:「不怨天,不尤人。」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寛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黄州上文潞公书呜咽然亦情悃洒然轼再拜,孟夏渐热,恭惟留守太尉执事台候万福。承以元功,正位兵府,备物典册,首冠三公。虽曽孙之遇,絶口不言,而金縢之书,因事自显,真古今之异事,圣朝之光华也。有自京师来,转示所赐书教,一通行草,烂然使破甑敝帚,复增九鼎之重。轼始得罪,仓皇出狱,死生未分,六亲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顾平生所存名义至重,不知今日所犯,为已见絶于圣贤,不得复为君子乎?抑虽有罪不可赦,而犹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终莫能决,辄复强顔忍耻,饰鄙陋之词,道畴昔之眷,以卜于左右。遽辱还答,恩礼有加,岂非察其无他,而恕其不及,亦如圣天子所以贷而不杀之意乎?伏读洒然,知其不肖之躯未死之间,犹可以洗濯磨治,复入于道德之塲,追申徒而谢子产也。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歩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到黄州无所用心,辄复覃思于易、论语,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巻,又自以意作论语说五卷。穷苦多难,夀命不可期,恐此书一旦复沦没不传,意欲写数本留人间。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为凶衰不祥之书,莫肯收藏。又自思非一代伟人,不足托以必传者,莫若献之明公。而易传文多,未有力装写,独致论语说五巻。公退闲暇,一为读之,就使无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轼在徐州时,见诸郡盗贼为患,而察其人多凶侠不逊,因之以饥馑,恐其忧不止于窃攘剽杀也,辄草具其事上之。防有防,移湖州而止。家所藏书既多亡轶,而此书本以为故纸糊笼箧,独得不烧。笼破见之,不觉惘然如梦中事,辄録其本以献,轼废逐至此,岂敢复言天下事?但惜此事粗有益于世,既不复施行,犹欲公知之。此则宿昔之心扫除未尽者也。公一读讫,即烧之而已。黄州食物贱,风土稍可安,既未得去,去亦无所归,必老于此。拜见无期,临纸于邑,惟冀以时为国自重。
译《上梅直讲书》文章潇洒,进入构思较少吃力。某官执事,我每次读《诗经》读到《鸱鸮》,读《尚书》读到《君奭》,常常暗自为周公未能遇合而悲伤。后来读史,看到孔子被困在陈、蔡之间,而弹琴唱歌的声音没有断绝。颜渊、仲由这些弟子互相问答,孔子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中奔走。我的道错了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颜渊说:“先生的道太广大,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容纳。虽然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忧患?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孔子神情油然舒展,笑着说:“回啊,假如你有很多钱,我就给你做管家。”天下虽不能容纳孔子,但他的弟子却足以这样彼此为乐。到现在我才知道,周公的富贵有不如孔子的贫贱之处。凭周公那样的贤能,凭管叔、蔡叔那样的亲属,却不能了解他的心意,那么周公又和谁共同享受他的富贵呢?而孔子共同处于贫贱中的人,全都是天下的贤才,那么也足以和他们共同享受这种贫贱了。我七八岁时,才开始懂得读书。听说当今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如同古代孟轲、韩愈一类人;又有一位梅公,跟随他交游,同他共同评议上下古今。后来年纪渐长,开始能够阅读他们的文章,想见他们的为人,料想他们飘然脱离世俗的快乐,而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当时我正在学习作对偶声律之文,求取斗升之禄;自知没有办法进入诸公之中求见,所以来到京师一年多,却从未窥见您的门。今年春天,天下士人群集礼部,执事与欧阳公亲自考察他们。我实在没有料想到,竟考取第二名。后来听说,您喜爱我的文章,认为其中有孟轲的风格;欧阳公也因为我能够不写世俗文章而录取我,我因此才有了今天。既不是您的左右预先替我说情,也不是亲朋故旧为我请求托付;过去十多年间只听闻您的名声而不能相见的人,一朝之间成了知己。退下后思考这件事,做人不可以苟且只求富贵,也不可以徒然安于贫贱。若有大贤而成为他的门徒,那也就足以依靠了。假如侥幸获得一时的幸运,带着几十名车骑,使街巷小民聚集观看、赞叹,又拿什么来换取这种快乐呢?古书说:“不怨恨上天,不责怪别人。” 这样安闲自得、从容自在,足以度过一年。执事的声名满天下,官位却不过五品;容色温和而不发怒,文章宽厚敦朴而没有怨言,这一定是因为您在这种道术中有所快乐。我愿意参与听闻其中的道理。黄州致书文潞公 声音呜咽,但情意也坦然流露。苏轼拜了两拜。初夏天气渐热,恭敬地祝愿留守太尉执事起居万福。承蒙您凭借元勋,正位于兵府,礼仪器物和典册齐备,位居三公之首。虽然曾孙的遭遇,您闭口不谈,但《金縢》之书却因这件事自然显现;真是古今的奇事,也是圣朝的光彩。有人从京师来,把您赐给我的书信转交给我;一通行草书写得灿然有光,使我这只破甑、敝帚又增加了九鼎般的重量。我刚刚获罪时,仓皇出狱,死生未定,六亲都不能相保。然而我私心所想的,来不及顾及其他,只想到平生所守的名节义理极其重要,不知道我今天所犯的罪,是否已经被圣贤完全弃绝,不能再做君子了?还是说虽然有罪而不可赦免,却仍然可以改过?我反复思量五六日至十多天,始终不能作出决定,只好再次厚着脸皮、忍受羞耻,修饰鄙陋的言辞,述说过去的情谊,向您探问。很快就承蒙您回信答复,恩情礼遇更加深厚,难道不是您察知我没有别的意图,宽恕我的不足,也如同圣天子宽贷我而不杀的意思吗?我恭敬地读信,心情顿时释然,知道我这个不肖之躯在未死之前,还可以洗涤磨治自己,重新进入道德的境地,追随申徒嘉而向子产道歉。我当初被逮捕押赴狱中时,有一个儿子稍微长大,徒步跟随我;其余留守家中的全是妇女和幼儿。到了宿州,御史的符令下达到我家取文书,州郡官府望风而动,派遣官吏发调士卒包围船只,搜捕老幼,几乎把他们吓死。官兵离开后,妇女们愤怒地骂道:“这个人就爱写书,书写成了究竟得到什么,竟把我们吓成这样!”于是把书全都拿出来烧掉。等到事情平定后,再次寻找整理,只剩下十分之二三了。到了黄州,我无心做别的事,便又深思《易经》和《论语》,端坐静居,深入思考,仿佛有所领悟;于是依据先父的学问,写成《易传》九卷,又按照自己的见解写成《论语说》五卷。困苦多难,寿命不可预期,担心这些书一旦再次沉没而不能流传,想抄写几部留在人间。但想到我刚因文字获罪,别人一定会把它看作凶衰不祥之书,没有人肯收藏。又想到自己不是一代伟人,不足以托付其必然流传,便不如献给明公。然而《易传》文字很多,没有力量装订抄写,只送上《论语说》五卷。您退朝后的闲暇时间,姑且读一读;即使没有可取之处,也足以看见我在困穷中没有忘记道义,年老了仍能学习。我在徐州时,见各郡盗贼成为祸患,考察他们大多凶悍强横、桀骜不逊,又加上饥荒,担心他们的祸患不止于盗窃抢掠和劫杀,便草草写成这件事上报。【“防有防”文字疑误】后来移任湖州,此事便停止了。家中收藏的书大多散失了,而这部书原本被当作废纸拿来糊笼箱,唯独没有被烧掉。笼子破了才发现它,不觉惘然,仿佛梦中旧事,于是抄录原本献上。苏轼被废黜驱逐到这里,哪里敢再谈论天下大事?只是可惜这件事大略对世间有益,既然不能再施行,仍想让您知道。这也是过去的心愿还没有完全扫除。您读完以后,只管把它烧掉罢了。黄州食物便宜,风土也稍可安居;既然不能离开,离开也没有可归之处,必定要老死在这里。拜见您没有期限,面对纸张不禁忧闷,只希望您按时为国珍重自己。
与章子厚书公之捍患觧乱之识如此子厚参政谏议执事:春初辱书,寻逓中裁,谢不审得达否?比日机务之暇,起居万福。轼蒙恩如昨,顾以罪废之余人,所鄙恶,虽公不见弃,亦不欲频通姓名。今兹复陈区区,诚义有不可已者。轼在徐州日,闻沂州丞县界有贼何九郎者,谋欲刼利国监,又有阚温泰平者,皆猾贼往来沂兖间,欲使人缉捕,无可使者。闻沂州葛墟村有程棐者,家富有心胆,其弟岳坐与李逢往还,配桂州牢城。棐虽小人,而笃于兄弟,常欲为岳洗雪而无由,窃意其人可使,因令本州支使孟易呼至郡,喻使自效,以刷门户垢污,茍有成绩,当为奏乞放免。其弟棐愿尽力,因出帖付与。不逾月,轼移湖州,棐相送出境。云公更留两月,棐必有以自效。今已去,奈何?轼语棐但尽力,不可以轼去而废也。茍有所获,当速以相报,不以逺近所在,仍为奏乞如前约也。是岁七月二十七日,棐使人至湖州,见报云:已告捕获妖贼郭先生等,及得徐州孔目官以下状申告捕妖贼事,如棐言不谬。轼方欲具始末奏陈,棐所以尽力者,为其弟也,乞勘防其弟岳所犯,如只是与李逢往还,本不与其谋者,乞赐放免,以劝有功。草具未上,而轼就逮赴诏狱,遂不果发。今者棐又遣人至黄州,见报云:郭先生等皆已鞫治,得实行法久矣。蒙恩授殿直,且録其告捕始末以相示。原棐之意,所以孜孜于轼者,凡为其弟,以曩言见望也。轼固不可以复有言矣,然独念愚夫小人,以一言感发,犹能奋身不顾,以遂其言,而轼乃以罪废之故,不为一言,以负其初心,独不愧乎?且其弟岳亦豪健絶人者也,徐沂间人鸷勇如棐岳类甚众,若不收拾驱使,令捕贼即作贼耳。谓宜因事劝奬,使皆歆艳捕告之利,惩创为盗之祸,庶几少变其俗。今棐必在京师参班,公可自以意召问其始末,特为一言放免其弟岳,或与一名。目牙挍镇将之类,付京东监司驱使缉捕。其才用当复过于棐也。此事至防末,公执政大臣,岂复治此?但棐于轼本非所部吏民,而能自效者,以轼为不食言也。今既不可言于朝廷,又不一言于公,是终不言矣。以此愧于心,不能自已。可否在公,独愿秘其事,毋使轼重得罪也。徐州南北襟要,自昔用武之地,而利国监去州七十里,土豪百余家,金帛山积。三十六冶器械所产,而兵衞防寡,不幸有猾贼十许人,一呼其间,吏兵皆弃而走耳,散其金帛以啸召无赖乌合之众,可一日得也。轼在郡时,常令三十六冶毎户防集冶夫数十人,持刼刃枪,毎月两衙于知监之庭,以示有备而已。此地盖常为京东豪猾之所拟,公所宜知,因程棐事,辄复及之。秋冷伏冀为国自重。
应制举上两制书
译《与章子厚书》您捍卫祸患、解除乱事的见识,竟达到如此程度。子厚参政谏议执事:初春承蒙您赐信,不久又在递送途中遇到裁减删削,不知道谢意是否已经送达?近日在处理机要政务之余,起居万福。苏轼承蒙恩遇如同昨日,只是顾念自己是获罪被废弃的余人,为人所鄙视厌恶;即使您不弃绝我,我也不愿频繁通报姓名。如今再次陈述我的区区心意,实在有义理不能停止。我在徐州任职时,听说沂州丞县界有一个叫何九郎的贼人,谋划劫掠利国监;又有阚温、泰平二人,都是在沂州、兖州之间往来的狡猾盗贼。想要派人缉捕,却没有可派的人。听说沂州葛墟村有个程棐,家境富裕,有胆识;他的弟弟程岳因与李逢来往获罪,被发配到桂州牢城。程棐虽是小人,却深厚地看重兄弟情谊,常想替程岳洗清冤屈而没有办法。我私下认为这个人可以使用,于是让本州支使孟易把他叫到郡中,告诉他让他自行效力,以洗刷门户的污点;如果有功绩,就替他上奏请求释放免罪。他弟弟程棐愿意竭尽力量,于是我写出文帖交给他。不到一个月,我调任湖州,程棐送我出境。他说,您如果再留两个月,他一定有办法自我效力。如今您已经离开,这可怎么办?我告诉程棐,只管尽力,不可以因为我离开便停止。假如有所擒获,应当立即报告我;不论我在远近何处,仍会按照原来的约定替他上奏请求释放。这一年七月二十七日,程棐派人到湖州,给我看了一份报告,说已经告发并捕获了妖贼郭先生等人,也取得了徐州孔目官以下各级官员关于申报捕捉妖贼一事的文状,事实正如程棐所说。我正想把事情的始末备文上奏,程棐之所以尽力做这件事,是为了他的弟弟,所以请求查究他的弟弟岳所犯的罪;如果只是曾同李逢来往,本来没有参与谋划,请求赐予释放,以此勉励有功之人。奏稿刚刚草拟好还没有上呈,我却被逮捕押赴诏狱,于是终于没有发出。如今程棐又派人到黄州,给我看报告说:郭先生等人都已经审讯治罪,查实后施行刑法已经很久了。我承蒙恩典被授予殿直,他又把告发、捕获此事的始末记录下来给我看。推究程棐的本意,他之所以孜孜不倦地为我奔走,全是为了他的弟弟,也因为从前的话而对我有所期待。我本来已经不能再说什么了,但独自想到:愚夫小人,尚且会因一句话受到感动激发,奋不顾身来实现自己的诺言;而我却因为获罪废弃的缘故,不肯为此说一句话,从而辜负他的初衷,难道唯独我不感到惭愧吗?况且他的弟弟程岳也是勇健过人的人。徐州、沂州一带像程棐、程岳这样凶猛勇悍的人很多,如果不加以收罗任用,让他们去捕贼,他们就会成为盗贼了。应当借此事加以劝勉奖赏,使他们都羡慕捕盗告奸的利益,知道做盗贼的祸害,或许可以稍稍改变当地的风俗。如今程棐一定在京师参加朝班,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召来询问事情始末,特别为此说一句话释放他的弟弟程岳,或者授予他一个目牙、校镇将之类的名目,交给京东监司驱使,负责缉捕。他的才能或许还超过程棐。事情到了[字疑]末,您身为执政大臣,哪里还会过问这种事?但程棐本来不是您的属吏或百姓,却能够主动效力,是因为他认为我苏轼不会食言。如今既然不能向朝廷进言,又不替他向您说一句话,那就终身不能再说了。想到这一点,我内心惭愧,不能自已。事情能否办成在于您;只是希望您秘密处理,不要使我再次获罪。徐州是南北交通的要冲,自古就是用兵之地;利国监距州城七十里,有百余家土豪,金帛堆积如山。三十六冶所生产的器械很多,但兵卫防守很少;如果不幸有十来个狡猾的盗贼在其中一声呼喊,官吏士兵都会丢下东西逃走。他们散发金帛来号召无赖,聚集乌合之众,一天之内就可以做到。我在徐州任职时,常命三十六冶每户防集数十名冶夫,手持劫刃、枪,每月两次到知监的庭院集合,只是为了显示已有防备而已。这一带大概常常成为京东豪强奸猾之徒觊觎的对象,这是您应当知道的,所以借程棐这件事再次提及。秋天气候转冷,敬请您为了国家保重身体。应制举上两制书
论政用法好名二项亦切宋事轼闻古者有贵贱之际,有圣贤之分,二者相胜而不可以相参,其势然也。治其贵贱之际,则不知圣贤之为髙;行其圣贤之分,则不知贵贱之为差。昔者子思、孟轲之徒,不见诸侯而耕于野,比闾小吏一呼于其门,则摄衣而从之。至于齐鲁千乘之君,操币执贽,因门人以愿交于下风,则闭门而不纳。此非茍以为异而已,将以明乎圣贤之分,而不参于贵贱之际。故其摄衣而从之也,君子不以为畏;而其闭门而拒之也,君子不以为傲。何则?其分定也。士之贤不肖,固有之矣。子思、孟轲,不可以人人而求之。然而贵贱之际、圣贤之分,二者要不可以不知也。世道衰防,不能深明于斯二者,而错行之,施之不得其处,故其道两亡。今夫轼,朝生于草茅尘土之中,而夕与于州县之小吏,其官爵势力不足较于世,亦明矣。而诸公之贵,至与人主揖让周旋而无间,大车驷马至于门者,逡巡而不敢入。轼也非有公事而辄至于庭,求以宾客之礼见于下执事,固已获罪于贵贱之际矣。虽然,当世之君子不以其愚陋而使与于制举之末,朝廷之上不以其疎贱而使奏其猖狂之论,轼亦自忘其不肖,而以为是两汉之主所孜孜而求之,亲降色辞而问之政者也。其才虽不足以庶几于圣贤之间,而学其道、治其言,则所守者其分也。是故踽踽然而来,仰不知明公之尊,而俯不知其身之贱,不由绍介,不待辞让,而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曲者,以为贵贱之际,非所以施于此也。轼闻治事不若治人,治人不若治法,治法不若治时,时者,国之所以存亡,天下之所最重也。周之衰也,时人莫不茍媮而不立,周虽欲其立,而不可得也,故周亡。秦之衰也,时人莫不贪利而不仁,秦虽欲其仁,而不可得也,故秦亡。西汉之衰也,时人莫不柔懦而谨畏,故君臣相蒙而至于危。东汉之衰也,时人莫不矫激而奋厉,故贤不肖不相容,以至于乱。夫时者,岂其所自为耶?王公大人实为之。轼将论其时之病,而以为其权在诸公。诸公之所好,天下莫不好;诸公之所恶,天下莫不恶。故轼敢以今之所患二者告于下执事:其一曰,用法太密而不求情;其二曰,好名太髙而不责实。此二者,时之大患也。何谓用法太密而不求情?昔者天下未平,而法不立,则人行其私意,仁者遂其仁,勇者致其勇,君子小人莫不以其意从事,而不困于绳墨之间,故易以有功,而亦易以乱。及其治也,天下莫不趋于法,不敢用其私意,而惟法之知,故虽贤者所为,要以如法而止,不敢于法律之外有所措意。夫人胜法则法为虚器,法胜人则人为备位。人与法并行而不相胜,则天下安。今自一命以上至于宰相,皆以奉法循令为称其职,拱手而任法,曰:“吾岂得自由哉?”法既大行,故人为备位。其成也,其败也,其治也,其乱也,天下皆曰:“非我也,法也。”法之弊,岂不亦甚矣哉?昔者汉髙之时,留侯为太子少傅,位于叔孙之后,而周昌亦自御史大夫为诸侯相。天下有缓急,则功臣左迁而不怨,此亦知其君臣之懽,不以法而相持也。今天下所以任法者,何也?任法生于自疑,自疑生于多私。惟天下之无私,则能于法律之外有以效其智,何则?其自信明也。夫唐永泰之间,奸臣执政,政以贿成。德宗发愤而用常衮,衮一切用法,四方奏请莫有获者,然天下否塞,贤愚不分,君子不以为能也。崔祐甫为相,不至期年而除吏八百多其亲旧,或者以为讥,祐甫曰:“不然,非亲与旧则安得而知之?顾其所用如何尔。”君子以为善用法。今天下泛泛焉,莫有深思逺虑者,皆任法之过也。何谓好名太髙而不适实?昔者圣人之为天下,使人各致其能以相济也。不一则不专,不专则不能自,尧舜之时而,伯夷后,防稷契之伦,皆不过名一艺,办一职,以尽其能。至于子孙世守其业而不迁,防不敢自与于知礼,而契不敢自任于播种。至于三代之际,亦各输其才而安其习,以不相犯躐。凡书传所载者,自非圣人,皆止于名一艺,办一职。故其艺未尝不精,而其职未尝不举。后世之所希望而不可及者,由此故也。下而至于汉,其君子各务其所长以相左右。故史之所记,武宣之际,自公孙、魏、邴以下,皆不过以一能称于当世。夫人各有才,才各有小大。大者安其大,而无忽于小;小者乐其小,而无慕于大。是以各适其用而不防其所长。及至后世,上失其道,而天下之士皆有侈心,耻以一艺自名,而欲尽天下之能事。是故防其所长而至于无用。
译论治政、用法、好名三项,都是切中宋朝时事的 我听说古代有贵贱的界限,有圣贤的区别,这两者各自有其界限,不能混为一谈,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只处理贵贱的界限,就不知道圣贤的高尚;只实行圣贤的区别,就不知道贵贱的差等。从前子思、孟轲这类人,不去拜见诸侯,而在野外耕作;乡里的小吏只要在他们门前呼唤一声,他们就提起衣裳跟随而去。至于齐、鲁拥有千乘的国君,拿着币帛、执持贽礼,借助门人希望在他们门下求交,他们却闭门不接纳。这并不是故意标异立奇,而是要彰明圣贤的区别,不把它同贵贱的界限混在一起。所以他们提衣跟随小吏,君子不认为是畏惧;他们闭门拒绝诸侯,君子也不认为是傲慢。为什么呢?因为各自的界限已经确定了。士人贤能或不贤能,本来各有不同。子思、孟轲,不可能要求人人都做到。然而贵贱的界限、圣贤的区别,这两件事总不能不知道。世道衰败,不能深刻明白这两件事,却把它们错乱地施行,放在不应放置的地方,所以两方面的道理都丧失了。如今我苏轼,早晨还出生在草野尘土之中,晚上便同州县的小吏相处;我的官爵和势力不足以同世人比较,这是明摆着的。可是诸位公卿的尊贵,甚至到了能够同君主揖让周旋而毫无阻隔的地步;大车四马来到门前,我却徘徊不敢进去。我苏轼若不是有公事,却贸然来到庭院,请求以宾客的礼节拜见您手下的官员,本来就已经在贵贱的界限上获罪了。虽然如此,当世君子不因我的愚陋而不让我参加制举的末科,朝廷之上也不因我的疏远卑贱而不让我上奏狂直之论,我也暂且忘掉自己的不才,以为这正是两汉君主孜孜求士、亲自降低声色言辞来询问政事的做法。我的才能虽然不足以接近圣贤的境界,但学习圣贤之道、研究圣贤之言,所恪守的正是这种界限。因此我孤零零地前来,抬头不知道明公的尊贵,低头也不知道自身的卑贱,不经过介绍,不等待辞让,便直说当世的事情,不作委曲周旋,是因为认为贵贱的界限不应施用于这里。我听说,治理事情不如治理人,治理人不如治理法,治理法不如治理时势;时势,是国家存亡的根本,也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周朝衰落时,当时的人没有不苟且偷安、不能自立的;周朝即使想使它振立,也做不到,所以周朝灭亡。秦朝衰落时,当时的人没有不贪图利益而缺乏仁义的;秦朝即使想使他们仁爱,也做不到,所以秦朝灭亡。西汉衰落时,当时的人没有不柔弱怯懦而谨慎畏惧的,所以君臣彼此蒙蔽,终于陷于危亡。东汉衰落时,当时的人没有不矫饰偏激、奋发激厉的,所以贤者和不肖者不能相容,终于导致动乱。所谓时势,难道是它自己形成的吗?实在是王公大人造成的。我将论说当时的弊病,并认为权力掌握在诸位公卿手中。诸位公卿所喜欢的,天下没有不喜欢;诸位公卿所厌恶的,天下没有不厌恶。因此我冒昧把当今的两种忧患告诉您:第一,用法过于严密而不顾实际情理;第二,过分喜好名声而不责求实效。这两点,是时势的大患。什么叫作‘用法太密而不求情’?从前天下尚未平定、法令尚未确立时,人们各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仁者施行仁政,勇者发挥勇力,君子小人无不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不受法度绳墨的束缚,所以容易建立功业,也容易发生祸乱。等到天下得到治理,人们无不趋向法令,不敢运用自己的意愿,只知道遵守法律;因此即使贤者有所作为,也一定以合乎法律为止,不敢在法律之外另行处置。人若胜过法,法就成了空器;法若胜过人,人就成了尸位者。人与法并行而互不压倒,天下才会安定。如今从一命之官直到宰相,都以奉行法律、遵守命令作为称职,拱手任由法律处置,说:‘我哪里能够自由行事呢?’ 法律既然大行于天下,所以人人都成了尸位者。事情成功了,失败了,得到治理了,发生混乱了,天下人都说:‘不是我的责任,是法律造成的。’法律的弊病,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从前汉高祖时,留侯任太子少傅,职位在叔孙通之后;周昌也由御史大夫降为诸侯国的相。天下有紧急情况,功臣即使被贬职也不怨恨,这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君臣之间有恩情,不是只用法律彼此牵制。如今天下之所以专任法律,是什么原因呢?专任法律产生于自我怀疑,自我怀疑产生于私心太多。只有天下人没有私心,才能在法律之外发挥自己的才智;为什么呢?因为他对自己有清楚的信心。唐永泰年间,奸臣执政,政事靠贿赂办成。唐德宗发愤而任用常衮,常衮一概按法律办事,各地的奏请没有能获准的,然而天下闭塞,贤愚不分,君子不认为他有能耐。崔祐甫任宰相,不到一年就任用了八百多名官吏,其中多是自己的亲旧,有人以此讥讽他,崔祐甫说:‘不是这样。若不是亲近和旧识,怎么能够了解他们?只要看任用得是否恰当罢了。’君子认为他善于运用法律。如今天下人都浮泛度日,没有深谋远虑的人,都是专任法律造成的过错。什么叫作‘好名太高而不切合实际’?从前圣人治理天下,是让每个人都发挥自己的才能,彼此补益。专一才能专精,不专精就不能成就自己。尧舜时代,伯夷、后稷、夔、契这些人,都不过是各以一种技艺闻名,办理一种职务,以尽其才能。到了子孙世代,他们各自守护自己的事业而不改易;夔不敢自认为懂得礼,契也不敢自任播种之事。到了三代时期,也是各自贡献才能、安于所习,互不侵犯逾越。凡是书籍传记中记载的人,除圣人以外,都只是以一种技艺闻名、办理一种职务。所以他们的技艺从来没有不精湛的,他们所任的职务也从来没有不办好的。后世希望达到却不能达到的境界,原因就在这里。往下到了汉代,君子各自致力于自己的长处,互相辅助。因此史书所记载的武帝、宣帝时期,从公孙弘、魏其侯、邴吉以下的人,也都不过是凭一种才能著称于当世。人各有才能,才能各有大小。才能大的人安于自己的大才,也不轻视小才;才能小的人乐于自己的小才,也不羡慕大才。因此各自适合自己的用途,不会埋没自己的长处。到了后世,居上位的人失去了这种道理,天下士人都有奢大的心愿,以仅凭一种技艺自我标榜为可耻,却想要穷尽天下所有的能事。因此埋没了自己的长处,终于一无所用。
今之士大夫,其实病此也。仕者莫不谈王道,述礼乐,皆欲复三代,追尧舜,终于不可行,而世务因以不举。学者莫不论天人,推性命,终于不可究,而世教因以不明。自许太髙而措意太广,太髙则无用,太广则无功。是故贤人君子布于天下,而事不立。听其言则侈大而可乐,责其效则汗漫而无当。此皆好名之过深。惟古之圣贤,建功立业,兴利捍患,至于百工小民之事,皆有可观。不若今世之因循卤莽,其故出于此二者欤?伏惟明公才略之宏伟,度量之寛厚,学术之广博,声名之炜赫,冠于一时而振于百世。百世之所望而正者,意有所向,则天下奔走而趋之。则其愍时忧世之心,或有取于斯言也。轼将有深于此者,而未敢言焉。不宣。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二十六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十
书
上韩魏公论场务书公是时为凤翔推官,辄能首陈郡中民瘼,若此。轼再拜献书昭文相公执事:轼得从宦于西,尝以为当今制置西事,其大者未便,非痛整齐之,其势不足以久安,未可以随欹而拄,随壊而补也。然而其事宏阔浩汗,非可以仓卒轻言者,今之所论,特欲救一时之急,解朝夕之患耳。往者宝元以前,秦人之富强可知也,中户不可以亩计,而计以顷,上户不可以顷计,而计以赋,耕于野者不愿为公侯,藏于民家者多于府库也。然而一经元昊之变,水灾火燎,十不存三四。今之所谓富民者,向之仆▯也;今之所谓蓄聚者,向之残弃也。然而不知昊贼之遗种,其将永世而臣伏邪?其亦有时而不臣也?以向之民力坚完百倍,而不能支;以今之伤残之余,而能办者,轼所不识也。夫平安无事之时,不务多方优裕其民,使其气力浑厚,足以胜任县官权时一切之政,而欲一旦纳之于患难,轼恐外忧未去,而内忧乗之也。鳯翔、京兆,凡此两郡者,陜西之囊槖也。今使有变,则縁邉被兵之郡,知战守而已,战而无食,则北;守而无财,则散。使战不北,守不散,其权固在此两郡也。轼官于鳯翔,见民之所最畏者,莫若衙前之役。自其家之瓮盎釜甑以上计之,长役及十千,乡户及二十千,皆占役一分。所谓一分者,名爲糜钱十千可办,而其实皆十五六千至二十千,而多者至不可胜计也。科役之法,虽始于上户,然至于不足,则逓取其次,最下至于家赀及二百千者,于法皆可科。自近嵗以来,凡所科者,鲜有能大过二百千者也。夫爲王民,自瓮盎釜甑以上计之,而不能满二百千,则何以爲民?今也及二百千,则不免焉,民之穷困亦可知矣。然而县官之事,嵗以二千四百分为计,所谓优轻而可以偿其劳者,不能六百分,而捕获强恶者愿入焉,擿发赃▯者愿入焉。是二千四百分者,衙前之所独任,而六百分者,未能纯被于衙前也,民之穷困,又可知矣。今之最便,惟重难日损,优轻日增,则民尚可以生。此轼之所爲区区议以官▯与民也。其详固已具于府之所録,以闻者从轼之説,而尽以予民,失钱之以贯计者,轼尝粗较之,嵗不过二万。失之于酒课,而偿之以税缗,是二万者未得为全失也。就使爲全失,二万均多补少,要以共足,此一转运使之所办也。如使民日益困穷而无告,异日无以待仓卒意外之患,则虽复嵗得千万,无益于败,此贤将帅之所畏也。轼以为陛下新御宇内,方求所以为千万年之计者,必不肯以一转运使之所能办,而易贤将帅之所畏。况于相公才畧冠世,不牵于俗人之论,乃者变易茶法,至今以为不便者十人而九,相公尚不顾行之益坚。今此事至小,一言可决。去嵗赦书使官自买木,闗中之民始知有生,意向非相公果断而力行,必且下三司,三司固不许。幸而许,必且下本路,本路下诸郡,或以爲可,或以为不可,然后监司类聚其説而叅酌之,比复于朝廷,固已朞嵗矣,其行不行,又未可知也。如此而民何望乎?方今山陵事起,日费千金,轼乃于此时议以官▯与民,其爲迂阔取笑,可知矣。然窃以爲古人之所以大过人者,惟能于扰攘急廹之中,行寛大闲暇久长之政,此天下之所以不测而大服也。朝廷自数十年以来,取之无术,用之无度,是以民日困,官日贫,一旦有大故,则政出一切,不复有所择,此从来不革之过,今日之所宜深惩而永虑也。山陵之功不过嵗终,一切之政当讫事而罢,明年之春,则陛下逾年即位改元之嵗,必将首行王道以风天下。及今使郡吏议之,减定其数,当复以闻,则言之今其时矣。伏惟相公留意。
译如今的士大夫,实际上都受到这个毛病的困扰。做官的人没有不谈论王道、讲述礼乐的,都想恢复三代、追踪尧舜,最后却无法实行,于是世间事务也因此不能办成。求学的人没有不谈论天人关系、推究性命之理的,最后却无法穷究,于是社会教化也因此不能明白。自我期许太高而用心范围太广,太高便无从施用,太广便不能建立功业。因此贤人君子遍布天下,而事情却不能建立。听他们说话,内容夸大宏阔,令人高兴;要求他们取得成效,却漫无边际而不切实际。这都是爱好虚名过深的过错。只有古代的圣贤,建立功业、兴利除患,甚至对百工小民所做的事情,也都有值得观赏之处。不像今世这样因循苟且、粗疏莽撞,原因难道就出在这两点吗?伏望明公才略宏伟,度量宽厚,学术广博,声名光耀,冠绝一时而流传百世。百世以后人们所仰望并以为准正的,只要您有所趋向,天下人就会奔走趋附。因此您忧虑时世、担忧天下的心情,或许会从我的这些话中有所取用。我还有比这更深的话,却不敢说了。不宣。《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六 明代茅坤撰 《东坡文钞》十 书 《上韩魏公论场务书》韩公当时任凤翔推官,竟能首先陈述郡中百姓的疾苦,像这样。苏轼拜了两拜,奉书给昭文相公阁下:我在西部任职时,曾认为当今安排西部事务,其中大的方面还不妥当;如果不彻底整顿,照这样的形势不足以长久安定,不能哪里倾斜便在哪里支撑,哪里毁坏便在哪里修补。然而这件事规模宏大、纷繁浩瀚,不是仓促之间可以轻率谈论的;我现在所谈的,只是想救一时的急迫,解除朝夕之间的忧患罢了。从前宝元以前,秦地百姓的富强是可以想见的,中户不能用亩来计算田地,而要用顷来计算;上户不能用顷来计算,而要用赋税来计算。耕作于田野的人不愿做公侯,民家所储藏的财物比府库还多。然而一经元昊之乱,水灾火灾相继侵袭,十户只剩下三四户。如今所谓富民,是从前的奴仆;如今所谓积蓄,是从前残存的废弃物。可是我不知道元昊叛贼的遗种,究竟会永远臣服,还是也会有时不肯臣服?凭从前百倍坚实完足的民力尚且不能支撑,凭如今伤残剩余的力量又怎能办到,我实在不明白。太平无事的时候,不从多方面优待宽裕百姓,使他们的气力充实雄厚,足以承担县官临时采取的一切政务,却想等到一天把他们投入患难,我恐怕外患尚未消除,内忧就会乘机而来。凤翔、京兆这两个郡,是陕西的粮袋和钱囊。如今一旦发生变故,边境遭受兵乱的郡只知道作战和防守罢了;作战却没有粮食,就会败逃;防守却没有钱财,就会离散。假如作战不败逃、防守不离散,关键本来就在这两个郡。苏轼在凤翔任官时,看见百姓最害怕的,没有比衙前役更严重的了。从他们家中坛罐、锅鼎、甑子等财物计算,家产达到一万钱的长役户、达到二万钱的乡户,都要承担一份役。所谓一份役,名义上说只需缴纳一万钱便可办成,实际都要一万五六千钱至二万钱,多的甚至多得无法计算。科役的法令,虽然开始只征取上户,但如果上户不足,便逐级取其次等,最下等甚至家产达到二十万钱的人,按法律也可以征科。近年以来,凡是被征科的人,很少有家产能大大超过二十万钱的。作为大王的百姓,从坛罐、锅鼎、甑子等家产算起,却连二十万钱都不足,这还凭什么做百姓?如今家产达到二十万钱,仍不能免除,百姓的穷困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县官所需办理的事务,每年按二千四百分计算;所谓轻役、可以补偿服役劳苦的部分,不到六百分,而捕获强暴恶徒的人愿意承担,揭发盗赃弊端的人也愿意承担。这二千四百分,是衙前役独自承担的;而六百分也不能全部由衙前役承担,百姓的穷困又可想而知了。如今最妥当的办法,只有让重难役日益减少、轻役日益增加,百姓才还可以生存。这就是我之所以小心议论把官府经营的事务交给百姓办理的原因。详细情况本来已经写在府中记录、准备上报的文书里;如果采纳我的意见,把全部利益给予百姓,所损失的钱按贯计算,我曾大略核算过,每年不过二万。酒课上损失的钱,再用税钱补偿,这二万还不能算完全损失。即使算作全部损失,二万钱也是多方面均摊、得到少量补偿,总要设法共同补足;这是一个转运使能够办到的事。假如百姓日益困穷而无处申诉,将来没有办法应付仓促而意外的祸患,那么即使每年得到千万钱,对失败也没有帮助;这是贤能将帅所畏惧的事。我认为陛下刚刚统御天下,正在谋求千万年长久的国计,一定不会为了一个转运使能够办到的事,而牺牲贤能将帅所畏惧的根本。何况相公才略冠绝当世,不受俗人议论牵制,先前改革茶法,至今认为不便的十人中有九人,相公尚且不顾众议而更加坚决地推行。如今这件事很小,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去年赦书命令官府自行购买木材,关中的百姓这才知道还有生路;我想,如果不是相公果断并大力推行,事情必定会下交三司,而三司本来就不会允许。即使侥幸获准,也一定会下达到本路,本路再下达到各郡;有的认为可以,有的认为不可以,之后监司汇集各种说法加以斟酌,等到再向朝廷回复,已经整整一年了;至于最终实行不实行,又还不可知。这样百姓还有什么指望呢?眼下山陵工程兴起,每天耗费千金,我偏偏在这时提议把官府经营的事务交给百姓,必然会被讥笑为迂阔,这是可以想见的。然而我私下认为,古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只是因为能在纷扰急迫之中,实行宽大从容、长久有效的政令;这正是天下人意料不到而大为信服的地方。朝廷数十年来,取用财物没有办法,使用财物没有节制,因此百姓日益困苦,官府日益贫乏;一旦发生重大变故,政令便一概仓促施行,不再有所选择。这是历来不加革除的过失,也是今天应当深切惩戒并长远考虑的事情。山陵工程不过到年终,一切临时政令应当在工程结束时停止;明年春天,就是陛下逾年即位、改元之年,一定将首先施行王道来教化天下。趁现在让郡吏商议,削减确定征收数目,再上报朝廷,那么现在正是进言的时候。伏望相公留心此事。
上文侍中论▯盐书宋朝不▯河北盐不可晓,子瞻宦山东,故所云如此。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勲徳俱髙,为主上所倚信,华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闗于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事闗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效其愚。顷者三司使章惇建言,乞▯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按视,召周革入觐,已有成议矣。惇之言曰:「河北与陜西皆为边防,而河北独不▯盐,此祖宗一时之误恩也。」轼以为陜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盐至自虏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嵗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奸民以兵仗防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耳。东北之人悍于淮浙逺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于他路,一旦▯盐,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何名为误哉?且▯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陜西淮浙既未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色伐之可乎?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灶户所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每觔官以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于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为得三钱也。宁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无异于儿重之见,东海皆盐也,茍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嵗官钱常若窘迫,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盐,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朞月之后,则其利必归于私贩无疑也。食之于盐,非若饥之于五谷也。五谷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今将▯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咸也,而望官课之不亏踈矣。且淮浙官盐本轻而利重,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利购赏修筑廒庾之外,所获无几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丧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乎?且祸莫大于作始作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也,故变之难。遣使防议,经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既已▯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茍不可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苖、助役、市昜、保甲而已,其他犹可以庻几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听,屈已少留,以全两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听,是议不中意,其于退也尤易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冐闻于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干凟威重,俯伏待罪而已。河北京东宋不▯盐者必有説,愚窃意契丹既获燕云十六州,而河北之民特相唇齿,一▯盐则椎剽之民恐必无聊而入契丹,故特踈此法网,以为容奸之地云耳,不知是否。
译《上文侍中论榷盐书》宋朝不对河北实行盐专卖,一定有它的道理;子瞻曾在山东任职,所以说了这些话。留守侍中阁下:当今天下,您的功勋和德望都很高,深受皇上倚重信任;华美的声望和实际的功业都很盛,被士人百姓所仰望。您三代受国恩,应当同社稷一起忧患,像您这样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如今您虽然身在外地,遇到关系国家安危而不属于职务范围的事情,尚且应当竭力争取,何况事情关系本职、忧患又涉及百姓生命呢?我私下想明公一定已经进言,只是别人不知道;如果还没有进言,我愿意贡献一点愚见。近来三司使章惇建议请求对河北、京东实行盐专卖,朝廷派使者考察,召周革入朝觐见,已经形成决定了。章惇说:‘河北和陕西都是边防之地,而河北唯独不实行盐专卖,这是祖宗一时的错误恩典。’我认为,陕西的盐同京东、河北的盐不同。解池方圆不过几十里,既不能放开给百姓,也容易由官府垄断收取。青盐从契丹境内运来,虽然有禁止的办法,但法律仍然存在,实际上却不能实行。城门以外,官府都供应青盐。如今东北沿海一带到处都是盐,想把它垄断收取,正同淮南、两浙没有区别。我在余杭时,看见两浙百姓因犯私盐罪获罪的,一年达到一万七千人,却没有办法制止。奸民带着兵器护送私盐,官吏士兵不敢接近;他们常常以几百人为一伙,只是没有成为其他盗贼,所以官府上下彼此知情而不向朝廷报告罢了。东北人的强悍远胜淮南、两浙,平时持械劫掠的奸民,常常在各路中最为严重;一旦实行盐专卖,其祸患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计算的。由此看来,祖宗以来唯独不对河北实行盐专卖,正是合乎实际情况,怎么能说是错误呢?况且实行盐专卖虽有旧例,但归根到底并不是王道政治。陕西、淮南、两浙尚且不能废止盐专卖,却又想让京东、河北跟随,这就像对患风痹病的人说:‘我的左臂已经病了,为什么右臂偏偏要完整?’于是也用酒色来摧残它,可以吗?如今议论的人说:‘我们的办法同淮南、两浙不同。淮南、两浙的百姓不能不私贩、灶户不能不私卖,是因为官府收购价低而出售价高。’如今我们低价收购、低价出售,假如每斤官府用三钱收得,便用四钱卖出。盐商向灶户私下购买,是贪图盐价便宜。价格不能低于三钱,灶户都能得到三钱。他们难道愿意把盐交给官府吗?还是愿意交给私商而犯法呢?这一定是不会犯法的办法。这不过是小孩子的见识:东海到处产盐,只要百姓力量所能达到,没有不放弃不煎制、煎制后不拿去卖的。可是近些年官府钱财常常显得窘迫,遇到紧急时,各种支出横生而受到限制;用有限的钱购买无穷的盐,灶户有每天柴米的忧虑,而官府的钱要到一年之后才到手,那么利益必然无疑会归于私贩。人吃盐,并不像饥饿时需要五谷那样不可缺。五谷缺乏,尚且会节省口粮、隔日而食,何况盐呢?因此私盐禁令严厉而官盐昂贵,贫穷怯弱的百姓有的就不吃盐。我从前在浙中,看见山谷里的人有几个月不吃盐的,如今又将对东北实行盐专卖。东北的风俗,一定不会像过去那样嗜好咸味,却希望官盐收入不减少,恐怕很难。况且淮南、两浙的官盐本钱轻而获利重,即使有积压滞销,官府也没有受到损害。如今以三钱为本钱、一钱为利润,除去俸禄、利润、购买、赏赐、修筑仓廒等费用,所得已经没有多少了。一旦积压滞销,不能流通,官府的损失哪里计算得过来?失去百姓而得到财物,明智的人尚且不做,何况百姓和财物两方面都失去呢?况且祸患没有比开头逐渐造成更大的了。至于用人,如今两路还没有盐禁,所以改变它很难。派使者调查议论,经过一年还没有办成。自古以来,做事想求速成而不采纳众议的,没有像今天这样的;但事情仍然拖延这么久,更说明开创此事的困难。如今既然已经实行盐专卖,日后国用不足时,就会提高价格、贵价出售,有关官员会认为这是熟悉的办法,递上一纸公文就能决定。况且明公能保证将来不提高盐价吗?不只是明公不能保证,如今的执政大臣能自己保证吗?如果不能保证,那么两路的祸患就从今天开始了。东北的蚕桑生产衣被天下,养蚕不能没有盐,而议论者却轻率地想夺取它,这是使天下受病。明公难道不应深切哀怜并迅速救助吗?有人认为朝廷已经形成决定,即使争论也一定不会听从;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先前实行手实造簿、正声势赫赫地推行法令时,我曾论说不可实行。当时太原的韩公正在政府任职,没有执行这项措施,后来手实法终于废止,百姓因此稍得安宁。如今执政大臣想要一定推行的,只有青苗、助役、市易、保甲;其他事情还可以希望万一有改变。又有人认为明公将要老了,如果还要有所争论,请求致仕就困难了;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假如明公的意见有幸被听从,委屈自己稍留任,以保全两路百姓,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不幸不被听从,说明这项意见不合圣意,那么您退下来反而更容易了。愿您稍稍留心此事;我不过是一郡太守,尚且认为这是职责所在、应当忧虑的事情,冒昧向您进言。明公难道能够置之不理吗?冒犯了您的威严,我只有俯伏等待罪责罢了。河北、京东宋朝不实行盐专卖,一定有其说法。我私下猜想,契丹既然夺取了燕云十六州,而河北百姓同那里特别互为唇齿;一旦实行盐专卖,持械劫掠的百姓恐怕必然因无以为生而投奔契丹,所以特意放宽这张法网,作为容纳奸民的地方罢了。不知是否如此。
上蔡省主论放欠书必蔡确为省主轼于门下,踪迹絶踈,然私自揆度,亦似见知于明公者。寻常无因縁,固不敢造次致书。今既有所欲言,而又黙黙拘于流俗人之议,以为迹踈不当干説,则是谓明公亦如凡人拘于踈密之分者。窃以为不然,故辄有所言,不顾惟少留听。轼于府中,实掌理欠。自今嵗麦熟以来,日与小民结为嫌恨,鞭笞鏁系,与县官日得千百钱,固不敢惮也。彼实侵盗欺官而不以时偿,虽日挞无愧。然其间有甚足悲者:或管押竹木,风水之所漂;或主持粮斛,嵗久之所壊;或布帛恶弱,估剥以为亏官;或糟滓溃烂,纽计以为实欠;或未输之赃,责于当时主典之吏;或败折之课,均于保任干系之家。官吏上下,举知其非辜而哀其不幸,迫于条宪,势不得释。朝廷亦深知其无告也,是以每赦必及焉。凡今之所追呼鞭挞,日夜不得休息者,皆更数赦,逺者六七赦矣。问其所以不得释之状,则皆曰:“吾无钱以与三司之曹吏。”以为不信,而考诸旧籍,则有事同而先释者矣。曰:“此有钱者也。”嗟夫!天下之人以为言出而莫敢逆者,莫若天子之诏书也。今诏书且已许之,而三司之曹吏独不许,是犹可忍邪?伏惟明公在上,必不容此軰,故敢以告。凡四十六条,二百二十五人,钱七万四百五十九千,粟米三千八百三十斛,其余炭铁器用材木冗杂之物甚众,皆经监司选吏详定,灼然可放者。轼已具列闻于本府,府当以奏。奏且下三司议者,皆曰:“必不报,虽报必无决然了絶之命。”轼以为不然。往年韩中丞详定放欠,以为赦书所放,必待其家业荡尽,以至于干系保人亦无孑遗可偿者,又当计赦后月日以为放数。如此则所及甚少,不称天子一切寛贷之意。自今茍无所隐欺者,一切除免不问。其他以此知今之所奏者,皆可放无疑也。伏惟明公独断而力行之,使此二百二十五家皆得归,安其藜糗,养其老幼。日晏而起,吏不至门。以歌咏明公之徳,亦使赦书不为空言。而无信者,干冐威重,退增恐悚。
答毕仲举书放逹轼啓,奉别忽十余年,愚瞽顿仆,不复自比于朋友,不谓故人尚尔记録,逺枉手教存问甚厚,且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不可言。罗山素号善地,不应有瘴疠,岂嵗时适尔?既无所失亡,而有得于齐宠辱,忘得丧者,是天相子也。仆既以任意直前,不用长者所教,以触罪罟,然祸福要不可推避,初不论巧拙也。黄州滨江带山,既适耳目之好,而生事百须亦不难致,早寝晩起,又不知所谓祸福果安在哉?偶读战国策,见处士顔蠋之语,晩食以当肉,欣然而笑。若蠋者,可谓巧于居贫者也。菜▯菽黍,差饥而食,其味与八珍等,而既饱之余,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羙恶在我,何与于物?所云读佛书及合药救人二事,以为闲居之赐甚厚。佛书旧亦尝防,但闇塞不能通其妙,独时取其麤浅假説以自洗濯,若农夫之去草,旋去旋生,虽若无益,然终愈于不去也。若世之君子所谓超然▯悟者,仆不识也。往时陈述古好论禅,自以为至矣,而鄙仆所言为浅陋,仆尝语述古:公之所谈,譬之饮食龙肉也,而仆之所学,猪肉也。猪之与龙,则有间矣,然公终日説龙肉,不如仆之食猪肉实羙而真饱也。不知君所得于佛书者果何耶?为出生死,超三乗,遂作佛乎?抑尚与仆辈俯仰也?学佛老者,本期于静而逹,静似懒,逹似放,学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为无害。仆常以此自疑,故亦以为献。来书云:处世得安稳,无病,麤衣饱饭,不造寃业,乃为至足。三复斯言,感叹无穷。世人所作,举足动念,无非是业,不必刑杀无罪,取非其有然后为寃业也。无縁靣论,以当一笑而已。
译《上蔡省主论放免欠负书》必定是蔡确任省主。我同您交往疏远,踪迹几乎断绝,但私下揣度,也似乎承蒙明公知遇。平常没有因缘,本来不敢冒昧写信。如今既有想说的话,却又默默受流俗之人的议论拘束,认为彼此疏远便不应求见进言;那就等于说明公也像普通人一样拘泥于疏密亲疏的分别了。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所以冒昧有所陈说,请您稍加听取。我在府中实际掌管追理欠负的事务。自今年麦子成熟以来,每天都同小民结下嫌恨;鞭打、锁押以及县官每天得到的千百钱,我本来不敢畏惧。那些人确实侵盗欺骗官府而不按时偿还,即使每天鞭打他们也不感到惭愧。然而其中有些情况非常值得悲痛:有的是押运竹木,被风吹水漂;有的是主管粮斛,因年久而毁坏;有的是布帛质量低劣,被估价剥除而算作亏欠官府;有的是糟滓腐烂,被折合计算为实际欠负;有的是尚未交纳的赃物,责令当时主管掌管的官吏赔偿;有的是已经损坏折耗的课额,摊派给担保、承保而负有牵连的家户。官吏上下都知道他们无罪,也怜悯他们遭遇不幸,但受条文法令所迫,形势上不能释放。朝廷也深知他们无处申诉,所以每次赦书都一定涉及此事。如今所有这些被追呼、鞭打,日夜不得休息的人,都已经经历过多次赦免,远的已经经历六七次赦免了。问他们为什么不能获得释放,回答都说:‘我没有钱送给三司的属吏。’起初以为这话不可信,考察旧档案,却发现有同样情形而先获释放的人。问他们缘故,回答说:‘这是有钱的人。’唉!天下人认为说出命令便没有人敢违抗的,莫过于天子的诏书。如今诏书已经允许免除,而三司的属吏却独自不允许,这难道还可以忍受吗?伏望明公在上,必定不会容忍这类人,所以我才敢把此事告诉您。共有四十六条,二百二十五人,钱七万四百五十九千,粟米三千八百三十斛,此外还有炭、铁、器用、材木以及其他杂物很多;这些都经过监司选派官吏详细审定,确实可以放免。我已经把清单详细列出,上报本府,府中应当据此上奏。奏章下到三司讨论时,议论的人都说:‘一定不会答复;即使答复,也一定不会有明确彻底了结的命令。’我认为不是这样。往年韩中丞审定放免欠负时,认为赦书所放免的欠负,必须等到欠户家业荡尽,甚至担保、承保而负有牵连的人也没有一件剩余财物可以偿还,才予以放免;还应当按照赦书之后经过的月份来计算放免数额。这样一来,赦书所涉及的人很少,不符合天子一概宽贷的本意。今后只要没有隐瞒欺骗,一律免除,不再追问。其他欠负据此也可知道,这次上奏的,都确实可以放免无疑。伏望明公独自决断并大力实行,使这二百二十五家都能回家,安稳地吃着粗粮,养活老人和孩子;即使太阳已经很高才起床,官吏也不到门前来。这样既可让百姓歌咏明公的德行,也可使赦书不成为空话。由于没有凭据而冒犯您的威严,我退下后更加恐惧惶悚。《答毕仲举书》放达 苏轼启:承蒙分别,忽然已经十多年了。我愚昧无知,屡遭困顿,不再敢把自己同朋友相比;没想到故人还记挂着我,远道屈尊寄来亲笔信,问候之意十分深厚,而且得知您近来的起居很好,感激欣慰得无法言说。罗山一向号称是好地方,不应当有瘴疠,难道只是时令气候偶然如此吗?既然没有什么损失,又能做到把宠辱看轻、忘掉得失,这是上天在帮助您。我的确因为任意直进,没有采纳长者的教导,以至触犯罪网;然而祸福终究无法推辞逃避,起初并不在于做得巧妙还是笨拙。黄州临江依山,既适合欣赏耳目之美,日常生活所需的各种东西也不难取得;早睡晚起,又哪里知道所谓祸福究竟在哪里呢?偶然读《战国策》,看到处士颜蠋的话,说晚些吃饭便可以当作吃肉,我高兴地笑了。像颜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很善于安处贫困。蔬菜、豆类、黍米,虽然只是稍稍忍饥而吃,但味道同八珍一样;而且吃饱之后,眼前即使摆满美味肉食,也只怕自己不能带走它们。美味和恶味在于自己,跟外物有什么关系?您所说的读佛书、调合药物救人两件事,认为这是闲居生活的丰厚恩赐。佛书过去也曾读过,只是昏暗闭塞,不能通晓其中的奥妙;有时只取其中粗浅的假说来洗涤自己的心灵,就像农夫除草,刚除掉又生出来,虽然好像没有什么益处,终究还是胜过不除。至于世间君子所说的超然玄妙的觉悟,我就不懂了。从前陈述古喜欢谈论禅理,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境界,却鄙视我的言论浅陋。我曾对陈述古说:‘您所谈的,好比谈饮食中的龙肉;我所学的,好比猪肉。猪肉同龙肉当然有差别,但您整天谈龙肉,还不如我吃猪肉,实际美味而且真的能吃饱。’不知道您从佛书中所得究竟是什么呢?是要超出生死,超越三乘,终于成佛吗?还是仍然同我们这些人一样随世俯仰呢?学习佛、老之道,本来期望达到安静而通达;安静近似懒散,通达近似放纵。学习的人有时还没有达到所期望的境界,却先得到类似的外表,这并非没有害处。我常常因此怀疑自己,所以也把这些话献给您。您的来信说:处世能够安稳,无病无灾,穿粗衣、吃饱饭,不造作冤业,这就是最大的满足。把这话反复读了三遍,感慨无穷。世人所做的事,举足、动念无不是业,并不一定要刑杀无罪之人、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叫作冤业。没有机会当面谈论,只把这些话当作一笑罢了。
答张文濳书予与荆川尝力称子由之文,自不易得,而子瞻亦云:“如此。”顿首,文濳县丞张君足下:久别思仰。到京,公私纷然,未暇奉书。忽辱手敎,且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惠示文编,三复感叹甚矣。君之似子由也。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尤可笑。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已。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顔渊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近见章子厚言,先帝晩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变取士法,特未暇耳。议者欲稍复诗赋,立春秋学官,甚美。仆老矣,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正頼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与君等数人耳。如闻君作太学博士,愿益勉之。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圗之,爱莫助之。此外千万善爱。偶饮夘酒,醉来人求书,不能覼缕。
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轼顿首再拜,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嵗泊没,晩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于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之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举世惟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舍弟皆有“嘻其甚矣”之谏,不论他人,独明公一见以为与我意合。公固已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客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斯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世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之所以作,而轼之所以流涕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澹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顔子。林宗于人材小大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贤无一见于外者,而后世犹信徒以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惟先人,而其心迹麤若可见,其信于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
答黄鲁直书苏黄两相知处可掬轼始见足下诗文于孙莘老之坐上,耸然异之,以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人知之者尚少,子可谓称扬其名。轼笑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将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称扬为?”然观其文以求其为人,必轻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其后过李公择于济南,则见足下之诗文愈多,而得其为人益详。意其超逸絶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游。非独今世之君子所不能用,虽如轼之放浪自弃,与世阔踈者,亦莫得而友也。今者辱书,词累幅,执礼恭甚,如见所畏者,何哉?轼方以此求交于足下,而惧其不可得,岂意得此于足下乎?喜愧之懐,殆不可胜。然自入夏以来,家人辈更卧病怱怱,至今裁答甚缓,想未深讶也。古风二首,托物引类,真得古诗人之风,而轼非其人也。聊复次韵,以为一笑。秋暑不审起居何如?未由防见,万万以时自重。
译《答张文潜书》我和荆川曾经极力称赞子由的文章,说实在难得;子瞻也说:‘确实如此。’ 顿首,文潜县丞张君阁下:久别之后,思念仰慕。到京城后,公事私事纷纷杂乱,没有空闲给您写信。忽然承蒙您寄来亲笔教诲,又得知您的起居很好,实在欣慰,实在欣慰。您惠赐的文章,我反复读了三遍,感慨十分深。您的文章很像子由。子由的文章实际上胜过我的文章,但世俗不了解,竟认为他的文章不如他的人品。我很不愿意人们把这件事看得太清楚,因为他的文章正如他的人品,所以汪洋淡泊,具有一唱三叹的声调,而那秀拔杰出的气势终究不能埋没。他作《黄楼赋》,才稍稍振作激励自己,好像想借此警醒启发昏昧的人,但有人便说是我代他写的,这尤其可笑。这大概是看见我的长处便起了猜疑。文章的衰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它的根源实在出于王安石。王安石的文章未必不好,但毛病在于喜欢让别人同自己一样。孔子尚且不能使别人具有颜渊的仁德、子路的勇敢,不能把自己的才能转移给他们,王安石却想用他的学说使天下人都相同。土地美好,在于各自适合生长万物,而不在于同它所生长的东西完全相同。只有荒芜贫瘠、盐碱的土地,放眼望去全是黄茅白苇;这就是王安石所谓的相同。近来听章子厚说,先帝晚年很忧虑文章的鄙陋,想稍稍改变科举取士的办法,只是还没有空闲罢了。议论的人想稍稍恢复诗赋,设立《春秋》学官,这很好。我已经老了,假如后生还能够见到古人的文章大全,正要依靠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和您等几个人了。听说您担任太学博士,希望您更加努力。德性轻如毛,百姓却很少有人能举起它。我曾仔细谋划此事,却爱莫能助。除此之外,千万善自珍重。偶然喝了卯酒,醉后有人来求字,不能一一详述。《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苏轼顿首再拜:承蒙您再次把先人的墓表给我看,特意载入《辨奸》一篇。我恭敬地阅读,泪流满面,不知说了些什么。私下想来,先父早年沉沦,晚年才有声誉。虽然当时的学者知道尊奉他、以他为师,但对他的言语文章尚且不能完全理解,更何况他内心不可形容的地方呢?所谓完全了解他并相信确实如此的人,举世之中只有您一人。虽说这似乎是不幸,但知我者稀少,正是老子所看重的。《辨奸》开始写作时,我和舍弟都曾以‘唉,太过分了’进谏;不必说其他人,只有明公一见便认为同我的心意相合。您本来已经在先朝议论过此事,并载入史册。如今即使有些客人不知道,后世也决不能埋没它。然而先父的话,如果不是经您撰写墓表而使它流传出来,人们未必相信。信与不信,何必过分计较?但如果让这个人凭借区区小术来治理天下,而天下人没有察觉、没有知道,我恐怕后世一定会有‘秦朝没有人才’的感叹。这就是墓表写作的原因,也是我流泪再拜道谢的原因。黄叔度淡泊无为,郭林宗只说了一句话,后世至今仍把他视为颜子。郭林宗对于人才,无论大小都加以取用,他所称贤的并不只一人;黄叔度的贤能没有一件显露在外,后世仍然相信他,只是凭借郭林宗的推重。如今您的推重不减于郭林宗,您所称许的只有先父;而先父的心志行迹大体上已经可以看见,他在后世得到信任是必然的。说得再多也不足以表达谢意,姑且说这一两点。《答黄鲁直书》苏轼与黄鲁直彼此相知的情谊,仿佛可以捧在手中。我最初在孙莘老的座上看到您的诗文,惊异不已,认为您不是当今世上的人。孙莘老说,这个人知道他的人还很少,您可以称扬他的名声。我笑着说:‘这个人如同精金美玉,不是他主动接近别人,而是别人主动接近他;他想逃避名声却不可能,哪里用得着我来称扬呢?’但看他的文章来推求他的为人,一定是轻视外物而自我尊重的人。当今的君子没有人能够任用他。后来我在济南拜访李公择,见到更多您的诗文,对您的为人也了解得更加详细。我料想您超然脱俗、绝尘而去,独立于万物之上,驾驭清风和云气,同造物者一起遨游。不只是当今的君子不能任用您,即使像我这样放浪自弃、同世俗疏远的人,也没有办法同您交友。如今承蒙您来信,言辞写了好几幅,行礼十分恭敬,好像面对您所敬畏的人,为什么呢?我正想借此求得同您交往,却害怕不能如愿,哪里想到反而从您那里得到这样的礼遇呢?欢喜和惭愧的心情,几乎无法承受。然而自从入夏以来,家人一再卧病,事情匆匆忙忙,直到现在才勉强作答很迟,想来您不会太过惊讶。您寄来的古风诗二首,借物起兴、援引同类,真正得到古代诗人的风格,而我并不是能够同您相比的人。姑且再依您的韵作诗,博您一笑。秋日暑气未消,不知您的起居怎样?没有机会相见,千万要顺应时令保重自己。
答秦太虚书此等书并长公随手淋漓者,却自潇洒脱俗,可爱。轼啓,五月末,舍弟来,得手书,劳问甚厚,日欲裁谢,因循至今。逓中复辱教,感愧益甚。比日履兹初寒,起居何如?轼寓居麤遣,但舍弟初到筠州,即丧一女子,而轼亦丧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乡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异乡衰病,触目凄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见喻,中间得疾不轻,且喜复徤。吾侪渐衰,不可复作少年调度,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链。讁居无事,颇窥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天庆观道堂三间,冬至后当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废放,安得就此太虚?他日一为仕防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间,岂可复得耶?当及今为之,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日夜为之,寝食之外,不治他事,但满此期,根本立矣。此后纵复出从人事,事已则心返,自不能废矣。此书到日,恐已不及,然亦不须用冬至也。寄示诗文,皆超然胜絶,亹亹焉来逼人矣。如我辈亦不劳逼也。太虚未免求禄仕,方应举求之,应举不可必,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皆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但旋作此书,亦不可废应举。此书若成,聊复相示,当有知君者,想喻此意也。公择近过此,相聚数日,説太虚不离口。莘老未尝得书,知未暇通问。程公辟须其子履中哀词,轼本自求作,今岂可食言?但得罪以来,不复作文字,自持颇严,若复一作,则决壊藩墙,今后仍复衮衮多言矣。初到黄,廪人既絶,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义挑取一块,即藏去,又仍以大竹个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此贾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嵗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以此胷中都无一事。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絶,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为风涛所隔不能即归,则王生能为杀鸡炊黍,至数日不厌。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径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酽,柑橘椑柿极多,大芉长尺余,不减蜀中外县。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猪牛麞鹿如土,鱼蟹不论钱。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巻随行,喜借人。防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庖馔,喜作防。太虚视此数事,吾事岂不既济矣乎?欲与太虚言者无穷,但纸尽耳。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笑也。子骏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曾与相见否?此中有黄冈少府张舜臣者,其兄尧臣皆云与太虚相熟,儿子每蒙批问。适防葬老乳母,今勾当作坟,未暇拜书。嵗晚苦寒,惟万万自重。李端叔一书,托为逹之。夜中微被酒,书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
与李方叔书词防潇洒可诵屡获来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兹秋暑,起居佳胜。録示子骏行状及数诗,辞意整暇,有加于前,得之极喜慰。累书见责以不相荐引,读之甚愧然。其説不可不尽:君子之知人,务相勉于道,不务相引于利也。足下之文过人处不少,如李氏墓表及子骏行状之类,笔势翩翩,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鉴》,则读之终篇,莫知所谓。意者足下未甚有得于中,而张其外者?不然则老病昬惑,不识其趣也。以此私意,犹冀足下积学不倦,落其华而成其实。深愿足下为礼义君子,不愿足下丰于财而亷于徳也。若进退之际不甚慎静,则于定命不能有毫发增益,而于道徳有丘山之损矣。古之君子,贵贱相因,先后相援,固多矣。轼非敢废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谓贤者,则于稠人中誉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实。实至则名随之,名不可掩其自为世用,理势固然,非力致也。陈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章子厚欲一见,终不可得。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荐之,轼亦挂名其间。防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轼孤立言轻,未尝独荐人也。爵禄乃人主所专,宰相犹不敢必,而欲责于轼,可乎?东汉处士私相谥,非古也,殆似丘明为素臣,当得罪于孔门矣。孟生贞曜,葢亦蹈袭流弊,不足法,而况近相名字者乎?甚不愿足下此等也。轼于足下,非爱之深,期之逺,定不及此,犹能察其意否?近秦少游有书来,亦论足下近文益竒。明主求人如不及,岂有终泊没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当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丧失所有。言切而尽,临纸悚息,未即防见。千万保爱。近夜眼昬,不一,不一。
译《答秦太虚书》这一类书信,以及苏轼随手写来、淋漓尽致的文字,都自然潇洒脱俗,令人喜爱。苏轼启:五月末,舍弟来到,收到您的亲笔信,承蒙殷勤问候,本想每天抽空写信致谢,却因循拖延到现在。驿递中又承蒙您来信,感激惭愧更加深了。近日正值初寒,不知您的起居如何?我在黄州居住,生活粗略可以应付;只是舍弟刚到筠州,就死了一个女儿,而我也死了一位年老的乳母,悲悼怀念至今没有衰减。又收到家乡的来信,堂兄中舍在九月中去世;身在异乡,又衰老多病,触目都是凄凉感伤,想到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又承蒙您告知,期间曾患重病,幸而已经康复。我们这些人渐渐衰老,不能再采取少年的处世方式,应当赶快采用道书和方士所说的方法,好好地自我保养修炼。我谪居无事,略微窥见其中一二,已经借到本州天庆观道堂三间,冬至以后应当进入这间房子四十九日,然后才出来。不是被废弃贬谪,哪里能有这样的机会留给太虚呢?以后若一旦被仕途事务束缚,想求得四十九天的时间,哪里还能再有?应当趁现在做这件事,只选择平时所说的简要易行的方法,日夜实行,睡觉吃饭以外不处理其他事务,只要完成这一期限,根本就立定了。此后即使再出来处理人事,事情办完心就能回归自身,自然不会废弃。等这封信到达时,恐怕已经赶不上了;不过也不必一定用冬至开始。您寄示的诗文,都超然卓异、出类拔萃,绵绵不断地来逼近人了。像我们这些人,也不劳您来逼迫。太虚不免还要求取功名禄位,正在应试求取;应试能否成功不能确定,我私下替您谋划,应该多写著作,像您所示的论兵及论盗贼等几篇,只要像这样写出几十篇,都卓然有可以实用的内容,不必专门写当时的事务。不过即使立即写这种书,也不能废弃应试。这些书如果写成,姑且再拿来给我看,必定会有了解您的人,想来您明白这个意思。公择最近经过这里,我们相聚了几天,他口中一直谈论太虚。莘老从来没有收到您的信,知道您还没有空闲通问。程公辟等待您的儿子履中写哀词,我本来亲自请求来写,如今难道可以食言吗?只是自从获罪以来,我不再写文章,自我约束很严;如果再写一篇,就等于决然冲破藩篱,以后又会滔滔不绝地多说了。刚到黄州时,禄米供应已经断绝,家中人口却不少,我非常忧虑,只好痛下决心节俭,每天的开销不得超过一百五十钱。每月初一便领取四千五百钱,截成三十块,挂在屋梁上;天刚亮时用画叉挑取一块,随即藏起来;又另外用大竹筒储存,用不完的留待招待宾客。这是贾耘老的方法。我估计囊中钱物还可以支撑一年多,到时候再另作筹划,水到渠成,不必预先忧虑,因此胸中完全没有别的事情。我居住的地方对岸就是武昌,山水极其优美。邑中有个蜀人王生,常常被风涛阻隔,不能立即回去,于是王生能够杀鸡煮黍,过上几天也不厌倦。又有个潘生,在樊口开酒店,他划一只小船径直到店下,村酿的酒也很醇厚;柑橘、椑柿极多,大芋长一尺多,不比蜀中外县的差。米每斗二十有,水路可以运来。羊肉和北方的一样,猪、牛、麞、鹿多得如同土石,鱼蟹更是不计钱数。岐亭监酒胡定之,带着万卷书随行,喜欢借给别人。黄州防务官曹中的几个人,家里都善于烹调,喜欢做防。太虚看了这些事情,我的事难道不是已经办妥了吗?想同太虚说的话多得无穷,只是纸写完了罢了。读到这里,想来你一定会看见我捋着胡须笑一笑。子骏本来就是我所敬畏的人,他的儿子也很可爱,曾经和他见过面吗?这里有个黄冈少府张舜臣,他的兄长张尧臣都说同太虚相熟;我的儿子常常承蒙他批评询问。恰逢正在防备安葬年老的乳母,如今还在料理修坟,没空拜书。年终天气苦寒,只愿你千万保重自己。李端叔的一封信,托你替我转达。夜里微微喝了酒,字写得不像样,请不要怪罪,请不要怪罪。不再多说。给李方叔的信 词作情致潇洒,值得诵读。多次收到你的来信,因为拖延一直没有写信答复,惶恐不安至今。近日正值秋暑,你的起居想来很好。你寄来子骏的行状和几首诗,文辞意趣整饬闲雅,比从前更有长进,得到它们我非常欣慰。你多次写信责怪我没有为你推荐引荐,读来很惭愧。不过其中的道理不能不说明:君子了解别人,是务求彼此在道义上勉励,而不是务求彼此在利益上援引。你的文章超过常人的地方不少,如李氏墓表和子骏行状之类,笔势翩翩,足以追及古代作者的境界。至于先前给我看的《兵鉴》,我读完全文,却不知道它究竟说的是什么。难道是你内心还没有很深的体会,却只在外表上铺张吗?不然就是我年老多病、昏聩迷惑,不懂其中旨趣了。按照我个人的想法,仍希望你积累学问而不懈怠,去掉浮华而成就真实。我深愿你成为重礼义的君子,不愿你财富丰厚而道德浅薄。如果在进退取舍之间不能十分谨慎安静,那么对于既定的命运不能增加丝毫益处,对于道德却会有丘山般的损失。古代君子之间,贵贱相互因依,先后彼此援助,本来很多。我苏轼并不敢废弃这种道理;平生所认识的人,心里认为贤能的,就在众人之中称誉他,或者根据他的话来考察他的实际。实际成就到了,名声自然会随之而来;名声不能掩盖实际,实际自然会为世所用,这是事理和形势本来如此,并不是靠力量强求来的。陈履常住在京城一年多,从没有到贵人的门下去过。章子厚想见他一面,始终未能如愿。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推荐他,我也挂名在其中。正逢朝廷中有很多人知道履常,所以他得以获得一官。我孤立无援,说话分量轻,从来没有单独推荐过别人。爵禄是君主专有的权力,宰相尚且不敢保证,难道却要来责备我吗?东汉处士们私下给人加谥号,不合古制,几乎像左丘明成为没有官位的臣子一样,应当得罪孔门了。孟生贞曜大概也沿袭了这种流弊,不值得效法,更何况近来相互标榜名声的人呢?我非常不愿你成为这样的人。对于你,如果不是深深爱护你、对你有长远期望,我一定不会说到这个地步;你还能体察我的心意吗?近来秦少游有信来,也说你的近作更加奇特。明主求贤如同唯恐来不及,难道会有终身沉沦埋没的道理吗?你只要信守道义、自我守持,应得的东西自然会到来。如果不深深自我珍重,恐怕会丧失已有的一切。话说得恳切而详尽,临纸惶恐,未能立即前来相见。千万保重爱护自己。近来夜间眼睛昏花,不能一一尽说,不能一一尽说。
答谢举亷书此书所论文,然却是苏长公文章本色。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缙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葢如故,幸甚过望,不敢言也。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畧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熊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逺又曰:“辞逹而已矣。”夫言止于逹意,则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葢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逹则文不可胜用矣。杨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説,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法言皆是物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葢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羙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巳。
答刘沔书情致脱落萧飒轼顿首都曹刘君足下,蒙示书教及编録拙诗文二十卷。轼平生以言语文字见知于世,亦以此取疾于人,得失相补,不如不作之安也。以此常欲焚弃笔砚,为瘖黙人,而习气宿业未能尽去,亦谓随手云散乌没矣。不知足下黙随其后,缀拾编掇,畧无遗者,览之慙汗,可为多言之戒。然世之蓄轼诗文者多矣,率真伪相半,又多为俗子所改窜,读之使人不平,然亦不足怪,识真者少,葢从古所病。梁萧统集《文选》,世以为工,以轼观之,拙于文而陋于识者,莫统若也。宋玉赋《髙唐神女》,其初畧陈所梦之因,如子虚云,是公相与问答皆赋矣,而统谓之叙,此与儿童之见何异?李陵、苏武赠别长安,而诗有江汉之语,及陵与武书,词句儇浅,正齐梁间小儿所拟作,决非西汉文,而统不悟。刘子▯独知之。范晔作《蔡琰传》,载其二诗亦非是。董早已死,琰乃流落方卓之乱,伯喈尚无恙也,而其诗乃云以卓乱故流入于胡,此岂真琰语哉?其笔势乃效建安七子者,非东汉诗也。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诗文皆为庸俗所乱,可为太息。今足下所示二十卷,无一篇伪者,又少谬误,及所示书词清婉雅奥,有作者风气,知足下致力于斯文乆矣。某穷困本坐文字,葢愿刳形去皮而不可得者,然防子过文益竒,在海外孤寂无寥,过时出一篇见娯,则为数日喜,寝食有味,以此知文章如金玉珠贝,未易鄙弃也。见足下词学如此,又喜吾同年兄龙图之有后也,故勉作报书,怱怱不宣。
答李端叔书防此等书,长公据几随手写出者,却自踈宕,而深眇。轼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髣髴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阔畧。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絶,递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靣热汗下也。足下才髙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耶?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歜、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説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若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譊譊至今,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鲁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説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已,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説如此,愈非其实。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屦,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讁居无事,黙自观省,囬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
译答谢举廉书 这封信所议论的是文章,但确实是苏长公文章的本来面目。我生性刚直简率,学问迂拙,才能低下,因而坐废多年,不敢再列身于士大夫之中。自从回到海北,见到平生的亲友旧交,惘然好像隔世之人,何况我和您没有一天的交谊,怎么敢求得交往呢?您多次屈尊来访,一见面就像旧日相识,实在幸运,远远超出我的意料,不敢多说。您给我看的书信、诗赋和杂文,我已经熟读了。大体上像行云流水,原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常常在应当流行的地方流行,在不得不停下的地方停下,文章的条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说:“言语如果不文雅,传播就不能长久。”又说:“文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罢了。”言语止于表达意思,似乎就可以不讲文采,这是大错特错。探求事物的精妙,如同系住风、捕捉影子;能够使这种事物清楚地留在心里,大概千万人中也难遇到一个。何况还能够使它清楚地表现在口头和笔下呢?这就叫作文辞能够通达。文辞达到能够通达的程度,文采就有无穷的用处了。扬雄喜欢写艰深的词句,来文饰浅显易懂的道理;如果直白地说出来,那是人人都知道的。这正是所谓雕虫篆刻,他的《太玄》《法言》都是这种东西,为什么唯独对赋感到后悔呢?一生都在雕虫篆刻,只是改变了声调节奏,便能称它为经吗?屈原作《离骚经》,大概是《风》《雅》的再次变化,即使说它可以和日月争辉也无妨,难道能因为它像赋,便说它是雕虫小技吗?假使贾谊见到孔子,登堂入室已经绰绰有余了;可是扬雄竟然因为贾谊作赋而轻视他,甚至把他和司马相如等量齐观,扬雄的鄙陋竟到了如此地步。类似的例子很多,可以和真正有见识的人说,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讲。只是因为谈论文章,偶然说到这里罢了。欧阳文忠公说:“文章像精金美玉,市场上自有确定的价格,不是人凭口舌能够任意抬高或贬低的。”这样纷纷多说,哪里能对您有什么益处?惭愧惶恐不已。答刘沔书 情致脱落,风格萧瑟。苏轼叩首,致意都曹刘君足下:承蒙您给我看信札以及编录的拙诗文二十卷。我平生凭借言语文字为世人所知,也因此被人憎恨,得失相互抵消,还不如不写的安稳。因为这个缘故,我常想烧掉笔砚,做一个哑默之人;但积习和宿业还没有完全去除,也只说随手写下的东西会像云散乌飞一样消失。哪里知道您默默地跟在后面,连缀收拾,搜集编录,几乎没有遗漏。读到这些,我惭愧得汗流满面,真可以作为多言多写的警戒。然而世上收藏我诗文的人很多,大都真伪各半,而且多被庸俗之人改窜,读来使人不平,但这也不值得奇怪。能辨识真伪的人少,这是自古以来的弊病。梁代萧统编《文选》,世人都认为精工;依我看来,文章拙劣、见识浅陋,没有谁比得上萧统。宋玉作《高唐神女赋》,开头大略陈述梦境的缘由,正如《子虚赋》所写;他们一问一答,本来都是赋,萧统却把它说成叙述,这和儿童的见解有什么不同?李陵、苏武在长安赠别,诗中有江汉的语句;至于所谓李陵与苏武的书信,词句轻薄浅陋,正是齐梁间小儿模拟之作,决不是西汉文章,而萧统竟没有察觉。只有刘子玄知道这一点。范晔作《蔡琰传》,所载她的两首诗也不是真的。董卓早已死了,蔡琰却是在方卓之乱时才流落异域,那时蔡邕还活着;可是诗中却说因为董卓作乱而流入胡地,这难道真是蔡琰的话吗?它的笔势仿效建安七子,不是东汉诗。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的诗文都被庸俗之人扰乱,真令人叹息。如今您给我看的二十卷,没有一篇是伪作,错误也很少;至于您给我看的书信,文辞清婉雅正而深奥,颇有作者的风气,可知您在这方面用力已经很久了。我这个人穷困,本来就是因为文字;大概愿意剖开身体、剥去皮肤来摆脱它,却又做不到。然而近来您的文章更加奇异,我在海外孤寂空虚之中,隔一段时间读到一篇来消遣,便高兴好几天,睡觉吃饭都觉得有滋味;由此知道文章如同金玉珠贝,不容易鄙弃。看到您的词学达到这样的程度,又高兴我同年兄龙图有了后继之人,所以勉强写信答复,匆忙不再多说。答李端叔书 这类书信,大概是长公倚着几案随手写出来的,却自然疏宕而深远微妙。我听说您的名声已经很久了,又常常从相识的人那里看到您所作的诗文,虽然不多,也足以约略想见您的为人。平常没有通书问候,怠慢的罪过还可以宽略;等到您正在遭逢父母丧事,我也不能写一个字去慰问。舍弟子由到来,先承蒙您赐信,我又懒惰而没有立即答复,顽钝失礼,竟到了这种地步。可是您始终没有弃绝我,在递送信件中再次辱承亲笔,待遇更加隆厚;读信时我脸热汗下。您的才华高、见识明,本不应当轻易许誉别人,莫非是听了黄鲁直、秦太虚等人的话,竟真的认为我是那样吗?我这个人不肖,被人憎恨,而这两个人偏偏喜欢见到我、称誉我,就像有人嗜好昌歜、羊枣一样,难以追问其中的缘故。说这两个人是妄言,当然不可以;于是想把这种评价转移到众人的口中,又大大不可以。苏轼年轻时读书作文,专门为了应试罢了。考中进士以后,贪求不止,又参加制策考试,其实我有什么本领呢?只是那一科名为直言极谏,所以每每纷纷诵说古今,考察议论是非,来应合它的名称罢了。人如果不能自知,既然凭这个取得了名声,便以为自己确实有这种能力,于是喧哗至今,因此获罪,几乎死去。所谓齐鲁之士凭口舌取得官位,真是可笑。然而世人于是认为我苏轼喜欢标新立异,那就错了。妄自议论利害,夹杂谈说得失,这正是制科士人的习气,好比候虫和时鸟,自鸣自止,哪里值得说有损益呢?我常常奇怪当时的人把我看得过重,而您又这样称说我,更加不符合实际。获罪以来,我深深闭塞自己,驾一叶小舟、穿草鞋,在山水之间放浪,与樵夫渔人杂处,常常被醉汉推搡辱骂,反而自觉高兴,渐渐没有人认得我了。平生的亲友没有一个字提到我;我写信给他们,他们也不答复,我庆幸自己差不多可以免于声名了。您却又重新创意推许我,实在不是我所希望的。树上生瘿,石上有晕,犀角有通孔,凭这些来取悦于人,都是事物的病态。谪居无事,我默默自我反省,回头看三十年以来所作所为,大多有这种病态。您所看到的,都是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难道您只是听到我的声音而不考察我的内心,取其浮华而遗漏其实质吗?还是另有原因,使您从中有所取法呢?这件事不见面不能说尽。自从获罪以后,我不敢写文章;这封信虽然不是文章,但随笔写下心中所想,不知不觉写了好几幅,也不必给别人看,您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
答史讽书史讽所为易説,必非深于道,故长公拒之如此。前日蒙访,及以《易》説一通,且欲责某之一言以信之。天下大非某智力之所能任也。某于《易》尝学之矣,而未之有得,故虽悦足下志意之髙,辞説之明,而不敢断其义之是非,则何能推其义以信之天下?虽然,足下属我良重,不可以无説。葢学者,君子之务本;而教者,圣人之余事。故学则求之,敎则应之。有余则应,不足则求。盖有余而求之者有矣,未有不足而能应者也。葢见求而不应者有矣,未有不求而应之者也。为足下计,亦志于学而已。学足乎已,则不有知于上,必有知于下;不有传于今,必有传于后。不幸而不见知于上下,而不传于今,又不传于后,古之人葢犹不憾也。知我者其天乎?此乃《易》所谓知命也。命者,非独贵贱死生尔,万物之废兴皆命也。孟子曰:「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且足下求以诲人者也,道无求而诲之者,求人而诲之,则丧道。丧道以求传道,则孰取以为道?足下其试思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七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十一
论正统论上正统之说,予尝畧言之。子瞻所挈名实轻重为议,亦非是。然而文特辨矣。正统者,何耶?名耶?实耶?正统之説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实而无其位,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德,是一人者立于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统之论决矣。正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人之得此名,而又得此实也。夫何议?天下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圣人于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实伤名,而名卒不能伤实,故名轻而实重。不以实伤名,故天下不争;名轻而实重,故天下趋于实。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贤者矣,未有贱而曰吾贵者也。天下之争,自贤不肖始,圣人忧焉,不敢以乱贵贱,故天下知贤之不能夺贵。天下之贵者,圣人莫不从而贵之,恃有贤不肖存焉。轻以与人,贵而重以与人,贤天下,然后知贵之不如贤;知贤之不能夺贵,故不争;知贵之不如贤,故趋于实。使天下不争而趋于实,是亦足矣。正统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后名轻;名轻,而后实重。吾欲重天下之实,于是乎名轻。正统,听其自得者十:曰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序其可得者六,以存教:曰魏、梁、后唐、晋、汉、周。使夫尧、舜、三代之所以为贤于后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统。故后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之者,亦无以为尧、舜、三代之比。于是乎实重。正统论中正统之论起于欧阳子,而霸统之説起于章子。
译答史讽书 史讽所作的《易》说,一定没有深入道理,所以长公这样拒绝他。前些日子承蒙您来访,并且把一篇《易》说给我看,还想让我说一句话来证明它。天下的重大事务,不是我的才智和力量所能承担的。我对于《易》曾经学习过,却没有得到什么心得,所以虽然欣赏您的志意高远、论说明白,却不敢断定其义理的是非;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推阐它的义理,使天下人相信呢?即便如此,您托付我的事情确实很重,也不能没有一点说明。大概求学,是君子的根本事务;教人,则是圣人的余事。所以学习就是求取,教人就是回应。有余力便回应,不足便求取。大概有余力却还去求取的情况是有的,却没有不足而能够回应的情况;有被求请却不回应的情况是有的,却没有不被求请而能够回应的情况。替您考虑,也只是立志于学习罢了。学问在自己身上充足了,即使不能为上面的人所知,也一定会为下面的人所知;即使不能流传于今世,也一定会流传于后世。不幸上下都不了解您,今世不能流传,后世也不能流传,古人对此大概仍不遗憾。了解我的,难道是上天吗?这就是《易》所说的知命。命,不只是贵贱死生,万物的兴废也都是命。孟子说:“君子实行法则,等待命运罢了。”而且您是想求得教诲别人之道的;道理本来无所求而教人,若为了求取名声而教人,就会丧失道。丧失道义而求取传扬道义,那么还有谁会取它作为道呢?您不妨试着想一想。《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七 明代茅坤编撰 东坡文钞十一 论 正统论上 关于正统的说法,我曾经大略说过。子瞻所提举的名与实的轻重作为议论,也不正确。不过,文章本身却辨析得很清楚。正统,究竟是名,还是实?正统的说法是:所谓正,是用来匡正天下不正的;所谓统,是用来统一天下不一的。不幸有天子的实际而没有天子的名位,有天子的名位而没有天子的德行,这一个人立于天下,天下凭什么得到匡正、统一?这样,正统的理论也就可以确定了。所谓正统,不过是说拥有天下罢了,也就是有人得到这个名,又得到这个实际。还有什么可争论的呢?天下本来有无其实而得到其名的情况,圣人在这里不得不有所取舍,却不以实际损伤名分,名分最终也不能损伤实际,所以名分轻而实际重。不以实际损伤名分,所以天下不争;名分轻而实际重,所以天下趋向实际。天下有不肖之人说自己贤能,却没有低贱之人说自己尊贵。天下的争端,从贤与不肖开始,圣人为此忧虑,不敢用它扰乱贵贱的秩序,所以天下知道贤能不能夺取尊贵。天下尊贵的人,圣人没有不顺从而尊重他的,只是借此保存贤与不肖的区别。把轻的名分轻易给人,把尊贵而重要的名分郑重地给人;贤能遍于天下以后,才能知道尊贵不如贤能;知道贤能不能夺尊贵,所以不争;知道尊贵不如贤能,所以趋向实际。使天下不再争夺名分而趋向实际,这也就足够了。正统,只是名分所归属的地方罢了。名分所归属的对象如果不能因此得到好处,名分便轻;名分轻了,实际便重。我想使天下的实际受到重视,于是便使名分变轻。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