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九
商君论多名言商鞅用于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鬭,秦人富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説诡论,而司马迁闇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葢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宏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宏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隂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防其成功,此则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彊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虽微商鞅,有不富彊乎?秦之所以富彊者,孝公务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狼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称之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隂夺其民,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汚口舌,书之则汚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巳也。夫尧、舜、禹,世主之父师也,谏臣拂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其所乐也,故为商鞅、桑▯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王者,専以天下适巳而巳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葢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其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宏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
战国任侠论或谓唐末之厐勋,五代之樊若水,皆客游类。春秋之未,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説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撃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句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蠧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乌兽之有猛鸷,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葢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軄,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畆。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即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軄。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渇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防,而代相陈豨,从车千乗,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宻,然吴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寛之,使得或出于此也邪?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译商君论 有许多名言。商鞅在秦国任职,实行变法,制定法令,推行了十年,秦国百姓大为欢悦,路不拾遗,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丰裕,百姓勇于为公家作战,怯于私下争斗,秦国富强,天子向秦孝公赐胙,诸侯全都来祝贺。苏轼说:这些都是战国游士的邪说诡论,而司马迁对大道昏暗不明,竟把它们写入史书。我曾认为司马迁有两大罪过:把黄老学说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压抑处士,抬举奸雄——这些还只是小罪。所谓两大罪过,就是他评论商鞅、桑弘羊的功劳。自汉代以来,学者以谈论商鞅、桑弘羊为耻,而历代君主却偏偏乐于采用他们的做法,都表面上忌讳他们的名称,暗中采用他们的实际办法;更严重的,连名义和实际都尊奉他们,差不多是在防备他们成功,这就是司马迁的罪过。秦国本来就是天下的强国,秦孝公也是有志向的君主;修明政令刑法,十年没有被声色和游猎败坏,即使没有商鞅,难道不会富强吗?秦国之所以富强,是秦孝公重视农业、努力耕作的功效,不是商鞅使人流血、刻骨严酷的功劳。秦国之所以像豺狼毒药一样为百姓所憎恨,以至一个人发动反抗,秦的子孙便没有留下,是商鞅造成的。至于桑弘羊,不过是斗筲般的小才、穿墙盗窃般的智巧,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司马迁却称赞他“不增加赋税而使国家用度充足”。司马光说得好:“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天地所生的财货万物,总数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里就在官府手里;譬如雨水,夏季涝了,秋季就会旱。不增加赋税却使国家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百姓的财物,其危害比增加赋税更严重。”商鞅、桑弘羊二人的名声留在天下,就像蛆虫和苍蝇留在粪秽中一样;说起他们会污辱口舌,写下他们会污损简牍。他们二人的办法一旦用于世间,灭国害民、覆灭宗族、丧失性命的事情接连不断,而历代君主却偏偏甘心采用,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喜欢他们言论的便利罢了。尧、舜、禹,是历代君主的父亲和老师;进谏的大臣和敢于直言的贤士,是君主的药石;恭敬、仁慈、节俭,勤劳、忧虑、警惧,是君主应遵守的绳墨约束。如今让君主每天面对父师,亲近药石,遵守绳墨约束,这不是他们所喜欢的,所以奉行商鞅、桑弘羊之术的人,必定先鄙视尧、嘲笑舜、贬低禹,说:“所谓贤明的君王,不过是专门使天下来适合自己的意愿罢了【原文此处语句疑有脱漏或错乱】。”这就是历代君主人人甘心接受而不觉悟的原因。世上有服食钟乳、乌喙,又放纵酒色,却想求得长寿的人,大概始于何晏。何晏年轻而富贵,所以服寒食散来助长自己的欲望,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所做的足以杀身灭族的事情,天天接连发生;如果能死在寒食散之下,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可是我为什么偏偏要仿效他呢?世上服食寒食散,以至背上生疽、呕血而死的人接连不断。采用商鞅、桑弘羊的办法,导致国家破灭、宗族灭亡的人也都是这样。然而他们最终仍不觉悟,是因为喜欢那些话说得漂亮、办事方便,却忘记了灾祸的惨烈。战国任侠论 有人说,唐末的庞勋、五代的樊若水,都属于客游之士。春秋末年到战国时期,诸侯卿相都争相豢养士人。从谋士、说客,谈论天文、雕饰文辞,争辩坚白同异之类的人,下至击剑扛鼎、学鸡鸣狗盗的徒众,没有不穿华丽衣服、吃精美食物,寄居在主人门下的,这样的人哪里数得清?越王句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都有门客三千人。田文还在薛地招致任侠和奸人六万家,齐国稷下学宫的谈论者也有一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招来的门客更是无法计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称拥有很多士人宾客,供役使的仆役也都是天下豪杰;田横也有五百名士人。他们中略见于传记记载的情况尚且如此,估计其他人应当多到官吏的两倍、农夫的一半。这些都是奸邪之民、蛀蚀国家的人,百姓凭什么支撑得住,国家又凭什么承受得了呢?苏轼说:这是先王也不能避免的事情。国家有奸邪之人,就像鸟兽有猛禽,昆虫有毒刺一样。加以区分安排,使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便可以容纳他们;如果要铲除干净,那是没有这种办法的。我考察历代世变,知道六国之所以能够长久存在、秦国之所以迅速灭亡,大概就出在这里,不能不仔细考察。智慧、勇气、辩才、力量,这四种人都是上天所生的百姓中的杰出者。他们大多不能穿粗衣、吃粗食来养活别人,而是役使别人来养活自己。因此先王把天下的富贵同这四种人共同分享。这四种人不失去自己的职分,百姓就安定了。四者虽然不同,先王依据风俗制定办法,使他们都从同一条途径出来。三代以前从学校中选拔,战国到秦代从门客中产生,汉代以后从郡县官吏中产生,魏晋以来出自九品中正制,隋唐直到今天出自科举。虽不能完全如此,但姑且按其中占多数的情况来说。六国君主残酷役使百姓,并不比秦始皇、秦二世轻,然而当时百姓没有一个人叛乱,是因为百姓中的杰出者大多由门客供养,没有失去自己的职分。那些努力耕作来供奉君上的,都是愚鲁而没有才能的人,即使想怨恨叛乱,也没有人替他们带头;这就是六国能够稍微安定而没有立即灭亡的原因。秦始皇起初想驱逐门客,听了李斯的话才停止。兼并天下以后,便认为门客没有用,于是只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才,认为百姓可以依靠法令来治理,认为官吏不必有才能,只要能守住自己的法令就够了。因此毁掉著名城池,杀死豪杰,百姓中优秀奇异的人才纷纷散去,回到田亩。从前在四公子、吕不韦一类人门下吃饭的人,怎么能安然归田呢?难道他们会甘心让自己颈项枯槁、面色蜡黄,穿着布衣老死吗?他们马上就会停止耕作,长声叹息,等待时机。秦国的祸乱虽然在秦二世时形成,但如果秦始皇知道畏惧这四种人,设法安置他们,使他们不失职分,秦国的灭亡就不会这样迅速。把百万只虎狼放入山林,却不知道它们饥渴难耐,它们将来一定会吞噬人。世人认为秦始皇聪明,我不相信。楚汉之祸使百姓几乎死尽,豪杰应当没有剩余了;可是代地丞相陈豨出行时有车辆千乘,萧何、曹参执政,也没有人禁止他。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时期,法令极为严密,但吴王刘濞、淮南王、梁王、魏其侯、武安侯一类人仍争相招致宾客,君主也不过问。难道是因为吸取了秦朝的教训,认为爵禄不能把天下士人全部束缚住,所以稍微宽容他们,使有些人才仍能从这条途径出来吗?至于先王的政治,却不是这样。先王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使唤。唉,这难道是秦汉所能达到的吗?
范増论増之罪案一一刺骨汉用陈平计,间疎楚君臣。项羽疑范増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増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増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増。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増?劝羽杀沛公,羽不聴,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増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人君之度也。増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防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増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増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増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増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増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防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防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増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増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聴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増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増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増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増年巳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増髙帝之所畏也。増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増亦人杰也哉!
留侯论此文只是一意反覆滚滚议论,然子瞻胸中见解,亦本黄老来也。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鬭,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逺也。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巳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乗。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撃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葢亦巳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葢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舎之。句践之困于防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鋭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帝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观夫髙帝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巳矣。项籍惟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髙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毙,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隂破齐而欲自王,髙祖发怒见于辞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彊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竒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王遵岩曰:「此文若断若续,变幻不羁,曲尽操纵之妙。」
译范增论 逐条揭出范增的罪过,句句刺骨。汉王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疏远楚国君臣。项羽怀疑范增同汉王有私交,逐渐削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大体定局了,君王自己去处理吧,请允许我交还官职,回到普通士卒中去。”他回去还没有到彭城,背上便生疽而死。苏轼说:“范增离开得好;如果不离开,项羽一定会杀他。我只遗憾他没有早些离开。”那么,他应当因什么事情离开范增呢?劝项羽杀刘邦,项羽不听,最终正因这件事失掉天下。难道应当在这个时候离开吗?回答说:“不。范增想杀刘邦,是做人臣的职责;项羽没有杀刘邦,还保留着作为君主的气度。范增为什么要因此离开呢?”《易经》说:“难道不知道祸患的萌芽吗?”《诗经》说:“看那雨雪,先落下来的是霰。”范增应当离开,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陈涉能够得到民众,是凭借项燕、扶苏的名义;项氏兴起,是因为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诸侯背叛项氏,是因为杀害义帝。况且义帝的拥立,范增是主要谋划者。义帝的生死,难道只是楚国兴衰的问题,也是范增共同承担祸福的事情。没有义帝灭亡而范增独自长久存在的道理。项羽杀卿子冠军,正是杀害义帝的先兆;他杀害义帝的行为,其实在杀卿子冠军时就已经显露出怀疑范增的根源了。难道一定要等到陈平来离间吗?事物必定先腐烂,然后蛆虫才会滋生;人必定先产生疑心,然后离间才能侵入。陈平即使聪明,怎么能够离间一个没有疑心的君主呢?我曾评论义帝,说他是天下贤明的君主。他唯独派刘邦入关,而不派项羽;能在众人中认出卿子冠军,并提拔他为上将,不贤明能这样做吗?项羽既然假托义帝的命令杀了卿子冠军,义帝一定不能忍受。不是项羽杀义帝,就是义帝杀项羽,不等有智慧的人也能看出来。范增起初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后来中途杀掉义帝,并不是范增的本意。不仅不是他的本意,他一定还会竭力争辩而不被采纳。项羽不采用他的意见,却杀掉他所拥立的人,项羽从这时起就开始怀疑范增了。项羽杀卿子冠军时,范增和项羽并肩侍奉义帝,君臣名分尚未确定。替范增考虑,如果力量足以诛杀项羽,就应当杀掉他;如果不能,就应当离去,这难道不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范增已经七十岁,合得来就留下,合不来就离去,却不在这时明确表明去留的界限,反而想依附项羽来成就功业,实在浅陋。即便如此,范增仍是汉高帝所畏惧的人。范增如果不离开,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算是人中的豪杰了吧!留侯论 这篇文章只是围绕一个意思反复论述,议论滚滚而来;但苏轼胸中的见解,也本来出自黄老之学。古代所说的豪杰之士,一定具有超越常人的气节。人的常情有不能忍受的事,普通人受到侮辱,便拔剑而起,挺身而斗,这不足以称为勇。天下真正的大勇之人,突然遇到事情也不惊慌,无缘无故被加以侵害也不发怒,这是因为他所抱负的东西极其宏大,志向极其深远。子房在桥上接受一位老人传书,这件事非常奇异;然而又怎么知道那不是秦朝时期有隐居的君子出来试探他呢?看老人用来隐约显示心意的做法,都是圣贤相互警戒的意义。世人不能体察,把他当成鬼怪,也已经错了。况且老人用意并不在书本上。当时韩国灭亡,秦国正强盛,用刀锯鼎镬来对待天下士人,平日无罪而被夷灭的人数不胜数;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没有地方施展。秦朝执法过于严酷,锋芒不可触犯,形势又还不能乘机。子房如果不能忍住愤怒之心,凭一个普通人的力量,想在一次袭击中逞强,在这种时候,子房不死只差一线,大概已经十分危险了。富贵人家的子弟不应死在盗贼手中,为什么呢?因为他的生命值得珍爱,而盗贼不值得用生命去交换。子房凭盖世的才能,不采用伊尹、姜太公那样的谋略,却偏偏采取荆轲、聂政式的计策,侥幸求得不死,这正是桥上老人深为他惋惜的地方。因此,老人故意傲慢无礼,少有谦逊,深深挫折他;等到他能够有所忍耐,然后才可以成就大事业。老人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楚庄王讨伐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前来迎接,楚庄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向人谦下,必定也能够信任、任用他的百姓。”于是放过了他。句践被困在会稽,回国后到吴国做臣妾,三年之间毫不懈怠。况且有报仇的志向却不能向人谦下,这是普通人的刚强。那位老人认为子房才智有余,却担心他的度量不足,所以深深挫折他少年人的刚锐之气,使他能够忍受小的愤怒而成就大的谋略。为什么呢?若不是平素有交情,突然在荒野中相遇,却命令他做仆役婢妾所做的事情,还能泰然自若、毫不惊怪,这本来就是秦始皇也不能使他惊惧、项籍也不能使他发怒的气度。看汉高帝取胜、项籍失败的原因,就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罢了。项籍只是不能忍耐,所以百战百胜却轻易使用自己的锋芒;高祖能够忍耐,保存全部锋芒,等待敌人衰败,这就是子房教给他的。当淮阴侯攻破齐国、想自立为王时,高祖怒形于色;由此看来,高祖仍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气性,若不是子房,谁能保全他呢?太史公怀疑子房应当魁梧奇伟,然而他的相貌却像妇人女子,和他的志气不相称。唉,这正是他之所以成为子房的地方吗?王遵岩说:“这篇文章似乎断裂又似乎连续,变化奇幻而不受拘束,把纵横开合、操持控制的妙处发挥尽了。”
贾谊论细观此文子瞻髙于贾生一格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逺,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逺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耶?仲尼圣人,歴试于天下,茍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彊扶持,庶防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防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舎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雄▯,又皆髙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巳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惟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悲郁愤闷,趯然有逺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絶,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黙黙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人有髙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符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以此哉?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慎其所发哉!荆川曰:「不能深交,绛灌不知;黙黙自待,本是两柱,而文字浑融,不见踪迹。」王遵岩曰:「谓贾生不能用汉文,直是説得贾生倒,而文字飜覆,变幻无限烟波。」
鼂错论于错之不自将而为居守,处寻一破绽作议论,却好。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茍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能免难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鼂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説。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葢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彊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已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巳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已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于祸。何者?巳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巳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説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撃吴楚,未必无功。唯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乗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错之误,误在以旧有怨于盎,而欲借吴之反以诛之,此所谓自发杀机也。鬼瞰其室矣。何者?以错之学本刑名故也。
译贾谊论 仔细看这篇文章,苏轼在见识上比贾生高出一个层次。有才华并不难,难的是能够真正运用自己的才华。可惜贾生是辅佐王者的人才,却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华。君子所追求的目标深远,就一定有所等待;所要成就的事业宏大,就一定有所忍耐。古代贤人都有可以施展的才能,但最终连万分之一也不能实行,未必都是当时君主的罪过,也可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我看贾谊的言论,假如按照他说的实行,即使三代也没有什么能远远超过它的。遇到汉文帝这样的君主,尚且因为得不到任用而死,那么天下难道没有尧舜,就终究不能有所作为吗?仲尼是圣人,曾在天下各国反复求仕,只要不是极其无道的国家,他都想勉力扶持,希望有一天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将要到楚国去,先派子夏前往,又派冉有申明意旨。君子想得到君主任用,是这样的勤勉。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住了三夜才出去,还说:“齐王大概会召见我吧。”君子不忍心抛弃自己的君主,是这样的深厚。公孙丑问:“先生为什么不快乐?”孟子说:“如今的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快乐?”君子爱惜自己的才能,是这样的深切。像这样努力过却仍不被任用,然后才知道天下果真不值得共同有所作为,也就可以无所遗憾了。像贾生这样的人,并不是汉文帝不任用贾生,而是贾生不能使汉文帝任用自己。绛侯周勃亲手拿着天子的玉玺交给汉文帝,灌婴率领几十万军队平定刘氏与吕氏的争斗,他们又都是汉高帝的旧将;这种君臣相互投合的关系,难道只像父子骨肉手足一样吗?贾生只是洛阳的少年,想让汉文帝在一天之间完全抛弃旧臣而谋求新的政治,已经很难了。做贾生的人,应当在上取得君主信任,在下同绛侯、灌婴一类大臣取得交往,悠闲地逐渐浸润,深深同他们结交,使天子不怀疑,大臣不嫉妒,然后举天下之事,任凭自己想怎样做;不过十年就可以实现志愿,哪里会在几句谈话之间突然为国家痛哭呢?看他经过湘江作赋,凭吊屈原,悲哀郁闷、愤懑不平,显露出远走高飞的志向;后来终于因自我伤感、哭泣而夭折,这也是不善于处置困厄的人。一次谋划没有被采用,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再被采用呢?他不知道默默等待变化,却自我摧残到这种地步。唉!贾生志向很大而度量很小,才华有余而见识不足。古代人有超越世俗的才华,必然也有不合世俗的牵累;因此,如果不是聪明睿智、明察不惑的君主,就不能使他的才华得到充分发挥。古今都称道苻坚能从民间得到王猛,一旦之间完全斥退旧臣而同王猛谋划;王猛这个平民差不多取得了天下的一半,难道不正是凭借这一点吗?我深深为贾生悲哀,所以详细论述他的志向。也让君主知道,即使得到像贾谊这样的臣子,也要明白他有孤高耿介的操守;一旦不被任用,就会忧伤、沮丧,不能再振作起来。作为贾生这样的人,也应当慎重对待自己所发表的意见啊!荆川说:“不能同绛侯、灌婴深交,是贾谊不知道;默默等待机会,本来是两根支柱,但文章融会浑成,不露痕迹。” 王遵岩说:“说贾生不能使用汉文帝,简直把贾生说反了;文章反复翻转,变化无穷,像烟波一样。” 鼂错论 从鼂错不亲自率军而留守一事中,寻找一个破绽来展开议论,写得很好。天下的祸患,最难处理的,是表面上称为天下太平、没有事情,实际上却潜伏着不可预料的忧患。坐在那里看着变化而不设法处理,恐怕会发展到无法挽救;起来勉强处理,又因为天下人习惯于太平安定,反而不相信我。只有仁人君子、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为天下担当,冒犯大难以求成就大功。这当然不是那些想在短短几个月内勉强求取名声的人能够做到的。天下太平无事,却要揭开大难的端绪;由我发动,也由我收拾残局,这样才可以使天下免除灾难。事情发生后才慢慢想把它推开,让别人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一定会集中到我身上。从前鼂错竭尽忠诚为汉朝谋划,削弱崤山以东诸侯的势力;诸侯一起起兵,以诛杀鼂错为名,而天子没有察觉,竟把鼂错交出去作为说辞。天下人只哀悼鼂错因为忠诚而遭受灾祸,却不知道鼂错也有招致灾祸的原因。古代成就大事的人,不仅有超越世人的才能,也一定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疏通黄河使水流入大海;在工程尚未完成时,大概也有水势溃决、泛滥冲突的可怕祸患,只是他能够预先知道事物必然如此,事情来到也不害怕,慢慢设法处理,因此能够最终成功。凭七国的强大而突然削弱它们,它们发生变乱难道值得奇怪吗?鼂错不在这时舍弃自身,为天下承担大难,控制吴、楚的命运,却采取保全自己的计策,只想让天子亲自出征而自己留守。况且发动七国之乱的人是谁呢?既然自己想求取名声,又怎么能逃避其中的祸患?把亲自出征的极端危险交给天子,把留守的极端安全留给自己,他已经成为祸乱的首倡者,却选择最安全的处境,把最危险的处境留给天子;这正是忠臣义士愤懑不平的原因。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没有袁盎,鼂错也不能免于祸患。为什么呢?他既然想留守而让君主亲自出征,按人情来说,天子本来就已经对他感到为难了;又加上重视违背他的建议,于是袁盎的说法才能从中发挥作用。假如吴、楚反叛时,鼂错亲自承担危险,日夜磨砺自己,面向东方等待敌人,使事情不至于连累君主,那么天子将会依靠他而不感到恐惧,即使有一百个袁盎,难道还能从中离间吗?唉!世上的君子想求取非凡的功业,就不要致力于保全自己的计策。假如鼂错亲自出征攻打吴、楚,未必不能立功。只是他想保全自身,而天子又不高兴,奸臣便能够乘他的间隙。鼂错用来保全自己的做法,难道正是造成自身灾祸的原因吗?鼂错的错误,错在因为过去同袁盎有怨恨,想借吴国反叛的机会来诛杀袁盎;这就是所谓自己发动了杀机。鬼神已经窥伺他的居室了。为什么呢?因为鼂错所学的本来就是刑名之学。
霍光论光总只是一个凝重,故干了大事。古之人惟汉武帝号知人。葢其平生所用文武将帅、郡国邉鄙之臣、左右侍从、隂阳律厯博学之士,以至钱谷小吏、治刑狱使絶域者,莫不获尽其才而各当其处。然犹有所试,其功效着见天下之所共知而信者。至于霍光,先无尺寸之功,而才气数术又非有以大过于羣臣,而武帝擢之于稠人之中,付以天下后世之事。而霍光又能忘身一心以辅幼主,处于废立之际,其举措甚闲而不乱。此其故何也?夫欲有所立于天下,撃搏进取以求非常之功者,则必有卓然可见之才,而后可以有望于其成。至于捍社稷、托幼子,此其难者,不在乎才,而在乎节;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天下固有能办其事者矣,然才髙而位重,则有侥幸之心,以一时之功而易万世之患。故曰:不在乎才而在乎节。古之人有失之者,司马仲达是也。天下亦有忠义之士,可托以死生之间而不忍负者矣,然狷介防洁,不为不义,则轻死而无讳,能杀其身而不能全其国。故曰: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古之人有失之者,晋荀息是也。夫霍光者,才不足而气节有余,此武帝之所为取也。书曰:「如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巳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嗟夫,此霍光之谓欤?使霍光而有他技,则其心安能休休焉,容天下之才而乐天下之彦圣,不忌不克若自巳出哉?才者,争之端也。夫惟圣人在上,驱天下之人各走其軄,而争用其所长。茍以人臣之势而居于廊庙之上,以捍卫幼冲之君,而以区区之才与天下争能,则奸臣小人有以乗其隙而夺其权矣。霍光以匹夫之微而操生杀之柄,威葢人主,而贵震于天下,其所以歴事三主而终其身,天下莫与争者,以其无他技,而武帝亦以此取之欤。
诸葛亮论行文好,而以间疏丕植为谋,终似画饼。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也。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也。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汉也。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曹操因衰乗危,得逞其奸,孔明耻之,欲信大义于天下。当此时,曹公威震四海,东据许兖,南牧荆豫。孔明之所恃以胜之者,独以其区区之忠信,有以激天下之心耳。夫天下防隅节槩、慷慨死义之士,固非心服曹氏也,特以威劫而强臣之。闻孔明之风,宜其千里之外有响应者如此,则虽无措足之地,而天下固为之用矣。且夫杀一不义而得天下,有所不为,而后天下忠臣义士乐为之死。刘表之丧,先主在荆州,孔明欲袭杀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后刘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数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夺之国,此其与曹操异者,防希矣。曹刘之不敌,天下之所知也。言兵不若曹操之多,言地不若曹操之广,言战不若曹操之能,而有以一胜之者,区区之忠信也。孔明迁刘璋,既巳失天下义士之望,乃始治兵振旅,为仁义之师,东向长驱,而欲天下响应,葢巳难矣。曹操既死,子丕代立,当此之时,可以计破也。何者?操之临终,召丕而属之植,未尝不以谭尚为戒也。而丕与植终于相残如此,此其父子兄弟且为寇讐,而况能以得天下英雄之心哉?此有可间之势,不过捐数十万金,使其大臣骨肉内自相残,然后举兵而伐之,此髙祖所以灭项籍也。孔明既不能全其信义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奋其智谋以絶曹氏之手足,宜其屡战而屡却哉?故夫敌直可间之势而不间者,汤武行之为失义,非汤武而行之为失机,此仁人君子之大患也。吕温以为孔明承桓灵之后,不可彊民以思汉,欲其播告天下之民,且曰:“曹氏利汝,吾事之;害汝,吾诛之。”不知蜀之与魏果有以大过之乎?茍无以大过之,而又决不能,事魏则天下安,肯以空言竦动哉?呜呼,此书生之论,可言而不可用也。苏长公所罪孔明之取刘璋,与其不能行间丕植一节,愚未敢信;但其将略一节,愚窃谓其可以守国,而非所以取天下者。大略,先主之顾草庐,数言之间,巳了一生功案矣。何则?孔明节制之谋胜,而挥攉之气寡,即其生平用兵之失有三:当闗公之镇夏口也,何以不虞吴人之议其后?而闗之既没,先主流涕出师,所谓愤兵矣。甚且连营七百余里,巳犯兵家大忌,何以黙无一言从中止之?至于频年出军祁山,而于魏延所请提劲卒五千,间道袭破关中,出与孔明相合,此亦屠龙搏虎手也。孔明又何以纡徐不用?呜呼,以禅之孱弱,原无能恢复大汉者,即如孔明所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巳,其志虽勤,而其略岂足以定天下者哉?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一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十五
论
译霍光论 霍光总的来说只是一个凝重沉着的人,所以能够办成大事。古代的人中,只有汉武帝号称知人善任。大概他一生任用的文武将帅、郡国边鄙的大臣、身边侍从、精通阴阳律历的博学之士,直到掌管钱粮的小吏、治理刑狱和出使绝域的人,没有一个不能充分发挥才能,各自处于适当的位置。然而他还要加以考验,使他们的功效显著,天下共同看见并且信服。至于霍光,先前没有一尺一寸的功劳,才气和谋略也没有明显超过群臣的地方,汉武帝却从众人中提拔他,把天下和后世的大事托付给他。霍光又能够忘却自身,专心辅佐幼主,在决定废立的关头,举止从容而不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想要在天下建立事业,凭攻击、争斗和进取来求取非凡功业的人,必定要有卓越而显著的才能,然后才可能希望成功。至于捍卫社稷、托付幼主,这件事的困难不在才能,而在气节;不在气节,而在气概。天下本来就有能够办理这种事情的人,然而才能很高、地位很重,就会产生侥幸之心,用一时的功劳轻视万世的祸患。所以说:不在于才能,而在于气节。古代有人在这方面失败,司马仲达就是这样。天下也有忠义之士,可以把生死大事托付给他,他不忍心辜负别人;然而这种人拘谨自守、过分清洁,不肯做不义之事,却轻视死亡而无所顾忌,能够牺牲自身,却不能保全国家。所以说:不在于气节,而在于气概。古代有人在这方面失败,晋国的荀息就是这样。霍光才能不足而气概、节操有余,这正是汉武帝要选用他的原因。《尚书》说:“如果有一个臣子,忠诚专一而没有别的技能,他的心宽厚安舒,能够容纳别人。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贤明圣智,他的心里喜爱他,不只是从口中说出,而是真能容纳他,用来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唉,这说的不就是霍光吗?假如霍光有别的特殊才能,他的心怎么能宽厚安舒,容纳天下的人才,喜爱天下的贤明圣智,不嫉妒、不争强,把别人的才能当作自己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呢?才能往往是争斗的开端。只有圣人在上,驱使天下人各自履行职分,争相使用自己的长处。假如凭臣子的权势处在朝廷之上,捍卫年幼的君主,却凭一点小才同天下人争强,那么奸臣小人就会找到机会,乘隙夺取他的权力。霍光以平民般微小的身份掌握生杀大权,威势超过君主,尊贵震动天下;他之所以历事三位君主直到终身,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夺,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特殊才能,而汉武帝大概也正是因此选用了他。诸葛亮论 文章写得好,但把离间曹丕、曹植作为谋略,最终仍像画饼一样。用仁义取得天下、用仁义守住天下的是周;用诈术和武力取得天下、用诈术和武力守住天下的是秦。用秦取得天下的方法来取得天下,用周守住天下的方法来守住天下的,是汉。把仁义、诈术、武力混合使用来取得天下,这是诸葛亮失败的原因。曹操趁汉室衰微、天下危乱,施展他的奸谋;诸葛亮以此为耻,想在天下伸张大义。当时曹操威震四海,东面占据许、兖,南面控制荆、豫。诸葛亮用来战胜他的,只有一点忠信,可以激发天下人的心志。天下那些重气节、讲操守、慷慨赴义的士人,本来并不心悦诚服于曹氏,只是迫于威势而勉强臣服。听到诸葛亮的风范,千里之外应声响应,本来应该如此;这样,即使没有立足之地,天下也自然会为他所用。况且,杀掉一个不义之人就能得到天下,有些事不去做,天下的忠臣义士才乐意为他而死。刘表死时,刘备正在荆州,诸葛亮想袭击并杀掉刘表的遗孤,刘备不忍这样做。后来刘璋以友好态度迎接刘备,刘备到了蜀地不过几个月,便扼住他的咽喉,拍击他的后背,夺取了他的国家;这同曹操有什么不同,差别很小。曹操和刘备势力不相匹敌,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论兵力,不如曹操多;论土地,不如曹操广;论作战,不如曹操擅长;却有一样可以胜过曹操,那就是区区的忠信。诸葛亮迁徙、杀害刘璋,已经失去了天下义士的期望,这才开始整治军队、振作军旅,打着仁义之师的旗号向东长驱,希望天下响应,大概已经很难了。曹操死后,曹丕继承帝位,这时本可以用计谋攻破曹氏。为什么呢?曹操临终时召见曹丕,把曹植托付给他,未尝不以袁谭、袁尚兄弟相争为戒;可是曹丕和曹植最终竟互相残害到这种地步。他们父子兄弟尚且成为仇敌,何况还能取得天下英雄的心吗?这是一个可以离间的形势,只要拿出几十万金,让他们的大臣、骨肉在内部互相残杀,然后出兵攻伐他们,这就是汉高祖灭掉项籍所采用的方法。诸葛亮既不能保全自己的信义来使天下人心服,又不能施展智谋斩断曹氏的手足,难怪他屡战屡退了。因此,敌人明明处在可以离间的形势而不加以离间,汤、武这样的人实行会成为失义;不是汤、武这样的人实行,就会成为错失时机。这是仁人君子的大患。吕温认为,诸葛亮承接桓帝、灵帝之后,不能强迫百姓思念汉朝,应当把这些道理传告天下百姓,并且说:“曹氏对你有利,我就侍奉他;对你有害,我就诛讨他。”却不知道蜀国和魏国究竟有什么地方大大超过对方吗?如果没有大大超过对方的地方,又绝对不能做到,那么侍奉魏国可以使天下安定,难道会凭空话来震动人心吗?唉,这只是书生的议论,可以说却不能实行。苏轼责备诸葛亮夺取刘璋,以及不能离间曹丕、曹植这一点,我不敢完全相信;但就他的将略而言,我私下认为足以守住国家,却不能凭此取得天下。大体说来,先主三顾草庐,在几句话之间,已经把一生的功业谋划说明白了。为什么呢?诸葛亮节制、统筹的谋略有余,而纵横决断、挥军进取的气概不足;他一生用兵有三处失误:关羽镇守夏口时,为什么不预料吴国会从后方谋取?关羽死后,先主流着眼泪出兵,这就是所谓的愤怒之师。更严重的是,军营连接七百多里,已经触犯了兵家的大忌,为什么默默无言,不从中加以制止?至于多年出兵祁山,魏延请求率领五千精兵,从小路袭击攻破关中,再出来同诸葛亮会合,这也是能够屠龙搏虎的勇将之手段;诸葛亮又为什么迟疑缓慢而不采用呢?唉,以刘禅的孱弱,本来就没有能够恢复大汉的人;即使像诸葛亮所说的那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志向虽然勤苦,他的谋略难道足以平定天下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一 明代茅坤撰 东坡文钞十五 论
孔子论孔子之所以圣,不尽于用鲁,而子瞻于孔子之用鲁,已见得分明。鲁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弗狃、叔孙辄率费人袭公,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以成叛,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曹操疑其论建渐广,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已,故杀之不旋踵。季氏亲逐昭公,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敢入,虽子家羁亦亡。季氏之忌克忮害如此,虽地势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葢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时三桓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而三桓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孔子不能却之矣。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夫孔子盍姑修其政刑,以俟三桓之隙也哉?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葢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莫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覊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已,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乆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于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公,公曰:“鲁为齐弱乆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偪,常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予也。臯如出公之事,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凡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
译孔子论 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并不完全在于他任用于鲁国;苏轼对于孔子在鲁国任职的作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鲁定公十三年,孔子对鲁定公说:“臣下不能私藏铠甲,大夫不能拥有方圆百雉的城池。”鲁定公派仲由担任季氏的家臣,准备毁掉三座城邑。于是叔孙氏先毁掉郈城,季氏准备毁掉费城。公山弗狃、叔孙辄率领费地人袭击鲁定公,鲁定公和三家大夫逃入季氏宫中。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去进攻,费地人败退,公山弗狃、叔孙辄逃往齐国,于是毁掉费城。又准备毁掉成城,公敛处父凭成城叛乱,鲁定公围攻成城却没有攻下。有人说:“危险啊!孔子执政,也危险而难以成功了。”孔融说:“古代王畿方圆千里,王畿以内不把土地分封给诸侯。”曹操怀疑孔融的议论会使建安年间的势力逐渐扩大,于是杀了孔融。孔融不过是说说罢了,哪里能够实行呢?曹操认为天子拥有方圆千里的王畿,将会对自己不利,所以很快就杀了他。季氏亲自驱逐鲁昭公,鲁昭公死在国外,跟随他的人都不敢进入鲁国,即使子家羁也逃亡了。季氏忌妒好胜、猜忌伤害人到了这种程度,虽然地势和势力不如曹氏,但君臣相互猜疑,大概并不比曹操差。孔子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毁掉季氏的名城,解除季氏私藏的铠甲呢?考察《春秋》,当时三桓虽然似乎不高兴,却没有谁能够违抗孔子。难道是因为孔子在鲁国掌权,获得了政权和民众,而三桓因此害怕他吗?那么,季桓子接受女乐,孔子也就无法拒绝他了。那些妇人的谗言足以使孔子出走,说明是孔子畏惧季氏,而季氏并不畏惧孔子。孔子为什么不姑且整顿政事刑法,等待三桓出现空隙呢?苏轼说:“这正是孔子成为圣人的原因。”大概田氏和六卿不服从君主,齐、晋就没有不灭亡的道理;三桓不臣服,鲁国就没有可以治理的道理。孔子如果用于世,最急于做的政事没有超过这些的了。那晏婴也知道这一点,说:“田氏僭越,只有礼才能制止它。”按照礼制,大夫之家施行的恩惠不能遍及国中,大夫也不能收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说得好!我从今以后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婴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却不能实行,并不是晏婴不贤,而是他那种浩然正气,靠正直来涵养而不受损害、充塞天地之间的气量,比不上孔子和孟子。孔子作为寄居他国的臣子,得到政权一个月,就能够举用治理太平世道的礼制,来约束将要亡国的臣子;毁坏齐国的名都,发掘并运出隐藏的铠甲,而三桓却不怀疑他会危害自己,这一定是因为孔子有不必开口就能使人信服、不发怒就能使人畏惧的力量。孔子的圣德,表现在行事达到这种程度,已经毫无疑问了。晏婴在齐国任职,比孔子在鲁国任职的时间长;景公信任晏婴,比鲁定公信任孔子更深,但田氏的祸患并没有减轻,因此我才知道孔子所面对的困难。孔子在鲁哀公十六年去世;鲁哀公十四年,陈恒弑杀齐简公,孔子沐浴后穿戴整齐上朝,向哀公报告,请求讨伐陈恒。我因此知道,孔子希望整治列国的君臣,使他们都遵守《春秋》的法则,即使到了年老将死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有人说:“孔子难道是明知哀公和三桓一定不会听从,仍然按照礼制来报告这件事吗?”我说:“不是,孔子实际上是想讨伐齐国。”孔子报告以后,哀公说:“鲁国被齐国削弱已经很久了,您要讨伐齐国,将怎么办呢?”孔子回答:“陈恒弑杀他的君主,齐国百姓中不赞成他的人有一半;把鲁国的兵力加上齐国这一半人,可以战胜齐国。”这难道只是按照礼制报告一下而已吗?哀公苦于三桓的逼迫,常常想借越国讨伐鲁国来除掉三桓。可是借蛮夷来讨伐本国,国人不会赞成。从臯如参与鲁哀公出奔的事情,就完全可以看出来。难道鲁哀公会像听从孔子那样听从越国来讨伐齐国吗?如果听从孔子讨伐齐国,那么所有战胜齐国的办法,孔子都足以承担。消灭田氏以后,鲁国公室自然会壮大,三桓不用治理就会自行服从。这就是孔子的志向。
子思论虽非知思孟之学者,而其文自圆。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唯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于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惟恐其汨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掦雄,皆务为相攻之説,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聃、荘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説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其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杨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已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已据之,是以杨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説未可以知其所止。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葢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防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圣人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隐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隐;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同是,而莫或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唐荆川曰:「借客形主,转丸于千仞之上。」
孟轲论此作似未尽长公平生昔者仲尼自卫反鲁,网罗三代之旧闻。葢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终年不能究其説。夫子谓子贡曰:「赐,尔以吾为多学而识之者与?非也,予一以贯之。」天下苦其难而莫之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贯之也。是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家之书,百工之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于胸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惑,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葢尝求之于六经,至于诗与春秋之际,而后知圣人之道始终本末各有条理。夫王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兄弟不相夺而足以为悌矣。孝悌足而王道备,此固非有深远而难见,勤苦而难行者也。故诗之为敎也,使人歌舞佚乐,无所不至,要在于不失正焉而已矣。虽然,圣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容者,礼之所由废也;一失言者,义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残,天下大乱,未尝不始于此。道是故春秋力争于毫厘之间,而深明乎疑似之际,截然其有所必不可为也。不观于诗,无以见王道之易;不观于春秋,无以知王政之难。自孔子没,诸子各以所闻著书,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无有綂要。若孟子,可谓深于诗而长于春秋者矣。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至寛而不可犯,至密而可乐者,此其中必有所守,而后世或未之见也。且孟子尝有言矣:「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其无欲为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唯其不为穿窬也,而义至于不可胜用。唯其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也。而其罪遂至于穿窬。故曰: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呜呼!此其所以为孟子欤?后之观孟子者,无观之他,亦观诸此而已矣。苏氏父子于圣学及老氏之学,并未能逹,故其议论多渺茫,然而行文处特圆矣。唐荆川曰此篇纵恣不羁
译子思论 即使不是深知子思、孟子学说的人,也会觉得这篇文章自然圆转。从前孔子的文章,并不是有意追求文章形式,所以从未刻意树立一种论说。能够说的,只是它最终归于最恰当的道理;凭这一点,就足以称为圣人了。孔子的道理,可以遵循却不能完全知晓,可以谈论却不能任意评议;正因为他不争着做琐碎的论说,不开启是非争端,所以他的道理独自得以流传不废,成为天下后世仁义礼乐的根本。孔子去世以后,诸子想著书传给后世,他们的用意都在写文章,急切地唯恐自己的学说湮没而无人知道。因此都喜欢树立自己的论说,论说一旦确立,争论就随之兴起。自孟子以后,直到荀卿、扬雄,都专心创作彼此攻击的学说;其余不值得一提的人,也在天下纷纷争说。唉!孔子的道理不幸遇到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这些人,各自拿自己的学说从外部攻击它,天下人正因此将要迷惑,却不知道应当听从谁。为什么他的弟子门人又在内部互相攻击而不能解决?千年以后,求学的人越来越多,而孔子的道理反而越来越隐晦不明,难道就是这个缘故吗?从前三家的争论,是由孟子引起的。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因此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杨子又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 孟子既然已经认定人性为善,所以荀子不得不转而主张人性为恶;既然人的本性只有善恶两种说法,二者已经各自占据一端,所以杨子也不得不提出善恶混杂的说法。立论不求精确,只务求与别人不同,那么纷纷扰扰的学说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止。况且孔子从未明确谈论人性,大概也曾经谈过,但没有形成确定无疑的论断。孟子所说的人性善,都出自他的老师子思的著作;子思的著作都是圣人谨慎的言论和笃实的论说。孟子得到这些话,却没有正确运用,只会谈论其中的道理,却不知道这些话所用的名义,把天下这样大的范围都归结为性善之说,明明白白地自以为这是可以向天下人证明的定论,使天下那些认为它有错的人无不想拉弓来射击它。因此,荀子和杨子之所以提出不同的论说,都是孟子的过错。至于子思的论说却不是这样,他说:“普通男女中即使是愚笨的人,也可以参与知晓其中的道理;等到道理达到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男女中即使是不贤能的人,也可以做到其中的事情;等到做到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圣人的道理,起始于普通男女所能实行的事情,而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晓的境界。起始于普通男女所能实行的事情,因此天下没有什么不可以学习;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晓的境界,因此求学的人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既然如此,恻隐之心足以成为仁的起点,但仁并不止于恻隐;羞恶之心足以成为义的起点,但义并不止于羞恶。这不正是孟子所谓性善的论说吗?子思论述圣人的道理出自天下人都能实行的事情,孟子则论述天下人都可以实行圣人的道理。这两者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子思把确定性归于圣人的道理,孟子把确定性归于天下人。所以后世的不同意见都出自孟子,而子思的论说使天下人都认为正确,没有谁能够非难它。由此才知道子思善于立论。唐荆川说:“借宾客来衬托主人,像在千仞高空上转动弹丸一样圆转自如。” 孟轲论 这篇文章似乎还没有完全概括苏轼一生的成就。从前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搜集整理夏、商、周三代的旧闻。大概经礼有三百篇,曲礼有三千条,终年也不能穷究其中的说法。孔子对端木赐说:“赐,你以为我是博学而且能够记住它们的人吗?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道理贯穿一切。”天下人苦于这些道理艰难而无法运用,也不知道孔子有一个道理把它们贯通起来。因此,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法度礼乐刑政,以及当世贤人君子和百家的著作、百工的技艺,九州以内、四海以外、九夷八蛮的事情,荒诞模糊而无法考证的内容,全都杂然并列在他的胸中,却有一个卓然不可扰乱的条理;这本来就是有一个道理把它们统一起来。因此,他博学却不混乱,深思却不迷惑;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深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我曾经从六经中寻求这个道理,读到《诗经》和《春秋》的部分以后,才知道圣人的道理从始至终、从根本到末节,各自都有条理。王道教化的根本,开始于天下人容易实行的事情。天下人本来就知道父子关系,只要父子之间不互相残害,就足以称为孝了。天下人本来就知道兄弟关系,只要兄弟之间不互相争夺,就足以称为悌了。孝悌做到,就具备了王道;这本来不是深远难见、辛苦难行的事情。所以《诗经》的教化作用,是使人歌舞安乐,行为可以达到各种境地,关键只在于不失去正道罢了。虽然如此,圣人本来有非常畏惧的事情:一次失去仪容,是礼制被废弃的起点;一次失去言语的谨慎,是义理消亡的起点。君臣互相争夺,上下互相残害,天下大乱,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因此《春秋》极力在毫厘之间辨明是非,在容易混淆的地方深刻辨析,明确划出必定不可做的事情。不读《诗经》,就无法看见王道的容易实行;不读《春秋》,就无法知道王政的艰难。孔子去世以后,诸子各自根据听闻著书,却都没有掌握圣人之道的源流,所以他们的言论没有统一的纲要。像孟子,可以说是深得《诗经》之意而长于《春秋》之义的人。他的道理从最粗浅处开始,达到最精微处;充满天地,遍及四海,而在极细微之处也必定计较。它极其宽厚却不可触犯,极其严密却使人喜悦;其中必然有应当坚守的原则,只是后世有人没有看见罢了。况且孟子曾经说过:“人能够充实自己不愿伤害别人的心,仁就会有无穷的用处;人能够充实自己不愿做盗窃之事的心,义就会有无穷的用处。士人不可以进言时却进言,这是用言语诱骗他;可以进言时却不进言,这是用沉默诱骗他;可以进言时却不进言,是用沉默诱骗他。这些都属于盗窃一类的行为。正因为不做盗窃之事,义才达到无穷无尽的用处;正因为不可以进言时不进言,可以进言时才进言。否则罪过就会达到盗窃的程度。所以说:他的道理从最粗浅处开始,却达到最精微处;充满天地,遍及四海,而在极细微之处也必定计较。唉!这大概就是孟子之所以成为孟子的地方吧?后人观察孟子,不必从别处观察,也只需看这一点罢了。苏氏父子对于圣人的学问和老子的学问,都没有完全通达,所以他们的议论多有渺茫之处;然而在行文方面却特别圆转。唐荆川说:“这篇文章纵横放达,不受拘束。”
荀卿论以其所传,攻其所蔽。荀卿当深服。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远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説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辨,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毎不为夫子之所悦。顔渊黙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足行其説者矣,必有窃其説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冦讐。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説而不让,敢为髙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壊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歴诋天下之贤人,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髙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茍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王遵岩曰:「以异説髙论四字立案,煞是荀卿顶门一针。而谓李斯焚书破壊先王之法,皆出于荀卿,此尤是长公深文手段。」
韩非论韩非于老氏若不相及,而太史迁独以为申、韩并原于道徳之意,东坡亦识得此意。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荘周、列御冦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説,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髙世远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敎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荘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荘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游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懐,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説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唯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畀畀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覈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荘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译荀卿论 用他所传授的学说,来攻击他学说中的弊病;荀卿应当深深佩服。我曾读《史记·孔子世家》,观察孔子的言语文章,循循善诱,没有不合乎规矩的地方;他不敢放纵言辞、发表高远议论,说话一定称引先王。由此才知道圣人忧虑天下是多么深。孔子的道理茫茫无边,却并不遥远;浩浩荡荡没有尽头,却并不玄深。他所说的,是普通男女共同知道的事情;而他所实行的,却是圣人也不能完全做到的事情。唉!这样也就足够了。假使后世有人能够完全实行我的学说,即使成为圣人也不难;如果做不到,能够少犯过错也就可以了。子路的勇敢、子贡的辩才、冉有的智慧,这三种都是天下人所谓难以做到而且可贵的才能。然而这三个人常常不被孔子喜悦。颜渊默默无言,看不出他有什么才能,似乎与普通人没有不同,但孔子却屡次称赞他。求学于圣人的人,难道一定要看他说了什么吗?也要看他的意向所趋罢了。孔子认为后世一定会有不能实行他的学说的人,也一定会有窃取他的学说却用来做不义之事的人。因此他的言论平易正直,不敢发表异常而令人一时惊喜的论说,关键在于不可改变。过去我常常奇怪李斯侍奉荀卿,后来却焚毁他的著作,大肆改变古代先王的法度,对待老师的学说简直像对待仇敌一样。如今读了荀卿的书,才知道李斯后来侍奉秦国的做法,都是从荀卿那里来的,也就不值得奇怪了。荀卿这个人,喜欢提出奇异的学说而不肯退让,敢发表高论而不顾一切。他的话足以使愚人惊骇,也足以使小人欢喜。子思、孟轲是世人所称的贤人君子,荀卿却独自说:“扰乱天下的人,是子思、孟轲。”天下人这样众多,仁人义士这样多,荀卿却独自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桀纣的本性就是这样;尧舜的善行是伪装出来的。”由此看来,想来他的为人一定刚愎自用、傲慢无礼,而且过分自负。李斯这个人,不过是比他更加严重罢了。一般小人做坏事,尚且一定有所顾忌;所以夏、商灭亡时,虽然桀纣残暴,但先王的法度礼乐刑政还没有彻底毁灭到无法考察的地步,这是因为桀纣还保留了一些东西,不敢全部废除。李斯却独能奋然行事而毫不顾忌,焚烧孔子的六经,诛灭三代以来的诸侯制度,破坏周公的井田制,这也一定是有所凭借的。他看见老师历数天下贤人的过错,便把这种愚蠢的态度当成正确,以为古代先王都没有值得效法的地方,却不知道荀卿只是为了痛快地发表一时的议论,而荀卿也不知道这种议论的祸害竟会达到这样的地步。父亲杀人报仇,儿子必定还会去抢劫。荀卿阐明王道,论述礼乐,而李斯却用他的学说扰乱天下;荀卿那些高谈阔论和奇异的论说,对此有激发作用。孔子、孟子的论说从未标新立异,可天下最终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如果天下果真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那么又何必以求异为务呢?王遵岩说:“用‘异说高论’四个字作为立论纲领,实在是给荀卿头顶扎了一针。而说李斯焚书、破坏先王法度,都是出自荀卿,这尤其体现了苏轼深刻而有力的论辩手段。” 韩非论 韩非的学说似乎还没有达到老子的境界,但太史公却认为申不害、韩非都源自道德之意,苏轼也领会了这一点。圣人厌恶异端并竭力排斥它们,并不是因为异端本身能够扰乱天下,而是因为天下的混乱往往由它们产生。从前周朝衰微时,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之流,轮番提出虚无淡泊的言论,治理和阐述那些猖狂浮游的学说,纷乱颠倒,最终归于虚无。遵循他们的道路,便放荡不羁而无法得到恰当的准则,因此忘记富贵的快乐,把生死看作同等。这是那些在天下不得志、想超出世俗而远走高飞的人所以放纵心志、无所忧虑的原因。虽然这不是圣人的道理,但他们的用心本来也没有什么危害天下之处。老聃死后一百多年,商鞅、韩非著书,宣称治理天下没有比刑名之术更高明的办法。等到秦国采用这些办法,最终导致胜广起义。教化不足而法令有余,秦朝因此灭亡,天下人也遭受了它的毒害。后世的学者知道申不害、韩非的罪过,却不知道这是老聃、庄周造成的。为什么呢?仁义之道,起源于夫妇、父子、兄弟相互亲爱的关系;礼法刑政的根源,则出自君臣上下彼此忌惮的时候。相爱就有所不忍,相互忌惮就有所不敢。不敢与不忍的心情相结合,圣人的道理才得以存于其中。如今老聃、庄周论说君臣父子的关系,空泛得像浮萍在江湖上漂流,恰好彼此相遇罢了。正因为如此,他们认为父亲不值得爱,君主不值得畏惧。不畏惧君主、不爱父亲,仁就不足以使人心怀仁爱,义就不足以劝勉人,礼乐也不足以教化人。这四者都不足以施用,却想把天下置于虚无之中。虚无难道真的足以治理天下吗?商鞅、韩非想实现自己的学说却没有完全得到它,反而得到了一套轻视天下、把万物看成平等的办法,因此敢于残忍行事而毫无疑虑。若不忍心杀人还不足以称为仁,而仁也不足以治理百姓,那么杀人就不足以称为不仁,不仁也不足以扰乱天下。这样一来,天下的一切都只任我行事,刀锯斧钺,什么地方不能施用?从前孔子没有一天改变自己的言论,即使对天下最细小的事物,也没有不有所畏惧的。如今他们把天下看得渺小,仿佛不值得一做,这难道就是他们轻易杀人的原因吗?太史公说:“申不害着重施行名实之术,韩非援引法度准绳,切合实际事务,辨明是非;他们的理论最终惨酷苛细而缺少恩德,但都源自道德的意旨。”我曾读到这句话并加以思考,世间确实有彼此并未谋划,却互相产生影响的事情。庄周、老聃之后,他们造成的祸患就成为申不害、韩非的祸患。从三代衰微直到今天,凡是扰乱圣人之道的因素,其弊病本来已经很多了,却还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哪里。为什么不设法制止它呢?
扬雄论性道自宋儒濓洛以后才説得分明,而苏家论性道处不免痴人説梦矣。然通篇因主论客,因客见主,自是文家一法门。昔之为性论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为善,而荀子以为恶,掦子以为善恶混,而韩愈者又取夫三子之説而折之,以孔子之论离性以为三品,曰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以为三子者皆出乎其中,而遗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于愈之説多焉。嗟夫,是未知乎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其别不啻若黒白之异也。圣人之所与小人共之,而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谓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夫木得土而后生,雨露风气之所养,畅然而遂茂者,是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坚者为毂,柔者为轮,大者为楹,小者为桷,桷之不可以为楹,轮之不可以为毂,是岂其性之罪耶?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是以纷纷而不能一也。孔子所谓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者,是论其才也。而至于言性,则未尝断其善恶,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而已。韩愈之説则又有甚者,离性以为情,而合才以为性,是故其论终莫能通。彼以为性者果泊然而无为耶?则不当复有善恶之説。苟性而有善恶也,则夫所谓情者乃吾所谓性也。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渇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圣人无是无由以为圣,而小人无是无由以为恶。圣人以其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御之而之乎恶。由此观之,则夫善恶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掦雄之论则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其所以为异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恶,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也而已。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唯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辨。而诸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説,不以疎乎?而韩愈又欲以书传之所闻,一人之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论。区区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鲧、管、蔡之迹而明之。圣人之论性也,将以尽万物之理,与众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韩愈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之言性者,皆杂乎佛老。愈之説以为性之无与乎情,而喜怒哀乐皆非性者。是愈流入于佛老而不自知也。」唐荆川曰:题是掦雄,而事辨韩愈,亦一体也。
译扬雄论 关于性与道,直到宋代濂洛学派以后才说得清楚,而苏氏父子论述性道的地方,不免像痴人在说梦话。然而通篇借论述客体来表现主体,又由客体反过来显出主体,这本来就是文章家的一种方法。从前论述人性的人很多,却不能形成统一的定论。起初孟子认为人性善,荀子认为人性恶,扬子认为人性善恶混杂;韩愈又取三家的说法加以驳斥,以孔子的论述把人性分为三等,说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而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的人不会改变,认为三家之说都出自中等资质的人,却遗漏了上等和下等的情况,于是天下赞同韩愈学说的人很多。唉!这是因为他还没有认识所谓人性,却把才质当成人性来谈。人性和才质相近却不同,二者的差别不亚于黑与白的差别。圣人与小人共同具有、谁也不能逃避的,才是真正所谓的人性;至于各人的才质,本来就会不同。譬如树木得到土壤才生长,经受雨露风气的滋养,舒展而茂盛,这是树木共同具有的,是它的本性。至于坚硬的木材做车毂,柔软的做车轮,大的做柱子,小的做椽子;椽子不能做柱子,车轮不能做车毂,这难道是它本性的罪过吗?天下谈论人性的人,都把才质混杂在人性中来谈,所以纷纷扰扰而不能统一。孔子所说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的人不会改变,是在谈人的才质。至于谈论人性,孔子从未断定它是善还是恶,只说“人的本性相近,后天习染使他们相距很远”罢了。韩愈的说法则更加严重,他把性与情分开,又把才与性合在一起,所以他的论说始终不能贯通。他所说的人性,果真是寂静无为的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应当再有善恶的说法。假如人性本身有善恶,那么所谓情其实就是我所说的人性。人生下来没有不遭受饥寒的忧患、没有不具有雌雄情欲的;如今告诉人说:饥饿时进食,口渴时饮水,男女的欲望不出于人的本性,这说得通吗?天下人都知道这是说不通的。没有这些,圣人就无法成为圣人,小人也无法成为小人。圣人驾驭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情感,使它们趋向善;小人也驾驭这七种情感,使它们趋向恶。由此看来,善恶是人性所能趋向的方向,却不是人性本身所能拥有的固定属性。况且谈论人性的人,为什么一定要从善恶来谈呢?虽然如此,扬雄的论说已经接近正确,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修养其中的善就成为善人,修养其中的恶就成为恶人;他的错误只在于不知道人性本身不能具有善恶,却认为善恶都出自人性。在上古最初的时候,本来没有善恶的论说,只是天下人共同安适的事情,圣人指称为善;一个人独自享乐的事情,则命名为恶。天下人本来就会依照自己所享乐的事情去实行。谁知道圣人只是因为一个人独自享乐的事情不能胜过天下人共同安适的事情,所以才有了善恶的区别。诸子的意思,难道不是要把善恶说成圣人的私说,从而使它与天下人疏远吗?韩愈又想用书本传下来的所闻、一个人的事迹,来驳倒三家的论说。他拘泥于后稷早慧、文王不懈怠以及瞽、鲧、管叔、蔡叔的事迹,想借此说明自己的观点。圣人论说人性,是要穷尽万物的道理,并结合众人共同知道的事情,来解除天下人的疑惑;韩愈却想用一个人的才质来确定天下人的本性。而且他说:“如今谈论人性的人,都混杂了佛、老的思想。韩愈的学说认为人性与情感无关,喜怒哀乐都不是人性所有的。这正是韩愈流入佛、老思想而自己不知道。” 唐荆川说:题目是扬雄,实际却在辨析韩愈,这也是同一种写法。
韩愈论前后数叚,各自为説,而纲目整然。圣人之道,有趋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实而乐之者。珠玑、象、犀,天下莫不好,奔走出力,争鬬夺取,其好之不可谓不至也。然不知其所以好之之实。至于粟米、蔬肉、桑麻、布帛,天下之人内之于口而知其所以为羙,被之于身而知其所以为安,此非有所役乎其名也?韩愈之于圣人之道,葢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何者?其为论甚髙,其待孔子、孟轲甚尊,而拒杨、墨、佛、老甚严,此其用力亦不可谓不至也。然其论至于理而不精,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説而不知。昔者宰我、子贡、有若更称其师,以为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之盛,虽尧、舜之贤亦所不及,其尊道好学亦已至矣。然而君子不以为贵,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之污而已矣。”若夫顔渊,岂亦云尔哉?葢亦曰:“夫子循循焉善诱人。”由此观之,圣人之道果不在于张而大之也。韩愈者,知好其名而未能乐其实者也。愈之原人曰:“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山川草木之主也;人者,殊俗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夫圣人之所以为异乎墨者,以其有别焉耳。今愈之言曰:“一视而同仁”,则是以待吾人之道待殊俗,侍殊俗之道待禽兽也,而可乎?敎之使有能,化之使有知,是待人之仁也;薄其礼而致其情,不责其去而厚其来,是待殊俗之仁也;杀之有时而用之有节,是待禽兽之仁也。若之何其一之?儒、墨之相戾,不啻若胡越,而其疑似之间,相去不能以髪,宜乎愈之以为一也。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仁者之为亲,则是孔子不兼爱也。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神不可知,而祭者之心以为如其存焉,则是孔子不明鬼也。儒者之患,患在于论性,以为喜怒哀乐皆出于情,而非性之所有。夫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以为仁义礼乐皆出于情而非性,则是相率而叛圣人之敎也。老子曰:「能婴儿乎?」喜怒哀乐,茍不出乎性,而出乎情,则是相率而为老子之婴儿也。儒者或曰:「老易。」夫易,岂老子之徒欤?而儒者至有以老子説易,则是离性以为情者,其弊固至此也。嗟夫!君子之为学,知其人之所长,而不知其弊,岂可谓善学耶?唐荆川曰:此文截然四叚,而纲整目乱。细观此文体,乃絶是摸拟原道为之。坡翁之滑稽若此,予窃以愈之辟佛老也,特其门戸之间,而东坡所论亦犹不得乎其门而为之言。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二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十六
论
译韩愈论 前后几段各自成说,但纲领和条目都很整齐。圣人的道理,有人趋向它的名声而喜爱它,有人安于它的实际内容而以它为乐。珍珠、美玉、象牙、犀角,天下没有不喜爱的;人们奔走出力,争斗抢夺,对它们的喜爱不能说不深,但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爱它们的实际价值。至于粟米、蔬菜、肉类、桑麻、布帛,天下人把它们放入口中,知道它们为什么美味;穿在身上,知道它们为什么安适,这难道不是因为它们的实际作用,而不是因为它们的名声吗?韩愈对于圣人的道理,大概也只是知道喜爱它的名声,却没有能够享受它的实际。为什么呢?他的论说非常高远,对孔子、孟子极为尊崇,对杨、墨、佛、老极其严厉;他用力之深,也不能说不够。然而他的论说达到义理处却不精确,支离放纵,往往自己违背自己的学说却不知道。从前宰我、子贡、有若轮番称颂他们的老师,认为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伟大的人,即使尧、舜的贤德也比不上他;他们尊崇道、喜好学习,也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君子不认为这值得称贵,说:“宰我、子贡、有若的智慧,只够知道圣人的一部分而已。”至于颜渊,难道也会这样说吗?他大概只说:“夫子善于循循善诱地教导人。” 由此看来,圣人的道理果然不在于把它张扬夸大。韩愈就是只知道喜爱圣人之道的名声,却没有能够享受它的实际内容的人。韩愈在《原人》中说:“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山川草木的主宰;人,是不同习俗的人类和禽兽的主宰。既然是主宰却又残暴对待它们,就没有尽到作为主宰的道理。”所以圣人一视同仁,亲厚身边的人而推及远方的人。圣人之所以不同于墨家,只是因为他有区别等级的原则罢了。如今韩愈说“一视同仁”,那么就是用对待我们这些人的道理去对待不同习俗的人,又用对待不同习俗的人的道理去对待禽兽,这可以吗?教育人,使人有才能;感化人,使人有知识,这是对待人的仁。减轻对不同习俗者的礼仪要求而使他们感受到恩情,不责怪他们过去没有归附而厚待他们的到来,这是对待不同习俗者的仁。按时节杀取禽兽,使用它们有所节制,这是对待禽兽的仁。怎么能把这三者混为一谈呢?儒家与墨家的相违背,不亚于胡人与越人的距离;但在似乎相同之处,差别又细微得不能再细微,韩愈把它们看成一体,也就难怪了。孔子说:“广泛地爱众人,却亲近仁人。”仁者所亲近的是仁人,这说明孔子并不主张无差别的兼爱。祭祀祖先时像祖先就在面前,祭祀神灵时像神灵就在面前;神灵本来不可知,而祭祀者心中把它当作神灵存在,这说明孔子并不明言鬼神的实有。儒者的弊病,在于谈论人性时认为喜怒哀乐都出自情,而不是人性所有的。人有喜有怒,然后才有仁义;人有哀有乐,然后才有礼乐。如果认为仁义礼乐都出自情而不是人性,那就是带领大家背叛圣人的教导。老子说:“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假如喜怒哀乐不出自人性,而出自情,那么就是带领大家成为老子所说的婴儿。儒者中有人说:“老子改变了。”《易经》难道是老子一派的东西吗?而儒者竟然用老子的学说解释《易经》,那么把性与情分开的弊病,确实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唉!君子求学,知道一个人的长处,却不知道他的弊病,难道能称为善于学习吗?唐荆川说:这篇文章截然分成四段,但纲领整齐、条目纷乱。仔细看这种文体,实在完全是在仿拟《原道》写成的。苏轼竟能如此诙谐;我私下认为,韩愈排斥佛、老,也只是守住自己的门路,而苏轼所论仍然没有进入韩愈的门径,却在那里议论它。《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二 明代茅坤编撰 东坡文钞十六 论
书论挈出一事,作议论三四层,跌入极有法度。愚读《史记·商君列传》,观其改法易令,变更秦国之风俗,诛秦民之议令者以数千人,黥太子之师,杀太子之傅,而后法令大行。葢未尝不壮其勇而有决也。曰:嗟夫!世俗之人,不可以虑始,而可乐成也。使天下之人各陈其所知,而守其所学,以议天子之事,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然及观三代之书,至其将有以矫拂世俗之际,则其所以告谕天下者,常丁宁激切,亹亹而不倦,务使天下尽知其君之心,而又从而折其不服之意,使天下皆信以为如此,而后从事。其言回曲宛转,譬如平人自相议论而诘其是非。愚始读而疑之,以为近于濡滞迂逺而无决。然其使天下乐从而无黾勉不得已之意,其事既发而无纷纷异同之论,此则王者之意也。故常以为当尧舜之时,其君臣相得之心,欢然乐而无间,相与吁俞嗟叹,唯诺于朝廷之中,不啻若朋友之亲。虽其有所相是非论辨以求曲直之际,当亦无足怪者。及至汤武征伐之际,周旋反覆,自述其用兵之意,以明晓天下,此又其势然也。惟其天下既安,君民之势阔逺而不同,天下有所欲为,而其匹夫匹妇私有异论于天下,以龃龉其上之画防令之,而莫肯聴。当此之时,刑驱而势胁之,天下夫谁敢不听从而上之人,优游而徐譬之,使之信之,而后从。此非王者之心,谁能处而待之而不倦欤?葢盘庚之迁,天下皆咨嗟而不悦,盘庚为之称其先王盛徳明圣,而犹五迁以至于今,今不承于古,恐天之防弃汝命,不救汝死。既又恐其不从也,则又曰:汝罔暨余同心,我先后将降尔罪,暨乃祖先父亦将告我髙后曰:作大戮于朕孙。葢其所以开其不悟之心,而谕之以其所以当然者,如此其详也。若夫商君则不然,以为要使汝获其利,而何防乎吾之所为?故无所求于众人之论,而亦无以告谕天下,然其事亦终于有成。是以后世之论,以为三代之治柔懦不决,然此乃王霸之所以为异也。夫三代之君,惟不忍鄙其民而欺之,故天下有故,而其议及于百姓,以观其意之所向。及其不可聴也,则又反覆而谕之,以穷极其説,而服其不然之心,是以其民亲而爱之。呜呼,此王霸之所为不同也哉!长公有感于商君变法之骤,故于商周之书,所以告戒其民,处反覆为论。要之,王道以得民为本。故《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又曰:“巳日乃孚。”而《鲁论》亦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先王之使民,原如此。此篇纡徐曲折,然亦稍开衰宋之门户矣。
译书论 抓住一件事,分三四层展开议论,转折跌宕而极有法度。我读《史记·商君列传》,看到商鞅改变法令,变更秦国风俗,诛杀秦国百姓中议论法令的人数千人,给太子的老师施黥刑,杀掉太子的师傅,然后法令才大为推行。我未尝不赞叹他的勇敢果断。可是我要说:唉!世俗之人不可以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端,却可以同他们享受事情成功的结果。假使天下人各自陈述自己的见闻,坚守自己的学说,来议论天子的事情,那么事情将会受到阻碍而不能成功。然而考察三代的典籍,到了将要矫正违背世俗的地方,先王用来告诫天下人的话,总是反复叮咛、激切恳挚,勤恳不倦,务必让天下人完全知道君主的心意,然后又反复剖析不服从者的想法,使天下人都相信事情确实应当这样,之后才开始行动。他们的话迂回曲折,好像普通人互相议论、追问是非。我起初读到这些话而感到疑惑,认为它们近于迟疑迂腐、遥远空泛而缺少决断。但它们能使天下人乐于服从,不产生勉强不得已的意思;事情发动以后,也没有纷纷争论异同,这正是王者的用心。所以我常常认为,尧舜时代,君臣彼此相得的心情,欢悦和谐而没有隔阂,大家在朝廷中彼此应答、赞叹、唯唯诺诺,亲密程度不亚于朋友。即使在彼此辨析是非、讨论曲直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到了商汤、周武王征伐的时候,他们周旋反复,亲自说明用兵的意图,使天下人明白,这又是形势所决定的。只是天下安定以后,君主与百姓的处境相距遥远而不同;天下人有自己想做的事,普通男女又各自有不同意见,用来抵触上面的规划法令,却没有人肯听从。在这种时候,如果用刑罚驱使、以权势威胁天下,谁敢不听从呢?而上面的人能够从容地慢慢开导他们,使他们相信,然后才行动,这不是王者的心胸,谁能够这样处置百姓而不知疲倦呢?盘庚迁都时,天下人都叹息而不高兴,盘庚便称说先王的盛德明圣,说先王尚且五次迁都才达到今天;如今如果不能承继古代,恐怕上天会废弃你们的命运,不能拯救你们的死亡。又怕他们仍然不听从,于是又说:你们如果不和我同心,我和我的先王先后将降罪于你们;你们的祖先和父亲也将向我的高祖报告说:请对我的子孙施以重刑。这就是这样详细地开启他们尚未觉悟的心,向他们说明事情为什么理所当然。至于商鞅则不是这样,他认为只要让你们得到利益,又何必顾及我的做法呢?所以他不向众人的意见寻求支持,也没有向天下人详细说明的办法,但他的事情最终也确实成功了。因此后世的论者认为三代的治理柔弱迟疑而缺乏决断;然而这正是王道与霸道不同的地方。三代的君主,只是不忍心轻视百姓、欺骗百姓,所以天下有事情时,就把议论交给百姓,以观察他们意向所趋。等到百姓不愿听从时,又反复开导他们,把道理说到极尽,使他们不以为然的心意服从,因此百姓亲近并爱戴君主。唉!这不就是王道与霸道的不同吗?苏轼对商鞅仓促变法有所感触,所以在商、周典籍中关于告诫百姓的内容上,反复铺陈议论。总的说来,王道以取得民心为根本。所以《易经》说:“甲日前三天,甲日后三天。”又说:“己日才会使人信服。”《鲁论》也说:“君子取得信任以后,才役使百姓。”先王役使百姓,本来就是这样。这篇文章迂回曲折,不过也稍稍为衰败的宋朝打开了一条门户。
礼论文特纡徐曲折可诵,然言礼而于器之异宜,何关于礼之大者?昔者商周之际,何其为礼之易也?其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簠簋,牛羊酒醴之荐,交于堂上,而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周旋揖让,献酬百拜,乐作于下,礼行于上,雍容和穆,终日而不乱。夫古之人,何其知礼而行之不劳也?当此之时,天下之人,惟其习惯而无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皆其所常用也。是以其人入于其间,耳目聪明,而手足无所忤,其身安于礼之曲折,而其心不乱,以能深思礼乐之意,故其亷耻退让之节,睟然见于面,而盎然发于其躬。夫是以能使天下观其行事,而忘其暴戾鄙野之气。至于后世,风俗变易,更数千年以至于今,天下之事巳大异矣。然天下之人,尚皆记録三代礼乐之名,详其节目,而习其俯仰,冠古之冠,服古之服,而御古之器皿,伛偻拳曲,劳苦于宗庙朝廷之中,区区而莫得其纪,交错纷乱而不中节,此无足怪也。其所用者,非其素所习也,而彊使焉,甚矣夫后世之好古也。昔者上古之世,葢尝有巢居穴处,汗樽抔饮,燔黍捭豚,篑桴土鼔,而以为是足以养生送死,而无以加之者矣。及其后世圣人,以为不足以大利于天下,是故易之以宫室,新之以笾豆鼎俎之器,以济天下之所不足,而尽去太古之法,惟其祭祀以交于鬼神,乃始荐其血毛豚解,而腥之体解而爓之,以为是不忘本,而非以为后世之礼不足用也。是以退而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羮,以极今世之美,未闻其牵于上古之説,选愞而不决也。且方今之人,佩玉服黻冕,而垂旒拱手而不知所为,而天下之人亦且见而笑之,是何所复望于其有以感发天下之心哉?且又有所大不安者,宗庙之祭,圣人所以追求先祖之神灵,庶防得而享之,以安防孝子之志者也。是以思其平生起居饮食之际,而设其器用,荐其酒食,皆从其生,以冀其来而安之,而后世宗庙之祭,皆用三代之器,则是先祖终莫得而安也。葢三代之时,席地而食,是以其器用各因其所便而为之,髙下大小之制。今世之礼,坐于牀而食于牀上,是以其器不得不有所变。虽正使三代之圣人生于今而用之,亦将以为便安。故夫三代之视上古,犹今之视三代也。三代之器不可复用矣,而其制礼之意尚可依仿以为法也。宗庙之祭,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有以存古之遗风矣。而其余者可以易三代之器,而用今世之所便,以从鬼神之所安。惟其春秋社稷、释奠、释菜,凡所以享古之鬼神者,则皆从其器。葢周人之祭蜡与田祖也,吹苇籥,击土鼔,此亦各从其所安耳。嗟夫!天下之礼宏阔而难言,自非圣人,而何以处此?故夫推之而不明,讲之而不详,则愚实有罪焉。唯其近于正而易行,庶防天下之安而从之,是则有取焉耳。
译礼论 文章特别迂回曲折,值得诵读;但谈论礼,却说到礼器因时制宜的不同,这与礼的大道理有什么关系呢?从前商、周交替之际,礼为什么实行得那样容易呢?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簠、簋以及牛羊酒醴等祭品陈列在堂上;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往来行礼,互相作揖谦让,献酒酬答,拜谢多次;音乐在堂下奏起,礼仪在堂上施行,雍容和穆,整天进行也不混乱。古代的人为什么这样懂礼,实行礼又不感到劳苦呢?在那个时候,天下人只是习惯于此而没有疑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都是平常使用的东西。因此人们进入其中,耳聪目明,手脚没有不适,身体安适于礼仪的曲折,心情也不混乱,因而能够深思礼乐的意义;他们廉耻退让的节操,纯厚地显现在脸上,充沛地表现在自身。这就能使天下人观察他们的行事,而忘记他们原有的暴戾粗野之气。到了后世,风俗改变,经过几千年直到今天,天下的事情已经大不相同了。然而天下人还都记载三代礼乐的名目,详细讲求礼仪的条目,学习俯仰进退的姿态,戴古代的冠,穿古代的衣服,使用古代的器皿,在宗庙、朝廷之中弯腰曲身,辛苦劳作,拘拘谨谨却掌握不了秩序,彼此交错混乱而不合节度,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们所使用的东西,不是平素所习惯的,却强行让他们使用,后世喜好古法实在太过分了。从前上古时代,曾经有巢居、穴居,拿粗制的酒器饮酒,用手捧水饮用,烧黍米、烤小猪,用竹筐作鼓框、用土制作鼓,认为这样就足以养生送死,再没有可以增加的东西。到了后世,圣人认为这些做法不足以大大有利于天下,所以用宫室取代巢居穴居,更新笾、豆、鼎、俎等器物,以弥补天下的不足,完全废除太古的制度;只是祭祀鬼神时,才开始献上牲畜的血和毛,把小猪分解献祭,把肉切解后烧灼,以此表示不忘根本,并不是认为后世的礼器不能使用。因此退而分割犬、猪、牛、羊,充实簠、簋、笾、豆和铏羹,尽力达到当世的完美,从未听说他们被上古的说法牵制而犹豫不决。如今的人戴玉、穿黻服、戴冕冠,垂下旒,拱手站立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天下人也将看见后发笑;这样又能指望它感发天下人的心吗?还有更使人不安的地方:宗庙祭祀,是圣人用来追求先祖神灵,希望或许能够招致他们享用祭品,从而安慰孝子的心意的。因此要思考祖先平生起居饮食的情形,设置他们生前使用的器物,献上他们生前所用的酒食,希望他们到来并因此得到安宁;而后世宗庙祭祀都使用三代的器物,那么先祖终究无法得到安宁。大概三代时人们席地而坐、席地进食,所以器物都根据使用方便来制作,形成高低大小的制度。如今的礼制,是坐在床上、在床上进食,因此礼器不得不有所改变。即使假设三代圣人生在今天而使用今天的器物,也会认为这样便利安适。所以三代看待上古,就像今天看待三代一样。三代的器物已经不能重新使用了,但它们制礼的用意仍可依照仿效,作为法则。宗庙祭祀献上牲畜的血和毛,以完整的牲体作为重礼,就保留了一些古代遗风。其余礼器可以改变三代的样式,改用当今使用方便的器物,以顺从鬼神所安适的方式。只有春秋祭祀社稷、释奠、释菜,以及一切用来享祀古代鬼神的礼仪,都应当沿用相应的古代器物。周人祭祀蜡祭和田祖时,吹苇籥,敲土鼓,这也是各自顺从鬼神所安适的方式。唉!天下的礼制宏大而难以言说,如果不是圣人,又凭什么处理这些事情呢?所以推究这些道理却不能说明白,讲解它们却不够详细,我实在有罪。只是这些主张接近正道而且容易实行,或许天下人能够因此安定并听从;这就是其中值得取用的地方。
春秋论文甚嫋娜而见似未透事有以拂乎吾心,则吾言忿然而不平;有以顺适乎吾意,则吾言优柔而不怒。天下之人,其喜怒哀乐之情,可以一言而知也。喜之言,岂可以为怒之言耶?此天下之人皆能辨之。而至于圣人,其言丁宁反覆,布于方册者甚多,而其喜怒好恶之所在者,又甚明而易知也。然天下之人常患求而莫得其意之所主,此其故何也?天下之人以为圣人之文章,非复天下之言也,而求之太过,是以圣人之言更为深逺而不可晓。且天下何不以巳推之也?将以喜夫其人而加之以怒之之言,则天下且以为病狂,而圣人岂有以异乎人哉?不知其好恶之情而不求其言之喜怒,是所谓大惑也。昔者仲尼删诗于衰周之末,上自商周之盛王,至于幽厉失道之际,而下讫于陈灵。自诗人以来,至于仲尼之世,葢巳数百余年矣。愚尝怪大雅小雅之诗,当幽厉之时,而称道文武成康之盛徳,及其终篇,又不见幽厉之暴虐,此谁知其为幽厉之诗而非文武成康之诗者?葢察其辞气,有幽忧不乐之意,是以系之幽厉而无疑也。若夫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天下之是非杂然而触乎其心,见恶而怒,见善而喜,则求其是非之际,又可以求诸其言之喜怒之间矣。今夫人之于事,有喜而言之者,有怒而言之者,有怨而言之者。喜而言之,则其言和而无伤;怒而言之,则其言厉而不温;怨而言之,则其言深而不泄。此其大凡也。春秋之于仲孙湫之来,曰「齐仲孙来」;于季友之归,曰「季子来归」。此所谓喜之之言也。于鲁郑之易田,曰「郑伯以璧假许田」;于晋文之召王,曰「天王狩于河阳」。此所谓怒之之言也。于叔牙之杀,曰「公子牙卒」;至庆父之奔,曰「公子庆父如齐」。此所谓怨之之言也。夫喜之而和,怒之而厉,怨之而深,此三者无以加矣。至于公羊、谷梁之传,则不然,日月土地皆所以为训也。夫日月之不知,土地之不详,何足以为喜,而何足以为怒?此喜怒之所不在也。《春秋》书曰:“戎伐凡伯于楚丘”,而以为卫伐凡伯;《春秋》书曰:“齐仲孙来”,而以为吴仲孙。甚而至于变人之国,此又喜怒之所不及也。愚故曰:《春秋》者,亦人之言而巳而人之言,亦观其辞气之所向而巳矣。中庸论上此等文,非子瞻之佳者,以其是苏家説理文字,故録而存之。甚矣,道之难明也!论其著者,鄙滞而不通;论其微者,汗漫而不可考。其▯始于昔之儒者,求为圣人之道而无所得,于是务为不可知之文,庶防乎后世之以我为深知之也。后之儒者,见其难知,而不知其空虚无有,以为将有所深造乎道者,而自耻其不能,则从而和之曰:“然。”相欺以为髙,相习以为深,而圣人之道日以逺矣。自子思作《中庸》,儒者皆祖之,以为性命之説。嗟夫!子思者,岂亦斯人之徒欤?葢尝试论之。夫《中庸》者,孔氏之遗书,而不完者也。其要有三而巳矣。三者是周公、孔子之所从以为圣人,而其虚词蔓延,是儒者之所以为文也。是故去其虚词而取其三:其始论诚明之所入,其次论圣人之道所从始,推而至于其所终极;而其卒乃始内之于中庸。葢以为圣人之道畧见于此矣。记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夫诚者,何也?乐之之谓也。乐之则自信,故曰诚。夫明者,何也?知之之谓也。知之则达,故曰明。夫惟圣人知之者未至,而乐之者先入,先入者为主,而待其余,则是乐之者为主也。若夫贤人,乐之者未至,而知之者先入,先入者为主,而待其余,则是知之者为主也。乐之者为主,是故有所不知,知之未尝不行。知之者为主,是故虽无所不知,而有所不能行。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之者与乐之者,是圣人、贤人之辨也。好之者,是贤人之所由以求诚者也。君子之为学,慎乎其始,何则?其所先入者重也。知之多而未能乐焉,则是不如不知之愈也。人之好恶,莫如好色而恶臭,则人之性也。好善如好色,恶恶如恶臭,是圣人之诚也。故曰:“自诚明谓之性。”孔子葢长而好学,适周观礼,问于老耼、师襄之徒,而后明于礼乐。五十而后读《易》,葢亦有晚而后知者。然其所先得于圣人者,是乐之而巳孔子厄于陈蔡之间,问于子路、子贡。二子不悦,而子贡又欲少贬焉。是二子者,非不知也,其所以乐之者未至也。且夫子路能死于卫,而不能不愠于陈蔡,是岂其知之罪耶?故大弟子之所为从孔子游者,非専以求闻其所未闻,葢将以求乐其所有也。明而不诚,虽狭其所有,伥伥乎不知所以安之。茍不知所以安之,则是可与居安,而未可与居忧患也。夫惟忧患之至,而后诚明之辨乃可以见。由此观之,君子安可以不诚哉!中庸论中
译春秋论 文章很柔婉,但看起来似乎还没有把道理说透。事情有违背我心意的地方,我的话就会愤怒而不平;事情有顺合我心意的地方,我的话就会宽缓而不发怒。天下人的喜怒哀乐之情,可以从一句话中知道。表达喜悦的话,难道可以当作表达愤怒的话吗?天下人都能辨别这一点。至于圣人,他的言辞反复叮咛,散见于典籍中的很多;而他的喜怒好恶所在,也非常明白容易知道。然而天下人常常苦于寻求圣人的主旨却得不到,这是什么缘故呢?天下人认为圣人的文章已经不再是天下人的语言,于是求索得过分,所以圣人的话反而显得更加深远而难以理解。天下人为什么不拿自己的情形来推想呢?如果想因为喜爱某个人,却把表达愤怒的话加到他身上,天下人就会认为他是疯了;圣人难道会和普通人不同吗?不知道圣人的好恶之情,又不去探求他言语中的喜怒,这就是所谓最大的迷惑。从前仲尼在衰微的周朝末年删定《诗经》,上起商、周盛世的君王,下至幽王、厉王失去正道之时,最后到陈灵公。从诗人以来直到仲尼的时代,大概已经有几百多年了。我曾经奇怪,《大雅》《小雅》的诗在幽王、厉王时期,却称颂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盛德;到了篇末,又看不出幽王、厉王的暴虐。这样谁知道它们是幽王、厉王时期的诗,而不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的诗呢?大概考察诗的言辞气势,可以看出其中有幽愁忧苦、不快乐的意味,所以把它归属于幽王、厉王,没有疑问。至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天下的是非纷纷触动孔子的心;看见恶事便愤怒,看见善事便喜悦,那么要探求其中是非的界限,也可以从它言语中喜怒的不同来考察。一般人对于事情,有因为喜悦而叙说的,有因为愤怒而叙说的,有因为怨恨而叙说的。因为喜悦而叙说,言辞就平和而没有伤害;因为愤怒而叙说,言辞就严厉而不温和;因为怨恨而叙说,言辞就深沉而不直露。这是大体情形。《春秋》记仲孙湫来鲁,说“齐仲孙来”;记季友回鲁,说“季子来归”。这就是表达喜悦的言辞。记鲁国与郑国交换土地,说“郑伯以璧假许田”;记晋文公召周襄王,说“天王狩于河阳”。这就是表达愤怒的言辞。记叔牙被杀,说“公子牙卒”;至于庆父出奔,说“公子庆父如齐”。这就是表达怨恨的言辞。因喜悦而和缓,因愤怒而严厉,因怨恨而深沉,这三种表现已经没有比它们更明显的了。至于《公羊传》《谷梁传》的解释却不是这样,连日期和土地也都被拿来作为训诫。日期和土地本身既不会知晓,又没有详细含义,凭什么可以用来表示喜悦,又凭什么可以用来表示愤怒呢?这正是喜怒并不所在的地方。《春秋》记载“戎伐凡伯于楚丘”,《公羊传》却认为是卫国攻打凡伯;《春秋》记载“齐仲孙来”,《公羊传》却认为是吴国的仲孙。甚至到了更改人物所属国家的地步,这更是喜怒所达不到的地方。因此我说:《春秋》也不过是人的言语罢了;而考察人的言语,也不过是观察它言辞气势所趋向的地方罢了。《中庸论上》这类文章,不是苏轼最好的作品;因为它是苏家讲说义理的文字,所以抄录保存下来。道理难以阐明,实在太严重了!谈论它显著方面的,往往鄙陋滞涩而不通;谈论它精微方面的,又往往漫无边际而无法考察。这种弊病开始于古代的儒者:他们想求得成为圣人的道理却没有所得,于是专门写作不可理解的文章,希望防止后世认为自己对道理没有深刻认识。后来的儒者见这些文章难以理解,却不知道其中空虚无物,以为作者将要在道上有深造,便以自己不能理解为可耻,跟着附和说:“确实如此。”彼此欺骗,以为越高深越可贵,互相沿袭,以为越晦涩越深奥,于是圣人的道理一天比一天远了。自从子思作《中庸》以后,儒者都把它奉为祖本,认为其中讲的是性命之学。唉!子思难道也是这类人吗?大概可以试着评论一下。《中庸》是孔氏遗留下来的书,但已经不完整了。它的要旨只有三点罢了。这三点,是周公、孔子用来成为圣人的根本;至于其中那些空泛的言辞铺陈,则是儒者写文章的方式。因此,删去空泛的言辞而取其三点:首先论述由诚与明入道,其次论述圣人之道从哪里开始,推演到它的终点;最后才把这些归结到中庸上。大概认为圣人之道已经略略显现于此了。记载说:“由诚而明,叫作本性;由明而诚,叫作教化。” 诚就能明,明就能诚。”那么,什么叫诚?就是以此为乐。以此为乐便会自信,所以叫作诚。什么叫明?就是认识它。认识它便能通达,所以叫作明。圣人中,认识它还没有达到极致,而以此为乐已经先进入内心;先进入内心的东西成为主导,再等待其余部分,于是以此为乐的方面成为主导。至于贤人,以此为乐还没有达到,而认识它已经先进入内心;先进入内心的东西成为主导,再等待其余部分,于是认识它的方面成为主导。以此为乐成为主导,所以虽有不知道的地方,但一旦知道就没有不实行的;认识它成为主导,所以即使没有不知道的,却有不能实行的地方。孔子说:“知道它,不如喜爱它;喜爱它,不如以它为乐。”知道它和以它为乐,是圣人与贤人的区别。喜爱它,是贤人用来求得诚的途径。君子求学,必须慎重对待开始,为什么呢?因为最先进入内心的东西影响重大。知道得很多却还不能以此为乐,反而不如不知道更好。人的好恶,没有比喜爱美色、厌恶恶臭更强烈的了,这就是人的本性。爱好善就像爱好美色,厌恶恶就像厌恶恶臭,这就是圣人的诚。所以说:“由诚而明,叫作本性。” 孔子大概是年长以后才喜好学习的。他到周地考察礼制,向老聃、师襄一类人请教,然后才明白礼乐。五十岁以后才读《易》,大概也有年老以后才有所认识的地方。然而,他最先从圣人那里得到的,只是以圣道为乐罢了。孔子在陈、蔡之间遭受困厄时,向子路、子贡询问。两人都不高兴,子贡又想稍微贬低孔子的处境。这两个人不是不知道道理,只是以道为乐还没有达到。况且子路能够为卫国而死,却不能在陈、蔡受困时不生气,这难道是因为他知道得不够吗?所以,大弟子们跟随孔子游学,不只是想听到自己未曾听到的东西,大概还想求得以自己已经拥有的道为乐。只有明白而没有诚,即使所拥有的道理并不狭窄,也会茫然不知怎样安顿自己。如果不知道怎样安顿自己,那么这种人可以同他一起处于安乐,却还不能同他一起处于忧患之中。只有忧患到来以后,诚与明的区别才可以显现。由此看来,君子怎么可以不诚呢!《中庸论中》
君子之欲诚也,莫若以明夫圣人之道。自本而观之,则皆出于人情。不循其本而逆观之于其末,则以为圣人有所勉彊力行,而非人情之所乐者。夫如是,则虽欲诚之,其道无由。故曰:莫若以明,使吾心晓然知其当然而求其乐。今夫五常之教,惟礼为若彊人者,何则?人情莫不好逸豫而恶劳苦。今吾必也使之不敢箕踞而磬折百拜以为礼。人情莫不乐富贵而羞贫贱,今吾必也使之不敢自尊而卑让退抑以为礼。用器之为便,而祭器之为贵;亵衣之为便,而衮冕之为贵;哀欲其速巳而伸之三年,乐欲其不巳而不得终日。此礼之所以为彊人而观之于其末者之过也。盍亦反其本而思之?今吾以为磬折不如立之安也,而将惟安之求。则立不如坐,坐不如箕踞,箕踞不如偃仆,偃仆而不巳,则将裸袒而不顾。茍为裸袒而不顾,则吾无乃亦将病之?夫岂独吾病之,天下之匹夫匹妇莫不病之也。茍为病之,则是其势将必至于磬折而百拜。由此言之,则是磬折而百拜者,生于不欲裸袒之间而巳也。夫岂惟磬折百拜?将天下之所谓彊人者,其皆必有所从生也。辨其所从生而推之至于其所终极,是之谓明。故记曰: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能焉。君子之道,推其所从生而言之,则其言约,约则明;推其逆而观之,故其言费,费则隐。君子欲其不隐,是故起于夫妇之有余而推之至于圣人之所不及,举天下之至易而通之于至难,使天下之安其至难者,与其至易无以异也。孟子曰:箪食豆羮,得之则生,不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向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朋友妻妾之奉。而为之,此之谓失其本心。且万钟之不受,是王公大人之所难;而以行道乞人之所不屑,而较其轻重,是何以异于匹夫匹妇之所能行?通而至于圣人之所不及,故凡为此説者,皆以求安其至难,而务欲诚之者也。天下之人,莫不欲诚而不得其説,故凡此者,诚之説也。中庸论下夫君子虽能乐之,而不知中庸,则其道必穷。记曰:「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巳矣。」君子非其信道之不笃也,非其力行之不至也,得其偏而忘其中,不得终日安行乎通涂。夫虽欲不废,其可得耶?记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以为过者之难欤?复之中者之难欤?宜若过者之难也。然天下有能过而未有能中,则是复之中者之难也。记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刅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既不可过,又不可不及,如斯而已乎?曰:未也。孟子曰:「执中为近,执中无权,犹执一也。」
书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又曰:「防其有极,归其有极。」而记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皇极者有所不极而防于极,时中者有所不中而归于中。吾见中庸之至于此而尤难也,是以有小人之中庸焉,有所不中而归于中。是道也,君子之所以为时中,而小人之所以为无忌惮。记曰:「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嗟夫,道之难言也!有小人焉,因其近似而窃其名。圣人忧思恐惧,是故反覆而言之不厌。何则是道也?固小人之所窃以自便者也。君子见危则能死,勉而不死以求合于中庸;见利则能辞,勉而不辞以求合于中庸。小人贪利而茍免,而亦欲以中庸之名私自便也。此孔子、孟子之所为恶乡愿也。一乡皆称愿人焉,无所往而不为愿人,同乎流俗,合乎汚世。曰:「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善斯可矣。」以古之人为迂,而以今世之所善为足以巳矣,则是不亦近似于中庸耶?故曰:「恶紫恐其乱朱也,恶莠恐其乱苗也。」何则?恶其似也。信矣,中庸之难言也。君子之欲从事乎此,无循其迹而求其味,则防矣。记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唐荆川曰数叚贯穿作一篇
译君子想要达到诚,没有比弄明白圣人之道更好的办法了。从根本上观察,圣人之道都出于人情。如果不遵循根本,反过来从末端观察,就会以为圣人是勉强用力去实行,并非人情所乐于做的事。这样一来,即使想要做到诚,也没有途径。所以说不如先弄明白,使自己的心明白无疑,知道事情本来应当如此,并追求以此为乐。现在五常的教化中,只有礼好像是在强迫人,为什么呢?人情没有不喜欢安逸享乐而厌恶劳苦的;现在却一定要使人不敢叉开腿坐着,而要弯腰曲背、行百拜之礼。人情没有不喜欢富贵而以贫贱为羞的;现在却一定要使人不敢自尊,而要谦卑退让、抑制自己,以此作为礼。日常器物使用起来方便,祭祀器物却以贵重为尊;平常衣服穿着方便,衮服冕冠却以尊贵为重;悲哀本想赶快结束,却要延长到三年;欢乐本想永不停止,却不能享受一整天。这就是从礼的末端看礼,把礼当作强迫人的原因。为什么不也返回根本来想一想呢?现在我认为弯腰曲背不如站立安稳,便只求安稳;可是站立又不如坐着,坐着又不如叉开腿坐,叉开腿坐又不如仰卧伏地;如果仰卧伏地还不能满足,就要赤身露体而不顾忌了。假如赤身露体而不顾忌,那么我难道也不会厌恶这种情形吗?哪里只是我厌恶这种情形,天下的男女百姓没有不厌恶它的。假如厌恶它,那么形势必然会使人达到弯腰曲背、行百拜的程度。由此说来,弯腰曲背、行百拜,只不过产生于不愿赤身露体之间罢了。哪里只是弯腰曲背、行百拜呢?天下所谓强迫人的事情,大概全都有它产生的根源。辨明它产生的根源,并推究到它最终的结果,这叫作明。所以《礼记》说:“君子之道,广大而幽隐。普通男女的愚昧,也可以参与知晓它;但到了它的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男女的不肖,也可以做到它;但到了它的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君子之道,推究它产生的根源来说,它的言语简约;简约,所以明白。反过来推究并观察它的结果,所以言语繁多;繁多,所以幽隐。君子想使它不再幽隐,因此从普通男女力所能及的地方出发,推演到圣人也达不到的境界,把天下最容易的道理通达于最困难的事情,使天下人安然接受最困难的事情时,觉得它与最容易的事情没有区别。孟子说:“一箪饭、一豆羹,得到它就能活,得不到就会死。若带着呵斥声给人,路上的行人也不接受;若踩在脚下给人,乞丐也不屑于接受。” 如果有万钟的俸禄,就不辨别礼义而接受,那么万钟对我有什么益处呢?先前为了保全自身性命也不接受,如今却为了朋友妻妾的供养而接受,这就叫作丧失了本心。况且不接受万钟,是王公大人所难以做到的;把行路之人、乞丐所不屑接受的东西拿来比较轻重,这同普通男女所能做到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呢?把道理贯通到圣人也达不到的地方,所以凡是说这种道理的人,都是为了使最困难的事情能够安然实行,务求做到诚。天下人没有不想做到诚却又不能得到方法的,所以凡是这些内容,都是讲求诚的方法。《中庸论下》君子即使能够以道为乐,却不知道中庸,那么他的道就一定会走到尽头。《礼记》说:“君子遵循道而行,走到半途便停下来,我是不能停止的。”君子并不是信道不笃厚,也不是努力实行还不够,而是得到了一端便忘记了中道,不能整日安稳地行走在通达的大路上。虽然想不停止,难道做得到吗?《礼记》说:“道之所以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贤者超过它,不肖者达不到它。”是认为超过它的人难,还是返回中道的人难呢?似乎超过它的人比较难。然而天下有能够超过它的人,却没有能够处于中道的人,那么返回中道才是困难的。又说:“天下国家可以治理,爵禄可以辞让,白刃可以踏过,中庸却不能做到。”既不能超过,也不能达不到,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答道:不是。孟子说:“把握中道接近于正确;但如果死守中道而不知权变,也仍然等于执守一端。” 《尚书》说:“不违背中正,不遭受罪过,君王便接受它。” 又说:“使它有所准极,归于它的准极。”《礼记》说:“君子的中庸,是君子能够随时处于中道。”皇极是有些地方不达到极端,却归向中正;随时处中,是有些地方不能恰好居中,却归向中道。我看到中庸达到这种境界,尤其觉得困难,因此才有小人的中庸:在某些地方不能居中,却归向所谓的中道。这种道理,是君子之所以能够随时处中,也是小人之所以毫无忌惮的原因。《礼记》说:“小人的中庸,是小人而毫无忌惮。”唉,道理真难说啊!有些小人因为它与中庸相近,便偷取中庸的名义。圣人忧虑、思考、警惧,所以反复说明而不厌倦。为什么呢?因为这种道理本来就是小人用来为自己谋求便利的东西。君子见到危难就能舍生;若勉强不死,也只是为了符合中庸。见到利益就能辞让;若勉强不辞,也只是为了符合中庸。小人贪图利益而苟且求生,却也想借中庸的名义为自己谋求便利。这就是孔子、孟子所厌恶的乡愿。一乡人都称他为谨厚的人,无论到哪里都装作谨厚,随同流俗,迎合污浊的社会。他说:“古人行事为什么孤独冷落?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只要把今世认为好的事情做好就够了。”把古人看作迂腐,把当今世俗所称许的事情看作足够,这不也接近中庸了吗?所以说:“厌恶紫色,是怕它扰乱朱红;厌恶莠草,是怕它扰乱禾苗。”为什么呢?是厌恶它们相似。可见,中庸确实难以言说。君子想从事于此,不要只沿着它的外在迹象去寻求它的实质,否则就危险了。《礼记》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真正知晓滋味。” 唐荆川说:几段文字彼此贯串,写成一篇。
续欧阳子朋党论长公此论真可以补欧阳子之不足。元祐绍圣之间,岂其説不用耶?通篇转折处,皆如游龙。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説。」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徴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疏;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疎者易间,而亲者难暌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唯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葢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植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之防虵,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巳。齐鲁之执事,莫匪田季之党也。歴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鋭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栁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髙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怀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子之勇也。」呜呼!宣子早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愚以为治道,去泰甚耳。茍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以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葢未尝不反为所噬。昔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如此,亦庶防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乆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徳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説,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译《续欧阳子朋党论》苏轼这篇议论确实可以补足欧阳修文章的不足。元祐、绍圣年间,难道他的主张没有被采用吗?全篇转折之处,都像游龙一样灵动。欧阳修说:“小人想要使别人的国家空虚衰败,必定先提出朋党的说法。”唉!国家将要灭亡,这难道就是征兆吗?祸患没有比权力转移到他人手中更大的,君主没有比国家形成朋党更危险的。有了朋党就必然争斗;一争斗,小人就必然获胜,而权力也就归于他们,君主怎么能不危险呢?为什么这样说呢?君子用道义侍奉君主,君主必然敬重他却又疏远他;小人只迎合君主的话,没有不违背君主的,君主必然亲近狎昵他。疏远的人容易被离间,亲近的人却难以离开。君子不得志,就保全自身而退隐,以乐道为乐,不再做官;小人不得志,就侥幸等待再次被任用,只想着报复怨恨,这就是他们必然获胜的原因。我曾经评论过:君子如同嘉禾,封土栽培它很难,除去它却很容易;小人如同恶草,不种也会生长,除去后又会更加繁茂。世上从来没有不除去小人而能得到治理的。然而除去他们最困难,斥退一个,就有很多人来援救他;斩尽同类,众人的怨恨也会更加深。小的重新被任用,就放肆施展威势;大的得志,就窃取国家权柄,善人因此被一扫而空,世上的君主也为之屏息。譬如防治毒蛇,不把它刺死,不能消除它伤人的祸患,反而会使伤人更多。齐国的田氏、鲁国的季孙就是这样。齐、鲁两国的执政者,没有不是田氏、季孙的党羽。历数代君主都没有忘记诛除他们,但最终齐简公被弑,鲁昭公、鲁哀公丧失了国家,可见小人的朋党就是这样不能除尽。汉代党锢之狱、唐代白马之祸中,忠义之士被斥退而死,一个不剩,可见君子的朋党又是这样容易被消灭。假使当世君主知道容易被消灭的一类值得警戒,知道不能轻易除去的一类值得畏惧,治理或许就有救了。况且君子在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小人也没有那么多。凡是才智之士,锐意追求功名、热衷进取,只是随着所任用的对象而变化罢了。孔子说:“仁者安于仁,智者认为仁有利。”他们未必全是君子。冉有跟随孔子,就成为门人中的优秀者;跟随季氏,就成为聚敛财物的臣子。唐代柳宗元、刘禹锡,假如没有陷入王叔文的朋党,他们的高才绝学,也足以成为唐代的名臣。过去栾怀子在晋国获罪,他的党羽都出逃。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都是勇士。”范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力,我能得到什么呢?”乐王鲋说:“您如果使他们为栾氏效力,他们的勇力就会成为您的勇力。”唉!范宣子早听从乐王鲋的话,难道只会得到两人的勇力,而且还会有曲沃之变吗?我认为治理之道,只在于去除过分严重的部分罢了。假如罢黜首恶而宽赦其余,使有才能的人不失去富贵,使无才能的人也没有机会产生怨恨,那么将要任用他们还来不及,又哪里会有需要报复的怨恨呢?人之所以成为盗贼,只是衣食不足罢了;农夫、商人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成为盗贼?衣食既然充足,盗贼难道不能重新成为农夫、商人吗?所以善于除盗的人,是打开他们获得衣食的门路,使他们恢复原来的行业;善于除去小人的人,是用富贵的道路诱导他们,使他们离散自己的朋党。靠武力取得威势、战胜别人,大概没有不反过来被对方吞噬的。过去曹参治理齐国时说:“千万不要扰乱讼狱和市场,讼狱、市场正是奸人容身的地方。”这样做,大概才近于善治。奸邪固然不可让它滋长,却也不能不给它容身之处。如果奸邪无处容身,君子难道能长久安定吗?牛党、李党遍布天下,而李德裕凭一人之力,想穷尽他们这一类人并使他们必死,这就是他很快遭受仇人祸害的原因。奸臣重新炽盛,忠义更加衰落;靠武力取得威势、战胜别人,果然不可以吗?我因此续写欧阳修的主张,作为对君子和小人的警戒。
续楚语论辨而正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不违而道。」唐栁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絶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斋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甚矣栁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啓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客以私害公乎?曽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徳,或训其子孙,虽所趣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此,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唯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曽晳嗜羊枣,而曽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命则为陋耳。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曽子寝疾,曽元难于易箦,曽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徳,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栁子之言为然,是曽元为孝子,而童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宜子盟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主茍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吴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古人以爱恶比之,美疢药石。曰:石犹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栁子之爱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违父命,为药石也哉!唐荆川曰:「此文逐叚关锁,似讳辨体。」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三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十七
试论刑赏忠厚之至东坡试论文字,悠扬宛宕,于今场屋中极利者也。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臯陶为士,将杀人,臯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臯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寛。四岳曰:“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圯族。”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聴臯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葢亦可见矣。
译《续楚语论》辨析而加以订正 屈到喜爱吃菱角,病重时召来宗族中的老人,嘱咐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等到大祥祭,宗族老人将要进献菱角,屈建命令撤去。君子说:“不违背父亲的遗命,却合乎道义。”唐代柳宗元非难这种做法说:“屈建按照礼的末节,怎么忍心断绝他父亲临死前的遗言?况且礼制规定,在斋戒的日子,要想念死者所喜爱的东西,想念死者所嗜好的东西。子木撤去菱角,怎么能说合乎道义?柳子见识浅陋,实在太严重了。”子木是楚国卿大夫中的贤者,难道不知道做儿子的道理、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吗?何况是将死之人反复叮咛的话,难道能忍心抛弃而不用吗?这一定是有更大的不忍之处,压倒了他的私人感情。死生交界之际,圣人看得很严格:死在正寝,不死在妇人的手中;直到系结冠缨、使手足显露在外这些末节,也不敢不努力做到。对于死生的变故,圣人看得如此重大。父子平日的言语,可以用恩情压过义理;到了死生这样极其严肃的关头,难道可以让私情损害公义吗?曾子病重时,称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件事:孟僖子临死,让他的儿子向孔子学习礼;管仲病重,劝齐桓公除去三名竖宦。这几位君子的话,有的以国家社稷为主,有的勤勉于道德,有的训诫子孙,虽然志趣不同,却都笃守大义,不偏私于自身。如今赫赫有名的楚国,若敖氏的贤能闻名诸侯,屈到身为正卿,死后不忧虑百姓,却只忧虑口腹之欲,这种浅陋也太严重了。假使子木照办,楚国人传诵这件事,太史记录这件事,天下后世不知道屈到的贤能,只听说他的浅陋,子木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所以说:“这一定是有更大的不忍之处,压倒了他的私人感情。”然而礼所说的“想念死者所喜爱的东西,想念死者所嗜好的东西”,是说做人儿子追思父亲的道理。曾皙喜欢吃羊枣,曾子不忍心再吃;父亲去世后不能读父亲的书,母亲去世后不能拿母亲使用过的器物,这些都是做人儿女的自然感情,难道要等父母临终下令吗?如今进献菱角的事,如果是儿子自己决定的就可以;若是按照父亲的遗命去做,反而显得浅陋。难道可以因为饮食的缘故,使父亲形成最大的浅陋吗?曾子病重卧床,曾元对更换竹席感到为难,曾子说:“君子爱人,是用道德来爱;小人爱人,只是姑息迁就。”如果柳子的话是对的,那么曾元就是孝子,而童子却只顾礼的末节,在病危之中更换竹席,反而成了最不仁的人。中行偃临死时,脸部僵硬,不能含饭;范宜子与他盟誓,并抚摸他说:“侍奉吴国,岂敢不像侍奉君主一样!” 他仍然看着栾怀子说:“如果主君最终不再让您到齐国任事,就让黄河作证!”说完才闭上眼睛。唉!范宣子知道侍奉吴国是忠于君主,却不知道以报复齐国来完成栾怀子忧国的美德;后者作为忠,意义就更大了。古人把爱与恶比作良药和砭石,说:砭石还能够使我活下来,病痛中所谓的甘美之物,其毒反而更多。由此看来,柳宗元对屈到的爱护,是甘美的病痛;子木违背父亲遗命,却是药石啊!唐荆川说:“这篇文章逐段彼此照应,似乎属于《讳辨》一类的文体。”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三 明代 茅坤 编撰 《东坡文钞》十七 试论 刑罚与赏赐要极其忠厚 苏轼的试论文章,情致舒缓,曲折有致,是今天科场文章中最有优势的一类。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时候,他们爱护百姓多么深厚,忧虑百姓多么急切,又用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人!有一件善行,便随即奖赏,又随即歌咏赞叹,以此为它的开始而感到喜悦,并勉励它持续到最后;有一件不善的行为,便随即惩罚,又随即哀怜、警戒、惩治,以此抛弃旧过而开创新的道路。所以在《虞书》《夏书》《商书》《周书》中,都可以看到他们赞叹或应答的声音,以及欢乐、安宁、惨痛、忧戚的情状。成王、康王去世,穆王即位,周道开始衰落,但仍然命令大臣吕侯,告诫他要施行祥和的刑罚。吕侯的话忧虑而不伤感,威严而不愤怒,慈爱而又能决断,含有怜悯无辜者的恻隐之心,所以孔子仍然有所取法。《左传》说:“赏赐有疑问时宁可给予,用来扩大恩德;刑罚有疑问时宁可免除,用来慎重对待刑罚。”尧的时候,皋陶任士官,将要杀人,皋陶说:“杀他。”这样说了三次。尧说:“宽赦他。”这样说了三次。所以天下人畏惧皋陶执法坚决,却乐于尧用刑宽大。四岳说:“鲧可以任用。”尧说:“不可以,鲧违抗命令,败坏族类。”过了一会儿又说:“试用他。”那么,尧为什么不听皋陶杀人的意见,却听从四岳任用鲧的意见呢?这样看来,圣人的心意大概也就可以看出来了。
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呜呼,尽之矣!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乱,岂有异术哉?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寛,因其褒之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唐荆川曰此文一意飜作数叚重巽以申命昔圣人之始画卦也,皆有以配乎物者也。巽之配于风者,以其发而有所动也;配于木者,以其仁且顺也。夫发而有所动者,不仁则不可以久,不顺则不可以行。故发而仁,动而顺,而巽之道备矣。圣人以为不重则不可以变,故因而重之,使之动而能变,变而不穷。故曰:重巽以申命言,天子之号令如此而后可也。天地之化育,有可以指而言者,有不可以求而得之者。今夫日,皆知其所以为暖;雨,皆知其所以为润;雷霆,皆知其所以为震;雪霜,皆知其所以为杀。至于风,悠然布于天地之间,来不知其所自,去不知其所入,▯而炎,吹而冷,大而鼓乎泰山乔岳之上,细而入乎窽室蔀屋之下,发逹万物而天下不以为德,摧防草木而天下不以为怒。故曰:天地之化肓,有不可求而得者,此圣人之所法以令天下之术也。圣人在上,天下之民各得其职:士者皆曰:“吾学而仕”,农者皆曰:“吾耕而食”,工者皆曰:“吾作而用”,贾者皆曰:“吾负而贩”。不知圣人之制命令以鼔舞通变其道而使之安乎此也。圣人之在上也,天下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葢得乎巽之道也。《易》者,圣人之动而卦者,动之时也。《蛊》之彖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而《巽》之九五亦曰:“先庚三日,后庚三日”,而说者谓甲庚皆所以申命,而先后者愼之至也。圣人悯斯民之愚而不忍使之遽陷于罪戾也,故先三日而令,之后三日而申之,不从而后诛,葢其用心之慎也。以至神之化令天下,使天下不测其端;以至详之法晓天下,使天下眀知其所避。天下不测其端而眀知其所避,故靡然相率而不敢议也。上令而下不议,下从而上不诛,顺之至也。故重巽之道,上下顺也。孔子从先进时论中妙手,其体格与今无相逺。君子之欲有为于天下,莫重乎其始进也。始进以正,犹且以不正继之,况以不正进者乎?古之人有欲以其君王者也,有欲以其君覇者也,有欲彊其国者也。是三者,其志不同,故其术有浅深,而其成功有巨细。虽其终身之所为不可逆知,而其大节必见于其始进之日。何者?其中素定也。未有进以彊国而能覇者也,未有进以覇而能王者也。伊尹之耕于有莘之野也,其心固曰:“使吾君为尧舜之君,而吾民为尧舜之民也。”以伊尹为以滋味说汤者,此战国之防士,以已度伊尹也。君子疾之。管仲见桓公于累囚之中,其所言者固欲合诸矦攘戎狄也。管仲度桓公足以霸,度其身足以为霸者之佐,是故上无侈说,下无卑论。古之人其自知多明也如此。商鞅之见孝公也,三说而后合。甚矣,鞅之懐诈挟术以欺其君也。彼岂不自知其不足以帝且王哉?顾其刑名惨刻之学,恐孝公之不能从,是故设为高论以眩之。君旣不能是矣,则举其国惟吾之所欲为。不然,岂其负帝王之略而每见辄变以徇人乎?商鞅之不终于秦也,是其进之不正也。圣人则不然,其志愈大,故其道愈髙;其道愈髙,故其合愈难。圣人视天下之不治,如赤子之在水火也。其欲得君以行道,可谓急矣。然未尝以难合之故而少贬焉者,知其始于少贬,而其渐必至陵迟而大壊也。故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孔子之世,其诸矦卿大夫视先王之礼乐,犹方圆冰炭之不相入也。进而先之以礼乐,其不合必矣。是人也,以道言之则圣人,以世言之则野人也。若夫君子之急于有功者,则不然。其未合也,先之以世俗之所好;而其旣合也,则继之以先王之礼乐。其心则然,然其进不正,未有能继以正者也。
译《尚书》说:“罪行有疑问时只从轻处罚,功劳有疑问时只从重赏赐;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规。” 唉,这已经说尽了!可以赏赐,也可以不赏赐,却仍然赏赐,这是超过仁;可以惩罚,也可以不惩罚,却仍然惩罚,这是超过义。超过仁,不失为君子;超过义,就会流入残忍之人的行列。所以仁可以有所超过,义却不可以超过。古代赏赐不凭借爵位俸禄,刑罚也不凭借刀锯。用爵位俸禄赏赐,赏赐的作用就只施行于爵禄所能达到的地方,而不能达到爵禄的地方便不起作用;用刀锯施刑,刑罚的威力就只施行于刀锯所能触及的地方,而刀锯不能触及的地方便不起作用。先王知道天下的善行多得无法全部赏赐,爵位俸禄不足以劝勉所有善行;也知道天下的恶行多得无法全部惩罚,刀锯不足以裁制所有恶行。因此遇到疑问,便举而归于仁,用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使天下人相互率领而归向君子长者之道,所以说这是忠厚到了极点。《诗经》说:“君子若能使人得到福祉,祸乱大概很快就会停止;君子若发怒,祸乱大概很快就会止息。”君子平息祸乱,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吗?只是使自己的喜怒合乎时宜,而不失去仁罢了。《春秋》的义理是,制定法令贵在严明,责备他人贵在宽厚;根据褒奖的原则来制定赏罚,也就是忠厚到了极点。唐荆川说:这篇文章把一个意思翻转铺写成几段。重叠的巽卦,用来反复申明命令。从前圣人开始画卦时,每一卦都有与事物相配的意义。巽卦与风相配,是因为风发动而能使万物有所动;与木相配,是因为木具有仁厚而顺从的性质。凡是发动而使物有所动的力量,如果不仁厚,就不能长久;如果不顺从,就不能推行。所以发动时仁厚,行动时顺从,巽道便完备了。圣人认为,不重叠就不能产生变化,于是把巽卦重叠起来,使它发动而能变化,变化而没有穷尽。所以说“重巽以申命”,意思是天子的号令应当这样,然后才可以实行。天地化育万物,有些可以指明来说,有些却不能寻求而得到。比如太阳,人人都知道它为什么能使人温暖;雨,人人都知道它为什么能滋润;雷霆,人人都知道它为什么能震动;雪霜,人人都知道它为什么能使万物凋零。至于风,悠然布散在天地之间,来时不知道从哪里来,去时不知道进入哪里;吹来时使炎热变凉,吹去时又使寒冷;大时在泰山、乔岳之上鼓荡,小的时候进入狭小的房屋、低矮的茅舍之下。它使万物发育通达,天下却不认为这是它的恩德;摧残草木,天下也不认为这是它的愤怒。所以说,天地化育万物,有些是不能寻求而得到的;这正是圣人取法来向天下发号施令的方法。圣人在上,天下百姓各自得到自己的职业:读书人都说:“我学习而做官”;农民都说:“我耕种而获得食物”;工匠都说:“我制作器物而供人使用”;商人都说:“我背负货物而贩卖。” 他们不知道圣人制定命令,是用来鼓舞人心、通达变化,使百姓安然处在这种状态中的。圣人在上,天下的道路可以遵循却不可窥测,可以说明却不可妄加议论,大概是得到了巽卦之道。《易经》是圣人行动的记录,卦则表现行动的时机。《蛊卦》的卦辞说:“甲日以前三天,甲日以后三天”;《巽卦》九五爻也说:“庚日以前三天,庚日以后三天”。解说者认为,甲、庚都是用来反复申明命令的,而所谓先后三日,是慎重到了极点。圣人怜悯百姓愚昧,不忍心让他们突然陷入罪过,所以提前三天发布命令,之后三天再次申明;不服从,然后才诛罚,这大概就是他用心慎重的地方。用极其神妙的化育来向天下发布命令,使天下人不能测知它的开端;又用极其详尽的法令使天下人明白知道应当避开什么。天下人虽不能测知命令的开端,却明白知道应当避开什么,所以纷纷相互率领而不敢议论。上面发布命令,下面不加议论;下面顺从命令,上面不加诛罚,这是顺从到了极点。因此,重巽之道,就是上下都顺从。《孔子从先进》这是时论中的高手之作,文章体格与今天没有多大差别。君子想在天下有所作为,没有比开始出仕更重要的。开始出仕时走正道,尚且可能后来用不正的方式接续,何况以不正的方式出仕呢?古人有想使自己的君主成为王者的,有想使自己的君主成为霸主的,有想使自己的国家强盛的。这三种人的志向不同,所以方法有浅有深,成功有大有小。虽然他们一生所做的事情不能预先完全知道,但他们的大节在开始出仕的那一天必然已经显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内心的志向本来就已经确定了。没有以强国为出发点却能够成为霸主的,也没有以成为霸主为出发点却能够成为王者的。伊尹在有莘郊野耕作时,他心里本来就说:“要使我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我的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把伊尹说成只是凭滋味去游说商汤,是战国时代的游说之士用自己的心思去揣度伊尹。君子对此厌恶。管仲在囚禁中拜见齐桓公时,他所说的本来就是想联合诸侯、排斥戎狄。管仲估量齐桓公足以成就霸业,也估量自己足以成为成就霸业的辅佐者,因此上面没有夸大的言辞,下面也没有卑下的议论。古人像这样能够清楚地认识自己,实在如此。商鞅拜见秦孝公时,先后三次游说才契合。商鞅怀藏欺诈、挟持权术来欺骗君主,实在太过分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主张不足以使秦国称帝称王吗?只是因为他的刑名之学惨酷苛刻,担心孝公不能接受,所以故意提出高深的言论来迷惑他。孝公既然不能实行这些,那么整个国家便任凭我所要做的去做。不然的话,难道他是背负着帝王的谋略,却每次见到孝公便改变主张来迎合对方吗?商鞅最终不能善终于秦国,正是因为他出仕的动机不正。圣人却不是这样:他的志向越大,道路就越高远;道路越高远,与君主契合就越困难。圣人看天下不能得到治理,就像看婴儿处在水火之中。他想得到君主来实行自己的道,可以说是非常急切了。然而他从来不因为难以契合,就稍稍降低自己的原则;因为他知道,一开始稍有贬损,渐渐就必然会走向衰败而大坏。所以说:“先出仕而学习礼乐的,是野人;后来出仕而学习礼乐的,是君子。假如要任用我,我愿意跟从先出仕而学礼乐的人。”孔子所处的时代,诸侯、卿、大夫看待先王的礼乐,就像方与圆、冰与炭一样互不相容。若一开始就用礼乐来要求他们,必然不能契合。这样的人,从道理上说是圣人,从世俗眼光看却是野人。至于那些急于建立功业的君子,就不是这样。他们还没有与君主契合时,先迎合世俗所喜爱的东西;既然契合以后,再接续采用先王的礼乐。他们内心虽然是这样想的,但出仕的方式不正,历来没有能够再用正道接续下去的。
故孔子不从而孟子亦曰:“枉尺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君子之得其君也,旣度其君,又度其身。君能之而我不能,不敢进也;我能之而君不能,不可为也。不敢进而进,是易其君;不可为而为,是轻其身。是二人者,皆有罪焉。故君子之始进也,曰:「君茍用我矣,我且为是。」君曰:「能之?」则安受而不辞。君曰:「不能?」天下其独无人乎?至于人君,亦然。将用是人也,则告之以己所欲,为要其能否而责成焉。其曰:「姑用之而试观之者」,皆过也。后之君子,其进也无所不至,惟恐其不合也。曰:「我将权以其道。」旣而道卒不行焉,则曰:「吾君不足以尽我也。」始不正其身,终以谤其君。是人也,自以为君子,而孟子之所谓贼其君者也。春秋定天下之邪正以礼字为案为糓梁者曰: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秋》。请因其说而极言之。夫《春秋》者,礼之见于事业者也。孔子论三代之盛,必归于礼之大成;而其衰,必本于礼之渐废。君臣父子,上天莫不由礼而定其位。至以为有礼则生,无礼则死。故孔子自少至老,未尝一日不学礼,而不治其他。以之出入周旋,乱臣彊君莫能加焉。知天下莫之能用也。退而治其纪纲条目,以遗后世之君子。则又以为不得亲见于行事,有其具而无其施设措置之方。于是因鲁史记为《春秋》,一断于礼。凡《春秋》之所褒者,礼之所与也;其所贬者,礼之所否也。记曰:礼者,所以别嫌明疑,定犹豫也。而《春秋》一取断焉。故凡天下之邪正,君子之所疑而不能决者,皆至于《春秋》而定。非定于《春秋》,定于礼也。故太史公曰:《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为人君父而不知《春秋》者,前有防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子而不知《春秋》者,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夫礼义之失,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其意皆以为善为之,而不知其义,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邪正之不同也,不啻若黒白。使天下凡为君子者皆如顔渊,凡为小人者皆如桀跖,虽微《春秋》,天下其孰疑之?天下之所疑者,邪正之间也。其情则邪,而其迹若正者有之矣;其情以为正,而不知其义以陷于邪者有之矣。此《春秋》之所以丁寜反覆于其间也。宋襄公疑于仁者也,晋荀息疑于忠者也。襄公不修徳而疲▯其民,以求诸侯,此其心岂汤武之心哉?而独至于战则曰: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非有仁者之素,而欲一旦窃取其名以欺后世。茍《春秋》不为正之,则世之为仁者相率而为伪也。故其书曰:冬,十一月乙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春秋》之书战,未有若此其详也。君子以为其败固宜,而无有隐讳不忍之辞焉。荀息而事君也,君存不能正其违,殁又成其邪志而死焉。荀息而为忠,则凡忠于盗贼、死于私防者皆忠也,而可乎?故其书曰:“及其大夫荀息,不然则荀息,孔父之徒也,而可名哉?”儒者可与守成
译所以孔子不肯这样做,孟子也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是从利益上说的。”如果只从利益出发,那么弯曲八尺、伸直一尺,只要有利,也可以做吗?君子要得到君主的任用,既要衡量君主,也要衡量自己。君主能够做到而我不能做到,就不敢出仕;我能够做到而君主不能做到,就不可以去做。不敢出仕却出仕,是轻视君主;不能做却去做,是轻视自身。这两种人都有罪。所以君子开始出仕时,会说:“如果君主确实任用我,我将要做这件事。”君主问:“你能做到吗?”他就安然接受而不推辞。君主问:“你不能做到吗?”天下难道就只有你一个人吗?对于人君,也是如此。将要任用这个人,就应当把自己想做的事告诉他,用来考察他能不能做到,并要求他完成。那些说“姑且任用他试试看”的,都是错误。后世的君子出仕时,无所不为,只怕不能与君主契合。他说:“我将权宜地采用我的道。”后来道终于不能实行,便说:“我的君主不足以让我充分施展才能。”起初不能端正自身,最终反而诽谤君主。这种人自以为是君子,却正是孟子所说的损害君主的人。《春秋》判定天下的邪正 以“礼”字作为主旨 谷梁氏说:成就天下的事业,判定天下的邪正,没有比《春秋》更好的了。请根据他的说法把它彻底阐明。《春秋》是礼体现在具体事业中的表现。孔子谈论三代的盛况,必定归结于礼的大成;谈论三代的衰败,必定追溯到礼逐渐废弃。君臣、父子,上天之下没有什么不是依据礼来确定位置的。甚至可以说,有礼就能生存,无礼就会死亡。因此孔子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不学习礼,而不去治理其他事情。他凭借礼进退周旋,乱臣和强君都不能加害于他。知道天下没有人能够任用自己,便退下来治理礼的纲纪条目,留给后世的君子。可是他又认为,不能亲自把礼施行于政事,只是具备了礼的形制,却没有施设措置的方法。于是依据鲁国的史记作成《春秋》,一概以礼来裁断。《春秋》所褒奖的,都是礼所赞许的;所贬斥的,都是礼所否定的。《礼记》说:礼是用来区别嫌疑、明辨疑惑、确定犹豫的。而《春秋》总是据此作出裁断。所以天下一切邪正,凡是君子有所怀疑而不能决定的,都要到《春秋》中得到判定。不是由《春秋》本身判定,而是由礼来判定。因此太史公说:《春秋》是礼义的最大宗旨。做君主、父亲却不知道《春秋》,眼前有祸患却看不见,身后有乱臣贼子却不知道;做臣子、儿子却不知道《春秋》,遵守常规之事却不知道合宜,遭遇变故之事却不知道权变。礼义一旦丧失,以至于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他们都自以为是在做善事,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因此即使被《春秋》的空言指责,也不敢推辞。邪正的不同,不只是像黑白那样分明。假使天下所有君子都像颜渊,所有小人都像桀、跖,即使没有《春秋》,天下还有谁会疑惑呢?天下人真正疑惑的,是邪正之间的情形。有的人内心其实是邪恶的,外在行迹却像正直;有的人内心自以为正直,却不懂义理而陷入邪道。《春秋》所以在这两种情形之间反复郑重地说明,正是为了此事。宋襄公看起来像仁者,晋国荀息看起来像忠臣。宋襄公不修养德行,却使百姓疲惫困苦,以求得诸侯拥护;他的心难道是商汤、周武王的心吗?偏偏到了交战时却说:“不俘获头发花白的人,不攻击尚未列成阵势的军队。”他本来没有仁者的素养,却想在一天之内窃取仁的名声来欺骗后世。假如《春秋》不加以纠正,那么世上自称仁者的人就会相互跟从,造作虚伪。所以《春秋》记载说:“冬,十一月乙巳朔,宋公与楚人在泓交战,宋军大败。”《春秋》记载战争,从没有像这次这样详细的。君子认为宋军失败本来就是应当的,书中没有任何隐讳或不忍明说的言辞。荀息侍奉君主时,君主在世不能纠正他的错误,君主死后又成全他的邪恶志愿而死去。假如荀息这样做算忠,那么凡是忠于盗贼、为私交而死的人也都算忠,这可以吗?所以《春秋》记载说:“以及他的卿大夫荀息。”不这样写便只写“荀息”;他如果是孔父嘉一类的人,难道可以直呼其名吗?儒者可以同他们一起守成
论归于正而文更翩翻圣人之于天下也,无意于取之也。譬之江海,百谷赴焉;譬之麟鳯鸟兽,萃焉。虽欲辞之,岂可得哉?禹治洪水,排万世之患,使沟壑之地疏为桑麻,鱼鼈之民化为衣冠。契为司徒,而五教行;弃为后稷,而烝民粒。世济其徳,至于汤武,拯涂炭之民,而置之于仁夀之域。故天下相率而朝之。此三圣人者,皆推之而不能去,逃而不能免者者也。于是益修其政,明其教,因其民,不易其俗,以是得之,以是守之,传世数十而民不叛。岂有他道哉?周室旣衰,诸侯并起,力征争夺者天下皆是也。徳旣无以相过,则智胜而已;智既无以相倾,则力争而已。至秦之乱,天下荡然,无复知有仁义矣。汉髙祖以三尺劒起布衣,五年而并天下,虽稍辅以仁义,然所用之人常先于智勇,所行之防常主于权谋,是以战必胜,攻必取。天下旣平,思所以享其成功而安于无事,以为子孙无穷之计,而武夫谋臣举非其人,莫与为之者。故陆贾讥之曰:「陛下以马上得之,岂可以马上治之乎?」而叔孙通亦曰:「儒者难于进取,可与守成。」于是酌古今之宜,兴礼乐之中,取其简而易知,近而易行者,以为朝觐防同、冠昏防祭之法,虽足以传数百年,上下相安,然终莫若三代圣人取守一道,源深而流长也。夫武夫谋臣,譬如药石,可以伐病,而不可以养生;儒者譬之五谷,可以养生,而不可以伐病。宋襄公争诸侯,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以败于▯,身夷而国蹙,此以五谷伐病也。秦始皇燔诗书,杀豪杰,东城临洮北,筑辽水,民不得休息,传之二世,宗庙芜灭,此以药石养生也。善夫贾生之论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夫世俗之不察,直以攻守为二道,故悉论三代以来所以取守之术,使知禹汤文武之盛徳,亦儒者之极功,而陆贾叔孙通之流,盖儒术之粗也。物不可以茍合时论之冠,中间君臣等四,此填入格眼,本属时论,却能按经传事情,化腐为新,举子辈得此法,可以横四海矣。昔者圣人将欲有为也,其始必先有所甚难,而其终也至于久逺而不废。其成之也难,故其败之也不易;其得之也重,故其失之也不轻;其合之也迟,故其散之也不速。夫圣人之所为详于其始者,非为其始之不足以成,而忧其终之易败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得,而忧其终之易失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合,而忧其终之易散也。天下之事,如是足以成矣,如是足以得矣,如是足以合矣,而必曰未也,又从而节文之,调缪委曲而为之表饰,是以至于今不废。及其后世,求速成之功而勌于迟久,故其欲成也止于其足以成,欲得也止于其足以得,欲合也止于其足以合。而其甚者,则又不能待其足。其始不详,其终将不胜▯。呜呼,此天下治乱享国长短之所从出欤?圣人之始制为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也,坐而治政,奔走而执事,此足以为君臣矣。圣人惧其相易而至于相凌也,于是为之车服采章以别之,朝觐位着以严之。名非不相闻也,而见必以赞;心非不相信也,而入必以籍。此所以久而不相易也。杖屦以为安,饮食以为养,此足以为父子矣。圣人惧其相亵而至于相怨也,于是制为朝夕省问之礼,左右佩服之饰,族居之为欢而异宫以为别,合食之为乐而异膳以为尊。此所以久而不相亵也。生以居于室,死以塟于野,此足以为夫妇矣。圣人惧其相狎而至于相离也,于是先之以币帛,重之以媒妁,不告于庙而终身以为妾,昼居于内而君子问其疾。此所以久而不相狎也。安居以为党,而急难以相救,此足以为朋友矣。圣人惧其相渎而至于相侮也,于是戒其羣居嬉游之乐,而严其射御食饮之节。足非不能行也,而待摈相之诏;礼口非不能言也,而待介绍之传命。此所以久而不相渎也。天下之祸,莫大于茍可以为而止。夫茍可以为而止,则君臣之相凌,父子之相怨,夫妇之相离,朋友之相侮,乆矣。圣人忧焉,是故多为之餙。《易》曰:“借用白茅,无咎。”茍错诸地而可矣,借之用茅,何咎之有?此古之圣人所以长有天下,而后世之所谓迂濶也。又曰:“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茍合,故受之以贲。尽矣。形势不如徳当时应试论合如此
译议论归结于正道,文章却更加轻灵翻转。圣人对于天下,并没有刻意夺取它的意图。譬如江海,百川都会流向它;譬如麒麟、凤凰和鸟兽,都会聚集到它那里。即使想推辞,难道能够做到吗?禹治理洪水,排除了万世的祸患,使沟壑之地疏浚为可以种植桑麻的土地,使以捕鱼为生的百姓转变为穿衣戴冠的人民。契任司徒,于是五教得以推行;弃任后稷,于是百姓有粮食吃。世代继承并发扬他们的德政,到了商汤、周武王,拯救陷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把他们安置在仁厚长寿的境域。因此天下人相互率领前来朝见。这三位圣人,都是天下人推举他们而不能推辞、想逃避也不能避免的人。于是他们更加修明政事,阐明教化,顺应百姓而不改变他们的风俗,凭借这些取得天下,也凭借这些守住天下,传了几十代而百姓没有叛乱。难道还有别的道理吗?周王室衰落以后,诸侯纷纷兴起,凭武力征伐争夺天下的,到处都是。德行既然不能互相超过,便只有凭智慧取胜;智慧既然不能互相压倒,便只有凭武力争斗。到了秦国造成的乱世,天下荡然无存,再也没有人知道仁义是什么。汉高祖以三尺剑从平民中起兵,五年便统一天下;虽然稍微用仁义辅助,但所任用的人常常优先考虑智谋勇力,所采用的方法常常以权谋为主,所以战必胜、攻必取。天下平定以后,他考虑怎样享受成功、安于无事,把这作为子孙万代的计策;可是武夫、谋臣全都不是合适的人选,没有人与他共同完成这件事。所以陆贾讥讽他说:“陛下凭借骑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可以也凭骑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叔孙通也说:“儒者难以用来进取,却可以同他们一起守成。”于是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兴起礼乐中简易的一面,取其简明易懂、切近易行的内容,制定朝觐、会同、冠礼、婚礼、丧礼、祭祀的法则;虽然足以流传数百年,使上下相安,但终究不如三代圣人取天下、守天下都遵循同一个道理,根源深而流传长久。武夫、谋臣好比药石,可以攻治疾病,却不能用来保养生命;儒者好比五谷,可以保养生命,却不能用来攻治疾病。宋襄公争夺诸侯,不俘获头发花白的人,不攻击尚未列成阵势的军队,结果在泓之战中失败,自身受辱而国家疆域收缩,这是用五谷去攻治疾病。秦始皇焚烧《诗经》《尚书》,杀害豪杰,向东到城、临洮,向北修筑辽水长城,使百姓不得休息,传到二世,宗庙便荒芜毁灭,这是用药石来保养生命。贾谊说得好:“不施行仁义,攻取与守成的形势便不同了。”世俗之人不明察,只把攻取和守成看作两条道路,所以我全部论述三代以来取得天下、守住天下的方法,使人知道禹、汤、文王、武王的盛德,也是儒者最大的功业;至于陆贾、叔孙通这一类人,大概只是儒术粗浅的一面。事物不能苟且求合 这是时论中的冠首之作,中间“君臣”等四段,填入格式的关键之处,本来属于时论,却能够依据经传和事实,把陈旧的内容写出新意。应试之人掌握这种方法,便可以纵横天下了。从前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开始必定先做极其困难的事情,而最终达到长久而不废弃的结果。他们成就事业困难,所以事业败坏也不容易;他们取得天下慎重,所以失去天下也不轻易;他们使人归附迟缓,所以离散也不会迅速。圣人做事在开始时安排得详尽,并不是因为开始时的安排不足以成事,而是忧虑最终容易失败;并不是因为开始时的安排不足以取得,而是忧虑最终容易失去;并不是因为开始时的安排不足以使人归附,而是忧虑最终容易离散。天下的事情,做到这样就足以成功了,做到这样就足以取得了,做到这样就足以使人归附了,但圣人一定还说“还不行”,又从中加以节制修饰,调和错杂、委曲周全,为它制作外在形式,因此能够流传到今天而不废弃。到了后世,追求迅速成功的功业,却厌倦缓慢长久的过程,所以想成事,只做到足以成事便停止;想取得,只做到足以取得便停止;想使人归附,只做到足以归附便停止。更严重的,甚至连达到最低条件也不能等待。开始时安排不周详,最终将无法胜任其弊害。唉,这难道就是天下治乱、国家享国长短的根源吗?圣人开始制定君臣、父子、夫妇、朋友的关系时,坐着处理政务,奔走办理事务,这些就足以形成君臣关系了。圣人担心他们彼此轻慢,最终发展到互相凌辱,所以制定车舆、服饰和彩章来区别身份,规定朝见、觐见时的位置来使等级严明。名分并不是彼此不知道,但相见时一定要有赞礼者引导;内心并不是彼此不信任,但入朝时一定要登记名册。这就是使他们长久不互相轻慢的原因。用手杖和鞋履来使生活安适,用饮食来供养身体,这样就足以成为父子了。圣人担心他们彼此轻亵,最终发展到互相怨恨,所以制定早晚省视问候的礼节,规定身边侍从所佩戴服饰的等级;让族人同居以共享欢乐,又分设宫室以表示区别;让族人同席进食以享受欢乐,又设置不同的膳食以表示尊贵。这就是使他们长久不互相轻亵的原因。活着时同居一室,死后埋葬在野外,这样就足以成为夫妇了。圣人担心他们彼此狎昵,最终发展到互相离弃,所以先送上币帛,再郑重地经过媒妁;不向宗庙禀告,终身只能作为妾;白天居住在内室,君子也只能问候她的疾病。这就是使他们长久不互相狎昵的原因。安居时结为朋党,遇到急难时彼此救助,这样就足以成为朋友了。圣人担心他们彼此轻慢亵渎,最终发展到互相侮辱,所以告诫他们不要沉溺于群居嬉游的快乐,并严格规定射箭、驾车、饮食等礼节。脚并不是不能走,却要等待摈相传达命令;礼仪上的言语并不是不能说,却要等待介绍者传达命令。这就是使他们长久不互相轻慢亵渎的原因。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只要能够做便做到此为止更大的了。如果只要能够做到便停止,那么君臣互相凌辱、父子互相怨恨、夫妇彼此离异、朋友互相侮辱的局面,已经存在很久了。圣人为此忧虑,所以多方面为这些关系修饰礼节。《易经》说:“借用白茅承垫,没有灾祸。”如果只把祭品放在地上就可以了,再用白茅来承垫它,能有什么灾祸呢?这正是古代圣人所以能长久拥有天下,而后世却认为迂阔的地方。《易经》又说:“嗑,就是合。”事物不可以苟且相合,所以接着用《贲》卦来说明文饰。道理已经说尽了。形势不如德行。当时应试时的论说,大致就是这样。
传有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言形势之不如徳也。而呉起亦云:「在徳不在险。」太史公以为形势虽彊,要以仁义为本。儒者之言兵,未尝不以借其口矣。请拾其遗説,而备论之。凡形势之説有二:有以人为形势者,三代之封诸侯是也。天子之所以系于天下者,至微且危也。欢然而合,合而不去,则为君臣。其善可得而赏,其恶可得而罚。其谷米可得而食,其功力可得而役使。当此之时,君臣之势甚固。及其一旦溃然而去,去而不返,则为寇讐。彊者起而见攻,智者起而见谋,彷徨四顾而不知其所恃。当是之时,君臣之势甚危。先王知其固之不足恃,而危之不可以忽也,故大封诸侯,错置亲贤,以示天下形势。刘颂所谓「善为国者,任势而不任人」,郡县之察小政理,而大势危。诸侯为邦,近多违而逺虑固。此以人为形势者也。然周之衰也,诸侯肆行而莫之禁。自平王以下,其去亡无几也。是则徳衰而人之形势不足以救也。有以地为形势者,秦汉之建都是也。秦之取大下,非天下心服而臣之也。较之以富,抟之以力,而犹不服,又以诈囚其君,虏其将,然后仅得之。今之臣服而朝贡,皆昔之暴骨于原野之子孙也。则吾安得泰然而长有之?汉之取天下,虽不若秦之暴,然要之皆不本于仁义也。当此之时,不大封诸侯,则无以答功臣之望。诸侯大而京师不安,则其势不得不以关中之固而临之。此虽尧舜汤武,亦不能使其徳一日而信于天下。荀卿所为合其参者,此以地为形势者也。然及其衰也,皆以大臣专命,危自内起,而闗中之形势曾不及施。此亦徳衰而地之形势不能救也。夫三代、秦汉之君,虑其后世而为之备患,不可谓不至矣。然其至亡也,常出于其所不虑。此岂形势不如徳之明效欤?《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人存则徳存,徳存则无诸侯而安,无障塞而固矣。刘恺丁鸿孰贤行文胜小苏君子之为善,非特以适已自便而已。其取于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与我也。其予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受于我也。我可以取之,而其人不可以与我,君子不取。我可以与之,而其人不可受,君子不予。既为已虑之,又为人谋之。取之必可予,予之必可受。若已为君子,而使人为小人,是亦去小人无防耳。东汉刘恺让其弟荆,而诏听之。丁鸿亦以阳狂让其弟,而其友人鲍骏责之以义,鸿乃就封。其始自以为义而行之,其终也知其不义而复之。以其能复之,知其始之所行非诈也。此范氏之所以贤鸿而下恺也。其论称:太伯、伯夷,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徳,伯夷称贤人。及后世徇其名而昧其致,于是诡激之行兴矣。若刘恺之徒,让其弟使弟受,非服而已。受其名不已过乎?丁鸿之心主于忠爱,何其终悟而从义也?范氏之所贤者,固已得之矣。而其未尽者,请得毕其说。夫先王之制,立长所以明宗。明宗所以防乱,非有意私其长而沮其少也。天子与诸侯皆有太祖,其有天下一国,皆受之太祖,而非已之所得専有也。天子不敢以其太祖之天下与人,诸侯不敢以其太祖之国与人。天下之通义也。夫刘恺、丁鸿之国,不知二子所自致耶?将亦受之其先祖耶?受之其先祖而传之于所不当立之人,虽其弟之亲与涂人均耳。夫吴太伯、伯夷,非所以为法也。太伯将以成周之王业,而伯夷将以训天下之让,而为是诡时特异之行,皆非所以为法也。今刘恺举国而让其弟,非独使弟受非服之为过也,将以坏先王防乱之法,轻其先祖之国,而独为是非常之行。考之以礼,绳之以法,而恺之罪大矣。然汉世士大夫多以此为名者,安、顺、桓、灵之世,士皆反道矫情,以盗一时之名。葢其▯始于西汉之世,韦元成以侯让其弟,而为世主所贤,天下髙之,故渐以成俗。履常而蹈易者,世以为无能,而摈之;则丁鸿之复于中道,尤可以深嘉而屡叹也。礼以养人为本
译《传》中有这样的话:“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这句话说的是,地势形势不如德行。吴起也说:“在于德,不在于险。”太史公认为,地势形势即使强固,归根到底也要以仁义为根本。儒者谈论军事,从来没有不借用兵家的话来表达的。请允许我拾取这些遗说,详细加以论述。凡是谈论形势的说法有两种:有把人作为形势的,三代分封诸侯就是这样。天子所以能够维系天下,关系极其微妙而又危险。众人欢喜地聚合在一起,聚合后不离去,就成为君臣。他们的善行可以得到奖赏,恶行可以得到惩罚;他们的粮食可以取来食用,他们的劳力可以征用。在这个时候,君臣之间的形势十分稳固。等到他们突然溃散离去,离去而不再返回,就成为寇敌。强者起来进攻,智者起来谋算,人们彷徨四顾,不知道可以依靠什么。在这个时候,君臣之间的形势十分危险。先王知道稳固君臣关系并不足以依靠,而危险局势又不可以忽视,所以大规模分封诸侯,把亲近的人和贤者错杂安置,以向天下显示形势。刘颂所说的“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凭借形势,而不凭借个人”,郡县制度能够察治细小政务,却使大的形势变得危险;诸侯建立封国,近处多有违背,远处的谋虑反而稳固。这就是把人作为形势。然而到了周朝衰落时,诸侯肆意妄行,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从周平王以下,距离灭亡已经没有多久了。这说明德行衰败以后,以人为形势也不足以挽救国家。有把土地作为形势的,秦、汉建都就是这样。秦取得天下,并不是天下人心服而奉它为臣;它用财富来较量,用武力来聚合,天下仍不服,于是又用欺诈囚禁各国君主,俘虏各国将领,这才勉强取得天下。如今臣服朝贡的人,都是从前暴尸原野者的子孙,那么我怎么能够安然自得地长久拥有天下呢?汉取得天下,虽然不像秦那样暴虐,但归根到底也不是建立在仁义之上。当时如果不大规模分封诸侯,就无法满足功臣们的期望;诸侯势力过大而京师不安,于是不得不凭借关中的险固来控制他们。即使是尧、舜、汤、武,也不能使自己的德行在一天之内就为天下人所信服。这就是荀卿所谓合并其三者的情形,也是把土地作为形势。然而等到秦、汉衰败时,都因为大臣专擅命令,危机从内部产生,而关中的地势形势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这同样说明德行衰败以后,土地形势也不能挽救国家。三代、秦汉的君主,考虑到后世而为国家预先防备祸患,不能说做得不周全。然而他们最终灭亡,常常出现在他们没有考虑到的地方。这难道不正是形势不如德行的明显验证吗?《易经》说:“把它神妙化而使它明白,存乎其人。”有贤人存在,德行就存在;德行存在,即使没有诸侯也能安定,即使没有关塞险阻也能稳固。刘恺和丁鸿,谁更贤能?文章胜过小苏。君子行善,并不只是为了使自己舒适、便利而已。他从别人那里取得东西,一定要衡量那个人是否能够给我;把东西给予别人,也一定要衡量那个人是否能够接受我所给予的。我可以取得,但那个人不能给我,君子就不取;我可以给予,但那个人不能接受,君子就不予。既替自己考虑,也替别人谋划。取来的一定能够给予,给予的一定能够被接受。如果自己做了君子,却使别人变成小人,这也不过是排斥小人却没有防止小人罢了。东汉刘恺把封国让给弟弟刘荆,皇帝下诏同意了。丁鸿也假装发狂,把封国让给弟弟;他的朋友鲍骏从义理上责备他,丁鸿于是接受了封爵。他开始自以为这样做合乎义理,后来终于知道这样做不合义理而恢复原状。正因为他能够恢复原状,所以可以知道他开始的行为不是欺诈。范氏因此认为丁鸿贤于刘恺。范氏的议论说:太伯、伯夷从来没有真正实行过所谓的谦让。因此太伯被称为具有最高德行的人,伯夷被称为贤人。到了后世,人们只追逐他们谦让的名声,却不明白其中的本意,于是诡诈激烈的行为就兴起了。像刘恺这类人,让弟弟接受封国,只不过是使弟弟得到名分而已;自己取得这个名声,难道不是过分了吗?丁鸿的内心以忠诚和友爱为主,为什么最终能够醒悟而依从义理呢?范氏所认为贤能的地方,确实已经说中了。但其中还没有说尽的地方,请允许我把它说完。先王的制度,确立嫡长子是为了彰明宗法正统;彰明宗法正统,是为了防止祸乱,并不是有意偏爱长子而压抑幼子。天子和诸侯都有太祖,他们所拥有的天下和一国,都是从太祖那里承受来的,并不是自己可以专有的。天子不敢把太祖的天下交给别人,诸侯也不敢把太祖的国家交给别人,这是天下共同的道义。刘恺、丁鸿的封国,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取得的呢,还是从先祖那里承受来的呢?如果是从先祖那里承受来的,却把它传给不应当继立的人,那么即使是自己的弟弟,与路人也没有区别。吴太伯、伯夷的行为,并不是可以作为法则的。太伯是要成就周王的事业,伯夷是要教训天下人谦让,他们为了这些目的而采取诡异、超常的行为,都不是可以作为法则的。如今刘恺把整个国家让给弟弟,不仅在于让弟弟接受不合正统的封国是过错,还将破坏先王防止祸乱的制度,轻视先祖的国家,独自做出这种非常之举。用礼来考察他,用法来约束他,刘恺的罪过就很大了。然而汉代的士大夫大多借此沽名;安帝、顺帝、桓帝、灵帝时期,士人都违背正道、矫饰真情,以窃取一时的名声。大概这种弊病起源于西汉,韦元成把侯爵让给弟弟,受到当时君主的赞许,天下人都推重他,于是逐渐形成风俗。遵循常规、安于平易的人,世人认为他们没有才干而排斥他们;这样看来,丁鸿在中途恢复封爵,尤其值得深深赞美并反复叹息。礼以养人为根本。
论正三代之衰,至于今且数千嵗,豪杰有意之主,博学多识之臣,不可以胜数矣。然而礼废乐坠,则相与咨嗟发愤,而卒于无成者,何也?是非其才之不逮,学之不至,过于论之大详,畏之太甚也。夫礼之初,縁诸人情,因其所安者而为之节文。凡人之所安而有节者,举皆礼也。则是礼未始有定论也。然而不可以出于人情之所不安,则亦未始无定论也。执其无定以为定论,则涂之人皆可以为礼。今儒者之论则不然,以为礼者圣人之所独尊,而天下之事最难成者也。牵于繁文而拘于小说,有毫毛之嗟,则终以为不可。论明堂者惑于考工吕令之说,议郊庙者泥于郑氏王肃之学,纷纭交错,累嵗而不决,或因而遂罢,未尝有一人果断而决行之。此皆论之大详而畏之太甚之过也。夫礼之大意,存乎明天下之分,严君臣,笃父子,形孝悌,而显仁义也。今不幸去圣人逺有如毫毛,不合于三代之法,固未害其为明天下之分也。所以严君臣,笃父子,形孝悌,而显仁义者,犹在也。今使礼废而不修,则君臣不严,父子不笃,孝悌不形,仁义不显,反不足重乎?昔者西汉之书,始于仲舒而至于刘向,悼礼乐之不兴,故其言曰:“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吏议法削则削,笔则笔,而至礼乐则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而范▯以为乐非防襄而新音代作,律谢臯苏而法令亟易,而至于礼独何难欤?夫刑者未也,又加以惨毒繁难,而天下常以为急;礼者本也,又加以和平简易,而天下常以为缓。如此而不治,则又从而尤之曰:“是法未至也”,则因而急之甚矣。人之惑也,平居治气养生,宣故而纳新,其行之甚易,其过也无大患,然皆难之而不为。悍药毒石以搏去其疾,则皆为之。此天下之公患也。呜呼!王者得斯説而通之礼。乐之兴,庶乎有日矣。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四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十八
译论说端正。三代衰落以来,直到今天将近数千年,有志于世道的豪杰君主、博学多识的臣子,不可胜数。然而礼制废弛、音乐败坏,人们彼此叹息、激愤,最终却没有成就,为什么呢?这并不是他们才力不够、学问不到,而是因为议论过于详尽,对此畏惧得太过分了。礼的起源,是顺应人的情感,依据人所安适的事情为它制定节文。凡是人的行为中安适而又有节制的,都是礼。这样看来,礼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定论;但礼又不能出于人情所不能安适的范围,所以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定论。抓住礼没有固定形式这一点,把它当作固定定论,那么道路上的普通人都可以制定礼了。如今儒者的议论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礼是圣人独自尊崇的东西,是天下最难办成的事情。被繁琐的礼文牵制,又拘泥于琐碎的说法,只要有一点细微的疑难,最终便认为不可实行。讨论明堂的人被《考工记》和《吕令》的说法迷惑,议论郊祀、宗庙的人又拘泥于郑氏、王肃的学说,纷乱交错,历年不能决断,有的因此终于停止实行,从来没有一个人果断地决定并实行它们。这都是议论过于详尽、畏惧得太过分的过错。礼的大意,在于彰明天下的等级名分,使君臣关系严肃,使父子关系深厚,表现孝悌,彰显仁义。如今不幸距离圣人久远,即使有像毫毛那么细小的地方不合三代之法,也本来不妨碍它彰明天下的等级名分。它所用来严肃君臣、深厚父子、表现孝悌、彰显仁义的作用,仍然存在。如今假使礼废弃而不修治,那么君臣不严肃,父子不亲厚,孝悌不能表现,仁义不能彰显,反而还不值得重视吗?从前西汉的著作,从董仲舒到刘向,都为礼乐不能兴盛而悲悼,所以说:“礼以养人为根本;如果有所过失,就是在养人方面出了过失。刑罚过重,有时会导致死亡和伤残。如今官吏议论法律,削改就削改,增补就增补;可是到了礼乐,却不敢动手。这是敢于杀人,却不敢养人。”范雎认为,音乐不是防止祸乱的旧制,新的乐调不断产生;律令也从谢、皋、苏以来屡屡改变;为什么到了礼,偏偏这样困难呢?刑罚是末节,又加上惨酷、毒烈、繁杂、艰难,天下却总认为它紧要;礼是根本,又加上和平、简易,天下却总认为它缓慢。这样还不治理,接着又责怪说:“这是法制还没有达到。”于是便更加急切地实行刑罚。人的迷惑真是这样:平时调理气息、保养身体,吐故纳新,这些事情做起来非常容易,即使做错了也没有大害,但人们都把它看得困难而不肯实行。可是用猛烈的药物和有毒的砭石来强行除去疾病,大家却都愿意这样做。这是天下共同的弊病。唉!如果君王能够得到这个道理,并把它贯彻到礼乐的兴盛中去,礼乐兴盛的日子大概就不远了。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四。明代茅坤编撰。《东坡文钞》十八。
论解郑伯克段于鄢【隠元年】曲而鬯春秋之所深讥,圣人之所哀伤而不忍言者三: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瞆于戚,齐国夏、卫石曼姑帅师围戚,而父子之恩絶;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而夫妇之道丧;郑伯克段于鄢,而兄弟之义亡。此三者,天下之大戚也。夫子伤之,而思其所以至此之由,故其言尤为深且逺也。且夫蒯瞆之得罪于灵公,逐之可也,逐之而立其子,是召乱之道也。使辄上之不得从王父之言,下之不得从父之令者,灵公也。故书曰:“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瞆于戚。”蒯瞆之不去世子者,是灵公不得乎逐之之道。灵公何以不得乎逐之之道?逐之而立其子也。鲁桓公千乗之君,而陷于一妇人之手。夫子以为文姜之不足讥,而伤乎桓公制之不以渐也。故书曰:“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言其祸自公作也。叚之祸生于爱,郑庄公之爱其弟也,足以杀之耳。孟子曰:“舜封象于有庳,使之源源而来,不及以政。孰知夫舜之爱其弟之深,而郑庄公贼之也?”当太叔之据京城,取廪延以为已邑,虽舜复生,不能全兄弟之好。故书曰:“郑伯克叚于鄢”,而不曰“郑伯杀其弟叚”,以为当斯时,虽圣人亦杀之而已矣。夫妇、父子、兄弟之亲,天下之至情也,而相残之祸至如此,夫岂一日之故哉?谷梁曰:“克,能也。能杀也。不言杀,见叚之有徒众也。段不称弟,不称公子,贱叚而甚郑伯也。鄢逺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然则为郑伯宜奈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呜呼!以兄弟之亲,至交兵而战,固亲亲之道絶已乆矣。虽缓追逸贼,而其存者几何?故曰:“于斯时也,虽圣人亦杀之而巳矣。”然而圣人固不使至此也。公羊传曰:“母欲立之,已杀之,如勿与而已矣。而又区区于当国内外之言,是何思之不远也?”左氏以为叚不弟,故不称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敎。求圣人之意,若左氏可。以有取焉。用郊【成十七年】先儒之论,或曰鲁郊僣也,春秋讥焉,非也。鲁郊僭也,而春秋之所讥者,当其罪也。赐鲁以天子之礼乐者,成王也;受天子之礼乐者,伯禽也。春秋之讥鲁郊也,上则讥成王,次则讥伯禽。成王、伯禽不见于春秋,而夫子无所致其讥也。无所致其讥而不讥者,春秋之所以求信于天下也。夫以鲁而僭天子之郊,其罪恶如此之着也,夫子以为无所致其讥而不讥焉,则其讥之者,固天下之所用而信之也。郊之书于春秋者,其类有三:书「卜郊不从,乃免牲者」,讥卜常祀而不讥郊也;「鼷防食郊牛角,郊牛之口伤,改卜牛者」,讥养牲之不谨而不讥郊也;「书四月、五月、九月郊者」,讥郊之不时而不讥郊也。非卜常祀,非养牲之不谨,非郊之不时,则不书;不书则不讥也。「禘于太庙者」,为致夫人而书也;「有事于太庙者」,为仲遂卒而书也。春秋之书郊者,犹此而已,故曰「不讥郊也」。郊祀者,先王之大典,而夫子不得见之于周也,故因鲁之所有天子之礼乐,而记郊之变焉耳。成十七年九月辛丑用郊,「公羊传」曰:「用者,不宜用者也。九月非所用郊也。」「谷梁传」曰:「夏之始,犹可以承春,以秋之末承春之始,葢不可矣。且夫郊未有至九月者也。」曰:「用者,着其不时之甚也。」杜预以为用郊从史文,或说「用然后郊者」,皆无取焉。防于澶渊,宋灾故【襄三十年】春秋之时,忠信之道阙,大国无厌,而小国屡叛,朝战而夕盟,朝盟而夕防,夫子葢厌之矣。观周之盛时,大宗伯所制朝觐防同之礼,各有逺近之差,逺不至于疎而相忘,近不至于数而相凟。春秋之际,何其乱也?故曰:春秋之盟,无信盟也;春秋之防,无义防也。虽然,纷纷者天下皆是也,夫子将讥之,而以为不可以胜讥之也,故择其甚者而讥焉。桓二年防于稷,以成宋乱;襄三十年防于澶渊,宋灾故,皆以深讥而切责之也。春秋之书防多矣,书其所防而不书其所以防,书其所以防,桓之稷,襄之澶渊而巳矣。宋督之乱,诸侯将讨之,桓公平之,不义孰甚焉?宋之灾,诸侯之大夫防以谋归其财,旣而无归,不信孰甚焉?非不义不信之甚,春秋之讥不至于此也。左氏之论得其正矣,皆诸侯之大夫,而书曰「某人某人防于澶渊,宋灾故」,尤之也,不书鲁大夫,讳之也。
译论。郑伯在鄢地战胜段【隐公元年】。曲折而畅达。《春秋》深切讥刺、圣人悲伤而不忍明说的事情有三件:晋国赵鞅率军把卫国世子蒯瞆送回戚地,齐国国夏、卫国石曼姑率军包围戚地,父子之恩因此断绝;鲁桓公和夫人姜氏于是同往齐国,夫妇之道因此丧失;郑伯在鄢地战胜段,兄弟之义因此灭亡。这三件事,是天下最大的悲痛。孔子为此悲伤,并思考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的原因,所以他的言辞尤其深刻而深远。况且蒯瞆得罪卫灵公,驱逐他是可以的;驱逐他却立他的儿子为太子,这是招致祸乱的办法。使辄上不能听从祖父的命令,下不能听从父亲的命令,正是卫灵公造成的。所以《春秋》记载说:“晋赵鞅率军把卫国世子蒯瞆送到戚地。”蒯瞆没有被废去世子身份,是因为灵公没有采用正确的驱逐方式。灵公为什么没有采用正确的驱逐方式?因为他驱逐蒯瞆却立了蒯瞆的儿子。鲁桓公是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却陷入一个妇人的手中。孔子认为不应只讥刺文姜,而应为桓公没有逐步加以约束而悲伤。所以《春秋》记载说:“桓公和夫人姜氏于是同往齐国”,这是说祸患是由桓公自己造成的。段的祸患产生于偏爱,郑庄公偏爱他的弟弟,结果正足以杀死他。孟子说:“舜把象封在有庳,使他不断前来朝见,却不让他参与政事。谁能知道舜爱弟弟的深厚,而郑庄公却害死了弟弟呢?”当太叔段占据京城、取得廪延作为自己的封邑时,即使舜重新活过来,也不能保全兄弟之间的友爱。所以《春秋》记载说:“郑伯在鄢地战胜段”,而不说“郑伯杀死他的弟弟段”,这是认为在当时的情势下,即使圣人也只能杀死他罢了。夫妇、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是天下最真挚的感情;然而彼此残杀的祸患竟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是一日之间造成的吗?《谷梁传》说:“克,就是能够战胜;就是能够杀死。不说‘杀’,是为了显明段有徒众。不称段为弟弟,也不称公子,是贬低段而深深责备郑伯。鄢地很远,这就好像说郑伯把他从母亲怀里取出来杀掉一样,是极力加重责备。”既然如此,郑伯应当怎么办呢?放慢追捕速度,放走这个叛贼,这是亲爱亲人的道理。唉!兄弟本来是亲人,竟到了交兵作战的地步,亲亲之道早已断绝了。即使放慢追捕、放走叛贼,兄弟情分又还剩下多少呢?所以说:“在这种时候,即使圣人也只能杀死他罢了。”然而圣人本来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公羊传》说:“母亲想立他,自己又杀了他;如果不把国家交给他就是了。” 却又拘泥于当时国内外的议论,这是思虑得多么不长远啊!”《左传》认为段不像弟弟,所以不称他为弟弟;又因为他像两个君主,所以说“克”;称郑伯为伯,是讥刺他失于教导。探求圣人的本意,《左传》的说法是可以有所取的。举行郊祭【成公十七年】。前代儒者的议论,有人说鲁国举行郊祭是僭越,因而《春秋》加以讥刺,这是不对的。鲁国郊祭确实是僭越,但《春秋》所讥刺的是具体的罪过。把天子的礼乐赐给鲁国的是成王,接受天子礼乐的是伯禽。《春秋》讥刺鲁国郊祭,向上可以讥刺成王,次之可以讥刺伯禽。但成王、伯禽不见于《春秋》,孔子无从向他们表示讥刺;既无从表示讥刺而不讥刺,正是《春秋》取得天下人信任的原因。鲁国僭越举行天子郊祭,罪恶如此明显,孔子却认为无从指责而不加指责,那么他所讥刺的地方,当然是天下人能够据以相信的。郊祭被记载在《春秋》中的,大致有三类:记载“占卜郊祭不吉,于是免去牲畜”,是讥刺把常规祭祀拿来占卜,却不讥刺郊祭;记载“鼷鼠咬食郊牛的角,郊牛的嘴受伤,改卜另一头牛”,是讥刺养牲不谨慎,却不讥刺郊祭;记载“四月、五月、九月举行郊祭”,是讥刺郊祭不合时令,却不讥刺郊祭本身。不是占卜常规祭祀,不是养牲不谨慎,不是郊祭失时,就不加记载;不记载,也就不加讥刺。“在太庙举行禘祭”,是为了迎接夫人而记载;“在太庙举行祭祀”,是因为仲遂去世而记载。《春秋》记载郊祭,也不过如此,所以说“并不讥刺郊祭本身”。郊祀是先王的大典,而孔子在周朝没有亲眼见到它,所以借鲁国所保存的天子礼乐,记载郊祭的变异罢了。成公十七年九月辛丑举行郊祭,《公羊传》说:“‘用’,是说不应当举行却举行了。九月不是适合举行郊祭的月份。”《谷梁传》说:“夏季之初还可以承接春季;用秋季末尾承接春季初始,大概不可以。况且从来没有到九月才举行郊祭的。”又说:“说‘用’,是显明它失时到了极点。”杜预认为“用郊”是依照史官原文,另有说法认为“用”是‘然后举行郊祭’,这些说法都没有可取之处。在澶渊会盟,记载宋国发生灾祸【襄公三十年】。《春秋》时代,忠信之道缺失,大国没有满足,小国屡屡反叛;早晨作战,晚上结盟;早晨结盟,晚上又会盟,孔子大概已经厌倦这种局面了。观察周朝强盛时期,大宗伯制定朝见、觐见、会同的礼制,各按远近规定差等;远方不会因为疏远而彼此遗忘,近处也不会因为频繁往来而互相亵渎。春秋时期为什么这样混乱呢?所以说:《春秋》的盟会,是没有信义的盟会;《春秋》的会盟,是没有道义的会盟。虽然如此,天下到处都是纷乱的事情,孔子将要讥刺它们,却认为不可能一一讥刺完,所以选择其中最严重的加以讥刺。桓公二年在稷地会盟,造成宋国的祸乱;襄公三十年在澶渊会盟,记载宋国发生灾祸,都是深切讥刺、严厉责备。春秋记载会盟的事情很多,只记载会盟地点而不记载会盟原因;把会盟原因也记载出来的,只有桓公二年的稷地会盟和襄公三十年的澶渊会盟。宋督作乱,诸侯将要讨伐他,桓公却替他调解,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义的呢?宋国发生灾祸,诸侯的大夫会盟,商议把财物归还宋国,后来却没有归还,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守信的呢?如果不是不义、不信到了极点,《春秋》的讥刺不会达到这种程度。《左传》的议论得到了正确的解释:参加会盟的都是诸侯的大夫,《春秋》却写作“某人、某人在澶渊会盟,记载宋国发生灾祸”,是责怪他们;不写鲁国大夫的姓名,是为鲁国避讳。
且夫见邻国之灾,匍匐而救之者,仁人君子之心也;既言而忘之,既约而背之,委巷小人之事也。故书其始之为君子仁人之心,而后可以见后之为委巷小人之事。春秋之意葢明白如此。而公羊传曰:「防未有言其所为者,此言其所为,何録伯姫也?」且春秋为女子之不得其所而死,区区焉为人之死録之,是何夫子之志不广也?谷梁曰:「不言灾故,则无以见其为善,澶渊之防,中国不侵夷狄,夷狄不入中国,无侵伐八年,善之也。晋赵武、楚屈建之力也。」如谷梁之説,宋之盟可谓善矣,其不曰「息兵」故,何也?呜呼,左氏得其正矣。黑肱以滥来奔【昭三十一年】诸侯之义,守先君之封土,而不敢有失也;守天子之疆界,而不敢有过也。故夫以力而相夺,以兵而相侵者,春秋之所谓暴君也。侵之虽不以兵,夺之虽不以力,而得之不义者,春秋之所谓污君也。郑伯以璧假许田,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此诸侯之以不义而取鲁田者也。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莒牟夷以防兹来奔,黒肱以滥来奔,此鲁之以不义而取诸侯之田者也。诸侯以不义而取鲁田,鲁以不义而取诸侯之田,皆不容于春秋者也。夫子之于庶其、牟夷、黑肱也,责之薄;而于鲁也,罪之深。彼其窃邑叛君,为穿窬之事,市人屠沽,且羞言之,而安足以重辱君子之讥哉?夫鲁,周公之后,守天子之东藩,招聚小国叛亡之臣,与之为盗窃之事,孔子悲伤而痛悼之,故于三叛之人,具文直书而无隠讳之词,盖其罪鲁之深也。先儒之説,区区于叛人之过恶,其论固巳狭矣。且夫春秋,岂为穿窬盗窃之人而作哉?使天下之诸侯,皆莫肯容夫如此之人,而穿窬盗窃之事,将不禁而自絶,此春秋之所以用意于其本也。左氏曰:“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彰。”书齐豹盗,三叛人名,而公羊之説最为疎谬,以为叔术之后而通滥于天下,故不系黒肱于邾。呜呼!谁谓孔子而贤叔术耶?葢尝论之,黑肱之不系邾也,意其若栾盈之不系于晋欤?栾盈既奔齐而还,入曲沃以叛,故书曰“栾盈入于晋”。黒肱或者既絶于邾而归,窃其邑以叛欤?当时之简牍既亡,其详不可得而闻矣。然以类而求之,或亦然欤?谷梁曰:“不言邾,别乎邾也;不言滥子,非天子之所封也。”此尤迂濶而不可用矣。小雅周之衰【襄二十九年】议论的确而文亦雅诗之中,唯周最备,而周之兴废于诗为详。葢其道始于闺门父子之间,而施及乎君臣之际,以被冐乎天下者,有乎《二南》、后稷、公刘、文武创业之艰难,而幽厉失道之渐,存乎《二雅》;成王纂承文武之烈,而礼乐文章之备,存乎颂。其愈衰愈削,而至夷于诸侯者,在乎《王黍离》。葢周道之盛衰,可以备见于此矣。小雅者,言王政之小,而兼陈乎其盛衰之际者也。夫幽厉虽失道,文武之业未坠,而宣王又从而中兴之,故虽怨刺并兴,而未列于国风者,以为犹有王政存焉。故曰:小雅者,兼乎周之盛衰者也。昔之言者,皆得其偏,而未备也。季札观周乐,歌《小雅》曰:「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之衰乎?」文中子曰:「小雅乌乎衰?其周之盛乎?」季札之所谓衰者,盖其当时亲见周道之衰,而不覩乎文武成康之盛也。文中子之所谓盛者,言文武之余烈,歴数百年而未忘,虽其子孙之微,而天下犹或宗周也。故曰:二子者,皆得其偏,而未备也。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当周之衰,虽君子不能无怨,要在不至于乱而已。文中子以为周之全盛不已过乎?故通乎二子之説,而小雅之道备矣。大夫无遂事【荘十九年又僖三十年】
译况且看见邻国遭灾,匍匐前往救助,是仁人君子的本心;已经说过的话却忘记,已经订立的约定却背弃,是街巷小人的行为。所以先记载他们开始行动时所具有的君子仁人之心,随后才能看出后来变成街巷小人的行为。《春秋》的本意,大概就是这样明白。可是《公羊传》说:“会盟从来没有说出它的目的,这一次却说出目的,为什么?是为了记录伯姬吗?”《春秋》如果只是因为女子没有得到安置而死,便拘拘然为某个人的死亡作记录,这岂不是孔子的志意太不广大了吗?《谷梁传》说:“不说‘宋国发生灾祸’,就无法看出这次会盟是善举。澶渊会盟以后,中国不侵扰夷狄,夷狄也不进入中国,八年没有发生侵伐,这是赞美它;这是晋国赵武、楚国屈建的力量。”按照《谷梁传》的说法,宋国这次盟会可以说是善举了;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息兵”而要说“宋灾故”呢?唉,《左传》的解释得到了正确的意义。黑肱带着滥地来投奔鲁国【昭公三十一年】。诸侯的道义,是守护先君封赐的土地,不敢有所丧失;守护天子划定的疆界,不敢有所越过。所以依靠武力互相夺取、用军队互相侵犯的,是《春秋》所说的暴君。侵犯土地虽不用军队,夺取土地虽不用武力,但以不义手段取得土地的,是《春秋》所说的污君。郑伯用玉璧借取许田,晋侯派韩穿来谈判汶阳之田,把它归还给齐国,这些都是诸侯用不义手段取得鲁国土地的事。邾国庶其带着漆、闾丘来投奔鲁国,莒国牟夷带着防兹来投奔鲁国,黑肱带着滥地来投奔鲁国,这些都是鲁国用不义手段取得诸侯土地的事。诸侯用不义手段取得鲁国土地,鲁国用不义手段取得诸侯土地,都是《春秋》所不能容忍的。孔子对于庶其、牟夷、黑肱三人,责备较轻;对于鲁国,罪责却很深。他们偷窃城邑、背叛君主,做的是穿墙盗窃之事,即使市井中卖肉卖酒的人也羞于谈论,又哪里值得用君子的讥刺来加重羞辱呢?鲁国是周公的后代,守护天子东方的藩篱,却招揽聚集小国叛逃的臣子,同他们做盗窃之事;孔子对此悲伤痛悼,所以对于三个叛臣,完整地写明事实,不用隐讳的言辞,大概正是因为他对鲁国的罪责看得很重。前代儒者的说法,拘泥于叛臣个人的过恶,他们的议论本来就狭隘了。况且《春秋》难道是为穿墙盗窃的人写的吗?假使天下的诸侯都不肯容纳这样的人,那么穿墙盗窃的事情就会不待禁止而自然断绝,这正是《春秋》把用意放在根本上的地方。《左传》说:“有的人想求取名声却没有得到,有的人想掩盖事实反而使名声更加显扬。”《春秋》记载齐豹为盗,写出三个叛臣的姓名;而《公羊传》的说法最为疏谬,认为黑肱是叔术的后代,向天下人沟通滥地,所以不把黑肱系属于邾国。唉!谁能说孔子竟然认为叔术贤能呢?我曾经考察过这件事:黑肱不系属于邾国,莫非是因为他像栾盈不系属于晋国一样吗?栾盈逃奔齐国后又返回,进入曲沃叛乱,所以《春秋》记载说“栾盈进入晋国”。黑肱也许已经与邾国断绝关系,归来后窃取自己的城邑而叛乱吧?当时的简册已经亡佚,详细情形无法听闻了。然而按照同类事情推求,或许也是这样吧?《谷梁传》说:“不说邾国,是要把他同邾国区别开;不说滥是邾国之子,是因为滥不是天子所封之地。”这更加迂阔,不能采用。小雅,周朝的衰落【襄公二十九年】。议论确实,文章也典雅。《诗经》中,只有周诗最为完备;周朝的兴衰,在诗中也记载得最为详细。大概周道起始于闺门之内、父子之间,施行到君臣关系,进而覆盖天下;这些内容,周王室建立的基础、后稷、公刘以及文王、武王创业的艰难,幽王、厉王逐渐失道的情形,保存在《二南》和《二雅》中;成王继承文王、武王的功业,礼乐文章完备,保存在《颂》中。周道越来越衰败、削弱,直到降为诸侯的地位,表现在《王黍离》中。周道的盛衰,大概都可以在这里完整看见。所谓《小雅》,说的是王政中的小事,同时兼及周朝盛衰的时期。幽王、厉王虽然失道,文王、武王的事业还没有坠落,宣王又继而使周朝中兴,所以诗中虽然怨刺同时兴起,却没有列入《国风》,因为认为王政仍然存在。因此说:《小雅》兼有周朝盛衰的内容。从前的评论者都只得到一方面,还不完备。季札观看周乐,听到《小雅》时说:“思虑而不怀有二心,有怨恨却不直言,大概这就是周朝的衰落吧?”文中子说:“《小雅》怎么会是衰落呢?这大概正是周朝的盛盛时期吧?”季札所谓衰落,是因为他当时亲眼看见周道衰落,却没有见到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的盛况。文中子所谓盛盛,是说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功业,经历数百年仍未被遗忘;虽然他们的子孙已经衰微,天下却还常常有人奉周为宗主。因此说:这两个人的说法都只得到一方面,还不完备。太史公说:“《国风》喜爱男女之情却不过度,《小雅》有怨愤诽谤却不使社会混乱。”周朝衰落时,即使君子也不能没有怨恨,关键只在于不发展到混乱罢了。文中子认为周朝全盛,这不是说得太过了吗?所以综合季札和文中子的说法,《小雅》的意义就完备了。大夫不得擅自决定事情【庄公十九年,又僖公三十年】
论甚确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利害出于一时,而制之于千里之外。当此之时而不遂,君子以为固上之不足以利国,下之不足以利民,可以复命而后请。当此之时而遂,君子以为専专者固所贬也,而固者亦所讥也。故曰: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公子结胜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矦、宋公盟。《公羊传》曰:媵不书,此何以书?以其有遂事。书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专之可也。公子遂如京师,遂如晋。《公羊》亦曰: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公不得为政也。其书遂一也,而善恶如此之相逺,岂可以不察其实哉?《春秋》者,后世所以学为臣之法也。谓遂之不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流而为专;谓遂之皆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执而为固。故曰:观乎当时之实而已矣。西汉之法有矫制之罪,而当时之名臣皆引此以为据。若汲黯开仓以赈饥民,陈汤发兵以诛郅支,若此者专之可也,不然获罪于《春秋》矣。定何以无正月【定元年】明辩始终授受之际,春秋之所甚谨也。无事而书首时,事在二月而书王二月,事在三月而书王三月者,例也。至于公之始年,虽有二月、三月之书,而又特书正月。隠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庄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夫人孙于齐。所以揭天子之正朔,而正诸侯之始也。公羊传曰:縁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縁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故诸侯皆逾年即位,而书正月。定公元年书曰:「王三月,晋人执宋仲防于京师。」先儒疑焉,而未得其当也。尝试论之,《春秋》十有二公,其得终始之正,而备即位之礼者四:文公、成公、襄公、哀公也。摄而立,不得备即位之礼者一:隠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已不得备即位之礼者六:桓公、庄公、闵公、僖公、宣公、昭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又在外者二:庄公、定公也。在外逾年而后至者一:定公也。且夫先君虽在外,不以其道终,而未尝有逾年而后至者,则是二百四十二年未尝一日无君,而定公之元年,鲁之统絶者,自正月至于六月而后续也。正月者,正其君也。昭公未至,定公未立,季氏当国,而天子之正朔将谁正耶?此定之所以无正月也。公羊传曰:「正月者,正即位也。」定无正月者,即位后也。定、哀多微辞,而何休以为昭公出奔,国当絶,定公不得继体奉正,故讳为防辞。呜呼!昭公絶,而定公又不得立,是鲁遂无君矣。谷梁以为昭无正终,故定无正始。观庄公元年书正,则不言而可知其妄矣。犹三望文防踈鬯而韵度磬折先儒论书犹之义者,可以己也。愚以为不然。春秋之所以书犹者二:曰如此而犹如此者,甚之之辞也。公子遂如齐,至黄乃复。辛,已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万入去籥,是也。曰不如此而犹如此者,幸之之辞也。閠月不告朔,犹朝于庙;不郊,犹三望,是也。夫子伤周道之衰,礼乐文章之坏,而莫或救之也。故区区焉掇拾其遗亡,以为其全不可得而见矣,得见一二,斯可矣。故閠月不告朔,犹朝于庙者,悯其不告朔而幸其犹朝于庙也;不郊,犹三望者,伤其不郊而幸其犹三望也。夫郊祀者,先王之大典,而夫子不得亲见之于周也。故因鲁之所行郊祀之礼,而备言之焉耳。春秋之书三望者,皆为不郊而书也。或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或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或鼷鼠食郊牛角,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乃免牛不郊,犹三望。谷梁传曰:「乃者,亡乎人之辞也。犹者,可以己之辞也。」且夫鲁虽不郊,而犹有三望者存焉,此夫子之所以存周之遗典也。若曰可以己,则是周之遗典絶矣。或曰:鲁郊僭也,而夫子何存焉?曰:鲁郊僣也,而夫子不讥。夫子之所讥者,当其罪也。赐鲁以天子之礼乐者,成王也;受天子之礼乐者,伯禽也。春秋而讥鲁郊也,上则讥成王,次则讥伯禽。成王、伯禽不见于经,而夫子何讥焉?故曰「犹三望者,所以存周之遗典也」。范寗以三望为海岱淮,公羊以为泰山河海,而杜预之说最备曰:「分野之星及国中山川,皆因郊而望祭之。」此説宜可用。观过斯知仁
译论说非常确切。《春秋》记载“大夫遂行”的事只有一种写法,但其中有善恶之分。君子只应考察当时的实际情况。利害发生在一时,却要在千里之外加以决定。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擅自决定,君子就认为上面不足以有利于国家,下面不足以有利于百姓,可以先回报命令执行情况,然后再请示;在这种时候如果擅自决定,君子认为专断固然应当贬斥,而拘泥不变也同样应受讥刺。因此说:《春秋》记载“遂”只有一种写法,但其中有善恶之分。君子只应考察当时的实际情况。公子结在鄄地胜过陈国女子的陪嫁队伍,随即同齐侯、宋公结盟。《公羊传》说:陪嫁女子不记载,这次为什么记载?因为她有“遂事”。说大夫不得擅自决定事情,这里为什么说“遂”?大夫出了国境,只要有能够安定国家、使社稷获利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处理。公子遂前往京师,随即前往晋国。《公羊传》也说:大夫不得擅自决定事情,这里为什么说“遂”?因为国君不能亲自处理政事。同样记载“遂”,善恶却相差如此之远,难道可以不考察实际情况吗?《春秋》是后世用来学习做臣子原则的典籍。如果说凡是“遂”都不应讥刺,我恐怕后世做臣子的会流于专断;如果说凡是“遂”都应讥刺,我恐怕后世做臣子的会拘泥固执。所以说:只须考察当时的实际情况。西汉法律有矫制之罪,当时的名臣都引用这一原则作为依据。像汲黯开仓赈济饥民,陈汤发兵诛杀郅支,这类事情可以专断办理;否则就会获罪于《春秋》。定公即位为什么没有记载正月【定公元年】。辨析明白。君位交接的始终,《春秋》极其谨慎。没有特别事情而记载年初的时令,事情发生在二月就记作“王二月”,发生在三月就记作“王三月”,这是惯例。至于国君即位的第一年,即使有二月、三月的记载,又特意记载正月。隐公元年春季记“王正月”,三月记“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庄公元年春季记“王正月”,三月记“夫人孙于齐”。这是为了彰明天子的正朔,并确定诸侯即位的开始。《公羊传》说:顺应百姓臣子的心情,不能一天没有君主;顺应始终相承的道义,一年不能有两个君主,也不能空置一年而没有君主。所以诸侯都在先君去世后的第二年即位,而《春秋》记载正月。定公元年的记载说:“王三月,晋人执宋仲几于京师。”前代儒者对此感到疑惑,却没有得到恰当的解释。试着论述如下:《春秋》所记十二位国君,能够有始有终地继承君位,并完备即位礼仪的有四人:文公、成公、襄公、哀公。代理而立、不能完备即位礼仪的有一人:隐公。先君没有按照正常方式结束君位,自己又不能完备即位礼仪的有六人:桓公、庄公、闵公、僖公、宣公、昭公。先君没有按照正常方式结束君位,继位者又在国外的有两人:庄公、定公。在国外经过一年后才回国的有一人,就是定公。况且先君虽然在国外,未能按正常方式结束君位,但从来没有出现经过一年后才回国的情况;因此鲁国二百四十二年间从未有一天没有君主,而定公元年,鲁国的君统从正月断绝,到六月才重新接续。正月,是用来确定君主的。昭公尚未回来,定公尚未即位,季氏主持国政,那么天子的正朔将由谁来确定呢?这就是定公元年没有记载正月的原因。《公羊传》说:“正月,是用来确定即位的。”定公没有正月,是因为已经在正月以后即位。定公、哀公时期多用隐微的言辞,何休认为昭公出奔,国家的君统应当断绝,定公不能继承君位、奉行正朔,所以用隐讳的说法表达。唉!昭公的君统断绝,定公又不能即位,这样鲁国就终于没有君主了。《谷梁传》认为昭公没有正常结束君位,所以定公没有正常开始君位。看看庄公元年记载正月,就不必再说也知道这种说法是荒谬的。还举行三望。文章疏朗畅达,韵律格调如磬折般典雅。前代儒者论述《春秋》写“犹”的意义,到此就可以了。我认为不是这样。《春秋》写“犹”有两种情况:像这样做了,却还这样做,是加重责备的言辞。公子遂前往齐国,到黄地才返回;辛日,已经在太庙举行了祭祀;仲遂死于垂地;壬午,仍然举行绎祭;万舞进入而撤去籥管,都是这种情况。不像这样做,却还这样做,是表示庆幸的言辞。闰月不告朔,却还到太庙朝拜;没有举行郊祭,却还举行三望,都是这种情况。孔子悲伤周道衰落、礼乐文章败坏,却没有人来挽救它。所以他小心地拾取残存的遗失部分,因为周礼的完整形态已经不可能再见,只能见到一两项,也就可以了。因此,闰月不告朔,却还到太庙朝拜,是怜悯它没有告朔,又庆幸它还到太庙朝拜;没有举行郊祭,却还举行三望,是悲伤它没有举行郊祭,又庆幸它还举行三望。郊祀是先王的大典,而孔子在周朝不能亲自见到,所以借鲁国所实行的郊祀礼制,把它详细说出来罢了。《春秋》记载三望,都是因为没有举行郊祭才记载。有时占卜郊祭不吉,于是免去牲畜,却还举行三望;有时郊牛的嘴受伤,改卜另一头牛,牛死了,于是不举行郊祭,却还举行三望;有时鼷鼠咬食郊牛的角,改卜另一头牛,鼷鼠又咬食它的角,于是免去牛、不举行郊祭,却还举行三望。《谷梁传》说:“‘乃’,是说事情已经在人力范围内消亡;‘犹’,是说本来还可以停止。”况且鲁国虽然没有举行郊祭,却还保存三望,这正是孔子保存周代遗留大典的地方。如果说‘本来可以停止’,那就是周代遗留的大典已经断绝了。有人说:鲁国举行郊祭是僭越,孔子为什么还要保存它呢?回答说:鲁国郊祭确实僭越,但孔子并不讥刺郊祭本身。孔子讥刺的,是具体的罪过。把天子礼乐赐给鲁国的是成王,接受天子礼乐的是伯禽。《春秋》如果讥刺鲁国郊祭,向上就会讥刺成王,次之就会讥刺伯禽。成王、伯禽不见于经文,孔子又凭什么讥刺他们呢?所以说“还举行三望,是为了保存周代遗留的大典”。范宁认为三望是海、岱、淮;《公羊传》认为是泰山、黄河、大海;杜预的说法最为完备:“分野所属的星宿,以及国境内的山川,都因郊祭而举行望祭。”这个说法应当可以采用。从观察人的过错,就能知道他的仁心。
论亦是终不出苏氏法门孔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自孔安国以下解者,未有得其本指者也。礼曰:「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闻之于师曰:「此《论语》之义疏也,请得以论其详。」人之难知也,江海不足以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险,浮云不足以比其变。扬雄有言:「有人则作之,无人则辍之。」夫茍见其作而不见其辍,虽盗跖为伯夷可也。然古有名知人者,其效如影响,其信如蓍龟,此何道也?故彼其观人也,亦多术矣:委之以利,以观其节;乗之以猝,以观其量;伺之以独,以观其守;惧之以敌,以观其气。故晋文公以壶飱得赵衰,郭林宗以破甑得孟敏,是岂一道也哉?夫与仁同功而谓之仁,则公孙之布被与子路之緼袍何异?陈仲子之螬李与顔渊之箪瓢何辨?何则?功者人所趋也,过者人所避也,审其趋避而真伪见矣。古人有言曰:「鉏麑违命也,推其仁可以托国,斯其为观过知仁也欤?」君使臣以礼
论亦正大君以利使臣,则其臣皆小人也。幸而得其人,亦不过健于才而薄于徳者也。君以礼使臣,则其臣皆君子也。不幸而非其人,犹不失亷耻之士也。其臣皆君子,则事治而民安。士有亷耻,则临难不失其守。小人反是。故先王谨于礼。礼以钦为主,宜若近于弱,然而服暴者莫若礼也。礼以文为饰,宜若近于伪,然而得情者莫若礼也。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不有爵禄刑罸也乎?何为其专以礼使臣也?以爵禄而至者,贪利之人也。利尽则逝矣。以刑罚而用之者,畏威之人也。威之所不及,则觧矣。故莫若以礼。礼者,君臣之大义也。无时而巳也。汉髙祖以神武取天下,其得人可谓至矣。然恣慢而侮人,洗足箕踞,溺冠跨项,可谓无礼矣。故陈平论其臣皆嗜利无耻者,以是进取可也,至于守成则殆矣。髙帝晚节不用叔孙通、陆贾,其祸岂可胜言哉?吕后之世,平、勃背约而王诸吕,防危刘氏,以亷耻不足故也。武帝踞厠而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黯。青虽富贵,不改奴仆之姿,而黯社稷臣也。武帝能礼之而不能用,可以太息矣。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四
译议论也如此,终究没有超出苏氏的法门。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出现在他所属的类别中;考察他的过错,就能知道他的仁心。”从孔安国以下的解释者,没有人真正得到这句话的本意。《礼记》说:“同仁人做同样的功业,还不能知道他是否仁;同仁人犯同样的过错,然后才能知道他是否仁。”我从老师那里听到说法:“这是《论语》的义疏,请允许我详细说明。”人是很难了解的,江海不足以比喻他的深,山谷不足以比拟他的险,浮云不足以比喻他的变化。扬雄说过:“有人时就做事,没有人时就停止。”如果只看见他做事,却没有看见他停止,即使盗跖也可以被当作伯夷。然而古代有以知人著称的人,验证他们的结果像回声和影子那样迅速,可信得像蓍草和龟甲的占卜,这是什么方法呢?所以,他们观察人的方法也很多:把利益交给他,观察他的操守;让他突然承担重任,观察他的气量;在独处时窥察他,观察他的操守;用敌人来使他恐惧,观察他的气概。所以晋文公凭一壶饭食发现赵衰,郭林宗凭破甑发现孟敏,这难道是同一种方法吗?如果同仁人做同样的功业就称他为仁,那么公孙弘用布被与子路穿粗布袍有什么区别?陈仲子吃虫蛀的李子,与颜渊安于一箪食一瓢饮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呢?功业是人们所趋求的,过错是人们所躲避的,仔细考察一个人趋向什么、躲避什么,真假就显现出来了。古人有句话说:“鉏麑违背命令;推求他的仁心,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这不就是从观察过错而知道仁心吗?” 君主要以礼来使唤臣子。论说也正大。君主用利益来役使臣子,那么他的臣子全都是小人。即使侥幸得到其中的贤者,也不过是才干强而德行薄的人。君主用礼来任用臣子,那么他的臣子全都是君子。即使不幸遇到不是理想的人,也还是不会失去廉耻的士人。臣子全是君子,政事就能治理,百姓就能安定;士人有廉耻,面临危难时就不会失守。小人正相反。因此先王对礼十分谨慎。礼以恭敬为根本,看起来似乎接近柔弱,然而制服暴戾没有比礼更好的;礼以文饰为外表,看起来似乎接近虚伪,然而探得真实感情没有比礼更好的。定公问:“君主使唤臣子、臣子侍奉君主,应该怎样做?”孔子说:“君主以礼使唤臣子,臣子以忠侍奉君主。”难道不是还有爵禄和刑罚吗?为什么偏偏只说用礼来使唤臣子呢?靠爵禄而来的人,是贪图利益的人;利益耗尽就离去了。靠刑罚而使用的人,是畏惧威势的人;威势达不到的地方,他就松弛了。所以不如使用礼。礼,是君臣之间的大义,是无时无刻都不能停止的。汉高祖凭神武取得天下,得到人才可以说达到极致了。然而他放纵傲慢、侮辱他人,洗脚时召见人,像簸箕一样张开双腿坐着,把尿尿到冠帽上并跨过项羽,可以说是没有礼了。因此陈平评论说,他的臣子都是嗜利而无耻的人;凭这种方式取得天下是可以的,至于守成就危险了。高帝晚年不用叔孙通、陆贾,这个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吕后时期,陈平、周勃违背约定而封吕氏为王,使刘氏陷入危亡,正是因为廉耻不足。汉武帝蹲在厕所旁接见卫青,不戴帽子就不接见汲黯。卫青虽然富贵,却没有改变奴仆般的姿态;汲黯则是关系社稷的大臣。汉武帝能够以礼对待他,却不能任用他,实在令人叹息。《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五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十九策策略一以人主自断为策略之始,下四篇指其事而条之。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者,其应之有术也。水旱盗贼,人民流离,是安之而已也。乱臣割据,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巳也。权臣専制,擅作威福,是诛之而巳也。四夷交侵,边鄙不宁,是攘之而巳也。凡此数者,其于害民蠧国为不少矣。然其所以为害者有状,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国家无大兵革,几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盗贼,人民流离之祸,而咨嗟怨愤,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之忧,而休养生息,常若不足于用。非有权臣专制,擅作威福之▯,而上下不交,君臣不亲。非有四夷交侵,邉鄙不宁之灾,而中国皇皇,常有外忧。此臣所以大惑也。今夫医之治病,切脉观色,聼其声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热也,或曰此寒热之相搏也,及其他无不可为者。今且有人,恍然而不乐,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其言语饮食,起居动作,固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以望而惊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卤莽因循茍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遗文,补葺汉唐之故事,以为区区之论,可以济世,不已踈乎?方今之势,茍不能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臣尝观西汉之衰,其君皆非有暴鸷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废,溺于宴安,畏期月之劳,而忘千载之患,是以日趋于亡而不自知也。夫君者,天也。仲尼赞昜,称天之徳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此观之,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者,以其动而不息也。惟其动而不息,是以万物杂然各得其职而不乱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威为雷霆,其泽为雨露,皆生于动者也。使天而不知动,则其块然者将腐壊而不能自持,况能以御万物哉?茍天子一日赫然奋其刚明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则智者愿効其谋,勇者乐致其死,纵横颠倒,无所施而不可。茍人主不先自断于中,羣臣虽有伊吕稷契,无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断而欲有所立为先,而后论所以为立之要云。防略二设行人属国之官,専按越之范蠡,吴之伍员,上立见。天下无事乆矣。以天子之仁圣,其欲有所立,以为子孙万世之计,至切也。特以为发而不中节,则天下或受其病,当宁而太息者几年于此矣。盖自近嵗始柄用二三大臣,而天下皆洗心涤虑以聼朝廷之所为。然而数年之间,卒未有以大慰天下之望,此其故何也?二敌之大忧未去,而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闻之师曰:应敌不暇,不可以自完;自完不暇,不可以有所立。自古创业之君,皆有敌国相持之忧,命将出师,兵交于外,而中不失其所以为国者,故其兵可败,而其国不可动;其力可屈,而其气不可夺。今天下一家,二敌且未动也,而吾君吾相终日皇皇焉,应接之不暇,亦窃为执事者不取也。昔者大臣之议,不为长乆之计,而用最下之防,是以嵗出金缯数十百万以资强敌,此其既往之咎,不可追之悔也。而议者方将深罪当时之失,而不求后日之计,亦无益矣。臣虽不肖,窃论当今之弊,盖古之为国者,不患有所费,而患费之无名;不患费之无名,而患事之不立。今一岁而费千万,是千万而已,事之不立,四海且不可保,而奚千万之足云哉!今者二敌不折一矢,不遗一镞,走一介之使,驰数乗之传,所过骚然,居人为之不宁,大抵皆有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以观吾之所答。于是朝廷汹然,大臣防议,既而去未数月,边陲且复告至矣。由此观之,二敌之使未絶,则中国未知息肩之所,而况能有所立哉!臣故曰:二敌之大忧未去,则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中书者,王政之所由出,天子之所与宰相论道经邦,而不知其他者也。非至逸无以待天下之劳,非至静无以制天下之动。是故古之圣人,虽有大兵役,大兴作,百官奔走,各执其职,而中书之务不至于纷纭。今者曾不得嵗月之暇,则夫礼乐刑政敎化之源,所以使天下回心而向道者,何时而议也,千金之家,乆而不治,使贩夫防子皆得执劵以诛其所负,茍一朝发愤,倾囷倒廪以偿之,然后更为之计,则一簮之资亦足以富,何遽至于皇皇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五。明代茅坤编撰。《东坡文钞》十九。策。策略一。以君主亲自决断作为谋略的开端,下面四篇分别指出具体事情并加以分条论述。天下的安定与混乱都有通常的形势,因此天下即使混乱,圣人也认为并不难治理,因为他有应对的方法。水灾、旱灾、盗贼、人民流离,只须使他们安定下来罢了;乱臣割据、天下四分五裂,只须讨伐他们罢了;权臣专制、擅自制造威福,只须诛杀他们罢了;四方夷狄交相侵扰、边境不得安宁,只须将他们驱逐罢了。这几种事情,对百姓造成祸害、对国家造成蛀蚀,都不小。然而它们造成祸害都有具体情状,因此救治它们也各有方法。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却任凭它这样发展更大的了。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却任凭它这样发展,就是拱手等待混乱。国家没有发生大规模兵革,已经有几百年了。天下有太平的名声,却没有太平的实际;有令人忧虑的形势,却没有明显可见的忧患,这其中存在尚未测知的隐患。如今的天下,并没有水旱盗贼、人民流离的灾祸,可是百姓叹息怨愤,常常像不能安居乐业;并没有乱臣割据、天下四分五裂的忧患,可是休养生息,常常像物资不足以使用;并没有权臣专制、擅自制造威福的弊病,可是上下不相交接,君臣不相亲近;并没有四方夷狄交相侵扰、边境不得安宁的灾难,可是中原人心惶惶,常常存在外患。这就是我感到非常困惑的地方。如今医生治病,切脉、观察气色、听声音,就能知道疾病是由什么引起的,说这是寒病,这是热病,或者说这是寒热相互搏结的病,至于其他病症,也没有不能诊断的。现在假如有一个人,神情恍惚而不快乐,问他哪里难受,他却连自己也说不清,那么他的病因一定深重而难以测度了。他的言语、饮食、起居和动作,本来都与常人没有区别,这正是庸医认为没有什么可担忧、而扁鹊和仓公一见就惊异的情形。他的病因既然深重,那么治疗它,当然不是鲁莽、因循、苟且所能消除的。然而天下的士人,正忙着搜集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补缀汉唐的旧事,认为凭这些微末的议论就可以救济天下,岂不是太疏忽了吗?当今的形势,如果不能彻底涤荡振作,卓然有所建树,我看是不可能的。我曾考察西汉衰败的时候,那些君主都没有暴戾淫虐的行为,只是因为懒惰怠慢、松弛废弛,沉溺于宴饮安逸,害怕短时期的劳苦,却忘记了千年的忧患,所以一天天走向灭亡而自己还不知道。君主,就像天一样。仲尼称赞《易》,说天的德性是:“天体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强不息。” 由此看来,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是因为它运动不止。正因为运动不止,所以万物纷然各得其职而不相混乱:它的光成为日月,它的纹理成为星辰,它的威势成为雷霆,它的恩泽成为雨露,这些都产生于运动。假如天不知道运动,那么它那僵硬的形体将会腐败,连自身也不能维持,何况还能驾驭万物吗?假如天子有一天赫然振作,施展刚明的威势,使天下人都明确知道君主想要有所作为,那么有才智的人愿意献出谋略,勇敢的人乐意献出生命;纵然局势错综颠倒,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假如君主不能先在内心作出决断,群臣即使有伊尹、吕尚、后稷、契那样的人才,也无可奈何。所以我特意把君主自己作出决断、想要有所建树作为首要之事,然后再谈建树事业的要领。方略二 设置行人和属国之官,专门仿效越国的范蠡、吴国的伍员,立即就能看到成效。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凭天子的仁德圣明,他想有所建树,以作为子孙万世的谋划,实在是十分迫切。只是担心一旦有所发动而不合时宜,天下或许会因此受害,所以他面对朝堂叹息,这样已经有好几年了。大概从近几年开始任用两三位大臣,天下人都洗心涤虑,等待朝廷有所作为。然而几年之间,终于没有什么能够大大满足天下人期望的事情,这是什么缘故呢?两个敌国造成的严重忧患还没有消除,天下的治理终究无法进行。我的老师说过:应付敌人没有空闲,就不能使自己完善;忙于自我完善而没有空闲,就不能有所建树。自古开创基业的君主,都有与敌国相持的忧患,任命将领、出兵征讨,军队在外交战,而国内仍不失治理国家的根本,所以军队可以失败,国家却不能动摇;力量可以屈服,志气却不能被夺走。如今天下已经统一,两个敌国还没有行动,而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却整天惶惶不安,应付它们还来不及,我私下认为执掌政事的人不应采取这种做法。从前大臣们议论国事,不为长远谋划,却采用最下等的防御办法,所以每年拿出几十万、上百万的金帛资助强敌,这是过去的罪过,也是无法挽回的悔恨。然而议论的人正要深深责备当时的过失,却不寻求日后的办法,也没有益处。我虽然没有才能,还是私下议论当今的弊病。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不担心有所耗费,只担心耗费没有名义;不担心耗费没有名义,只担心事情不能建立。如今一年耗费千万,即使只是千万而已,可是事业不能建立,四海将要无法保全,那么区区千万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现在两个敌国不用折损一支箭、不遗失一枚箭头,只派一个使者,驱驰几辆驿车,所到之处便骚动不安,使当地百姓不得安宁;大体上都是提出非常的言辞、无休止的要求和难以满足的请求,来窥探我们如何答复。于是朝廷一片骚动,大臣们商议防御,事情刚结束不到几个月,边境又传来告急文书。由此看来,两个敌国的使者一日不绝,中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喘息,何况还能有所建树吗?所以我说:两个敌国造成的严重忧患没有消除,天下的治理终究无法进行。中书省,是王政由此发布的地方,是天子与宰相讨论治国之道、经营国家而不问其他事务的地方。没有极其安逸的环境,就无法应对天下的劳苦;没有极其宁静的状态,就无法控制天下的动荡。因此古代圣人,即使有大规模的战争和工程,百官奔走,各自履行职务,中书省的事务也不至于纷乱。如今连一年的空闲都没有,那么礼乐、刑政、教化的根源,以及使天下人回心转意、归向正道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商议呢?有千金家产的人,长久不加治理,竟使贩夫和小孩子都能拿着契券来追讨他的欠债;如果他一旦发愤,把仓库里的粮食全倒出来偿还,然后再谋划办法,那么即使一根簪子的资产也足以使他富裕,何至于这样惶惶不安呢?
臣尝读《吴越世家》,观勾践困于防稽之上,而行成于吴,凡金玉女子所以为赂者不可胜计。既反国,而吴之百役无不从者,使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春秋贡献不絶于吴。府尝窃怪其以蛮夷之国,承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余,而赂遗费耗则不可胜计如此。然卒以灭吴,则为国之患果不在费也。彼其内外不相扰,是以能有所立,使范蠡、大夫种二人分国而制之。范蠡曰:“四封之外,种不如蠡,使蠡主之。凡四封之外所以待呉者,种不知也。四封之内,蠡不如种,使种主之。凡四封之内所以彊国富民者,蠡不知也。”二人者各専其能,各致其力,是以不劳而灭吴。其所以赂遗于吴者甚厚而有节也,是以财不匮;其所以聼役于吴者甚劳而有时也,是以本不揺。然后勾践得以安意肆志焉,而吴国固在其指掌中矣。今以天下之人,而中书常有蛮夷之忧,宜其内治有不办者。故臣以为治天下不若清中书之务,中书之务清,则天下之务不足办也。今夫天下之财,举归之司农;天下之狱,举归之廷尉;天下之兵,举归之枢密;而宰相特持其大纲,聼其治要,而责成焉耳。夫此三者,岂少于蛮夷哉?诚以为不足以累中书也。今之所以待二敌者,失在于过重。古者有行人之官,掌四方宾客之政,当周之盛时,诸侯四朝,蛮夷君长莫不来享,故行人之官治其登降揖让之节,牲刍委积之数而巳至于周衰,诸侯争彊,而行人之职为难且重。春秋时,秦聘于晋,叔向命召行人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叔向曰:“秦晋不和乆矣,今日之事,幸而集,秦晋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其后楚伍贠奔吴,为吴行人,以谋楚,而卒以入。郢西刘之兴,有典属国。故贾谊曰:“陛下试以臣为属国,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惟上所令。”今若依仿行人属国,特建一官,重任而厚责之,使宰相于两制之中举其可用者,而勿夺其权;使大司农以每嵗所以餽于二敌者,限其常数而豫为之偹。其余者,朝廷不与知也。凡吾所以遣使于敌,与吾所以馆其使者,皆得以自择;而其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亦得以自答。使其议不及于朝廷,而其闲暇则收罗天下之俊才,治其战攻守御之防,兼聼博采,以周知敌国之虗实。凡事之关于境外者,皆以付之。如此则天子与宰相,特因其能否而定其黜陟,其实不亦甚简欤?今自宰相以下,百官泛泛焉,莫任其责。今举一人而授之,使日夜思所以待二敌,宜无不济者,然后得以安居静虑,求天下之大计,惟所欲为,将无不可者。为今日计,只消于兵部中另立一协部尚书或侍郎,専掌北敌之事,用邉将理兵饷,缮边墙,并探牒敌情,储养边材,皆其所掌。嵗一春则廵边,夏四五月间则归复于朝,与兵户二部相为筦▯。计之善者也。防略三任法不如任人,而篇终専取诸葛之治蜀,王猛之治秦,盖为英庙之初,当熈宁时,似以水济火矣。览东坡所自为辨防问劄子,得之。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使天下之事各当其处而不相乱,天下之人各安其分而不相躐,然后天子得优游无为而制其上。今也不然,强敌抗衡,本非中国之大患,而每以累朝廷,是以徘徊扰攘,卒不能有所立。今委任而责成,使西北不过为未诛之冦,则中国固吾之中国,而安有不可为哉?于此之时,臣知天下之不足治也。请言当今之势。夫天下有二患,有立法之弊,有任人之失。二者疑似而难明,此天下之所以乱也。当立法之弊也,其君必曰:“吾用某也,而天下不治,是某不可用也。”又从而昜之,不知法之弊而移咎于其人。及其用人之失也,又从而尤其法。法之变未有己也。如此则虽至于覆败死亡相继而不悟,岂足怪哉?昔者汉兴,因秦以为治,刑法峻急,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恐后世无所执守,故贾谊、董仲舒咨嗟叹息,以正法更制为事后。世见二子之论,以为圣人治天下,凡皆如此,是以腐儒小生皆欲妄有所变改,以惑世主。臣窃以为当今之患,虽法令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于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国家法令凡防变矣,天下之不大治,其咎果安在哉?曩者大臣之议,患天下之士其进不以道而取之不精也,故为之法曰:“中年而举,取旧数之半而复明经之科。”患天下之吏无功而迁,取髙位而不让也,故为之法曰:“当迁者有司以闻,而自陈者为有罪。”此二者其名甚羙,而其实非大有益也。而议者欲以此等致天下之大治,臣窃以为过矣。夫法之于人,犹五声六律之于乐也。法之不能无奸,犹五声六律之不能无淫乐也。先王知其然,故存其大略而付之于人。茍不至于害人而不可彊去者,皆不变也。故曰:“失在任人而巳夫有人而不用,与用而不行其言,行其言而不尽其心,其失一也。
译我曾读《吴越世家》,看到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向吴国求和,所用来行贿的金玉和女子,数也数不清。他回到越国以后,吴国所要求的各种劳役没有不服从的,让大夫把女儿嫁给大夫,让士人把女儿嫁给士人,春秋两季向吴国进贡从未中断。我曾私下奇怪,越国以蛮夷之国,在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余,送给吴国的财物和耗费竟然如此不可胜数。然而最后还是能够灭掉吴国,可见治理国家的忧患果然不在于耗费。越国内外彼此不相扰乱,所以能够有所建树,使范蠡和大夫种二人分掌国政而治理它。范蠡说:“四境之外,种不如我,请让我主持。凡四境之外如何对待吴国,种不知道。四境之内,我不如种,请让种主持。凡四境之内如何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裕,我不知道。”两个人各自专长于自己的才能,各自竭尽自己的力量,所以不劳顿就灭掉了吴国。他们送给吴国的财物非常丰厚而且有节制,所以财物没有耗尽;他们为吴国服劳役非常辛苦但有一定期限,所以国家根本没有动摇。这样以后,勾践才能安心地施展志向,而吴国已经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了。如今以天下这么广大的事务,却让中书省经常忧虑蛮夷之患,内政自然会有不能办好的地方。所以我认为,治理天下不如先使中书省的事务清简。中书省的事务清简了,天下的事务就没有什么不能办理的。天下的财赋,全都归司农掌管;天下的狱讼,全都归廷尉掌管;天下的军队,全都归枢密院掌管;宰相只掌握大纲,听取治理的要领,并责成有关部门办成罢了。这三件事,难道比蛮夷事务少吗?实在是因为认为它们不值得使中书省劳累。如今对待两个敌国的问题,过失在于权责过重。古代有行人官,掌管四方宾客的事务。周朝强盛时,诸侯四次朝见,蛮夷的君长没有不来朝享的,所以行人官只治理宾客进退、升降、揖让的礼节,以及牲畜、刍草和积聚物资的数量罢了。到了周朝衰微,诸侯争强,行人官的职责便变得艰难而重大。春秋时期,秦国聘问晋国,叔向命人召来行人子员、子朱,说:“子朱应当负责接待。”叔向说:“秦晋不和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成功,秦晋两国都将依赖它;如果不成功,三军将暴尸荒野。”后来楚国的伍员逃奔吴国,担任吴国的行人,谋划攻打楚国,最终攻入楚国郢都。刘氏在郢西兴起时,设置了典属国。因而贾谊说:“陛下如果试着任命我为属国官,我一定会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控制他的命运。我可以伏在中行说身上鞭打他的脊背,举起匈奴的全部军队,只听凭陛下的命令。”现在如果仿照行人、属国的制度,特意设置一个官职,给他重大的任命和严格的责任,让宰相从两制官员中推举可用的人,不要剥夺他的权力;让大司农把每年供给两个敌国的财物限定为固定数额,预先准备好。其余事情,朝廷不参与过问。凡是我们派使者到敌国,以及我们接待敌国使者的事务,都让这个官员自行选择办法;至于对方提出的非常言辞、无休止的要求和难以满足的请求,也让他自行答复。使这些议论不必上达朝廷,同时利用空闲搜罗天下俊才,谋划进攻、作战和防守御敌的措施,兼听博采,全面了解敌国的虚实。凡是涉及境外的事务,都交给他办理。这样,天子和宰相只需根据他的才能与否决定升降罢免,实际上不是非常简便吗?如今从宰相以下,百官都泛泛而任,没有谁承担责任。现在选出一个人授予他专责,让他日夜思考如何应对两个敌国,应该没有办不成的事;这样以后,天子和宰相就可以安居静心,谋求天下的大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几乎没有不可行的。就今天的情势来说,只需在兵部另设一名协部尚书或侍郎,专门掌管北方敌国的事务,任用边将管理军队和粮饷,修缮边墙,同时侦察文书、探听敌情,储备培养边地人才,这些都由他掌管。每年春季巡视边境一次,夏季四五月间返回朝廷,和兵部、户部彼此协同办理。这是很好的谋划。方略三 任用法令不如任用人才;篇末专门取诸葛亮治理蜀国、王猛治理前秦的事例,大概是因为英宗初年、熙宁时期,情形似乎如同用水浇灭烈火。我读了东坡亲自写的《辨方略问札子》,才得到这一点。我听说圣王治理天下,使天下的事情各处在适当的位置而不相混乱,使天下的人各安守自己的身份而不相逾越,然后天子才能从容无为而居于上位加以治理。如今却不是这样。强敌与我国抗衡,本来不是中原的最大忧患,却总是使朝廷受到牵累,因此徘徊扰攘,最终不能有所建树。如今如果委任官员并责成他们办成事情,使西北只不过成为尚未诛灭的敌寇,那么中原本来就是我们的中原,哪里还有不能做成的事呢?在这种时候,我知道天下没有什么难以治理的。请让我谈谈当今的形势。天下有两种祸患:一是制定法令的弊病,二是任用人才的过失。这两者相似而难以分辨,正是天下混乱的原因。遇到制定法令的弊病时,君主一定说:“我用了某人,而天下没有得到治理,这是某人不可任用。”于是又更换他,却不知道是法令有弊病,反而把责任推给那个人。等到任用人才有过失时,又反过来责怪法令。法令的变更从未停止。这样下去,即使到了覆败、死亡接连发生还不醒悟,难道值得奇怪吗?从前汉朝兴起,沿袭秦朝来治理天下,刑法严峻急迫,礼义消亡,天下一片混乱,担心后世没有可以遵守的原则,所以贾谊、董仲舒感叹忧虑,把端正法令、重新制定制度作为日后的事务。世人看到这两个人的议论,就认为圣人治理天下,凡事都是这样,于是腐儒小生都想妄自变更,来迷惑君主。我私下认为,当今的祸患,虽然法令也有不完善的地方,但天下之所以没有得到大治,过失在于任用人才,而不在于法制本身。国家的法令大体上已经完备,天下不能大治,过错究竟在哪里呢?从前大臣们议论,担心天下士人的进身不合正道,选取人才又不精,所以制定法令说:“到中年才参加科举,录取旧额的一半,并恢复明经科。”又担心天下官吏没有功劳却升迁,取得高位却不知谦让,所以制定法令说:“应当升迁的人由有关部门上报,自己陈述请求升迁的人有罪。”这两项法令名义上很美好,实际上并没有特别大的益处。可是议论的人想凭这些达到天下大治,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法令对于人,好比五声六律对于音乐。法令不可能没有奸弊,好比五声六律不可能完全避免淫靡的音乐。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只保存法令的大略,把具体运用交给人。如果没有达到伤害人而又无法强行废除的程度,就都不变更。因此说:“过失只在于任用人才罢了。有人才却不用,或者用了人才却不执行他的意见,或者执行了他的意见却不能尽其心力,这些过失是一样的。”
古之兴王,二人而巳汤以伊尹,武王以太公皆捐天下以与之,而后伊、吕得捐其一身以经营天下。君不疑其臣,功成而无后患,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行。其所欲用,虽其亲爱可也;其所欲诛,虽其讐隙可也。使其心无所顾忌,故能尽其才而责其成功。及至后世之君,始用区区之小数以绳天下之豪俊,故虽有国士而莫为之用。夫贤人君子之欲有所树立以着不朽于后世者,甚于人君,顾恐功未及成而有所夺,祗以速天下之乱耳。鼂错之事,断可见矣。夫奋不顾一时之祸,决然徒欲以身试人主之威者,亦以其所挟者不甚大也。斯固未足与有为,而沉毅果敢之士,又必有待而后发。茍人主不先自去其不可测而示其可信,则彼孰从而发哉?庆厯中,天子急于求治,擢用元老,天下日夜望其成功。方其深思逺虑而未有所发也,虽天子亦迟之。至其一旦发愤,条天下之利害,百未及一二,而举朝喧哗,以至于逐去,曾不旋踵。此天下之士所以相戒而不敢深言也。居今之势,而欲纳天下于至治,非大有所矫拂于世俗,不可以有成也。何者?天下独患柔弱而不振,怠惰而不肃,茍且偷安而不知长乆之计。臣以为宜如诸葛亮之治蜀,王猛之治秦,使天下悚然,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心。凡此者,皆庸人之所大恶,而防言之所由兴也。是故先主拒关、张之间,而后孔明得以尽其才;符坚斩樊世、逐仇腾、黜席寳,而后王猛得以毕其功。夫天下未尝无二子之才也,而人主思治又如此之勤,相须甚急,而相合甚难者,独患君不信其臣,而臣不测其君而已矣。惟天子一日慨然明告执政之臣所以欲为者,使知人主之深知之也,而内为之信,然后敢有所发于外而不顾。不然,虽得贤人千万,一日百变法,天下益不可治。岁复一嵗,而终无以大慰天下之望,岂不亦甚可惜哉?唐荆川曰:「无沮善篇严密,此篇疎畅,各自为体。只因当时韩、魏、富、郑、杜、祁诸公纷纷外逐,而不能乆于其朝,故有此议。」防略四破庸俗之论 有竒气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懐,直已而行道,则夫当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夫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漂荡而不可禁止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骎骎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昜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疏其故而纳其新,使不至于壅阏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沚之可以无忧,是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材,虽不肖者亦自淬厉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呑,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知夫大乱之本,起于勇智之士争利而无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逺天下刚健好名之士,而奬用柔懦谨畏之人,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往时之无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愤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废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纲纪日壊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趦趄而已哉?圣人则不然,当其乆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喜于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已,不为。夫使天下皆为而已,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皆为我役而不自知,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乆矣,天下之患正在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寛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觧,说其无能而已矣。
译古代兴起王业的君主,不过两位:商汤任用伊尹,周武王任用太公。他们都把天下交给他们,然后伊尹、吕尚才能舍弃自身的一切来经营天下。君主不怀疑臣下,功业成功而没有后患,所以臣下无所不言,所言无不实行。他们想任用的人,即使是亲爱之人也可以任用;他们想诛杀的人,即使是有仇怨的人也可以诛杀。使他们内心没有顾忌,所以能够竭尽才能并被责成取得成功。到了后世的君主,才开始用一些小权术来约束天下的豪杰,所以即使有国士,也没有人能真正任用他们。贤人君子想要有所建树,以不朽之名留于后世,这种愿望比君主还强,只是担心功业尚未完成便被夺去,反而会加速天下的混乱。晁错的事情,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了。那些奋不顾一时祸患、决然要以自身来试探君主威势的人,也是因为他们所凭借的力量并不大。这种人本来不足以共同成就事业;而沉着坚毅、果断勇敢的人,又一定要有所等待才会发动。如果君主不先除去别人无法测度的因素,表现出值得信任的态度,那么他们又听从谁而发动呢?庆历年间,天子急于求得治理,提拔任用元老,天下人日夜盼望他们成功。当他们正在深思远虑、还没有发动行动时,即使天子也嫌他们迟缓。等到他们有一天突然发愤,分条陈述天下的利弊,连百条中的一两条都还没有来得及实行,整个朝廷就喧哗起来,以至于把他们驱逐罢免,片刻也没有迟疑。这就是天下士人彼此告诫、不敢深刻进言的原因。处在今天的形势下,想把天下带入极高的治理境界,如果不对世俗习惯作出大的矫正,就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唯一的忧患,是柔弱而不能振作,懒惰而不能严整,苟且偷安而不知道长远的谋划。我认为应当像诸葛亮治理蜀国、王猛治理前秦那样,使天下人惊惧警醒,人人不敢掩饰过错,务必竭尽心力。这些事情,都是庸人最厌恶的,也正是诽谤之言兴起的原因。所以刘备起初拒绝关羽、张飞的意见,后来孔明才得以竭尽才能;苻坚斩杀樊世、驱逐仇腾、贬黜席宝,后来王猛才得以完成他的功业。天下并不是从来没有诸葛亮、王猛这样的才能,而君主求治又如此勤勉;彼此需要极为迫切,却又极难相合,唯一的忧患只是君主不信任臣下,臣下猜不透君主罢了。只要天子有一天慨然明白地告诉执政大臣自己想做什么,使他们知道君主深深了解他们,并在内心给予信任,他们才敢对外发动行动而不顾忌。否则,即使得到一千万个贤人,一天改一百次法令,天下反而更加无法治理。一年又一年过去,最终还是没有什么能够大大满足天下人的期望,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唐荆川说:“《无沮善》篇严密,这一篇疏畅,各自形成一种文体。只是因为当时韩、魏、富、郑、杜、祁诸位大臣纷纷被排斥到外地,不能长久留在朝廷,所以有了这番议论。” 方略四 打破庸俗的议论,具有奇特的气势。天子与执政大臣既然已经彼此契合而互不猜疑,就可以把心中的想法全部说出来,径直实行自己的治道;那么当今最应该优先做的事情,没有比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门路更重要的了,这样以后天下才可以治理。治理天下,好比治理水患:正当水势奔腾冲击、堤岸溃决、波涛翻涌、漂荡四方而无法禁止时,即使想用尽人的力量,把水势削弱到哪怕一尺一寸,也办不到。等到水势已经衰退、退落下来,便渐渐好像一天也流不完。因此善于治水的人,不但有水势难以削弱的忧虑,也有水势容易衰退的忧虑;要用适当的方法疏导它,逐渐决开水道,疏通旧有的渠道而引入新的水流,使它不至于堵塞、停滞、腐败而失去作用。唉!人们知道江河会造成水患,却以为池沼小水可以没有忧患,这哪里知道舟船航行和灌溉的好处呢?天下没有平定时,英雄豪杰之士都努力凭借自己的长处竞相奔走、争夺利益,只怕天下有一天太平无事。因此人人都竭尽自己的才能,即使不肖之人也自我磨炼而不至于懒散废弛;所以勇猛的人彼此吞并,聪明的人彼此残害,使天下人不得安生。治理天下的人,知道大乱的根源在于勇猛聪明的人争夺利益而不知满足,所以天下既已平定,便削除他们所凭借的工具,压制远离天下那些刚健而好名的人,奖赏任用柔弱怯懦、谨慎畏惧的人。这样不过几十年,天下就衰败不振,再也没有过去那种动荡不安的局面了。于是有才能的人不再自我奋发,因而没有机会显露才能;没有才能的人更加松弛废弛,变得毫无用处。在这种时候,君主想要有所作为,而身边前后左右的人都没有值得任用的,所以纲纪一天天败坏,自己却不知道。这种祸患,难道只会使英雄豪杰之士徘徊不前吗?圣人却不是这样。当他们长久安逸享乐时,就用办法振作天下,使天下人的内心常常向往行善,因此国家虽然安定却不会衰败。况且君主所凭借来治理天下的,就是让天下人都去做事,而不是让他们无所作为。要使天下人都愿意做事而不愿无所作为,就要向他们说明利害的端绪,辨明荣辱的等级,使他们踊跃奔走,全都为我效力而自己还不知道;这样君主坐着就可以收取功效。假如天下人都想不做事却能获得成功,那么天子将和谁共同治理天下呢?如今太平安定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天下的祸患正在这里。所以我说: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功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现在庸人的议论有两种:上面的人努力表现出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下面的士人喜欢谈论中庸之道。这两种都是庸人的样子。他们参与议论时,列举先贤的话,猎取其中相近的说法来为自己辩解,其实只是在说明自己无能罢了。
夫寛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俗之躁,葢非以隔絶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以为不测之量,不已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入,有间而可入,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谁能入之?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谓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谓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徳之贼也」。孔子、孟子恶乡原之贼夫徳也,欲得狂者而见之,狂者又不可得见,欲得獧者而见之,曰:「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獧者,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之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獧者而与之,然则淬厉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獧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唐荆川曰:「此篇前后各自为叚落,起伏与《决壅蔽》篇同。」防略五行文如行云,如江流曲尽,文家游衍之妙。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防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防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茍不得其心,而欲覊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权去巳乆矣,适防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靣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羣臣相率为茍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之事,聼其自为而已。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徳宗,葢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乆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相习,是以扞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厉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防同、燕享以交诸侯之欢;嵗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犹以为未也,而五载一廵守,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风俗。凡此者,非以为茍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难操也。及至后世壊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高,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为之説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而巳矣。天下之心既巳去,而伥伥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巳议其后。臣尝观西汉之初,髙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巳繁矣。而高祖以项氏创残之余,与信、布之徒争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絶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为乱。然天下终以不揺,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防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鐡,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有握手之欢,凡在朝廷者,皆有尝试挤掇,以知其才之短长。
译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是古人面对大事而不乱、用来镇定世俗浮躁的办法,并不是为了隔绝上下之间的感情、抬高身份而自我安逸。受到称誉就受到鼓励,受到非难就感到沮丧,听到善行就高兴,看到恶行就愤怒,这是夏商周三代圣人共同具有的品性。可是后来的君子一定说:“受到称誉却不受鼓励,受到非难却不沮丧,听到善行不高兴,看到恶行不愤怒,这才叫不可测度的气量;这样说不是过分了吗?”有鼓励和沮丧,有喜悦和愤怒,然后才会有可以进入的缝隙;有可以进入的缝隙,智者才能替他谋划,才华之士才能得到任用。后来的君子偏要造成没有缝隙的样子,那么天下谁还能进入他的内心呢?古人所说的中庸,是穷尽万物的道理而不过分,所以也叫作皇极。“极”就是穷尽。后人所谓的中庸,却只是循规蹈矩地做众人都能做的事情,便把这叫作中庸。这就是孔子、孟子所说的“乡原”。全乡都称他为厚道的人,无论到哪里都表现成厚道人,随同流俗,迎合污浊的世道。他说:“古代的人为什么孤独冷落?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应当为这个时代做事;只要这样就是善了。”认为这种人接近中庸,所以孔子说:“这是败坏道德的人。”孔子、孟子厌恶乡原败坏道德,想要找到狂者来交往,却又找不到真正的狂者;想要找到狷者来交往,说:“狂者勇于进取,狷者有所不做。” 今天的祸患,只是不取用狂者、狷者,反而全都取用乡原,所以才这样软弱萎靡、不能立足。孔子是从子思那里接受中庸之道的,孟子是子思传授中庸之道的对象。然而他们都想得到狂者、狷者来共事。既然如此,要使天下振作、激励天下人摆脱懒惰,没有比狂者、狷者更贤能的了。所以我说:“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功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 唐荆川说:“这一篇前后各自形成段落,起伏变化与《决壅蔽》篇相同。” 方略五 行文如同流云,如同江水曲折流尽,尽显文章家纵情舒展的妙处。天子把自己安置在巍巍高位之上,却用自己的内心运转于茫茫天下之间。安定时如泰山一样稳固,危险时如累卵一样脆弱,两者之间不能有丝毫差别。因此古代圣人不依仗令人畏惧的资势,而依仗令人爱戴的实际;不依仗不可抵御的权势,而依仗使人不忍背叛的情意。为什么呢?因为天子所处的位置,是天下最危险的。天子依靠公卿来拥有天下,公卿、大夫、士直到百姓,又层层相连,依靠天子而拥有自己的富贵。如果不能取得他们的内心,却想用区区名分束缚他们,用不值得依靠的权势控制他们,那么平时无事时,尚且还可以彼此制约;一旦发生危急,他们都只是道路上的行人,甩袖离去,到那时还怎么能任用他们呢?古代失去天下的君主,都不是一天造成的,而是君臣之间的权力关系已经离散很久,只是恰好遇到变故,所以一旦散开就再也无法收拾。当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天子极其尊贵,大夫、士极其卑贱,奔走万里,不敢争先落后;天子庄严地面向南坐着面对群臣,说:“上天有什么可说的呢?”百官低头就位,收拢脚步退下,战战兢兢,只怕获罪。群臣相互带头谋求苟且偷安的办法,贤能的人既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愚笨的人也有容身之处;那些不肖之人则把天下的一切事务都听任它自行发展罢了。等到事情发生在非常之时,变故出于意料之外,环顾天下没有谁愿意与他共同承担祸患,即使想把国家分给别人,也已经来不及了。秦二世、唐德宗,大概就是采用这种办法,以至于颠沛流离还不醒悟,难道不可悲吗?天下,是一种器具;天子,是拥有这种器具的人。器具长久不用,放在箱笼里,那么器具和人彼此不熟悉,因而彼此抵触,难以操持。高明的工匠,使手熟悉器具,器具也适应他的手;手与器具彼此信任而不相疑,所以做事就能成功。天下的祸患,不是经营祸乱值得忧虑,而是安于太平无事值得畏惧。为什么呢?是怕有一天到了彼此抵触、难以操持的地步。从前拥有天下的人,日夜磨炼百官,抚慰百姓,为他们举行朝见、聘问、会盟,以及宴饮享礼来联络诸侯的感情;每年按时、每月初一,让百姓诵读法令、饮酒,并举行蜡祭、腊祭,以满足万民的情感。有大事时,从庶人以上的人都可以到外朝,尽情陈述自己的意见。还认为这样不够,于是每五年巡守一次,在四方岳下朝会诸侯,亲自会见各地的老人、贤士和大夫,从而全面了解天下的风俗。所有这些,不是为了徒然劳苦,而是要逐渐使天下人的心服从并习惯于此,使他们不至于彼此抵触、难以操持。到了后世,破坏先王的制度,安于逸乐而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于是养尊处优、自高自大,专门表现得深沉严厉,使天下人拱手只在表面上顺从,而内心并不服从。那些腐儒老生又出来替他们解释说:“天子不可以随意说话,史官将会把它记下来,后世还会拿它来讥讽。”于是君臣彼此相看却互不了解,这样就只不过像木偶罢了。天下人的心既然已经离去,他们还茫然抱着空器具,不知道英雄豪杰已经在谋划取代他们。我曾考察西汉初年,高祖创业时,发生的事变也已经很多了。然而高祖凭借项氏摧残之后的局面,与韩信、英布等人在中原争驰;这六七个人,都凭借超出常人的姿态,占有土地和众多的军队,势力足以造成动乱。然而天下最终没有动摇,终于安定在汉朝手中,传了十几代。到了元帝、成帝、哀帝、平帝时期,四方夷族都向往汉朝的声威,兵器没有使用,王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奸臣,竟然举手之间就把天下移取了,不用一寸兵、一尺铁,天下就屏息不敢动,没有人敢于争夺。这是什么缘故呢?开创基业的君主出身平民,他的大臣将相都与他有握手相交的亲密关系;凡是在朝廷任职的人,都曾经接受考察和试用,以便了解他们才能的长短。
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茍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逺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濶絶,而上下之情踈,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逺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髙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隠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防,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称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縁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竒术,御天下之大权也。方今治平之日乆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徳,以激昂天下乆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逺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人,本以论説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茍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茍小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游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逺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恤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唐荆川曰:「此文论时▯处,皆借古为谕,亦一体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五
译他们把天下看成自己的身体,身体一旦有病痛,手脚不用约定就会自行救助。这个时候,虽然有眼前的忧患,却没有长远的祸患。等到他们的子孙生长在深宫之中,习惯了富贵的势力,尊卑之间隔绝很远,上下之间的感情疏远,礼节繁多,而君臣之间的情义淡薄。因此他们不担心眼前的忧患,却总是受到长远祸患的威胁;等到祸患一旦发生,本来已经无法挽救了。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去除苛细的礼节而致力于最真诚的感情,贬低虚浮的名声而追求实际功效,不吝惜高官厚禄来招致山林中的士人,并且想听到直截尖锐而不加隐瞒的话,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沟通上下的感情。从前我朝太祖、太宗取得天下以后,法令简约,不设置悬崖般的防范;当时的大臣将相都能从容终日,相处欢乐如同平生朋友;下至士人和平民,也都能自我效力。因此天下人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的言语,并不是因为有文采修饰,而是因为敞开心胸、显示真诚,有能够深入人心的力量。这是英明君主的奇特方法,是驾驭天下的大权。如今太平安定的日子已经很久了,我愚昧地认为应当每天更新并发扬盛德,以激励天下长期安逸而懒惰的风气,所以陈述五件事,供陛下采纳选择:第一,将相之臣,是天子依靠来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日夜召来讨论天下的大计,同时借此仔细观察他们的为人。第二,太守、刺史,是天子托付他们治理远方百姓的人;他们罢职回朝时,都应当询问他们施政的情况,以及民情风俗安定的地方,也借此估量他们所能承担的才干。第三,左右侍从、侍读、侍讲之人,本来就是用来谈论古今兴衰的大要,不是只为了应付惯例、充数而已;除了经籍之外,假如有事情向他们询问,也没有什么妨碍。第四,官吏和百姓上书,如果稍微有可取之处,就应当都召来询问,从容对待,以培养他们敢于进言的风气。第五,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之官以上,即使地位极其卑微,也没有办法自行通达朝廷;然而君主的作为,难道真有什么不能做的吗?考察其中善于办事的人,突然召见他们,使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途径被召来的。这样,远方的卑微官吏也会努力自我激发、行善,不会因为地位低、俸禄少、没有途径向上通达而不修饰自己的品行;使天下人逐渐知道天子如此喜爱善行、亲近贤人、体恤百姓,勤勉不倦,大家都会受到感发,知道感念君主,便不肯与人共同作恶。这样也将使贤人增多、奸吏减少,即使不依靠刑法,也能大大慰藉天下人的心。唐荆川说:“这篇文章议论时弊的地方,都借古代的事情作比喻,这也是一种文体。”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六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二十防专任使论省府久任,不独文鬯切中经济。夫吏之与民,犹工人之操器,昜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龃龉而不相得。是故虽有长才异能之士,朝夕而去,则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汉至今,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时,以为任人不可以仓卒而责其成功,又其三歳一迁,吏不为长逺之计,则其所设施一切出于茍简,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而臣知其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处也是以扰扰在此。如使五六年或七八年而后迁,则将有十年不得调者矣。朝廷方将减任子、清冗官,则其行之当有所待,而臣以为当今之弊有甚不可者。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车商贾之所聚,金珠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絍之劳,富贵之所移,货利之所▯,故其民不知有恭俭亷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茍且而不暇及于敎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薄恶,未始不出此也。今夫为京兆者,戴星而出,见烛而入,案牍笞棰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蹑乎其庭,持词而求诉者肩相摩乎其门,憧憧焉不知其为谁,一讯而去,得罪者不知其得罪之由,而无罪者亦不知其无罪之实。如此则刑之不服,赦之不悛,狱讼之繁未有己也。夫大司农者,天下之所以赢虚,外计之所从受命也。其财赋之出入,簿书之交错纵横变化,足以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尽知,而付之吏,吏分职乎其中者以数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过粗举其大纲,而不能者惟吏之聼,贿赂交乎其门,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弊无过此二者。臣窃以为今省府之重,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乆。凡今之弊,皆不精不乆之故。何者?天下之贤者,不可以多得;而贤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乆而去。夫世之君子,茍有志于天下,而欲为长逺之计者,则其效不可以朝夕见。其始若迂濶,而其终必将有所可观。今期月不报政,则朝廷以为是无能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见称于人者,又以为有功,而擢为两府。然则是为省府者,能与不能,皆不得乆也。夫以省府之繁,终嵗不得休息,朝廷既以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胥吏者,皆老于其局,长子孙于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御长子孙之吏,此其相视如客主之势,宜其奸▯不可得而去也。省府之位,不为卑矣,茍有能者,而老于此,不为不用矣。古之用人者,知其乆劳于位,则时有以赐予劝奨之,以厉其心,不闻其骤迁以夺其成效。今天下之吏,纵未能一槩乆而不迁,至于省府,亦不可仓卒而去。吏知其乆居而不去也,则其欺诈固巳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虑,周旋于其间,不过十年,将必有卓然可观者也。厉法禁议论近申韩而文自中律昔者圣人制为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下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发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下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狥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撃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踈贱,故能以其国覇。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六 明代茅坤编撰 《东坡文钞》二十 方略 专任使 论述省府官员长期任职的问题,不只是文鬯切中经国济世的要害。官吏和百姓的关系,就像工匠和他所操持的器具;更换器具再去操持它,开始时没有不彼此抵触、不能配合的。因此即使有才能特别出众的人,早晚就调走,也还不如庸人长期任职而熟悉方便。从汉代到现在,谈论吏治的人都推重汉孝文帝时期,认为任用人才不能仓促便要求他取得成功;而且官员三年一迁,如果官吏不作长远谋划,那么他们所施行的一切都出于苟且简略。这是天下士人争相进言的事情,但我知道它还不能立即施行。天下的官吏,只是因为弊病很多而尚无办法处理,所以才纷纷扰扰处在这种局面。假如五六年或七八年以后才升迁,那么将会有人十年都不能调动。朝廷正要削减任子、整顿冗官,因此这项办法的实行应当有所等待;但我认为当今的弊病有更加严重、不可不治的地方。京兆府,是天下人仰望并受其教化的地方,是王政开始施行的地方。它处在四方交通的要冲、两河交汇之处,是舟车和商贾聚集、金珠锦绣积聚的地方,所以当地百姓不知道耕种纺织的劳苦;又被富贵改变,被货物利益迷惑,所以当地百姓不知道恭敬、节俭、廉洁、退让的风气;把书写算数当作一生的才能,把府中属吏当作乡里的荣耀,所以当地百姓不知道儒学讲习的贤能。因此狱讼越来越多,奸恶无法禁止;治理政务的人更加苟且,连教化也无暇顾及。四方看见这种情况,使风俗一天天变得浅薄恶劣,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如今担任京兆尹的人,戴着星星出门,看到烛火才回家;案牍和刑杖交错摆在面前,拱手等待命令的人在庭中一个接一个,拿着诉状求告的人肩膀摩擦着挤在门口。他来来往往忙乱不堪,连那些人是谁都不知道,只审问一次便让他们离去;获罪的人不知道自己因什么获罪,无罪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无罪的实际根据。这样一来,受刑的人不服,得到赦免的人也不改悔,狱讼的繁多就没有停止的时候。大司农,是天下财赋盈亏由此掌握、外地财计由此接受命令的机构。财赋的出入,簿籍文书交错纵横、变化万端,足以让人作奸而无法推究;上级不能全部了解,只好交给属吏办理。分掌其中职务的属吏有几十、上百人,他们的耳目能够达到我们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有能力的人不过粗略地举出大纲,没有能力的人只听任属吏摆布;贿赂在他们门前往来,四方有求之人聚集在他们家中。天下最大的弊病,没有超过这两种情况的了。我私下认为,如今省府职位的重要性很大,选择人选应当精慎,任用官员应当长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所有的弊病,都是因为选人不精、任职不久造成的。为什么呢?天下的贤才,不可能很多;而在贤才之中,寻找能够治理繁杂事务的人,也不可能人人都能做到。幸而有一个这样的人,又不能长久任用就离开了。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天下,想作长远的谋划,那么他的功效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显现。开始时似乎迂曲疏远,最终一定会有值得观瞻的成效。如今任职满一个月还没有报上政绩,朝廷便认为这个人没有能力作为,不等他成功就把他调走;而那些很快得到众人称誉的人,又被认为有功,提拔到两府任职。这样看来,担任省府官员的人,无论有能力还是没有能力,都不得长久任职。省府事务繁杂,全年不得休息;朝廷既然急急忙忙地调走他们,他们自己也无不急急忙忙地寻求离开。那些胥吏,都在自己的机构中老于此道,把子孙也养育在其中;让急于求去的人来统辖这些世代相传的属吏,彼此相看,就像客人和主人一样,这样他们的奸弊当然无法消除。省府的职位并不卑下,假如有人有能力而长期任职于此,也不能说是没有被任用。古代任用人才的人,知道某人长期劳苦地任职,便时常用赏赐和鼓励来激励他的心志,从来没有听说突然升迁来夺走他的成效。如今天下的官吏,即使不能一概长期任职而不升迁,至于省府官员,也不能仓促调离。官吏知道自己会长期留任而不会马上离去,他们欺诈的行为自然已经会减少;而任职之人也能深入思考、周密筹划,在其中周旋办理事务,不过十年,必定会有卓然可观的成效。厉行法令禁令 议论接近申不害、韩非,而文章自然合乎法度。从前圣人制定刑罚和赏赐,知道天下人喜欢赏赐而畏惧刑罚。因此,施行人们所喜欢的赏赐,要从下而上:百姓有一点善行,不到一天赏赐就随之而来;这样一来,处在下位而行善的人就足以知道没有不受赏的。施行人们所畏惧的刑罚,要从上而下:公卿大臣有丝毫罪过,不到一天刑罚就随之而来;这样一来,处在下位而行恶的人也足以知道没有不受罚的。《诗经》说:“刚强的人也不吐弃,柔弱的人也不吞食。”天下所谓有权势、豪强、尊贵、显赫而难以号令的人,正是圣人借以昭示天下、使众人服从法令的对象。舜诛杀四凶而天下服从,为什么呢?因为这四个家族是天下的大族。只有圣人能够打击天下的大族,以使小民的心服从,所以刑罚最终达到可以搁置不用的地步。周朝衰微时,商鞅、韩非以严刑酷法督责天下;然而他们之所以取得成功,是因为用法从贵戚大臣开始,然后才涉及疏远卑贱的人,所以能够使自己的国家称霸。由此看来,商鞅、韩非所施行的刑罚不是舜的刑罚,但他们施用刑罚的方法,却是舜的方法。后世的庸人不能深入推究其中的本末,竟把舜施刑的方法与商鞅、韩非归为一类而抛弃它,所以法令禁令不能施行,奸邪盗贼不能禁止,原因就在这里。
今夫州县之吏,受赂以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棰,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其所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彊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葢无几矣。夫过恶暴着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纎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钺犹将有所不避,而况木索笞棰哉?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防奸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寛;待之至轻,故其所以隄防之者甚密。夫所贵乎大臣者,惟其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寛,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茍幸其不疑而轻犯法,则固已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于讯鞫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已矣。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涖官临民,茍有罪,皆书于其所谓歴者;而至于舘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遂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涂;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既以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昧而不决?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则小臣不犯矣。唐荆川曰:「爵减首免,勿推与前罚金,分明四件事,叙得甚变化。」抑侥幸与颍滨臣事八意同夫所贵乎人君者,予夺自我而不牵于众人之论也。天下之学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贵。如从其欲,则举天下皆贵而后可。惟其不可从也,是故仕不可以轻得,而贵不可以昜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禄出乎我者也。我以为可予而予之,我以为可夺而夺之。彼虽有言者,不足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赋敛不可以不均,刑罚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择。此诚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畏者也。我欲慎爵赏,爱名器,而嚣嚣者以为不可,是乌足防哉?国家自近嵗以来,吏多而阙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无事而食也。且其涖官之日浅,而闲居之日长,以其涖官之所得,而为闲居仰给之资,是以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也。古之用人,其取之至寛,而用之至狭。取之至寛,故贤者不隔;用之至狭,故不肖者无所容。《记》曰:“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
译如今州县的官吏收受贿赂、出卖狱讼,罪行严重的要削除名籍;如果官职不足以赎罪,就要受到戴木枷、加刑索、受笞杖的处罚,这也是天下最羞辱的事情了,可是士大夫中却有人冒险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内心不服。如今高级官吏所做的坏事,不只是簿书、粮食和盐的出入这类小事;他们的地位越尊贵,造成的危害越大,权力越重大,下属就越不敢说话。幸而有不畏强权的人出力排斥他,又幸而没有受到上下的压制,使他的罪行最终成立,那么削减他的官职,往往不过是罚金罢了,大概没有多少损失。罪过恶行暴露于天下,处罚却伤不到他一根毫毛;对公卿大臣的行为粗疏宽纵,对州县小吏却纤细苛察。用法如此,天下人当然不会在内心服从。使用法令却不能使人心服,即使刀锯斧钺这样的刑具,人们尚且会有不躲避的;何况木枷、刑索和笞杖呢?如今法令极其繁多,看它用来防止奸邪的器具,刚一抬脚就可能陷入其中;而高级官吏触犯法令却不至于受到令人畏惧的惩罚,这是什么缘故呢?天下议论的人说:“古代的制度是刑罚不加到大夫身上,大臣不可以用法令惩处。”唉,所谓刑不上大夫,难道是说大夫以上的人有罪却不受刑罚吗?古代的君主责罚公卿大臣非常严厉,而对士人和庶民却极其宽松。责罚得越重,所以用来约束他们的规定反而越宽;对待他们越轻,所以用来防范他们的措施反而越严密。大臣之所以可贵,正在于他们不等到受到约束,便能免于罪过。因此,约束越宽,大臣反而越畏惧法令。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想,君主并不怀疑自己,自己便不忍心欺骗君主。如果侥幸认为君主不怀疑自己而轻易犯法,那本来就已经不容诛杀了。所以大夫以上的人犯罪,不按照讯问、审讯、定罪、判决士人庶民的办法处理,这只能说是刑罚不加于大夫罢了。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以上,任官治民时只要犯罪,都记录在所谓的“历”中;至于馆阁之臣,出任郡县官后,便将其罢免。这才真正合乎圣人的意思,是要以此严厉责罚他们。怎么能同士人庶民比较罪行的轻重,又因为他们的爵位而减轻处罚呢?法律规定犯罪而可以自首免罪,是为了给盗贼小人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如今卿大夫犯罪,也可以自首免罪,难道这是把他们当作盗贼小人来对待吗?天下人只有没有罪,才可以说处罚无从加身;如果明知他有罪,却特意免除他的处罚,那还凭什么号令天下呢?如今大臣有违法行为,有人已经把它检举出来了,诏令却说不要追究,这究竟是为什么?圣人治理天下,难道容许有这种含糊不决的事情吗?所以说:如果严厉执行法禁从大臣开始,那么小臣就不敢犯法了。唐荆川说:“因爵位而减刑、自首免罪、下诏不追究,以及前面所说的罚金,分明是四件事,叙述得非常有变化。” 抑制侥幸心理 与颍滨《臣事八议》的意思相同 君主之所以可贵,在于赏赐和剥夺都由自己决定,而不受众人议论的牵制。天下的读书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做官的人,没有不想显贵的。如果顺从他们的愿望,就必须让天下人都显贵之后才行。正因为不能顺从,所以官职不可以轻易得到,显贵也不可以轻易达到。这并不是有所吝惜,因为爵位俸禄出自我手。我认为可以授予,就授予;我认为可以剥夺,就剥夺。即使有人议论,也不足以畏惧。天下真正值得畏惧的事情是:赋税征收不可不均,刑罚不可不公,守令不可不慎重选择。这些才确实关系到天下安危,值得畏惧。我想慎重授予爵赏,爱惜名位器物,而那些喧嚷的人却认为不可以,这哪里值得防范呢?国家自近年以来,官吏多而职位少,往往一个官职由三个人共同占有:在任一人,离任一人,等待接替的又一人。这样,一个官职便有两个人无事可做却领取俸禄。而且,他们任官的日子短,闲居的日子长,把任官所得作为闲居时赖以生活的资财,因此贪官总是很多而无法禁止,这是用人的大弊端。古代用人,取用的范围极宽,而实际任用的范围极窄。取用范围极宽,所以贤能的人不会被隔绝;实际任用范围极窄,所以不肖之徒没有容身之处。《礼记》说:“司马辨别官员的才干,评定进士中贤能的人,把结果告诉君王,由君王确定评定。”
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然则是取之者未必用也。今之进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试官。夫试之者,岂一定之谓哉?固将有所废置焉耳。国家取人,有制防,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凡此者虽众,无害也。其终身进退之决,在乎召见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爱惜慎重者也。今之议者,不过曰:“多其资考而责之以举官之数。”且彼有勉彊而已。资考既足,而举官之数亦以及格,则将执文墨以取必于我,虽千百为軰,莫敢不尽与。臣窃以为今之患,正在于任人太过,是以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嵗月必得,甚可惜也。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闻于吏部。吏部以其资考之逺近,举官之众寡,而次第其名,然后使一二大臣杂治之,参之以其才器之优劣,而定其等,嵗终而奏之以。诏天子废置度天下之吏,每嵗以物故罪免者防人,而增损其数,以所奏之等补之,及数而止。使其予夺,亦杂出于贤不肖之间,而无一定之制,则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将自奋厉磨淬以求闻于时。而向之所谓用人之大▯者,亦不劳而自去。然而议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优劣为差,则是好恶之私有以启之也。」臣以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纲,而其出入变化,固将付之于人。昔者唐有天下,举进士者羣至于有司之门。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搜罗天下之贤士,而习知其为人。至于一日之试,则固已不取矣。唐之得人,于斯为盛。今以名闻于吏部者,每嵗不过数十百人,使一二大臣得以访问叅考其才,虽有失者,盖已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则夫一定之制,臣未知其果不可以为奸也。唐荆川曰:「今若仿此意,虽不能无敝,亦可得一二实才。」决壅蔽省事、励精,二者亦切中今日之情。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寃,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逺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高,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疴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聼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寃,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密,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防天下,故小人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法为奸。今夫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覇,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宾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纎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葢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关,郡县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纎悉莫不皆然。符坚以氐羌之种,至为覇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厉精。省事莫如任人,厉精莫如自上率之。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关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聼其治要;郡县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防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关与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茍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嵗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
译评定确定以后才授予官职,任官以后才授予爵位,职位确定以后才发给俸禄。” 既然如此,那么被选取的人未必都会被任用。如今的进士,从二人以下的,都是试官。所谓考试,难道是说一经考试便确定吗?本来就是要有所罢黜和任用。国家选取人才,有制科,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还有府史杂流。名目虽多,并没有害处。决定他们一生升降的关键,在于召见并改授官职之时,这尤其不可不爱惜、慎重对待。如今议论此事的人,不过说:“增加资历考核的年限,同时以荐举官员的数目来要求他们。”这样一来,他们只会勉强应付。资历年限已经足够,荐举官员的数目也达到了标准,他们便会拿着文书来要求我一定照办;即使一批有成百上千人,也没有人敢不全部荐举。臣私下认为,如今的弊病正在于任用人太过固定,因此制定成一项一成不变的制度,使天下人可以按年月必然得到官职,实在太可惜了。现在最便利的办法,不如规定官吏考核六次以上的,都可以把姓名报到吏部。吏部根据他们资历考核的先后、荐举官员人数的多少,排列姓名次序,然后让一两位大臣共同审理,再参考他们才能器识的优劣,确定等级,年终上奏。由皇帝下诏,按照天下官吏每年因死亡或获罪免职而出现的空缺人数,增减任用名额,用上奏的等级来补授,达到名额就停止。如果官职的授予和剥夺也交错地出现在贤者和不肖者之间,而没有一成不变的制度,那么天下官吏就不敢抱有必然获得官职的念头,反而会自我奋发、磨炼砥砺,以求在当时获得声誉。这样,前面所说的用人大弊病,也不用费力便会自行消除。然而议论者一定会说:“法令不固定,而按照才能优劣区别对待,这就会为个人的好恶打开方便之门。”臣认为不是这样。法令本来是用来保存大纲的,而具体的出入变化,本来就应当交给人来处理。从前唐朝统治天下时,考取进士的人纷纷来到有关部门门前。唐朝的制度,只信任有关部门。因此,有关部门能够搜求天下贤士,并熟悉他们的为人。至于一天之内的考试,本来就已经不采用了。唐朝能够得到人才,在这方面最为兴盛。如今把姓名报到吏部的,每年不过几十到一百人,使一两位大臣能够询问、考察他们的才能,即使有遗漏,想来也已经很少了。如果一定要说“只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天下的人一定不可信”,那么一成不变的制度,臣也不知道它果真不能被用来作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唐荆川说:“如今如果仿照这个意思去做,虽然不能没有弊病,也可以得到一两个真正的人才。” 疏通壅塞、消除蒙蔽 “省事”“励精”二项,也切中了今天的实际情况。朝廷清明、天下太平,所凭借的是什么呢?天下人不必申诉便没有冤屈,不必请谒便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这就是尧舜时代的盛况。其次,不能没有申诉,但申诉必定得到审察;不能没有请谒,但请谒必定得到省察,使远方卑微的官吏不知道朝廷高不可攀,一个普通小民也不知道官府难以接近,然后天下才能治理。人的身体只有一颗心、两只手,百体之中有疼痛、疮痒发生,即使十分轻微,不足以成为祸患,手也会随即到达患处。手到达患处,难道是心一件一件听取后才命令它吗?这是因为心平素爱护身体深切,而手平素听从心意已经熟练,所以不必等待命令,突然之间便会自行到达。圣人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百官众多,四海广大,使它们的关节脉络彼此贯通成为一体,一经叩问便必定听到,一有触动便必定回应。这样天下就可以如同一个身体,能使天子之尊与士民之卑彼此相爱,使他们共同忧患,在缓急之时彼此救助。如今却不是这样,天下有人遭遇不幸而申诉冤屈,就像向上天申诉;有不得已的愿望而前来请谒,就像向鬼神祈求。公卿大臣不能查究详情,只把事情交给胥吏,所以凡是贿赂先送到的,早晨请求,晚上便能办成;空手而来的人,终年也得不到办理。至于那些按旧例本来就是人们应当得到、没有疑问的事情,也无不设法拖延,等待请托。天下所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事情,没有钱就无法办成。从前汉唐的弊病,是担心法律不明确而执行不严密,使官吏能够凭空疏、无根据的法令来控制天下,所以小人借无法可依来作奸。如今法令明确完备,执行又极其严密,天下人只知道拘泥法令;想排斥的人即使只有一点不合规定之处,也可以指为瑕疵,想帮助的人即使有违背法令之处,也可以借法令来替他解脱,所以小人又借法令作奸。如今天下之所以事务繁多,难道真是事务太多吗?官吏想从中卖弄权力而尚未得逞,便让新旧事务相互牵连,纷纷扰扰而不能决断,这就是王道教化所以受阻、不能施行的原因。从前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百官各自履行职务,不等教令便能办事;四方宾客到来,也不必请求有关部门。王猛治理秦国时,事情即使细小琐碎,也无不全部办理,而人们并不认为烦扰。史书所记,麻思还到冀州向王猛请示,王猛说:“赶快收拾行装出发吧!”到傍晚符令便下达,等到出了关,郡县都已经收到符令。他所下的命令得到执行,所禁止的事情立即停止,没有滞留的事务,甚至细微琐事也全都如此。苻坚凭借氐、羌人的出身,竟然成为霸主,兵力强盛、国家富足,几乎达到太平盛世。这些事情,都是王猛所做的,本来理应如此。如今天下安定,大官奉行法令,不敢顾及私情;但府史一类人却招揽权力、出售法令,长官心里明知却不过问,把它当作当然。这种弊病只有两点:事务繁多而官员不勤勉,所以权力落在胥吏手中。要除去这些弊病,不如减少事务、振作精神;要减少事务,不如任用得人;要振作精神,不如由上位者亲自率先。如今所谓最繁重的事务,遍及天下;申诉的人多,请谒的人多,没有比中书和三司更严重的。天下事务分给百官,中书只听取并处理其中的要务;郡县钱粮由转运使制定,三司接受其预算。这本来似乎不至于繁多,然而中书不等有关部门奏报考核结果便确定官员升降,还插手有关事务,这就是不信任有关部门。三司的官吏推究、分析盈余和亏空,甚至细微到毫厘,以此约束郡县,这就是不信任转运使。所以说,减少事务不如任用得人。古代圣王珍惜时间以求治理天下,天刚亮便临朝,假如稍稍安逸,到太阳升起时,便会整天忙得应接不暇。往小处说,一天废弃一件事,一个月就可想而知,一年积累下来的事务便数不胜数了。
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游。如此则纎悉隠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宴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日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厉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唐荆川曰:「前半言壅蔽之当决,后言所以决之之道。」无责难轻举主连坐之法,而重监司、郡县之长,以督察所属之吏。无责难者,将有所深责也。昔者圣人之立法,使人可以过而不可以不及。何则?其所求于人者,众人之所能也。天下有能为众人之所不能者,固无以加矣。而不能者不至于犯法。天下如此,而犹有犯者,然后可以深惩而决去之。由此而言,则圣人之所以不责人之所不能者,将以深责乎人之所能也。后之立法者异于是,责人以其所不能,而其所能者不深责也。是以其法不行,而其事不立。夫事不可以両立也。圣人知其然,是故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必有所寛。寛之则其禁必止,舍之则其取必得。今夫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长吏举之,又恐其举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长吏任之。他日有败事,则以连坐其过,恶重者其罚均。且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矣。今日为善而明日为恶,犹不可保,况于十数年之后?其防者已壮,其壮者已老,而犹执其一时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过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强为善以求举。惟其既已改官而无忧,是故荡然无所不至。方其在州县之中,长吏亲见其防谨勤干之节,则其势不可以不举,而又安知其终身之所为哉?故曰今之法责人以其所不能者,谓此也。一县之长察一县之属,一郡之长察一郡之属,职司者察其属郡者也。此三者其属无防耳,其贪其亷,其寛猛,其能与不能,不可谓不知也。今且有人牧牛羊者,而不知其肥瘠,是可复以为牧人欤?夫为长而属之不知,则此固可以罢免,而无足惜者。今其属官有罪,而其长不即以闻,他日有以告者,则其长不过为失察而去官者,又以不坐。夫失察,天下之微罪也。职司察其属,郡郡县各察其属,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罚之甚轻,亦可怪也。今之世所以重发赃吏者何也?夫吏之贪者,其始必诈防以求举,举者皆王公贵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者莫不爱其同类等夷之人,故其树根牢固而不可动。连坐者常六七人,甚者至十余人。此如盗贼质劫良民,以求茍免耳。为法之▯,至于如此,亦可变已乎?如臣之防,以职司守令之罪,罪举官;以举官之罪,罪职司守令。今使举官与所举之罪均纵,又加之举官,亦无如之何,终不能逆知终身之廉者而后举,特推之于幸不幸而已。茍以其罪罪职司守令,彼其势诚有以督察之。臣知贪吏小人无容足之地,又何必于举官焉难之?宋之举主之法,五品以上皆得推天下文章治行之士,而今则特属抚按以举劾所属,而京朝官不与也。而抚按之举,即子瞻职司之説矣。愚见今之抚按,其有所举属吏,而以赃汚败者,决当并坐。其或于举辞之中略露其材识可取,而其中之所守,犹当俟其乆而后定,则差可以薄其罚。而藩臬守廵之长与郡太守,虽不得如抚按详行举劾,亦当各书其所甚贤甚不肖者,以嵗上其计于吏部都察院。朝觐之年,则按其所举刺之中否,以定黜陟。无沮善専为吏胥以下之才,其情弊与今亦相▯,而文甚错综。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髙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絶其涂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天下茍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絶之,则屏之逺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絶之,彼将一旦肆其忿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既已絶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
译要使事务不繁多,就必须开始时辛劳,最后才能安逸。早晨起身,晚上才罢朝;天子没有退朝,宰相便不敢回到私宅安闲休息;宰相到了太阳西斜还不退朝,百官无不震惊畏惧,竭尽力量办理王事,不敢宴饮游乐。这样,细小隐微的事情无不被办理。天子求治的勤勉超过先王,而议论者不称道王季在朝廷上安逸,却称道舜无为而治;不谈文王直到太阳西斜仍处理政事,却谈秦始皇每天批阅大量文书。这凭什么来率领天下懒惰的人呢?所以臣说:振作精神不如由上位者亲自率先,这样壅塞蒙蔽就能消除了。唐荆川说:“前半篇说壅塞蒙蔽应当消除,后半篇说消除它的方法。” 不要责难 减轻荐举官员的连坐法,而加重监司及郡县长官的责任,以督察所属官吏。说“不要责难”,是因为将要有更深的责罚。从前圣人制定法令,使人可以有过失,却不可以达不到要求。为什么呢?因为他对人的要求,是众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天下如果有人能够做到众人所不能做到的,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加以要求的了;而做不到的人也不至于犯法。天下达到这种程度,仍然有人犯法,然后才可以严惩并坚决罢黜他。由此说来,圣人不责求人所不能做到的,正是为了严责人所能做到的。后代制定法令却不同,要求人做到他们不能做到的,却不严责他们所能做到的。因此法令不能施行,事情也不能建立。事情不可能两方面都兼顾,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止,必有所宽容。宽容某些方面,禁令才一定能止息;舍弃某些方面,所取的方面才一定能得到。如今天下的官吏,不可能人人都被了解,所以让长官荐举他们;又担心长官出于私情荐举,不能得到合适的人,于是又让长官为他们负责。以后如果事情败坏,就以连坐来追究荐举者的过错,罪恶严重的,处罚也相同。况且人的品行本来就难以了解,连尧舜都曾为此忧虑。今天行善,明天作恶,尚且不能保证,何况十多年以后呢?那时谨慎的人已经变得强健,强健的人已经衰老,却还执着于他们某一时刻所说的话,让他们共同承担罪责,不是太过分了吗?天下人做官而尚未得志时,没有不勉强行善来求得荐举的。只是已经改授官职、没有忧虑之后,便放纵无所不为。当他在州县任职时,长官亲眼看见他谨慎勤勉能干的表现,势必不能不荐举他;又怎么知道他一生将来会怎样呢?所以说,如今法律责罚人所不能做到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县长考察一县属官,郡长考察一郡属官,职司考察所属郡县。这三类长官,对于下属的谨慎或疏忽、贪婪或廉洁、宽厚或严厉、能干或无能,不可以说不了解。如今如果有一个放牧牛羊的人,却不知道牛羊肥瘦,难道还可以再让他做牧人吗?做长官却不了解属下,这种人本来就可以罢免,没有什么可惜的。如今属官犯罪,而他的长官不立即上报,后来有人把事情告发,长官不过以失察之罪而罢官,却又不连坐。失察,是天下最轻的罪过;职司考察所属,郡县长官各自考察所属,这不是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却处罚得极轻,也很奇怪。如今这个时代为什么特别重视揭发贪赃官吏呢?官吏贪婪的人,开始一定会伪装谨慎,以求得到荐举;荐举他的人都是王公贵人,次一等的也是卿大夫,他们以自身来为他担保。任官的人没有不爱护同类同等之人的,所以他们根基牢固而不可动摇。连坐的人通常有六七个,严重的达到十多人。这就像盗贼劫持良民作为人质,以求自己侥幸免罪一样。法令的弊病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不能改变吗?依臣看来,职司、守令犯罪,就应当治荐举官的罪;荐举官犯罪,就应当治职司、守令的罪。如今如果荐举官和被荐举者的罪都一并放过,再加上荐举官本人,也没有什么办法,因为终究不能预先知道一个人一生廉洁之后才荐举他,实际上只是把责任推给幸运与不幸罢了。如果把被荐举者的罪归到职司、守令身上,他们确实会有势必要督察的压力。臣知道贪官小人将没有立足之地,又何必把荐举官说成难以处理呢?宋代荐举官的法令规定,五品以上官员都可以推举天下文章、政绩、品行优良的人;如今却只是交给抚按去荐举、弹劾所属官吏,而京朝官不参与。抚按荐举的做法,就是苏子瞻关于职司的主张。臣愚见,如今抚按所荐举的属官,如果因贪赃污秽而败露,决定应当一并连坐。如果荐举辞中只是略微显露出他的才识值得取用,而他的操守究竟如何,还应当等候较长时间后再确定,那么可以稍微减轻对荐举者的处罚。至于藩臬、守巡的长官和郡太守,虽然不能像抚按那样详细地荐举、弹劾,也应当分别记录自己认为最贤能和最不肖的人,每年把考核结果上报吏部和都察院。朝觐之年,就根据他们所荐举、弹劾的是否符合实际,来确定官员的升降。不要阻塞善行 专门论述吏胥以下官员的才干,内容与现在也相互关联,但文字十分错综。从前先王治理天下,一定使天下人常常欣喜振奋,始终怀有无穷的希望,努力实行而不知疲倦,没有自暴自弃的念头。只有自暴自弃的人,作恶才极其狠毒而不可挽救,所以圣人畏惧这种人,设置高位厚禄来等待有才能者,使天下人都踊跃自奋,攀援而来。只是因为才能不够、力量不足,所以最终不能进入其中,并不是圣人堵塞了他们的门、断绝了他们的道路。正因为这样,即使一个卑微的小吏、民间的平民,也无不奔走向善,直到老死也不知道休息,这就是圣人用方法驱使他们。天下如果有罪恶特别严重而不可容忍的人,圣人既然已经断绝了他,就把他屏斥到远方,终身不让他列于士人之中。这并不只是因为不仁,而是认为既然已经断绝了他,他将来一旦发泄愤怒和恶毒,就会残害我们的百姓。因此,断绝他,就不要再任用;任用他,就不应断绝。已经断绝了他,却又重新任用,这就是把他驱向不善,同时又把作恶的工具交给他。天下只有一个人,可以在无所希望时仍然行善,在无所顾惜时仍然不作恶。对一个无所希望的人责求他行善,对一个无所顾惜的人要求他不作恶,却又把百姓交给他们治理,天下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所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由,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乆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絶之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莫甚于此。今夫制防之及等,进士之髙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词,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已太遽乎?天下有用人而絶之者三:州县之吏,茍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他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防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防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嵗乆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羣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茍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已。臣故曰: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此三者之谓也。敦敎化防他行文纡徐婉转,将言不言处。夫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也。昔者三代之民,见危而授命,见利而不忘义,此非必有爵赏劝乎其前,而刑罚驱乎其后也。其心安于为善,而忸怩于不义,是故有所不为。夫民知其所不为,则天下不可以敌,甲兵不可以威,利禄不可以诱,可杀可辱,可饥可寒,而不可与叛,此三代之所以享国长乆而不防也。及至秦汉之世,其民见利而忘义,见危而不能授命,法禁之所不及,则巧伪变诈无所不为,疾视其长上而幸其灾,因之以水旱,加之以盗贼,则天下荡然无复天子之民矣。世之儒者尝有言曰:“三代之时,其所以敎民之具甚详且密也。
译世上的贤能之人哪里是固定出自某一类人呢?有的出身于商贩和卑贱之人,甚至达到盗贼,其中往往有这样的人;而儒生贵族,是世人所希望成为君子的人,却有的放纵而违法,反而不如普通小民。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在他们初次出仕时就预先决定他们的命运,而是慢慢观察他们试任后的成效,使天下没有必然能够得到官位的途径,也没有必然绝对得不到官位的道路。天下人知道官位不可以必然得到,便会勉强努力追求功名,不敢存有侥幸;知道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得到,便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心,久而久之也不会懈怠。唉!圣人用来鼓舞天下人,使他们每天受到教化却自己不知道的,难道就是这种方法吗?后来的执政者却不是这样,先给人以必然得到的希望,随后又使他必然得不到;他们本意是想进用贤能、斥退不肖,然而天下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制科考到等第、进士考中高第,都在一天之间决定他一生的富贵;这虽然只是当时的文辞表现,却不知道他处理事务的能力,否则这样任用不是太仓促了吗?天下有三种任用后又断绝前途的情况:州县官吏,只要不是犯了重大过错、确实不能再任用,其他犯法的人都可以让他尽力行善来自我赎罪;可是如今的法律规定,只要一次陷入罪过,终身不能升迁,使他无所依靠,便仇视百姓,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这种人起初未必是小人,只是不幸在仕途中陷入困境,穷困而没有出路,于是便自暴自弃。府史等卑微官吏,对于国家来说知道不能缺少,所以任职日久后便补授外官;但因为他们出身卑微,又限制他们所能达到的职位,于是其中即使有出类拔萃的人才,最终也不能列入士大夫之中。人出身做官,是为了求取显贵;显贵既然不能得到,便只求财富,这是势必如此的。这样一来,即使遭受鞭笞、杀戮和羞辱,也不足以禁止他们贪婪。所以这两类人,如果不能彻底抛弃不用,就应当稍微给他们一些机会。纳资入仕的人,都可以补任郡县官吏。他知道自己终究不能升迁,也会放纵一时的欲望而无所不为。如果确实不能让这种人升迁,那只是任用方式的过错罢了。所以臣说:断绝一个人,就不要任用;任用一个人,就不要断绝他,说的就是这三种情况。敦厚教化 这一篇论述行文曲折舒缓、委婉迂回,多处将说未说。圣人治理天下,所凭借来使国家牢固而不可动摇的,在于天下百姓可以共同向善,而不能共同作恶。从前三代的百姓,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见到利益也不忘记道义;这并不一定是因为前面有爵禄奖赏来劝导他们,后面有刑罚来驱使他们。他们内心安于行善,对不义感到不安,所以有些事情不肯去做。百姓知道自己不肯做什么,天下便不可与之为敌,铠甲兵器不能威胁他们,利益俸禄不能诱惑他们,可以杀戮,可以羞辱,可以使他们饥饿寒冷,却不能使他们反叛;这就是三代享国长久而不衰败的原因。到了秦汉时代,百姓见利忘义,遇到危难不能舍命;法令禁令管不到的地方,巧诈伪变无所不为,仇视长官而盼望他们遭灾;再加上水旱灾害和盗贼,天下便荡然无存,不再是天子的百姓了。世上的儒者曾经说:“三代时,他们用来教化百姓的手段十分详备而严密。
学校之制,射乡之节,冠婚丧祭之礼,粲然莫不有法。”及至后世,教化之道衰而尽废其具,是以若此无耻也。然世之儒者盖亦尝试以此等敎天下之民矣,而卒以无效,使民好文而益媮,饰诈而相髙,则有之矣,此亦儒者之过也。臣愚以为若此者,皆好古而无术,知有敎化而不知名实之所存者也。实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亷恶来,使天下知其义。如此则其教化天下之实,固已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亷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射乡,而谨之以冠婚防祭,民是以目撃而心谕,安行而自得也。及至秦汉之世,専用法吏以督责其民,至于今千有余年,而民日以贪冒嗜利而无耻,儒者乃始以三代之礼所谓“名”者而防之。彼见其登降揖让,盘辟俯偻之容,则掩口而窃笑;闻钟鼓管磬,希夷啴缓之音,则惊顾而不乐。如此而欲望其迁善。逺罪不已,难乎?臣愚以为,宜先其实而后其名,择其近于人情者而先之。今夫民不知信,则不可与乆居于安;民不知义,则不可与同处于危。平居则欺其吏,有急则叛其君。此敎化之实不至,天下之所以无变者,幸也。欲民之知信,则莫若务寔其言;欲民之知义,则莫若务去其贪。往者河西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为军。其始也,官告以权时之宜,非乆役者如是,当复尔业。少焉皆刺其额,无一人得免。自宝元以来,诸道以兵兴为辞,而增赋者至今皆不为除去。夫如是,将何止民之欺诈哉?夫所贵乎县官之尊者,为其恃于四海之富,而不争于锥刀之末也。其与民也优,其取利也缓。古之圣人,不得已而取,则时有所置,以明其不贪。何者?小民不知其説,而惟贪之知。今难鸣而起,百工杂作,匹夫入市,操挟尺寸,吏且随而税之,扼吭拊背以收丝毫之利。古之设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设官者,求以胜民。赋敛有常限,而以先期为贤;出纳有常▯,而以羡息为能。天地之间,茍可以取者,莫不有禁。求利太广,而用法太密,故民日趋于贪。臣愚以为,难行之言当有所必行,而可取之利当有所不取,以敎民信而示之义。若曰国用不足而未可以行,则臣恐其失之多于得也。东坡劝敦教化,而以罢西河之兵与寳元以来增赋为案,其言虽近长老,而其实则防略矣。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六
译学校的制度,射礼乡饮的节仪,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清楚明白,无不有一定的法式。” 到了后世,教化的方法衰落,教化所凭借的具体制度也全都废弃了,所以才像这样没有羞耻。然而世上的儒者也曾试图用这些东西来教化天下百姓,最终却没有效果,反而使百姓喜好文饰而更加偷薄,粉饰欺诈、互相夸耀;有这样的结果,也正是儒者的过错。臣愚见认为,造成这种情况,都是喜好古代却没有方法,只知道有教化,却不知道名与实应当保存的缘故。实是使名得到信实的东西,名是用来求得实的东西。有名而无实,名就无法推行;有实而无名,实也不能长久。如今儒者所议论的,全是名。昔日武王灭商以后,散发财物、开仓发粮,使天下知道他不贪;礼遇贤能俊杰,使天下知道他不骄;封立先圣的后代,使天下知道他仁慈;诛杀飞廉、恶来,使天下知道他有义。这样一来,他教化天下的实际内容,本来已经建立了。天下人都肃然生出忠信廉耻之心,然后再用礼乐来文饰,用学校来教导,用射礼乡饮来观察,用冠婚丧祭来谨慎约束;百姓因此亲眼看见、内心明白,安稳地实行而自然有所获得。到了秦汉时代,专门任用执法官吏来督责百姓,直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百姓一天比一天贪婪逐利而没有羞耻,儒者才开始用三代礼制所谓的“名”来补救。他们看见礼仪中上下进退、作揖谦让,以及盘旋回避、俯身曲背的姿态,便掩着嘴暗暗发笑;听见钟鼓、管、磬那种稀疏、清远、舒缓的声音,便惊讶地回头看而不感到快乐。这样却想希望他们迁善远罪,难道不是困难吗?臣愚见认为,应当先求实际,后讲名目,选择接近人情的事情先做。如今百姓不知道诚信,就不能同他们长久安居;百姓不知道道义,就不能同他们共同处于危难之中。平时便欺骗官吏,有紧急情况便背叛君主。这是教化的实际没有达到,天下没有发生变乱,只是侥幸罢了。想使百姓知道诚信,不如致力于使政府的言语兑现;想使百姓知道道义,不如致力于除去他们的贪欲。从前河西用兵,家中子弟都登记为军人。开始时,官府告诉他们这是权宜之计,不会长期服役,事情过后应当恢复原来的职业。没过多久,却都在额头上刺字,没有一个人能够免除。自宝元以来,各道都以兴兵为理由增加赋税,至今仍没有把这些赋税取消。这样下去,将凭什么制止百姓欺诈呢?县官之所以尊贵,是因为他依靠四海的财富,而不与百姓争夺锥刀般微小的利益。他对待百姓宽厚,取利缓慢。古代圣人不得已而有所征取时,也会适时停止一些事情,以表明自己并不贪婪。为什么呢?小民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知道贪利。如今农事艰难便鸣锣起事,百工杂作,平民进入市场,手中拿着长短尺寸不同的物品,官吏还要跟随征税,扼住咽喉、拍打后背,搜取一点点利益。古代设置官职,是为了使百姓富足;如今设置官职,却是为了压服百姓。赋税征收有固定期限,却把提前征收看作能干;财物出纳有固定数额,却把多收利息看作有本领。天地之间,只要可以取利的地方,无不设置禁令。求取利益的范围太广,使用法令又太严密,所以百姓一天比一天趋于贪婪。臣愚见认为,难以实行的诺言应当有必须实行的;可以取得的利益应当有坚决不取的,以此教百姓守信,向他们显示道义。如果说国用不足,暂时不能实行,那么臣恐怕失去的会多于得到的。东坡劝说敦厚教化,以停止西河的兵役和废除宝元以来增加的赋税作为依据;他的话虽然近似长者之言,但其中的实际内容却很简略。《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七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二十一防省费用论节财处甚工,而所举郊之赏,与夫宫观使及都水监数者,盖冗员之一耳。必有忌讳而未尽之説。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关市无征,而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余。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收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少哉?人君之于天下,俯已以就人,则昜为功;仰人以援已,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亷取之为昜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寛然而有余。及其一旦稍稍蓄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者,岂能寒而不衣,饥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者,何以异此?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歳嵗出师,以诛讨僣乱之国,南取荆楚,西平巴蜀,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众,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喘喘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甚惑矣。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计,则可以九年无饥也。嵗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九年之蓄常间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如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嵗之入才足以为一嵗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晏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茍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关有征,市有租;盐鐡有▯,酒有课,茶有算。则凡衰世茍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豊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夀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且人而不思,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而无盐鐡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昜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余可以类求焉。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嵗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巳者。天下吏士数日而待赐,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已过矣。又使大臣以使领之嵗,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茍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之吏亲视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顾为都水监。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胜计哉?盖尝闻之,里有畜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廐长。廐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臣以爲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蓄材用欲募天下之将材而归之于治兵。治兵固一説然,其本尤在君相之一心与一气。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七 明代茅坤撰 《东坡文钞》二十一 防 节省费用 这篇论述节省财用的地方十分精巧;但所举的郊祀赏赐,以及宫观使、都水监等几个例子,大概只是冗员中的一种。一定有忌讳之处,所以没有把话说尽。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财物。过去周朝兴起时,文王、武王的封国不过方圆百里;当他们接受天命时,四方的君长相继来到朝廷,军队四处出征,讨伐不义的诸侯,却从来没有忧虑财物不足。当时关卡和市场不征税,山林湖泽不禁止百姓取用,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不过十分之一,财物却有余。等到周朝衰落,国内享用千里土地的租税,国外收取一千八百国的贡赋,却仍然不够使用。由此看来,财物哪里有什么多少的固定标准呢?君主治理天下,降低自己以顺应百姓,就容易取得功效;仰赖别人来援助自己,就难以施展力量。因此,广泛取财来供给使用,不如节省用度,以便较容易取得财物。我请求从小民之家推论此理。百姓正处于穷困时,所希望的不过是十金的资财;计算衣食费用和妻子儿女的供养,都在十金之内,宽裕而有余。等到有一天渐渐积聚起来,衣食已经充足,心中的欲望便一天比一天扩大,收入增加了,欲望却更加不能满足;他们不知道责怪自己用度不节制,反而认为是求取还没有达到。于是越富越贪,求取越多而财物越不够,这种迷惑,实在无法知道它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为什么不回到最初的情形想一想呢?从前难道能够寒冷却不穿衣,饥饿却不吃饭吗?如今天下人急切地把财物不足当作忧患,与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国家创建之初,四方割据,中原的土地十分狭小;然而年年出兵,诛讨僭越作乱的国家,南面夺取荆楚,西面平定巴蜀,东面攻下并、潞,所耗费用又是现在的百倍,这一点可以知道。然而天下士人从来不思考当初的情况,却喘息不安地忧虑当今不足,也实在太迷惑了。治理国家有三种计划: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连一个月也维持不了的计划。古代每耕种三年,必定储备一年的粮食;按三十年的总数计算,便可以使九年不发生饥荒。每年的收入足以使用而且有余,所以九年的储备总是闲置而没有用处;一旦发生水旱灾害和盗贼忧患,官府可以自行办理,百姓也不会察觉。这样,天不能使它遭灾,地不能使它贫困,四夷和盗贼不能使它困窘,这就是万世之计。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一年的收入刚好足以支付一年的支出,天下的产物仅仅够供天下使用,平时虽不至于残酷搜刮百姓,但有紧急情况就免不了加重赋税;所以这样的国家可以安静而不能变动,可以安逸而不能劳苦,这也是一时之计。至于最下等而没有谋略的做法,是估量支出后发现收入不够使用,便征取更多。天下安宁,没有大的灾难,却把衰世苟且的办法全部用上;不知道一旦有紧急情况,还能拿什么来增加收入?这就是所谓连一个月也维持不了的计划。如今天下的利益没有不全部征取的:山陵、林麓无不设禁;关卡有征税,市场有租税;盐铁有专卖,酒有课税,茶有算税。于是凡是衰世苟且的办法,几乎都用尽了。把它比作人,正当少壮时,身体强健勇武,才可以希望没有疾病而活到高寿。如今还不到五六十岁,衰老的征兆却全都显露而没有遗漏;如果到了八九十岁,将怎样对待以后呢?然而天下人正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扩大求利的门路。假如人不思考,便会认为费用再也不能削减。假使天下没有盐铁、酒、茶的税收,难道国家就不能治理吗?臣知道并非如此。天下的费用,本来就有一些,去掉它们很容易而没有损害,保留它们却很困难而没有益处。臣不能全部知道,请举出所听闻的例子,其余的可以类推。那些没有益处的费用,名义重大而实际轻微;把不急需的实际事务,赋予极其重大的名义,所以人们疑虑而不敢取消。三年举行一次郊祀,郊祀之后大赦,大赦之后赏赐,这是县官有不得已之处。天下官吏士人等候赏赐已经很久,这确实不能突然取消。至于大官所说的股肱耳目,是与县官共同分担忧乐的人,难道也有不得已之处,或有所畏惧吗?天子有七座宗庙,如今又修饰供奉老子、佛陀的宫观并为他们建立祠庙,本来已经过分了;又让大臣以使者身份统领此事,每年供给数以万计的巨额费用,这是什么缘故?天下的官吏已经不少了,所忧虑的只是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如果得到合适的人,那么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就无不办理,凡是百姓的祸患就无不除去。如今河水造成灾害,却不让沿河州郡的官吏亲自察看灾情,责令他们采取救灾办法,反而设置都水监。四方的水灾,难道能靠一个人坐在京师筹划,便把利弊全部处理好吗?天下有转运使就足够了。如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使,俸禄赏赐丰厚,随从士卒众多,所耗费用哪里计算得尽?曾听说乡里有养马的人,担心牧人欺骗自己、偷盗马的草料,于是又派一个人做马厩长来监督。马厩长设立以后,马反而更加瘦弱。如今治理政事不寻求根本,却只治理末节,由此推及天下,无益的费用实在不可谓不多。臣认为,凡是这类费用,都应当每天寻求并加以裁减,从极细微之处开始,无不有所收益。只要不轻视微小的节省,逐渐积累起来,天下或许就可以稍稍得到休息。储备人才和军用物资 想招募天下有将帅才能的人,把他们归入治军之中。治理军队固然是一个方面,但根本尤其在于君主和宰相同心同气。
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而不足使欤?器械钝弊而不足用欤?抑为城郭不足守欤?廪食不足给欤?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鳅蚖之所蟠,牂豚之所伏,虽千仭之山,百寻之溪,而人昜之。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尊,百官之富,不可谓无才。然以区区之二冦,举数州之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怒,而其气未尝少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朝廷之士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有拒绝之议,非不欲絶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朝廷无所恃也。沿边之民,西顾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吏士未战而先期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所恃,而民又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致天下之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三者相为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纷然奔走从事于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他,先名而后实也。不先其名而惟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名之过也。天子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吴之书,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用也。进之以武举,试之以骑射,天下之竒士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此三者不可以致。以为未必然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恐不可得而见也。往者西师之兴,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择之以待一旦之用,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武举购方畧收勇悍之士,而开猖狂之言,不爱髙爵重赏,以求强兵之术。当此之时,天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无益,故兵休之日,举从而废之。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略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已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己过矣。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蔿,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蒍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顔色和昜,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彊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练军实欲为择兵,而募而又限以年。精悍之色,博达之才。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已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为闲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兵行而馈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阻,而手昜器械,聪明足以察旗鼔之节,强鋭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盖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旣已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旣已托于营伍之中,而其姓名旣已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居不得为农,而仰食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
译如今所担忧的,是军队弱小而不能振作,难道是士卒太少而不够使用吗?是器械钝坏而不能使用吗?还是城郭不足以防守吗?是粮饷不足以供给吗?这几项都不是。然而军队之所以弱小而不能振作,是因为没有人才可用。国家有才能的人,譬如山林湖泽中有猛兽,江河中有蛟龙,潜伏在其中而威势显现在外,使人悚然,不敢轻慢。至于泥鳅、蚖蛇盘踞之处,猪羊藏伏之地,即使是千仞高山、百寻深溪,人也可以轻易对付。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显露在外的力量不足以使人畏惧。天下广大,不可以说没有人才;朝廷尊贵,百官众多,也不可以说没有才干。然而凭区区两个敌寇,集合几个州的兵力,逼近中原,抗拒天子的威势,触犯天下人的愤怒,他们的气势却从来没有稍稍衰退,言辞也从来没有稍稍受挫,这说明他们心中没有畏惧。君主忧患,臣下便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便应当死。如今朝廷之士不能没有忧虑,而大臣却安然自得,没有提出抗拒敌人的主张;并不是不想断绝敌患,而是没有凭借来对付敌人,这说明朝廷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边境百姓向西望去便战栗,放牧战马的士兵不敢弯弓向北,官吏士卒尚未交战便预期失败,这说明百姓轻视他们的上级。外部的蛮夷没有畏惧,内部的朝廷没有依靠,百姓又自己轻视上级,这样还足以说是有人才吗?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所忧虑的是求取人才的方法没有达到。古代圣人用没有实际内容的名义来招致天下真正的人才,又用可以看见的实际来考察天下的虚名;这三者相互发挥作用,不可废弃。因此开始时,天下人无不纷纷奔走,从事于这些方面;到了最后进行考核,不肖之人便无法欺骗上级。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先有名目而后考察实际。如果不先建立名目,只求实际,来的人就少;来的人少,便无法有所选择。在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时任用没有选择的人,这是不先建立名目的过错。天子所向往的地方,就是天下人奔赴的地方。如今孙武、吴起的兵书,读它们的人未必能够作战;能说会道、喜欢谈论兵法的人,未必能够实际运用;通过武举来选拔,以骑射来考试,天下奇异的人才也未必会到来。然而如果要寻求天下真正的人才,除了这三种办法又不能招致他们。因为认为未必有效就把它们放弃,那么那些最终必然有效的人才,恐怕也就不能见到了。从前西部出兵时,开始只是因为没有借助虚名广泛招致天下人才,也没有加以选择来等待一旦有事时使用,所以军队兴起之际,四面张望、惶恐迷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立武举,招募方略之士,收罗勇猛强悍的人,放任狂妄的言论,不吝惜高爵厚赏,以求得强兵的方法。在这个时候,天下喧嚷不安,没有人不自以为懂得兵法。前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们的言论也越来越没有根据;到了临事之时,最终都不能任用。负责此事的大臣也就厌烦了,知道这样没有益处,所以战事结束以后,便把这些办法全部废弃。如今议论者认为,武举、方略之类的做法,恰好足以打开侥幸之门,而天下真正的人才终究无法求得。这两种看法都有错误。既然已经采用天下的虚名,却不以实际来考察;等到弊病显现时,又把名目全部废除,使天下士人不再凭兵法进身,这同样是错误。天下真正的人才,不能从言语中求得,也不能从武力较量中考察,只能在战争中显现;但战争又无法预先拿来试验。因此,只能从治军中观察。子玉在蔿地治军,一整天便完成,鞭打了七个人,刺杀了三个人。蒍贾观察后认为他刚强却没有礼法,知道他必定失败。孙武初次进见时,曾用妇女进行操练,尚且足以取得吴王阖闾的信任,使阖闾知道他可以任用。所以凡是想观察将帅有没有才能,没有比看他治军更不能作假的了。如今新招募的士兵,骄横而难以号令,勇猛强悍却不知道作战,这正足以用来观察天下是否有真正的人才。武举、方略之类的考试,可以用这些新招募的士兵来试验,观察他们的脸色是否平和,就足以看出他们的气势;约束是否坚定严明,就足以看出他们的威严;坐、起、进、退各得其宜,就足以看出他们的才能。这些方面都不是勉强能够造就的。所以说:先用没有实际益处的虚名来鼓舞他们,再用可以看见的实际表现来考核他们,这样或许就可以得到可供任用的人了。训练军队的实际战斗力量。如果想选择士兵,就应当招募他们,同时又按年龄加以限制;还要看他们是否有精悍的神色和博达的才能。夏、商、周三代的军队,不用挑选就很精锐,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军队出自农民,有固定的数额,却没有固定的人员。国家有事时,按一家征取一名正卒,不过如此罢了。因此,年老的人可以得到供养,患病的人可以成为闲民,而凡是服役于官府的,无不都是家中的壮年子弟。所以无事时进行田猎,从来不征发老弱百姓;军队出征、运送粮食时,也从来不让无用的士卒来吃军粮。使他们的脚足以轻捷地通过险阻,双手足以熟练使用器械,聪明足以察知旗鼓进退的节奏,强健锐利足以冲入死伤之地。即使有千乘之众,人人也都足以自我防卫,因此杀人少而功效多,费用省而士卒强。这大概是因为春秋时期诸侯互相吞并,天下经历了百战;经书传记中所见称为“败绩”的战役,如城濮、鄢陵之战,也都不过是侵犯了对方的偏师,追逐其游散士卒,收兵退去,从没有像后世战争那样使百万尸体僵卧、鲜血流满江河。这是什么缘故呢?百姓各自推举家中强壮的人充当士兵,所以战争的形势不可能大量杀戮他们。到了后世,军队和百姓已经分离,士兵不能再恢复为百姓,于是才有了老弱士卒。既然已经招募百姓充当士兵,他们的妻子儿女和房屋已经寄托在军营之中,他们的姓名也已经登记在官府的簿籍上,出行不能经商,居家不能务农,只能依靠官府供养,直到衰老而无处归宿,那么按道理确实不能把他们抛弃。
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凢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余年之间,勇鋭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刃者,不过二十余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凢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其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陜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加以明道、寳元之间,天下旱蝗,以及近嵗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嵗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者,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乆而不变者也。凡民之为兵者,其类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弈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葢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为五十已上,愿复为民者宜聼,自今以往,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以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不至于呌呼无赖以自弃于凶人。今夫天下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而民常怯,贼盗攻之而不能御,边防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边防将有所忌。然犹有言者,将以爲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其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乆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此等文须防承上聨下字眼劝亲睦三代之遗言深见而文亦爽夫民相与亲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画为井田,使其比闾、族党各相亲爱,有急相赒,有喜相庆,死丧相恤,疾病相养。是故其民安居无事,则往来欢欣而狱讼不生;有宼而战,则同心并力而缓急不离。自秦汉以来,法令峻急,使民离其亲爱欣懽之心,而为邻里告讦之俗。富人子壮则出居,贫人子壮则出赘。一国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纷纷乎散乱而不相属,是以礼让之风息而争鬬之狱繁。天下无事则务为欺诈相倾以自成,天下有变则流徙涣散相弃以自存。嗟夫!秦汉以下,天下何其多故而难治也?此无他,民不爱其身,故轻犯法;轻犯法,则王政不行。欲民之爱其身,则莫若使其父子亲、兄弟和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恤妻子,则其所赖于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轻犯法。三代之政,莫尚于此矣。今欲敎民和亲,则其道必始于宗族。臣欲复古之小宗,以收天下不相亲属之心。古者有大宗,有小宗,故礼曰:“别子爲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始有家者,不敢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宗子死,则为之服齐衰九月。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无服。其继祢者,亲兄弟为之服;其继祖者,从兄弟为之服;其继曾祖者,再从兄弟为之服;其继高祖者,三从兄弟为之服。其服大功九月,而髙祖以外亲尽则易宗。
译因此,对于无用的士卒,即使减少他们的资粮,也仍然要终身供养他们。凡是人的一生,从二十岁以上直到衰老,不过四十多年;而勇锐强健、足以冲坚冒刃的气力,不过二十多年。如今终身供养他们,就等于每名士卒有二十年无用而吃官府供给。由此推算,养兵十万人,就等于有五万人可以裁去;屯兵十年,就等于有五年是在作无益的花费。百姓是天下的根本,财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有军队却不能让他们作战,叫作抛弃财物;不能让他们作战却驱使他们出战,叫作抛弃百姓。我看秦、汉以后,天下为什么这样多有残破败亡呢?祸患都起于把百姓分离出来充当士兵,士兵不能休息,使年老体弱、不堪作战的士卒束手就戮,所以才有过以百万军队被几千士兵屠杀的事情。那些善于用兵的将领,不过把这些人当作诱饵,丢给敌人吞食。唉!三代衰微以后,百姓无罪而死的,真是数不胜数。如今天下招募的士兵极多,过去陕西战役时,把登记在册的平民全都当作士兵;再加上明道、宝元年间天下遭遇旱灾蝗灾,以及近年青州、齐州的饥荒和河朔的水灾,百姓困急而当兵的日益增多。把户籍全部查考起来,近年以来,招募士兵之多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然而这些人都老弱而未经训练,不能抵得上古代士卒的十五分之一,而供给衣食的费用却是古代的百倍。这实在不是能够长久维持而不改变的办法。凡是充当士兵的百姓,其中大多不是良民。他们正值年轻强壮时,赌博、下棋、饮酒,不安于家中生活,然后才能舍弃自身去当兵;到了稍稍衰老、意气沮丧时,大概也有人后悔,却已经无法回头了。我认为,五十岁以上、愿意重新成为平民的人,应当允许他们这样做;从今以后,愿意当兵的百姓都限定在三十岁以下,那么服役满十年就注销他们的军籍。百姓三十岁当兵,十年后重新归为平民,他们的精力和思虑还可以用来养生送死,安排终身生活。这样,他们在应募之日就知道服役不会超过十年,只按十年作打算;到注销军籍时也不会怨恨。与其终身坐食无用士兵的费用,不如用来大量招募新兵,那么应募的人一定会很多。这样一来,县官长久不会有老弱士兵,百姓中不适合战斗的人也不至于无罪而死。他们都知道不过十年就能重新成为平民,便会爱惜自身,谨慎对待犯法,不至于呼朋结党、放纵无赖,自我抛弃而归附凶恶之人。如今天下的忧患,在于百姓不懂军事,所以士兵常常骄横强悍,而百姓常常怯弱;盗贼进攻时不能抵御,边境遭掠时不能抗击。现在如果让百姓轮换服兵役,让士兵能够重新归为平民,那么天下懂得军事的人就会增多,盗贼和边患也将有所顾忌。但还是有人会说:如果十年轮换一次,旧兵已经离去而新兵还没有训练好,那么遇到紧急情况就会无以应付。所谓十年轮换一次,难道是把全军同时撤换吗?军中有刚到的,有已经服役很久的,有将要离开的,也有正该接替的;新旧士兵杂处在一起训练,那么遇到紧急情况就可以不必忧虑了。这类文章必须注意承接上文、连接下文的字眼。劝导亲族和睦。深得三代遗留下来的言论之意,文章也明快流畅。百姓彼此亲近和睦,是王道的开端。从前三代的制度,把土地划分为井田,使比闾、族党之间彼此亲爱;有急难时互相救济,有喜事时互相庆贺,遇到死亡丧葬时互相体恤,患病时互相养护。因此,百姓安居无事时,往来欢欣,诉讼不会发生;有外寇而作战时,同心协力,无论紧急还是缓慢都不相离。自秦、汉以来,法令严峻急迫,使百姓失去了亲爱欢乐的心情,形成了邻里之间互相告发揭露的风俗。富人家的儿子长大后就外出居住,穷人家的儿子长大后就外出入赘。同一个国家有同一个国家的习俗,而各家又各有家法;一家有一家之法,而每个人又各有自己的心思。人们纷纷散乱,彼此不相联属,所以礼让的风气消失了,争斗的案件增多了。天下无事时,大家致力于欺诈和互相倾轧来成就自己;天下发生变故时,又流徙离散、彼此抛弃来求得自保。唉!秦、汉以来,天下为什么这样多事而难以治理呢?没有别的原因,百姓不爱惜自身,所以轻视犯法;轻视犯法,王政就不能实行。要使百姓爱惜自身,没有比让他们父子亲爱、兄弟和睦、夫妻儿女相互友好更好的办法了。百姓向上侍奉父母,横向和睦兄弟,向下体恤妻子儿女,那么他们对赖以生存的人和事就会十分看重,不忍轻易毁弃自身、触犯法律。三代的政治,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今想教导百姓和睦亲爱,办法必定要从宗族开始。我想恢复古代的小宗制度,以收拢天下彼此不相亲属之人的心。古代有大宗,也有小宗,所以《礼记》说:“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嫡子成为宗子,继承父亲的则成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大宗,也有五世以后就迁宗的小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的后代。尊奉继承别子所自出的那一支,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尊奉继承高祖的那一支,五世以后就迁宗。古代诸侯的子弟、异姓卿大夫中开始建立家族的人,不敢把自己的父亲作为始祖,而是让嫡子承继自己,这就成为大宗,族人都尊奉他;即使过了百世,宗子去世,族人仍要为他服齐衰九月。所以说:“尊奉继承别子所自出的那一支,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别子的庶子,又不能把别子作为自己的始祖,而是让自己的嫡子承继自己,这就成为小宗。小宗在五世以外便不再服丧。继承父亲的,小宗的亲兄弟为他服丧;继承祖父的,从兄弟为他服丧;继承曾祖父的,再从兄弟为他服丧;继承高祖父的,三从兄弟为他服丧。他们服大功九月,到了高祖以外亲属关系穷尽时,就改换宗族。
故曰:“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小宗四有:继髙祖者,有继曾祖者,有继祖者,有继弥者与大宗为五,此所谓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为宗,则其庶子之嫡子又各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于四,而其实无穷。自秦汉以来,天下无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复立,而其可以收合天下之亲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无宗也。有族而无宗,则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则虽欲亲之而无由也。族人而不相亲,则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贤人君子之后,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乆逺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复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则为之加服,犯之则以其服坐,贫贱不敢轻,而富贵不敢以加之。冠昏必告,丧必赴,此非有所难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无孝悌相亲之心,而族无宗子,莫为之纠率,其势不得相亲,是以世之人有亲未尽而不相往来,冠昏不相告,死不相赴,而无知之民遂至于父子异居而兄弟相讼。然则王道何从而兴乎?呜呼!世人之患,在于不务逺见。古之圣人合族之法,近于迂濶,而行之朞月,则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难,而在乎乆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昜治,其必自小宗始矣。
均户口文甚踈鬯,其欲使天下之宦游者徙之荆襄、唐、邓、许、洛、陈、蔡之间,其説难行。夫中国之地,足以食中国之民,有余也,而民常病于不足,何哉?地无变迁,而民有聚散,聚则争于不足之中,而散则弃于有余之外。是故天下常有遗利,而民用不足。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众寡而受田于官,一夫而百亩,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余。当周之时,四海之内,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师居其一,有田百同,而为九百万夫之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三分去一,为六百万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昜为率,则王畿之内足以食三百万之众。以九州言之,则是二千七百万夫之地也。而计之以下农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则是万有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仰给于其中。当成康刑措之后,其民极盛之时,九州之籍不过千三万四千有余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谷常有余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术也。自井田废而天下之民转徙无常,惟其所乐则聚,以成市,侧肩蹑足以争寻常,挈妻负子以分升合,虽有丰年而民无余蓄,一遇水旱则弱者转于沟壑,而强者聚为盗贼,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葢亦不得均民之术而已。夫民之不均,其弊有二,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忽故而重新,则民不均。夫民之为农者,莫不重迁,其坟墓庐舎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为子孙百年之计,惟其百工技艺游手浮食之民,然后可以懐轻资而极其所往,是故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则农民舎其耒耜而游于四方,择其所利而居之,其▯一也。凡人之情,怠于乆安而谨于新集,水旱之后,盗贼之余,则必省刑罚,薄税敛,轻力役以懐逋逃之民,而其乆安而无变者,则不肯无故而加恤,是故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则其民稍稍引去,聚于其所重之地,以至于众多而不能容其▯。二也,臣欲去其二弊而开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圣人之兴作也,必因人之情,故《昜为功;必因时之势,故《易》为力。今欲无故而迁徙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则怨谤之门、盗贼之端,必起于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为民之情,莫不怀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于迁徙之乐,而忘其乡。昔汉之制,吏二千石皆徙诸陵。为今之计,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今士大夫无不乐居于此者,故恐独往而不能济。彼见其侪类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则其去唯恐后耳。此其所谓因人之情。夫天下不能嵗嵗而丰也,则必有饥馑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时,父子且不能相顾,又安知去乡之为戚哉?当此之时,募其乐徙者,而使所过廪之,费不甚厚而民乐行。此其所谓因时之势。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贷其耕耘之具,而缓其租,然后可以固其意。夫如是,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渐也。较赋役与今江南赋役之患不同。今江以北,户止开石数,而不及田之亩数,正如此。自两税之兴,因地之广狭瘠腴而制赋,因赋之多少而制役。其初盖甚均也。责之厚赋,则其财足以供;署之重役,则其力足以堪。何者?其轻重厚薄一出于地而不可易也。户无常赋,视地以为赋;人无常役,视赋以为役。是故贫者鬻田,则赋轻;而富者加地,则役重。此所以度民力之所胜,亦所以破兼并之门,而基侥幸之源也。及其后世,嵗月既乆,则小民稍稍为奸,度官吏耳目之所不及,则虽有法禁,公行而不忌。今夫一户之赋,官知其为赋之多少,而不知其为地之防?何也?如此则増损出入,惟其意之所为。官吏虽明法禁,虽严,而其势无由以止绝。且其为奸,常起于贸易之际。夫鬻田者,必穷迫之人;而所从鬻者,必富厚有余之家。富者恃其有余而邀之,贫者迫于饥寒而欲其速售。是故多取其地而少入其赋。有田者方其穷困之中,茍可以缓一时之急,则不暇计其他日之利害。
译所以说:“尊奉继承高祖的那一支,五世以后就迁宗。”小宗有四种:继承高祖的,继承曾祖的,继承祖父的,继承父亲的;加上大宗,就是五宗,这就是所谓五宗。古代建立宗族的办法是,嫡子既然成为宗子,那么他的庶子的嫡子又各自成为自己庶子的宗子;这种制度推到第四层便停止,但实际推演起来却没有穷尽。自秦、汉以来,天下已经没有世代任卿、大宗世袭的制度,不能再恢复;可是能够收拢天下亲属的办法,还有小宗制度留存,却没有人实行,这实在太可惜了。如今天下之所以不重视宗族,是因为有宗族而没有宗子。有宗族而没有宗子,宗族就无法团结;宗族无法团结,即使想亲近他们也没有办法。族人彼此不亲近,就会忘记自己的祖先。如今公卿大臣、贤人君子的后代之所以不能像古代那样长久维持家族,正是因为族人离散而忘记了祖先。所以不如恢复小宗制度,使族人相互率领并尊敬宗子;宗子去世,就为他加重丧服;冒犯宗子,就按照丧服的规定处罚。即使贫贱者也不敢轻视他,富贵者也不敢凭势力压过他。举行冠礼、婚礼必须告知宗子,丧事必须前往报丧。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难以实行的。如今良民之家、士大夫宗族,未必没有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彼此亲近的心,只是宗族没有宗子,没有人替他们纠合率领,所以形势上无法相亲。因此世上有人亲属关系还没有断绝,却互不往来;举行冠礼、婚礼不相告知,死亡也不相奔赴;无知的百姓甚至发展到父子分居、兄弟互相诉讼。既然如此,王道要从哪里兴起呢?唉!世人的弊病,在于不致力于深远的见识。古代圣人团结宗族的办法,近乎迂阔;可是实行一月一季,就希望立刻看到它的益处。因此,小宗制度并不难实行,难的是长久坚持而不懈怠。天下百姓要想忠厚、和顺、柔和而容易治理,必定要从小宗制度开始。使户口分布均衡。文章十分疏畅;但他想让天下出外做官的人迁徙到荆襄、唐、邓、许、洛、陈、蔡之间,这个主张很难实行。中国的土地,足以养活中国的百姓,而且还有余地;可是百姓常常苦于不足,这是为什么呢?土地不会自行迁移,而百姓却有聚集和离散;聚集时就在不足的地方争夺,离散时又把有余的土地丢在一边。因此天下常有未被利用的利益,而百姓的生活资用却不足。从前三代的制度,是根据土地来安置居民;百姓各按一家人口的多少,从官府领取田地。一名成年男子授田百亩,百姓不能多占一尺一寸土地,土地也不能多容一个百姓,所以百姓分布均匀而土地有余。周代时,四海之内,方圆千里的地区有九个,而京师占其中之一。京畿有田百同,是九百万夫的田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道路、里巷占去三分之一,剩下六百万夫的田地;再把上、中、下三等田地综合计算,以二易为比例,那么王畿之内足以养活三百万人。按九州计算,就是二千七百万夫的田地。若按下等农夫一夫的田地养活五人计算,那么其中可以供养一万三千五百万人。成康刑措以后,在人口最为繁盛的时候,九州户籍所载不过一千三万四千多夫;土地有十倍之多,而百姓只居其一,所以粮食常有余,土地的生产力也没有耗损。为什么呢?因为有使人口分布均匀的办法。自从井田制度废弃,天下百姓迁徙不定,只要是他们乐意的地方就聚集在那里,形成市镇;肩挨着肩、脚挨着脚地争夺狭小的土地,携带妻子、背负儿女,分取升合那么少的粮食。即使遇上丰年,百姓也没有多余的积蓄;一遇水灾旱灾,弱者便辗转死于沟壑,强者便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并不是土地不足,也不是百姓更多了,大概只是没有使百姓分布均匀的办法罢了。百姓分布不均,它的弊病有两种。上面的人轻视农业而重视工商,忽视旧有地区而重新看重新兴地区,百姓就会分布不均。务农的百姓没有不重视迁徙的,他们的坟墓、房屋、桑麻、果蔬、牛羊、农具,都是为子孙作百年打算的;只有各种工匠、游手好闲和靠浮薄生活度日的人,才可以携带少量财物,走遍自己想去的地方。因此上面的人轻农重末,农民就会放下农具而游走四方,选择有利的地方居住,这是第一种弊病。人的常情,是对长久安定感到懈怠,却对新近聚集格外谨慎。水旱灾害之后、盗贼作乱之后,上面的人必定减轻刑罚、减薄赋税、减轻劳役,以招抚逃亡的百姓;而那些长久安定、没有变故的地方,却不肯无缘无故增加抚恤。因此上面的人忽视旧地区而重新重视新地区,百姓就会渐渐迁离,聚集到那些受到重视的地方,直到人口过多而无法容纳,这就是第二种弊病。我想除去这两种弊病,开启这两种利益,使百姓分布均衡。从前圣人兴建制度,必定顺应人的本性,所以《易》能够成就功业;必定顺应时势,所以《易》能够发挥力量。如今若无缘无故迁徙安居的百姓,把人口多的地方分到人口少的地方,那么怨谤的门户和盗贼的根源必定由此产生。百姓还没有享受到好处,却先遭受了危害,我认为人的常情没有不留恋故土、看重离去的。只有士大夫出身做官的人,习惯于迁徙的乐趣,才会忘记故乡。从前汉代的制度,官秩二千石的官吏都迁徙到帝王陵墓附近。现在可以这样谋划:让天下官吏做到某一官位后,都迁徙到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如今士大夫没有不喜欢居住在那里,所以恐怕只有一个人独自前往,事情不能成功。等他们看见同辈同等的人无不在那里,就会唯恐自己离去得太晚。这就是所谓顺应人的本性。天下不可能年年丰收,必定会有发生饥荒和流亡的地方。百姓正处在困急之中时,父子尚且不能相互照顾,又怎么知道离开故乡是忧愁呢?在这时招募愿意迁徙的人,并让他们经过的地方供给粮食,费用不会太多,而百姓也乐于前往。这就是所谓顺应时势。但这两类迁徙者都要授给他们田地,借给他们耕种的器具,并且暂缓征收租税,然后才可以坚定他们迁徙定居的意愿。这样一来,天下百姓大概就会逐渐得到休息和喘息的机会了。考核赋税和徭役。这与如今江南赋役的弊病不同。如今江以北的地区,户籍只开列若干石的数目,而不涉及田地的亩数,正是这样。自从两税法兴起,就根据土地的广狭、肥瘠来制定赋税,根据赋税的多少来制定徭役。起初大概十分均平。征收较重的赋税时,他的财力足以供给;安排较重的徭役时,他的力气足以承受。为什么呢?因为赋役的轻重厚薄完全取决于土地,而土地的情况不能轻易改变。户没有固定的赋税,看土地来确定赋税;人没有固定的徭役,看赋税来确定徭役。因此,贫穷者卖掉田地,赋税就减少;富有者增加土地,徭役就加重。这既是衡量百姓财力所能承受的程度,也是打破兼并之门、为侥幸之事奠定根源的办法。到了后世,年年月月长久下来,小民渐渐作奸犯科,估量官吏耳目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于是即使有法令禁约,也公然实行而不顾忌。如今一户人家的赋税,官府只知道它应缴多少,却不知道它所对应的土地多少,这是为什么呢?这样一来,增减出入就完全任凭他们的意愿。官吏即使明知法令、禁约,即使执行严厉,势头也没有办法彻底阻止。况且这种奸弊常常发生在土地交易之时。卖田的人一定是贫困窘迫的人,而买田的人一定是富裕有余的人。富人凭借自己的富余来压价邀买,穷人迫于饥寒而希望迅速卖掉。因此,买田者多取得土地,却少增加赋税。拥有田地的人正处在穷困之中,只要能够缓解一时的急迫,就顾不上计算日后的利害。
故富者地日以益,而赋不加多;贫者地日以削,而赋不加少。又其奸民欲计免其赋役者,割数亩之地,加之以数倍之赋,而收其少半之值。或者亦贪其直之微而取焉。是以数十年来,天下之赋大抵淆乱。有兼并之族而赋甚轻,有贫弱之家而不免于重役,以至于破败流移而不知其所往。其赋存而其人亡者,天下皆是也。夫天下不可以有侥幸也。天下有一人焉侥幸而免,则亦必有一人焉不幸而受其弊。今天下侥幸者如此之众,则其不幸而受弊者从可知矣。三代之赋以什一为轻,今之法本不至于什一而取。然天下嗷嗷然以赋敛为病者,岂其嵗乆而奸生,偏重而不均以至于此欤?虽然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縁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而其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而臣以为此最昜见者,顾弗之察耳。夫昜田者,必有契,契必有所直之数。其所直之数,必得其广狭瘠腴之实,而官必据其所直之数而取其昜田之税。是故欲知其地之广狭瘠腴,可以其税推也。乆逺者不可复知矣,其数十年之间皆足以推较求之,故府犹可得而见。茍其税多者,则知其直多;其直多者,则知其田多且羙也。如此而其赋少,其役轻,则人亡而赋存者可以有均矣。鬻田者皆以其直之多少而给其赋重为之禁,而使不敢以不实之直而书之契。则夫自今以往者,贸易之际为奸者其少息矣。要以知凡地之所直与凡赋之所宜多少,而以税叅之,如此则一持筹之吏坐于帐中,足以周知四境之虚实,不过数月而民得以少苏。不然,十数年之后将不胜其▯,重者日以轻,轻者日以重,而未知其所终也。去奸民
论利害处刺骨自昔天下之乱,必生于治平之日。休养生息,而奸民得容于其间,蓄而不发,以待天下之衅。至于时有所激,势有所乗,则溃裂四出,不终朝而毒流于天下。圣人知其然,是以严法禁,督官吏以司察天下之奸民而去之。夫大乱之本,必起于小奸。惟其小而不足畏,是故其发也常至于乱天下。今夫世人之所忧,以为可畏者,必曰豪侠大盗,此不知变者之説也。天下无小奸,则豪侠大盗无以为资。且其治平无事之时,虽欲为大盗,将安所容其身?而其残忍贪暴之心无所发泄,则亦时出为盗贼,聚为博奕,群饮于市肆,而呌号于郊野。小者呼鸡逐狗,大者椎牛发冡,无所不至。捐父母,弃妻孥,而相与嬉逰。凡此者,举非小盗也。天下有衅,耡耰棘矜,相率而剽夺者,皆向之小盗也。昔三代之圣王,果断而不疑,诛除撃去,无有遗类,所以拥防良民而使安其居。及至后世,刑法日以深严,而去奸之法乃不及于三代。何者?待其败露,自入于刑而后去也。夫为恶而不入于刑者,固已众矣。有终身为不义,而其罪不可指名以附于法者;有巧为规避,持吏短长而不可诘者;又有因縁幸防而免者。如必待其自入于刑,则其所去者盖无防耳。昔周之制,民有罪恶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重罪役之,期以次轻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里任之,然后宥而舎之。其化之不从,威之不格,患苦其乡之民而未入于五刑者,谓之罢民。凡罢民不使冠帯,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齿于乡党。由是观之,则周之盛时,日夜整齐其人民,而锄去其不善,譬如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搜求伏兎而抟之,不待其自投于网罗而后取也。夫然故小恶不容于乡,大恶不容于国,礼乐之所以昜化,而法禁之所以昜行者,由此之故也。今天下久安,天子以仁恕为心,而士大夫一切以寛厚为称,上意而懦夫庸人,又有侥幸务出罪人外,以邀雪寃之赏,而内以待隂徳之报。臣是以知天下颇有不诛之奸,将为子孙忧。宜明勑天下之吏,使以嵗时紏察凶民,而徙其尤无良者,不必待其自入于刑。而间则命使出按郡县,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讼而数犯法者,皆诛无赦。诛一乡之奸,则一乡之人恱;诛一国之奸,则一国之人悦。要以诛寡而悦众,则虽尧舜亦如此而已矣。天下有三患,而蛮夷之忧不与焉。有内大臣之变,有外诸侯之叛,有匹夫羣起之祸。此三者,其势常相持。内大臣有权,则外诸侯不叛;外诸侯强,则匹夫羣起之祸不作。今者内无权臣,外无强诸侯,而万世之后其可忧者,奸民也。臣故曰:去奸民以为安民之终云。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七
译所以富人的土地日益增加,赋税却不增加;穷人的土地日益减少,赋税却不少。又有奸民想设法免除赋税徭役,就把几亩土地分割出来,附加数倍的赋税,却只收取其中少半的地价;有的人也贪图价钱低微而买下它。因此几十年来,天下的赋税大多混乱不清。有兼并土地的家族,赋税却很轻;有贫弱之家,却不能免除沉重的徭役,以至于家产破败、流离迁徙而不知去向。赋税还存在而人已经逃亡的地方,天下到处都是。天下不可以有侥幸之事。天下有一个人侥幸免除负担,就必定有另一个人不幸承受由此产生的弊害。如今天下侥幸免除的人这样多,那么那些不幸受害的人有多少,也就可以推知了。三代的赋税以什一为轻,现在的法令本来还没有达到什一而征收;然而天下百姓嗷嗷叫苦,把赋税征收看作祸害,难道不是因为年久之后奸弊产生、负担偏重而不均,才达到这种地步吗?即使如此,天下都知道这是祸患,却不能除去它,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允许。如今想要逐一查验土地的广狭、肥瘠,再重新制定赋税的多少,那么奸吏就会借此打开受贿的门路,土地的广狭肥瘠也将全凭他们的喜怒来决定,祸患反而会更加深重。因此士大夫害怕这件事,不敢议论,而我认为这是最容易看清的,只是人们不去察看罢了。凡是买卖田地,必定有契约;契约必定写明价钱。所写的价钱,必定能够反映土地的实际广狭和肥瘠,官府也必定根据契约价钱征收买卖田地的税。因此,想知道土地的广狭和肥瘠,可以从它的税额推知。年代久远的情况无法再完全查明,但数十年以内都足以据此比较推求,所以官府的档案仍然可以查见。如果税额多,就知道契约价钱高;契约价钱高,就知道田地多而且肥美。这样一来,如果赋税少、徭役轻,那么人已逃亡而赋税仍在的情况就可以逐渐均平。卖田的人都要根据契约价钱的多少缴纳相应的赋税,严禁他们用不实的价钱写入契约。这样,从今以后,土地交易时作奸作弊的情况就会逐渐减少。总之,要弄清所有土地的价格和各类赋税应当多少,再参照税额综合核定。这样,只需一名拿着筹算的官吏坐在账簿前,就足以全面了解四境的实际情况;不过几个月,百姓就可以稍稍得到苏息。否则,十多年以后将承受不完这些弊害,重赋日益变轻、轻赋日益变重,而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除去奸民。论述利害,切中要害。从古以来,天下的动乱必定产生于太平安定的日子。休养生息时,奸民得以藏身其中,积蓄力量而不发作,等待天下出现可乘之机。一旦时势有所激发、形势有所可乘,便四面溃裂而出,不到一天,毒害就流布天下。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严明法令禁约,督促官吏主管侦察天下的奸民并把他们除掉。大乱的根源,必定从小的奸恶开始。正因为它小而不足畏惧,所以一旦发作,常常发展到扰乱天下。如今世人所忧虑、认为可怕的,必定说是豪侠大盗;这却是不懂得变化之理的说法。天下没有小奸,豪侠大盗就没有凭借。况且在太平无事之时,即使想做大盗,又到哪里容身呢?他们残忍、贪婪、暴虐的心无处发泄,于是时常出来做盗贼,聚集赌博游戏,在市肆中群饮,在郊野大声呼叫。小的偷鸡逐狗,大的杀牛掘墓,没有什么不做的。抛弃父母,舍弃妻子儿女,彼此结伴嬉游。这些人全都不能算小盗。天下一有变乱,拿着锄头、耰、荆棘木棍,互相结伴抢劫掠夺的人,全都是先前那些小盗。从前三代的圣王果断而不迟疑,诛杀铲除、打击驱逐,不留下同类,所以能够保护良民,使他们安居。到了后世,刑法日益深严,但除去奸民的办法反而赶不上三代。为什么呢?因为总要等事情败露,罪人自己陷入刑法之后才去除掉他。作恶而没有陷入刑法的人,本来已经很多了。有的人终身做不义之事,但他的罪行无法明确指认而附会到法条上;有的人巧妙地规避法律,抓住官吏的短处,使人无法诘问;又有的人凭借关系和侥幸得到庇护而免罪。如果一定要等他们自己陷入刑法,那么所除去的恐怕没有多少了。从前周代的制度中,百姓有罪恶尚未触犯法令、却已经危害乡里的,就给他戴上刑具,拘禁在嘉石之处;重罪使他服劳役,期限稍长,次轻的期限稍短。罪最轻的服役三个月,由州里承担使用他的责任,然后赦免释放。那些教化不服从、威势不能使之改变、使乡里百姓受苦而又尚未触犯五刑的人,称为“罢民”。凡是罢民,不许戴冠束带,并给他加上明刑;交给他事务去做,却不让他列入乡党的正常交往。由此看来,周代兴盛时,日夜整治、整顿百姓,铲除他们的不善,就像猎人整天在草丛中奔驰践踏,搜寻隐藏的兔子并捕捉它,不等兔子自己投入罗网之后才去捕取。正因为这样,小恶不能容于乡里,大恶不能容于国家;礼乐之所以容易教化,法令禁约之所以容易施行,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如今天下长久安定,天子以仁慈宽恕为心,士大夫一概以宽厚自称;迎合上意的懦夫庸人,又有的侥幸设法把罪人排除在惩罚之外,对外借此邀取昭雪冤屈的奖赏,对内等待所谓阴德的报偿。因此我知道天下颇有不被诛除的奸民,将成为子孙后代的忧患。应当明令天下官吏,按时考察纠察凶恶之民,把其中尤其没有良心的人迁徙出去,不必等到他们自己陷入刑法。并且间或命令使者出巡按察郡县:有儿子不孝,有弟弟不敬兄长,喜欢诉讼而屡次犯法的,都诛杀而不赦免。诛杀一个乡里的奸民,一个乡的人就会喜悦;诛杀一个国家的奸民,一个国家的人就会喜悦。总之,以诛杀少数奸民而使多数人喜悦,即使尧、舜也不过如此罢了。天下有三种忧患,蛮夷的忧患不在其中:有内廷大臣发动变乱,有外部诸侯叛乱,有平民百姓成群起事的祸患。这三者的形势常常彼此牵制。内廷大臣拥有权力,外部诸侯就不叛乱;外部诸侯强大,平民成群起事的祸患就不会发生。如今内部没有权臣,外部没有强诸侯,但万世以后值得忧虑的,是奸民。所以我说:除去奸民,是使百姓安定的最后一着。《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八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二十二策倡勇敢气之一字,极中兵情。而通篇行文,如虬龙之驾风云,而撼山谷,而杳不可测。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隂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不出于反覆之间,而出于毫厘之际。故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彼闾阎之小民,争鬬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飜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乗则夺其性而忘其身。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交,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劫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茍有以发之,及其飜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隂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撃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死亡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己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葢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畧,外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同腹心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密,而进人益难,贤者不益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唐荆川曰此篇体方而意圆定军制经国之言自三代之衰,井田废,兵农异处,兵不得休而为民,民不得息肩而无事于兵者,千有余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极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复追矣。至于汉、唐,犹有可得而言者。夫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此二者相胜,而不可并行,其势然也。今夫有百顷之闲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顷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易晓也。昔汉之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虽皆出于农夫,而方其为兵也,不知农夫之事。是故郡县无常屯之兵,而京师亦不过有南北军、期门、羽林而已。邉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符调发郡国之兵。至于事已而兵休,则涣然各复其故,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至于弊者,未尝聚也。唐有天下,置十六卫,府兵天下之府八百余所,而屯于关中者至有五百,然皆无事则力耕而积谷,不唯以自赡养,而又有以广县官之储。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八。明代茅坤撰写。《东坡文钞》二十二。策论。倡导勇敢。“气”这个字,极其切中军队的情形。整篇文章的行文,就像虬龙驾驭风云,震撼山谷,幽深得难以测度。作战以勇敢为主,以气势来决定胜负。天子不可能拥有全都勇敢的将领,将军也不可能拥有全都勇敢的士兵。因此,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先的,倡导没有比利用私人关系更好的。这两点是用兵的隐微权术,是英雄豪杰之士暗中运用而不向人明说的,世人也没有谁能识破。我请求把它详细说明。所谓倡导,是什么呢?就是气势的先导。个人有勇怯,三军也有勇怯。逐一比较个人,勇者和怯者的差距就像细茎和大柱一样悬殊;至于三军的勇怯,却是相同的,不在反复变化之间,而在毫厘差别之际。因此,权力掌握在将领和君主手中。有人本来能够徒手搏击暴猛的野兽,出入刀剑之中而脸色不变;有人看见小蛇、蜥蜴就退走,听到钟鼓声就战栗。这就是勇怯不齐,竟然达到如此程度。乡里的小民争斗嬉笑,突然之间有时竟至于杀人。事情发作时,他们的心情猛然激越,脸色勃然变色,仿佛无法停止;即使天下的勇士也没有超过他们的。这些人退下后想到自身,回顾妻子儿女,没有不感到悲伤后悔的。这些人未必本来勇敢,只是气势乘上来时夺去了他们的本性,使他们忘记自身。所以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就在他们尚未后悔、正处于翻然勃然之际,利用这种状态。而不善于用兵的人,却挫败他们翻然勃然的心气,开启他们自我后悔的念头,这就是还没有交战便先自行失败了。所以说: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先的。同样都是人,都吃相同的粮食,都承担相同的事务。天下有紧急情况时,如果有一个人奋勇争先、舍身赴死,那么猛然振作的人就会多起来。弓箭相互射及,剑盾彼此交击,胜负的形势还没有决定,而三军士卒都注视着一个人率先登上敌阵,于是勃然奋发的人就会接连出现。天下之大,可以用名声来震慑;三军之众,可以用气势来驱使。谚语说:“一人善于射箭,百人都会决拾张弓。”如果有人能够把这种力量引发出来,在他们翻然勃然之际利用他们的锋锐,这就叫作倡导。倡导没有比利用私人关系更好的。天下人中,怯懦的占一百,勇敢的只有一个。勇者是难以得到的;舍弃妻子儿女,抛弃自身而踏入刀刃,是勇者难以做到的事。让难以得到的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这必定需要有难以报答的恩德。天子必定有自己特别信任的将领,将军必定有自己特别亲近的士卒,要暗中优厚地对待其中勇敢的人。人有特殊才能,即使还没有功劳,也无不自认为与众不同;如果他自认为与众不同,而上面的人却不认为他特殊,那么遇到缓急之事,就不能指望他出来倡导。所以凡是在紧急关头肯于倡导、率先奋勇的人,一定是得到上级特别看重的人。从前汉武帝想向四方夷狄炫耀武力,以满足他无休止的欲望;他不吝惜封侯的赏赐,来招募勇士,并向天下发布诏令,寻求愿意奋勇攻击的人,但最终没有人响应。于是他施用严刑峻法,把人逼到死地,听任他们以深入敌境来赎罪,使那些勉强而不得已的人奔驰在死亡之地。因此将领投降,军队败亡,天下几乎陷入不可测的境地。为什么呢?事先没有特别看重任何人,却希望有人出来倡导,不是太难了吗?偏私是天下人所厌恶的;然而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而偏私,这种偏私就不能使用;如果因为某人比别人贤能而偏爱他,那么不偏爱他就无法成事。大概有些人即使没有功劳也可以赏赐,即使有罪也可以赦免,凡此都是为了使他内心惭愧,并要求他出来倡导。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的人发起行动而下面的人不响应更大的了。上面发起行动而下面不响应,上面的人也将陷入困境而自行停止。当西戎叛乱时,天子并不是不想威严地诛讨他们,但将帅之臣谨守疆界,向外观望、向内顾虑,没有一个人率先奋勇、舍命出战,士卒也循规蹈矩,没有人肯尽力;不得已出战时,也没有人愿意争先。因此西戎得以肆意猖狂,而我们无从应对,形势上不得不重金贿赂他们以求和。这种祸患起于天子没有共同分担忧患的臣子,将军没有同心同德的亲信士卒。西部战事休止,已经十多年了。法令越来越严密,进用人才越来越困难;贤能的人没有得到更多特别看重,勇敢的人没有得到特别亲厚,天下人只求奉行法令、遵循规章,总以合乎格式为止。我不知道一旦有紧急情况,谁会替他出来倡导呢?唐荆川说:这篇文章体制方正而意旨圆融。确定军队制度。治理国家的言论。自三代衰微以来,井田制度废弃,军队和农民分处,士兵不能休息并恢复为百姓,百姓也不能卸下负担、从此不再服兵役,已经一千多年了;这种情形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三代的制度已经无法恢复。至于汉、唐两代,还可以有所论说。军队无事而吃粮,就不能让他们聚集;既然聚集,就不能让他们无事而吃粮。这两者彼此相胜,不能同时实行,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如今若有百顷闲田,足以放牧一千四百匹马,却不知道它的费用;聚集一千四百匹马,再运送百顷田地所产的牧草,费用就要增加百倍。这是容易明白的。从前汉代的制度,有轮番服役的士卒,却没有屯田的军队;虽然他们都出自农民,但在服兵役时并不从事农事。因此郡县没有常驻屯兵,京师也不过有南军、北军、期门、羽林而已。边境有事、诸侯有变,都用虎符调发郡国军队。事情结束、军队休息时,士兵便各自分散,恢复原来的生活;所以汉代军队虽然不懂农事,天下却不至于困弊,因为军队从未长期聚集。唐代拥有天下,设置十六卫,天下府兵所属军府有八百多处,驻屯在关中的多达五百处;但无事时都努力耕作、积蓄粮食,不仅足以自我供养,也能增加县官的储备。
是以其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至于弊者,未尝无事而食也。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于京畿、三辅者,以数十万计,皆仰给于县官。有汉、唐之患,而无汉、唐之利,择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财,近自淮甸,而逺至乎吴、蜀,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及,莫不尽取以归于京师,晏然无事,而赋敛之厚至于不可复加,而三司之用犹苦其不给。其弊皆起于不耕之兵,聚于内而食四方之贡赋。非特如此而已,又有循环徃来屯戍于郡县者。昔建国之初,所在分裂,拥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环甲胄,力战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余孽犹有存者。上之人见天下之难合,而恐其复发也,于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于县镇,徃徃皆有京师之兵。由此观之,则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为守也,而可以长久而不变乎?费莫大于养。兵养兵之费,莫大于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县,逺者或数千里,其月廪嵗给之外,又日供其刍粮。三嵗而一迁,徃者纷纷,来者累累,虽不过数百为辈,而要其归,无以异于数十万之兵三嵗而一出征也。农夫之力,安得不竭?餽运之卒,安得不疲?且今天下未尝有战鬬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劳伐,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为休息闲居无用之兵者,其意以为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丰食,开府库,辇金帛,若有所负,一逆其意,则欲羣起而噪呼,此何为者也?天下一家,且数十百年矣,民之戴君至于海隅,无有异于畿甸,亦不必举疑四方之兵,而专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妖贼,与近嵗贝州之乱,未必非禁兵致之。臣愚以为郡县之土兵,可以渐训而隂夺其权,则禁兵可以渐省而无用。天下武徤,岂有常所哉?山川之所习,风气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战国尝用之矣,蜀人之怯懦,吴人之短小,皆尝以抗衡于上国,又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钝弊力弱而不振者,彼见郡县皆有禁兵而待之异等,是以自弃于贱▯役夫之间,而将吏亦莫之训也。茍禁兵可以渐省,而以其资粮益优郡县之土兵,则彼固以欢欣踊跃出于意外,戴上之恩而愿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从捍城之外,无所复用。如此则内无屯聚仰给之费,而外无迁徙供餽之劳,费之省者,又已过半矣。戍禁兵不如募土兵。今岁戍延绥之兵,以衞蓟辽,无防之甚者。教战守宋之嘉祐间,海内狃于晏安,而耻言兵,故子瞻特发此论。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巻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寳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痿蹷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乗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葢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嵗勤苦而未尝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乗舆,风则袭裘,雨则御葢,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歩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彊力,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鬬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
译因此,唐代军队虽然聚集在京师,天下也不至于困弊,因为他们从未在无事时聚集吃粮。如今天下的军队不耕作,却聚集在京畿、三辅,数量以几十万计,全都依靠县官供给;有汉、唐的弊病,却没有汉、唐的好处,把两者各自偏取而同时使用,所以两方面的弊病都承受了,却没有分辨清楚。天下的财物,近的来自淮甸,远的直到吴、蜀,凡是舟车能够到达、人力能够运送的地方,无不全部搜取而运回京师。天下安然无事,可赋税征敛已经厚重到不能再增加,而三司的费用仍然苦于不够。这些弊病都起于不耕作的军队聚集在内地,吃四方的贡赋。不仅如此,又有军队往来循环,驻戍各郡县。从前建国之初,各地分裂割据,拥兵而不服从,太祖、太宗亲自披甲,奋力作战而夺取这些地方。既已使他们的君主投降,登记了他们的疆土,然而旧日的根基和残余势力仍有存留。上面的人看见天下难以合一,又害怕他们再次发作,于是派出禁兵驻守;大的藩府,小的县镇,往往都有京师的军队。由此看来,天下的土地一尺一寸都由天子亲自派兵守卫,这难道可以长久而不改变吗?费用没有比养兵更大的,养兵的费用又没有比征行更大的。如今派出禁兵驻守郡县,远的有时相距数千里;除了每月的粮饷和每年的供给之外,还要每天供应他们的草料粮食。三年调换一次,去的人纷纷不断,来的人接连不断;虽然每批不过几百人,但总的算起来,与几十万军队每三年出征一次没有区别。农夫的力量怎么能不耗尽?负责运送粮饷的士卒怎么能不疲惫?况且今天下从未发生战斗,武夫悍卒并没有劳苦功劳可以向上级邀功,却都不能成为休息闲居的无用士兵;他们的想法是,自己是在替天子出外戍守。因此他们要求美衣丰食,打开府库,搬运金帛,仿佛官府欠负他们;一旦违逆他们的心意,就想成群喧闹呼叫。这是为什么呢?天下成为一家,已经有几十甚至上百年了;百姓拥戴君主直到海边,与京畿百姓没有不同,也没有必要总怀疑四方军队而专门信任禁兵。从前蜀地有妖贼,以及近年贝州的叛乱,未必不是禁兵招致的。我愚见认为,郡县的土兵可以逐步训练,同时暗中削弱禁兵的权力;这样禁兵就可以逐步减少而不再有用。天下的勇武健壮之士,难道有固定的地方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山川环境所养成的习惯、风气所熏染的性情,各地百姓本来都是一样的。从前战国时已经使用过各地土兵:蜀人虽然怯懦,吴人虽然矮小,却都曾经用来和中原大国抗衡,又怎么能说非要有禁兵才能使用呢?如今土兵之所以迟钝衰弱、力量不足而不能振作,是因为他们看见郡县都有禁兵,并且受到不同等级的待遇,于是自暴自弃,甘居于卑贱的奴役、役夫之中,将领和官吏也不训练他们。如果禁兵能够逐渐减少,并把节省下来的资粮更多地优待郡县土兵,那么他们本来就会欢欣踊跃,认为这出乎意料;感戴上级的恩德而愿意效力,又怎么会很快不如禁兵呢?土兵日益增多,禁兵日益减少,除护卫天子、随从出行和守卫城池之外,就没有别的地方需要使用禁兵了。这样,内地没有屯聚军队、仰赖供给的费用,外地也没有调迁运送粮饷的劳苦,节省下来的费用又已经超过一半。派禁兵戍守,不如招募土兵。今年戍守延绥的军队,却用来保卫蓟、辽,实在是没有防备到极点。训练军队作战和守备。宋代嘉祐年间,天下人习惯于安逸太平,以谈论军事为可耻,所以苏轼特意提出了这篇议论。那么,当今百姓的祸患究竟在哪里呢?在于只知道安逸而不知道危险,只能享受安逸而不能承受劳苦。这种祸患现在还没有显现,却将在日后显现。今天不替它筹划,后来将会有无法挽救的事情。从前先王知道军队不能废除,所以天下即使太平,也不敢忘记战争。在秋冬农事间隙,让百姓进行田猎,借此讲习武事,教给他们进退、坐起、行动的法则,使他们的耳目习惯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致混乱,使他们的心志安定于砍杀攻伐之际而不受惊惧。因此即使有盗贼变乱,百姓也不至于惊慌溃散。到了后世,采用迂腐儒生的议论,把废除军队当作王者最盛大的美德;天下安定后,就把铠甲卷起收藏起来。几十年以后,铠甲兵器日益破旧,人民也日益安于安逸享乐。突然有盗贼警报,大家便共同恐惧,传播谣言,不战而逃。开元、天宝年间,天下难道不是大治吗?只是百姓安于太平之乐,沉溺在游戏、酒食之中,刚强之心和勇武之气消耗殆尽,变得迟钝昏聩、衰弱颠蹶,不能再振作起来;因此区区一个安禄山一出兵乘隙而入,四方百姓便像野兽奔逃、鸟雀窜散,连请求做俘虏都来不及。天下由此分裂,唐王朝也因而衰微了。大体可以这样来谈论:天下的形势譬如人的身体,王公贵人用来保养身体的条件,难道还不够周全吗?可是他们平时常常苦于多病;至于农夫百姓,终年辛劳,却从来没有说自己有病。这是什么缘故呢?风雨霜露、寒暑的变化,是疾病产生的原因。农夫百姓盛夏努力劳作,严冬又暴露在外,他们的筋骨经受寒暑冲击,肌肤浸润于风雨之中,轻视霜露而习惯风雨,所以寒暑不能成为他们的伤害。如今王公贵人住在高大的房屋之下,出门就乘车,刮风便披上皮裘,下雨便使用车盖,凡是防备祸患的器具没有不准备周全的;由于太过畏惧、保养过度,稍有不合意,寒暑就侵入体内了。因此,善于保养身体的人,应当使身体既能安逸又能劳作,通过行走、趋跑和各种活动,使四肢习惯寒暑的变化,然后才能刚健强壮,经历险阻而不受伤害。百姓也是这样。如今太平日子已经很久了,天下人骄纵懒惰、脆弱不堪,像妇人和小孩一样,不走出闺门;谈到战争,就缩着脖子、双腿发抖;听到盗贼的名号,就捂住耳朵不愿听。士大夫也从来不谈军事,认为这样会制造事端、扰害百姓,不能逐渐助长这种做法;这不也是太过畏惧、保养过度吗?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寇者,嵗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逺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茍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所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嵗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挠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怨,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骄奢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防断上顺叙西北为中国患至深逺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虽有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故窃尝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政之臣得以専治内事。茍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强,百姓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则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葢有以诸侯强逼而至于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二晋是也。使此七代之君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之而不得其门,故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溃之,其窥之甚难,其取之甚宻,旷日持久然后可得而间,葢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盛之时而塞其所由亡之门。葢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北二边,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西北二边不足以为中国之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存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边患,而继之以吾民。臣之所谓可畏者,在此而已。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待无厌,而能久安于无事,天下未尝有也。故夫西北之患,特有逺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吾欲战不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民。加赋而不已,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天下一动,变生无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葢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小大,兵无强弱,有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曽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关出征,以攻诸侯,则诸侯莫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
译况且天下本来就有意料之外的祸患。愚蠢的人看到四方没有事情,就认为变故没有缘由、不会发生,这也是不对的。如今国家每年供给西北敌寇的财物以百万计,供给是有限的,而敌人的索求没有满足的时候,这种形势必然会发展到战争。战争,是必然的趋势。不是他们先发动,就是我们先发动;不是从西边发生,就是从北边发生。所不能预知的,只是迟早和远近,但总的说来是不能避免的。天下如果不能避免用兵,而又不逐渐训练军队,使百姓在安乐无事之中,突然离开家乡、踏上死地,那么造成的祸患一定会有不可测量的后果。所以说:天下百姓只知道安逸而不知道危险,只能安逸而不能劳苦,这就是我所说的大患。我想让士大夫尊重崇尚武勇,讲习兵法;让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学习行军布阵的法度;让负责捕盗的差役学习击刺的技艺。每年年终,都把他们聚集到郡府,按照古代都试的办法,有胜负,也有赏罚。实行日久以后,再用军法来处置。但议论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无故发动百姓,又用军法约束他们,那么百姓将会不得安宁。而我认为,这正是使百姓安宁的办法。天下果真不能摆脱战争,那么一旦发生战争,就会把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驱赶去作战。无故发动百姓,虽然会引起一些小的怨恨,但同一旦遭遇危难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呢?如今天下驻屯聚集的军队,骄纵奢侈而且怨恨很多,欺凌压迫百姓、向上邀功,是什么缘故?这是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天下懂得作战的只有自己罢了。假如让平民都熟习军事,他们知道有了可以匹敌的对手,那么本来就足以破坏他们的奸谋、挫折他们的骄气;在利害关系上,难道不也会看得非常明白吗?这是上篇的结尾。顺着次序叙述。西北地区给中国造成的祸患最为深重而长远。天下的谋臣、猛将和豪杰之士,想要在西北施展才能,已经很久了。我听兵法说:“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从前我愚见以为,西北虽然有可以战胜敌人的形势,但中国还没有形成不可战胜的准备,所以私下曾认为,可以特意设置一个官职,使他独自承担这项责任,而让执政大臣能够专心治理国内事务。假如天下的弊病没有不除去的,纲纪修整严明,粮食充足、军队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懂得爱戴自己的君主,卓然具备不可战胜的条件,那么我本来一定会详细论述并极力说明这件事。天下将要兴盛时,它的积累必定有源头;天下将要灭亡时,祸患的发生必定有门户。圣人只是知道这扇门户并把它堵塞住。古代灭亡天下的情形有四种,天子无道并不在其中。有人因为诸侯强盛、逼迫中央而灭亡,周、唐就是这样;有人因为平民横行而灭亡,秦就是这样;有人因为大臣掌握权力而灭亡,汉、魏就是这样;有人因为蛮夷入侵国内而灭亡,西晋、东晋就是这样。假使这七代的君主都能预先知道自己灭亡的原因并堵塞那扇门户,那么国家或许可以延续到今天而不至于覆亡。只是他们忌讳谈论灭亡而不作防备,或者虽然防备却没有找到祸患的门户,所以灾祸发生后便无法挽救。天子的权势盘结于天下、凝聚于民心,根基非常深厚,所以它的灭亡一定会先出现很大的裂隙,然后日益溃败;敌人窥伺它非常困难,夺取它也极其隐秘,经过长时间的对峙,之后才可能找到机会。这大概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无法挽救的祸患。因此圣人一定在国家全盛的时候,堵塞导致它灭亡的门户。我认为,当今的祸患,外部可怕的是西北两边,内部可怕的是天子的百姓。西北两边不足以成为中国的大忧患,但它们的行动会招致内部的祸乱。内部百姓实际上掌握着国家存亡的权力,只是不能独自发动;他们的行动一定要等待外部形势的变化,先有边境祸患,随后才有我国百姓的变乱。我所说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罢了。从前敌国的祸患,起因是索求太多而不能满足;供给的一方会疲倦,而索求的一方没有满足的时候。以疲倦的一方应付永不满足的一方,却想长久安然无事,天下从来没有这种情形。因此西北的祸患,只是有早晚远近的差别,总的说来必然会发展到战争。请问现在之所以发生战争,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不是仓促之间发动,只为应付一时吗?况且军备平素没有确定安排,临时仓促出兵,正处在危疑纷乱之中,而我们又不能坚定自信,那么权力就掌握在敌国手里了。权力掌握在敌国手里,我们想作战却不能,想休战又不可以前进,于是不能作战;想退却,又不能休战。这样一来,我们的谋略将只好从求和开始。由我们主动求和,那么作为和议条件,敌人必然会在加重军费之后,接着提出更重的和议条件,于是国家费用不足。国家费用不足,就会向百姓加税。加税仍不能满足,就不得不在当今施行各种强行搜取、豪横掠夺的办法。天下一有动乱,变故就会从各个方面发生。国家的大忧患,必定就在这里。我曾听说,用兵有权势;权势所在,国家才能取胜。因此国家不论大小,军队不论强弱,有些小国、弱兵却受到天下畏惧,只是因为权势在它那里罢了。千钧重的牛,却受制于三尺高的儿童,低下耳朵听从他,竟然还不如猕猴在山林中奋力跳跃。这是什么缘故?因为权力在人手中。我想作战就作战,不想作战就防守。作战时,天下没有谁能抵挡;防守时,天下没有谁能窥伺。过去秦国曾经运用过这一办法。打开关门出兵征伐,攻打诸侯,诸侯没有不愿意割让土地求和的。诸侯割地向秦求和,秦人从来不急于获取割地的利益,总是像不得已那样才答应,所以诸侯常常想求和,而秦国常常想作战。这样一来,权力当然掌握在秦国手里了。
且秦非能强于天下之诸侯,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横也。朝闻陈轸之説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亦宜乎?向者寳元庆厯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后战;其终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餽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贼常欲战,而我常欲和。贼非能常战也,特恃其欲战之形,以乗吾欲和之势,屡用而屡得志。是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歳嵗出师,以从事于外裔,葢晩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撃髙丽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争先而处强也。当时群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国无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已,则权在我;而使已备人,则权在人。当太宗之时,四夷狼顾,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茍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有一败衂,则兢兢焉缩首而去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威,舎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而后罢,则权在我矣。策断中此文论大小情事刺骨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鬬之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有一定之计。勾践之取吴,秦之取诸侯,髙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勾践之取吴,是骄之而已。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髙祖之取项籍,是间疎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战,则其攻守之方,战鬬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夫西戎北蕃,皆为中国之患,而西戎之患小,北蕃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西戎之大略。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者失其所以为大,而小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彊弱之势将有所反。大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而不顾。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欢欣相得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文,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恤,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是小国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大国而不用其所长,使小国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岂足怪哉?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已。譬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抟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余而用不足之计,固已失其所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知不若,其财少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而终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屯之谓也,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已。
译况且秦国并不是比天下诸侯强大,秦国只是能够坚定地作出决定,而诸侯不能,所以天下形势百般变化,最终却都归于秦国。对诸侯来说,有利的办法本来在于合纵连横:早晨听到陈轸的主张,就联合起来实行合纵;晚上听到张仪的计策,就分散开来实行连横。秦国却不是这样,无论横向联合的人想实行连横,还是合纵的人想实行合纵,都让他们自己选择并慎重处置。诸侯彼此观望,始终不能自行作出决定,那么权力掌握在秦国手里,不也是理所当然吗?从前宝元、庆历年间的河西战事,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开始时,不得已之后才作战;最后却预先揣测敌人的意图而同他们讲和,随后又丰厚地馈赠他们,只怕有一天再次发生战争。这样一来,敌人总想作战,而我们总想求和。敌人并不是能够一直作战,只是凭借想作战的姿态,乘着我们想求和的形势,屡次使用这一办法,屡次达到目的。这就是中国虽然广大,权力却不在中国。想使天下安定,不如让权力掌握在中国手中;想让权力掌握在中国手中,不如先发兵而后停止,向敌人显示不畏惧,表现出好战的姿态,然后天下的权力才会有所归属。如今庸人的议论却说,不要成为祸患的开端。古代英明雄杰的君主,难道是喜欢祸患、喜好杀戮吗?唐太宗平定天下以后,还年年出兵,处理境外少数民族的事务,到了晚年仍不疲倦,暴露在千里之外,亲自攻打高丽两次。这些做法,都是为了争取先机而处于强势地位。当时群臣不能深刻明白他的意图,认为敌国没有衅隙而我们却主动发动战争。治理国家的人,如果使别人防备自己,权力就在我方;如果使自己防备别人,权力就在对方。唐太宗时,四方少数民族都对中国怀有戒心,防备中国,所以中国的权势很重。假如不先发制人,他们也许就会掌握主动权。可是我们又战战兢兢地厌恶战争、喜欢停止作战,使敌国知道我们的忌讳,并以此迫使我们作出决定。这样即使拥有天下,我们又怎么能够治理它呢?唐朝衰落时,正是因为厌恶战争、害怕作战,一有失败,就小心恐惧地缩头退却。因此奸臣掌握了权力,用它来要挟天子。到了宪宗奋发而不顾忌时,即使受到小挫折,也不因此沮丧。那时天下的权力掌握在朝廷,讨伐敌人足以树立威势,放过敌人足以施加恩惠。所以我说:先发兵而后停止作战,权力就掌握在我方了。这是中篇的结尾。这篇文章论述大小、形势和事理,刺入骨髓。用兵有可以预先谋划数十年大计的,也有早晨不能谋划晚上事情的。攻守的方法、战斗的策略,一天变化百次,还认为这样做很笨拙;像这样的,就是早晨不能谋划晚上的事情。古代想要谋取别国的人,必定有一个确定不变的计策。勾践夺取吴国,秦国夺取诸侯,高祖夺取项籍,都掌握了最根本的计策,并坚定地执行它。因此,虽然有时有利、有时不利,有时进攻、有时退却,变化百出而不相同,但那个确定的计策从来没有改变。勾践夺取吴国,只是使吴王骄傲罢了;秦国夺取诸侯,只是拆散诸侯的合纵罢了;高祖夺取项籍,只是离间、疏远项籍的君臣罢了。这些最根本、不可改变的计策,即使过了一百年也可以看出。如今天下安宁,没有出现用兵的迹象,但我认为最终一定会发生战争;那么攻守的方法、战斗的策略,本来不能预先论述,也不能凭主观臆断。然而至于用兵的大计,即应当坚定执行、不能改变的原则,我请求预先说明。西戎、北蕃都是中国的祸患,但西戎的祸患小,北蕃的祸患大,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管仲说:“进攻坚固之处,那么有瑕疵的地方也会坚固;进攻有瑕疵的地方,那么坚固之处也会显出瑕疵。”所以这两者都足以成为忧患,但我认为用兵应当先从西边开始,因此先论述控制西戎的大致策略。如今邹国和鲁国交战,天下人没有不认为鲁国会胜的,这是大小形势不同的缘故。然而形势一旦受到激发,大国就会失去它之所以成为大国的条件,小国也会忘记它之所以成为小国的条件,所以也有邹国战胜鲁国的情况。大国有短处,小国有长处。土地广大而防备事项多,防备事项多而力量分散。小国力量集中、大国力量分散,那么强弱的形势就会发生反转。大国的人,譬如千金之家的人,自我尊重而多疑;小国的人,计策用尽又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于是拼死作战而不顾一切。因此小国常常勇敢,大国常常怯弱。依仗强大而不加戒备,就会轻率作战而屡屡失败;知道自己弱小而有所畏惧,就会深谋远虑而一定取胜。这也是事理如此。百姓之所以守城作战至死而不逃,是因为君臣上下相互欢悦、彼此融洽。大国君主尊贵,上下之间就不亲密;将军尊贵,官吏士卒就不亲近;法令繁多,百姓便手足无措。至于小国的百姓,彼此截然如同一家人:有忧患就互相救助,有危急就互相奔赴。这几方面,是小国的长处、大国的短处。大国如果不运用自己的长处,反而使小国总能发挥自己的长处,即使百战百败,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况且大国当然也有自己的长处,只是长于作战而不长于防守。防守只是因为力量不足才采取的办法。譬如物品,体积大却不能使用,就容易腐坏。因此,凡是出击、搏战、进攻和夺取,都是用来发挥大国优势的。孙武的兵法说: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五倍于敌就进攻它,两倍于敌就分割它,力量相等就能与它交战,兵力少于敌就能逃避,不如敌人就能躲避。兵力超过敌人的,从来没有不作战的。兵力超过敌人却不作战,就是用有余的力量采取不足的策略,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长处。大国所凭借的,正是我们能够分兵而敌人不能分兵,我们能够多次出兵而敌人不能应付。譬如千金之家,每天拿出财物到市场谋取利益,而贩夫小民始终不能同它竞争,并不是他们的才智不如人,而是财力太少。因此贩夫小民虽然有杰出狡黠的才干、超过常人的智慧,但形势使他们不得不屈服而归附千金之家。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长处无法拿来同千金之家较量。西戎对于中国,可以说是小国。从前只是没有运用自己的长处,所以聚集军队多年,最终仍不能使它降服。如今想运用我们的长处,不如多次出兵;想多次出兵,不如分兵。我所说的分兵,不是分散驻屯的意思,只是把留守的人和出征的人分开罢了。
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而行,则一嵗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嵗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嵗一出也。吾一嵗而一出,彼一嵗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吴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陈欤?夫御戍之术,不可以逆知其详,而其大略,臣未见有过此者也。防断下苏氏父子之论敌情一一深中古者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所以能敌之者,其国无君臣上下朝觐防同之节,其民无糓米丝麻耕作织絍之劳,其法令以言语为约,故无文书符传之繁,其居处以逐水草为常,故无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肉酪足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故战则人人自鬬,败则驱牛羊逺徙,不可得而破。葢非独古圣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其天性之所安者,犹狙猿之不可使冠带,虎豹之不可被以覊绁也。故中行説教单于无爱汉物,所得缯絮皆以驰草棘中,使衣袴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重酪之便美也。由此观之,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圣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谨守之,筑为城郭,堑为沟池,大仓廪实,府库明,烽燧逺斥堠,使民知金鼓进退坐作之节,胜不相先,败不相弃,此其所以谨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失其法,则不如无法之为便也。故夫各辅其性而安其生,则中国与胡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匈奴之不可从中国之法,犹中国之不可从匈奴之无法也。今夫佩玉服绂冕而垂旒者,此宗庙之服,所以登降揖让折旋俯仰为容者也,而不可以骑射。今夫蛮夷而用中国之法,岂能尽如中国哉?茍不能尽如中国而杂用其法,则是佩玉服韨冕而垂旒而欲以骑射也。昔吴之先断髪文身,与鱼鳖龙蛇居者,数十世而诸侯不敢窥也。其后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乗车射御,使出兵侵楚,而阖庐夫差又逞其无厌之求,开沟通水,与齐晋争强,黄池之防,强自冠带,吴人不胜其弊,卒入于越。夫吴之所以强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蛮夷之资而贪中国之美,宜其可得而图之哉!西晋之亡也,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纭于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君长,如刘元海、符坚、石勒、慕容隽之俦,皆以絶异之姿,驱驾一时之贤俊。其强者,至有天下大半。然终于覆亡,相继逺者不过一传再传而灭。何也?其心固安于无法也,而束防于中国之法。中国之人固安于法也,而苦其无法。君臣相戾,上下相厌,是以虽建都邑,立宗庙,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于其间,而安能久乎?且人而弃其所得于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契丹自五代南侵,乗石晋之乱,奄至京师。覩中原之富丽,庙社宫阙之壮而悦之,知不可以留也,故归而窃习焉。山前诸郡既为所并,则中国士大夫有立其庙者矣。故其朝廷之仪,百官之号,文武选举之法,都邑郡县之制,以至于衣服饮食,皆杂取中国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贵壮而贱老,贪得而忘失,胜不相让,败不相救者犹在也。其中未能革其桀骜不驯之性,而外牵于华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于陷穽网罗之中,而中国之人犹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制规画皆不复蛮夷之心,以为不可得而图之,亦过计矣。且夫天下固有沉谋隂计之士也。昔先王欲图大事,立竒功,则非斯人莫之与共。秦之尉缭,汉之陈平,皆以樽爼之间而制敌国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纾天下之祸而已。彼契丹者,有可乗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鞭朴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郁结而思变者,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疎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幽燕之地,自古号多雄杰,名于图史者徃徃而是。自宋之典所在,贤俊云合,响应无有逺迩,皆欲洗濯磨淬以观上国之光。而此一方独防于非类。昔太宗皇帝亲征幽州,未克而班师。
译如今河西的戍卒,只怕人数太多而没有适当的用途,所以最好的办法不如分兵。假如每十二人派出一人,那么一年可以出兵十次;每十二人派出一人,则一年可以出兵五次。每十一人出兵十次、每十二人出兵五次,就是一名士卒平均每年出征一次。我们一年出兵一次,而敌人一年要十次遭受军事攻击,那么双方人数多少不相称、劳逸不相等,也已经很清楚了。用兵一定要从敌人不能应付的地方发动;我方大而敌方小,所以我方能够分兵,而敌方不能分兵。这就是吴国用来反复疲敝楚国、隋朝用来习惯性地压制陈国的办法吗?防守边戍的策略,不能预先知道全部细节,但它的大致办法,我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这是下篇的结尾。苏氏父子论述敌情,处处深中要害。古代匈奴的人数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然而汉朝之所以能够抵御它,是因为匈奴国内没有君臣上下朝见会同的礼节;他们的百姓没有耕作、纺织、种植粮食和生产丝麻的劳苦;他们的法令以口头语言作为约定,所以没有繁琐的文书和符传;他们居住迁徙以追逐水草为常态,所以没有城郭、邑居、聚落和守望的帮助;他们的毡帐、皮裘、肉和奶酪足以作为养生送死的用品,所以作战时人人各自战斗,战败时驱赶牛羊远行迁徙,无法彻底击破。大概这不仅是古代圣人的法度所不能施加的,也是他们天性安适于此的状态,就像不能让猕猴戴冠束带,不能给虎豹套上羁绊一样。因此中行说教单于不要喜爱汉人的物品,得到的丝帛和絮就全都拿到荒草荆棘中奔驰,使衣裤破旧撕裂,以显示不如毡裘坚固美好;得到汉人的食物就全都丢弃,以显示不如厚重的奶酪方便美味。由此看来,中国凭借法度取胜,而匈奴凭借无法度取胜。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精心修明法度并谨慎守护;修筑城郭,挖掘沟池,使大仓粮食充实、府库清明,设置远处的烽燧和斥候,使百姓懂得金鼓声中进退、跪坐和起立的规矩;胜利时不争先,失败时不互相抛弃。这就是他们谨慎守护法度、不敢失去它的原因。一旦失去自己的法度,就不如没有法度那样便利。因此,各自顺应本性、安定生计,那么中国和胡人本来不能互相侵犯;只是实际并非如此,所以双方都有办法互相制约。匈奴不能采用中国的法度,就像中国不能采用匈奴的无制度一样。如今佩戴玉饰、穿着绶带和冕服、垂着旒的人,这是宗庙祭祀所穿的服装,用来在进退、作揖、谦让、转身、俯仰时表现仪态,却不能用来骑马射箭。如今蛮夷采用中国的法度,难道能够完全像中国人一样吗?如果不能完全像中国而只是杂乱地采用中国的法度,那就好比佩玉、穿绶带冕服、垂着旒,却想用来骑马射箭。过去吴国的祖先剪断头发、刺绘身体,同鱼鳖龙蛇一起生活了几十代,诸侯不敢窥伺吴国。后来楚国的申公巫臣才教吴人乘车、射箭、驾御,使吴国出兵侵扰楚国;阖庐、夫差又纵容无休止的欲望,开挖沟渠、疏通水道,同齐国、晋国争强,在黄池会盟时勉强装作礼服冠带之国,吴人终于不堪其弊,最终被越国攻入。吴国之所以强大,正是它后来灭亡的原因。为什么呢?凭借蛮夷的资质,却贪图中国的文明制度,当然容易被人谋取。西晋灭亡时,匈奴、鲜卑、氐、羌等族纷纷进入中国,其中的豪杰相继兴起,成为各自的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这一类人,都凭借非凡的资质,驾驭一时的贤能俊杰。其中势力强大的,甚至占有天下的大半;然而最终还是覆灭了,前后相继,远的不过传了一代、两代便灭亡了。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内心本来就安于无法无天,却又受到中原法制的约束;中原人本来安于法制,却又苦于他们没有法制。君臣互相抵触,上下彼此厌恶,所以即使建造都邑、设立宗庙,他们内心也始终惶惶不安,好像只是寄居在那里,又怎么能够长久呢?况且人如果抛弃了上天所赋予自己的本分,就没有不灭亡的。契丹自五代时向南侵扰,乘石晋的动乱,突然到了京师。他们看见中原的富庶华美,看到宗庙、社稷、宫阙的壮丽而心生喜悦,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所以回去后暗中学习中原。山前诸郡既然被他们兼并,中原的士大夫便有人在当地建立宗庙。因此,他们朝廷的仪制、百官的名称、文武官员选举的制度、都邑郡县的建制,乃至衣服饮食,都杂取中原的形式。然而,他们父子聚居、尊重壮年而轻视老年、贪得而忘记失去、胜利时彼此不相谦让、失败时彼此不相救助的习性仍然存在。他们内在没有能够革除桀骜不驯的本性,外在又受到华人法制的牵制,这就是他们自己投入陷阱罗网之中,而中原人还说“今天的匈奴已经不是古代的匈奴了”的原因。他们所采取的制度和谋划,都已经不再表现出蛮夷的心态;因此认为他们已经不可图谋,也是过于失策了。况且天下本来就有深谋阴计的人。从前先王想要谋划大事、建立奇功,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就没有谁可以同他们共事。秦国的尉缭、汉朝的陈平,都是在酒宴之间控制敌国命运的人。这也是王者的用心,只是希望借此解除天下的祸患罢了。那契丹有三个可以乘隙利用的形势,而中原却没有想到,这也实在令人惋惜。我看契丹朝廷中百官众多,中原士大夫交错其间,其中固然也有贤能俊杰、慷慨不屈的人。可是,公卿受到辱骂,殿陛之上施行鞭打,贵为将相却免不了囚徒般的耻辱,这些人自然会有怨恨愤懑郁结于心而想要改变现状,只是还没有门路罢了。所有这些,都可以用来感动他们的内心;即使不能为我所用,也可以借此离间、疏远他们的君臣关系,这就是由余进入秦国的原因。幽燕之地,自古以来就号称多有雄才杰出之士,在图籍史册中留名的人往往很多。自从宋朝的典章制度施行于此,贤能俊杰云集,远近响应,无不想要洗涤磨炼自己,以仰观上国的光辉;唯独这一地区被隔绝在异族统治之下。从前太宗皇帝亲自征讨幽州,没有攻克便回师。
闻之谍者曰:“幽州士民谋欲执其帅以城降者,闻乘舆之还。”无不泣下。且北人以为,诸郡之民,非其族类,故厚敛而虐使之。则其思内附之心,岂待深计哉?此又足为之谋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后可攻也。语有之曰:「防不容穴,啣窭薮也。」彼僣立四都,分置守宰,仓廪府库,莫不具备。有一旦之急,适足以自累。守之不能,弃之不忍。华夷杂居,易以生变。如此,则中国之长足以有所施矣。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国不能谨守其法,彼慕中国之法而不能纯用,是以胜负相持而未有决也。夫蛮夷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战。顾力不能则逃。中国则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势,其战以气。故百战而力有余。形者有所不守,而敌人莫不忌也。势者有所不攻,而敌人莫不惫也。气者有所不战,而敌人莫不慑也。茍去此三者而角之于力,则中国故不敌矣。尚何云乎?伏惟国家留意其大者而为之计,其小者,臣未敢言焉。荆川曰:「此文极其变化横发,而不可覊制。」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九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二十三
序传
范文正公文集序此作本以率意而书者,而于中识度自逺。庆厯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挍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厯圣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竒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嘉祐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没。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是歳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其叔彞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藁见属为序。又十一年,乃克为之。呜呼!公之功徳,葢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序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嵗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伯之略,皆定于畎亩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隂侯见髙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论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授,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巳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巻,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葢如饥渇之于饮食,欲须防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葢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徳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徳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能战也,徳之见于怒者也。」
译我听侦察者说:“幽州的士民谋划着想要捉住他们的主帅,献城投降,听说皇帝的车驾正在回还。”没有不流下眼泪的。况且北方人认为各郡的百姓不是自己的族类,所以对他们横征重敛、残酷役使。那么,他们想要归附中原的心,哪里还需要等到深思熟虑才会产生呢?这又足以成为谋划进攻的条件。使他们上下互相猜疑,君民彼此不信任,然后就可以进攻了。古语说:“防守不容许有孔穴,〔啣窭薮〕也是如此。”他们僭越称立四个都城,分别设置守令,粮仓府库没有不完备的。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反而足以成为自己的拖累;想守又守不住,想弃又舍不得。华人与夷人杂居,容易发生变乱。这样一来,中原的长处就足以有所施展了。然而事情不只是这样。中原不能谨守自己的法度,他们仰慕中原的法度却不能纯粹实行,所以双方胜负相持不下,始终没有决出结果。蛮夷之人,凭借力量进攻,凭借力量防守,凭借力量作战;只是力量不够时便逃走。中原则不是这样:防守凭借形势,进攻凭借声势,作战凭借士气,所以百战而力量仍有余。所谓形,是有些地方不必防守,敌人却无不忌惮;所谓势,是有些地方不必进攻,敌人却无不疲惫;所谓气,是有些地方不必交战,敌人却无不震慑。如果去掉这三点而只同他们较量力量,那么中原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了,还说什么呢?伏望国家留意大局,为此作出谋划;至于细小的方面,臣还不敢说。荆川说:“这篇文章变化极多,纵横驰骋,奔放而不可拘束。” 《唐宋八大家文钞》第一百三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第一百三十九卷。明代茅坤编撰。《东坡文钞》第二十三卷。序传。《范文正公文集序》。这篇文章本来是任意写下的,但其中所表现出的见识和气度却很高远。庆历三年,我苏轼刚刚束发,进入乡校读书。有一个从京师来的人,把鲁人石守道所作的《庆历圣德诗》拿给乡里的先生看。我从旁偷偷观看,便能够诵读学习其中的文辞。我问先生那诗中所颂扬的十一人都是谁。先生说:“小孩子何必知道这些?”我说:“如果他们是天人,我当然不敢知道;如果也不过是人,为什么就不可以知道呢?”先生认为我的话很奇特,便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并且说:“韩、范、富、欧阳,这四个人,是人中豪杰。”当时我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但已经私下记住他们了。嘉祐二年,我才考中进士,到了京师,范公已经去世。安葬以后墓碑刻成,我读到碑文,竟流下眼泪说:“我了解他的为人,大概已有十五年,却一次也没有见过他的面,难道不是命运吗?”这一年我考中进士,开始受到欧阳公的知遇;又通过欧阳公结识了韩公、富公,他们都把我当作国家的杰出人才来对待,说:“遗憾的是你没有见到范文正公。”此后三年,我路过许州,才结识范公的次子、如今的丞相尧夫。又过六年,才见到他的叔父彝叟。在京师又过了十一年,终于同他的幼子德孺在徐州成为同僚;彼此一见如同旧识,并且请我为范公遗稿作序。又过了十一年,我才终于能够为它作序。唉!范公的功德,本来不需要文章便会显扬;他的文章,也不需要序文便会流传。然而我不敢推辞,是因为我从八岁起就知道敬爱范公,到现在已经四十七年了。那三位杰出人物都能够跟随范公交游,唯独我没有见过他,把这当作一生的遗憾。如果能够把名字附在他的文章中,借此自托于门下之士的末席,难道不是我从前的愿望吗?古代的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这一类人,他们辅佐君王、成就霸业的谋略,都是在田野之间就已确定的,并不是做官以后才学习的。淮阴侯在汉中拜见汉高帝,分析刘邦、项羽的长处短处,谋划夺取三秦,就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等到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汉中所说的话没有一句没有实现。诸葛孔明隐居草庐时,同先主谈论曹操、孙权,谋划夺取刘璋的地盘,凭借蜀地的资源争夺天下,终身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这难道只是口头传授、亲耳听闻,偶然试做而侥幸成功的吗?范公在天圣年间,为太夫人服丧时,就已经有忧虑天下、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志向,因此写成万言书送给宰相,天下都传诵它。后来被任用为将领、提升为执政大臣,考察他一生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超出这篇万言书的主旨。如今他的文集共二十卷,其中诗赋二百六十八篇,文章一百六十五篇。他对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的重视,大概就像饥渴之人对于饮食的需要一样,想要片刻忘记也做不到;又像火必然是热的、水必然是湿的,是他的天性使他不得不如此。即使只是挥笔戏作、随意写话,也必然归结到这些方面。因此天下人相信他的真诚,争相拜他为师、尊奉他。孔子说:“有德的人必然有言论;并不是特意要有言论,而是德行从口中发出来。”孔子又说:“我作战就能取胜,祭祀就能得到福佑;并不是我善于作战,而是德行显现在愤怒之中。”
六一居士集序苏长公乃欧文忠公极得意门生,此序却亦不负欧公。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葢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巳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是为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生,其説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葢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葢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子,以是知邪説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葢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説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祐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髙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顔纳谏为忠,长育成就,至嘉祐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识者忧之。頼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専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唐荆川曰:「体大而思精,议论如走盘之珠,文之絶佳者也。」
田表圣奏议序不为巉刻之言而文自逹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奏议十篇。呜呼!田公,古之遗直也。其尽言不讳,葢自敌以下受之,有不能堪者,而况于人主乎?吾是以知二宗之圣也。自太平兴国以来,至于咸平,可谓天下大治,千载一时矣。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测之忧,近在朝夕者,何哉?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絶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夫有絶人之资,必轻其臣;无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之所甚惧也。方汉文时,刑措不用,兵革不试,而贾谊之言曰:“天下有可长太息者,有可流涕者,有可痛哭者。”后世不以是少汉文,亦不以是甚贾谊。由此观之,君子之遇治世而事明主,法当如是也。谊虽不遇,而其所言略已施行,不幸早世,功烈不着于时。然谊常建言,使诸侯王子孙各以次受分地,文帝未及用,厯孝景至武帝,而主父偃举行之,汉室以安。今公之言,十未用五六也。安知来世不有若偃者举而行之欤?愿广其书于世,必有与公合者。此亦忠臣孝子之志也。
译《六一居士集序》。苏长公是欧文忠公最得意的门生,这篇序文也确实没有辜负欧公。有些言论内容宏大却并不夸张,通达的人相信它,普通人却怀疑它。孔子说:“上天将要使这种文化失传,后世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孟子说:“大禹治平洪水,孔子作《春秋》,而我抵制杨朱、墨子的学说,大概凭这些事情可以同大禹相配。”文章的成败得失,和上天有什么关系?大禹的功劳可以同天地并列,孔子、孟子却凭空言论同他相配,难道不是夸大了吗?自从《春秋》写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孟子的学说得到实行,杨朱、墨子的学说便衰败了。天下人因此认为这些功业坚固可靠,却不知道它们的功劳。孟子死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兴起,背离正道而趋向功利,残害百姓来使国家富足;这种学说十分鄙陋,士人却用它来欺骗君主。君主侥幸希望获得一切功利,便纷纷跟从,于是世间没有孔子、孟子那样的伟大先生,能够推究事情的根本和末节,权衡祸福的轻重,来挽救他们的迷惑,所以这种学说终于得以流行。秦朝因此丧失天下,逐渐发展到陈胜、吴广以及刘邦、项羽的灾祸,死者十之八九,天下一片萧条;洪水造成的灾害,大概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当秦国还没有得志时,假使再有一个孟子,那么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即使在心中产生,也会危害到他们的事业;即使产生于事业之中,也会危害到他们的政事,这种祸害一定不会像这样惨烈。假使杨朱、墨子的学说在天下得志,它们造成的祸害难道会比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少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同大禹相配也是可以的。太史公说:“盖公谈论黄老之学,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晁错不值得称道,而贾谊也成了这种学说的后继者。由此可知,邪说改变人的思想,即使豪杰之士也有不能避免的,何况普通人呢?”自汉代以来,学术不能出于孔氏之道,而扰乱天下的事情却多了。晋朝因老庄之学而灭亡,梁朝因佛教而灭亡,却没有人纠正它们;过了五百多年,才出现韩愈。求学的人把韩愈同孟子相提并论,大概差不多可以这样说。韩愈之后三百多年,才出现欧阳子。他的学说推尊韩愈、孟子,以通达孔氏之道;阐明礼乐仁义的实际内容,以符合大道。他的言论简洁而明白,真实而通达,能够引申事物、连类比较,把问题归结到最高的道理上,使人心悦诚服,所以天下人一致拜他为师、尊奉他。自从欧阳子在世以来,世上不喜欢他的人便喧嚷着攻击他,能够困厄他的身世,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不约而同地说:“欧阳子,是当今的韩愈。”宋朝兴起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生活富裕并且受到教化,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了极盛;可是当时的文章终究有愧于古人,士人也因浅陋而守旧,议论卑下而气势衰弱。自从欧阳子出现,天下人争相自我磨炼,以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高尚,以挽救时局、推行正道为贤能,以冒犯君王的威严而接受劝谏为忠诚。经过长期培养和成就,到嘉祐末年,这样的人被称为很多。士人所受到的欧阳子功劳,实在太多了。唉!这难道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吗?如果不是上天,谁能使它这样呢?欧阳子去世十多年后,士人开始奉行新学,以佛、老之学的相似之处扰乱周公、孔子的真实大道,有见识的人对此忧虑。幸赖天子圣明,下诏修订科举取士的法令,鼓励并督促学者专心研治孔氏之学,排斥异端,于是风俗为之一变。考察师友传授的源流,人们又知道诵读学习欧阳子的著作。我从他的儿子棐那里得到他的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子议论大道像韩愈,议论政事像陆贽,记叙史事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的话,而是天下人的话。”欧阳子的名讳是修,字永叔,年老以后自称六一居士。唐荆川说:“文章体制宏大而构思精密,议论如同盘中滚动的明珠,是文章中极其出色的作品。” 《田表圣奏议序》。不写尖刻峻厉的话,文章自然就能通达。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的奏议共十篇。唉!田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他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出而毫不隐讳,大概连敌对者以下的人都能承受;至于君主,更何况会不会难以承受呢?我因此知道二宗是圣明的君主。自太平兴国以来直到咸平,可以说天下大治,是千载难逢的时期了。然而田公的言论常常像有无法预料的忧患,仿佛就在早晚之间,这是为什么呢?古代的君子,必定在太平之世忧虑,在圣明君主面前保持警惕。圣明君主具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必然会轻视臣下;太平之世没有明显可怕的祸患,君主必然会轻视百姓。这正是君子最为恐惧的事。当汉文帝时期,刑罚被搁置不用,战争也没有发生,贾谊却说:“天下有值得长声叹息的事,有值得流泪的事,有值得痛哭的事。”后世并没有因此降低对汉文帝的评价,也没有因此过分责怪贾谊。由此看来,君子遇到太平之世、侍奉圣明君主,原则本来就应当如此。贾谊虽然没有得到应有的时机,但他所说的主张大略已经得到施行;不幸早逝,功业没有在当时显现。然而贾谊曾经建议,让诸侯王的子孙按照次序分别接受封地,汉文帝来不及采用;经过汉孝景帝到汉武帝时期,主父偃推行了这项政策,汉室因此安定。如今田公的主张,十条中还有五六条没有被采用。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像主父偃那样的人把它们提出并施行呢?希望把这部奏议广泛流传于世,一定会有人同田公的主张相合。这也是忠臣孝子的心愿。
鳬绎先生诗集序非公着意文,却亦澹宕而有深思云。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乗之,今亡矣。夫史之不阙文与马之不借人也,岂有损益于世者哉?然且识之,以为世之君子长者日以逺矣,后生不复见其流风遗俗,是以日趋于智巧便佞而莫之止。是二者虽不足以损益,而君子长者之泽在焉,则孔子识之,而况其足以损益于世者乎?」昔吾先君适京师,与卿士大夫游,归以语轼曰:「自今以徃,文章其日工而道将散矣。士慕逺而忽近,贵华而贱实,吾巳见其兆矣。」以鲁人鳬绎先生之诗文十余篇示轼曰:「小子识之。后数十年,天下无复为斯文者也。」先生之诗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谈以为髙,枝词以为观美者,先生无一言焉。其后二十余年,先君既没,而其言存。世之为文者,莫不超然出于形器之表,微言髙论,既巳鄙陋汉唐,而其反覆论难,正言不讳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贵矣。轼是以悲于孔子之言,而懐先君之遗训,益求先生之文而得之于其子复,乃录而藏之。先生讳大初,字醇之,姓顔氏,先师兖公之四十七世孙云。
乐全先生文集序公与张方平最相知,故序其文。亦相知之深,中种种当理。孔北海志大而论髙,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资,综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説命》相表里,非秦汉以来以事君为悦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见其全,今吾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其庶几乎!呜呼!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然至于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巳有公辅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狥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审而后言,毁誉不动,得丧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世逺道散,虽志士仁人,或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徃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舎之则藏。”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悦公者寡,不悦公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公尽性知命,体乎自然而行乎不得巳,非蕲以文字名世者也。然自庆厯以来,讫元丰,四十余年所与人主论天下事,见于章疏者多矣,或用或不用,而皆本于礼义,合于人情,是非有考于前,而成败有验于后。及其他诗文,皆清逺雄丽,读者可以想见其为人,信乎其有似于孔北海、诸葛孔明也。轼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公一见待以国士。今三十余年,所以开发成就之者至矣,而轼终无所效尺寸于公者,独求其文集手挍而家藏之,且论其大略,以待后世之君子。昔曾鲁公尝为轼言,公在人主前论大事,他人终日反覆不能尽者,公必数言而决,粲然成文,皆可书而诵也。言虽不尽用,然庆厯以来名臣为人主所敬,莫如公者。公今年八十一,杜门却扫,终日危坐,将与造物者游于无何有之乡,言且不可得闻?而况其文乎?凡为文若干巻,诗若干首。
王定国诗集序苏长公文不着意结搆者多太史公论诗,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以余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乌覩诗之正乎?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发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巳若夫发于情,止于忠孝者,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今定国以余故得罪,贬海上三年,一子死贬所,一子死于家,定国亦病几死。余意其怨我甚,不敢以书相闻。而定国归至江西,以其岭外所作诗数百首寄余,皆清平丰融,蔼然有治世之音,其言与志得道行者无异。幽忧愤叹之作,葢亦有之矣,特恐死岭外而天子之恩不及报,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定国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余然后废巻而叹,自恨其人之浅也。又念昔者定国过余于彭城,留十日,徃返作诗几百篇,余苦其多,畏其敏,而服其工也。一日,定国与顔复、长道游泗水,登桓山,吹笛饮酒,乗月而归。余亦置酒黄楼上以待之,曰:「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今余老不复作诗,又以病止酒,闭门不出,门外数歩即大江,经月不至江上,眊眊焉,真一老农夫也。而定国诗益工,饮酒不衰,所至穷山水之胜,不以厄穷衰老改其度。今而后,余之所畏服于定国者,不独其诗也。
译《鳬绎先生诗集序》。这不是先生有意雕琢文章之作,却也写得淡远舒宕而富有深思。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缺略文字的时代。有马的人把马借给别人骑乘,如今这种风气已经没有了。史官不删改缺略的文字,同有马的人不把马借给别人,这两件事难道会对世道有什么增益或损害吗?然而我仍然把它们记下来,是因为世上像君子和长者那样的人一天天少了,后生再也看不到他们留下的风尚习俗,因此一天比一天趋向于机巧和谄媚,却没有人制止。这两件事虽然不足以损益世道,但其中还保留着君子长者的恩泽,所以孔子尚且把它们记下,何况那些足以对世道产生增益或损害的事情呢?”从前我的先父到京师,同卿士大夫交游,回来后对我苏轼说:“从今以后,文章将一天比一天工巧,而大道将要离散了。士人羡慕遥远的事物而忽视眼前,重视华美而轻视实际,我已经看见这种征兆了。”他把鲁人鳬绎先生的诗文十多篇拿给我看,说:“孩子,你记住这件事。再过几十年,天下将不再有人写这样的文章了。”先生的诗文都是有所作为而写的,精练强劲、确实深切,言论一定针对当时的过失,明确实在,就像五谷一定能够医治饥饿;坚定不移,就像药物和砭石一定能够攻治疾病。把闲谈当作高妙、把枝蔓浮词当作观赏之美的文章,先生一句也没有。此后二十多年,先父已经去世,但他的话还在。世上写文章的人,无不超然脱离形器之外,谈微妙之言、发高深之论,已经把汉唐文章看得鄙陋;但像先生文章这样反复辨论、直言不讳的作品,世人却不再珍视。苏轼因此对孔子的话感到悲痛,又怀念先父留下的教诲,更加努力寻求先生的文章,终于从他的儿子复那里得到,便抄录下来收藏。先生名大初,字醇之,姓颜,是先师兖公的第四十七世孙。《乐全先生文集》序 张公与张方平最为知己,所以为他作这篇序。正因为彼此了解得深,文中所说的种种都很合乎情理。孔北海志向宏大、议论高远,功业却没有显扬于世;然而他英伟豪杰的气概,自然成为一时所尊崇的对象。他论说盛孝章以及写给郗鸿豫的信,慨然具有烈丈夫的风范。诸葛孔明并不以文章著名,但他洞察事物、成就事业的才能,以及综合考察名分与实际的见识,都表现在他的言语中。至于《出师表》,简洁而内容完备,直率而不放纵,言论真是伟大啊!它与《伊训》《说命》相互辉映,不是秦汉以来那些以侍奉君主为得意之事的人所能达到的境界。我常常遗憾这两人的文章不能完整见于世间;如今我的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大概可以与他们相近了吧!唉!士人不把天下的重任担当起来,已经很久了;他们的言语不是不工巧,处理政事、撰作文辞也不是不敏捷而博学,然而到了面对重大事情时,很少有不忘记自己的原则、失去操守的,这是因为器量狭小。张公还是平民时,就已经高大端正地显露出宰辅的声望。从年轻出仕直到年老归退,他从未用言辞迎合外物,也从未用脸色去取悦别人。即使面对君主,也一定审慎考虑后才发言;毁誉不能动摇他,得失在他看来完全一样。这正是孔子所说的以道义侍奉君主的大臣。世道久远,道术离散,即使有志士仁人,有时也稍稍贬低自己以求得任用,唯独张公凭借勇往直前的气概,实行正大光明的言论,说道:“任用我就出来做事,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 他上不求迎合君主,所以虽然地位尊贵,却不被任用;即使被任用,也不能充分发挥作用。他下不求迎合士大夫,所以喜欢他的人少,不喜欢他的人多。然而到了评论天下伟人时,却必定把他列为第一。他穷尽人的本性,知晓天命,体察自然,按照不得不如此的情势行事,并不是想靠文章在世上博取声名的人。但从庆历以来直到元丰,四十多年间他与君主讨论天下政事,见于章疏的很多,有的被采用,有的未被采用,却都以礼义为根本,合乎人情;是非在此前已有考察,成败在后来也得到验证。至于其他诗文,也都清新高远、雄奇华美,读者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相信他确实有些像孔北海、诸葛孔明。苏轼二十岁时,以诸生身份在成都拜见他,他一见面就把我当作国士相待。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他用来启发和成就我的地方实在太多,而我始终没有对他作出丝毫报答,只是求得他的文集,亲手校订后收藏在家中,并且评论其大略,留待后世君子评说。从前曾鲁公曾对我说,他在君主面前议论大事,别人整天反复陈说也不能讲清的事,他只须说几句话便能决断,明白畅达而成篇成章,都可以记录下来诵读。他的意见虽然没有全部被采用,但庆历以来,受到君主敬重的名臣,没有谁能超过他。公今年八十一岁,闭门谢客,整天端正地坐着,将要同造物者遨游于无何有之乡;连他的话尚且难以听到,何况他的文章呢?总计有文若干卷、诗若干首。《王定国诗集序》。苏长公的文章,大多不着意于谋篇布局。太史公评论《诗经》,认为《国风》描写男女情爱却不过分,《小雅》虽有怨恨讥刺却不至于乱。依我看来,这只不过是认识了变风、变雅罢了,哪里见到了诗的正体呢?从前先王的恩泽衰微,于是变风从真情中产生;虽然礼乐教化衰落却还没有完全枯竭,所以仍然止于礼义,只是认为这比毫无节制要贤明罢了。至于发自真情而止于忠孝的诗,难道能与前者相提并论吗?古今诗人很多,但杜子美居于首位,难道不是因为他一生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始终不被任用,却连吃一顿饭也从未忘记君主吗?如今王定国因为我的缘故获罪,被贬到海上三年;一个儿子死在贬所,另一个儿子死在家中,定国自己也病得几乎死去。我料想他一定非常怨恨我,不敢写信同他联系。可是定国回到江西后,却把他在岭外所作的几百首诗寄给我。这些诗都清和平正、丰润融洽,充满太平盛世的气象,他的言语和志趣,竟同那些志得意满、行道得志的人没有区别。幽怨忧愁、愤懑叹息的作品,大概也有一些,只是担心死在岭外,来不及报答天子的恩德,因而有辱父祖罢了。孔子说:“不怨恨上天,不责怪别人。”定国尚且不怨恨我,难道会怨恨上天吗?我这才放下书卷叹息,悔恨自己对人的了解太浅薄了。又想到从前定国在彭城拜访我,住了十天,来回作诗几百篇,我苦于他的诗太多,害怕他的敏捷,却又佩服他的精工。有一天,定国同颜复、长道游览泗水,登上桓山,吹笛饮酒,乘着月色回来。我也在黄楼上置酒等待他们,说:“李太白去世以后,世间已经三百年没有这样的快乐了。”如今我年老了,不再作诗,又因病戒酒,闭门不出;门外几步就是大江,却整月不到江边去,昏昏然,真像一个老农夫。而定国的诗越写越精,饮酒的兴致也不减,所到之处尽情领略山水的胜景,不因困厄、贫穷和衰老而改变自己的操守。从今以后,我所敬畏和佩服定国的,不只是他的诗了。
钱塘勤上人诗集序勤上人之诗,必不足传,而长公却于欧公之交,上作一烟波议论。昔翟公罢廷尉,賔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賔客欲徃,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以为口实。然予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太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逺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杰,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士之负公者亦时有之。葢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颍水之上。予徃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惟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已者,则曰:“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之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已,与士益厚,贤于古人逺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书、学仁义之説者,必引而进之。佛者惠勤,从公游三十余年,公尝称之为聪明才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隂,予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徳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哉?予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从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矣。熈宁七年,余自钱塘将赴髙宻,勤出其诗若干巻,求予文以传于世。予以为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略,则非斯文莫之传也。
送水丘秀才序所思逺而文亦遒俊水丘仙夫治六经百家説为歌诗,与扬州豪俊交游,头骨硗然,有古丈夫风。其出词吐气,亦徃徃惊世俗。予知其必有用也。仙夫其自惜哉!今之读书取官者,皆屈折拳曲以合规绳,曾不得自伸其喙。仙夫耻不得为将,厯琅琊之防稽,浮沅湘,遡瞿塘,登髙以望逺,揺桨以泳深,以自适其适也。过予而语,行予谓古之君子,有絶俗而髙,有择地而泰者,顾其心常足而巳。坐于庙堂,君臣赓歌,与夫据槁梧,击朽枝而声犁然,不知其心之乐,奚以异也?其在穷也,能知舎;其在通也,能知用。予以是卜仙夫之还也。仙夫勉矣哉!若夫习而不试,徃即而独后,则仙夫之屐可以南矣。
方山子传竒颇跌宕似司马子长方山子,光黄间隠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晩乃遯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歩徃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着,防方屋而髙,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余谪居子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岐山,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然方山子世有勳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嵗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徃徃阳狂垢汚,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与?此篇《三苏文粹》不载,余特爱其烟波生色处,徃徃能令人涕洟,故录入之。
译《钱塘勤上人诗集序》。勤上人的诗本来一定不足以流传,而长公却在欧公的交游中写下了这篇烟波浩渺般的议论。从前翟公被罢免廷尉时,宾客没有一个登门;后来他重新被任用,宾客想要前往拜访,翟公便在门上大书:“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态;一贵一贱,交情才显现。”世人把这当作谈资。然而我曾经鄙薄他的为人,认为那些宾客固然鄙陋,而翟公用来对待宾客的态度,难道不是同样浅薄吗?所以太子太师欧阳公喜爱士人,天下第一。有士人说了一句话,合乎道义,他便不远千里去寻访,比士人求见他还要急切。因此,他把天下豪杰全都招致门下,使那些本来平庸普通而后来显名于世的人也很多。士人辜负欧阳公的事情,时时也有。他曾慨然长叹,把人难以了解作为喜爱士人的人的警戒。我以为欧阳公对士人也会因此稍感厌倦,而他晚年退居颍水之上。我过去拜见他时,他仍然谈论贤能的士人,只怕他们不能被世人知道。至于那些辜负他的人,他却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他们的过错。”翟公的宾客是在生死、贵贱之间辜负他的,而欧阳公的士人在转瞬之间背叛了他。翟公责怪宾客,而欧阳公责怪自己;他因此更加厚待士人,比古人高明得多。欧阳公不喜欢佛教和老庄之学,但如果佛老之徒中有人主张治理《诗》《书》、学习仁义,他一定引荐并提拔他们。佛门僧人惠勤跟随欧阳公交游三十多年,欧阳公曾称赞他聪明有才智、有学问,尤其擅长作诗。欧阳公在汝阴去世时,我在他的住室哭祭他。后来我见到惠勤,每当谈及欧阳公,他没有一次不流泪哭泣。惠勤本来对世俗没有什么要求,而欧阳公对惠勤又并没有施加什么恩德;他之所以流泪而不能忘怀,难道是为了利益吗?我这才更加了解惠勤的贤德。假使他能够列身士大夫之间,从事功名事业,那么他不辜负欧阳公是确实无疑的。熙宁七年,我从钱塘将要赴高密任职,惠勤拿出他的诗集若干卷,请我写文章使它流传于世。我认为,诗并不是等待文章来传播的;至于他的为人概况,却不是这篇文章就无法传述了。《送水丘秀才序》。所思虑的境界高远,文章也刚劲俊逸。水丘仙夫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创作歌诗,同扬州的豪俊交游;他的头骨高耸奇特,具有古代大丈夫的气概。他发言吐气,也往往惊动世俗。我知道他将来必定有用。仙夫,你可要自我珍惜啊!如今读书求取官职的人,都弯腰曲背、委曲周旋来迎合规矩法度,竟然不能自由伸张自己的言论。仙夫以不能成为将领为耻,历经琅琊、会稽,泛舟沅湘,逆流而上经过瞿塘,登高远望,摇桨深入水中,以此自得其乐。他经过我这里并同我谈话,临行时我告诉他说:古代君子,有的超越世俗而高尚,有的选择合宜之地而安泰;归根到底,只是因为他们内心常常满足罢了。坐在朝廷殿堂上,君臣相互唱和,与靠着枯槁的梧桐树、敲击朽枝而发出清越声响相比,不知道他们内心的快乐,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处于困厄时,能够懂得舍弃;处于通达时,能够懂得发挥作用。我据此推测仙夫这次归来必有所成。仙夫,你努力吧!如果只是学习而不试用,频繁前往求进而独自落后,那么仙夫的脚步就可以向南去了。《方山子传》。奇特而颇为跌宕,像司马子长的文章。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他年轻时仰慕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侠士都尊奉他。稍稍长大后改变志向读书,想凭借学问在当世施展才华,却始终没有遇到机会。晚年便隐居在光州、黄州之间,有个地方叫岐亭;他住在庵中,吃蔬食,不同世人往来通消息。他丢弃车马,毁掉冠帽衣服,徒步往来山中,别人都认不出他。看见他所戴的帽子,帽顶方正而高耸,便说:“这难道是古代方山冠的遗制吗?”于是称他为方山子。我被贬居在子黄【原文“子黄”疑有讹误】,经过岐亭时,正好遇见他。我说:“唉!这不是我的老朋友陈慥季常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方山子也惊讶地瞪大眼睛,问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告诉了他缘故;他低头不回答,抬头大笑,叫我留宿在他家。他家四壁空空,十分萧条,但妻子、儿女和奴婢都显出自在满足的神情。我已经非常惊异,独自又想到方山子年轻时好饮酒、喜爱剑术,用钱如同粪土。十九年前,我在岐山时,见方山子带着两个骑马的人,夹带两支箭,在西山游猎。一只鹊在前面飞起,他让骑马的人追赶射它,没有射中。方山子纵马单独冲出,一箭就射中了它。于是他在马上同我谈论用兵以及古今成败,自称是一代豪杰,仿佛就是前几天的事。他眉宇间仍然看得出精明强悍的神色,哪里像山中的隐士呢?然而方山子家世代有功勋门第,按理应当得到官职,在其中任职;如今已经显达闻名,而他的家在洛阳,园林住宅壮丽得同公侯之家相等。他在黄河北岸有田产,每年可收入帛千匹,也足以使他富足快乐;这些他全都抛弃不要,独自来到穷山之中,难道是因为一无所得才这样吗?我听说光州、黄州之间有许多奇异的人,往往假装疯狂、蓬头垢面,使人无法见到他们。方山子或许见过他们吧?这篇文章《三苏文粹》没有收录,我特别喜爱其中烟波流转、文采焕发的地方,往往能使人流泪,所以把它收入这里。
陈公弼传子瞻尝自谓平生不为行状、墓碑,大较叙事文,其所短也。此传亦摹史汉,而得其什之二三者。公讳希亮,字公弼,姓陈氏,眉之青神人。其先京兆人也。唐广明中,始迁于眉。曾祖延禄,祖琼,父显忠,皆不仕。公防孤好学,年十六,将从师,其兄难之,使治息钱三十余万。公悉召取钱者,焚其劵而去。学成,乃召其兄之子庸,谕使学,遂与俱。中天圣八年进士第。里人表其闾曰「三隽坊」。始为长沙县浮屠,有海印国师者,交通权贵人,肆为奸利,人莫敢正视。公捕寘诸法,一县大耸。去为雩都老吏,曾腆侮法粥狱,以公少年易之。公视事之日,首得其重罪。腆叩头出血,愿自新。公戒而舍之。防公筑县学,腆以家财助官,悉遣子弟入学,卒为善吏,而子弟有登进士第者。巫觋嵗敛民财祭鬼,谓之春斋,否则有火灾。民讹言有绯衣三老人行火,公禁之,民不敢犯,火亦不作。毁淫祠数百区,勒巫为农者七十余家。及罢去,父老送之出境,遣去不可,皆泣曰:「公舍我去,绯衣老人复出矣。」以母老乞归蜀,得剑州临津。以母忧去官,服除,为开封府司录。福胜塔火,官欲更造,度用钱三万万。公言陜西方用兵,愿以此餽军。诏罢之。先赵元昊未反,青州民赵禹上书论事,且言元昊必反。宰相以禹为狂言,徙建州。而元昊果反,禹自建州逃还京师,上书自理。宰相怒,下禹开封府狱。公言禹可赏不可罪,与宰相争不巳。上卒用公言,以禹为徐州推官,且欲以公为御史。防外戚沈氏子以奸盗杀人事下狱未服,公一问得其情,惊仆立死。沈氏诉之,诏御史劾公及诸掾史。公曰:「杀此贼者独我耳。」遂自引罪,坐废朞年。盗起京西,杀守令。富丞相荐公可用,起知房州。州素无兵备,民凛凛欲亡去。公以牢城卒杂山河戸得数百人,日夜部勒,声振山南,民恃以安,盗不敢入境。而殿侍雷甲以兵百余人逐盗至竹山,甲不能戢,士所至为暴。或告有大盗入境且及门,公自勒兵阻水拒之,身居前。行命士,持满无得发,士皆植立如偶人。甲射之不动,乃下马拜请死曰:“初不知公官军也。”吏士请斩甲以徇,公不可,独治为暴者十余人,劳其余而遣之,使甲以捕盗自赎。时剧贼党军子方张,转运使使供奉官崔徳赟捕之。徳赟既失党军子,则以兵围竹山民贼所尝舎者曰向氏,杀其父子三人,枭首南阳市,曰:“此党军子也。”公察其寃,下徳赟狱,未服而党军子获于商州,诏赐向氏帛,复其家,流徳赟通州。或言华隂人张元走夏州为元昊谋臣,诏徙其族百余口于房,讥察出入,饥寒且死。公曰:“元事虚实不可知,使诚有之,为国者终不顾家,徒坚其为贼耳。此又皆其疎属无罪。”乃宻以闻,诏释之。老防哭庭下曰:“今当还故乡,然奈何去父母乎?”至今张氏画像祠焉。代还,执政欲以为大理少卿,公曰:“法吏守文,非所愿,愿得一郡以自效。”乃以为宿州。州跨汴为桥,水与桥争,率常壊舟。公始作飞桥无柱,至今沿汴皆飞桥。移滑州,奏事殿上,仁宗皇帝劳之曰:“知卿疾恶。”无惩沈氏子事未行,诏提举河北便籴。都转运使魏瓘劾奏公擅增损物价,已而瓘除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公乞廷辩,既对,上直公夺瓘职,知越州,且欲用公。公言:“臣与转运使不和,不得为无罪。”力请还滑。防河溢鱼池埽且决,公发禁兵捍之,庐于所当决,吏民涕泣更谏,公坚卧不动,水亦渐去,人比之王尊。是嵗盗起宛句,执濮州通判井渊,上以为忧,问执政谁可用者,未及对,上曰:“吾得之矣。”乃以公为曹州,不逾月悉禽其党。淮南饥,安抚转运使皆言夀春守王正民不任职,正民坐免。诏公乗传徃代之,转运使调里胥米而蠲其役,凡十三万石,谓之折役米,米翔贵,民益饥。公至则除之,且表其事,旁郡皆得除。又言正民无罪,职事办治,诏复以正民为鄂州,徙知庐州。虎翼军士屯夀春者以谋反诛。而迁其余不反者数百人于庐。士方自疑不安。一日有窃入府舎将为不利者。公笑曰:「此必醉耳。」贷而流之。尽以其余给左右使令。且以守仓库。人为公惧。公益亲信之。士皆指心誓为公死。提防刑狱。江东又移河北。入为开封府判官。改判三司户部勾院。又兼开折司。荣州煮盐凡十八井。嵗久渐竭。而有司责课如初。民破产籍没者三百一十五家。公为言还其所籍。嵗蠲三十余万斤。三司簿书不治。其滞留者自天禧以来朱帐六百有四。明道以来生事二百一十二万。
译《陈公弼传》。子瞻曾经说,自己一生不写行状、墓碑;大体说来,叙事文章正是他的短处。这篇传也模仿《史记》和《汉书》,但只得到它们十分之二三的神韵。陈公名希亮,字公弼,姓陈,是眉州青神人。他的先祖是京兆人。唐广明年间,才迁居眉州。曾祖父陈延禄、祖父陈琼、父亲陈显忠,都没有做官。公弼【原文“防”字疑误】自幼丧父而好学,十六岁时将要跟随老师求学,他的哥哥认为困难,便让他经营三十多万钱的息钱。公弼把所有借钱的人召来,烧掉借据离去。学业完成后,便召来哥哥的儿子陈庸,告诫他让他求学,于是同他一起学习。天圣八年考中进士。乡里人为他在里门立表,题名“三隽坊”。起初任长沙县主簿,当地有个海印国师,勾结权贵,肆意做奸邪牟利之事,没人敢正眼看他。公弼将他逮捕,依法处理,全县大为震动。后来调任雩都县,那里有个老吏曾腆,轻视法律,靠卖狱讼为生,认为公弼年轻而轻慢他。公弼到任处理政务的第一天,就查出他的重罪。曾腆叩头叩得流血,请求改过自新。公弼告诫后把他释放了。公弼修建县学,曾腆拿出家财帮助官府,又把子弟全都送入学校,最终成为善良的官吏,他的子弟中还有人考中进士。巫师每年向百姓征敛财物祭鬼,说这叫“春斋”,否则就会发生火灾。百姓谣传有三个穿绯衣的老人到处放火,公弼禁止此事,百姓不敢违犯,火灾也没有发生。他毁掉淫祠几百处,勒令巫师改作农民的有七十多家。等到他罢职离开时,父老乡亲送他出境,怎么劝也不肯离去,都哭着说:“您舍下我们离开,穿绯衣的老人又要出现了。”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回蜀地,获授剑州临津县。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开封府司录。福胜塔失火,官府想要重建,估算需用钱三万万。公弼说陕西正在用兵,希望把这些钱送给军队,皇帝下诏停止重建。赵元昊还没有反叛时,青州百姓赵禹上书议论政事,并且说赵元昊一定会反叛。宰相认为赵禹是狂妄之言,把他迁往建州。后来赵元昊果然反叛,赵禹从建州逃回京师,上书申辩自己的情况。宰相大怒,把赵禹交给开封府监狱。公弼说赵禹应当奖赏而不应治罪,同宰相争论不休。皇帝最终采纳公弼的意见,任赵禹为徐州推官,并且想任用公弼为御史。外戚沈氏的儿子因奸盗杀人一案被交付审讯,拒不服罪,公弼一审问就查明了实情,沈氏子惊倒在地,当场死亡。沈氏上诉,皇帝下诏让御史弹劾公弼和各位属官。公弼说:“杀死这个贼人的只有我一人。”于是主动承认罪责,因此获罪罢职一年。京西盗贼兴起,杀害守令。富弼丞相推荐公弼可以任用,朝廷起用他为房州知州。房州一向没有军事防备,百姓战战兢兢,想要逃走。公弼把牢城士卒和山河户混合编组,得到几百人,日夜训练约束,声威震动山南,百姓依靠他而安定,盗贼不敢进入境内。殿侍雷甲带领一百多名士兵追捕盗贼到了竹山,雷甲不能约束部下,士兵所到之处横行暴虐。有人报告说有大盗进入境内,快到城门了,公弼亲自整顿军队,隔水抵御,自己站在最前面。他下令士兵拉满弓弦,不许放箭,士兵全都像木偶一样直立不动。雷甲向他们射箭,他们仍然不动;雷甲于是下马行礼,请求处死,说:“起初不知道是公弼您的官军。”官吏士卒请求斩杀雷甲以示众,公弼不答应,只惩治其中横行暴虐的十多人,慰劳其余士卒后遣散他们,让雷甲靠捕盗赎罪。当时大盗党军子势力正盛,转运使派供奉官崔德赟去捕捉他。崔德赟既没有抓到党军子,便带兵包围竹山盗贼曾经住过的向氏家,杀死向氏父子三人,在南阳市悬首示众,说:“这就是党军子。”公弼查明他们含冤,便把崔德赟交付监狱;崔德赟尚未服罪,党军子却在商州被捕。皇帝下诏赐给向氏帛,恢复其家业,把崔德赟流放到通州。有人说华阴人张元逃到夏州,做了赵元昊的谋臣,皇帝下诏把他的族人一百多人迁到房州,监视他们出入,使他们饥寒交迫,几乎死亡。公弼说:“张元的事情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即使确有其事,为国家办事的人最终也不会顾及家人,这样做只会使他更加坚定地成为贼寇。而且这些人都是他的疏远亲属,并没有罪。”于是秘密上报,皇帝下诏释放他们。年老的【原文“防”字疑误】在朝廷庭下哭着说:“如今应当回到故乡,可是怎么能舍弃父母呢?”直到现在,张氏还祭祀他的画像。他任满回京后,执政大臣想任命他为大理少卿,公弼说:“司法官只会拘守成法,不是我的愿望;希望得到一个州郡来施展自己的才能。”于是任命他为宿州知州。宿州横跨汴河建桥,水势同桥相争,船只往往因此毁坏。公弼开始修建无柱的飞桥,直到今天沿汴河仍都修建飞桥。他调任滑州,登殿奏事,仁宗皇帝慰劳他说:“我知道你痛恨邪恶。”惩治沈氏子的事情尚未实行,皇帝下诏让他提举河北便籴。都转运使魏瓘弹劾他擅自增减物价。不久魏瓘被授为龙图阁学士、开封府知府。公弼请求在朝廷上辩明此事,廷对以后,皇帝认为公弼有理,削夺魏瓘的官职,任命他知越州,并且想任用公弼。公弼说:“我同转运使不和,不能算作无罪。”极力请求回到滑州。黄河在鱼池埽处水势上涨,堤岸将要决口,公弼调发禁军抵御,住在将要决口的地方;官吏百姓哭泣着轮番劝阻,公弼仍坚持躺卧不动,水势也渐渐退去,人们把他比作王尊。这一年,宛句盗贼起事,挟持了濮州通判井渊,皇帝为此忧虑,询问执政大臣谁可以任用,还没有等到回答,皇帝便说:“我找到了。”于是任命公弼为曹州知州,不到一个月就把盗贼党羽全部擒获。淮南发生饥荒,安抚使和转运使都说寿春太守王正民不能胜任职务,王正民因此获罪免职。皇帝下诏让公弼乘驿车前往接替他。转运使征调乡里小吏运米,却免除他们的劳役,共十三万石,称为折役米;米价飞涨,百姓更加饥饿。公弼到任后便废除这一做法,并且上表说明此事,邻近各郡也都得以废除。公弼又说王正民没有罪,职事办理得很好,皇帝下诏恢复王正民为鄂州知州,调任庐州知州。驻扎在寿春的虎翼军士因谋反被诛杀,剩下没有反叛的几百人被迁到庐州。士卒正自我怀疑而不安,有一天有人偷偷进入官府住宅,将要图谋不利。公弼笑着说:“这一定是喝醉了。”便宽免他,流放了事。又把其余士卒全部分给身边任使唤,并且让他们守卫仓库。人们替公弼担忧,他却更加亲近信任这些士卒。士卒都指着心发誓,愿为公弼效死。公弼提举刑狱,后又调任江东,再调任河北。入朝任开封府判官,改任三司户部勾院判官,又兼任开拆司。荣州煮盐共有十八口盐井,年久渐渐枯竭,但有关部门仍按原数责令缴纳盐课,因此百姓破产、财产被没收的有三百一十五家。公弼替他们申诉,归还被没收的财产,每年减免三十多万斤。三司的文书积弊严重,积压未办的朱帐自天禧以来有六百零四件,自明道以来的生事案件有二百一十二万件。
公日夜课吏。凡九月而去其三之二。防接伴契丹使还。自请补外。乃以为京西转运使。石塘河役兵叛。其首周元自称周大王。震动汝洛间。公闻之即日轻骑出按。吏请以兵从。公不许。贼见公轻出意色闲和不能测。则相与列诉道。周公徐问其所苦。命一老兵押之。曰:「以是付叶县听吾命。」既至令曰:「汝已自首皆无罪。然必有首谋者。」众不敢隠。乃斩元以狥。而流军挍一人。其余悉遣赴役如初。迁京东转运使。维州参军王康赴官道博平。博平大猾有号截道虎者。殴康及其女几死。吏不敢闻。博平▯河北。公移捕甚急。卒流之海岛。而劾吏故纵坐免者数人。山东群盗为是屏息。徐州守陈昭素以酷闻。民不堪命。他使者不敢按。公发其事。徐人至今徳之。移知凤翔。仓粟支十二年。主者以腐败为忧。嵗饥。公发十二万石以贷。有司忧恐。公以身任之。是嵗大熟。以新易陈。官民皆便之。于阗使者入朝过秦州。经略使以客礼享之。使者骄甚。留月余。壊传舎什物无数。其徒入市掠饮食人戸昼闭。公闻之谓其僚曰:「吾尝主契丹使得其情。契丹初不敢暴横。皆译者教之。吾痛绳以法。译者惧契丹不敢动矣。况此小国乎?」乃使教练使持符告译者曰:「入吾境有秋毫不如法。吾且斩若。取军令状以还使者。」亦素闻公威名,至则罗拜庭下。公命坐,两廊饮食之。防出诸境,无一人哗者。始州郡以酒相饷,例皆私有之,而法不可。公以遗士之贫者,既而曰:“此亦私也。”以家财偿之,且上书自劾,求去不巳。坐是分司西京,未几致仕,卒享年六十四。仕至太常少卿,赠工部侍郎。娶程氏,子四人:忱今为度支郎中,恪卒于滑州推官,恂今为大理寺丞,慥未仕。公善著书,尤长于易,有集十巻,《制器尚象论》十二篇,《辨钩隠圆》五十四篇。为人清劲寡欲,长不逾中人,面痩黑,目光如氷。平生不假人以色,自王公贵人皆严惮之。见义勇发,不计祸福,必极其志而后巳。所至奸民猾吏,易心改行,不改者必诛。然实出于仁恕,故严而不残。以教学养士为急,轻财好施,笃于恩义。少与蜀人宋辅游,辅卒于京师,母老子防,公养其母终身,而以女妻其孤。端平使与诸子游学,卒与忱同登进士第。当防补子弟,輙先其族人,卒不及其子慥。公与轼之先君子为丈人行,而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言色。巳而悔之,窃尝以为古之遗直,而恨其不甚用,无大功名。独当时士大夫能言其所为。公没十有四年,故人长老日以衰少,恐遂就湮没,欲私记其行事,而恨不能详。得范景仁所为公墓志,又以所闻见补之,为公传。轼平生不为行状墓碑,而独为此文,后有君子得以考览焉。赞曰:闻之诸公长者,陈公弼面目严冷,语言确讱,好面折人。士大夫相与燕游,闻公弼至,则语笑寡味,饮酒不乐,坐人稍稍引去。其天资如此,然所立有絶人者。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淮南王谋反,论公孙丞相若发蒙耳,所惮独汲黯。使公弼端委立于朝,其威折冲于千里之外矣。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三十四
记
仁宗皇帝飞白御书记澹宕不收之音问世之治乱,必观其人;问人之贤不肖,必以世考之。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合抱之木,不生于歩仞之丘;千金之子,不出于三家之市。臣尝逮事仁宗皇帝,其愚不足以测知圣德之所至,独私窃览观四十余年之间,左右前后之人,其大者固已光明儁伟,深厚雄杰,不可窥较;而其小者犹能敦朴恺悌,靖恭持重,号称长者。当是之时,天人和同,上下懽心,才智不用而道德有余,功业难明而福禄无穷。升遐以来,十有二年,若臣若子,罔有内外,下至深山穷谷,老媍稚子,外薄四海,裔夷君长,见当时之人,闻当时之事,未有不流涕稽首者也。此岂独上之泽欤?凡在庭者与有力焉。太子少傅安简王公讳举正,臣不及见其人矣,而识其为人。其流风遗俗,可得而称者,以世考之也。熈宁六年冬,以事至姑苏,其子诲出庆厯中所赐公端敏字二,飞白笔一,以示臣,且谓臣记之,将刻石而传诸世。臣官在太常,职在太史,于法得书,且以为:「抱乌号之弓,不若藏此笔;保曲阜之履,不若传此书。考追蠡以论音声,不若推点画以究观其所用之意;存昌歜以追嗜好,不若因褒贬以想见其所与之人。」或藏于名山,或流于四方,凡所见者,皆当耸然而作,如望旄头之尘,而听属车之音,相与勉为忠厚,而耻为浮薄,或由此也夫。
唐荆川曰小题从大处起议论
译公弼日夜督促官吏办理事务,九个月便处理了其中三分之二。他接待契丹使者回朝后,主动请求外任,于是任京西转运使。石塘河服役的士兵叛乱,首领周元自称“周大王”,震动汝州、洛州之间。公弼听说后当天就骑轻骑出发巡察,官吏请求带兵随行,公弼不允许。贼人看见公弼轻装出行,神色闲适平和,无法猜测他的意图,便一起列队在道路上申诉。周公慢慢询问他们的苦情,只命一个老兵押送他们,说:“把他们交给叶县,听候我的命令。”到达后,他下令说:“你们既然已经自首,就都无罪;但其中一定有首谋者。”众人不敢隐瞒,于是斩杀周元示众,又把一名军校流放,其余人全都遣返回去照常服役。后来调任京东转运使。维州参军王康赴任,途经博平;博平有个大恶霸,号称“截道虎”,把王康和他的女儿打得几乎死去,官吏不敢上报。博平隶属河北,公弼下令紧急捕捉,最终把他流放到海岛;又弹劾那些故意纵容而获罪免职的官吏数人,山东的群盗因此屏息收敛。徐州太守陈昭素以残酷闻名,百姓不堪忍受,其他使者不敢查办。公弼揭发了他的罪行,徐州人至今感念他。调任凤翔知府时,粮仓中的粮食足够支用十二年,主管者担心粮食腐败。正逢饥荒,公弼发放十二万石粮食借给百姓。有关官员忧虑恐惧,张公以自身承担这件事。这一年获得大丰收,于是用新粮换掉陈粮,官民都认为这样很便利。于阗使者入朝,经过秦州,经略使按照接待宾客的礼节宴请他们。使者十分骄横,滞留一个多月,毁坏驿舍器物不计其数;他的随从到市场上抢掠饮食,百姓白天都关门闭户。张公听说后,对属官说:“我曾经主持接待契丹使者,了解其中的实情。契丹使者起初并不敢暴横,都是翻译教唆他们。我严厉地依法惩治翻译,翻译害怕了,契丹使者也就不敢妄动了。何况这是个小国呢?”于是派教练使持符节告诫翻译说:“进入我的辖境,若有丝毫不依法行事,我将斩杀你。拿军令状回来交给使者。”于阗使者本来就听说过张公的威名,到达后便在庭下排列跪拜。张公命他们入座,在两廊设宴供给饮食。防备他们离开本境时,没有一个人敢喧哗。当初州郡把酒相互馈赠,按惯例都归私人所有,但这是法律所不允许的。张公把这些酒送给贫困的士人,后来又说:“这也是私自占有。”于是用家财赔偿,并且上书自我弹劾,请求离职,始终没有停止。因这件事被调任分司西京,不久退休,最终享年六十四岁。官职做到太常少卿,死后追赠工部侍郎。娶程氏为妻,有四个儿子:张忱现任度支郎中,张恪曾任滑州推官而去世,张恂现任大理寺丞,张慥尚未出仕。张公擅长著书,尤其精通《易》,有文集十卷、《制器尚象论》十二篇、《辨钩隐圆》五十四篇。他为人清正刚劲、欲望很少,身材不超过常人,面容瘦削黝黑,目光像冰一样冷峻。他一生从不以脸色讨好别人,即使王公贵人也都严肃畏惧他。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勇敢行动,不计较祸福,一定要把自己的意志完全贯彻后才停止。所到之处,奸民和狡猾的官吏都改变心意、改过行事;不改的必定诛杀。然而这些做法实在出于仁慈宽恕,所以严厉却不残酷。他把教育和培养士人当作急务,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深厚地讲求恩义。年轻时曾与蜀人宋辅交游,宋辅死在京师,母亲年老,儿子年幼,张公终身赡养他的母亲,又把女儿嫁给他的遗孤。张端平曾与他的诸子一起游学,后来与张忱一同考中进士。每当应当补录子弟时,他总是先推荐族人,最终也没有推荐自己的儿子张慥。张公与苏轼的先父是世交长辈,苏轼在凤翔任官时,确实跟随张公学习了两年。当时苏轼年轻气盛,不通世务,多次与张公争论,甚至在言语和脸色上表现出来。后来苏轼对此感到后悔,私下曾认为张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只遗憾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未能获得大的功名。只是当时的士大夫还能称道他的作为。张公去世十四年后,旧友和长者日益凋零减少,我恐怕他的事迹最终会湮没无闻,想私下记述他的行事,却遗憾不能详细知道。后来得到范景仁为张公所作的墓志铭,又用我所听到和见到的事情加以补充,为张公作传。苏轼平生不为人作行状和墓碑铭文,却唯独写了这篇文章,希望后世有德君子能够据此考察阅览。赞曰:我从诸位公卿长者那里听说,陈公弼面容严肃冷峻,说话确实而生硬,喜欢当面斥责别人。士大夫们相互宴饮游乐时,听说陈公弼到了,便言语笑谈索然无味,饮酒也不快乐,在座的人逐渐离去。他的天性就是如此,然而他的操守和成就却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谏大夫郑昌曾说:“山中有猛兽,连藜藿这样的粗劣食物也会因此无人采摘。”淮南王谋反时,谈到公孙丞相,仿佛揭开蒙盖一样毫不畏惧;他唯一畏惧的,只有汲黯。假使陈公弼穿戴礼服端立朝廷,他的威势足以在千里之外折服敌人。《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 明代茅坤编撰 《东坡文钞》三十四 记 仁宗皇帝飞白御书记 意态淡泊奔放而不受拘束的言辞 要询问一个时代的治乱,必定要考察那个时代的人;要询问人的贤能或不肖,必定要结合他所处的时代来考察。孟子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不了解他们本人,可以吗?”所以要评论一个人的时代。合抱的大树,不会生长在只有八尺高的土丘上;拥有千金的子弟,不会出自只有三家店铺的集市。臣曾经有幸侍奉仁宗皇帝,我的愚钝不足以测知圣德所达到的境界,只是私下观察了四十多年间他身边前后的臣僚:其中杰出的,本来就光明俊伟、深厚雄杰,无法窥测比较;其中较次的,也还能敦厚朴实、和乐平易、安静恭敬而持重,被称为长者。当时,天与人和谐相应,上下同心欢悦;才智虽未充分施用,道德却很充足;功业虽然不容易显明,福禄却无穷无尽。仁宗升遐以来,已经十二年,无论臣子还是百姓,无论朝廷内外,下至深山穷谷中的老妇幼童,上至四海之外的边裔夷族君长,只要见到当时的人、听到当时的事,没有不流泪叩头的。这难道只是仁宗皇帝一个人的恩泽吗?凡是当时在朝廷任职的人,也都对此有所贡献。太子少傅安简王公名叫举正,我没有来得及亲眼见到他这个人,却了解他的为人。他流传下来的风尚和遗留下来的习俗之所以值得称道,正是因为可以结合他所处的时代来考察。熙宁六年冬天,我因事来到姑苏。王公的儿子王诲拿出庆历年间皇帝赐给王公的两个“端敏”飞白字和一支飞白笔给我看,并且对我说,希望我为此作记,将它刻在石上流传后世。我在太常任职,职责属于太史,按法令可以书写这件事,而且认为:“拥有乌号弓,还不如收藏这支笔;保存曲阜之履,还不如流传这幅书法。考察追蠡来讨论音律,不如推究笔画,以探究书写者运用它们的意旨;保存昌歜来追寻嗜好,不如因这些褒贬文字而想见他所交往的人。”有的藏在名山之中,有的流传到四方,凡是看到这些作品的人,都应当肃然振作,如同望见天子车马扬起的尘土、听见随从车辆的声音;彼此勉励做到忠厚,而以浮薄为耻,或许也可以由此产生吧。唐荆川说:小题从大的地方起笔议论。
南安军学记此等文轴,多澹宕,不可为法。考年谱,乃安置儋州时所作。古之为国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学校也。今亡矣,独学校仅存耳。古之为学者四:其大则取士论政,其小则▯诵也。今亡矣,直诵而已。舜之言曰:「庻顽谗説,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格之言改也。《论语》曰:「有耻且格。」承之言荐也。《春秋传》曰:「奉承齐牺。」庶顽谗説,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择其可进者,以射侯之礼举之。其不率教甚者,则挞之;小则书以记之,非疾之也,欲与之并生而同忧乐也。此士之有罪而尚未可弃者,故使乐工采其讴謡讽议之言而飏之,以观其心。其改过者则荐之且用之,不悛者则威之,屏之,僰之,寄之之类是也。此舜之学政也。射之中否,何与于善恶,而侯以明之?何也?曰:射所以致众而论士也。众一而后论定。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使弟子扬觯而序黜者三,则仅有存者。由此观之,以射致众,众集而后论士,盖所从来逺矣。《诗》曰:「在泮献囚。」又曰:「在泮献馘。」《礼》曰:「受成于学。」郑人游于乡校以议执政,或谓子产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不可,善者吾行之,不善者吾改之,是吾师也。」孔子闻之,谓子产仁人。古之取士论政者,必于学。有学而不取士,不论政,犹无学也。学莫盛于东汉,士数万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其取士论政可谓近古。然卒为党锢之祸,何也?曰:此王政也。王者不作,而士自以私意行之于下,其祸败固宜。朝廷自庆厯熈宁、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矣,虽荒服郡县必有学。况南安江西之南境,儒术之富与闽蜀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郡显闻,所至必建学,故南安之学甲于江西。侯仁人也,而勇于义,其建是学也,以身任其责,不择剧易,期于必成。士以此感奋,不劝而力费。于官者为钱九万三千,而助者不赀。为屋百二十间,礼殿、讲堂,视夫邦君之居。凡学之用,莫不严具。又以其余增置廪给,食数百人。始于绍圣二年之冬,而成于四年之春。学成而侯去。今为潮州,轼自海南还,过南安,见闻其事为详。士既徳侯不已,乃具列本末,赢粮而从轼者三百余里,愿纪其实。夫学,王者事也,故首以舜之学政告之。然舜逺矣,不可以庶几。有贤太守,犹可以为郑子产也。学者勉之,无愧于古人而巳唐荆川曰:「苏文本尚驰骋,而此作尤涣散,不肯受约束,然惟长公可耳。欧、曾集内无此也。」
醉白堂记魏公勲名本胜乐天,故文不誉而思特逺。故魏国忠献韩公作堂于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乐天池上之诗以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羡于乐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闻而疑之,以为公既巳无愧于伊周矣,而犹有羡于乐天,何哉?轼闻而笑曰:「公岂独有羡于乐天而已乎?方且愿为寻常无闻之人而不可得者,天之生是人也,将使任天下之重,则寒者求衣,饥者求食,凡不获者求得,茍有以与之,将不胜其求,是以终身处乎忧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涂,岂其所欲哉?」夫忠献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将归老于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释也。当是时,其有羡于乐天,无足怪者。然以乐天之平生而求之于公,较其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则后世之论有不可欺者矣。文致太平,武定乱,略谋安宗庙而不自以为功,急贤才,轻爵禄而士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乞身于强健之时,退居十有五年,日与其朋友赋诗饮酒,尽山水园池之乐,府有余帛,廪有余粟,而家有声伎之奉,此乐天之所有而公之所无也。忠言嘉谋,効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不易其操,而道徳髙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无自少,将推其同者而自托焉。方其寓形于一醉也,齐得丧,忘祸福,混贵贱,等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游,非独自比于乐天而已。古之君子,其处已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实浮于名,而世诵其美不厌。以孔子之圣,而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顔渊。后之君子,实则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为圣,白圭自以为禹,司马长乡自以为相如,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子房,然世终莫之许也。由此观之,忠献公之贤于人也逺矣。昔公尝告其子忠彦将求文于轼以为记,而未果。既塟,忠彦以告轼,以为义,不得辞也,乃泣而书之。
译《南安军学记》这类文章大多意态放纵,不受拘束,不能作为规范。考察年谱,原来是苏轼被安置在儋州时所作。古代治理国家的事情有四项:井田、肉刑、封建和学校。如今这些都已消失,只有学校还勉强存在。古代求学有四种作用:大的方面是选取士人、讨论政事,小的方面是弦歌诵读。如今这些也都消失了,只剩下诵读而已。舜说:“众多顽劣、谗毁、邪说之人,如果不在射侯时加以辨明,就用鞭打来记下他们的过失;记录下来,是要让他们与众人一同生存吗?让乐工把他们的言论收集起来,适时宣扬出去;能够改正的就推荐任用,不能改正的就威慑惩罚。”这里所说的“格”,是改变的意思。《论语》说:“有羞耻心并且能够改过。”这里所说的“承”,是推荐的意思。《春秋左传》说:“奉承齐国的牺牲。”对于那些顽劣、谗毁、邪说而不遵循这种教导的人,舜都有办法对待他们。改变恶行没有比进用善人更好的办法,所以选择可以进用的人,用射侯的礼仪来举荐他们。不遵从教导而且过错严重的,就鞭打;过错较小的,就记录下来,这不是厌恶他们,而是希望他们与众人一同生存、共同承担忧乐。这些人是犯了罪但还不应抛弃的士人,所以让乐工采集他们歌谣讽议的话来宣扬,以观察他们的内心。能够改过的,就推荐并任用;不肯悔改的,就威慑、屏退、流放、寄居,这些都是相应的做法。这就是舜治理学校和政事的办法。射中或射不中,与善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用箭靶来明辨善恶呢?为什么呢?回答说:射箭是用来聚集众人并评议士人的。众人先聚集起来,然后评议才能确定。孔子在矍相之圃射箭时,大概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四周;他的弟子举起酒杯宣布淘汰者三次,最后只剩下少数人。由此看来,用射箭聚集众人,等众人聚集后再评议士人,这种做法由来已经很久了。《诗经》说:“在泮水边献上俘虏。”又说:“在泮水边献上敌人的左耳。”《礼记》说:“在学校接受战事成功的报告。”郑国人到乡校游观,借以议论执政者。有人问子产毁掉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不可以。好的,我就实行;不好的,我就改正;这正是我的老师。”孔子听说后,称子产为仁人。古代选取士人、讨论政事,必定在学校进行。有学校却不选取士人、不讨论政事,仍然等于没有学校。学校没有比东汉更兴盛的,当时士人有数万人,能够起死回生、左右人才升沉,从三公九卿都屈尊礼敬他们。三府征召任用人才,常常出自他们的意见;他们选取士人、讨论政事,可以说接近古代了。然而最终却造成党锢之祸,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本来是君王的政治。君王没有出现,士人却凭自己的私意在下面推行,所以导致祸败本来就是应该的。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次着意兴办学校,即使偏远荒服的郡县也一定设有学校。何况南安地处江西南部,儒学之盛与闽、蜀相等;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理郡政而声名显著,所到之处一定兴建学校,所以南安的学校在江西首屈一指。曹侯是仁人,而且勇于行义。他兴建这所学校时,亲自承担责任,不论事情繁难还是容易,都以一定办成它为目标。士人因此受到感动而奋发,不待劝勉便努力出力。官府出钱九万三千,捐助的钱财更是无法计算。共建房屋一百二十间,礼殿、讲堂的规模,仿照诸侯居所。学校所需的一切器物,没有不严整完备的。又用余下的钱增置廪给,供养数百人。工程开始于绍圣二年冬天,完成于绍圣四年春天。学校建成后,曹侯离任。现在他任潮州知州,我从海南回来,经过南安,详细了解并见到了这件事。士人感念曹侯不止,于是把事情的始末一一列出,带着粮食跟随我走了三百多里,希望我记述事实。学校,是君王的事业,所以开头先把舜治理学校的办法告诉他们。但舜的时代已经遥远,不可能轻易赶上;有贤能的太守,还是可以成为郑国的子产。求学的人要努力,只求无愧于古人罢了。唐荆川说:“苏轼的文章本来就崇尚纵横驰骋,而这篇尤其散漫,不肯受到约束;然而只有苏轼这样的长公才可以如此。欧阳修、曾巩的文集里没有这样的文章。” 《醉白堂记》魏公的功勋和声名本来胜过白乐天,所以文章不作赞誉,立意却格外深远。因此魏国忠献韩公在私宅池塘边建了一座堂,命名为“醉白”,取白乐天《池上》诗的意思,作了《醉白堂》之歌。他的意思似乎是羡慕白乐天而自认为有所不及。天下士人听说后感到疑惑,认为韩公既然已经无愧于伊尹、周公,却还要羡慕白乐天,这是为什么呢?苏轼听说后笑着说:“韩公哪里只是羡慕白乐天而已呢?他正想做一个平常而不为人知的人,却又无法做到。上天生下这样的人,将要让他承担天下的重任;那么寒冷的人要寻求衣服,饥饿的人要寻求食物,凡是没有得到满足的人都要寻求满足。只要有可以给予他们的东西,面对的要求就会无穷无尽。因此他终身处在忧患之中,行走在利害交织的道路上,难道这是他所希望的吗?”忠献公已经辅佐三位皇帝,使天下安定,正要浩然归老于家,但天下人共同挽留他,没有人肯放他离去。在这个时候,他对乐天有所羡慕,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如果拿白乐天一生的经历来与韩公比较,考察二人所得的厚薄深浅、谁有谁无,那么后世的议论是不能欺骗我们的。文能使天下达到太平,武能平定祸乱,大略谋划安定宗庙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急于任用贤才,轻视爵位俸禄而士人不知道他的恩德,杀伐果断而六军因此安定,四夷八蛮都想听闻他的风采,天下人把他的自身安危视为天下安危;这些是韩公所拥有而白乐天所没有的。在身体强健时请求退职,退居十五年,每天与朋友赋诗饮酒,尽情享受山水园池的乐趣;官府有多余的绢帛,粮仓有多余的粮食,家中还有歌伎供奉;这些是白乐天所拥有而韩公所没有的。忠言和良策在当时发挥了作用,文章声采在后世显现;无论生死、困穷还是显达,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道德高于古人;这些是韩公与白乐天共同拥有的。韩公既不因自己拥有的东西而自满,也不因自己没有的东西而自卑,想要推重二人相同之处,以此寄托自己的情怀。当他把自身寄托在一次醉酒之中时,便把得失看成一样,忘掉祸福,混同贵贱,等同贤愚,与万物相同而同造物者遨游,这不只是把自己比作白乐天而已。古代君子对待自己宽厚,求取名声却很节制,因此实际成就超过名声,世人吟诵他们的美德也不会厌倦。孔子如此圣明,却自比于老彭,自认为与左丘明相同,又自认为不如颜渊。后世君子实际成就达不到,却都怀有夸大的自负之心。臧武仲自认为是圣人,白圭自认为是大禹,司马长卿自认为是司马相如,扬雄自认为是孟轲,崔浩自认为是张良,然而世人最终都没有认可他们。由此看来,忠献公的贤能远远超过常人。从前韩公曾告诉他的儿子忠彦,准备请苏轼作文作记,却没有来得及实现。下葬以后,忠彦把这件事告诉苏轼,认为这是合乎义理的请求,苏轼不能推辞,于是哭泣着写下了这篇文章。
墨妙亭记却有一种风雅熈宁四年十一月,髙邮孙莘老自广徳移守吴兴其明年二月,作墨妙亭于府第之北,逍遥堂之东取凡境内自汉以来古文遗刻以实之。吴兴自东晋为善地,号为山水清逺,其民足于鱼稻蒲莲之利,寡求而不争宾客非特有事于其地者不至焉,故凡守郡者率以风流啸咏投壶饮酒为事。自莘老之至,而岁适大水,土田皆不登,湖人大饥将相率亡去。莘老大振廪劝分,躬自抚循,劳来出于至诚富有余者皆争出谷以佐官,所活至不可胜计当是时朝廷方更化立法,使者旁午,以为莘老当日夜治文书赴期防,不能复雍容自得如故事,而莘老益喜賔客,赋诗饮酒为乐又以其余暇罔罗遗逸,得前人赋咏数百篇,为吴兴新集》。其刻画尚存,而僵仆断缺于荒陂野草之间者,又皆集于此亭。是嵗十二月,余以事至湖,周览叹息,而莘老求文为记或以谓余:凡有物必归于尽而恃形以为固者,尤不可长虽金石之坚俄而变壊。至于功名文章,其传世垂后犹为差久。今乃以此托于彼,是久存者反求助于速壊。此既昔人之惑,而莘老又将深檐大屋以锢留之。推是意也,其无乃几于不知命也夫?余以为知命者,必尽人事,然后理足而无憾。物之有成,必有壊,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而国之有兴必有亡也。虽知其然而君子之养生也,凡可以久生而缓死者,无不用其治国也,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无不为至于不可奈何而后已,此之谓知命。是亭之作,否无足争者,而其理则不可以不辨,故具载其説,而列其名物于左云
墨君堂记东坡滑稽之文,篇终却少,归之于正。凡人相与号呼者,贵之则曰公,贤之则曰君。自其下则尔汝之。虽公卿之贵,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则进而君公,退而尔汝者多矣。独王子猷谓竹君,天下从而君之,无异辞。今与可又能以墨象君之形容,作堂以居君,而属余为文以颂君徳,则与可之于君信厚矣。与可之为人也,端静而文明,哲而忠。士之修洁博习,朝夕磨治洗濯,以求交于与可者,非一人也。而独厚君如此。君又疎简抗劲,无声色臭味可以娱悦人之耳目鼻口,则与可之厚君也,其必有以贤君矣。世之能寒燠人者,其气焰亦未至若雪霜风雨之切于肌肤也,而士鲜不以为欣戚,丧其所守。自植物而言之,四时之变亦大矣,而君独不顾,虽微与可,天下其孰不贤之?然与可独能得君之深,而知君之所以贤。雍容谈笑,挥洒奋迅,而尽君之徳;稚壮枯老之容,披折偃仰之势,风雪凌厉以观其操,崖石荦确以致其节。得志遂茂而不骄,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羣居不倚,独立不惧。与可之于君,可谓得其情而尽其性矣。余虽不足以知君,愿从与可求君之昆弟子孙族属朋友之象,而藏于吾室,以为君之别馆云。
灵壁张氏园亭记无他,超逺卓▯之识,而风神亦自典刑。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勌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栢,有山林之气;竒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鼈笋茹可以餽四方之賔客。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作兰臯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余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余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巳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絶俗之讥,懐禄茍安之弊。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逺且周。是故筑室蓺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壁,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屦,歳时往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
译《墨妙亭记》却另有一种风雅的意味。熙宁四年十一月,高邮人孙莘老从广德调任吴兴知州。第二年二月,他在府第北面、逍遥堂东面建造墨妙亭,把境内自汉代以来的古文遗刻全部搜集来充实其中。吴兴自东晋以来就是美好的地方,号称山水清幽深远;当地百姓满足于鱼、稻、蒲、莲的利益,欲求少而且不相争,宾客如果不是专门有事到那里,通常不会前往。因此,历任郡守大多以吟风啸咏、投壶饮酒为事。自从孙莘老到任,正好遇上大水灾,土地田亩都没有收成,湖州百姓发生大饥荒,将要相互结伴逃亡。孙莘老大力开仓赈济,劝导富户分财赈灾,亲自安抚慰问,慰劳招徕都出于至诚;家中富余的人也争相拿出粮食来帮助官府,救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当时朝廷正要改革政事、制定法令,使者往来纷至沓来,有人认为孙莘老应当日夜处理文书、赶赴期限,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从容自得;然而孙莘老反而更加喜爱宾客,以赋诗饮酒为乐,又利用余暇搜罗散佚的作品,得到前人歌赋诗咏数百篇,编成《吴兴新集》。那些刻画尚且保存着,但已经倒伏、断缺在荒坡野草之间的石刻,也全都汇集到这座亭中。这年十二月,我因事来到湖州,周遍游览后感慨叹息,孙莘老请求我作文作记。有人对我说:凡是有形之物最终都必然归于毁灭,依靠形体来求得牢固,尤其不可能长久,即使金石这样坚硬的东西,也很快会变坏。至于功名和文章,它们流传后世、垂示后人,还可以维持得稍微久一些。如今却把这些较为长存的东西托付给那些容易毁坏的物品,反而是长久存在的东西要借助迅速毁坏的东西。这既是古人的迷惑,而孙莘老又要用高大的屋檐和深厚的屋宇把它们封固保存下来。推究这种想法,难道不是近于不知天命吗?我认为,真正知天命的人,必须把人事全部做到,然后道理才能完备而无所遗憾。事物有形成,就一定有毁坏;譬如人有出生,就一定有死亡,国家有兴盛,就一定有灭亡。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君子保养生命时,凡是可以使生命延长、使死亡推迟的办法,没有不拿来治理国家的;凡是可以保存既有、挽救将亡的事情,没有不做到实在无法挽回才停止的,这才叫知天命。这座亭子应不应该建造,没有什么可争论的;但其中的道理却不能不辨明,所以我把这番议论完整记载下来,并把它的名物列在左边。《墨君堂记》东坡诙谐的文章,篇末却稍稍收束,归于正道。凡是人们彼此称呼,尊贵他就称“公”,贤能他就称“君”;再往下便称“你”。即使是尊贵的公卿,天下人表面上畏惧、内心却不服从,对他当面称君称公,退下后称你称我,这样的人也很多。唯独王子猷称竹为“君”,天下人也都跟着称竹为君,没有异议。如今文与可又能用墨来描绘竹子的形貌,建堂来安置竹君,并嘱托我作文来颂扬竹君的德行,那么文与可对于竹君,确实是情谊深厚了。文与可的为人,端庄沉静而文雅明达,聪慧而忠诚。士人中那些修身高洁、博学多闻,早晚磨炼修治自己、洗涤身心,希望同文与可交往的人,不止一个。然而文与可唯独如此厚待竹君。竹君又疏朗简淡、刚直劲健,没有声色气味可以娱悦人的耳目鼻口;那么文与可厚待竹君,一定是认为竹君贤能。世上能够使人感到寒冷或温暖的事物,其气势也没有冰雪风霜雨露那样直接作用于肌肤,可士人很少有不因此感到喜怒哀乐、丧失操守的。从植物来说,四季的变化也很大,但竹君唯独不顾这些;即使没有文与可,天下还有谁不认为竹君贤能呢?然而只有文与可能够深刻理解竹君,知道竹君为什么贤能。他从容谈笑,挥笔纵横奔放,充分表现竹君的德行;又表现竹子幼嫩、壮盛、枯槁、老成的形态,披散、折曲、偃卧、仰立的姿势,以及风雪猛烈时用来观察它的操守、崖石崎岖不平时用来显露它的节操。得志时就繁茂而不骄傲,不得志时就憔悴消瘦而不感到羞辱;群居时不倚靠别人,独立时也不恐惧。文与可对于竹君,可以说既理解了它的真情,又充分表现了它的本性。我虽然不足以真正了解竹君,却愿意跟随文与可,寻求描绘竹君兄弟、子孙、宗族、亲友的形象,把它们收藏在我的屋室中,作为竹君的别馆。《灵壁张氏园亭记》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见识超远卓异,风采神韵也自然合乎典范。从京师向东行,水路漂浮在浑浊的水流上,陆路行走于黄色尘土中,池沼田野苍茫无际,行人疲倦厌烦。走了八百里,才到达汴水北岸的灵壁张氏园林。园外修竹森然高耸,乔木茂盛幽深。园中凭借汴水余流筑成池沼,又取山中怪石堆成岩丘。蒲苇、莲花、芡实,使人有江湖之思;椅树、桐树、桧树、柏树,具有山林气息;奇花美草,显出京洛风姿;华堂高屋,具有吴、蜀的精巧。园林深幽,可以隐居;物产丰饶,可以养生;瓜果蔬菜足以使邻里饱食,鱼鳖、笋菜足以供给四方宾客。我从彭城调任吴兴太守,由宋地登舟,三夜便到达园下。乘着肩舆叩门,见到张氏之子张硕,张硕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此园。张氏世代都有显达之人,从他的伯父殿中君和他的先人通判府君开始,才在灵壁定居并建造此园,筑兰皋亭来奉养父母。后来他们出仕朝廷,名声一时显著,便拿出余力不断增修园林,至今已有五十多年了。园中树木都粗达十围,岸谷隐约可见,凡园中各种景物,没有一样不合人意,确实可以看出他们用力既多又久。古代的君子,不一定出仕,也不一定不出仕;如果一定出仕,就会忘掉自身;如果一定不出仕,就会忘掉君主。这就像饮食,只求适合饥饱而已。然而士人很少能履行这种道义、奔赴这种气节:隐居的人安于旧处而难以出仕,出仕的人习惯于利益而忘记回来,于是便有违背亲人、隔绝世俗的讥评,以及贪恋俸禄、苟且求安的弊病。如今张氏先人替子孙谋划,既长远又周全。因此在汴水、泗水之间,船车往来、官员车马经过的要冲筑屋建园,凡是早晚奉养和宴饮游乐所需,不求便能满足。使他的子孙开门出去做官,举步便在朝廷市朝之上;关门回来隐居,俯仰便处在山林之下。凭此可以养生修性,践行道义、求取志向,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不可行的。所以他的子孙出仕的,都有循良官吏、才能出众的称誉;隐居的,都有守节之士、廉洁退让的品行。这大概就是他们先君子的恩泽。我在彭城任职两年,喜爱那里的风俗,将要离去,却舍不得;彭城父老也没有厌弃我。我打算在泗水岸边买田养老,向南遥望灵壁,鸡犬之声彼此相闻,头戴幅巾、手扶拐杖、穿着鞋履,逢年过节往来张氏园林,同他的子孙游赏,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王君寳绘堂记有一种达人风,防然地位,不如荆公多矣。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髦;稽康之达也,而好鍜链;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乐之终身不厌。凡物之可喜,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塜,宋孝武、王僧防至以此相忌。桓▯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其国,凶其身。此留意之祸也。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于画,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驸马都尉王君晋乡,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粱,屏逺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寳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逺其病也。熈宁十年七月二十日记。唐荆川曰:「墨寳堂与此二篇,皆小题从大处起,议论有箴规之意焉。」
李氏藏书房记题本小,而文防特放而逺之,才不鲜腆。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弊,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老▯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徳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茍简,何哉?予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歳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予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巻。公择既已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噍其膏味,以为已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故所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予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间,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庐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而公择求予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译《王君宝绘堂记》有一种通达之人的风度,但在气度地位方面,远不如荆公。君子可以把心意寄托在外物上,却不可以把心意滞留在外物上。把心意寄托在外物上,即使是微小的物品也足以成为乐趣,即使是珍奇之物也不足以成为祸害;把心意滞留在外物上,即使是微小的物品也足以成为祸害,即使是珍奇之物也不足以成为乐趣。老子说:“五色使人眼睛昏盲,五音使人耳朵失聪,五味使人口味败坏,纵马驰骋、田猎游乐使人心志狂乱。”然而圣人未曾废弃这四件事,也不过是姑且把心意寄托在它们上面罢了。刘备有雄才,却喜欢编结头发;嵇康通达,却喜欢锻铁;阮孚放达,却喜欢给木屐上蜡。这些事难道真是声色、气味、滋味吗?但他们终身以此为乐而不厌。凡是可喜的事物,足以使人愉悦,却不足以改变人的志趣,没有比书画更合适的了。然而一旦对它们滞留心意而不能放下,所造成的祸害就不可胜言。钟繇甚至因此呕血、掘墓,宋孝武帝和王僧绰甚至因此彼此猜忌。桓玄的轻舟,王涯的复壁,都因为把它们当作儿戏而危害国家、凶害自身。这就是滞留心意的祸害。当初我年轻时,曾经喜爱书画,家中所有的,只怕失去;别人所有的,只怕他们不肯给我。后来我自笑说:“我把富贵看得轻,却把书看得重;把死生看得轻,却把画看得重,难道不是颠倒错乱、失去了本心吗?” 从此以后,我不再刻意寻求那些可喜的东西,虽然有时仍收藏它们,但即使被别人取走,也不再惋惜。譬如烟云从眼前经过、百鸟的声音传入耳中,难道不是欣然接受它们吗?它们离去以后,便不再挂念。于是,书画常常能给我带来快乐,却不能成为我的祸害。驸马都尉王君晋乡虽身在外戚之家,却穿戴礼义之服,研习学问诗书,常常同贫寒士人较量。平日里他摒弃膏粱厚味,远离声色,专心从事书画。在私宅东面建造宝绘堂,收藏他所有的书画,并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担心他不幸像我年轻时那样沉溺其中,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希望他能够保全其中的快乐而远离其中的祸害。熙宁十年七月二十日记。唐荆川说:“《墨宝堂记》和这两篇文章,都从小题目着手而从大的方面立意,议论中有规劝的意味。” 《李氏藏书房记》题目本来很小,但文章的气势特别开阔,并且把意义推向深远,才华并不浅薄。象牙、犀角、珠玉以及奇异珍贵的物品,能使人的耳目愉悦,却不适合实际使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等六类物材,适合实际使用,但使用它们便会损耗,取用它们便会枯竭。既能使人的耳目愉悦又适合使用,使用它不会损耗,取用它不会枯竭,贤者与不肖者各自所得,都依凭自己的才具;仁者与智者所见,也各随自己的资分。才具和资分虽各不相同,而能够求取无不得到的,难道只有书吗?自从孔子这位圣人以来,求学一定从读书开始。在那个时代,只有周朝柱下史老聃的书最多。韩宣子到鲁国以后,才见到《易》的卦象和鲁国的《春秋》;季札出使中原诸国以后,才得以听到《诗》的风、雅、颂;而楚国只有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人生在那个时代,能够见到六经的,大概没有几个人,他们的学习可以说很困难了。然而他们都熟习礼乐,深明道德,这不是后世君子所能比的。自秦、汉以来,著述的人越来越多,纸张和字形日益趋于简便,书籍也越来越多,世上没有地方没有书。然而求学的人反而越来越苟且简略,为什么呢?我还来得及见到老儒先生,他们说自己年轻时想求得《史记》《汉书》却不可得,幸而得到后,都是亲手抄写,日夜诵读,只怕来不及读完。近些年,市井之人辗转互相摹刻,诸子百家的书每天传播成千上万张,求学者得到书籍既多又容易,照这样说,他们的文词学术应当比古人强出数倍。然而后世参加科举的士人,都捆起书来不读,空谈游说而没有根基,这又是为什么呢?我的朋友李公择年轻时在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的僧舍读书。公择离开以后,山中人思念他,便把他居住过的地方称作李氏山房,收藏书籍九千多卷。公择已经涉过书籍的源流,探究其根本,采摘剥取其中的精华和实质,咀嚼品味其中的膏味,把它们化为自己的学问,表现在文章中,落实在行事上,因而在当世闻名。然而书籍本身依旧如此,从未稍有损耗;将来要把它们留给后来的人,供他们无穷的求取,使每个人都足以得到自己才分所应得的东西。因此不把书藏在家中,而藏在他过去居住的僧舍,这是仁者的心意。我已经衰老而且多病,对世间没有什么用处,只希望能在数年之间读尽那些我未曾见过的书;而庐山本来就是我想游览却未能去的地方,我大概将在那里终老。若能打开公择的藏书,拾取其中被遗弃的部分来补益自己,或许会有所收获吧?公择请求我写文章作记,于是我写下几句话,使后来的人知道古代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世学者有书却不读,实在可惜。
张君墨宝堂记世人之所共嗜者,美饮食,华衣服,好声色而已。有人焉,自以为高,而笑之。弹琴,奕棋,蓄古书法图画,客至,出而夸观之,自以为至矣。则又有笑之者曰:古之人所以自表见于后世者,以有言语文章也。是恶足好?而豪杰之士又相与笑之,以为士当以功名闻于世。若乃施之空言,而不见于行事,此不得已者之所为也。而其所谓功名者,自知效一官,等而上之,至于伊吕稷契之所营,刘项汤武之所争,极矣。而或者犹不免乎笑曰:是区区者,曽何足言?而许由辞之,以为难;孔丘知之,以为博。由此言之,世之相笑,岂有既乎?士方志于其所欲得,虽小物,有捐躯忘亲而驰之者。故有好书而不得其法,则拊心呕血,几死而仅存,至于剖冢斵棺而求之。是岂有声色臭味足以移人?方其乐之也,虽其口不能自言,而况他人乎?人特以已之不好,笑人之好,则过矣。毘陵人张君希元,家世好书,所蓄古今人遗迹至多,尽刻诸石,筑室而藏之,属予为记。子蜀人也,蜀人喭曰:学书者纸费,学医者人费。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世有好功名者,以其未试之学,而骤出之于政,其费人岂特医者之比乎?今张君以兼人之能,而位不称其才,优防终嵗,无所役其心智,则以书自娱。然以予观之,君岂久闲者?蓄极而通,必将大发之于政。君知政之费人也,甚于医,则愿以予之所言者为鉴。唐荆川曰:「此文前后各自为议论,暗相照映,甚宻。」
放鹤亭记疎旷爽然特少沉深之思熈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莫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郡守苏轼时从宾客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揖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靣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隂,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逺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徳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逺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婉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隂,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多诙谐之言而论画竹入解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蚹以至于剑防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兎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斵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邪?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巳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练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韈。”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近在彭城,可往求之。韈材当萃于子矣。”
译《张君墨宝堂记》世人共同喜爱的,不过是美味饮食、华美衣服、悦耳声色罢了。有的人自以为高雅,反而嘲笑这些爱好。他们弹琴、下棋,收藏古代书法和图画,客人来了,便拿出来夸耀展示,自以为达到极致了。于是又有人嘲笑他们说:古人之所以把自己表现在后世,是因为有语言文章。那有什么值得喜爱的?豪杰之士又彼此嘲笑他们,认为士人应当凭功名闻名于世。至于只施展空洞言辞而不能见于实际行动,那是不得已的人才会做的事。他们所谓的功名,从亲自办好一个官职开始,逐步上推,直到伊尹、吕尚、稷、契所经营的事业,以及刘邦、项羽、商汤、周武王所争取的功业,才算达到极点。然而还有人免不了嘲笑说:这些区区小事,哪里值得一提?许由却推辞帝位,认为那很难;孔丘懂得大道,认为那是博大。由此说来,世人彼此嘲笑,难道有穷尽吗?士人正专心追求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时,即使是小物,也有人不惜捐躯、忘掉亲人去追逐它。所以有人喜爱书画却得不到正确方法,便捶胸呕血,几乎送命才勉强存活,甚至到了剖坟斫棺来求取书画的地步。这些事难道是声色气味足以改变人的志趣吗?正当他以此为乐时,即使自己不能用嘴说出,又何况旁人呢?人只因为自己不喜爱某种东西,便嘲笑别人喜爱它,那就错了。毗陵人张君希元,家世代喜爱书籍,所收藏古今人的遗迹极多,全都刻在石上,筑屋收藏,并嘱托我写文章作记。我是蜀人,蜀地有句俗话说:学书法的人费纸,学医的人费人。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说明大道理。世上有些喜爱功名的人,凭尚未验证的学问,突然把它施行到政务上,那耗费百姓,难道只是学医者耗费病人的程度吗?如今张君有胜过常人的才能,而官位却不能与他的才能相称,优游闲暇度过一年到头,无法用心智做事,于是以书籍自娱。但依我看,张君难道会长久闲居吗?他的积蓄达到极点后必将通达,定会把它充分施展在政务上。张君知道治理政务耗费百姓,比行医耗费病人更严重,那么希望把我说的话作为鉴戒。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前后各自成为议论,暗中彼此照应,非常严密。” 《放鹤亭记》文章疏朗旷达,爽利明快,只是很少有深沉幽远的思考。熙宁十年秋天,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水淹到了半扇门。第二年春天,水退了,他把居所迁到旧居东面、东山山麓。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境地,便在上面建了一座亭子。彭城的山冈岭四面环合,隐约像一个大圆环,唯独西面缺了一处,而山人的亭子正对着这个缺口。春夏交替时,草木接连到天边;秋冬的雪月下,千里一片同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即有百般变化。山人有两只鹤,十分驯顺而且善飞。早晨便望着西山的缺口把鹤放出去,任它们飞到想去的地方,有时立在池田中,有时飞翔到云端;傍晚则沿着东山飞回来。因此把亭子命名为“放鹤亭”。郡守苏轼时常带宾客僚吏前往,见山人在亭中饮酒,并以此为乐,便向山人作揖说道:“您知道隐居的快乐吗?即使是面南而王的人,也不能拿它来交换。”《易》说:“鹤在山阴鸣叫,它的子鹤应和它。”《诗》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大概鹤这种动物,清远、闲适、放达,超然处在尘垢之外,所以《易》和《诗》都把它比作贤人君子;隐居守德的人亲近并赏玩它,似乎应当有益而没有损害。然而卫懿公喜爱鹤,便亡了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以告诫人们,认为使人荒唐迷惑、败坏混乱的东西,没有比酒更严重的;但刘伶、阮籍一类人却凭借酒保全真性,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唉!面南而王的君主,即使像鹤一样清远闲放,也仍然不可以喜爱它。喜爱它就会亡国;而山林中逃避世俗的人,即使喜爱像酒一样会使人荒惑败乱的东西,尚且不能造成祸害,更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他们所得的快乐,不能相提并论。山人欣然一笑说:“确实如此!”于是作《放鹤》《招鹤》之歌说:鹤飞去了啊,飞向西山的缺口;高高飞翔,向下俯视,选择适合自己的地方。忽然翻身收拢翅膀,婉转地将要落下;忽然看见了什么,又挺身振翅飞起。独自在一整天里徘徊于山涧谷地,啄食青苔,踩踏白石。鹤飞回来了啊,回到东山的山阴;山下有人,戴着黄冠、穿着草鞋,身穿葛衣,弹琴为乐;亲自耕种来供自己食用,剩余的粮食拿来让你饱食。回来吧,回来吧,西山不可以久留。《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文章中多有诙谐的话,但论说画竹却进入了精微之处。竹子刚开始生长时,不过是一寸长的嫩芽,但竹节和竹叶已经具备了。从像蝉腹、蛇腹那样的幼竹,直到长成十寻高的剑竹,都是一生出来就具备的。如今画竹的人却一节一节地画,一片叶一片叶地累加,哪里还像竹子呢?所以画竹一定要先在胸中形成完整的竹子形象,拿着笔仔细观察,看到自己想画的竹子后,便立即起身追随眼中所见,挥笔直下,一气画成,就像兔子跃起、鹘鸟落下,稍一迟缓便消失了。文与可这样教我。我不能做到,但心里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既然心里明白原因却不能做到,就是内心与外在不一致,心与手不能相应,是没有学习的过错。所以凡是心中有所见而手上操作不熟练的人,平时自己看着明明白白,临事时却忽然丧失所得,难道只有画竹如此吗?子由写《墨竹赋》送给与可说:“庖丁解牛,养生的人从中取得道理;轮扁斫轮,读书的人也从中得到启发。”如今先生把道理寄托在这竹子上,我认为其中确实有道,难道不对吗?子由从未画过竹,所以只得到其中的意思罢了;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只是得到它的意思,还得到它的方法吗?与可画竹,起初并不把自己看得尊贵,四面八方拿着白绢来请求他作画的人,脚跟挨着脚跟地聚集在他门前。与可厌恶这件事,把白绢扔在地上骂道:“我将拿它来做袜子。” 士大夫们把这件事传说开来,作为谈资。等到与可从洋州回来,而我正在徐州任职,与可写信送给我说:“近来我对士大夫说,我画墨竹的一派如今就在彭城附近,可以到你那里去求取。做袜子的材料应当都集中到你那里了。”
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拟将一段鹅谿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曰:“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晩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殁于陈州。是歳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巻而哭失声。昔曹孟徳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石氏画苑记中多以文为戏然亦自是佳品石康伯字幼安,蜀之眉山人,故紫微舍人昌言之幼子也。举进士不第,即弃去。当以防得官,亦不就。读书作诗以自娱而已,不求人知。独好法书名画古器异物,遇有所见,脱衣辍食求之,不问有无。居京师四十年,出入闾巷,未尝骑马。在稠人中,耳目谡谡然,专求其所好。长七尺,黒而髯,如世所画道人剑客,而徒步尘埃中,若有所营,不知者以为异人也。又善滑稽,巧发微中,旁人抵掌絶倒,而幼安淡然不变色。与人游,知其急难甚于为已有客于京师而病者,辄舁置其家,亲饮食之,死则棺敛之,无难色。凡识幼安者,皆知其如此,而余独深知之。幼安识虑甚逺,独口不言耳。今年六十一,状貌如四十许人,须三尺郁然,无一茎白者,此岂徒然者哉?为亳州职官,与富郑公俱得罪者,其子夷庚也。其家书画数百轴,取其毫末杂碎者以册编之,谓之《石氏画苑》。幼安与文与可游,如兄弟,故得其画为多。而余亦善画古木丛竹,因以遗之,使置之苑中。子由尝言:“所贵于画者,为其似也。似犹可贵,况其真者?吾行都邑田野,所见人物皆吾画笥也。所不见者,独鬼神耳。当赖画而识,然人亦何用见鬼?”此言真有理。今幼安好画,乃其一病,无足録者。独着其为人之大略云尔。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十一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二十五
记
葢公堂记以医为喻,起尽议论,却将正意一证。始吾居乡,有病寒而欬者,问诸医。医以为蛊,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饮以蛊药,攻伐其肾肠,烧灼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朞月而百疾作,内热恶寒而欬不已,累然真蛊者也。又求于医,医以为热,授之以寒药。旦朝吐之,暮夜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钟乳、乌喙杂然并进,而漂疽、痈、疥、▯、瞀之状,无所不至。三易医而疾愈甚。里老父教之曰:「是医之辠,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主,食为辅。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隔其辅,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完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以一饮而效。从之朞月而病良已。昔之为国者亦然。吾观夫秦自孝公已来,至于始皇,立法更制,以镌磨鍜链其民,可谓极矣。萧何、曹参亲见其斵防之祸,而收其民于百战之余,知其厌苦憔悴无聊,而不可与有为也。是以一切与之休息,而天下安。始参为齐相,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葢公,善治黄老言,使人请之。葢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以舍葢公,用其言而齐大治。其后以其所以治齐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称贤焉。吾为胶西守,知公之为邦人也,求其坟墓子孙而不可得,慨然懐之。师其言,想见其为人,庶几复见如公者。治新寝于黄堂之北,易其敝陋,达其蔽塞,重门洞开,尽城之南北相望如引绳,名之曰「葢公堂」。时从宾客僚吏防息其间,而不敢居,以待如公者焉。夫曹参为汉宗臣,而葢公为之师,可谓盛矣。而史不记其所终,岂非古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欤?胶西东并海,南放于九僊,北属之牢山,其中多隠君子,可闻而不可见,可见而不可致。安知葢公不往来其间乎?吾何足以见。之。
译信尾又写了一首诗,大意是:“打算拿一段鹅溪绢,横扫出万尺长的寒竹梢。” 我对与可说:“竹子长达万尺,应当用二百五十匹绢;我知道您厌倦笔砚,只希望得到这些绢罢了。”与可无法回答,便说:“我的话说得荒唐了,世上哪里有万尺长的竹子呢?”我于是把这话落实下来,答他的诗说:“世间也有千寻高的竹子,月落以后庭院空寂,竹影就有那么长。”与可笑着说:“苏先生善于辩论是善于辩论,可是二百五十匹绢,我将拿它买田回乡养老。”于是把他所画的《筼筜谷偃竹图》送给我,说:“这竹子不过几尺长,却有万尺的气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曾经让我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是其中之一。我的诗说:“汉川修长的竹子贱得像蓬草,斧头何曾放过竹笋。料想清贫而贪吃的太守,渭水之滨千亩竹林早已在胸中。”这一天与可正和妻子在谷中游玩,烧笋作为晚餐,打开书信得到这首诗,忍不住大笑,饭都喷满了桌子。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在陈州去世。这年七月七日,我在湖州晒书画,看见这幅竹画,放下书卷失声痛哭。从前曹孟德祭奠桥公的文章中有“车过腹痛”的话;我也把过去同与可戏谑玩笑的话写入文中,是为了表明与可同我亲密深厚、毫无隔阂到了这样的程度。《石氏画苑记》文中多把文章当作游戏来写,但本身也是佳作。石康伯,字幼安,是蜀地眉山人,原紫微舍人石昌言的小儿子。他考进士没有中,便弃之不顾;后来按荫补得官,也不肯就任,只读书作诗来自娱,不求别人知道。唯独喜爱名家书法、名画、古器和奇异物品,遇到所见之物,便脱下衣服、停止进食也要买来,不管有没有钱。他住在京师四十年,出入闾巷,从未骑马。在人群中,耳目敏锐专注,只寻找自己喜爱的东西。他身高七尺,面黑多须,像世人所画的道人、剑客;却徒步走在尘土之中,仿佛在经营什么,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是异人。他又善于诙谐,巧妙地揭发隐微而切中要害,旁人拍掌大笑、笑倒在地,幼安却神色淡然不变。他同人交游,知道别人急难时,比处理自己的事还尽力;有客人在京师生病,便常常抬到自己家中,亲自给他饮食;死了就替他置办棺材收殓,从不面露难色。凡认识幼安的人,都知道他是这样,而我尤其了解他。幼安的见识谋虑非常深远,只是嘴上不说罢了。今年六十一岁,容貌却像四十岁左右的人,胡须三尺,浓密蓬勃,没有一根白的,这难道是没有缘由的吗?曾任亳州职官、同富郑公一起获罪的,是他的儿子石夷庚。他家有书画数百轴,取其中细小零碎的作品编成册子,称为《石氏画苑》。幼安同文与可交好,如同兄弟,所以得到他的画很多。我也善于画古木丛竹,便把画送给他,让他放入画苑中。子由曾说:“画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像真实事物。相似尚且可贵,更何况是真迹呢?我行走在都邑田野之间,所见的人物都是我画匣中的材料;我唯一没有见过的,只有鬼神。应当依靠绘画来认识鬼神,但人又何必去见鬼呢?”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如今幼安喜爱画画,反而是他的一种毛病,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这里只记述他为人的大概罢了。《唐宋八大家文钞》第一百四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第一百四十一卷 明代茅坤撰写 《东坡文钞》二十五 记 《盖公堂记》用行医作比喻,开头和结尾都在展开议论,却把正文的主旨证明出来了。起初我住在乡里,有人患寒病而咳嗽,便去询问医生。医生认为是蛊病,说不治就会杀人,收取他百金替他治疗。给他服蛊药,攻伐他的肾肠,烧灼他的肌肤,禁止他吃美味的饮食。一个月后,各种疾病一齐发作,内热而恶寒,咳嗽不停,病势绵延,真正成了蛊病的样子。他又去求医,医生认为是热病,给他寒凉药物。早晨让他服药后呕吐,晚上让他服药后泻下。从此他开始不能进食,害怕起来,反过来求治,医生又把钟乳、乌喙等药杂乱地一起使用,于是漂疽、痈、疥、癣、昏瞀等症状无不出现。换了三位医生,病反而更加严重。乡里的老人教导他说:“这是医生的罪过,是药物的过错。您有什么病呢?人的生命,以元气为主,以饮食为辅。如今您整天药不离口,外在的气味滋味扰乱,内里的百毒交战,劳伤了元气,隔绝了饮食,所以才生病。您回去休息,谢绝医生,停用药物,进食自己喜爱的东西。”元气恢复,饮食也觉得美味了,于是好的药物服用一次便可以见效。照这样做了一个月,病就完全好了。过去治理国家的人也是这样。我看秦国从秦孝公以来直到秦始皇,制定法令、改变制度,用刻削锻炼的办法对待百姓,可以说到了极点。萧何、曹参亲眼见过秦法刻削百姓的祸害,便在百战之后收拢百姓,知道他们厌苦、憔悴、无所作为,不能同他们一起做大事。因此一概让他们休养生息,天下于是安定。起初曹参做齐国相国,召来长老和各位先生,询问安定聚集百姓的方法。齐国原有的儒生多达数百人,每个人说法都不同。曹参无法决定,听说胶西有位盖公,善于讲治国的黄老之道,便派人请他。盖公讲述治国之道,认为贵在清静,百姓自然会安定,并由此类推,详细说明了各种道理。曹参于是让出正堂给盖公居住,采用他的主张,齐国便大治。后来又用治理齐国的方法治理天下,天下直到今天还称赞他贤能。我做胶西太守,知道盖公是这里的人,想寻找他的坟墓和子孙却没有找到,感慨地怀念他。我学习他的言论,想象他的为人,希望差不多能再见到像盖公这样的人。我在黄堂北面修治新寝室,改变它的破旧简陋,打通它的闭塞处,重重门户全部洞开,从城南到城北都能相望,像牵着一根直绳,便把它命名为“盖公堂”。我时常带宾客、僚吏到其中休息游息,却不敢占用它,等待像盖公一样的人到来。曹参是汉朝的宗臣,而盖公做过他的老师,可以说是盛事了。然而史书没有记载盖公最终去了哪里,难道他不是古代得道而不死的至人吗?胶西东面连接大海,南面延伸到九仙山,北面连接牢山,其中有许多隐居的君子,听说得到却见不到,见到却无法招致。怎么知道盖公不在其中往来呢?我哪里足以见到他呢?
庄子祠堂记长公好读《庄子》而得其髓,故能设为奇瑰之论如此。庄子防人也。尝为防漆园吏,没千余嵗,而蒙未有祀之者。县令秘书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为记。谨按《史记》: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眀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余以为庄子盖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棰而骂曰:「▯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隂助之。其正言葢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防、慎到、田骈、闗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然余尝疑《盗蹠》《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劒》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意。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太白若辱,盛徳若不足。」阳子居蹵然变容。其往也,舎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舎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劒》《渔父》《盗蹠》四篇,以合于《列御冦》之篇。曰:「列御冦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餽。』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勦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于世俗,非庄子之本意。
李太白碑隂记古来豪隽,所被横口之汚蔑者多,长公此一番洗刷,絶是。李太白,狂士也。又尝失节于永王璘,此岂济世之人哉?而毕文简公以王佐期之,不亦过乎?曰:士固有大言而无实,虚名不适于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之士。士以气为主,方高力士用事,公卿大夫争事之,而太白使脱靴殿上,固已气葢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权幸以取容,其肯从君于昏乎?夏侯湛賛东方生云:「开济明豁,包含宏大,陵轹卿相,朝哂豪杰,笼罩靡前,跆籍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乗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高气葢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吾于太白,亦云。太白之从永王璘,当由迫胁,不然璘之狂肆寝陋,虽庸人知其必败也。太白识郭子仪之为人杰,而不能知璘之无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吾不可以不辩。
译《庄子祠堂记》长公喜爱读《庄子》,而且领会了其中的精髓,所以能够写出这样奇特瑰丽的议论。庄子是蒙地人,曾经做过蒙地漆园的小吏,去世已经一千多年,却没有人祭祀他。县令、秘书丞王兢开始修建祠堂,请我写文章作记。谨按《史记》记载: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窥,但根本上归于老子的学说。因此他写了十多万字,大多采用寓言形式;写《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诋毁孔子一派,以彰明老子的道术。这只是了解庄子的粗略看法。我认为庄子其实是辅助孔子的,只是终究不能把他的话当作法则。楚国公子改换服装出逃,守门人阻拦他。他的仆人拿着鞭子骂道:“奴才没有尽力,守门人竟把公子放出去了!”本来有倒行逆施的行为。如果因此说仆人不爱公子,便不能办事;但公子的做法也同样不可取。所以庄子的话,实质上多赞同孔子而在文辞上不赞同,表面排挤而暗中帮助他。他直接说出的正面言论大概没有多少。至于诋毁孔子,也未尝不隐约显露自己的真实意思。他论说天下的道术,从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等人,直到他自己,都认为各自是一家,却不把孔子列入其中;这是在尊崇孔子啊。真是达到极点了!然而我曾怀疑《盗跖》《渔父》似乎确实是在诋毁孔子,至于《让王》《说剑》则浅陋,不能合于大道。反复观察后,才明白其中是寓言的意思。篇末说:阳子居向西游历到秦国,遇见老子。老子说:“你这样张目傲视,你还能和谁相处?最洁白的东西好像蒙受污辱,盛大的德行好像还不足。”阳子居局促不安,改变了脸色。他先前去时,旅舍主人出来迎接,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巾梳;旅舍客人给他让座,烧火的人给他让开灶台。他回来时,旅舍客人却同他争席位了。删去《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把它们同《列御寇》篇合在一起。篇中说:“列御寇到齐国去,中途返回,说:‘我感到惊异。我在十家浆店吃饭,其中五家先送给我浆。’这才醒悟过来,笑着说:‘这本来就是同一篇文章啊。’”庄子的话还没有说完,昏昧的人便把它们割取出来,塞入自己的言论中。我不能不加以辨明。凡是分章命名篇目,都是世俗人的做法,不是庄子的本意。《李太白碑阴记》自古以来的豪杰俊才,遭受横加的口舌污蔑很多,长公这番洗雪辨明,实在极为痛快。李太白,是狂放之士。他又曾在永王璘那里失节,这难道是能够济世的人吗?而毕文简公把辅佐帝王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也太过分了吗?要说:士人固然有夸夸其谈而没有实际、徒有虚名而不适合实用的,但不能凭这一点衡量天下士人。士人以气节为主。当高力士掌权时,公卿大夫争相侍奉他,而太白却让他在殿上为自己脱靴,这本来已经是气概压倒天下了。假使他得志,必定不肯依附权贵宠臣来取得容身之地,难道肯跟随昏庸的君主吗?夏侯湛赞东方朔说:“胸襟开阔明达,气度宏大宽广;凌驾欺压卿相,在朝廷上嘲笑豪杰;声势笼罩一切,无人能胜;践踏显贵权势;显达时不自满,卑贱时不忧愁;把万辆车的君主当作同僚朋友,把同列之人看得如草芥。”雄伟的气节超越常人,崇高的气概盖世无双,可以说是从众人中拔出,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我认为太白也是这样。太白跟从永王璘,应当是由于被迫胁迫;不然,永王璘狂妄放肆、浅陋鄙俗,即使普通人也知道他必然失败。太白能够识别郭子仪是人中豪杰,却不能看出永王璘不会成事,这是按道理绝不可能的。我不能不为他辨明。
眉州逺景楼记迁客思故乡风致婉然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葢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始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犹袭五代文▯。独吾州之士通经学古,以西汉文词为宗师。方是时,四方指以为迂濶。至于郡县胥吏,皆挟经载笔,应对进退有足观者。而大家显人以门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谓之江乡。非此族也,虽贵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县令如古君臣,既去辄画像事之。而其贤者则记録其行事以为口实,至四五十年不防。商贾小民常储善物而别异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往往通念而不以为非。虽薄刑小罪,终身有不敢犯者。嵗二月农事始作,四月初吉,谷稚而草壮,耘者毕出,数十百人为曹,立表下漏,鸣鼓以致众。择其徒为众所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听。鼔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罚。量田计功,终事而防之。田多而丁少则出钱以偿众。七月既望,谷艾而草衰,则仆鼔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乐饮食,醉饱而去嵗以为常。其风俗盖如此。故其民皆聪明才智,务本而力作,易治而难服。守令始至,视其言语动作,辄了其为人。其明且能者,不复以事试,终日寂然。茍不以其道,则陈义秉法以讥切之。故不知者以为难治。今太守黎侯希声轼,先君子之友人也,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苛。众以为易事。既满将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夺其请,既留三年,民益信,遂以无事。因守居之北墉而增筑之作,逺景楼。日与宾客僚吏游处其上。轼方为徐州,吾州之人以书相往来,未尝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为记。嗟夫!轼之去乡久矣,所谓逺景楼者,虽想见其处,而不能道其详矣。然州人之所以乐斯楼之成,而欲记焉者,岂非上有易事之长,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已夫。是二者,于道未有大损益也,然且录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独能累世而不迁,葢耆老昔人岂弟之泽,而贤守令抚循教诲不倦之力也,可不录乎?若夫登临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于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于其上,酒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晚也。唐荆川曰:「此文造意亦奇,更不在作楼与逺景上说。」
喜雨亭记公之文好为滑稽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防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予。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防一也。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嵗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抃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嵗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防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防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防耶?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繄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译《眉州远景楼记》迁谪之人思念故乡,文章风致委婉动人。我们州的风俗有三点接近古代:士大夫重视经学而看重氏族,百姓尊敬官吏而畏惧法律,农夫结成伙伴互相帮助。这大概有三代、汉、唐遗留下来的风气,是其他郡所不能比的。起初朝廷凭声律取士,到天圣以前,学者还沿袭五代的文弊;只有我们州的士人通晓经学、学习古文,以西汉文辞为宗师。当时四方都指责他们迂腐疏阔。至于郡县的胥吏,也都带着经书、拿着笔,言语应答、进退礼仪都有可观之处。大家族和显贵人物凭门第族望互相推重,排定甲乙,都有固定品第,称为江乡。不是这些族姓,即使显贵富有,也不互相通婚。百姓侍奉太守、县令如同古代臣民对待君主,官员离任后便往往为他画像祭祀。贤能的官员,百姓还记录他的事迹作为谈资,四五十年也不衰减。商人和小民常常储藏优良物品,另行区别收藏,等待官吏索取。家中收藏法令,往往能够熟读背诵,却不以此为非。即使是轻微刑罚、小的罪过,也有人终身不敢触犯。每年二月农事开始,四月初吉,谷苗幼嫩而杂草茂盛,除草的人全部出动,几十、几百人编成一队,立起标杆,按滴漏计时,击鼓召集众人。从他们中选择两名为众人所敬畏信服的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劳作、停止,都只听二人的指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击鼓召集却不到,到了却不卖力,都要受罚。丈量田地、计算功劳,农事结束后便进行奖惩。田多而壮丁少,就出钱补偿众人。七月十六日以后,谷物成熟而杂草衰败,便放倒鼓、停止漏计,取罚金和补偿众人的钱,买羊、猪、酒醴祭祀田祖,奏乐饮食,吃饱喝醉后离去,年年把这作为常例。当地风俗大概就是这样。因此那里的百姓都聪明有才智,专心务农而努力劳作,容易治理却难以强行使他们服从。太守、县令刚到任时,观察他们的言语行动,便常常了解他们的为人;那些明达能干的人,不再用政事去试探他们,整日安静无事。如果不按照他们认可的道理办事,他们便陈说道义、执持法令来讥刺规劝。所以不了解情况的人认为这里难以治理。如今太守黎侯希声轼,是先君子的朋友;他简朴而有文采,刚正而仁慈,明察而不苛刻,众人都认为容易侍奉。他任期届满将要替代时,百姓舍不得他离去,便相率到上级请求挽留。上级没有夺去他们的请求,黎侯留任三年,百姓更加信服,于是相安无事。黎侯便在官署北墙增筑房屋,建成远景楼;每天同宾客、僚吏在楼上游赏相处。我正在徐州任职,我们州的人写信往来,没有不称道黎侯的美德,并请求我写文章作记。唉!我离开故乡已经很久了,所谓远景楼,虽然可以想象它的所在,却不能描述它的详情了。然而州人之所以为这座楼建成而高兴,并且想请人作记,难道不是因为上面有容易侍奉的长官,下面有容易治理的风俗吗?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有所阙略而不妄记的时候。”有马的人,借给别人骑;如今已经没有了啊。这两件事,对大道并没有多少损益,然而尚且记载下来。如今我们州接近古代的风俗,独能累世不变,大概是年高德劭的古人宽厚仁慈的恩泽,也是贤能太守、县令抚慰教导而不知疲倦的力量,难道可以不记载吗?至于登临观览的快乐、山川风物的美好,等我回到故乡养老,穿布衣、戴幅巾,跟随地方长官登上楼去,酒喝得尽兴、欢乐兴起时,提笔写诗来歌颂黎侯遗留下来的恩德,也还不晚。唐荆川说:“这篇文章立意也很奇特,更不在于直接谈造楼和远景。” 《喜雨亭记》苏公的文章喜欢写诙谐之语。亭子以雨命名,是为了记载喜悦。古时候有了喜事,就用它来命名事物,表示不忘。周公得到禾苗,便用它命名自己的书;汉武帝得到宝鼎,便用它命名自己的年号;叔孙得臣战胜狄人,便用此命名自己的儿子。他们喜悦的大小不一样,但表示不忘这一点相同。我到扶风的第二年,才开始修治官舍,在厅堂北面建亭,在南面挖池,引来水流,种植树木,把它作为休息的地方。这年春天,岐山南面下了麦雨,占卜认为将有丰年。后来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正为此忧虑。过了三月乙卯日才下雨,甲子日又下雨,百姓认为还不够;丁卯日下大雨,三天才停止。官吏们一起在庭院中庆贺,商人们一起在市场上歌唱,农夫们一起在田野里拍手。忧愁的人转为快乐,生病的人得到痊愈,而我的亭子也正好建成。于是我在亭上举杯,嘱咐宾客并告诉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五天不下雨,就没有麦子。十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十天不下雨,就没有庄稼。没有麦子、没有庄稼,一年将接连遭受饥荒,诉讼纷纷发生,盗贼日益猖獗;那么我和诸位即使想在这座亭子里优游闲适地享乐,难道做得到吗?”如今上天没有遗弃这些百姓,刚一干旱就赐给他们雨水,使我和诸位能够一起在这座亭子里优游快乐,都是雨水的恩赐。难道还可以忘记吗?既然用雨给亭子命名,又作歌唱道:“假如上天下的是珍珠,寒冷的人不能拿它做短衣;假如上天下的是美玉,饥饿的人不能拿它当粮食。一场雨下了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太守!”太守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归给天子;天子说:“不是这样,应当归给造物主。”造物主不把功劳归给自己,而归给太空。太空幽冥深远,无法给它命名,所以我用它来命名我的亭子。
凌虚台记苏公往往有此一叚旷达处,却于陈太守少回防。台因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髙于终南,而都邑之丽山者莫近于扶风。以至近求最髙,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履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髙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怳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而求文以为记。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槖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夀,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髣髴而破屋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防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葢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既以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超然台记子瞻本色与《凌虚台记》并本之庄生。凡物皆有可观,茍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竒伟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祸。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逰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髙大以临我,则我常▯乱,反覆如隙中之观鬪,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嵗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朞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絜其庭宇,伐安丘、髙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茍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隠见,若近若逺,庶几有隠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隠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隂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唐荆川曰:「前发超然之意,后叚叙事解意,兼叙事格。」
游桓山记旷达元丰二年正月已亥晦,春服既成,从二三子游于泗之上,登桓山,入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遗音,曰:“噫嘻悲夫!此宋司马桓魋之墓也。”或曰:“鼔琴于墓,礼欤?”曰:“礼也。季武子之防,曽防倚其门而歌。仲尼日月也,而魋以为可得而毁也。且死为石椁,三年不成,古之愚人也。余将吊其藏,而其骨毛爪齿既已化为飞尘,荡为冷风矣,而况于椁乎?况于从死之臣妾、饭含之贝玉乎?使魋而无知也,余虽鼓琴而歌可也;使魋而有知也,闻余鼔琴而歌,知哀乐之不可常,物化之无日也,其愚岂不少瘳乎?”二三子喟然而叹,乃歌曰:“桓山之上,维石嵯峨兮,司马之恶,与石不磨兮;桓山之下,潍水弥弥兮,司马之藏,与水皆逝兮。”歌阕而去。从游者八人:毕仲孙、舒焕、冦昌、朝王、适王、遹王、肄轼之子迈、焕之子彦举。
译《凌虚台记》苏公往往有这种旷达之处,却在陈太守面前稍稍收敛了。台子建在南山脚下,按理说,起居饮食似乎都应当同山相接。四方的山没有比终南山更高的,而城邑中没有比扶风更靠近终南山的。凭借最接近的位置来求最高的山,形势上必然可以得到;可是太守居所却从未知道有山。这虽然不是事情得失所造成的,但事物的道理有不应如此的地方,这就是修筑凌虚台的原因。当它还没有修筑时,太守陈公拄杖穿鞋在山脚下逍遥,看见山峰从树林上面一层层露出,像人在墙外行走而只看见他的发髻,便说:“这里一定有奇异之处。”于是让工匠在前面开凿方池,用挖出的土筑台,台高出屋檐便停止。这样以后,人登上台去,恍惚间不知道是台子高,还以为是山峰跳跃奋发着从地面冒出来。陈公说:“应当给它取名凌虚。”便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属官苏轼,请我写文章作记。我回答陈公说:“事物的兴废成毁,是无法预先知道的。从前这里是荒草野田,被霜露遮蔽,是狐狸和毒蛇藏身的地方;在那个时候,哪里知道会有凌虚台呢?事物的兴废成毁接连不断、没有穷尽,那么这座台子重新变成荒草野田,也都是无法知道的。请试着同您登台远望:东面是秦穆公祈年宫的槖泉,南面是汉武帝的长杨宫、五柞宫,北面是隋朝的仁寿宫、唐朝的九成宫。计算它们当时的盛况,宏伟杰出、奇异华丽、坚固不可动摇,难道只比这座台子强百倍吗?然而几代以后,想寻求它们的仿佛形貌,却连破屋残垣也没有留下,早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田垄了,更何况这座台子呢?台子尚且不足以凭借它长久存在,更何况人的事情得失成败忽然来去、变化无常呢?如果有人想凭此向世人夸耀而自我满足,那就错了。世间确有值得凭恃的东西,但不在于台子的存亡。”把这些话告诉陈公后,我退下来写成这篇记。《超然台记》子瞻的本色与《凌虚台记》一样,都是以庄子为根本。凡是事物都有可观赏之处,只要有可观赏之处,就都有可使人快乐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奇异、珍贵、雄伟、华丽的东西不可。吃酒糟、喝薄酒,都可以使人醉;瓜果、蔬菜、草木,都可以使人饱。由此类推,我到哪里去会不快乐呢?所谓求取福而躲避祸,是因为认为福值得高兴、祸值得悲伤。人的欲望没有穷尽,而能够满足欲望的外物却有尽头。美与丑在心中交战,取与舍又在眼前交错,于是可快乐的事常常很少,可悲伤的事常常很多。这就叫作求祸而辞福。求祸而躲避福,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只是有外物遮蔽了人的心。那些人在外物之内游走,却不能游于外物之外;其实外物并没有大小之分。从外物内部去看,没有一样不是高大无比的。外物凭借自己的高大来压临我,于是我常常眼花心乱,反复观看,就像从缝隙中看人争斗一样,又怎么知道胜负究竟在哪里呢?因此美丑横生,忧乐由此产生,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我从钱塘调任胶西太守,放弃舟船的安稳而承受车马的劳苦,舍去雕饰墙壁的华美而住进遮蔽简陋的椽木屋,背离湖山的景致而行走在种桑种麻的田野。刚到任的那天,年年歉收,盗贼遍野,诉讼充斥,斋厨空荡荡的,每天只吃枸杞和菊花。人们本来都怀疑我不会快乐。这样过了一年,我的面貌反而更加丰润,头发中白的也一天比一天重新变黑。我既喜爱这里淳厚的风俗,当地官吏百姓也安于我的拙朴。于是修治园圃,清洁庭院房屋,砍取安丘、高密的木材,修补破败之处,作勉强完整的打算。园子的北面,依城墙旧有一座筑台,我稍加修葺,使它焕然一新。时常同人一起登台览胜,放开意趣,尽情抒发心志。向南远望马耳山、常山,时隐时现,若近若远,或许有隐居的君子在那里吧?东面是卢山,是秦人卢敖逃遁的地方。向西远望穆陵,隐约像城郭,师尚父、齐桓公留下的功业还存在。向北俯视潍水,感慨长叹,追思淮阴侯的功劳,又哀叹他未能善终。台子高而安稳,深而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下雨下雪的早晨、清风明月的夜晚,我没有不在这里,客人也没有不跟随的。采摘园中的蔬菜,捕取池中的鱼,酿造高粱酒,煮去糠的粗米来吃,说:“游玩真快乐啊!”当时我的弟弟子由正好在济南,听说此事,作赋并且给这座台子命名为“超然”,用来表明我无论到哪里都能快乐,大概就是游于外物之外。唐荆川说:“前面阐发超然的意义,后段叙事来解释这一意义,同时兼有叙事文章的格调。” 《游桓山记》旷达。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日月底,春衣已经制成,我和两三个朋友到泗水边游览,登上桓山,进入石室,让道士戴日祥弹奏雷氏琴,演奏《履霜》的遗曲,说:“唉,悲哀啊!这里是宋国司马桓魋的墓。”有人说:“在墓旁弹琴,合乎礼吗?”我说:“合乎礼。季武子的丧事期间,曾皙曾倚着他的门唱歌。孔子如日月般光明,桓魋却以为可以毁谤他。况且他死后要用石椁安葬,三年还没有完成,真是古代的愚人。我将要凭吊他的墓藏,可他的骨头、毛发、爪子和牙齿已经化为飞尘,荡散成冷风了,何况石椁呢?何况那些陪葬而死的臣妾,以及含在口中的贝玉呢?假使桓魋没有知觉,我即使弹琴唱歌也无妨;假使桓魋有知觉,听见我弹琴唱歌,知道哀乐不可能长久,万物终有变化之日,那么他的愚昧难道不会稍有痊愈吗?”两三个朋友叹息着,于是唱道:“桓山之上,只有岩石高峻啊;司马的罪恶,却不能和岩石一样长存啊。桓山之下,潍水浩荡啊;司马的坟墓,也将和流水一起逝去啊。”歌唱完便离开了。同行游览的共有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王朝、王适、王遹、苏轼的儿子苏迈、舒焕的儿子彦举。
石钟山记风防亦自水经来,然多竒峭之兴。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徳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眀,独与迈乗小舟至絶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竒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鼔不絶,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窽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窽坎镗鞳者,魏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絶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葢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大悲阁记禅防彼所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身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陁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寳目。其道一尔。昔吾尝观于此,吾头发不可胜数,而身毛孔亦不可胜数。牵一发而头为之动,拔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发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矣。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雁,而耳节鸣鼓;首肯旁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及吾燕坐寂然,心念凝黙,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乎吾前,色声香味交遘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诸国。非有他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成都西南,大都防也。佛事最胜,而大悲之像未睹其杰。有法师敏行者,能读内外教,博通其义,欲以如幻三昧为一方首。乃以大旃檀作菩萨像,端严妙丽,具慈愍性。手臂错出,开合捧执,指弹摩拊,千态具备。手各有目,无妄举者。复作大阁以覆菩萨,雄伟壮峙,工与像称。都人作礼,因敬生悟。余防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虽未得归,而想见其处。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为道其所以然者,且颂之曰。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应,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曽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劒盾诸械器,经卷及香华盂水青杨枝▯瑚大寳炬白拂朱藤杖,所遇无不执,所执无有疑,缘何得无疑?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唐荆川曰:「此翁素精于佛家之言。」苏长公于禅宗本属妙悟,而其为记铭颂偈种种出世人,予故録而存之。
译《石钟山记》。风景和风声也都来自《水经》,然而其中多有奇特峭拔的兴味。《水经》说:彭蠡湖的入口处有座石钟山。郦道元认为,山下临着深潭,微风鼓动波浪,水和石相互撞击,声音像大钟一样。这种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如今把钟磬放在水中,即使大风大浪也不能使它发声,何况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才开始寻访它的遗迹,在潭边找到两块石头,敲击并听它们的声音,南边的声音含混,北边的声音清越,鼓槌停止后声响仍在振荡,余韵慢慢消失。他自以为找到了石钟山得名的原因。然而这种说法,我尤其怀疑。铿锵作响的石头,到处都是,为什么唯独这座山用“钟”来命名呢?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乘船前往临汝;长子苏迈将要赴饶州德兴县任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此得以观赏所谓的石钟山。寺院僧人让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挑选一两块敲击,发出硿硿的声音。我本来就笑他而不相信。到了那天夜里月色明亮,我独自和苏迈乘小船来到陡峭的石壁下。巨石侧立,高达千尺,像凶猛的野兽和奇异的鬼怪,阴森森地仿佛要扑向人来。山上栖息的鹘鸟,听见人的声音也惊飞起来,在云霄间发出磔磔的叫声。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一边咳嗽一边笑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的声音。我正心惊想要回去,水面上忽然发出巨大的声音,像钟鼓一样噌吰不绝,船夫大为惊恐。慢慢观察它,才发现山下全是石头的洞穴和缝隙,不知道有多深;微小的水波流入其中,水气荡漾,波涛澎湃,因而形成了这种声音。船回到两山之间,将要进入港口时,有一块大石横在水流中央,可以坐下百来人;石头中空而有许多孔穴,和风、水彼此吞吐,发出窾坎镗鞳的声音,与先前噌吰的声音相互应和,仿佛音乐奏响。于是我笑着对苏迈说:“你懂得其中的道理吗?噌吰的声音,像周景王的无射钟;窾坎镗鞳的声音,像魏献子的歌钟。古人没有欺骗我们啊。”事情如果不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却凭主观臆断来判断它是否存在,可以吗?郦道元所见所闻,大概和我相同,只是说得不详细。士大夫终究不肯乘小船在夜里停泊于陡壁之下,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渔夫和船工虽然知道,却不能用文字表达,这就是世上没有流传下来的原因。然而浅陋的人竟拿斧头敲击石头来寻求它的声响,自以为知道了真实情况。我因此记下这件事,大概是感叹郦道元记述简略,而嘲笑李渤见识浅陋。《大悲阁记》。禅坊所说的“信手拈来,处处都是道”,就是这个意思。大悲菩萨,是观世音的化身。观世音由听闻而觉悟,起初从听闻开始,后来能够达到无所听闻;起初达到无所听闻,后来又能够无所不闻。能够无所听闻,即使没有形体也可以;能够无所不闻,即使有千万亿个身形也可以。何况是手和眼呢?虽然如此,如果不是没有一个固定形体,就无法显现千万亿种身形;如果不是有千万亿种身形,也无法显示无形的极致。所以,分散开来成为千万亿个身形,聚合起来成为八万四千只母陀罗手臂、八万四千只清净宝眼,道理是同一个。我过去曾观察过这种情形:我的头发数不胜数,身体的毛孔也数不胜数。牵动一根头发,整个头就随之动;拔掉一根汗毛,身体就随之变化。这样看来,头发都属于我的头,毛孔都属于我的身体。它们虽然都属于我的头,却不能发挥头的作用;虽然都属于我的身体,却不能具备身体的智慧,这就是外物能够扰乱它们的原因。我将让世上的人左手运斧,右手拿削刀;眼睛数着飞雁,耳朵随着鼓声打节拍;头向旁人点头,脚却辨认着梯级。即使是有智慧的人,也会有来不及应付的事情,何况千只手各拿不同的东西,千只眼各看不同的方向呢?等到我安坐静处,心念凝定沉默,清澈得像一面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在我面前,色、声、香、味交相接触于我的身体。心虽然没有妄动,却没有一样外物不能接触;一经接触,必定有其规律。即使千手同时伸出、千眼同时运转,虽然还不能看见,但其中的道理已经具备了。佛和菩萨也是如此:虽然一个身体不能成为两个佛,但一个佛却能遍及如恒河沙数般众多的国土。这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接触外物而不受扰乱,外物来到便能够应对。道理必然如此,又为什么偏偏怀疑大悲菩萨呢?成都西南,大多是禅坊。佛教事业最为兴盛,但还没有见到大悲菩萨像中最杰出的作品。有位法师名叫敏行,能够诵读内外教典,广泛通晓其中的义理,想以如幻三昧成为一方佛教的首领。于是用大旃檀木雕成菩萨像,端庄严整而美丽,具备慈悲怜悯的神性。手臂交错伸出,或张开或合拢,或捧持或执拿,手指弹动、摩挲、抚拭,千种姿态全都具备。每只手上都有一只眼睛,没有一只手是妄自举动的。又建造高大的楼阁来覆盖菩萨像,雄伟高峻,工程和塑像相称。城中百姓前来行礼,因敬仰而产生觉悟。我在四方奔走二十多年了,虽然还没能归来,却想象着那里的情形。敏行让他的弟子法震来请我写文章,说明其中的道理,并且为它作颂说。我看世上的人,都只有两只眼、两条手臂,外物来到便不能应对,狂乱迷惑而不知所措。其中有想要应对的,便颠倒地进行思虑;思虑并不真实,这和没有手眼没有区别。菩萨的千手千眼,和一手一眼是相同的;外物来到,心也随之到达,从不刻意思虑,随着应当应对的对象而应对,没有不得当的。弓、白羽箭、剑、盾等各种武器,经典以及香、花、盂、水、青杨枝、珊瑚、大宝炬、白拂、朱藤杖,凡是遇到的没有不拿取的,所拿取的没有一样迟疑。为什么能够毫不迟疑?因为我没有妄心。假如仍然有妄心,千只手就应当有千颗心;一个人有千颗心,内心彼此争夺冲突,哪里还有工夫应对外物?千手没有一颗分别心,每只手都各得其所。恭敬礼拜大悲尊者,愿您度脱一切众生,使他们都证得无心之法,都具备千手千眼。唐荆川说:“这位老先生一向精通佛家的言论。” 苏长公在禅宗方面本来就属于有奇妙领悟的人,他所写的记、铭、颂、偈等各种超出世俗的文章,我因此把它们抄录保存下来。
安国寺大悲阁记无论学禅,学圣贤,均从笃行上立脚。羊豕以为羞,五味以为和,秫稻以为酒,麴糵以作之,天下之所同也。其材同,其水火之齐均,其寒暖燥湿之▯一也。而二人为之,则美恶不齐,岂其所以美者不可以数取欤?然古之为方者,未尝遗数也。能者即数以得妙,不能者循数以得其略。其出一也,有能有不能,而精粗见焉。人见其二也,则求精于数外,而弃迹以逐妙,曰:“我知酒食之所以美也,而略其分齐,舍其度数,以为不在是也。”而一以意造,则其不为人之所呕弃者寡矣。今吾学者之病亦然。天文、地理、音乐、律厯、宫庙、服器、冠昏、防纪之法,春秋之所去取,礼之所可,刑之所禁,厯代之所以废兴,与其人之贤不肖,此学者之所宜尽力也。曰:“是皆不足学,学其不可载于书而传于口者。”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防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古之学者,其所亡与其所能,皆可以一二数而日月见也。如今世之学,其所亡者果何物,而所能者果何事欤?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由是观之,废学而徒思者,孔子之所禁,而今世之所尚也。岂惟吾学者,至于为佛者亦然。斋戒持律,讲诵其书,而崇饰塔庙,此佛之所以日夜教人者也。而其徒或者以为斋戒持律不如无心,讲诵其书不如无言,崇饰塔庙不如无为。其中无心,其口无言,其身无为,则饱食而嬉而已,是为大以欺佛者也。杭州盐官安国寺僧居则,自九嵗出家,十年而得恶疾且死,自誓于佛,愿持律终身,且造千手眼观世音像,而诵其名千万遍。病已而力不给,则缩衣节口三十余年,铢积寸累,以迄于成。其髙九仞,为大屋四重以居之,而求文以为记。余尝以斯语告东南之士矣。葢仅有从者,独喜则之,勤苦从事于有为,笃志守节,老而不衰,异夫为大以欺佛者。故为记之,且以风吾党之士云。
四菩萨阁记长公爱道,子画为障,而对惟简,语甚达。始吾先君于物无所好,燕居如斋,言笑有时。顾尝嗜画,弟子门人无以恱之,则争致其所嗜,庶几一解其顔。故虽为布衣,而致画与公卿等。长安有故藏经龛,唐明皇帝所建,其门四达,八版皆呉道子画,阳为菩萨,隂为天王,凡十有六躯。广明之乱,为贼所焚。有僧防其名,于兵火中拔其四版以逃。既重不可负,又迫于贼,恐不能皆全,遂窍其两版以受荷,西奔于岐,而寄死于乌牙之僧舎。板留于是,百八十年矣。客有以钱十万得之,以示轼者,轼归其直而取之,以献诸先君。先君之所嗜,百有余品,一旦以是四板为甲。治平四年,先君没于京师,轼自汴入淮,泝于江,载是四版以归。既免防,所尝与往来浮屠人惟简,诵其师之言教。轼为先君舍施,必所甚爱与所不忍舍者。轼用其说,思先君之所甚爱,轼之所不忍舍者,莫若是版,故遂以与之,且告之曰:「此眀皇帝之所不能守而焚于贼者也,而况于余乎?」余视天下之蓄此者多矣,有能及三世者乎?其始求之若不及,既得惟恐失之,而其子孙不以易衣食者鲜矣。余惟自度不能长守此也,是以与子。子将何以守之?简曰:「吾以身守之,吾眼可霍,吾足可斮,吾画不可夺。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曰:「未也,足以终子之世而已。」简又曰:「吾盟于佛而以鬼守之,凡取是者与凡以是予人者,其罪如律。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曰:「未也,世有无佛而蔑鬼者,然则何以守之?」曰:「轼之以是予子者,凡以为先君舍也。天下岂有无父之人欤?其谁忍取之?若其闻是而不悛,不惟一观而已,将必取之然后为快,则其人之贤愚与广明之焚此者一也。全其子孙难矣,而况能久有此乎?且夫不可取者存乎子,取不取者存乎人。子勉之矣,为子之不可取者而已,又何知焉?」既以予简,简以钱百万度为大阁以蔵之,且画先君像其上,轼助钱。二十之一期,以明年冬阁成。熙宁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记。
译《安国寺大悲阁记》。无论学习禅法,还是学习圣贤之道,都必须从笃实的践行上立足。羊肉和猪肉用来作为羞,五味用来调和,黍稻用来酿酒,酒曲和麦芽用来制作,这些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材料相同,水火的调配相同,寒暖燥湿的条件也一样;可是两个人制作出来,美好和恶劣却并不相同,难道制作得美好的诀窍不可以用具体的数来掌握吗?然而古代制定方法的人,从来没有抛弃数量和尺度。能干的人依据这些数量就能得到精妙之处,不能干的人依照这些数量也能得到大概的成效。出处虽然相同,但有人能做到、有人不能做到,于是精粗便显现出来。人们看见结果有两种,便想在数量之外寻求精妙,抛弃具体的形迹而追逐所谓妙理,说:“我知道酒食为什么美味,只是略去它们的分量,舍弃它们的尺度,认为美味不在这些方面。”如果一味凭意念制造,那么不被人呕吐抛弃的就很少了。如今我们求学之人的弊病也是这样。天文、地理、音乐、律历、宫室庙宇、服饰器物、冠礼婚礼、丧服制度,春秋取舍褒贬的原则,礼法所允许的事情,刑法所禁止的事情,历代兴废的原因,以及人的贤能与不肖,都是求学者应当竭力学习的。可是有人说:“这些都不值得学习,应当学习那些不能载入书中、只能口耳相传的东西。”子夏说:“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每月不忘记自己已经掌握的本领,这就可以称为好学了。” 古代求学的人,他们所不知道的和所能做到的,都可以一二数出,并且随着日月显现出来。如今世上的求学,他们究竟不知道什么,又究竟会做什么呢?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地思考,结果没有益处,不如学习。”由此看来,废弃学习而只是空想,是孔子所禁止的,却是如今世人所崇尚的。难道只有我们求学的人如此吗?就连学佛的人也是这样。斋戒守戒、讲诵佛经、崇尚装饰塔庙,这些都是佛教日夜教导人的事情。可是有些佛门弟子认为,斋戒守戒不如无心,讲诵佛经不如无言,崇饰塔庙不如无为。他们心中无心,口中无言,身体无为,不过是吃饱饭后嬉游罢了,这就是用“大”字来欺骗佛法。杭州盐官安国寺的僧人居则,九岁出家,十年后得了重病,病将要死时向佛发誓,愿意终身持戒,并且要塑造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像,诵念观世音名号千万遍。病好后力量不足,便节衣缩食三十多年,一点一点积累,直到完成。佛像高九仞,他建造四重高屋来安置它,于是请我写文章记述这件事。我过去曾把这些话告诉东南地区的士人。大概只有我这个随从者,特别喜爱居则,看到他勤苦地从事有为之事,意志坚定、守节不改,年老了也没有衰退,和那些以“大”字欺骗佛法的人不同。因此写下这篇记,也借此劝勉我们这一类士人。《四菩萨阁记》。长公喜爱道术,子由画成屏障,来面对惟简,谈论十分通达。起初,我的先父对万物没有特别爱好,闲居时像斋戒一样严肃,言谈笑语都有一定的时节。只是他曾经喜爱绘画,弟子门人没有什么可以让他高兴的,便争相送来他所喜爱的画,希望能使他稍稍展颜。因此,他虽然是平民,收藏的画却和公卿相等。长安有一座旧日收藏经书的佛龛,是唐明皇帝建造的,四面都有门,八块板壁上都是吴道子的画,正面画菩萨,背面画天王,共十六尊。广明年间发生战乱,被贼军焚毁。有一位僧人名叫某防,在兵火中拔出其中四块板逃走。板子太重,不能背负,又被贼军逼迫,担心不能全部保全,于是凿开其中两块板,把它们作为挑担的担荷,向西逃到岐地,后来死在乌牙的僧舍中。这些板子留在那里,已经一百八十年了。有客人用十万钱买到它们,拿来给我看;我付还原价后取下它们,献给先父。先父所喜爱的东西有一百多种,一旦得到这四块画板,却把它们列为第一。治平四年,先父在京师去世,我从汴京进入淮水,逆江而上,载着这四块画板回去。守丧期满后,我曾经交往的僧人中只有惟简,诵读他老师的言教。我替先父布施时,必定拿出先父最喜爱、也是我最不忍舍弃的东西。我采用惟简的说法,想到先父最喜爱、我最不忍舍弃的东西,没有比这四块画板更合适的了,所以最终把它们送给惟简,并且告诉他说:“这是唐明皇帝都不能保守、最终被贼军焚毁的东西,何况是我呢?” 我看天下收藏这种画板的人多得很,有谁能够保存到第三代呢?他们当初求取时仿佛唯恐赶不上,得到后又唯恐失去,可是子孙不能拿它换取衣食的却很少。我只是估量自己不能长久守住这些东西,所以把它们送给你。你将用什么来守护它们呢?惟简说:“我将用生命守护它们;我的眼睛可以被挖出,双脚可以被砍掉,但我的画板不能被夺走。这样足以守护它们了吗?”我说:“还不够,只足以守到你这一生结束罢了。”惟简又说:“我对佛盟誓,并且让鬼神来守护它们。凡是拿走这些画板的人,以及凡是把它们送给别人的人,罪责都依照法律论处。这样足以守护它们了吗?”我说:“还不够。世上有不信佛而轻视鬼神的人,那么究竟用什么来守护呢?”他说:“你把这些送给我,完全是为了替先父布施。天下难道有不敬父亲的人吗?谁忍心拿走它们?假如有人听到这番话仍不悔改,不只是想看一眼而已,而一定要拿走它们才觉得痛快,那么这个人的贤愚就和广明年间焚毁这些画板的人一样。要保全它们直到他的子孙,尚且困难,何况能长久拥有呢?而且,能不能被拿走取决于你;拿不拿走取决于别人。你只要努力做到使它们不该被拿走,又何必知道其他事情呢?”把画板送给惟简后,惟简用一百万钱估计建造大阁来收藏它们,并在阁上画先父的像,我也资助了钱。二十年中的第一年,到了第二年冬天楼阁建成。熙宁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记。
众妙堂记公非由南海后亦不能为此文眉山道士张易简教小学常百人,予幼时亦与焉。居天庆观北极院,予葢从之三年。谪居海南,一日梦至其处,见张道士如平昔,汛治庭宇,若有所待者曰:“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诵老予者曰:“▯之又▯,众妙之门。”予曰:“妙一而已,容有众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审妙也,虽众可也。”因指洒水薙草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复视之,则二人者手若风雨,而步中规矩,葢焕然雾除,霍然云消。予惊叹曰:“妙葢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斵,信矣。”二人者释技而上曰:“子未覩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与道相半,习与空相防,非无狭而径造者也。子亦见夫蜩与鸡乎?夫蜩登木而号,不知止也;夫鸡俯首而啄,不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蜕与伏也,则无视无听,无饥无渇,黙化于荒忽之中,▯伺于毫发之间,虽圣知不及也。是岂技与习之助乎?”二人者出,道士曰:“少安须,老先生至而问焉。”二人者顾曰:“老先生未必知也,子往见蜩与鸡而问之,可以养生,可以长年。”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徳顺作堂榜曰:“众妙。”以书来海南,求文以记之。予不暇作也,独书梦中语以示之。戊寅三月十五日
清风阁记奇旷文慧大师应符居成都玉谿上,为阁曰清风,以书来求文为记。五返而益勤,余不能巳,戏为浮屠语以问之曰:「符,而所谓身者,汝之所寄也;而所谓阁者,汝之所以寄所寄也。身与阁,汝不得有,而名乌乎施?名将无所施,而安用记乎?」虽然,吾为汝放心遗形而强言之,汝亦放心遗形而强听之。木生于山,水流于渊,山与渊且不得有,而人以为已有,不亦惑欤?天地之相磨,虚空与有物之相推,而风于是焉生。执之而不可得也,逐之而不可及也。汝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为汝记之,不亦大惑欤?虽然,世之所谓己有而不惑者,其与是奚辨?若是而可以为有邪?则虽汝之有是风可也,虽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为汝记之,可也,非惑也。风起于苍茫之间,彷徨乎山泽,激越乎城郭道路,虚徐演漾以泛汝之轩牕栏楯幔帷而不去也。汝隠几而观之,其亦有得乎?力生于所激而不自为力,故不劳;形生于所遇而不自为形,故不穷。尝试以是观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一
译《众妙堂记》。如果不是公从南海回来,后来也不能写成这篇文章。眉山道士张易简教蒙学,常有一百多人,我小时候也在其中。我住在天庆观北极院,大概跟随他学习了三年。我被贬居海南后,一天梦见来到那里,看见张道士像往常一样,正在洒扫整治庭院,仿佛有所等待,说:“老先生将要到了。”他的弟子有人诵读老子的书,说:“玄之又玄,是众妙之门。”我说:“妙只有一个罢了,难道会有许多个吗?”道士笑着说:“只有一个已经是浅陋的了,哪里谈得上什么妙?如果真正是妙,即使有众多也可以。”于是他指着洒水除草的人说:“他们各自就是一种妙。”我再看他们,原来两个人的手像风雨一样迅疾,脚步却合乎规矩,大概如同光明忽然驱散雾气、云彩突然消散一般。我惊叹说:“妙大概达到这种地步了吗?庖丁解牛和郢人斫鼻的故事,果然是真的。”两个人停止技艺上来说:“您还没有看见真正的妙。庖丁和郢人都不是那种真正的人,他们的技艺和道相半,习惯和空明相杂,并不是没有一点狭隘而能径直达到妙境的人。您也见过蝉和鸡吗?蝉爬上树便鸣叫,不知道停止;鸡低头啄食,不知道抬头。它们固执竟到了如此程度。然而到了蜕变和蛰伏的时候,便无所视、无所听、无所饥、无所渴,在荒忽之中默默变化,在毫发之间等待时机,即使圣人和智者也比不上它们。这难道是技艺和习惯所帮助的吗?”两个人走出去,道士说:“稍等一会儿,等老先生到了再问他。”两个人回头说:“老先生未必知道。您去见蝉和鸡,向它们询问,就可以养生,也可以长寿。”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德顺把堂的匾额题为“众妙”,写信送到海南,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我没有空闲写,只把梦中的话写下来给他看。戊寅年三月十五日。《清风阁记》。奇特旷达。文慧大师应符居住在成都玉溪旁,建了一座楼阁,名为清风阁,写信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述。信使往返五次,他的请求更加勤恳,我不能再推辞,便开玩笑地用佛家话反问他说:“应符,你所谓的身体,是你所寄托的东西;你所谓的楼阁,是你寄托所寄托之物的地方。身体和楼阁都不能由你真正拥有,那么名称又施加在什么地方呢?名称既无处施加,又何必写记呢?”即使如此,我还是让自己放下心念、遗弃形体,勉强为你说这些话;你也要放下心念、遗弃形体,勉强听我说。树木生长在山中,水流入深渊,山和深渊尚且不能占有它们,人却认为是自己所有,不是很迷惑吗?天地相互摩擦,虚空与万物相互推移,风于是产生了。想要抓住它却无法得到,追逐它也无法赶上。你建造房屋并给它命名,我又替你写记,不是很大的迷惑吗?即便如此,世上所谓拥有而不迷惑的人,和这种情形有什么区别呢?如果这样也可以说是拥有,那么即使说这风是你所拥有的,即使因为它建造房屋并命名,我又替你写记,也可以,并不是迷惑。风从苍茫之间升起,在山泽间徘徊,在城郭道路间激荡高扬,空旷舒缓地流动,吹拂着你的轩窗、栏楯和帷幔而不离去。你倚着几案观察它,或许也能有所领悟吧?力量产生于所受到的激发,却不是自己制造力量,所以不会劳累;形态产生于所遇到的事物,却不是自己制造形态,所以不会穷尽。试着从这个道理来观察吧。《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