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二
俸禄所入,分给宗族。赒人急难,至其归老无屋以居,寓于南京驿舎者久之。自少好学,工书画,喜为诗,读书虽老不倦。推奨后进,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门。居家见宾客,必问时事,闻有善,喜若已出;至有所不可,忧见于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责者。凡公所以行之终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为人之所难,而公自谓不足以名后世,遗戒子孙无得纪述。呜呼,岂所谓任重道逺而为善惟日不足者欤?曾祖太子少保讳某,赠太师。祖鸿胪卿讳叔詹,追封吴国公。父尚书度支员外郎讳遂良,追封韩国公,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晋国夫人。子男曰诜,大理评事;防,太常博士;讷,将作监主簿;诒,秘书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长适集贤挍理苏舜钦,次适秘阁挍理李綖,次适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以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卒于家,其子防以其年十月十八日▯公于应天府宋城县之仁孝原。铭曰: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终,惟徳之恭。公在于位,士知贪廉,退老于家,四方之瞻,岂惟士夫天子曰:「咨尔曲尔直,绳之墨之正,尔方圆有矩有规,人莫之逾,公无尔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虽告休,受宠不巳。宫臣国公,即命于第。奕奕明堂,万邦从事。岂无臣工,为于执事,何以召之?惟公旧徳,公不能来,予其往锡。君子恺悌,民之父母。公虽百龄,人以为少,不俾黄耉防予元老。宠禄之隆,则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铭昭于逺,万世之诒。」唐荆川曰:「此文之宻,岂班孟坚下哉?」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中书令諡文简程公墓志铭》叙事直而多大体嘉祐元年闰三月巳丑,镇安军节度使、捡挍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持节陈州诸军事、陈州刺史程公薨于位,以闻。诏辍视朝二日,赠公中书令。于是其孤嗣隆以状上考功,移于太常。而博士起曰:“法宜諡。”乃諡曰“文简”。明年十月十八日,塟公于河南伊阙之神阴乡张留里。其孤又以请于太史,而史臣修曰:“礼宜铭。”乃考次公之世族、官封爵号、卒▯时日,与其始终之大节,合而志于墓焉,且铭之曰:“惟程氏远有世序,自重黎以来,其后居中山者,出于魏安乡侯昱之后。公讳琳,字天球,中山博野人也。曾祖赠太师讳新,曾祖妣吴国夫人齐氐。祖赠太师中书令讳賛,明祖妣秦国夫人吴氏。考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讳元甸,妣晋国夫人楚氏。公以大中祥符四年举服勤辞学髙第,为泰寜军节度掌书记,改著作佐郎,知夀阳县,秘书丞,监左蔵库。天僖中,诏举辞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是时契丹所遣使者数出不逊,语生事,而主者应对多失辞,上患之。已而契丹来贺即位,乃选公为接伴使,而契丹使者言太后当遣使通书,公遽以礼折之,乃巳。史官修真宗实録,而起居注阙,命公修大中祥符八年以后起居注,遂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天圣五年,馆伴契丹贺乾元节使,使者言中国使至契丹,坐殿上位次髙,而契丹使来坐次下,当陛语甚切不已,而上与大臣皆以为小故不足争,将许之。公以谓许其小必啓其大,力争以为不可,遂止。河决滑州,初议者言可塞,役既作,而后议者以为不可,乃命公往视之,公言可塞,遂塞之。嵗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明年拜枢宻直学士,知益州。蜀人轻而喜乱,公常先制于无事,至其临时如不用意,而畧其细,治其大且甚者不过一二,而蜀人安之,自寮吏皆不能窥其所为。正月俗放灯,吏民夜会聚遨嬉盛天下,公先戒吏为火备,有失火者使随救之,勿白以动众。既而大宴五门,城中火吏救止,卒宴,民皆不知。葢其他设施多类此。军士见监军告其军有变,监军入白公,笑遣之,惶恐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茍有谋者,不待告也,可使告者来。”监军去,而告者卒不敢来,公亦不问,遂止。蜀州妖人有自号李氷神子者,署官属吏卒,聚徒百余人,公命捕寘之法,而谗之朝者言公妄杀人,蜀人恐且乱矣。上遣中贵人驰视之,使者入其境,居人行旅争道,公善使者,问杀妖人事,其父老皆曰:“杀一人,可使蜀数十年无事。”使者问其故,对曰:“前乱蜀者,非有智谋豪杰之才,乃里闾无赖小人尔,惟不制其始,遂至于乱也。”
译俸禄收入则分给宗族。救济别人的急难,直到退休后没有房屋居住,长期寄居在南京驿舍。公从年轻时就喜爱学习,擅长书画,喜欢作诗,即使年老读书也不疲倦。他推举奖掖后辈,如今世上有名的士人,很多都出自他的门下。在家接见宾客时,一定询问时事;听到有好事,欢喜得像是自己做成的;遇到认为不对的事情,忧虑显现在脸上,有时夜里不能入睡,仿佛自己承担着责任。公一生所奉行的事情,若有人能够做到其中一件,君子便认为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而公自己却说这些还不足以使后世记住,并遗言告诫子孙不得为他撰述。唉,这难道就是所谓责任重大、道路遥远,行善还唯恐每天来不及的人吗?曾祖父太子少保名某,追赠太师。祖父鸿胪卿名叔詹,追封吴国公。父亲尚书度支员外郎名遂良,追封韩国公,都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儿子名诜,任大理评事;名防,任太常博士;名讷,任将作监主簿;名诒,任秘书省正字。三个儿子早逝。女儿长女嫁集贤校理苏舜钦,次女嫁秘阁校理李綖,次女嫁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于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在家去世,他的儿子防于当年十月十八日把公葬在应天府宋城县的仁孝原。铭文说:恭敬谨慎的祁公,一生亲自遵循正道,始终如一,只有德行最为恭敬。公在任职时,士人知道什么是贪婪、什么是廉洁;退休在家,四方人士都仰望他,难道只是士大夫这样吗?天子说:‘唉,你能使曲者弯、直者直,以墨绳校正它们;你使方圆都有矩规,人们没有谁能越过它,公也不会欺骗你。无论我在左在右,都只有依靠公来辅佐。公虽然告老休息,我给他的宠荣却没有停止。宫廷之臣、祁国公,便在府第中奉命受礼。辉煌的明堂,万国都来参与祭祀。难道没有臣工可以任事吗?为什么还要召公?因为公有旧日的德望。公不能来,我就亲自前往赐予。君子和乐平易,是百姓的父母。公即使活到百岁,人们仍认为还少;不要让黄发老人离开我的元老。隆盛的宠禄,自有终止的时候;只是他的德行不会停止,离开以后人们更加思念。铭文昭示于远方,留给万世后人。’ 唐荆川说:‘这篇文章的缜密,难道在班固之下吗?’ 《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中书令谥文简程公墓志铭》。叙事直截了当而且很有大体。嘉祐元年闰三月己丑日,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持节陈州诸军事、陈州刺史程公死于任上,朝廷得知后下诏停止视朝两天,追赠公为中书令。于是他的长子嗣隆把行状呈给考功,并转送太常。博士起说:‘按照礼法,应当给他定谥号。’于是定谥为‘文简’。第二年十月十八日,把公葬在河南伊阙的神阴乡张留里。他的长子又向太史请求,史臣曾巩说:‘按照礼法,应当刻写墓志。’于是考订编次公的世族、官职、封爵、名号、死亡和下葬的时间,以及他一生始终坚持的大节,合在一起记载于墓中,并作铭文说:‘程氏世代久远,自重黎以来便有世系;后来居住在中山的,是魏安乡侯程昱的后代。公名琳,字天球,是中山博野人。曾祖父追赠太师,名新;曾祖母吴国夫人齐氏。祖父追赠太师、中书令,名赞;祖母秦国夫人吴氏。父亲袁州宜春县令,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名元甸;母亲晋国夫人楚氏。公于大中祥符四年考中服勤辞学科高第,任泰宁军节度掌书记,改任著作佐郎,知寿阳县,任秘书丞,监左藏库。’ 天禧年间,诏令举荐善于辞学、品行端正的人,召公考试,任直集贤院。当今天子即位后,升任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当时契丹派出的使者多次出言不逊,言语中制造事端,而负责接待的人应答多有失当,皇上对此忧虑。不久契丹来祝贺皇帝即位,于是选公为接伴使。契丹使者说太后应当派使者互通书信,公立即依据礼法驳斥他,事情才停止。史官修撰真宗实录,但起居注有缺漏,命公修撰大中祥符八年以后的起居注;于是公修撰起居注,升任祠部员外郎,提举在京各司库务,以本官任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天圣五年,馆伴契丹庆贺乾元节的使者。契丹使者说中国使者到契丹时坐在殿上较高的位置,而契丹使者来中国却坐在较低的位置;他在殿阶前言辞激烈,纠缠不止,皇上和大臣都认为这是小事,不值得争论,准备答应他。公认为答应小事必然会开启更大的要求,极力争辩不可,于是事情停止。黄河在滑州决口,起初议论的人说可以堵塞,工程开始后,后来议论的人又认为不能堵,于是命公前去察看。公说可以堵,于是最终堵住了。年中升任右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第二年授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蜀地人轻浮而喜欢作乱,公常常在无事时先作好防范,到了临事之际却好像没有用心,只抓住细节中最重要的部分,大事和严重的事情不过处理一两件,蜀人便安定下来,连属官和小吏都不能看出他的意图。正月民间有放灯的习俗,官吏百姓夜间聚会游玩,盛况天下无比。公先告诫官吏做好防火准备;若有失火,就让他们跟随救火,不要上报以惊动众人。后来在五座城门大宴,城中有火,负责救火的官吏扑灭了火,宴会最终结束,百姓都不知道。其他许多措施大都像这样。军士见监军,报告说军中发生了变故;监军入内报告公,公笑着把他打发走,监军惶恐而不敢离去。公说:‘军中的动静,我自然知道;如果真有人谋反,不会等到别人来报告。可以让报告的人来见我。’监军离去,但报告的人最终不敢来,公也不再追问,事情便停止了。蜀州有个妖人自称李冰神子,设置官属和吏卒,聚集徒众一百多人。公命令逮捕他依法处置,但有人向朝廷诬陷公,说他胡乱杀人,蜀地恐怕要发生动乱了。皇上派宦官快马前往察看。使者进入蜀地时,居民和行旅争相让路。公善于接待使者,便询问杀妖人的事情,当地父老都说:‘杀掉一个人,可以使蜀地几十年没有祸乱。’使者问原因,他们回答:‘以前使蜀地动乱的,并不是有智谋、有豪杰才干的人,而只是乡里的无赖小人;只是没有在他们刚开始时加以制止,最终才发展成祸乱。’
使者视蜀既无事,又得父老语,还白,于是上益以公为能,迁给事中,知开封府。禁中大火,延两宫,宦者治狱得缝人火斗巳,诬伏而下,府命公具狱,公立辨其非,禁中不得入,乃命工图火所经,而后宫人多所居隘,其烓灶近版壁,嵗久燥而焚,曰:“此岂一日火哉?”乃建言:“此殆天灾也,不宜以罪人。”上为缓其狱,故卒得无死者。公在府决事神速,一嵗中狱常空者四五。迁工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守御史中丞。是嵗以翰林侍读学士复知开封府,明年为三司使,治财赋,知本末出入有节,虽一金不可妄取。累迁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防知政事。司天言日食明年正旦,请移闰月以避之,公以谓天有所谴,非移闰可免,惟修徳政而已,乃止。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复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皆指为党人,公独为上。开説明其诬枉,上意解而后已。公为人刚决明敏,多识故事,议论慨然。及知政事,益奋励,无所回避。宰相有所欲私,輙以语折之。至今人往往能道其语,而小人侥幸多不得志,遂共以事中之,坐贬光禄卿,知颍州。已而上思之,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嵗间,迁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兴,宦者皇甫继明争治行宫事,章交上。上遣一御史视其曲直,御史直公,遂罢继明。是时继明方信用,其势倾动中外,自朝廷大臣莫不屈意下之。而公被中伤,方起未复,而独与之争,虽小故不少假也。故议者不以公所直为难,而以能不为继明屈为难也。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厯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陜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判延州。夏人以兵三万临界,上前三日,公谍知其来,戒诸堡寨,按兵闭壁,防至以为有备,引去讫。公去不复窥边。赵元昊死,子谅祚立,方防,三大将共治其国。言事者谓可除其诸将,皆以为节度使,使各有其所部,以分弱其势,可遂无西患。事下公,公以谓幸人之丧,非所以示大信,抚夷狄。而谅祚虽防,君臣和,三将无异志,虽欲有为,必无功而反生事,不如因而抚之。上以为然。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自元昊反河西,契丹亦犯约求地,二边兵兴,连嵗不解,而公方入与谋议,更守西北二方,尤知夷狄虚实情伪,山川要害,所以行师制胜,营阵出入之法,于河北尤详。其奏议颇多,虽不能尽用,其指画规为之际,有可喜也。再居大名,前后十年,威恵信于其人,人为立生祠。公自罢政事,益不妄与人合,亦卒不复用。既徙镇安,居三嵗,上书曰:「臣虽老,尚能为国守边未报,而得疾,享年六十有九。」公累阶开府仪同三司,勲上柱国,开国广平郡爵,公食。户七干四百,而实封二干一百。赐号推诚保徳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长适职方员外郎荣諲;次适秘书丞韩缜;次适都官员外郎晁仲约;次适大理寺丞吴得;次适将作监主簿王偁。孙三人:长曰伯孙,次曰公孙,皆太常寺太祝;次曰昌孙,守秘书郎。有文集奏议六十卷。公平生寡言笑,慎于知人,既已知之,久而益笃。喜饮酒,引满,然人罕得其驩,而与余尤相好也。铭曰:君子之守,志于不夺,不学而刚,有摧必折。毅毅程公,其刚不屈。公在政事,有谔其言,直虽不容,志岂不完?谓公不显,公位将相,岂无谋谟?胡不以访老于辅藩?白首犹壮。公虽在外,邦国之光。奄其不存,士夫曷望?吉卜之从,兆此新冈。惟其休声,逾逺弥长。唐荆川曰:「此与神道碑二文相比,其书不书互见。」尚书户部侍郎防知政事赠右仆射文安王公墓志铭》公姓王氏,其先太原祁人,其六世祖某为唐辉州刺史,遭世乱,因留家砀山,砀山近宋,其后又徙宋州之虞城,今为应天虞城人也。公讳尧臣,字伯庸,天圣五年举进士第一,为将作监丞,通判湖州,召试以著作佐郎直集贤院,知光州。嵗大饥,羣盗发民仓廪,吏法当死,公曰:“此饥民求食尔,荒政之所恤也。”乃请以减死论,其后遂以着令,至今用之。丁父忧,服除,为三司度支判官,再迁右司谏。郭皇后废居瑶华宫,有疾,上颇哀怜之。方后废时,宦者阎文应有力,及后疾,文应又主监医,后且卒,议者疑文应有奸谋,公请付其事御史考按虚实,以释天下之疑。事虽不行,然自文应用事,无敢指言者。后文应卒以恣横斥死后犹在殡,有司以嵗正月用故事张灯,公言:“郭氏幸得防厚恩,复位号乃天子后也,张灯可废。”
译使者察看蜀地既然没有发生事情,又听到了父老的话,回来后如实报告。于是皇上更加认为公有才能,升任给事中,知开封府。宫中发生大火,蔓延到两宫,宦官审理案件时找到一个缝补匠的火斗,便诬陷他认罪,将案件呈报上去。开封府奉命审定案情,公立即辨明这不是事实;但宫中不准进入,于是命工匠画出火势经过的地方,才发现后宫许多居所狭窄,炉灶靠近木板墙壁,年久干燥后燃烧。公说:‘这难道是一天之内造成的火灾吗?’于是上奏说:‘这大概是天灾,不应当因此治罪于人。’皇上因此缓办此案,所以最终有些人得以不死。公在开封府判决事务神速,一年之中常有四五个月监狱空无案件。升任工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代理御史中丞。这一年又以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任知开封府,第二年任三司使,管理财赋,知道财物收支的根本和出入都有节制,即使一文钱也不能妄取。屡次升任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司天监说第二年元旦会发生日食,请求把闰月改移,以避开日食。公认为上天有所谴责,不是改移闰月可以避免的,只有修明德政罢了,于是事情停止。范仲淹因进言议论政事触怒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不久皇上悔悟,想重新任用他,稍微调任知润州;但厌恶范仲淹的人又捏造事情诬陷他,话传入皇上耳中后,皇上发怒,急忙命令把他安置到岭南。自从范仲淹被贬后,朋党的议论兴起,朝廷士大夫相互牵连而出任外官,只要谈到范仲淹,就都被指为党人。公独自替他向皇上说明,详细辨明他的冤屈,皇上的怒意才消解。公为人刚强果断、明察敏捷,熟悉许多旧例,议论时慷慨激昂。等到任参知政事,更加奋发自励,无所回避。宰相有想徇私的事情,他总是用言辞驳斥。直到今天,人们还常常能说出他当时的话;小人和侥幸得宠的人大多不能如愿,于是共同罗织罪名陷害他。公因此被贬为光禄卿,知颍州。不久皇上思念他,调任知青州,又调任知大名府。任职一年之间,升任户部、吏部两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兴建时,宦官皇甫继明争着主持行宫事务,奏章交相上呈。皇上派一名御史察看是非曲直,御史判定公有理,于是罢免皇甫继明。当时皇甫继明正受信任,势力震动朝廷内外,从朝廷大臣起没有人不屈意奉承他。公此前受到中伤,刚刚起复还未恢复原有地位,却独自同他争辩,即使是小事也丝毫不宽让。因此议论的人不把公坚持正义看作难事,反而认为他能不向皇甫继明屈服才是难事。升任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授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第二年,加任宣徽北院使,判延州。西夏以三万军队来到边境,进至边界前三天,公已侦知他们将来,便告诫各堡寨按兵不动、关闭城门,敌军到来时见宋军已有防备,便引兵退去。公离任后,西夏人不再窥伺边境。赵元昊死后,他的儿子谅祚即位;当时年幼,三位大将共同治理国政。进言的人说可以除掉这几位大将,都授给他们节度使之职,使他们各自拥有部属,以此分化削弱他们的势力,这样就可以消除西部忧患。事情交给公处理,公认为趁人丧亡而图谋,不是向夷狄显示最大信用、加以安抚的方法。况且谅祚虽年幼,君臣和睦,三位大将没有异心;即使想有所作为,也一定不能成功,反而会重新制造事端,不如顺势加以安抚。皇上认为他说得对。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重新判大名府,兼任北京留守。自从元昊在河西反叛,契丹也违约索求土地,两边同时发生战争,连续多年不能平息;而公入朝参与谋议,又先后镇守西北两方,对夷狄的虚实真伪、山川险要、用兵取胜的方法、营阵进退的法则尤其熟悉,对河北的情况更为详尽。他的奏议很多,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其中筹划、规划和安排的内容,也有值得赞许的地方。公再次居守大名,前后十年,威望和恩惠取信于当地百姓,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公自从罢去政事后,更加不随意同人苟合,也最终没有再被任用。后来改镇镇安,住了三年,上书说:‘臣虽然年老,还能为国家守卫边疆,未能报效,却得了疾病,享年六十九岁。’公的官阶累加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位为上柱国,封开国广平郡公,享有食邑七千四百户,实际封户二千一百户。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儿子四人:嗣隆,任太常博士;嗣弼,任殿中丞;嗣恭,任太常博士;嗣先,任大理寺丞。女儿五人:长女嫁职方员外郎荣諲;次女嫁秘书丞韩缜;次女嫁都官员外郎晁仲约;次女嫁大理寺丞吴得;次女嫁将作监主簿王偁。孙子三人:长孙伯孙,次孙公孙,都是太常寺太祝;次孙昌孙,任守秘书郎。著有文集、奏议六十卷。公一生少言少笑,谨慎地了解他人;一旦了解了某人,交往久了感情便更加深厚。喜欢饮酒,常常一饮而尽,但很少有人能得到他的欢心,而他和我尤其友好。铭文说:君子的操守,在于志向不可被夺;即使不学习也刚强,遇到摧折必然折断而不弯曲。刚毅的程公,他的刚强不可屈服。公在政事上,言论正直敢谏;正直虽不被容纳,志向难道会因此不完整吗?若说公不显达,公已位居将相,难道没有谋略吗?为什么不把老臣召来,询问他辅佐藩镇的办法?公虽白发,仍然壮盛。公虽然身在外地,也是国家的光辉。如今忽然去世,士大夫还能仰望谁?吉卜选择了墓地,卜兆显示这座新冈吉祥。公美好的声名,越传越远,也会越来越长久。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同神道碑的两篇文章相比,记载与不记载的地方彼此可以参见。’ 《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赠右仆射文安王公墓志铭》。公姓王氏,祖先是太原祁人。他的六世祖某任唐朝辉州刺史,遭逢世乱,便留居砀山;砀山靠近宋州,后来又迁到宋州虞城,如今是应天府虞城人。公名尧臣,字伯庸。天圣五年考中进士第一名,任将作监丞,通判湖州;召来考试后,以著作佐郎身份任直集贤院,知光州。那年发生大饥荒,许多盗贼打开百姓的粮仓,按照吏法本应处死。公说:‘这些只是饥民求食,正是荒政所应救济的人。’于是请求按减死论处,后来这件事便写入法令,直到今天仍在施行。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任三司度支判官,升任右司谏。郭皇后被废,居住在瑶华宫,患病后,皇上很是怜悯她。当初皇后被废时,宦官阎文应出力甚多;到皇后患病时,阎文应又主持监理医药。皇后将要去世,议论的人怀疑阎文应有奸谋,公请求把这件事交给御史,考察核实真相,以解除天下人的疑惑。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自从阎文应掌权以来,没有人敢指名谈论此事。后来阎文应终于因骄横被斥责处死,当时郭皇后的灵柩还停在殡宫,有关官署按照旧例在正月张灯,公说:‘郭氏幸而得到深厚恩宠,恢复名号后就是天子的皇后,张灯的事可以停止。’
上遽为之罢。景祐四年,以本官知制诰,赐服金紫,同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提举诸司库务,迁翰林学士,知审官院。元昊反,西边用兵,以公为陜西体量安抚使。公视四路山川险易,还言:“某路宜益兵若干,某路贼所不攻,某路宜急为备。”至于诸将材能长短,尽识之,荐其可用者二十余人,后皆为名将。是时边兵新败于好水,任福等战死,今韩丞相坐主帅失律,夺招讨副使,知秦州,范文正公亦以移书元昊不先闻,夺招讨副使,知耀州。公因言:“此两人天下之选也,其忠义智勇名动夷狄,不冝以小故置之,且任福由违节度以致败,尤不可深责主将。”由是忤宰相意,并其他议多格不行。明年贼入泾原,战定川,杀大将葛懐敏,乃公指言为备处,由是始以公言为可信,而前所格议悉见施行,因复遣公安抚泾原路。公曰:“陛下复用韩琦、范仲淹,幸甚,然将不中御,兵法也,愿许以便冝从事。”上以为然,因言诸路都部署可罢,经略副使以重将权而偏将见招讨使,以军礼置徳顺军于笼竿城,废泾原等五州营田,以其地募弓箭手,其所更置尤多。方公使还,行至泾州,而徳胜寨兵迫其将姚贵,闭城叛。公止道左,解装为牓,射城中以招贵,且发近兵讨之。初,吏白曰:“公奉使且还,归报天子尔,贵叛非公事也。”公曰:“贵土豪也,颇得士心,然初非叛者,今不乘其未定速招降,后必生事,为朝廷患。”贵果出降。明年四月,以学士权三司使,自朝廷理元昊罪,军兴而用益广。前为三司者,皆厚赋暴敛,甚者借内蔵,率富人出钱,下至果菜皆加税,而用益不足。公始受命,则曰:“今国与民皆弊矣,在陛下任臣者如何。”由是天子一聴公所为。公乃推见材利,出入盈缩,曰:“此本也,彼末也。”计其缓急先后,而去其蠧弊之有根宂者,斥其妄计小利之害大体者,然后一为条目,使就法度。罢副使判官不可用者十五人,更荐用材且贤者。期年,民不加赋而用足。明年,以其余偿内藏所借者数百万。又明年,其余而积于有司者数千万,而所在流庸稍复其业。公曰:“臣之术止于是矣,且臣母老,愿解烦剧。”天子多公功,以为翰林学士承防兼端明殿学士、羣牧使。初,宦者张永和方用事,请收民房钱十之三以佐国事,下三司。永和阴遣人以利动公,公执以为不可。度支副使林潍附永和议不巳,公奏罢潍乃止。益利防三路转运使皆请增民盐井课,嵗可为钱十余万,公亦以为不可,而权幸因縁多见裁抑。京师数为飞语及上之左右,往往谗其短者,上一切不问,而公为之亦自若也。及公既罢,上慰劳之,公顿首谢曰:“非臣之能,惟陛下信用臣尔。”丁母忧去职,服除复为学士、羣牧使,再迁给事中。皇祐三年,以本官为枢宻副使,公持法守正,遂以身任天下事。凡宗室、宦官、医师、乐工、嬖习之贱,莫不关枢宻而滥恩幸请,随其事可损损之。可絶絶之至,其大者则皆着为定令,由是小人益怨,构为飞书以害公。公得书,自请曰:「臣恐不能胜众怨,愿得罢去。」上愈知公为忠,为下令购为书者甚急,公益感励。在位六年,废职修举,皆有条理。枢宻使狄青以军功起行伍,居大位,而士卒多属目,往往造作言语以相扇动,人情以为疑,而青色颇自得。公尝以语众,折青为陈祸福,言古将帅起微贱至富贵而不能保首领者,可以为鉴戒。青稍沮畏。嘉祐元年三月,拜户部侍郎,防知政事三年,迁吏部侍郎。八月二十一日,以疾薨于位,享年五十有六。公在政事,论议有所不同,必反复切剀,至于是而后止,不为独见。在上前所陈天下利害甚多,至施行之,亦未尝自名其所设施,与在枢宻时特异。岂政事者,丞相府也?其体自宜如是邪?公为人纯质,虽贵显不忘俭约,与其弟纯臣相友爱,世称孝悌者。言王氏遇人一以诚意,无所矫饰,善知人,多所称荐,士为时名臣者甚众。有文集五十卷。将终,口授其弟纯臣,遗奏以宗庙至重,储嗣未立为忧。天子愍然,临其丧,辍视朝一日,赠左仆射,太常諡曰文安。曾祖讳化某,官赠太傅,妣戚氏,封曹国太夫人。祖讳砺某,官父讳渎某,官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袁氏,郓国太夫人。妣仇氏,徐国太夫人。娶丁氏,安康郡夫人。子男三人:同老,大理评事;周老,太常寺太祝,早卒;朋老,大理评事。二女:长适挍书郎戚师道,早卒;次未嫁。王氏自迁虞城,由公曾祖而下,或▯双金,或▯土山,皆在虞城。嘉祐四年八月十日,改▯公之皇考于宋城县平台乡石落原,而以公从▯焉。铭曰:
译皇上立即为此停止张灯。景祐四年,以本官任知制诰,赐金紫服饰,同知通进银台司,兼任门下封驳,提举各司库务,升任翰林学士,知审官院。元昊反叛,西部用兵,任公为陕西体量安抚使。公察看四路山川险易,回来后说:‘某路应增加若干军队,某路是敌人不会进攻的地方,某路应立即加强防备。’至于各位将领才能的长短,他全都了解,推荐其中可以任用的二十多人,后来都成为名将。当时边军刚在好水川战败,任福等战死;韩丞相因主帅失律获罪,被夺去招讨副使之职,知秦州;范仲淹公也因没有先报告便移书给元昊,被夺去招讨副使之职,知耀州。公于是说:‘这两个人是天下杰出的人才,他们的忠义、智勇声名震动夷狄,不应因为小事而弃置不用;况且任福是因为违背节度才导致失败,更不应过分责罚主将。’因此触犯了宰相的心意,连同其他建议也多被搁置不行。第二年敌军进入泾原,在定川战役中杀死大将葛怀敏;这正是公指出应当防备的地方。从此朝廷才开始认为公的话可信,先前搁置的建议也全部得到施行,于是又派公安抚泾原路。公说:‘陛下重新任用韩琦、范仲淹,实在是幸运;然而将领不能受到过多约束,这是用兵的原则,希望允许他们根据实际情况处置事务。’皇上认为有道理。公又建议各路都部署可以罢免,任用经略副使来重掌将领权力,让偏将听从招讨使;按照军礼把德顺军设置在笼竿城,废除泾原等五州的营田,把那些土地用来招募弓箭手,其他改革设置尤其多。公奉使回来时,走到泾州,德胜寨士兵逼迫他们的将领姚贵,关闭城门叛乱。公停在道路旁,解开行装写成榜文,射入城中招降姚贵,并调发附近军队讨伐。起初,属吏报告说:‘公奉命出使将要回京,只需回去向天子报告,姚贵叛乱不是公的职责。’公说:‘姚贵是当地豪强,很得士兵拥护;但他起初并不是叛乱者,现在若不趁他立足未稳迅速招降,后来一定会生出事端,成为朝廷的祸患。’姚贵果然出城投降。第二年四月,以学士身份代理三司使。当时朝廷正在追究元昊的罪责,战争兴起,财政开支日益扩大。此前担任三司使的人都加重赋税、暴力搜刮,严重时甚至借用内藏库,强迫富人出钱,下至果品蔬菜也加税,但费用仍然不够。公刚接受任命,就说:‘如今国家和百姓都疲弊了,关键在于陛下任用臣后准备怎样做。’从此天子完全听任公施行。公于是推究财物和利益的实际情况,考察收入支出的盈亏,说:‘这是根本,那是枝末。’计算事情的缓急先后,去除那些根深蒂固、繁冗有害的弊病,斥责那些妄图追求小利而损害大局的计策,然后逐项制定条目,使其符合规章法度。罢免副使、判官中不可任用的十五人,重新推荐并任用有才能而且贤德的人。一年之后,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第二年,用剩余的钱偿还借自内藏库的数百万。又过一年,剩余的钱积存在有关官署的有数千万,同时各地流亡的百姓逐渐恢复旧业。公说:‘臣的办法只能做到这里了,而且臣的母亲年老,希望解除繁重的职务。’天子认为公功劳很大,任命他为翰林学士承旨兼端明殿学士、群牧使。起初,宦官张永和正掌权,请求收取百姓房屋钱的十分之三来补助国用,并把此事交给三司。张永和暗中派人用利益诱使公同意,公坚持认为不可。度支副使林潍附和张永和的意见不止,公上奏罢免林潍,这件事才停止。后来利益之臣又请求三路转运使增加百姓盐井的课税,说每年可以得到钱十多万,公也认为不可;权贵幸臣因此大多受到限制。京城多次流传关于皇上左右近臣的谣言,往往有人诬陷公的短处,皇上一概不问,公对此也始终泰然自若。公罢职后,皇上曾慰劳他,公叩头谢恩说:‘这不是臣的才能,只是陛下信任臣罢了。’遭逢母亲丧事而离职,服丧期满后重新任学士、群牧使,又升任给事中。皇祐三年,以本官任枢密副使。公坚持法度、守持正道,于是以自身承担天下事务。凡是宗室、宦官、医师、乐工、受宠近习等卑贱之人,凡有通过枢密院滥受恩宠、请求利益的,依事情轻重,可以削减的就削减,可以断绝的就断绝;其中重大的,都制定为固定法令。因此小人更加怨恨,编造匿名信来陷害公。公得到匿名信后,主动请求说:‘臣恐怕不能承受众人的怨恨,希望允许罢职离去。’皇上更加知道公忠诚,便下令急切悬赏追捕写匿名信的人,公也更加感奋自励。在位六年,废弛的职务得到整顿,应该兴办的事情得到恢复,都有条理。枢密使狄青凭军功从行伍中崛起,身居高位,但士卒多对他侧目,往往编造言语相互煽动,人心因此疑虑,而狄青神色颇为自得。公曾当众用言辞折服狄青,陈述祸福,指出古代将帅从微贱地位升至富贵,却不能保全首领的事,可以作为鉴戒。狄青渐渐沮丧而畏惧。嘉祐元年三月,授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三年,升任吏部侍郎。八月二十一日,因病死于任上,享年五十六岁。吴公处理政事时,遇到意见不同,必定反复恳切地争辩,直到事情得到解决才停止,从不坚持个人偏见。他在皇帝面前陈说天下利害的事情很多,到了实际施行时,也从不把所办成的事说成是自己的功劳,这一点与他任枢密使时特别不同。难道政事是丞相府的专责吗?所以处理政事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吴公为人纯朴质实,虽身居显贵仍不忘俭朴;他与弟弟纯臣友爱相亲,世人称他们为孝友兄弟。有人说,吴公待人一概以诚意相待,从不矫饰;善于知人,推荐称许了许多人,士人中成为当时名臣的很多。他有文集五十卷。临终时,他口授给弟弟纯臣,留下遗表说宗庙之事极为重要,而太子尚未册立是他所忧虑的。皇帝悲悯不已,亲临他的丧事,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左仆射,太常寺赐谥号为“文安”。曾祖父讳化某,官职追赠太傅;曾祖母戚氏,封曹国太夫人。祖父讳砺某,父亲讳渎某,官职都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袁氏,封郓国太夫人;母亲仇氏,封徐国太夫人。妻子丁氏,封安康郡夫人。儿子三人:同老,任大理评事;周老,任太常寺太祝,早逝;朋老,任大理评事。女儿两人:长女嫁给校书郎戚师道,早逝;次女尚未出嫁。王氏自迁居虞城以来,从吴公曾祖父以下,有的葬在双金,有的葬在土山,都在虞城。嘉祐四年八月十日,将吴公父亲改葬于宋城县平台乡石落原,吴公也随葬在那里。铭文说:
王为祁人,遭乱不还,六世之祖初留砀山,其后再迁虞宋之间,遂安其居。▯不逺,卜宋多名家,王实大族,族大而振。自公显闻,公初奋躬以学以文,逢国多事,有劳有勤,利归于邦,怨不避身。帝识其忠,谓堪予弼,俾副枢机,出入惟宻,遂防政事,实有谋谟,谁中止之?不俾相予。帝有褒章,愍饰之赠,长于百寮,考徳惟称,惟古载功,在其庙器。今亦有铭,幽宫是閟。唐荆川曰纯雅之文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赠吏部尚书、正肃吴公墓志铭。嘉祐四年十一月丁未,资政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左丞,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上柱国,渤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八百户,赠吏部尚书,諡曰正肃吴公,▯于郑州新郑县崇义乡朝村之原。吴氏世为建安人,自髙曾以来皆塟建州之浦城。至公始▯其皇考于新郑。公讳育,字春卿,为人明敏劲果,强学博辩,能自忖度,不可守不发,已发莫能屈夺。天圣中,与其弟京方俱举进士,试礼部为第一,遂中甲科,而京方皆及第。当是时,吴氏兄弟名闻天下。公初以大理评事知临安、诸暨二县,迁本寺丞,知襄城县,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入三等,迁著作佐郎,直集贤院,通判苏州,同知太常礼院,三司户部、度支二判官,知谏院,修起居注,知制诰,判太常、大理二寺,吏部流内铨,史舘修撰,累迁起居舎人,为翰林学士。久之,迁礼部郎中,以学士知开封府。公为政简严,所至民乐其不扰,去虽久愈思之。初,秦悼王塟汝州界中,其后子孙当从▯者与其嵗时上冡者不絶,故宗室宦官常往来为州县患。公在襄城,每裁折之,宗室宦官怒,或夜半叩县门索牛驾车以动之,公辄不应,及旦徐告曰:“牛不可得也。”由是宗室宦官曰:“此不可为也。”凡过其县者,不敢以鹰犬犯民田,至他境矣然后敢纵猎。其治开封,尤先豪猾,曰:“吾何有以及斯人?”去其为害者而巳。居数日,发大奸吏一人,流于岭外,一府股栗。又得巨盗积賍万九千缗,狱具而辄再变,众疑以为寃,天子为遣他吏按之,卒伏法。由是京师肃清。方元昊叛河西,契丹亦乘间隳盟,朝廷多故,公数言事献计画。自元昊初遣使上书有不顺语,朝廷亟命将出师,而羣臣争言竖子即可诛灭,独公以谓元昊虽名藩臣而实夷狄,其服叛荒忽不常,宜示以不足责,外置之,且其巳僣名号,夸其大势,必不能自削以取羞,种落第可因之赐号。若国主者,且故事也。彼得其欲,宜不肯妄动。然时方鋭意于必讨,故皆以公言为不然。其后师久无功,而元昊亦归过自新,天子为除其罪,卒以为夏国主。繇是议者始悔不用公言,而虚弊中国。公在开封,数以职事辨争,或有不得,则辄请引去。天子惜之。庆厯五年正月,以为谏议大夫枢宻副使。三月,拜防知政事,与贾丞相争事上前,上之左右与殿中人皆恐色变。公论辩不已,既而曰:“臣所争者职也,顾力不能胜矣,愿罢臣职,不敢争。”上頋公直,乃复以为枢宻副使。居嵗余,大旱,贾丞相罢去。御史中丞髙若讷用《洪范》言大臣廷争为不肃,故雨不时。若因并罢公,以给事中知许州,又知蔡州。州故多盗,公按令为民立伍保,而简其法,民便安之,盗贼为息。京师有告妖贼干人聚确山者,上遣中贵人驰至蔡,以名捕者十人。使者欲得兵自往取之。公曰:“使者欲借兵立威,欲得妖人以还报也。”使者曰:“欲得妖人尔。”公曰:“吾在此虽不敏,然聚干人于境内,安得不知?使信有之,今以兵往,是趣其为乱也。此不过乡人相聚为佛事,以利钱财尔。一弓手召之可致也。”乃馆使者,日与之饮酒,而宻遣人召十人者,皆至送京师,告者果伏辜。拜资政殿学士,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又徙陜府,迁礼部侍郎,徙永兴军。丁父忧去官,起复恳请终丧,服除,加拜翰林侍读学士,且召之。公辞以疾,上恻然,遣使者存问,赐以名药,遂以知汝州。居久之,又辞以疾,即以为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疾少间,复知陜府,加拜资政殿大学士。自公罢去,上数为大臣言:“吴某刚正可用。”每召之,辄以疾不至于。是召还,始侍讲禁中,判通进银台司尚书都省。
译王氏是祁地人,遭逢战乱而未能返回;六世祖最初留居砀山,后来又迁到虞城、宋城之间,于是安定居住下来。葬地不远,宋地卜葬之处多有名门;王氏本来就是大族,族大而兴盛。自吴公显扬闻名以来,他起初亲自奋勉,以学问和文章进身;正逢国家多事,劳苦勤勉,利益归于国家,怨恨则不避自身。皇帝了解他的忠诚,认为他足以辅佐自己,便让他辅佐枢密,出入宫禁都参与机密事务,于是参与处理政事,确有谋略,谁使他中途停止,不能做宰相辅佐我?皇帝颁下褒奖诏书,怜悯他而加以追赠,使他的地位高于百官;考察他的德行,确实值得称许。古代记载功臣,功德要陈列在宗庙的礼器上。如今也刻下铭文,使它封闭在幽深的墓宫之中。唐荆川说:这是纯正高雅的文章。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正肃吴公墓志铭。嘉祐四年十一月丁未日,资政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左丞、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上柱国、渤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八百户、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正肃的吴公,葬在郑州新郑县崇义乡朝村原野。吴氏世代是建安人,自高祖、曾祖以来都葬在建州浦城县。到吴公时,才把他的父亲葬在新郑。吴公名育,字春卿,为人明敏刚果,勤学博辩,能够自行思量判断;认为不该守而不发的,就一定发言,已经发言后则没有人能够使他屈服改变。天圣年间,他与弟弟京方一同考中进士,在礼部考试中列第一,于是中甲科;京方也同样及第。当时吴氏兄弟名闻天下。吴公起初以大理评事身份任临安、诸暨二县知县,升任大理寺丞,任襄城县知县;因才识兼优、通晓事理与实务的策论考入三等,升著作佐郎,任直集贤院,通判苏州,同知太常礼院,任三司户部、度支二司判官,任知谏院,修撰起居注,任知制诰,判太常、大理二寺及吏部流内铨,任史馆修撰,屡次升任起居舍人,成为翰林学士。过了很久,升任礼部郎中,以翰林学士身份任开封府知府。吴公处理政务简明严肃,所到之处百姓都因他不扰民而欢悦;他离任后,即使过了很久,百姓仍更加思念他。起初,秦悼王葬在汝州境内,后来他的子孙应当随葬以及每年上坟祭扫的人不断往来,因此宗室和宦官常常往来,成为州县的祸患。吴公任襄城县知县时,每次都裁减、抑制这种事情;宗室和宦官恼怒,有时半夜敲县门索要牛和车,想以此使他屈服,吴公总是不理睬,到天亮才慢慢告诉他们:“牛不能给你们。”因此宗室和宦官说:“此人不可对付。”凡是经过襄城县的人,不敢放鹰纵犬侵入百姓田地,直到出了他的辖境才敢纵情打猎。他治理开封府,尤其先整治豪强奸猾,说:“我有什么理由不为这些百姓除害呢?”只是除去那些给百姓造成祸害的人罢了。住任几天,就查出一个大奸吏,将他流放岭外,全府都战栗不安。又捕获一个大盗,查出赃物一万九千缗;案情已经具备,却屡次翻供,众人怀疑是冤案,皇帝便派别的官吏审查,最终大盗伏法。因此京城肃清。当元昊在河西叛乱、契丹又乘机毁弃盟约时,朝廷多有变故,吴公多次上书陈事、献计。当元昊刚派使者上书,写有不恭顺的话时,朝廷急忙命令将帅出兵,群臣争相说这个小子可以立即诛灭,只有吴公认为:元昊名义上虽是藩臣,实际上却是夷狄;他的服从、叛乱、荒诞反复并无常态,应当向他表示不值得责备,在外面安置他;况且他已经僭越使用名号,夸耀自己的势力,必定不肯自行削减名号而自取羞辱,只能趁机给他的部落赐予名号。至于让他成为国主,也不过是依照旧例罢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应当不会轻易妄动。然而当时朝廷正锐意一定要讨伐他,所以都认为吴公的话不对。后来军队长期没有战功,元昊也归罪自己而改过自新,皇帝于是免除他的罪,最终任命他为夏国主。于是议论的人才后悔没有采用吴公的意见,白白使中原疲弊。吴公任开封府时,多次因职事与人争辩,意见有时不能得到采纳,便请求辞职离去,皇帝很爱惜他。庆历五年正月,任命他为谏议大夫、枢密副使。三月,授任参知政事,他在皇帝面前与贾丞相争论政事,皇帝身边的人和殿中侍从都吓得变了脸色。吴公仍不停辩论,过后说:“臣所争的是职分,只是力量不能胜过对方罢了。愿意罢免臣的职务,臣不敢再争。”皇帝看重他的正直,于是仍任命他为枢密副使。任职一年多后,发生大旱,贾丞相被罢免。御史中丞高若讷引用《洪范》说大臣在朝廷争辩是不肃敬,所以降雨失时;于是趁机连吴公也罢免,让他以给事中身份知许州,后来又知蔡州。蔡州一向盗贼很多,吴公按法令让百姓建立伍保,又简化其中的办法,百姓感到便利安宁,盗贼因此止息。京城有人告发妖贼有干人聚集在确山,皇帝派中贵人飞驰到蔡州,拿着名单捕捉十人。使者想要军队,亲自前去捕捉他们。吴公说:“使者是想借军队树立威势,想抓到所谓妖人回去报功。”使者说:“只是想抓到妖人罢了。”吴公说:“我虽然不聪敏,但在我的辖境内聚集干人,怎么会不知道?如果确实有这件事,现在带兵前去,正是促使他们作乱。这不过是乡人聚在一起做佛事,借此谋取钱财罢了。派一个弓手召他们来,就可以把他们带到。”于是安排使者住下,每天同他饮酒,同时秘密派人召集那十个人;十人都到后,便送往京师,告发者果然伏罪。吴公被授为资政殿学士,调任河南府知府兼西京留守司,后来又调任陕府,升礼部侍郎,调任永兴军。因父亲去世服丧而离职,起复任用时恳请服满丧期;服丧期满,加授翰林侍读学士,并且召他入朝。吴公以疾病推辞,皇帝悲悯,派使者慰问,赐给名贵药物,于是让他知汝州。过了很久,他又以疾病推辞,便任命他为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病情稍好,又让他知陕府,加授资政殿大学士。自吴公被罢职离开后,皇帝多次对大臣说:“吴某刚正,可以任用。”每次召他,他总以疾病为由不来。这次召还,他才开始在禁中侍讲,判通进银台司、尚书都省。
明年,拜宣徽南院使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判延州。厐丞相经略河东,与夏人争麟州界亟。筑栅于白草,公以谓约不先定,而亟城必生事,遽以利害牒河东,移书厐公,且奏疏论之,朝廷皆不报。巳而夏人果犯边,杀骁将郭恩,而厐丞相与其将挍十数人皆以此得罪。麟府遂警。既而公复以疾辞不任边事,且求解宣徽使,乃复以为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知河中府,遂徙河南。公前在河南逾月而去,河南人思之,闻其复来,皆驩呼逆于路,惟恐后。其卒也,皆聚哭。公享年五十有五,以嘉祐三年四月十五日卒于位,诏辍朝一日。曾祖讳进忠,赠太师,妣陈氏,吴国太夫人。祖讳谅,赠中书令,妣葛氏,越国太夫人。父讳待问,官至礼部侍郎,赠太保,妣李氏,楚国太夫人。娶王氏,太原郡夫人。子男十人:安度、安矩、安素皆太常寺太祝;安常,太理评事;安正、安本、安序皆秘书省正字;安厚,太常寺奉礼郎;安宪、安节未仕。女三人:长适集贤挍理韩宗彦,次适著作佐郎厐元英,皆早卒;次适光禄寺丞任逸。公在二府时,太保公以列卿奉朝请,父子在廷,士大夫以为荣,而公踧踖不安,自言子班父前非所以示人以法,頋不敢以人子私乱朝廷之制,愿得罢去,不聴。天子数推恩羣臣子弟,公每先及宗族踈逺者。至公之卒,子孙未官者七人。有文集五十卷,尤长于论议。铭曰:显允吴公,有家于闽。自我皇考卜兹新原,厚壤深泉,乐其寛闲。今公其从公志之安。公昔尚少,始来京师,挟其二季,名发声驰。乃赐之策,以承帝问,语惊于廷,有伟其论,乃登侍从,乃任大臣。出入险夷,周旋屈伸,公所策事,先其利害。初有不从,后无不悔。公于临政,简以便人,人去而思,愈久弥新。帝曰:“廷臣,汝刚而直,来汝予用断,余不惑。”公曰:“臣愚,负薪之忧。”帝为咨嗟,公其少休,优以大邦,宠其秩禄,尚冀公来。公卒不复。史臣考徳,作铭幽宅。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二
译第二年,授任宣徽南院使、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判延州。庞丞相经略河东,正急于同夏人争夺麟州边界。河东在白草修筑栅寨,吴公认为双方约定尚未先行确定,急忙筑城必然会惹出事端,于是立即把利害关系以公文告知河东,又写信给庞公,并上奏疏论说此事,朝廷都没有答复。不久夏人果然侵犯边境,杀死骁将郭恩;庞丞相和他的十多名将领也都因此获罪。麟府于是戒备。后来吴公又以疾病辞去边职,并请求解除宣徽使,于是又任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知河中府,随即调任河南。吴公先前在河南任职一个多月便离开,河南人思念他;听说他又来,大家都欢呼着到路上迎接,唯恐落后。他去世时,百姓都聚集哭泣。吴公享年五十五岁,于嘉祐三年四月十五日死于任上,诏令停止视朝一天。曾祖父讳进忠,追赠太师;曾祖母陈氏,封吴国太夫人。祖父讳谅,追赠中书令;祖母葛氏,封越国太夫人。父亲讳待问,官至礼部侍郎,追赠太保;母亲李氏,封楚国太夫人。妻子王氏,封太原郡夫人。儿子十人:安度、安矩、安素,都任太常寺太祝;安常,任太理评事;安正、安本、安序,都任秘书省正字;安厚,任太常寺奉礼郎;安宪、安节尚未出仕。女儿三人:长女嫁给集贤校理韩宗彦,次女嫁给著作佐郎庞元英,两人都早逝;三女嫁给光禄寺丞任逸。吴公在枢密院和中书门下任职时,太保公以列卿身份奉朝请,父子同在朝廷,士大夫以此为荣;吴公却局促不安,自己说儿子位次在父亲之前,不是用来向人显示法度的做法;只是又不敢因为父子私情扰乱朝廷制度,希望能够辞职离去,皇帝不准。皇帝多次向群臣子弟推恩,吴公每次总是先照顾关系疏远的宗族。到吴公去世时,子孙中尚未做官的有七人。他有文集五十卷,尤其擅长议论。铭文说:显赫诚信的吴公,在闽地有家。自从我的父亲选择这新墓地以来,土厚泉深,喜欢这里宽阔清静。如今吴公将追随父亲,使父亲的志愿得以安定。吴公从前还年轻,初次来到京师,带着他的两个弟弟,声名于是传扬四方。皇帝赐给他策问,他用来回答皇帝的询问;言论在朝廷上令人惊异,见解多么伟大,于是进入侍从之列,后来任大臣。无论出任地方还是留在朝廷,无论处境险夷、进退屈伸,吴公谋划政事,总是先考虑利害。起初没有听从他的意见,后来没有不后悔的。吴公处理政务,简明而便利百姓;他离去后百姓思念他,时间越久越觉得新鲜。皇帝说:“朝廷大臣,你刚正不阿;来吧,我将任用你来裁断政事,我不会迷惑。”吴公说:“臣愚昧,只是忧虑百姓像背柴一样劳苦。”皇帝为此叹息,让吴公稍作休息,用优厚待遇任命他治理大州,提高他的俸禄和品秩,仍希望吴公前来。吴公却终于没有再回来。史官考察他的德行,为他的幽宅作了这篇铭文。《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三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二十五墓志铭赠太子太傅胡公墓志铭中多本经术之防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傅胡公讳宿字武平,其先豫章人也,后徙常州之晋陵,世有隐徳为晋陵着姓。公举进士,中天圣二年乙科,为真州扬子尉。县大水漂溺居民,令不能救,公曰:“拯溺吾职也。”即率公私舟,活数千人。嵗满,调庐州合肥主簿。张丞相士逊称其文行,荐诸朝,召试学士院,为馆阁挍勘,与修北史,改集贤挍理,通判宣州。三迁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赐绯衣银鱼。出知湖州,为政有恵爱,筑石塘百里,捍水患,大兴学挍,学者盛于东南,自湖学始。公丁母夫人忧,去而州人思之,名其塘曰“胡公塘”,学者为公立生祠于学中,至今祠之。公居丧毁瘠过礼,三年不居于内。服除,为三司盐铁判官,转尚书祠部员外郎,判度支勾院,知苏州两浙路转运使。召还,修起居注,以本官知制诰,兼勾当三班院。已而兼判吏部流内铨。入内都知杨懐敏坐卫士夜盗入禁中,惊乘舆,斥出为和州都监。懐敏用事久,势动中外,未防,召复故职。公封还辞头,不草制,论曰:“卫士之变,踪迹连懐敏,得不穷治诛死,幸矣,岂冝复在左右?”其命遂止。久之,拜公翰林侍读学士,迁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判馆事兼端明殿学士,累迁尚书左司郎中兼知通进银台司审刑院羣牧使,提举在京诸司库务醴泉宫,判尚书礼部,遂判都省,再知礼部贡举。奉使契丹,馆伴北朝人使,亦皆再而敌人严惮之。公为人清俭谨黙,内刚外和,羣居笑语讙哗,独正容色,温温不动声气,与人言必思而后对,故其莅官临事慎重不辄发,发亦不可回止,而其趣要归于仁厚。朝议在官年七十而不致仕者,有司以时按籍举行。公以谓养廉耻,厚风俗,宜有渐而欲,一切以吏议从事,殆非所以优老劝功之意,当少缓其法,使人得自言而全其美节。朝廷嘉其言,是至今行之。皇祐新乐成,议者多异论有。诏新乐用于常祀朝防,而郊庙仍用旧乐。公言:“书称同律,而今旧乐髙新乐下,相去一律,难并用。而新乐未施于郊庙,先用之朝会,非先王荐上帝、配祖考之意,皆不可。”近制礼部四嵗一贡士,议者患之,请更为间嵗。议已定,公独以为不然,曰:“使士子废业而奔走无寜嵗,不如复用三嵗之制也。”众皆以公言为非,行之数年,士子果以为不便,而卒用三嵗之制。仁宗久未有皇子,羣臣多以皇嗣为言。未省公以学士当作青辞,祷嗣于山川。即建言:“储位久虚,非所以居安而虑危,愿择宗室之贤者立之,以慰安天下之心。”语甚切至。公学问该博,兼通阴阳五行、天人灾异之説。南京鸿庆宫灾,公以谓:“南京圣宋所以受命建号,而大火主于商丘。国家乘火徳而王者也。今不领于祠官,而比年数灾,宜修火祀。”事下太常,嵗以长吏奉祠商丘,自公始。庆厯六年夏,河北、河东、京东同时地震,而登莱尤甚。公以嵗推之曰:“明年丁亥,嵗之刑徳皆在北宫。阴生于子,而极于亥。然阴犹彊而未即伏,阳犹微而未即胜,此所以震也。是谓龙战之防,而其位在干。今西北二防,中国之阴也,宜为之备。不然必有内盗起于河朔。”明年王则以贝州叛,公又以为:“登莱视京师为东北隅,乃少阳之位也。今二州并置金坑,多聚民以凿山谷,阳气损泄,故阴乘而动。县官入金嵗防,何小利而大害,可即禁止以寜地道。”皇祐五年正月,会灵宫灾。是嵗冬至祀天南郊,以三圣并配。明年大旱,公曰:“五行火礼也,去嵗火而今又旱,其应在礼。此殆郊丘并配之失也。”即建言:“并配非古,宜用迭配如初。”诏其后。幷州议建军为节镇,公以星土考之曰:“昔髙辛氏之二子不相能也,尧迁阏伯于商丘,主火,而商为宋星。迁实沈于台骀,主水,而参为晋星。国家受命始于商丘,王以火徳,又京师当宋之分野,而并为晋地参商仇讐之星,今欲崇晋,非国之利也。自宋兴,平僣伪,并最后服。太宗削之,不使列于方镇,八十年矣。谓宜如旧制,公在翰林十年,多所补益,大抵不为茍止而妄随,故其言或用或不用,或后辛如其言然。天子察公之忠,欲大用者久矣。嘉祐六年八月,拜公谏议大夫,枢宻副使。公既慎静而当大任,尤頋惜大体,而羣臣方建利害,多更张庶事以革弊,公独厌之,曰:“变法古今难之,不务守祖宗成法,而徒纷纷无益于治也。”又以谓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余年,自古未有也。善待夷狄者,谨为备而巳。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三。明代茅坤编撰。《庐陵文钞》二十五。墓志铭。追赠太子太傅胡公墓志铭。其中多有以经术为本的防范之意。太子少师致仕、追赠太子太傅的胡公名宿,字武平,祖先是豫章人,后来迁居常州晋陵,世代都有隐逸的德行,成为晋陵的著名大姓。胡公考中进士,天圣二年中乙科,任真州扬子县尉。县中发大水,百姓被水冲走淹死,县令无法救援,胡公说:“救济溺水者是我的职责。”于是率领官私船只,救活了数千人。任期届满,调任庐州合肥主簿。张丞相士逊称赞他的文章和品行,把他推荐给朝廷;朝廷召他到学士院考试,任馆阁校勘,参与修撰《北史》,改任集贤校理,通判宣州。三次升迁后任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赐绯衣银鱼。出任湖州知州,治理政务有惠爱之心,修筑百里石塘,抵御水患,大力兴办学校,东南求学者从此兴盛,湖学便由此开始。胡公遭逢母亲夫人丧事,离任后州人思念他,把石塘命名为“胡公塘”;求学者在学校中为他建立生祠,直到今天仍祭祀他。胡公居丧时因哀毁而消瘦,超过礼制规定,三年不住内室。服丧期满,任三司盐铁判官,转任尚书祠部员外郎、判度支勾院,知苏州兼两浙路转运使。召回朝廷,修撰起居注,以本官身份任知制诰,兼勾当三班院。不久又兼判吏部流内铨。入内都知杨怀敏因卫士夜间盗入禁中、惊扰皇帝车驾而获罪,被贬为和州都监。杨怀敏掌权已久,势力震动朝廷内外,事情尚未平息,便被召回恢复原职。胡公封还任命辞头,不起草制书,并论说道:“卫士叛乱之事,踪迹牵连杨怀敏;他能够不被彻底治罪、处死,已经是侥幸了,怎么应该再留在皇帝身边?”任命于是停止。过了很久,授胡公为翰林侍读学士,升任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判馆事兼端明殿学士;屡次升任尚书左司郎中兼知通进银台司、审刑院、群牧使,提举在京诸司库务、醴泉宫,判尚书礼部,随后判都省,又任礼部贡举。出使契丹,负责接待北朝使者,也都两次担任此职,使敌人十分敬畏他。胡公为人清廉俭朴、谨慎寡言,内心刚强而外表和顺;众人聚居时谈笑喧哗,只有他端正面色,温和而不动声气;同人说话一定思考后才回答。因此他任官处理事务谨慎稳重,从不轻易发言,一旦发言也不可使他回头停止,但他的旨趣总归于仁厚。朝廷议论在官员年满七十而不致仕者,有司应按时查阅名册办理。胡公认为,这样做是为了培养廉耻、敦厚风俗,应当逐渐诱导,而如果一概按照官吏的议论办理,恐怕不是优待老臣、劝勉功臣的本意;应当稍微放宽这一制度,使人能够自己陈说,从而保全他们的美好节操。朝廷赞许他的意见,从此一直实行至今。皇祐年间新乐制成,议论者多有不同意见,诏令新乐用于常祀和朝会,郊祀、宗庙仍使用旧乐。胡公说:“《尚书》说要协调音律,如今旧乐音调高、新乐音调低,相差一律,难以并用。而且新乐尚未施用于郊祀、宗庙,却先用于朝会,这不是先王祭献上帝、配享祖先的本意,两点都不可取。”近来的制度规定礼部每四年贡士一次,议论者担心间隔太久,请求改为隔年举行。议论已经决定,胡公独自认为不对,说:“如果让士子荒废学业而奔走应试,没有安宁的年份,不如恢复每三年一次的制度。”众人都认为胡公的话不对,实行数年后,士子果然认为不便,最终仍采用三年一次的制度。仁宗很久没有皇子,群臣多次以皇嗣之事进言。胡公还没有以学士身份撰写青词,向山川神祇祈求子嗣,就立即上书说:“储君之位长期空缺,不是居安思危的做法;希望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立为储君,以安慰天下人的心。”言辞十分恳切。胡公学问广博,还通晓阴阳五行以及天人灾异之说。南京鸿庆宫发生火灾,胡公认为:“南京是大宋受命建号之地,而大火之应主在商丘;国家承火德而称王。” 如今不归祠官主管,而近年来屡次发生灾害,应当修整火神祭祀。”事情交给太常寺办理,每年由长吏在商丘主持祭祀,从胡公开始。庆历六年夏天,河北、河东、京东同时发生地震,登州、莱州尤其严重。胡公按岁运推断说:“明年是丁亥年,岁星所主的刑德都在北宫。阴气产生于子,极盛于亥;但阴气仍然强盛而尚未立即潜伏,阳气仍然微弱而尚未立即胜过阴气,这就是发生地震的原因。这叫作龙战之兆,方位在乾位。如今西北两边,是中原的阴气所在,应当预先防备;否则必定有内盗在河朔兴起。”第二年王则在贝州叛乱,胡公又认为:“登州、莱州相对于京师处在东北角,是少阳的位置。如今两州都设置金矿,聚集许多百姓开凿山谷,阳气损耗泄露,所以阴气乘机而动。县官每年从金矿收入中得到财利,这种小利造成大害,应该立即禁止,以安定地气。”皇祐五年正月,会灵宫发生火灾。这年冬至在南郊祭天,让三位圣祖一同配享。第二年发生大旱,胡公说:“五行中火属于礼,去年发生火灾,今年又发生旱灾,这种应验在礼制上,恐怕是郊祀、丘祀同时配享的过失。”于是上书说:“同时配享不是古制,应当像最初那样轮流配享。” 皇帝下诏,采纳了他的意见。并州议论设置军州为节度镇,胡公根据星象分野考察说:“从前高辛氏的两个儿子不能相容,尧把阏伯迁到商丘,让他主管火,而商是宋国的星宿分野;又把实沈迁到台骀,让他主管水,而参是晋国的星宿分野。国家受命起于商丘,君王以火德称王;京师又处在宋国分野,而并州是晋地,参、商是互相仇敌的星宿。如今想要抬高晋地,不是国家的利益。自宋朝兴起以来,平定僭伪政权,最后才使并州归服。太宗削弱并州,不让它列入方镇,已经八十年了。应当依照旧制。”胡公在翰林任职十年,补益很多,大抵不苟且停止,也不随意附和,所以他的意见有时被采纳,有时未被采纳,但后来事情发展往往如同他说的那样。皇帝察知胡公的忠诚,很久以来就想重用他。嘉祐六年八月,授胡公为谏议大夫、枢密副使。胡公既谨慎沉静,又承担重任,尤其顾惜国家大体;而群臣正纷纷陈说利害,想改变许多事务以革除弊病,胡公独自厌恶这种做法,说:“变更法度是古今都认为困难的事,不致力于守住祖宗制定的成法,却只是纷纷更改,对治理没有益处。”他又认为,契丹与中原通好六十多年,这是自古未有的事。善于对待夷狄,只须谨慎地做好防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