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十八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82–589 段

上富丞相书老泉欲富公和处其下,以就其功名,似疑富公于并相寮贰间有不相能者。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复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适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不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説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葢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己,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出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立于明堂以听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周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相集处其上,将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听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使无蔕芥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阔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説之使交欢周勃,平用其防,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彊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今上即位之初,冦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岁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

译《上富丞相书》老泉想让富公处在和处于其下,以成就他的功名;文中似乎怀疑富公在共同担任宰相、分居副贰之间存在不相协调之处。往年天子震怒,放逐宰相,选用旧臣中能够托付天下事务的人,使他在相府与天下一起重新开始。而阁下的职位,实际上处在第三位。那时天下人都欢欣庆贺,认为阁下只是因为不做宰相,所以默默处在这里。如今困顿之后重新起用,起用后又再次成为宰相,恰好又遇到这样的时机。不作为还能做什么?况且我们的君主对您的期待如此深厚,不作为又怎样才能符合我们的愿望?所以大家都说:“以后如果有不同于往日的政令,一定是我们富公发布的。”人们早晚等待,伸长脖子盼望,盼来盼去却没有见到,忧愁而又疑惑。唉,听不到您的政令,一定是因为它还没有传得很远。政令传到京师,也仍然没有听闻。不敢因此怀疑,仍然说天下人这样众多,几十年间形势又这样没有改变,大家都称您为贤人。有人说:“他心中自有道理,只是天下人始终没有看见。”然而人们仍不能不忧虑。大概古代君子爱护一个人,就担心他不能成就事业。又曾听说,古代君子辅佐这样的君主、和这样的人共事,都站在朝廷上;只要使我们知道他的为人,确认他确实是贤善之人,然后才没有忧虑。一个人的力量,却想独自掌握天下的事务,即使得到当世君主的信任,同列之人只要说一句话使君主产生怀疑,事情就不能成功。政令出自别人而不感到害怕,事情不出自自己而不嫉妒,这两点只有善人能够做到;即便如此,仍希望得到他们的真心。至于普通人,政令出自别人就害怕那会损害自己,事情不出自自己就嫉妒它成功,因此会生出不平之心。有的人处在我前面,有的人站在我后面,却都怀有不平之心,那么自身就危险了。所以君子处在这种人群之间,不会让他们对自己产生不平。周公站在明堂上听取天下事务,召公却产生疑惑。为什么呢?天下人本来就会对重大的事情产生疑惑,召公还没有能够相信周公的这番心意。周公平定天下,诛杀管叔、蔡叔,把自己的志向告诉召公,使召公安心,并把这种安排贯彻到成王。凡是使自己安心的事情,都是为了使周王室安定。召公对于周公、管叔和蔡叔对于周公,都有不平之心,认为周室的天下周公将要最终夺取。周公诛灭了他们心中不能说出的不平,又把可以说出的告诉召公,来调和他的不平之心。既然如此,只要不是绝对不能告知的事情,君子从来没有不想调和对方心意的。天下的人,从士人到卿、大夫、宰相,聚集在君主之上,准备有所作为,还有什么忧虑而不能成功呢?如果不能忍受一时的小愤怒,反而造成不平之心的裂隙,就会损害大事。因此君子忍受小小的愤怒,宽容小小的过失,杜绝不平之心,然后遇到大事时才能让对方听从命令。况且我个人的小愤怒,不足以改变我的大事,所以宁可稍加宽容,使彼此之间没有细小的隔阂。古代君子和贤能者共同居处、共同欢乐,所以责求他们时很详尽。不幸与不肖之人共事,如果不谋划大事而只治理细小末节,就会远离实际事务,对当世没有益处。因此天下无事时,才可以争论这种做法;否则就不应如此。从前诸吕掌权,陈平忧惧而没有办法。陆贾入见,劝说他与周勃交好;陈平采纳了这个计策,最终得到绛侯周勃北军的帮助,消灭了诸吕。绛侯是个质朴刚强的人,如果不是陈平促成,又有谁能使他这样做呢?所以贤能者要使不贤能者发挥作用,而不是不贤能者能够成就贤能者。从前今上刚即位时,寇莱公担任宰相,只因他身边有小人,不能诛除,又不能与他们消除怨愤,最终因此被排斥罢去。等到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想在短时间内把天下事务全部治理好,失误在于过于急切,不能忍受小人的小小怨愤,所以群小也急忙将他驱逐。一经离去,便不再被起用,直到终身去世。伏愿阁下凭借世间罕有的才干,处在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您深谋远虑,必定已经有所安排,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见。苏洵是西蜀人,私下对当今之世有志向,希望有机会在堂上拜见您。伏愿阁下深思此事,不要忽略。

上韩枢密书老泉厌当时兵政之过弱,故劝韩魏公以诛戮,而其行文似西汉,踈宕雄辨可观。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茍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説,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絶俗之谈,甚髙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纎悉。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滙为洪波,潴为太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呌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齧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頼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鬬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髙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髙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胄,跋涉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巻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啓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乆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馈饷之费。杵声未絶,城辄随坏,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图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讳忌。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盖时五六月矣。防京师忧大水,锄耰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絶者数十里,犹且睊睊狼顾,莫肯効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已,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寛厚爱人,狎眤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大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乆骄不治,一旦绳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怀,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敢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所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懐天下之术也。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乆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防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耶?荆川曰:「前一叚论兵骄之弊,后一叚处骄兵之防,当是有用文字。」

译《上韩枢密书》老泉厌恶当时军政过于衰弱,所以劝韩魏公诛杀敌对者;他的文章风格近似西汉,疏宕雄辩,颇为可观。太尉阁下:苏洵著书没有别的长处,至于谈论军事,论说古今形势,甚至自比于贾谊所进献的《权书》。虽然古人已经逝去,但他们成败的踪迹,如果能够深入明白其中的道理,施用于今天,也没有什么不可行的。昨天因为请求拜见,求您听取我的末议,太尉已经答应了。我谨慎地撰写了这篇文章,语言质朴直率,并没有惊世骇俗的言论,也没有高深难行的议论。太尉只取其中的大纲,不要责怪它不能详尽。大概古人认为,用兵决胜并不是难事,难的是养兵而不使用它,实在可怕。如今水流冲击山陵,放入大海;把水分流,就成为沟渠田埂之间的水道;堵塞起来,就成为池沼,这些都是天下人能够做到的。让江河水流入淮水、泗水,汇聚成洪大的波涛,蓄积成太湖,千万年而不泛滥,自从大禹以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军队,是聚集天下不义之徒,给他们不仁的武器,教他们杀人的事情。只有天下尚未安定、盗贼尚未消灭,然后才有机会施展他们不义的心思,使用他们不仁的武器,尝试他们杀人的技艺。在这个时候,勇士没有多余的力气,智者没有多余的谋略,巧者没有多余的技艺,所以他们不义的心思转变为忠诚,不仁的武器用于不仁之人,杀人的事情施加于应当杀的人。等到天下已经平定,盗贼已经消灭,不义之徒聚集在一起而不解散,勇士有了多余的力气,就想着用它作乱;智者有了多余的谋略,就想着用它行奸;巧者有了多余的技艺,就想着用它行诈。于是天下的祸患纷纷出现了。大概老虎豹子整天不捕杀,就会跳跃吼叫来发泄怒气;蝮蛇蝎子整天不蜇刺,就会啃咬草木来施放毒性。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前刘邦、项羽在草野之间奋臂而起,秦、楚两地无赖子弟成百上千地结成群体,争相起兵响应的数也数不清。转战五六年,天下厌恶战争。项籍死去,而高祖也已经老了。当时,分封诸将为王,重新制定法律命令,使天下休养生息,可是韩信、黥布之类相继起兵的竟有七国。高祖死在披甲作战之中,也没有人能够制止这种局面。祸患连绵延续到吕氏之祸,直到孝文帝以后才平定。这是为什么起事这样容易,而收拾残局这样困难呢?刘邦、项羽的势力,起初像决堤的河水,顺流而下,确实令人欣喜。等到它崩溃而四处流散,泛滥在数百里之间,却只能拱手旁观而没有人能够挽救。唉!如果没有圣人,凭什么来妥善处理后来的局面呢?太祖、太宗亲自披戴甲胄,跋涉险阻,来斩除四方的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遍布天下,一旦卷起铠甲使军队休息,传到第四代而天下没有发生变乱。这是什么办法呢?荆楚、九江一带的土地,不分给诸将;韩信、黥布之类的人,也就没有机会萌发异心。虽然天下没有发生变乱,但军队长久不用,他们不义的心思积蓄起来而无处发泄,饱食安闲,便想在良民身上逞强。看他们平日安闲无事时,就发出怨言来向上司邀功,一旦有紧急事务,即使给这些人每人千金,也不能驱使他们。往年诏令天下修缮城池,西川的事情,苏洵确实亲眼见过。凡是郡县的富民,都登记姓名,征取钱财数百万,用作酒食馈送和军饷的费用。捣土的声音还没有停,城墙就随即毁坏,这样过了几年才平定下来。事情办完,官吏互相庆贺,役卒互相夸耀,仿佛打了胜仗凯旋而来等待图赏一样。近来我在京师田间小路上游走,他们常常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没有什么忌讳。听当地人说,正值春天时尤其不忍听到这些话。大概现在已经是五六月了。为了防备京师遭受大水,锄、耰、畚、筑排列在两条河岸边。县官每天耗费千万钱,传呼慰劳询问的声音几十里不断,他们仍然斜着眼、回头张望,像狼一样,没有谁肯出力。况且,朝廷内部如京师所听闻的情形,外部如西川亲眼所见的情形,天下的形势如今究竟怎样呢?驾驭将领,是天子的事情;驾驭军队,是将领的职责。天子处于尊贵优裕的地位,树立恩德、收获声名,与天下人共同享受喜乐。因此,治理军队的道路不可以由天子来承担。人臣执法而不徇私情,尽心尽力而不求声名,拼死效力来捍卫社稷,使天下人的心只系于一个人,这个人不在其中。所以治理军队,是人臣的事情,不可以劳累天子。如今所忧虑的,是大臣喜好声名而害怕诽谤。喜好声名,就多树立私人的恩惠;害怕诽谤,就不能坚定执法,因此天下的军队豪横放纵到了这个地步,却没有人能够制止。近来狄公在枢密院,号称宽厚爱人,亲近士卒,获得他们的欢心,而太尉恰好接替了他的职位。那位狄公只知道驾驭外部军队的方法,却不知道治理内部军队的道理,这是边将的材料。古时候,军队在外面,就爱戴将军而忘记天子;军队在内部,就爱戴天子而忘记将军。爱戴将军,所以为他作战;爱戴天子,所以为他守卫。狄公把驾驭外军的心思施用于内部军队,太尉如果不反过来采取相应的办法,又凭什么进行治理呢?有人认为军队长久骄纵而不能治理,一旦用法令约束他们,恐怕会因此发生变乱。从前郭子仪离开河南,李光弼实际接替了他。李光弼将要到任的那一天,张用济被斩于辕门,三军将士大为战栗。凭临淮王李光弼的强悍,来接替汾阳王郭子仪的宽厚长者之风,三军将士肃然,就像赤子脱离慈母怀抱而站在严师身旁一样,哪敢产生什么变乱呢?况且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将相,是天下人的老师。老师即使严厉,赤子也不敢因此怨恨父母;将相即使严厉,天下人也不敢因此责怪君主。形势本来就是这样。天子能够使人活,也能够使人死,所以天下人盼望他使人活。等到他杀人时,天下人会说:“这是天子杀了他。”所以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下奉行天子的法令,即使杀人很多,天下人也没有地方归咎怨恨。这就是先王用来威服和怀柔天下的办法。伏望太尉思考使天下长久安定的道理,不要希求一时的声名;尽到至公之心,不要顾虑三军过多的议论。天子推行深厚的仁德来凝聚他们的心,太尉施展威武来振作他们的懈怠。他们想到天子深厚的仁德,就会畏惧而不至于怨恨;想到太尉的威武,就会爱戴而不至于骄纵。君臣之间的关系顺当,畏惧与爱戴的道理也就建立起来了。不是太尉,我还能寄望于谁呢?荆川说:“前一段论述军队骄纵的弊端,后一段论述处置骄兵的防范,这应当是有用的文章。”

上田枢密书此文骨子原自于襄阳书中来,而气特雄。天之所以与我者,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瞍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曰防。天弃天,我之罪也。防天,亦我之罪也。不弃不防,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则弃天、防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其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夫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暇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途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衞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不足相与以有为也。我亦知之矣,抑将尽吾心焉耳。吾心之不尽,吾恐天下后世无以责夫衞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瞑于地下矣。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吾事毕矣。切怪夫后之贤者不能自处其身也,饥寒困穷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吾诚死于饥寒困穷耶,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而吾取而加之吾身,不亦过乎?今洵之不肖,何敢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甚不自轻者。何则?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巳乆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与否,独怪夫得之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啓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夫岂无一言之几于道者乎?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一旦在己,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困穷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坏其体,不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踈阔,得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孟韩之温醇,迁固之雄刚,孙吴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尝试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鼂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流者,其惟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作防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一顷,非凶岁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天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防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谓《防二道》《权书》十篇为献。平生之文逺不可多致,有《洪范论》《史论》十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从,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庻乎得陈于前矣。若夫言之可用与奉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荆川曰:此书本欲求知,却説士当自重,便不放倒架子,而文字峻絶豪迈不覊。

译给枢密上田书 这篇文章的骨架原本出自《上襄阳书》,但气势特别雄健。上天把东西交给我,难道是偶然的吗?尧不能把天下交给丹朱,舜不能把天下交给商均,而瞽瞍也不能从舜手中夺走天下。从内心发动,表现在言语中,显现在事情上,确实是不可改变的。圣人不能把天下交给别人,父亲也不能从自己的儿子手中夺走天下;由此可以看出,上天把天下交给我,并不是偶然的。上天把天下交给我的原因,必定是要任用我。我知道这一点,却不能实行它,也不把它告诉别人;上天本来要任用我,而我实际上却把它放弃了。这种情形叫作‘弃天’。上天把地位降低来求取我的侥幸,我却把自己的言论说得低微来求得任用;上天把天下交给我的道理究竟怎样,而我却如此行事。这种情形叫作‘防天’。上天弃置我,是我的罪过;我防拒上天,也是我的罪过。不弃天、不防天,但别人不任用我,那是别人不任用我的罪过。这种情形叫作‘逆天’。这样说来,弃天、防天,责任在我;逆天,责任在别人。责任在我,我将竭尽自己的力量所能做的事情,来补足上天把天下交给我的本意,并求得免受天下后世的讥评;责任在别人,我哪里知道呢?我求免除自身的责任还来不及,哪里有空替别人忧虑呢?孔子、孟轲不得志,老于道路之间,却不疲倦、不怨恨、不惭愧、不沮丧,本来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责任在哪里。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之类的人,不足以同他们一起有所作为,这一点我也知道。但我还是要尽我的心罢了。我的心如果没有尽到,我恐怕天下后世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责备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之类人的东西,而他们也将有理由推脱自己的责任。这样一来,孔子、孟轲的眼睛将不能在地下闭上了。圣人贤人的用心,本来就是如此。如此生存,如此死亡;如此贫贱,如此富贵;上升而成为天,沉下而成为深渊,流动而成为河川,停留而成为山岳;这些都不干预我的事情,我的事情就完毕了。我非常奇怪后世的贤者不能安置自身,忍受不了饥寒困穷而向别人哀号。唉!假使我真是死于饥寒困穷,那么天下后世的责备必定有所归属。如果不把自身的责任承担起来作为忧患,反而由我替他承担到自己身上,岂不是过分了吗?如今苏洵不肖,哪里敢把自己列入圣贤之中?但我的内心也有一件绝不敢轻视自己的事情。为什么呢?天下的求学者,谁不想一步就到达圣人的境界?然而等到没有成功时,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千金之家的子弟可以变贫穷,普通人也可以变富有;人并不是上天所给予的,即使拥有使人贫穷、使人富有的权力,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天子的宰相能够使人活,也能够使人死,但这并不是上天所给予的。即使拥有使人活、使人死的权力,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如今苏洵用力学习圣人贤人的学术,也已经很久了。他的言语、他的文章,虽然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对当今有用、流传于后世,但唯独奇怪的是,得到它们并不费力。当他在心中集中思考时,仿佛有人开启了他的心窍;从心中得到它们而写在纸上时,仿佛有人在帮助他。这难道没有一句接近道的话吗?千金之家的子弟、天子的宰相,他们求而不得的东西,有一天却在自己身上得到,因此他的内心能够自负,或许上天也确实把某种东西交给了我。从前在益州拜见阁下时,当时的文章浅薄狭窄,可笑至极;饥寒困穷扰乱了我的心,而声律和记诵又从旁破坏文章的体制,实在不值得观看。几年来退居山野,自认为永远被弃置,与世俗日益疏远,才得以把全部力量施展在文章上。诗人的从容婉转,骚人的清峻深沉,孟子、韩愈的温厚醇正,司马迁、班固的雄健刚劲,孙武、吴起的简洁切要,投向哪里,就没有不如意的。我曾经认为,董生得到圣人的经术,但他的缺点是流于迂阔;鼂错得到圣人的权变之术,但他的缺点是流于诈巧。具有这两个人的才华而不流于偏失的,大概只有贾生吧?可惜在今天的世上,我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我写了两篇论防御的文章,题为《审势审敌》;又写了十篇书,题为《权书》。苏洵有一顷山田,不遇灾年就可以不挨饿;努力耕种而节省使用,也足以终老。不肖的自身不足以珍惜,但上天所给予我的东西,我不忍弃置,也不敢防拒。阁下的声名遍布天下,天下士人的任用与否,都掌握在阁下手中。因此我敢把所谓《防二道》和《权书》十篇进献给您。我平生所写的文章,远处不能多带来,有《洪范论》《史论》十篇,最近已经进献给内翰欧阳公。阁下与他朝夕相从,共同议论天下大事,那么这些文章或许也有机会陈列在您面前。至于言论是否可用,以及保全自身是否可贵,这都是阁下的事情、阁下的责任,与我苏洵有什么关系呢?荆川说:这封信本来是想求得知遇,却说士人应当自重,因此没有放低身价;文章又峻拔绝伦,豪迈不羁。

上韩昭文论山陵书论葬礼甚透当,与刘向昌陵防参防。昭文相公执事:洵本布衣书生,才无所长。相公不察,而辱收之,使与百执事之末。平居思所以仰报盛德而不获其所。今者先帝新弃万国,天子始亲政事,当海内倾耳侧目之秋,而相公实为社稷柱石,莫先之臣,有百世不磨之功。伏惟相公将何以处之?古者天子即位,天下之政必有所不及,安席而先行之者,葢汉昭即位,休息百役,与天下更始,故其为天子曾未逾月,而恩泽下布于海内。窃惟当今之事,天下之所谓最急,而天子之所宜先行者,辄敢以告于左右。窃见先帝以俭德临天下,在位四十余年,而宫室游观无所增加,帏薄器皿弊陋而不易,天下称颂,以为文景之所不若。今一旦奄弃臣下,而有司廼欲以末世葬送无益之费,侵削先帝休息长养之民,掇取厚葬之名,而遗之以累其盛明。故洵以为当今之议,莫若薄葬。窃闻顷者癸酉赦书既出,郡县无以赏兵,例肯贷钱于民,民之有钱者皆莫肯自输,于是有威之以刀剑,驱之以笞棰,为国结怨,仅而得之者,小民无知,不知与国同忧,方且狼顾而不宁。而山陵一切配率之科,又以复下,计今不过秋冬之间,海内必将骚然,有不自聊頼之人。窃惟先帝平昔之所以爱惜百姓者如此其深,而其所以检身节俭者如此其至也。推其平生之心,而计其既殁之意,则其不欲以山陵重困天下,亦巳明矣。而臣下乃独为此过当逾礼之费,以拂戾其平生之意,窃所不取也。且使今府库之中财用有余,一物不取于民,尽公力而为之,以称遂臣子不忍之心,犹且获讥于圣人,况夫空虚无有一金以上,非取于民则不获,而冒行不顾,以狥近世失中之礼,亦已惑矣。然议者必将以为古者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于先帝之葬,于人情有所不顺。洵亦以为不然,使今俭葬而用墨子之説,则是过也。不废先王之礼,而去近世无益之费,是不过矣。子思曰:「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古之人所由以尽其诚信者,不敢有畧也。而外是者,则畧之。昔者华元厚葬其君,君子以为不臣。汉文葬于霸陵,木不改列,藏无金玉,天下以为圣明。而后世安于泰山,故曰:「莫若建薄葬之议,上以遂先帝恭俭之诚,下以纾百姓目前之患,内以解华元不臣之讥,而万世之后以固山陵不拔之安。」洵窃观古者厚葬之由,未有非其时君之不达,欲以金玉厚其亲于地下,而其臣下不能禁止,僶俛而从之者,未有如今日之事。太后至明,天子至圣,而有司信近世之礼而遂为之者,是可深惜也。且夫相公既巳立不世之功矣,而何爱一时之劳,而无所建明?洵恐世之清议将有任其责者。如曰:「诏敕巳行,制度已定,虽知不便而不可复改」,则此又过矣。盖唐太宗之葬髙祖也,欲为九丈之坟,而用汉氏长陵之制,百事务从丰厚。及羣臣建议以为不可,于是改从光武之陵,髙不过六丈,而每事俭约。夫君子之为政,与其坐视百姓之艰难而重改令之非,孰若改令以救百姓之急?不胜区区之心,敢辄以告,惟恕其狂易之诛,幸甚,幸甚。

唐荆川曰一事反覆议论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九明 茅坤 撰老泉文钞三

书

上王长安书运险峭之思,以为镵画之文,故其锋锷不可向迩。天下无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贵,士甚贱。从士而逆数之,至于天子,其积也甚厚,其为变也甚难。是故天子之尊,至于不可指,而士之卑,至于可杀。呜呼!见其安而不见其危,如此而已矣。卫懿公之死,非其无人也,以鹤辞而不与战也。方其未败也,天下之士望为其鹤而不可得也。及其败也,思以千乘之国与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人知其卒之至于如此,则天子之尊可以栗栗于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于下,又焉敢以势言哉?故夫士之贵贱,其势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权在士。世衰道丧,天下之士学之不明,持之不坚,于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权下而就一匹夫贵贱之势,甚矣夫天下之惑也。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几何其不举而弃诸沟也?古之君子,其道相为徒,其徒相为用,故一夫不用乎此,则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忧,而后有失一士之惧。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轻用之,而其终也亦轻去之。呜呼!其亦何便于此也?当今之世,非有贤公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贤士不能奋其后。洵从蜀来,明日将至长安,见明公而东。伏惟读其书而察其心,以轻重其礼,幸甚,幸甚。唐荆川曰议论奇髙

上余青州书

译给韩昭文论山陵的书 论述葬礼十分透彻恰当,可以和刘向《昌陵疏》参看。昭文相公阁下:苏洵本是平民书生,才华没有什么长处。相公没有察觉,却屈尊收纳我,使我跻身于众位官员的末列。我平日思考用什么来仰报您的盛德,却没有得到机会。如今先帝刚刚弃世,天子开始亲自处理政事,正是天下人侧耳倾听、侧目而视的时节,而相公实在是社稷的柱石、没有谁能居先的臣子,有百世不磨灭的功劳。伏望相公将怎样处理这件事呢?古代天子即位,天下政务必定有来不及处理的;能够安然就座而首先实行的,大概是汉昭帝即位时,停止各种劳役,使天下重新开始,所以他做天子还不到一个月,恩泽就遍布海内。我私下认为,当今事情中天下所认为最紧急、天子应当首先实行的事,冒昧地把它告诉您。我私下看到,先帝以俭朴的德行治理天下,在位四十多年,宫室、游观没有增加,帷帐、被褥、器皿破旧简陋而不更换,天下人都称颂,认为文帝、景帝也比不上他。如今一旦弃世而离开臣民,有司却想用末世厚葬的无益费用,侵削使先帝休养生息、长期得到养护的百姓,取得厚葬的名声,却给先帝留下损害其盛明德行的累赘。因此苏洵认为,当今的议论没有比薄葬更好的了。我听说近来癸酉赦书已经发布,郡县没有钱赏赐军队,照例向百姓借钱;有钱的百姓都不肯自己缴纳,于是官府就用刀剑威逼,用鞭杖驱赶,为国家结下怨恨,好不容易得到的钱,普通百姓没有知识,不知道要与国家共同忧患,正惶恐回顾而不得安宁。如今山陵一切配给征收的科目又再次下达,估计到秋冬之间,海内必定骚动,将有无法自我生活的人。我私下认为,先帝平日爱惜百姓,是如此深厚;他约束自身、奉行节俭,也是如此彻底。推想他一生的心意,再考虑他死后的意愿,那么他不愿因为山陵而使天下受到重重困扰,已经很明白了。然而臣下却偏偏造成这种超过适度、逾越礼制的费用,违背他的平生心意,这是我私下不能赞同的。况且假使如今府库中财物用度有余,一点东西也不从百姓那里取得,只用公家的力量来办理,以满足臣子不忍之心,尚且会受到圣人的讥评,何况府库空虚,连一金以上也没有,不从百姓那里取得就办不成,却冒险实行而不加顾虑,来迎合近世失去中正的礼制,也已经很荒谬了。然而议论的人必定会认为:古代君子不因天下贫乏而俭薄地对待自己的亲人;以天下之大,却不足以办先帝的葬礼,在人情上是不顺的。苏洵也认为不是这样。假使现在实行俭葬而采用墨子的主张,那才是过分。不废除先王的礼制,而去掉近世无益的费用,这就不过分了。子思说:“三天后入殓,凡是附着在身体上的东西,都必须诚实可信,不要留下什么可后悔的事情。三个月后下葬,凡是附着在棺材上的东西,也必须诚实可信,不要留下什么可后悔的事情。”古人用来尽到诚信的事情,不敢有所简略;除此以外的,就简略处理。从前华元厚葬他的君主,君子认为他不配做臣子。汉文帝葬在霸陵,墓中树木不改变原来的行列,陪葬品没有金玉,天下人认为这是圣明。后来世人安葬先帝于泰山,所以说:“不如提出薄葬的主张:对上可以完成先帝恭敬节俭的诚意,对下可以缓解百姓眼前的忧患,对内可以解除华元不臣的讥评,并使万世之后山陵牢固而不可动摇。”我私下考察古代厚葬的原因,没有不是当时君主不明白道理,想用金玉在地下厚待亲人,而臣下不能禁止,只能勉强顺从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太后极其明智,天子极其圣明,而有司却相信近世的礼制并照着去做,这是值得深深惋惜的。况且相公已经建立了不世出的功业,为什么吝惜一时的劳苦,而不提出明确的主张呢?苏洵担心世间的清议将来会有承担这项责任的人。如果说:“诏敕已经颁行,制度已经确定,即使知道不便利,也不能再改”,那么这又是错误的。唐太宗安葬高祖时,想修筑九丈高的坟墓,采用汉代长陵的制度,各项事务都务求丰厚。等到群臣提出意见,认为这样不可,于是改用光武帝陵墓的制度,高不过六丈,各项事情都从俭约。君子处理政事,与其坐视百姓艰难而又加重改令错误的后果,哪里比得上改令来救济百姓的急难?我不胜微薄的诚意,冒昧地把这些告诉您,只求您宽恕我狂妄轻率的罪责,幸甚,幸甚。唐荆川说:一件事情反复议论。《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八。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九。明代茅坤撰写。《老泉文钞》第三卷。书信。给王长安的书。运用险峻奇崛的构思,写成雕镂刻画般的文章,所以锋芒锐利,使人不能逼近。天下没有事情,天子极其尊贵,公卿极其显贵,士人极其卑贱。从士人向上逆推,直到天子,积累的差距极其深厚,发生变化也极其困难。因此天子的尊贵,高到不可指斥;士人的卑贱,低到可以被杀。唉!只看见安定而看不见危险,也不过如此罢了。卫懿公的死,并不是没有士人,而是因为他用鹤来辞谢他们,不让他们参加作战。在他尚未败亡时,天下士人希望成为他的鹤都不可得;等到他败亡时,想把千乘之国交给一个普通人共同拥有,也不可得。人们如果知道他最终会到达这样的地步,那么天子的尊贵就可以在上面战战兢兢,士人的卑贱就可以在下面任意施展志向,又怎么敢凭借权势说话呢?所以士人的贵贱,形势掌握在天子手中;天子的存亡,权力掌握在士人手中。世道衰败、正道丧失,天下士人学习道理不明白,坚持道义不坚定,于是开始把天子存亡的权力降下来,附着到一个普通人的贵贱形势上,天下人的迷惑实在太严重了。拿价值千金的璧玉去换一只瓦罐,距离把它举起来扔进沟里还会有多远呢?古代的君子,他们的道义彼此相互依从,他们的门徒彼此相互任用,所以一个人在这里得不到任用,天下士人就会相率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要使在上位的人有失去天下士人的忧虑,然后才会有害怕失去一个士人的恐惧。如今的君子,庆幸自己的门徒没有得到任用,来苟且保全自身,所以他们开始时轻率地任用士人,最终也轻率地抛弃士人。唉!这样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在当今时代,没有贤能的公卿,就不能振兴前代;没有贤能的士人,就不能奋发后世。苏洵从蜀地来,明天将到长安,拜见明公后向东而去。伏望您读一读我的书,考察我的内心,来斟酌您对我的礼遇,幸甚,幸甚。唐荆川说:议论奇特高远。给余青州的书。

论出处气多竒崛处洵闻之,楚人髙令尹子文之行曰:“三以为令尹而不喜,三夺其令尹而不怒。其为令尹也,楚人为之喜;而其去令尹也,楚人为之怒。巳不期为令尹而令尹自至。夫令尹子文,岂独恶夫富贵哉?知其不可以求得,而安其自得,是以喜怒不及其心,而人为之嚣嚣。嗟夫,岂亦不足以见己大而人小耶?脱然为弃于人,而不知弃之为悲;纷然为取于人,而不知取之为乐。人自为弃,我取我,而吾之所以为我者如一,则亦不足以髙视天下而窃笑矣哉!”昔者明公之初,自奋于南海之濵,而为天下之名卿。当其盛时,激昂慷慨,论得失,定可否,左摩西羌,右揣契丹,奉使千里,弹压强悍不屈之蕃,其辩如决河流而东注诸海。名声四溢于中原,而磅礴于外裔之国,可谓至盛矣。及至中废,而为海濵之匹夫,葢其间十有余年。明公无求于人,而人亦无求于明公者。其后适防南蛮纵横放肆,充斥万里,而莫之或救。明公乃起于民伍之中,折尺棰而笞之,不旋踵而南方乂安。夫明公岂有求而为之哉?适防事变,以成大功,功成而爵禄至。明公之于进退之事,葢亦绰绰乎有余裕矣。悲夫,世俗之人纷纷于富贵之间,而不知自止。达者安于逸乐,而习为髙岸之节,顾视四海饥寒穷困之士,莫不嚬蹙呕哕而不乐。穷者藜藿不饱,布褐不暖,习为贫贱之所摧折,仰望贵人之辉光,则为之颠倒而失措。此二人者,皆不可与语于轻富贵而安贫贱。何者?彼不知贫贱富贵之正味也。夫惟天下之习于富贵之荣,而狃于贫贱之辱者,而后可与语此。今夫天下之所以奔走于富贵者,我知之矣,而不敢以告人也。富贵之极,止于天子之相,而天子之相果谁为之?名岂天为之名耶?其无乃亦人之自相名耶?夫天下之官,上自三公,至于卿大夫,而下至于士,此四者皆人之所自为也。而人亦自贵之。天下以为此四者絶羣离类,特立于天下,而不可几近,则不亦大惑矣哉!盍亦反其本而思之?夫此四名者,其初盖出于天下之人,出其私意以自相号呼者而巳矣。夫此四名者,果出于人之私意,所以自相号呼也,则夫世之所谓贤人君子者,亦何以异此?有才者为贤人,而有德者为君子。此二名者,夫岂轻也哉?而今世之士得为君子者,一为世之所弃,则以为不若一命士之贵,而况以与三公争哉?且夫明公昔者之伏于南海,与夫今者之为东诸侯也,君子岂有间于其间?而明公亦岂有以自轻而自重哉?洵以为明公之习于富贵之荣,而狃于贫贱之辱,其尝之也盖以多矣,是以极言至此而无所迂曲。洵西蜀之匹夫,尝有志于当世,因循不遇,遂至于老。然其常所欲见者,天下之士盖有五六人,五六人者巳畧见矣,而独明公之未尝见,毎以为恨。今明公来朝,而洵适在此,是以不得不见。伏惟加察,幸甚。

译论述出仕与退处,气势多有奇崛之处。苏洵听说,楚国人称赞令尹子文的行为说:“三次被任命为令尹而不欢喜,三次被罢免令尹而不愤怒。他担任令尹时,楚国人替他高兴;他离开令尹职位时,楚国人为他愤怒。他自己没有期望做令尹,而令尹之位自然来到。那令尹子文,难道只是厌恶富贵吗?他知道富贵不能通过求取而得到,便安然接受自然得到的东西,因此富贵与贫贱的变化不能触动他的内心,而别人却为此喧闹。唉,这难道还不足以看出他把自己看得大、把别人看得小吗?别人纷纷抛弃他,他却不知道被抛弃有什么可悲;别人纷纷取用他,他却不知道被取用有什么可喜。人们各自抛弃我,我只取回自我,而我之所以成为我的东西始终如一,那么不也足以傲视天下、暗自发笑了吗?”从前明公初入仕时,在南海之滨自我奋发,成为天下闻名的卿。当您声势盛大时,意气激昂慷慨,议论政治得失,判定可行与不可行;左边抵御西羌,右边揣度契丹;奉命出使千里,镇压强悍不屈的蕃部;您的辩论像决堤的河流向东注入大海。声名在中原四处传播,又浩大地扩展到外族国家,可以说盛极一时。等到中途被废黜,成为海滨的普通人,大概这期间有十多年。明公不向别人求取什么,别人也不向明公求取什么。后来正好遇到南方蛮族纵横放肆,充斥万里之地,却没有人能够救援。明公于是从平民队伍中起身,折下一根尺长的竹杖鞭打他们,不旋踵之间南方就安定了。明公难道是有所求取才这样做的吗?只是恰好遇到事变,因而成就大功;功业完成,爵禄也随之而来。明公对于仕进和退处的事情,大概已经绰绰有余、从容自得了。可悲啊,世俗之人纷纷奔走在富贵之间,却不知道自我止足。显达的人安于逸乐,习惯养成高傲自大的节操;回头看天下四海饥寒困穷的士人,无不皱眉作呕而不高兴。困穷的人吃藜藿也吃不饱,穿布衣粗褐也不暖,习惯于被贫贱摧折;一仰望贵人的光辉,便为之颠倒失措。这两种人,都不能同他们谈论轻视富贵、安于贫贱。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知道贫贱与富贵的真正滋味。只有那些习惯于富贵的荣耀、又熟悉贫贱的耻辱的人,才可以同他们谈论这件事。如今天下人奔走于富贵的原因,我知道,但不敢告诉别人。富贵的极点止于天子的宰相,那么天子的宰相究竟是谁造就的呢?这个名号难道是上天替他命名的吗?恐怕也只是人们自己相互命名的吧?天下的官职,上至三公,直到卿大夫,下至士人,这四种都是人自己创造的,而人们又自己把它们看得尊贵。天下人认为这四种人超出群类、脱离众人,独立于天下,无法接近,岂不是极大的迷惑吗?为什么不返回根本想一想呢?这四个名号,起初大概只是天下人出于私意,彼此相互称呼罢了。这四个名号果真是出于人的私意,用来彼此相互称呼,那么世上所谓贤人君子,又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有才华的人叫贤人,有德行的人叫君子。这两个名号难道轻微吗?可是如今世上的士人一旦被世人抛弃,就认为自己还不如一个最低等级的官员尊贵,更何况拿自己同三公争衡呢?况且明公从前隐伏在南海时,与如今成为东方诸侯时,君子之道在两者之间难道有差别吗?明公又难道有因而轻视自己或抬高自己吗?苏洵认为,明公对于富贵的荣耀已经习惯,对于贫贱的耻辱也已经熟悉,体验得大概很多了,所以我才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而毫不迂曲。苏洵是西蜀的普通人,曾经有志于当世,却因循蹉跎而不得志,终于到了老年。然而我平常想要见到的天下士人,大概有五六个人;这五六个人已经大略见过了,唯独没有见过明公,每每以此为遗憾。如今明公来朝,而苏洵恰好在这里,因此不得不来拜见。伏望您加以察看,幸甚。

上欧阳内翰书此书凡三段,一叚歴叙诸君子之离合,见巳慕望之切;二段称欧阳公之文,见己知公之深;三段自叙平生经歴,欲欧阳公之知之也。而情事婉曲周折,何等意气,何等风神。洵布衣穷居,常窃自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諌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髪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巳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焉,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澘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逺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而余公、蔡公逺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呌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者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絶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翺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贾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謟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已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巳,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巳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嵗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巳晩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巳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其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乆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乆,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噫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巳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译给欧阳内翰的书。这封信共分三段:第一段历数诸位君子的离合,表现自己仰慕盼望得十分迫切;第二段称赞欧阳公的文章,表现自己对欧阳公了解得很深;第三段叙述自己平生的经历,希望欧阳公了解自己。情事婉转曲折,气概多么充沛,风神多么洒落。苏洵是平民,困穷地居住,常常暗自叹息,认为天下人不可能全都贤能,也不可能全都不肖,所以贤人君子处在世上,聚合之后必然离散,离散之后又必然聚合。从前天子正有意于治理天下,范公在相府,富公任枢密副使,阁下与余公、蔡公任谏官,尹公在上下奔走,把力量用于军事之地。正在这个时候,天下的人才,无论如毛发、丝缕、米粒般微小的才能,都纷纷兴起,联合成为一体;而苏洵自己估量愚钝无用,不足以在他们中间奋发,于是退下来修养心性,希望自己的道术将要成就,可以重新见到当世的贤人君子。不幸道术尚未成就,范公向西,富公向北,阁下与余公、蔡公分散到四方,尹公也失势而奔走于小官职位。苏洵当时在京师,亲眼见到这些事情,惆怅地仰天叹息,认为这些人一旦离去,即使道术成就,也不再足以作为荣耀。后来又转念思考,从前众位君子入朝任职,开始时一定有善人推举他们,如今也一定有小人从中阻挠。如今的世道如果再没有善人,那也就罢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又忧虑什么呢?姑且修养我的心性,使我的道术大有成就来等待他们,又有什么妨害呢?退处十年,虽然不敢自称道术已经成就,但胸中浩浩荡荡,似乎与从前不同;而余公恰好也在南方建立了功业,阁下与蔡公又相继入朝,富公也从外地回来任宰相,形势将再次合为一体。我又喜悦又自我庆贺,认为道术已经粗略成就,果然将有机会把它施展出来。后来又回头想到,从前我所仰慕、盼望、喜爱却不能见到的人,大概有六位,如今将要去见他们了。然而六个人中范公、尹公两人已经去世,于是又为他们潸然流泪而悲伤。唉,这两个人不能再见了;但用来安慰这颗心的还有四个人,于是又以此自我排解。想到只剩下四个人,就又急切地想认识他们的面容,来表达内心想说的话。可是富公又做了天子的宰相,远方寒士不能立即用言语通达到他面前;余公、蔡公中较远的一位又在万里之外;只有阁下在朝廷之间,官位也不算特别尊贵,可以呼喊求援,让自己的话传到您那里。然而饥寒、衰老的疾病又长期困住我,使我不能亲自到阁下的门庭。仰慕、盼望、喜爱一个人十年而不能见,而这个人已经死去,像范公、尹公两人一样,那么剩下四个人中,难道不是因为形势原因而不能立即用言语通达的吗?为什么呢?难道因为不能亲自前往,就可以立即停止吗?阁下的文章,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我私下认为,苏洵对它的了解特别深,比天下一般人更深。为什么呢?孟子的文章,语言简约而意思完备,不说峭刻决绝的话,但锋芒不可侵犯。韩愈的文章,如同长江大河,浑厚浩荡,流转不息;鱼鼋蛟龙以及各种怪物令人惶惑,但它又压抑遮掩,不让它们自行显露,使人望见其中深沉的光辉、苍茫的色彩,也自然畏惧退避,不敢逼视。阁下的文章,迂回从容而周详完备,反复曲折却条理通达、疏朗流畅,没有间断;气势用尽、语言说尽,急切地陈言竭论,却又从容闲适平易,没有艰难劳苦的姿态。这三个人的文章都明显自成一家。只有李翱的文章,意味幽暗而深长,光彩油然却幽深,俯仰揖让之间,有阁下的风度。陆贾的文章,遣词立意,切近而恰当,有阁下文章的实际。至于阁下的才华,又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大概阁下的文章,不是孟子的文章、韩愈的文章,而是欧阳子的文章。喜爱称道别人的优点而不成为谄媚,是因为那个人确实足以承受这样的称赞;不了解的人,就会认为这是称誉别人来求取别人对自己的欢悦。用称誉别人来求取别人对自己的欢悦,苏洵也不这样做。我之所以称道阁下光明盛大的德行而不知道止足,也是想让阁下知道我了解您。虽然如此,阁下的名声遍布天下,即使没有看过您的文章,也本来已经知道有一位欧阳子了。可是苏洵不幸坠落在草野泥涂之中,而了解道的心思又将近粗略成就,想只凭空手奉上一封短笺,把自己托付给阁下,这将使阁下从哪里了解我?又从哪里相信我呢?苏洵年轻时不学习,二十五岁才开始知道读书,和士人君子交游,年纪已经很晚,却又没有能够刻意磨炼品行,以古人为期许;看见和自己同列的人都不如自己,就以为这样已经可以了。后来困穷更加严重,才取古人的文章来读,开始觉得他们的措辞和用意与自己大不相同。当时又常常回头审察自身,觉得自己的才华似乎也不是仅仅停留在原处而已。于是把从前写的数百篇文章全部烧掉,取《论语》《孟子》、韩愈以及其他圣人贤人的文章,端坐整日专心阅读,这样已经有七八年了。刚开始时,进入这些文章的境界而惶恐不安;广泛观察它们外在的表现,又惊骇震动。时间久了,阅读越来越精细,胸中豁然明白,好像古人的话本来就应当如此;但还不敢自己写出这样的言论。时间又久了,胸中的话一天天增多,不能自我控制,便试着写出来。写完以后反复阅读,浑厚充沛,觉得这些文章来得很容易。然而还不敢认为自己写得正确。近来所作的《洪范论》《史论》,共七篇,阁下认为怎么样?唉,我这样微不足道地自我陈说,不了解我的人又将认为我是在自我夸耀、求取别人了解自己。只希望阁下想到我十年的心意,知道这样的成就并非偶然,再加以察看。

再上欧阳内翰书文有起伏顿挫,而其自任处亦卓然。内翰谏议执事:士之能以其姓名闻乎天下后世者,夫岂偶然哉?以今观之,乃可以见。生而同乡,学而同道,以某问某,盖有曰“吾不闻者焉”,而况乎天下之广,后世之逺?虽欲求髣髴,岂易得哉?古之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者,愚未尝敢忽也。今夫羣羣焉而生,逐逐焉而死者,更千万人,不称不书也。彼之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者,皆有以过乎千万人者也。自孔子没,百有余年而孟子生;孟子之后,数十年而至荀卿子;荀卿子后,乃稍阔逺,二百余年而杨雄称于世;杨雄之死,不得其继,千有余年而后属之韩愈氏;韩愈氏没,三百年矣,不知天下之将谁与也?且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者,皆不可忽,则其多称而屡书者,其为人宜尤可贵重。奈何数千年之间,四人而无加?此其人宜何如也?天下病无斯人,天下而有斯人也,宜何以待之?洵一穷布衣,于今世最为无用,思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而不可得者也。况夫四子者之文章,诚不敢冀其万一。顷者张益州见其文,以为似司马子长,洵不悦辞焉。夫以布衣而王公大人称其文似司马迁,不悦而辞,无乃为不近人情?诚恐天下之人不信,且惧张公之不能副其言,重为世俗笑耳。若执事,天下所就而折衷者也,不知其不肖,称之曰“子之六经论,荀卿子之文也”。平生为文,求于千万人中,使其姓名髣髴于后世而不可得,今也一旦而得齿于四人者之中,天下乌有是哉?意者其失于斯言也。执事于文称师鲁,于诗称子美、圣俞,未闻其有此言也。意者其戏也。惟其愚而不顾,日书其所为文,惟执事之求而致之。既而屡请而屡辞焉,曰:“吾未暇读也。”退而处,不敢复见,甚慙于朋友,曰:“信矣,其戏也。”虽然,天下不知其为戏,将有以议执事,洵亦且得罪执事。怜其平生之心,茍以为可敎,亦足以慰其衰老,唯无曰“荀卿云者”,幸。甚。

三上欧阳内翰书风防翛然内翰侍郎执事:洵以无用之才,乆为天下之弃民。行年五十,未尝见役于世。执事独以为可收,而论之于天子,再召之试,而洵亦再辞。独执事之意丁宁而不肯已。朝廷虽知其不肖,不足以辱士大夫之列,而重违执事之意,譬之巫医卜祝,特捐一官以乞之。自顾无分毫之功,有益于世,而王命至门,不知辞让,不畏简书,朋友之讥,而苟以为荣。此所以深愧于执事,乆而不至于门也。然君子之相从,本非以求利,盖亦乐乎天下之不知其心,而或者之深知之也。执事之于洵,未识其面也,见其文而知其心。既见也,闻其言而信其平生。洵不以身之进退出处之间,有谒于执事,而执事亦不以称誉荐防之故,有德于洵,再召而辞也。执事不以为矫,而知其耻于自求一命而受也。执事不以为贪,而知其不欲为异。其去不追,而其来不拒;其大不荣,而其小不辱。此洵之所以自信于心者,而执事举知之。故凡区区而至门者,为是谢也。礼曰:「仕而未有禄者,君有餽焉,曰献;使焉,曰寡君违而君薨,弗为服也。」古之君子重以其身,臣人者,盖为是也哉!子思、孟轲之徒,至于是国,国君使人餽之,其词曰:「寡君使某有献于从者。」布衣之尊,而至于此,惟不食其禄也。今洵已有名于吏部,执事其将以道取之耶?则洵也犹得以賔客见;不然,其将与奔走之吏同趋于下风。此洵所以深自怜也。惟所裁择。

上张侍郞第二书告知巳者之言情词可涕省主侍郎执事:洵始至京师时,平生亲旧往往在此,不见者盖十年矣。惜其老而无成,问所以来者,既而皆曰:“子欲有求,无事他人,须张益州来乃济。”且云:“公不惜数千里走表为子求官,茍归立便殿上,与天子相唯诺,顾不肯邪?”退自思,公之所与我者,盖不为浅,所不可知者,唯其力不足而势不便,不然,公于我无爱也。闻之古人:“日中必熭,操刀必割。”当此时也,天子虚席而待,公其言宜无不听用。洵也与公有如此之旧,适在京师,且未甚老,而犹足以有为也,此时而无成,亦足以见他人之无足求,而他日之无及也已。昨闻车马至此,有日西出百余里,迎见雪后苦风,晨至郑州,唇黒而烈,僮仆无人色,从逆旅主人得束薪缊火,良乆乃能以见。出郑州十里许,有导骑从东来,惊愕下马,立道周云:“宋端明且至。”从者数百人,足声如雷,巳过乃敢上马,徐去。私自伤至此。伏惟明公所谓洁廉而有文,可以比汉之司马子长者,葢穷困如此,岂不为之动心而待其多言耶?

译再次给欧阳内翰的书。文章有起伏顿挫,而自我期许之处也卓然不凡。内翰谏议阁下:士人能够凭自己的姓名闻名于天下后世,难道是偶然的吗?从今天来看,就可以明白这一点。生在同一乡里,学习同一种道术,以某人询问某人,大概还会有说“我没有听说过”的,何况天下这样广大,后世那样遥远呢?即使想寻求相仿的,也难以得到。古代凭一种才能得到称誉、凭一项善行被记载的人,我从来不敢轻视。如今成群出生、匆忙死亡的人,经过千万人,也没有得到称誉、没有留下记载。那些凭一种才能得到称誉、凭一项善行被记载的人,都有超过千万人之处。孔子去世以后,过了一百多年孟子才出生;孟子以后,过了几十年才有荀卿子;荀卿子以后,时代渐渐疏远,过了二百多年杨雄才闻名于世;杨雄死后,没有人继承他,过了一千多年才接续到韩愈;韩愈去世,已经三百年了,不知道天下将由谁来承继呢?况且凭一种才能得到称誉、凭一项善行被记载的人,都不可轻视;那么被多次称誉、被反复记载的人,他为人应当尤其可贵。为什么几千年之间只有四个人,不能再增加呢?这样的人究竟应当是什么样子?天下忧虑没有这样的人;天下如果有这样的人,又应当怎样对待他呢?苏洵只是一个穷困的平民,在当今世上最没有用处,是想凭一种才能得到称誉、凭一项善行被记载却不可得的人。何况那四个人的文章,我实在不敢希望能得到万分之一。近来张益州看了我的文章,认为它像司马子长的文章,苏洵不高兴,推辞了这句话。一个平民而得到王公大人称赞,说他的文章像司马迁,若还不高兴而推辞,岂不是不近人情?我实在担心天下人不相信,也害怕张公不能兑现自己的话,使自己再次成为世俗的笑柄。至于阁下,是天下人所归依并取以折中的人,却不了解我的不肖,说道:“你的六经论,是荀卿子的文章。”我平生写文章,在千万人中寻求能够使自己的姓名依稀流传于后世而不可得;如今一旦能够列入四个人之中,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事?想来大概是这句话说错了。阁下在文章方面称许师鲁,在诗歌方面称许子美、圣俞,从没听说您对他们有这样的话。想来大概是您在开玩笑。只是我愚钝而不顾虑,每天把自己所写的文章抄写出来,只等阁下来索取并送给您。后来我多次请求,您又多次推辞,说:“我还没有空阅读。”我退下来居住,不敢再去拜见您,在朋友面前非常惭愧,说:“确实了,他是在开玩笑。” 即使如此,天下人不知道您是在开玩笑,将会因此议论阁下,苏洵也将得罪阁下。请怜悯我平生的心意,如果认为我还可以教导,也足以安慰我的衰老;只是希望不要再说“荀卿”之类的话,幸甚。第三次给欧阳内翰的书。风神洒脱自然。内翰侍郎阁下:苏洵凭无用的才华,长久以来被天下视为弃民。年纪五十岁了,从未被世间任用。只有阁下认为我还可收录,向天子论荐我,两次召我应试,而苏洵也两次推辞。唯独阁下的心意恳切周到而不肯停止。朝廷虽然知道我不肖,不足以辱没士大夫的行列,却重视而不愿违背阁下的心意,好比巫医卜祝一类人,特意给我一个官职来满足阁下。回顾自己没有丝毫功劳、对世间没有益处,而王命送到门前,既不知辞让,又不怕简书和朋友的讥笑,苟且把它当作荣耀。这正是我深深惭愧于阁下、长久不到您门下的原因。然而君子相互交往,本来不是为了求取利益,大概也是以天下人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却有人能够深深了解自己为乐。阁下对于苏洵,还没有见过我的面,只是看了我的文章便了解我的心。见面以后,又听到我的言语而相信我的平生。苏洵并没有因为自己仕进、退处、出仕、退隐的事情而向阁下求取什么,阁下也没有因为称誉、荐举、推荐的缘故而把恩德施加给苏洵;两次召我而我辞谢,阁下不认为我矫饰,而知道我以亲自求取一个官职并接受它为耻;阁下不认为我贪求,而知道我不愿意显得与众不同。我的离去,您不追赶;我的到来,您不拒绝;大事上不以此为荣耀,小事上也不以此为耻辱。这就是苏洵内心自信的地方,而阁下全都了解。因此我今天这些微薄的举动来到门前,是为了向您道谢。《礼记》说:“已经出仕却还没有俸禄,君主有所馈赠,就说是献;派遣使者来,就说‘寡君有事违背而君主去世’,不为他服丧。”古代君子慎重对待自身,不轻易以身事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子思、孟轲这一类人到了某国,国君派人馈赠他们,措辞说:“寡君派某人向随从者有所献。”平民的尊贵能达到这种地步,只有因为他们不食用君主的俸禄。如今苏洵已经在吏部有了名声,阁下将要以道义来取用我吗?那么苏洵还可以作为宾客来拜见您;不然,就将和奔走办事的官吏一起在堂下趋走。正是因此,苏洵深深怜惜自己。请您裁量选择。第二次给张侍郎的书。告知知己之人的话,情意和言辞足以使人流泪。省主侍郎执事:苏洵当初刚到京城时,平生的亲友往往都在这里,没见到的,大概已经有十年了。他们可惜我年老而一事无成,问我来这里的原因,随后都说:“你若有所求,不必求别人,等张益州来了事情就能办成。”又说:“张公不惜跋涉数千里,上表替你求官;如果回到朝廷,站在便殿上,同天子应答周旋,难道还会不肯吗?”我退下来私下思量,张公对我所给予的,大概不是浅薄的;所不能确定的,只是他的力量不足、处境不便,否则就是张公对我没有情意了。我听古人说过:“太阳到了正午,必定炽烈;刀已经拿在手中,必定要割下去。”正当此时,天子空着职位等待贤才,张公所说的话,应该没有不被采纳的。我苏洵同张公有这样的旧交,恰好又在京城,而且还不算太老,仍然足以有所作为;此时若还不能成功,也足以说明别人没有什么可求的,而以后再想求取也来不及了。昨天听说他的车马到了这里,已经有一天向西走了一百多里;我冒着雪后的严寒狂风前去迎接,早晨到了郑州,嘴唇冻黑而且皲裂,僮仆们也都面无人色,从旅店主人那里得到一捆柴禾烧火,过了很久才有力气拜见他。出了郑州十里左右,有一名向导骑兵从东边来,惊愕地下马,站在路旁说:“宋端明将要到了。” 随从有几百人,脚步声像雷鸣一样;等他们已经过去,我才敢上马,慢慢离去。我私下为自己落到这种地步而悲伤。伏想明公所说的清廉而有文才,可以同汉代的司马子长相比;如今困窘到这种地步,难道不会因此动心,等我多说几句话吗?

上韩舍人书老苏强项如此,正与前篇词防不同。舍人执事,方今天下虽号无事,而政化未清,狱讼未衰息,赋敛日重,府库空竭,而大者又有二敌之不臣。天子震怒,大臣忧恐,自两制以上,宜皆苦心焦思,日夜思念,求所以解吾君之忧者。洵自惟闲人于国家无丝毫之责,得以优游终嵗,咏歌先王之道以自乐。时或作为文章,亦不求人知,以为天下方事事,而王公大人岂暇见我哉?是以逾年在京师,而其平生所愿见如君侯者,未尝一至其门。有来告洵以所欲见之之意,洵不敢不见。然不知君侯见之而何也?天子求治如此之急,君侯为两制大臣,岂欲见一闲布衣与之论闲事耶?此洵所以不敢遽见也。自闲居十年,人事荒废,渐不喜承迎,将逢拜伏拳跽王公大人,茍能无以此求之,使得从容坐隅,时出其所学,或亦有足观者。今君侯辱先求之,此其必有所异乎世俗者矣。孟子曰:“段干木逾垣而避之,泄栁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呜呼,吾岂斯人之徒欤?欲见我而见之,不欲见而徐去之,何伤?况如君侯平生所愿见者,又何辞焉?不宣。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明 茅坤 撰老泉文钞四

论

易论文有烟波,而以礼为明,以易为幽。谓圣人所以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过矣。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饥,不蚕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力,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逸而即劳,欣然戴之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説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巳也。不耕而食,鸟兽之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巳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之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虽然,明则易达,易达则防,防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隂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为辞,探之茫茫,索之防防,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髙,尊其人,而其敎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废者,易为之幽也。凡人之所以见信者,以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以其中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竒秘怪以夸后世邪?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敎。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龟漫而无理者,也灼荆而鑚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敎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隂者,必自分而为二。始挂一,吾知其为一而挂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而揲之也。归竒于扐,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二,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敎矣。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而济其道于无穷也。

译给韩舍人的信 老苏的倔强竟到了这种地步,正同上一篇文章的措辞语气不同。舍人执事:如今天下虽然号称无事,但政治教化还没有清明,诉讼没有减少平息,赋税日益加重,府库已经空竭;更大的问题,还有两个敌国不肯臣服。天子震怒,大臣忧虑恐惧,从两制以上的官员,都应该苦心焦虑,日夜思考,寻求解除我们君主忧患的办法。我苏洵自认为是个闲人,对国家没有丝毫责任,所以能够优游度日,歌咏先王之道来自我娱乐。有时写作文章,也不求别人知道,认为天下正忙于各种事务,王公大人哪里有空看我呢?因此我在京城住了一年多,平生所希望拜见的、像君侯这样的人,却从未到过他的门下。有人来告诉我君侯想见我的意思,我不敢不来拜见。然而我不知道君侯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天子这样急切地求得治理,君侯身为两制大臣,难道想见一个闲散布衣,同他谈论闲事吗?这就是我不敢立即前来拜见的原因。我闲居十年,荒废了人事交往,渐渐不喜欢迎接应酬;如果将要拜见王公大人时,能够免去跪拜、屈身、长跪等礼节,使我得以从容坐在一旁,偶尔拿出自己的学问来,或许也有值得观览之处。如今君侯屈尊先来求见我,这一定是有不同于世俗之处了。孟子说:“段干木翻墙躲避,泄柳闭门不接纳。”这两种做法都太过分了;到了这种地步,就可以见面了。唉,我难道是那种人吗?想见我就来见,不想见我就慢慢离去,又有什么妨害?何况君侯是我平生所希望见到的人,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不再详说。《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 明代茅坤编撰 《老泉文钞》四 论 《易论》文章有如烟波般的曲折,而把礼说成显明之道,把《易》说成幽深之道;说圣人因此运用机变权术来维系天下人的心,是过分了。圣人的道,凭借礼而取得信任,凭借《易》而受到尊崇。人们信任它而不敢废弃,尊崇它而不敢废弃。因此圣人之道能够不被废弃,是因为礼使它显明,而《易》使它幽深。人类刚开始出现时,没有贵贱、尊卑、长幼的分别;不耕种也不会挨饿,不养蚕也不会受冻。所以人们安逸,而人性厌恶劳苦、喜爱安逸,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可是圣人偏偏设置君臣关系,使天下的贵者役使贱者;设置父子关系,使天下的尊者役使卑者;设置兄弟关系,使天下的长者役使幼者。养蚕之后才有衣穿,耕种之后才有饭吃,带领天下人一同劳作。圣人的力量本来不足以胜过天下众多百姓,却能够夺走他们的安逸,换成他们所厌苦的劳作,而天下百姓也终于肯放弃安逸、投入劳作,欣然拥戴他为君主和老师,遵循他的礼法制度,这都是礼造成的。圣人最初制定礼时,说道:“天下没有贵贱、尊卑、长幼,人们就会互相残杀不止。不耕种却吃鸟兽的肉,不养蚕却穿鸟兽的皮,这样鸟兽和人也会互相吞食不止。有贵贱、尊卑、长幼,人就不会互相残杀;吃我们耕种的粮食,穿我们养蚕所得的衣服,鸟兽和人就不会互相吞食。” 人对生存的爱好超过对安逸的爱好,对死亡的厌恶超过对劳作的厌恶。圣人夺去他们因安逸而导致的死亡,给他们以劳作而获得的生存,这件事即使三尺高的小孩子也知道趋利避害。”所以圣人之道能够取信于天下而不可废弃,是因为礼使它显明。虽然如此,显明就容易通晓,容易通晓就容易防范,容易防范就容易被废弃。圣人害怕他的道被废弃、天下重新陷入混乱,于是创作《易》。他观察天地的形象来制作爻,通晓阴阳的变化来制作卦,考察鬼神的情状来撰写卦辞;探索它于茫茫之中,寻求它于幽微之处,从小学习到老也未必能找到它的根源。因此天下人看圣人,觉得他像神一样幽深,像天一样高远;尊崇圣人本人,他的教化也随之受到尊崇。所以圣人之道能够受到天下尊崇而不敢废弃,是因为《易》使它幽深。凡是人们之所以信任一个人,是因为他内心没有什么不可测度之处;人们之所以尊敬一个人,是因为他内心有不可窥见之处。因此礼没有什么不可测度,《易》却有不可窥见之处,所以天下人信任并尊崇圣人之道。不然,《易》难道是圣人故意制造新奇神秘怪诞之事来向后世夸耀吗?圣人如果不凭借天下最神妙的事物,就没有地方施行他的教化。卜筮,是天下最神妙的事物;卜是听从天意、人的意志不能参与的;筮则由天决定而由人来经营。龟甲漫然无理地接受灼烧和钻凿,方能发挥其作用【原文“方功义弓”疑有脱误,语义不明】;只任凭它自然如此,人的意志又能参与什么呢?圣人说:“这完全是天的技巧。”技巧要施用在什么地方?我的教化就在这里,于是取用筮法。筮法之所以有时成为阳、有时成为阴,一定是先分成两份。开始挂起一根蓍草,我知道它是一根,所以把它挂起来;四根一组地揲数,我知道它是四根,所以按四来揲数;把余数归到指间,我知道余数是一、二、三、四中的哪一个,所以把它归入指间。这些都是人的作为,分成两份时,我却不知道它究竟是多少,所以才进行分取,这就是天的作用。圣人说:“这里有天、人共同参与。”这就是道,道有所施行,我的教化也就实现了。于是圣人因而创作《易》,用神妙之道迷惑并震动天下人的耳目,于是他的道终于受到尊崇而不被废弃。这就是圣人运用机变权术来维系天下人的心,使他的道流传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