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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四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38–250 段

唐书礼乐志论古礼之亡久矣,欧阳公于此亦无限悲慨。由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古者,宫室车舆以为居,衣裳冕弁以为服,尊爵俎豆以为器,金石丝竹以为乐,以适郊庙,以临朝廷,以事神而治民。其嵗时聚会以为朝觐聘问,欢欣交接以为射鄕食飨,合众兴事以为师田学挍。下至里闾田亩,吉凶哀乐,凡民之事,莫不一出于礼。由之以教其民为孝慈友悌忠信仁义者,常不出于居处动作衣服饮食之间。葢其朝夕从事者,无非乎此也。此所谓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使天下安习而行之,不知所以迁善远罪而成俗也。及三代已亡,遭秦变古,后之有天下者,自天子百官名号位序,国家制度,宫车服器,一切用秦旧。间虽有欲治之主,思所改作,不能超然远复三代之上,而牵其时俗,稍即以损益,大抵安于茍简而已。其朝夕从事,则以簿书狱讼兵食为急,曰此为政也,所以治民。至于三代,礼乐具其名物,而藏于有司,时出而用之,郊庙朝廷,曰此为礼也,所以教民。此所谓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故自汉以来,史官所记,事物名数,降登揖让,拜俛伏兴之节,皆有司之事尔,所谓礼之末节也。然用之郊庙朝廷,自搢绅大夫从事其间者,皆莫能晓习,而天下之人,至于老死未尝见也,况欲识礼乐之盛,晓然谕其意,而被其教化以成俗乎?呜呼!习其器而不知其意,忘其本而存其末,又不能备具所谓朝觐聘问射鄕食飨师田学校冠防丧葬之礼,在者几何?自梁以来,始以其当时所行,傅于周官五礼之名,各立一家之学。唐初即用隋礼,至太宗时,中书令房▯龄,秘书监魏徴,与礼官学士等,因隋之礼,增以天子上陵、朝庙、养老、大射、讲武、读时令、纳皇后、皇太子入学、太常行陵、合朔、陈兵、大社等,为吉礼六十一篇,賔礼四篇,军礼二十篇,嘉礼四十二篇,凶礼十一篇,是为《贞观礼》。高宗又诏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杜正伦、李义府、中书侍郎李友益、黄门侍郎刘祥道、许圉师、太子賔客许敬宗、太常卿韦琨等增之,为一百三十卷,是为《显庆礼》。其文杂以式令,而义府、敬宗方得幸,多希旨传会事,既施行,议者皆以为非。上元三年,诏复用《贞观礼》,由是终高宗世,《贞观》、《显庆》二礼兼行,而有司临事远引古义,与二礼叅考增损之,无复定制。武氏、中宗继以乱败,无可言者,博士掌礼,备官而已。▯宗开元十年,以国子司业韦縚为礼仪使,以掌五礼。十四年,通事舍人王嵒上疏,请删去《礼记》旧文,而益以今事,诏付集贤院议。学士张説以为《礼记》不刋之书,去圣久远,不可改易,而唐《贞观》、《显庆》礼仪注前后不同,宜加折衷以为唐礼,乃诏集贤院学士、右散骑常侍徐坚、左拾遗李锐及太常博士施敬本撰述,歴年未就,而锐卒。萧嵩代锐为学士,奏起居舍人王仲丘撰定为一百五十巻,是为《大唐开元礼》。由是唐之五礼之文始备,而后世用之,虽时小有损益,不能过也。贞元中,太常礼院修撰王泾考次歴代郊庙防革之制,及其工歌祝号,而图其坛屋陟降之序,为《郊祀录》十卷。元和十一年,秘书郎修撰韦公肃又录开元已后礼文损益为《礼阁新仪》三十卷。十三年,太常博士王彦威为《曲台新礼》二十卷,又采元和以来三公士民防祭丧葬之礼为《续曲台礼》三十卷。呜呼!考其文记,可谓备矣。以之施于贞观、开元之间,亦可谓盛矣。而不能至三代之隆者,具其文而意不在焉,此所谓礼乐为虚名也哉。

唐书食货志论

译《唐书·礼乐志》论 古代礼制的灭亡已经很久了,欧阳公对此也无限悲叹感慨。三代以前,政事出于一体,礼乐通行天下;三代以后,政事分出两端,礼乐成了空洞的名称。古代以宫室、车舆作为居处,以衣裳、冕弁作为服饰,以尊爵、俎豆作为礼器,以钟磬、琴瑟、箫笛作为乐器,用来适用于郊祀宗庙、面对朝廷、侍奉神灵和治理百姓。按时举行聚会,作为朝觐、聘问;以欢乐交往,作为射礼、乡饮酒礼和食飨;集合民众、兴办事务,作为出师、田猎和学校之礼。下至乡里田野,民间的吉凶哀乐,一切百姓事务,没有不出于礼的。用礼来教导百姓成为孝顺、慈爱、友善、敬兄、忠诚、守信、仁慈、正义的人,通常不离开居处、行动、服饰、饮食这些日常事务。因为他们早晚所做的事,没有不是这些。所谓政事出于一体,礼乐通行天下,就是使天下人安于习惯并实行它,却不知道自己是在迁善远罪、形成良好风俗。等到三代已经灭亡,秦朝改变古制,后世拥有天下的君主,从天子、百官的名称、等级、次序,到国家制度、宫车、服饰、器物,一概沿用秦朝旧制。间或有想治理好国家的君主,考虑改革制作,却不能超然脱离当时风俗,远远恢复三代以上的制度,只能顺应时俗,稍作增减,大体上安于苟且简略罢了。他们早晚所处理的事务,把文书、诉讼、军队和粮食作为紧要之事,说这就是施政,是用来治理百姓的。至于三代,礼乐具备各种名称和器物,收藏在有关官署中,按时拿出来使用;在郊祀宗庙和朝廷上,说这就是礼,是用来教化百姓的。这就是所谓政事出于两端,而礼乐成为空名。因此自汉代以来,史官所记载的事务、器物、名称、数量以及升降、作揖、谦让、拜、俯伏、起身的礼节,都是有关官署的事务,只是所谓礼的末节罢了。然而把这些礼用于郊祀宗庙和朝廷,连那些参与其中的士绅大夫都不能熟悉通晓;天下百姓,直到老死也未曾见过,何况想认识礼乐的盛大,明白了解它的意义,并接受它的教化来形成风俗呢?唉!只熟悉礼器却不知道其意义,忘掉根本而保存末节,又不能完备举行所谓朝觐、聘问、射乡、食飨、师田、学校、冠婚、丧葬等礼,现存的还有多少呢?自梁朝以来,才把当时实行的礼仪附会到《周官》五礼的名称上,各自建立一家的学说。唐朝初年即采用隋礼,到太宗时,中书令房玄龄、秘书监魏征,以及礼官、学士等,依据隋礼,增加天子上陵、朝庙、养老、大射、讲武、读时令、纳皇后、皇太子入学、太常行陵、合朔、陈兵、大社等礼,编成吉礼六十一篇、宾礼四篇、军礼二十篇、嘉礼四十二篇、凶礼十一篇,这就是《贞观礼》。高宗又下诏命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杜正伦、李义府、中书侍郎李友益、黄门侍郎刘祥道、许圉师、太子宾客许敬宗、太常卿韦琨等增订,编成一百三十卷,这就是《显庆礼》。其中文字夹杂着格式和法令,而李义府、许敬宗当时正受宠,多次迎合旨意、附会编造事务;施行以后,议论者都认为不对。上元三年,下诏重新采用《贞观礼》,于是直到高宗一朝结束,《贞观礼》和《显庆礼》两种礼制并行,有关官署遇到事务,便远引古义,与两礼参照考核,增删损益,再没有固定的制度。武氏、中宗相继因祸乱而败亡,没有什么可说的;博士掌管礼制,也只是空备官员而已。玄宗开元十年,以国子司业韦縚为礼仪使,掌管五礼。开元十四年,通事舍人王岩上疏,请求删去《礼记》的旧文,增加当今事务,玄宗下诏交给集贤院议论。学士张说认为《礼记》是不可删改的经典,距离圣人时代已经久远,不能改易;而唐代《贞观礼》《显庆礼》的礼仪注释前后不同,应该加以折中,作为唐礼。于是下诏命集贤院学士、右散骑常侍徐坚、左拾遗李锐以及太常博士施敬本撰写,经过多年仍未完成,李锐便去世了。萧嵩接替李锐任学士,上奏请起居舍人王仲丘撰定,编成一百五十卷,这就是《大唐开元礼》。从此唐代五礼的文献才完备,后世沿用它,虽然有时略有增删损益,也不能超过它。贞元年间,太常礼院修撰王泾考订编次历代郊祀宗庙礼制的沿革,以及乐工所唱的歌辞和祝文称号,并绘制坛场屋舍上下进退的次序,编成《郊祀录》十卷。元和十一年,秘书郎修撰韦公肃又记录开元以后礼文的增损,编成《礼阁新仪》三十卷。元和十三年,太常博士王彦威编成《曲台新礼》二十卷,又采集元和以来三公、士人和百姓举行冠婚、祭祀、丧葬的礼仪,编成《续曲台礼》三十卷。唉!考察这些文献记载,可以说已经完备了。在贞观、开元之间施行这些礼制,也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不能达到三代的隆盛,是因为礼制的文字虽然齐全,礼的精神却不在那里;这就是所谓礼乐成为空名啊。《唐书·食货志》论

论悉文亦跌宕古之善治其国而爱养斯民者,必立经常简易之法,使上爱物以养其下,下勉力以事其上,上足而下不困。故量人之力而授之田,量地之产而取以给公上,量其入而出之以为用度之数。是三者常相须以济,而不可失,失其一则不能守其二。及暴君庸主纵其佚欲,而茍且之吏从之,变制合时以取宠于其上。故用于上者无节,而取于下者无限,民竭其力而不能供。由是上愈不足,而下愈困,则财利之説兴,而聚敛之臣用。记曰:「宁畜盗臣,盗臣诚可恶,然一人之害尔。聚敛之臣用,则经常之法坏,而下不胜其弊焉。」唐之始时,授人以口分世业田,而取之以租庸调之法,其用之也有节。葢其畜兵以府衞之制,故兵虽多而无所损,设官有常员之数,故官不滥而易。禄虽不及三代之盛时,然亦可以为经常之法也。及其弊也,兵冗官滥,为之大蠧。自天宝以来,大盗屡起,方镇数叛,兵革之兴,累世不息,而用度之数不能节矣。加以骄君昬主,奸吏邪臣,取济一时,屡更其制,而经常之法荡然尽矣。由是财利之説兴,聚敛之臣进。葢口分世业之田坏而为兼并,租庸调之法坏而为两税,至于盐鐡转运屯田和籴铸钱括苗防利借商进奉献助,无所不为矣。葢愈烦而愈弊,以至于亡焉。

唐书艺文志论序事中带感慨悲吊,以发议论,其机轴本史迁来。自六经焚于秦,而复出于汉,其师传之道中絶,而简编脱乱讹缺,学者莫得其本真,于是诸儒章句之学兴焉。其后传注笺觧义疏之流转相讲述,而圣道粗明,然其为説固已不胜其繁矣。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世次国家兴灭终始僣窃伪乱,史官备矣,而传记小説外,暨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皆出于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时,方修明圣经以绌缪异,而老子著书论道德,接乎周衰战国游谈放荡之士,田骈慎到列庄之徒各极其辩,而孟轲荀卿始专修孔氏以折异端,然诸子之论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絶也。夫王迹熄而诗亡,离骚作而文辞之士兴,歴代盛衰,文章与时高下,然其变态百出,不可穷极,何其多也。自汉以来,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为六艺九种七略,至唐始分为四类,曰经史子集,而藏书之盛莫盛于开元,其著录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巻,而唐之学者自为之书又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巻,呜呼,可谓盛矣。六经之道简严易直,而天人备,故其愈久而益明,其余作者众矣,质之圣人或离或合,然其精深闳博各尽其术,而怪奇伟丽往往震发于其间,此所以使好奇爱博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灭亦不可胜数,岂其华文少实不足以行远欤?而俚言俗説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欤?今着于篇,有其名而无其书者十葢五六也,可不惜哉。

译论述全文也有跌宕起伏的气势。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爱护养育百姓的人,必定建立持久、常规而简易的法令,使上位者爱惜财物来养活下位者,下位者尽力来侍奉上位者;上面供给充足,下面不受困苦。所以要根据人的力量授予田地,根据土地的产出征收赋税以供给公家,再根据收入决定支出,制定用度的数额。这三件事总是相互依赖、彼此补益,不能有所缺失;缺少其中一项,就不能守住另外两项。等到暴君庸主放纵自己的逸乐欲望,苟且偷安的官吏又顺从他们,便改变制度迎合时势,以从上位者那里取得宠爱。因此上面的用度没有节制,向下面征取的也没有限度,百姓耗尽力量仍不能供给。这样上面越来越不足,下面越来越困苦,于是谋求财利的说法兴起,聚敛财富的臣子得到任用。《礼记》说:“宁可蓄养盗臣;盗臣确实可恶,但只是一个人的祸害。若任用聚敛之臣,常规法令就会败坏,下面的人便承受不尽的弊害。”唐朝初年,把口分田、世业田授给百姓,又用租庸调法征收赋税,支用它们也有节制。大概因为用府兵、府卫的制度蓄养军队,所以军队虽多却没有造成损耗;设置官员有固定员额,所以官职不泛滥而容易治理。俸禄虽赶不上三代最盛时,却也可以作为持久常规的法令。等到它的弊端出现,军队冗滥、官员泛滥便成为巨大的蛀虫。自天宝以来,大规模盗乱屡次发生,方镇多次叛乱,战争兴起,连续几代不得停息,而用度的数额无法节制。再加上骄横的君主、昏庸的统治者、奸诈的官吏和邪曲的臣子,只图解决一时之急,屡次更改制度,于是持久常规的法令荡然无存。由此谋求财利的说法兴起,聚敛财富的臣子得到进用。大概口分田、世业田败坏而变成兼并,租庸调法败坏而变成两税;至于盐铁、转运、屯田、和籴、铸钱、括苗、防利、借商、进奉、献助等办法,无所不用。大概越是烦琐,弊害就越严重,终于导致灭亡。《唐书·艺文志》论 叙述史事中夹带感慨悲悼,以此引发议论,其构思布局本来就承袭太史迁。自从六经被秦朝焚毁,到汉代重新出现,传授经学的道路中断,简册编次脱漏、错乱、讹误、残缺,学者无法得到经书的本来面貌,于是各位儒者的章句之学兴起。后来传、注、笺、解、义疏这一类著作相继讲说阐述,圣人的道理大致明白了;然而这种学说已经繁杂得无法承受。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各世代的次序、国家兴亡始终、僭越窃取、伪诈混乱,史官的记载已经齐备;而传记、小说之外,直到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等,也都出自史官一类的人。孔子在世时,正修明圣人经典,以排斥谬误异说;老子著书论述道德,接着周朝衰落、战国时期游说放荡的士人兴起,田骈、慎到、列子、庄子一类人各自把辩说发挥到极致;孟轲、荀卿才开始专门修习孔氏之学来驳斥异端。然而诸子各自的论说都形成一家学术,从前代以来一直保存而没有断绝。王者的事业衰微,诗歌便灭亡;《离骚》创作出来,文辞之士便兴起。历代盛衰不同,文章也随时代而有高下;但文章的变化形态千姿百态,不可穷尽,为什么这样多呢?自汉代以来,史官排列著作的名称、作者、篇次,编为六艺、九种、七略;到唐代才分为经、史、子、集四类。藏书的盛况没有比开元时期更盛的,著录的有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代学者自己撰写的书又有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唉,可以说盛大了。六经的道理简约严正、平易正直,天道与人事都具备其中,所以时间越久,意义反而越发明白。其余作者很多,用圣人的标准衡量,有的相近,有的相离;然而它们的精深宏博,各自都发挥了自己的才能,其中奇异、瑰伟、华丽的内容往往震动人心、焕发出来,这正是使喜欢新奇、爱好博杂的人不能忘怀的原因。然而它们凋零磨灭的也数不胜数,难道是因为辞藻华美而内容不足,所以不能流传久远吗?而俚语俗说反而有不少保存下来,这也有幸与不幸的原因吗?如今著录在篇目中的书,有名称而没有书本的,大概占十分之五六,难道不可惜吗?

唐书五行志论千古五行灾异之説,最为辩悉可诵。万物盈于天地之间,而其为物最大且多者有五: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其用于人也,非此五物不能以为生,而阙其一不可,是以圣王重焉。夫所谓五物者,其见象于天也为五星,分位于地也为五方,行于四时也为五德,禀于人也为五常,播于音律为五声,发于文章为五色,而总其精气之用谓之五行。自三代之后,数术之士兴,而为灾异之学者,务极其説,至举天地万物动植,无大小皆推其类而附之于五物,曰五行之属。以谓人禀五行之全气以生,故于物为最灵,其余动植之类各得其气之偏者,其发为英华美实,气臭滋味,羽毛鳞介,文采刚柔,亦皆得其一气之盛。至其为变怪非常,失其本性,则推以事类吉凶影响,其説尤为委曲繁密。葢王者之有天下也,顺天地以治人,而取材于万物以足用。若政得其道而取不过度,则天地顺成,万物茂盛,而民以安乐,谓之至治。若政失其道,用物伤夭,民被其害而愁苦,则天地之气沴,三光错行,阴阳寒暑失节,以为水旱蝗螟,风雹雷火山崩,水溢泉竭,雪霜不时,雨非其物,或发为氛雾虹霓,光怪之类,此天地灾异之大者,皆生于乱政,而考其所发,验以人事,往往近其所失而以类至。然时有推之不能合者,岂非天地之大,固有不可知者邪?若其诸物种类不可胜数,下至细微,家人里巷之占有,考于人事而合者有,漠然而无所应者皆不足道。语曰:「迅雷风烈,必变」,葢君子之畏天也,见物有反常而为变者,失其本性,则思其有以致而为之戒惧,虽微不敢忽而已。至为灾异之学者不然,莫不指事以为应,及其难合则旁引曲取而迁就其説。葢自汉儒董仲舒、刘向与其子歆之徒,皆以《春秋》《洪范》为学,而失圣人之本意。至其不通也,父子之言自相戾,可胜叹哉!昔者箕子为周武王陈禹所有洪范之书,条其事为九类,别其説为九章,谓之九畴。考其説初不相附属,而向为五行传,乃取其五事、皇极、庶徴,附于五行,以为人事皆属五行欤?则至于入政、五纪、三德、稽疑、福极之类,又不能附,至俾洪范之书失其伦理,有以见所谓旁引曲取而迁就其説也。然自汉以来,未有非之者。又其祥▯祸疴之説,自其数术之学,故略存之,庶几深识博闻之士有以考而择焉。

五代史梁太祖论议论得大体而文殊圆转澹宕呜呼!天下之恶梁久矣。自后唐以来,皆以为伪也。至予论次五代,独不伪梁。议者或讥予大失《春秋》之防,以谓梁负大恶,当加诛絶,而反进之,是奬篡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尔。鲁桓公弑隠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衎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絶其为君。此予所以不伪梁者,用《春秋》之法也。」然则《春秋》亦奬篡乎?曰:「惟不絶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着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篡也,书其篡。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掩尔。使为君者不得掩其恶,然后人知恶名不可逃,则为恶者庶乎其息矣。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桀纣不待贬其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春秋》于大恶之君不诛絶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旨也。惟不没其实以着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掩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意,然后知予不伪梁之旨也。」

译《唐书·五行志》论 千古以来关于五行灾异的学说,以这里的论述最为详尽清楚,值得诵读。万物充满在天地之间,其中作为物质最大而且种类最多的有五种:一是水,二是火,三是木,四是金,五是土。它们被人利用,人若没有这五种物质就不能生存,缺少其中任何一种都不行,所以圣王十分重视它们。所谓五物,在天上显现为五星,在地上分布为五方,在四时运行表现为五德,赋予人表现为五常,传播在音律中表现为五声,显现在文章中表现为五色;把它们精气的作用总称为五行。三代以后,研究数术的人兴起,形成灾异学说,竭力把学说推演到极致,甚至把天地间一切动植物,无论大小,都按类别推求并附会到五物上,说这就是五行所属。他们认为人禀受五行完整的精气而生,所以在万物中最为灵秀;其余动植物各自只得到五行之气的一部分,因此它们表现出的英华美实、气味香臭、滋味、羽毛鳞甲、文采刚柔,也都各自得到某一种气的旺盛。至于它们发生异常怪异、失去本性,就根据事物类别推断吉凶祸福的感应关系,这种说法尤其曲折繁密。大概君王拥有天下,是顺应天地来治理百姓,又从万物中取材以满足使用。如果政治符合正道,取用没有超过限度,那么天地和顺而万物成长茂盛,百姓因此安乐,这叫作最完善的治理。如果政治失去正道,使用万物而伤害、摧残它们,百姓受到祸害而忧愁困苦,那么天地之气就会失调,日月星辰运行错乱,阴阳寒暑失去节度,因而出现水灾、旱灾、蝗灾、螟灾、狂风、冰雹、雷击、火灾、山崩、水溢、泉水枯竭、雪霜失时、降下不应有的雨,以及雾气、虹霓、光怪等现象。这些是天地灾异中较大的,都产生于政治混乱;考察它们发生的时间,再用人事来验证,往往接近于政治所失,并且按类似的类别发生。然而有时推求却不能相合,难道不是天地广大,本来就有不可知的地方吗?至于各种事物的类别数不胜数,下至细微之物,民间乡里的占验,有的考察人事能够相合,有的漠然无所应验,都不值得论说。古语说:“雷声迅疾、风势猛烈,必定要有所变动。”大概君子敬畏上天,看见事物反常而发生变化、失去本性,就思考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并因此警戒恐惧,即使事情微小也不敢忽视罢了。至于研究灾异之学的人却不是这样,没有不指着某件事说它是某种应验的;等到难以相合,便从旁牵引、曲意取证,迁就自己的学说。大概自汉代儒者董仲舒、刘向以及他的儿子刘歆等人,都是以《春秋》《洪范》为学问根基,却失去了圣人的本意。等到学说不通时,父子二人的说法彼此抵触,怎能不令人叹息呢!从前箕子向周武王陈述大禹所有的《洪范》一书,把其中的事务分为九类,把各类的学说分为九章,称为九畴。考察《洪范》的学说,起初并没有彼此附会;刘向撰写《五行传》,却把其中的五事、皇极、庶征附会到五行上,难道是认为人事都属于五行吗?但至于入政、五纪、三德、稽疑、福极等类,又无法附会,于是使《洪范》一书失去原有的伦理条理,这可以看出所谓从旁牵引、曲意取证来迁就学说的情形。然而自汉代以来,没有人非难这种做法。至于那些祥▯、祸疴的说法,既然属于数术之学,所以略为保存,希望深明事理、博闻多识的人能够考察并加以取舍。《五代史·梁太祖》论 议论把握了大体,文章尤其圆转疏宕。唉!天下厌恶梁朝已经很久了。自后唐以来,人们都认为梁朝是伪朝。到我论述编次五代史时,却唯独不把梁朝当作伪朝。议论者有的讥讽我大大违背《春秋》的褒贬法则,认为梁朝背负着极大的罪恶,应当加以诛伐、断绝其正统,我却反而承认它的正统,这是鼓励篡夺,不是《春秋》的宗旨。我回答说:“这正是《春秋》的宗旨。鲁桓公杀害隐公而自行即位,宣公杀害子赤而自行即位,郑厉公驱逐世子忽而自行即位,卫国公孙剽驱逐国君衎而自行即位,圣人在《春秋》中都没有断绝他们作为国君的地位。这就是我不把梁朝当作伪朝的原因,是采用《春秋》的法则。”那么,《春秋》也鼓励篡夺吗?回答说:“唯独不斩断这四个人作为国君的地位,正可以从这里看出《春秋》的用意。圣人作《春秋》,用意深远,所以劝善惩恶恳切,记载的言辞真实可信,然后善恶才清楚。想要把他们的罪行彰显给后世,关键在于不抹去事实。他们事实上曾经做过国君,就记载他们做国君;他们事实上是篡夺,就记载他们篡夺。分别传述事实,使后世相信,那么这四位国君的罪行就无法掩盖了。使做国君的人不能掩盖自己的恶行,然后人们知道恶名不可逃避,那么作恶的人或许就会停止了。这就叫作立意深远而劝戒恳切,记载真实可信而善恶分明。夏桀、商纣不必贬低他们王的称号,却是万世共同憎恶的人。《春秋》对于罪大恶极的国君不诛伐、不断绝其君位,并不妨害它褒善贬恶的宗旨;只是因为不抹去事实来彰显他们的罪行,并使后世相信。与其让他们作为国君而不掩盖其恶行,以此使世人停止作恶,不如理解《春秋》的这个用意;能够懂得这一点,然后才能明白我不把梁朝当作伪朝的宗旨。”

五代史唐明宗论中多名言可为世戒呜呼!自古治世少,而乱世多。三代之王有天下者,皆数百年,其可道者数君而已,况于后世邪?况于五代邪?予闻长老为予言:明宗虽出夷狄,而为人纯质寛仁,爱人于五代之君,有足称也。尝夜焚香仰天而祝曰:「臣本蕃人,岂足治天下?世乱久矣,愿天早生圣人。」自初即位,减罢宫人、伶官,废内藏库,四方所上物,悉归之有司。广夀殿火灾,有司理之,请加丹雘。喟然叹曰:「天以火戒我,岂宜增以侈邪?」嵗尝旱,已而雪暴,坐庭中,诏武德司:「宫中无得扫雪。」曰:「此天所以赐我也。」数问宰相冯道等民间疾苦,闻道等言谷帛贱,民无疾疫,则欣然曰:「吾何以堪之?当与公等作好事以报上天。」吏有犯赃,辄寘之死,曰:「此民之蠧也。」以诏书褒防吏孙岳等,以风示天下。其爱人恤物,葢亦有意于治矣。其即位时,春秋已高,不迩声色,不乐游畋,在位十年,于五代之君最为长世。兵革粗息,年屡丰登,生民实頼以休息。然夷狄性果仁而不明,屡以非辜诛杀臣下,至于从荣父子之间不能虑患为防,而变起仓卒,卒陷之以大恶。帝亦由此饮恨而终。当是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时事,其言曰:「为国家者,有不足惧者五,深可畏者六。三辰失行,不足惧;天象变见,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竭,不足惧;水旱虫蝗,不足惧也。贤士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狥,深可畏;亷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不闻,深可畏也。」识者皆多澄言,切中时病。若从荣之变,任圜、安重诲等之死,可谓上下相狥,而毁誉乱真之敝矣。然澄之言,岂止一时之病?凡为国者,可不戒哉!

五代史晋家人传论痛切呜呼!古之不幸无子而以其同宗之子为后者,圣人许之,着之礼经而不讳也。而后世闾阎鄙俚之人则讳之,讳则不胜其欺与伪也。故其茍偷窃取婴孩襁褓,讳其父母而自欺,以为我生之子。曰:不如此则不能得其一志尽爱于我,而其心必二也。而为其子者亦自讳其所生,而絶其天性之亲,反视以为叔伯父,以此欺其九族,而乱其人鬼亲踈之序。凡物生而有知,未有不爱其父母者。使是子也能忍而真絶其天性欤?曾禽兽之不若也。使其不忍而外阳絶之,是大伪也。夫闾阎鄙俚之人之虑于事者,亦已深矣。然而茍窃欺伪,不可以为法者,小人之事也。惟圣人则不然,以谓人道莫大于继絶,此万世之通制,而天下之公行也。何必讳哉?所谓子者,未有不由父母而生者也。故为人后者,必有所生之父,有所后之父,此理之自然也。何必讳哉?其简易明白,不茍不窃,不欺不伪,可以为通制而公行者,圣人之法也。又以谓为人后者所承重,故加其服以斩,而不絶其所生之亲者,天性之不可絶也。然而恩有屈于义,故降其服以朞。服外物也可以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改,故着于经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自三代以来,有天下国家者莫不用之,而晋氏不用也。出帝之于敬儒,絶其父道臣而爵之,非特以其义不当立,不得已而絶之,葢亦习见闾阎鄙俚之所为也。五代干戈贼乱之世也,礼乐崩坏,三纲五常之道絶,而先王之制度文章扫地而尽于是矣。如寒食野祭而焚纸钱,天子而为闾阎鄙俚之事者多矣。而晋氏起于沙陀,以篡逆而得天下,高祖以耶律德光为父,而出帝于德光,则以为祖,而称孙于其所生父,则臣而名之,是岂可以人理责哉?

译《五代史·唐明宗》论 其中有许多名言,可以作为后世的警戒。唉!自古以来太平之世少,乱世多。三代拥有天下的君王,都延续数百年,其中值得称道的也不过几位,何况后世呢?何况五代呢?我听年长者告诉我:明宗虽然出身夷狄,但为人质朴宽厚仁慈;在五代诸君中,他有值得称道之处。他曾在夜里焚香仰天祈祷说:“我本是蕃人,哪里足以治理天下?世道乱了很久,希望上天早日生出圣人。”他刚即位,就裁减遣散宫人、伶官,废除内藏库,四方进献的物品全都交给有关官署。广寿殿发生火灾,有关官署修治后,请求加绘丹青彩饰。他长叹说:“上天用火来警戒我,怎么能再用奢侈来增加它呢?”有一年发生旱灾,不久又暴雪,他坐在庭院中,下诏给武德司:“宫中不得扫雪。”他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他多次询问宰相冯道等民间疾苦,听说冯道等人说谷物和丝帛价格低廉,百姓没有疾病流行,便高兴地说:“我怎么承受得起这样的福分?应当和诸公一起做好事来报答上天。”官吏中有犯贪污罪的,总是把他处死,说:“这是百姓的蛀虫。”又下诏书褒奖、勉励官吏孙岳等人,以此教示天下。他爱护百姓、体恤万物,大概确实有意于治理国家了。他即位时年纪已经很大,不亲近声色,不喜爱游猎,在位十年,是五代君主中在位时间最长的。战争大体平息,年年多次丰收,百姓确实依靠他而得到休养生息。然而夷狄的性情果敢仁厚却不明智,他多次因无罪而杀害臣下;至于从荣父子之间,他不能预先考虑祸患并加以防范,变乱突然发生,最终使自己陷入极大的罪恶。明宗也因此含恨而死。当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陈述时事,其中说:“治理国家时,有五种不值得害怕的事,有六种深为可怕的事。日月星辰运行失常,不值得害怕;天象发生变化,不值得害怕;小人散布讹言,不值得害怕;山崩河竭,不值得害怕;水灾旱灾虫灾蝗灾,也不值得害怕。贤能之士隐遁不出,深为可怕;士农工商四民改迁职业,深为可怕;上下相互徇私,深为可怕;廉耻之道消亡,深为可怕;毁誉混淆、颠倒真实,深为可怕;听不到直言,深为可怕。”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康澄的话正确,切中了当时的弊病。像从荣的变乱,以及任圜、安重诲等人的死亡,可以说就是上下相互徇私和毁誉混淆真实的弊害。然而康澄的话难道只针对一时的弊病吗?凡是治理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五代史·晋家人传》论 言辞痛切。唉!古代有人不幸没有儿子,便以同宗之子的儿子作为后嗣,圣人认可这种做法,把它写入礼经而不加避讳。可是后世乡里粗鄙之人却对此避讳,既然避讳,就少不了欺骗和虚伪。因此他们苟且偷取襁褓中的婴孩,避讳孩子的亲生父母,欺骗自己说这是我生的儿子。他们说:不这样做,就不能得到孩子专一的心,使他把全部爱都给我;否则他的心一定会分开。作为这种孩子,也自行避讳自己的亲生父母,断绝与亲生父母的天性亲情,反而把他们看作叔伯父亲,用这种做法欺骗自己的九族,扰乱人与鬼神之间亲疏尊卑的次序。凡是有生命并且有知觉的事物,没有不爱自己的父母的。假使这个孩子能够忍心真正断绝天性亲情,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吗?假使他内心不能忍受,只是在表面上假装断绝亲情,那就是大伪。乡里粗鄙之人对于事情的考虑,也已经很深了。然而苟且偷取、欺骗虚伪,不能作为法则,是小人的做法。圣人却不是这样,认为人的伦理没有比继承绝嗣更大的事,这是万世通行的制度,也是天下共同实行的原则,何必避讳呢?所谓儿子,没有不是由父母生出的。因此作为别人的后嗣,必定有生育自己的父亲,也有承继的父亲,这是自然的道理。何必避讳呢?这种做法简易明白,不苟且、不偷窃、不欺骗、不虚伪,可以作为普遍制度而共同实行,这就是圣人的法则。又认为成为别人后嗣的人所承当的祭祀和宗法责任很重,所以为他加重服制,穿斩衰之服;但并不斩断他与亲生父母的关系,因为天性亲情是不能断绝的。然而恩情有时要屈从于礼义,所以把亲生父母的服制降为期服。服制属于外在事物,可以降等;父母的称谓却不能改变,所以礼经明确写道:“成为别人后嗣的人,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服丧。”自三代以来,凡是拥有天下和国家的统治者,没有不采用这一制度的,唯独晋氏不采用。出帝对于敬儒,断绝了他作为父亲的名分,把他降为臣并封爵;这不仅是因为按照礼义他不应当即位、不得已才断绝关系,大概也是习惯看见乡里粗鄙之人的做法。五代是干戈相寻、盗贼作乱的时代,礼乐崩坏,三纲五常的道理断绝,先王的制度文章在这个时候全都扫地而尽。寒食节到野外祭祀而焚烧纸钱,天子在居丧期间改元并奏乐,天子做乡里粗鄙之人才做的事,多得很。晋氏起于沙陀,以篡逆取得天下;高祖把耶律德光认作父亲,出帝对于耶律德光则以祖父相称,却在亲生父亲面前自称孙子,把亲生父亲降为臣并直呼其名,这难道还能用人的常理来责备吗?

五代史周世宗论直叙呜呼!五代本纪备矣。君臣之际,可胜道哉!梁之友珪反,唐戕克宁而杀存乂、从璨,则父子骨肉之恩,几何其不絶矣!太妃薨而辍朝,立刘氏、冯氏为皇后,则夫妇之义,几何其不乖,而不至于禽兽矣!寒食野祭而焚纸钱,居丧改元而用乐,杀马延及任圜,则礼乐刑政,几何其不坏矣!至于赛雷山传箭而扑马,则中国几何其不夷狄矣!可谓乱世也欤?而世宗区区五六年间,取秦陇,平淮右,复三闗,威武之声,震慑夷夏,而方内延儒学、文章之士,考制度,修通礼,定正乐,议刑綂,其制作之法,皆可施于后世。其为人明达英果,议论伟然。即位之明年,废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时中国乏钱,乃诏悉毁天下铜佛像以铸钱。尝曰:“吾闻佛説,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茍利于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有所惜哉!”由是羣臣皆不敢言。尝夜读书,见唐元桢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政,自此始。”乃诏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一嵗大均天下之田。其规为志意,岂小哉!其伐南唐,问宰相李谷以计策,后克淮南,出谷防,使学士陶谷为賛,而盛以锦囊,尝置之坐侧。其英武之材,可谓雄杰。及其虚心听纳,用人不疑,岂非所谓贤主哉!其北取三闗,兵不血刃,而史家犹讥其轻社稷之重,而侥幸一胜于仓卒,殊不知其料彊弱,较彼我,而乗述律之殆,得不可失之机。此非明于决胜者,孰能至哉?诚非史氏之所及也。

唐宋入大家文钞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四十四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十六

史论

五代史职方考论数十年之间,易世者五。其所当州郡,分割画次如掌。太史公所欲为而不能者。呜呼!三代以上,莫不分土而治也。后世鉴古矫失,始▯县天下。而自秦汉以来,为国孰与三代长短?及其亡也,未始不分,至或无地以自存焉。葢得其要,则虽万国而治;失其所守,则虽一天下,不能以容。岂非一本于道德哉?唐之盛时,虽名天下为十道,而其势未分。暨其衰也,置军节度,号为方镇。镇之大者,连州十余;小者犹兼三四。故其兵骄则逐帅,帅彊则叛上,土地为其世有,干戈起而相侵,天下之势自兹而分。然唐自中世多故矣,其兴衰救难,常倚鎭兵扶持;而侵凌乱亡,亦终以此。岂其利害之理然欤?自僖昭以来,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别为十一:南有吴、浙、荆、湖、闽、汉;西有岐、蜀;北有燕、晋。而朱氏所有七十八州,以为梁。庄宗初起,并代取幽、沧,有州三十五。其后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灭梁。岐王称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复失,惟得秦、凤、阶、成四州,而营、平二州陷于契丹。其增置之州一,合一百二十三州,以为唐。石氏入立,献十有六州于契丹,而得蜀、金州,又增置之州一,合一百九州,以为晋。刘氏之初,秦、凤、阶、成复入于蜀。隠帝时,增置之州一,合一百六州,以为汉。郭氏代汉,十州入于刘旻。世宗取秦、凤、阶、成、瀛、莫及淮南十四州,又增置之州五,而废者三,合一百一十八州,以为周。宋兴因之,此中国之大略也。其余外属者,彊弱相并,不常其得失。至于周末,闽已先亡,而在者七国:自江以下二十一州为南唐;自劎以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为蜀;自湖南北十州为楚;自浙东西十三州为吴越;自岭南北四十七州为南汉;自太原以北十州为东汉;而荆、归、峡三州为南平。合中国所有二百六十八州,而军不在焉。唐之封疆远矣,前史备载,而羁縻寄治、虚名之州在其间。五代乱世,文字不完,而时有废省,又或陷于夷狄不。可考,究其详。其可见者,具之如谱。自唐有方镇,而史官不录于地理之书,以谓方镇兵戎之事,非职方所掌故也。然而后世因习以军目地,而没其州名。又今置军者,徒以虚名,升建为州府之重,此不可以不书也。州县凡唐故而废于五代,若五代所置而见于今者,及县之割▯今因之者,皆宜列以备职方之考。其余尝置而复废,尝改割而复旧者,皆不足书。山川物俗,职方之掌也。五代短世,无所迁变,故亦不复录,而录其方镇军名,以与前史互见之云。

译《五代史·周世宗》论 直截叙述。唉!《五代史》的本纪已经记载得很完备了。君臣之间的关系,哪里说得尽呢?梁朝朱友珪发动反叛,后唐杀害李克宁,又杀死李存乂、李从璨,那么父子骨肉之恩,差不多没有不被断绝的了!太妃去世便停止朝会,立刘氏、冯氏为皇后,那么夫妻之义,差不多没有不乖违的了,几乎到了禽兽的地步!寒食节到野外祭祀而焚烧纸钱,居丧期间改元并奏乐,杀害马延、任圜,那么礼乐、刑法、政事,差不多没有不败坏的了!至于在赛雷山传递箭矢、扑打马匹,那么中原差不多没有不变成夷狄了!真可以说是乱世啊!周世宗在短短五六年间,攻取秦、陇,平定淮右,收复三关,威武的声势震慑夷狄和华夏;同时在国内延揽儒学、文章之士,考订制度,修订通礼,制定雅正的乐章,议定刑统,他所制定的法则,都可以施行于后世。他为人明达英果,议论宏伟。即位第二年,废除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所。当时中原缺钱,于是下诏把天下的铜佛像全部毁掉来铸钱。他曾说:“我听说佛教认为身命和世俗都是虚妄的,而把有利于世人作为急务。假使佛的真身还在,只要有利于世间,尚且愿意割截身体,何况这些铜像,哪里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 因此群臣都不敢进言。他曾在夜里读书,看见唐代元稹的均田图,慨然叹息说:“这是达到太平之治的根本!君王的政治,应当从这里开始。”于是下诏颁布那套图法,让官吏百姓先行学习熟悉,约定一年之内大规模均分天下的田地。他的规划和志向,难道还小吗?他征伐南唐时,向宰相李谷询问计策;后来攻克淮南,出示李谷的计策,请学士陶谷作赞,并盛放在锦囊中,曾经放在座位旁边。他英武的才干,可以说是雄杰。等到他虚心听取意见、任用人才而不疑忌,难道不是所谓贤明的君主吗?他向北攻取三关,军队没有经过流血便取胜,可是史家仍讥讽他轻视国家大事,认为他在仓促之间侥幸取得一次胜利;他们却不知道他判断强弱、比较彼我,又乘述律危急之时,抓住了不可错失的机会。这不是明白决胜之道的人,谁能够做到呢?实在不是史官所能达到的见识。《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四 明代茅坤编撰 《庐陵文钞》十六 史论 《五代史·职方考》论 几十年之间,改换朝代的有五次。各朝所管辖的州郡,分割划分得清清楚楚,如同手掌上的纹理。这是太史公想做却没有能够做成的事。唉!三代以前,没有不分封土地、分别治理的。后世借鉴古代来纠正弊病,才开始把天下划分为郡县。可是自秦、汉以来,哪个国家的国祚能与三代相比长短?等到它灭亡时,从来没有不分裂的,有时甚至没有一块土地可以自行存立。大概掌握了治理的要领,即使有万国也能治理;失去了所应守持的根本,即使统一天下,也不能容纳它。难道不都是以道德为根本吗?唐朝强盛时,虽然名义上把天下分为十道,但形势并没有分裂。等到唐朝衰败,设置军队和节度使,号称方镇。大的方镇连接十多个州,小的也兼有三四个州。因此军队骄横就驱逐主帅,主帅强大就背叛上级,土地被他们世代占有,干戈兴起而互相侵夺,天下的形势从此分裂。然而唐朝自中期以来多灾多难,它兴盛、衰败、救难,常常依靠镇兵来扶持;而侵凌、混乱、灭亡,也最终因为镇兵。难道这就是利害相伴的道理吗?自僖宗、昭宗以来,天下日益分裂。梁朝初年,天下分为十一部分:南方有吴、浙、荆、湖、闽、汉;西方有岐、蜀;北方有燕、晋。朱氏占有七十八州,作为梁朝。庄宗初起时,兼并代地,攻取幽、沧,共有州三十五个。后来又攻取梁、魏、博等十六州,共五十一州,灭亡了梁朝。岐王称臣,梁又得到他的七州。同光年间攻破蜀,不久又失去,只得到秦、凤、阶、成四州;营、平二州陷入契丹。新增加设置的州有一州,共一百二十三州,作为唐朝。石氏入朝即位,向契丹献出十六州,又得到蜀、金州,另增置一州,共一百零九州,作为晋朝。刘氏初年,秦、凤、阶、成又归入蜀;隐帝时增置一州,共一百零六州,作为汉朝。郭氏取代汉朝,十州归于刘旻。周世宗取得秦、凤、阶、成、瀛、莫以及淮南十四州,又增置五州,废除三州,共一百一十八州,作为周朝。宋朝兴起后沿袭这种格局,这就是中原地区的大致情况。其余属于外部的地方,强者互相兼并,所得和失去没有定数。到了周朝末年,闽已经先灭亡;当时还存在七国:长江以南的二十一州为南唐;剑门以南以及山南西道的四十六州为蜀;湖南、湖北的十州为楚;浙江东西的十三州为吴越;岭南、岭北的四十七州为南汉;太原以北的十州为东汉;荆、归、峡三州为南平。合计中原所有州二百六十八个,不包括军。唐朝的疆域很辽阔,前代史书已经详细记载,其中夹杂着羁縻之地、寄治之地和只有虚名的州。五代是乱世,文献不完备,有时废除并省州县,有的又陷于夷狄,无法考查,详细情形无从究明。能够见到的,都像谱牒一样具列于此。自唐代设置方镇以来,史官不把它们记入地理书,认为方镇属于军事事务,不是职方官所掌管的。然而后世沿袭这种习惯,把军号当作地名,反而埋没了州名。现在设置军,有的只是虚名,却升格建立为州府的重要建制,这不能不记载。州县中凡是唐代旧有而在五代废除的,五代设置而今天仍存在的,以及县的分属在今天仍沿用的,都应当列出,以备考察职方。其余曾经设置后来又废除、曾经改划后来又恢复旧制的,都不值得记载。山川、物产和风俗,是职方所掌管的。五代存在时间短,没有什么迁移变化,所以也不再记录;只记录方镇和军的名称,用来与前代史书互相参见。

五代史司天考论汉以来説灾异者多并不如欧阳公之言为正。昔孔子作《春秋》,而天人备。予述本纪,书人而不书天,予何敢异于圣人哉?其文虽异,其意一也。自尧舜三代以来,莫不称天以举事,孔子删《诗》《书》,不去也。葢圣人不絶天于人,亦不以天参人。絶天于人,则天道废;以天参人,则人事惑。故常存而不究也。《春秋》虽书日食、星变之类,孔子未尝道其所以然者,故其弟子之徒,莫得有所述于后世也。然则天果与于人乎?果不与于人乎?曰:“天,吾不知。”质诸圣人之言可也。《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此圣人极论天人之际,最详而明者也。其于天地鬼神,以不可知为言;其可知者,人而已。夫日中则昃,盛衰必复。天,吾不知;吾见其亏益于物者矣。草木之成者,变而衰;落之物之下者,进而流行之地。吾不知;吾见其变流于物者矣。人之贪满者多祸,其守约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吾见人之祸福者矣。天地鬼神不可知其心,则因其着于物者以测之。故据其迹之可见者以为言:“曰亏益”“曰变流”“曰害福”;若人,则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好恶”。其知与不知,异辞也。参而会之,与人无以异也。其果与于人乎?不与于人乎?则所不知也。以其不可知,故常尊而远之;以其与人无所异也,则修吾人事而已。人事者,天意也。《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聴。”未有人心悦于下而天意怒于上者,未有人理逆于下而天道顺于上者。然则王者君天下,子生民,布德行政,以顺人心,是之谓奉天。至于三辰五星,常动而不息,不能无盈缩差忒之变,而占之有中,有不中,不可以为常者,有司之事也。本纪所述人君行事详矣,其兴亡治乱可以见;至于三辰五星逆顺变见,有司之所占者,故以其官志之,以备司天之所考。呜呼!圣人既没,而异端起。自秦汉以下,学者惑于灾异矣。天文五行之説不胜其繁也,予之所述不得不异乎《春秋》也。考者可以知焉。

五代史前蜀王建世家论读韩公《获麟解》,与此论世之言祥瑞者,扪心退矣。呜呼!自秦汉以来,学者多言祥瑞,虽有善辩之士,不能祛其惑也。予读《蜀书》,至于▯龙、麟、凤、驺虞之类,世所谓王者之嘉瑞,莫不毕出于其国,异哉!然考王氏之所以兴亡成败者,可以知之矣。或以为一王氏不足以当之,则是时天下治乱,可以知之矣。龙之为物也,以不见为神,以升云行天为得志。今偃然暴露其形,是不神也;不上于天,而下见于水中,是失职也。然其一何多欤?可以为妖矣。凤凰,鸟之远人者也。昔舜治天下,政成而民悦,命防作乐,乐声和,鸟兽闻之,皆鼔舞。当是之时,凤凰适至,舜之史因并记以为美。后世因以凤来为有道之应。其后凤凰数至,或出于庸君缪政之时,或出于危亡大乱之际,是果为瑞哉?麟,兽之远人者也。昔鲁哀公出猎得之而不识,葢索而获之,非其自出也。故孔子书于《春秋》曰「西狩获麟」者,讥之也。西狩非其远也,获麟恶其尽取也。狩必书地,而哀公驰骋所涉地多,不可徧以名举,故书西以包众地,谓其举国之西皆至也。麟,人罕识之兽也。以见公之穷山竭泽而尽取,至于不识之兽,皆搜索而获之,故曰讥之也。圣人已没,而异端之説兴,乃以麟为王者之瑞,而附以符命、防纬、诡怪之言。凤尝出于舜,以为瑞,犹有説也。及其后出于乱世,则可以知其非瑞矣。若麟者,前有治国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世,未尝一出;其一出而当乱世,然则孰知其为瑞哉?▯▯物也,汚泥川泽不可胜数。其死而贵于卜官者,用适有宜尔。而戴氏《礼》以其在宫沼为王者难致之瑞。《戴礼》杂出于诸家,其失亦已多矣。驺虞,吾不知其何物也。《诗》曰「吁嗟乎驺虞」。贾谊以为「驺者,文王之囿,虞,虞官也」。当谊之时,其説如此。然则以之为兽者,其出于近世之説乎?夫破人之惑者,难与争于笃信之时,待其有所疑焉,然后从而攻之可也。麟、凤、龟龙。王者之瑞,而出于五代之际,又皆萃于蜀,此虽好为祥瑞之説者,亦可疑也。因其可疑而攻之,庶几惑者有以思焉。

译《五代史·司天考》论 自汉代以来,谈论灾异的人很多,但大多不如欧阳公的说法正确。从前孔子作《春秋》,天道与人事都具备其中。我撰述本纪,只记人而不记天,难道我敢不同于圣人吗?虽然文字不同,意义却是一致的。自尧、舜和三代以来,凡是办事没有不称说上天的;孔子删定《诗》《书》,也没有删去这些内容。大概圣人不把天与人割裂开来,也不把天道和人事混杂在一起。把天与人割裂开来,天道就会废弃;把天道和人事混杂起来,人事就会受到迷惑。所以通常保存这种说法,却不探究其究竟。《春秋》虽然记载日食、星变之类,孔子却从未说明它们所以发生的原因,因此他的弟子们也没有什么可以传述给后世。那么天究竟参与人事吗?究竟不参与人事吗?回答说:“天道如何,我不知道。”拿圣人的话来验证,也就可以了。《易经》说:“天道使盈满的亏损而使谦下的增益,地道使盈满的改变而使谦下的流通,鬼神使盈满的受害而使谦下的得福,人道厌恶盈满而喜爱谦下。”这是圣人论述天人关系最详尽明白的话。他对于天地鬼神,只用不可知来说明;能够知道的,只有人事。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盛衰必然循环。天道如何,我不知道;我却看见万物有亏损和增益。草木成长到成熟,就会转而衰败;原本处于低下位置的事物,会发展而流行到应有的位置。天道如何,我不知道;我却看见万物有变迁和流转。人贪求满盈的,多有祸患;能够守持简约的,多有福分。鬼神如何,我不知道;我却看见人的祸福。天地鬼神的内心不可知,就根据它们显现在万物上的迹象来推测。因此依据可以看见的迹象来称说:“叫作亏损和增益”“叫作变迁和流转”“叫作使之受害和使之得福”;至于人事,是可以知道的,所以直接说它的情状:“叫作喜爱和厌恶。”知道与不知道不同,所以用的言辞也不同。把这些合起来会通,它们与人事没有不同。天究竟参与人事吗?不参与人事吗?这是我们不知道的。因为不可知,所以总是尊敬它而远离它;因为它与人事没有不同,所以只修治我们自己的事务罢了。人事,就是天意。《尚书》说:“上天观察,依据我的百姓所观察;上天听闻,依据我的百姓所听闻。”从来没有下面人心喜悦而上面天意发怒的,也从来没有下面人事悖逆而上面天道顺利的。那么君王统治天下、把百姓当作子女,布施德政、施行政令来顺应人心,这就叫奉行天意。至于日月星辰和五星,它们常常运行而不停息,不可能没有盈缩、差错的变化;占验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不能把它作为恒常准则,这是有关官署的事务。本纪所记君主的行为已经很详细,从中可以看见国家的兴亡治乱;至于日月星辰、五星运行的逆顺和显现的变化,是有关官署占验的事务,所以按照有关官职来记载,以备司天官考察。唉!圣人去世以后,异端兴起。自秦、汉以下,学者被灾异学说迷惑了。天文、五行的学说繁杂得说不尽,我所撰述的不得不与《春秋》有所不同。这些内容,考察者可以由此明白。《五代史·前蜀王建世家》论 读了韩公的《获麟解》,再与这篇评论世人谈论祥瑞的话相对照,便会扪心自问而退避不言了。唉!自秦、汉以来,学者大多谈论祥瑞,即使有善于辩说的人,也不能消除他们的疑惑。我读《蜀书》,读到龟、龙、麒麟、凤凰、驺虞之类,世人所谓君王的吉祥征兆,没有一样不是全部出现在蜀国,真奇怪啊!不过考察王氏兴起、灭亡、成功、失败的原因,就可以明白了。有人认为一个王氏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当时天下的治乱,也就可以从中看出来了。龙这种东西,以不被人看见为神异,以升入云中、遨游天空为得志。如今它安然地暴露形体,这就是不神异;不上升到天上,反而出现在水中,这就是失职。然而为什么龙会如此多呢?这就可以认为是妖异了。凤凰,是鸟类中远离人世的。过去舜治理天下,政事成功,百姓喜悦,命令夔制作音乐,乐声和谐,鸟兽听到后,都鼓舞起来。正在这时,凤凰恰好到来,舜的史官便把这件事一并记载下来,作为美事。后世因此把凤凰来临作为有道之君的征兆。后来凤凰多次出现,有时在昏庸君主施行错误政事的时候,有时在危亡大乱的时期出现,这果真是祥瑞吗?麒麟,是兽类中远离人的。过去鲁哀公出猎捕获了它,却不认识它,大概是搜求而捕获的,并不是它自行出现。因此孔子在《春秋》中写道“西狩获麟”,是为了讥讽这件事。所谓“西狩”,并不是说狩猎的地方在西边很远;说“获麟”,是厌恶他把所有东西都搜取殆尽。狩猎本来一定要记载地点,但哀公驰骋所到的地方很多,不能逐一列名,所以只写“西”来概括许多地方,意思是全国西部都到过。麒麟,是人们很少认识的兽。这样正好显示哀公搜遍山岭、抽干湖泽,把一切都捕取,甚至连不认识的兽也都搜寻捕获,所以说这是在讥讽他。圣人去世以后,异端邪说兴起,于是把麒麟说成君王的祥瑞,又附会符命、谶纬和诡异怪诞的说法。凤凰曾经出现在舜时,把它当作祥瑞,还可以说得通;等到后来它出现在乱世,就可以知道它不是祥瑞了。至于麒麟,先前在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治理国家的时代,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它一出现却正逢乱世,那么谁知道它是祥瑞呢?龟是玄妙之物,污泥、河川、湖泽中多得数不清。它死后在卜官那里显得珍贵,只是因为恰好适合占卜罢了。而戴德《礼记》却把龟出现在宫中池沼说成君王难以招致的祥瑞。《戴礼》杂取各家说法,其中的错误也已经很多了。驺虞,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诗经》说:“唉,可叹驺虞啊。”贾谊认为:“驺,是文王的苑囿;虞,是管理苑囿的官员。”在贾谊那个时代,他的说法就是这样。那么,把驺虞当作一种兽的说法,难道是近世才出现的吗?要破除一个人的疑惑,很难在他深信不疑时同他争辩;要等到他产生疑问,然后再顺势加以驳斥才可以。麒麟、凤凰、龟、龙,都是君王的祥瑞,却在五代时期全都聚集出现在蜀地;这件事即使对于喜欢谈论祥瑞的人来说,也值得怀疑。趁着它可疑来加以驳斥,也许能使迷惑的人有所思考。

五代史周臣传论名言呜呼!作器者无良材,而有良匠;治国者无能臣,而有能君。葢材待匠而成,臣待君而用。故曰:治国譬之于奕,知其用而置得其处者胜;不知其用而置非其处者败。败者临棊注目终日而劳心,使善奕者视焉,为之易置其处则胜矣。胜者所用,败者之棊也;兴国所用,亡国之臣也。王朴之材,诚可谓能矣,不遇世宗,何所施哉?世宗之时,外事征伐攻取,战胜;内修制度,议刑法定律厯,讲求礼乐之遗文。所用者五代之士也,岂皆愚怯于晋汉,而材智于周哉?惟知所用尔。夫乱国之君,常置愚不肖于上,而彊其不能以暴其短恶;置贤智于下,而泯没其材,能使君子小人皆失其所,而身蹈危亡。治国之君,能置贤知于近,而置愚不肖于远,使君子小人各适其分,而身享安荣。治乱相去虽远甚,而其所以致之者不多也,反其所置而已。呜呼!自古治君少而乱君多,况于五代士之遇不遇者,可胜叹哉!

五代史唐六臣传论一朋党之祸,至唐而极;论朋党之文,至欧阳子而极。甚哉!白马之祸,悲夫!可为流涕者矣。然士之生死,岂其一身之事哉?初,唐天祐三年,梁王欲以嬖吏张廷范为太常卿。唐宰相裴枢以谓太常卿,唐常以清流为之。廷范乃梁客将,不可。梁王由此大怒,曰:“吾尝谓裴枢纯厚不防浮薄,今亦为此邪?”是嵗四月,彗出西北,扫文昌、轩辕、天市。宰相桞璨希梁王旨,归其谴于大臣。于是左仆射裴枢、独孤损,右仆射崔远,守太保致仕赵崇,兵部侍郎王赞,工部尚书王溥,吏部尚书陆扆,皆以无罪贬,同日赐死于白马驿。凡缙绅之士与唐而不与梁者,皆诬以朋党,坐贬死者数百人,而朝廷为之一空。明年三月,唐哀帝逊位于梁,遣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张防为副,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为副。四月甲子,文蔚等自上源驿奉册宝,乗辂车,导以金吾仗衞,太常卤簿,朝梁于金祥殿。梁王衮冕南靣。臣文蔚、臣循奉册,升殿进读。己,臣涉、臣防奉传国玺,臣贻矩、臣光逄奉金宝,以次升进读。已,降率文武百官北靣舞蹈再拜贺。夫一太常卿与社稷孰为重?使枢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国与人乎?虽枢等之力,未必能存唐,然必不亡唐而独存也。呜呼!唐之亡也,贤人君子既与之共尽,其余在者皆庸懦不肖,倾险狯猾,趋利卖国之徒也。不然,安能防耻忍辱于梁庭如此哉?作《唐六臣传》。

五代史唐六臣传论二文甚圆而所见世情特透呜呼!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谓不仁之人哉!予尝至繁城,读魏受禅碑,见汉之羣臣称魏功徳而大书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又读梁实录,见文蔚等所为如此,未尝不为之流涕也。夫以国予人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为也?汉、唐之末,举其朝皆小人也,而其君子者何在哉?当汉之亡也,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后汉从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而其余存者皆庸懦不肖、倾险之人也,然后唐从而亡。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説。夫为君子者,固尝寡过,小人欲加之罪,则有可诬者,有不可诬者,不能遍及也。至欲举天下之善,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以为朋党耳。故亲戚故旧谓之朋党可也,交游执友谓之朋党可也,宦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党可也。是数者皆其类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故闻善者必相称誉,称誉则谓之朋党;得善者必相荐引,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誉,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见善不敢荐,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善人日远而小人日近,则为人主者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説也。一君子存,羣小人虽众,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为;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肆志于无所不为,则汉、魏、唐、梁之际是也。故曰:可夺国而与人者,由其国无君子;空国而无君子,由以朋党而去之也。呜呼!朋党之説,人主可不察哉!

传曰:「一言可以丧邦者,其是之谓欤!」

译《五代史·周臣传》论 名言 唉!制作器物没有好材料,却有优秀的工匠;治理国家没有能干的臣子,却有能干的君主。大概材料要靠工匠加工才能成器,臣子要靠君主任用才能发挥作用。所以说:治理国家譬如下棋,知道棋子的作用并把它放在适当位置的就会获胜;不知道棋子的作用、把它放错位置的就会失败。失败者对着棋盘凝视一整天,劳心费神;让善于下棋的人来看,为他把棋子换到适当的位置,就会胜利。胜者所使用的棋子,就是败者的棋子;兴盛国家所任用的臣子,就是亡国所拥有的臣子。王朴的才能,确实可以说很高了;如果没有遇到世宗,又能施展在什么地方呢?世宗时期,对外进行征伐攻取,取得战争胜利;对内修订制度,讨论刑法,制定法律历法,讲求礼乐遗留下来的典章。所任用的都是五代的士人,难道他们在后晋、后汉时都愚蠢怯懦,在后周时才有才智吗?只是因为知道如何任用他们罢了。那些使国家混乱的君主,常把愚蠢无能的人安置在上位,强行让他们做力所不能及的事,以暴露他们的短处和罪恶;把贤明有才智的人放在下位,使他们的才能被埋没,能够让君子和小人都失去适合自己的位置,自己也走向危亡。治理国家的君主,能够把贤能有才智的人安排在身边,把愚蠢无能的人放到远处,使君子和小人各自适合自己的身份,自己享有安定和荣华。治乱相差虽然十分遥远,但造成它们的原因并不多,不过是把人所处的位置反过来罢了。唉!自古以来,善于治理的君主少,导致混乱的君主多,何况五代士人是受到任用还是被埋没,能不令人感叹吗!《五代史·唐六臣传》论一 朋党造成的祸患,到唐代达到了极点;论述朋党的文章,到欧阳先生也达到了极点。太严重了!白马之祸,真令人悲痛啊!足以使人流泪了。然而士人的生死,难道只是他个人的事情吗?当初,唐天祐三年,梁王想任用宠幸的官吏张廷范担任太常卿。唐朝宰相裴枢认为,太常卿一职,唐朝一向任用清正之士担任;张廷范只是梁王的宾客和将领,不能任用。梁王因此大怒,说:“我曾经认为裴枢纯厚,不会防备浮薄之人,现在也做这种事吗?”这一年四月,彗星出现在西北方,扫过文昌、轩辕、天市。宰相柳璨迎合梁王的旨意,把灾祸归罪于大臣。于是左仆射裴枢、独孤损,右仆射崔远,守太保致仕赵崇,兵部侍郎王赞,工部尚书王溥,吏部尚书陆扆,都因为没有罪过而被贬,同一天在白马驿赐死。凡是士大夫中亲近唐朝而不亲近梁朝的人,都被诬陷为朋党,因而遭贬谪处死的有数百人,朝廷因此几乎空了。第二年三月,唐哀帝向梁退位,派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使;派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张防为副使;派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为副使。四月甲子日,张文蔚等从上源驿奉着册书和宝玺,乘坐辂车,由金吾仗卫、太常卤簿引导,到金祥殿朝拜梁王。梁王穿着衮冕,面向南方而坐。臣张文蔚、臣苏循奉上册书,登殿进读。随后,臣杨涉、臣张防奉上传国玺,臣薛贻矩、臣赵光逢奉上金宝,依次登殿进读。完毕后,他们下殿,率领文武百官面向北方,舞蹈两拜,向梁王祝贺。一位太常卿和国家社稷相比,哪一个更重要?假使裴枢等人没有死,尚且舍不得一个太常卿,难道他们肯把国家交给别人吗?虽然凭裴枢等人的力量,未必能够保存唐朝,但他们一定不会在唐朝灭亡时独自苟存。唉!唐朝灭亡时,贤人君子已经同它一起灭亡了;剩下的人全是庸碌懦弱、不肖无能、阴险狡猾、追逐利益而出卖国家的人。否则,怎么能在梁朝朝廷上这样忍受耻辱呢?于是我撰写《唐六臣传》。《五代史·唐六臣传》论二 文章极为圆熟,对世态人情的见识尤其透彻。唉!最先提出朋党论的人是谁呢?真是制造祸端的始作俑者啊!确实可以说是不仁之人了!我曾经到繁城,读魏受禅碑,看见汉朝群臣称颂魏国的功德,把文字大书深刻在碑上,还列出自己的姓名来向世人夸耀。后来又读《梁实录》,看见张文蔚等人所做的这些事,没有一次不为之流泪。把国家交给别人,却还自我夸耀;等到事情完成,又做了宰相,这除了小人谁能做得出来?汉朝、唐朝末年,整个朝廷都是小人,那么他们的君子在哪里呢?汉朝灭亡时,先用朋党之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而在朝廷中任职的全是小人,然后汉朝才随之灭亡。等到唐朝灭亡时,又先用朋党之名把朝廷士人全部杀掉,剩下的人都是庸碌懦弱、不肖无能和阴险之人,然后唐朝才随之灭亡。想要使一个国家空虚,除掉其中的君子,就一定要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孤立君主的权势,蒙蔽他的耳目,就一定要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夺取国家并把它交给别人,就一定要提出朋党之说。君子本来就少有过错,小人想给他加罪,只能诬陷那些可以诬陷的地方,对于不能诬陷的地方便无法遍及。等到想把天下所有善人都找出来,按类别全部除掉时,就只有把他们指为朋党了。所以,把亲戚故旧称为朋党可以,把交游和知心朋友称为朋党可以,把同在仕途或同学相交的人称为朋党可以,把门生和旧属称为朋党也可以。这几类人都是同类,都是善人。所以说:想使一个国家空虚、除掉其中的君子,只要用朋党的罪名来责罚他们,就没有谁能够逃脱了。善人彼此以同类相同而感到喜悦,这是自然的道理。因此听说善人,就一定互相称赞;一称赞,就被说成结党。得到善人,就一定互相推荐引进;一推荐,就被说成结党。假使人们听到善行却不敢称赞,君主的耳朵就听不到天下有善人了;看见善人却不敢推荐,君主的眼睛就看不到善人了。善人一天比一天远离,小人一天比一天接近,那么做君主的就会茫然无措,还有谁同他谋划治理国家、使天下安定的办法呢?所以说:想孤立君主的权势、蒙蔽他的耳目,就一定要利用朋党之说。只要有一个君子存在,群小人即使很多,也一定有所顾忌,有些事不敢做;只有国家空虚、没有君子以后,小人才得以肆意妄为,这就是汉、魏、唐、梁之间的情形。所以说:国家之所以可以被夺走交给别人,是因为这个国家没有君子;国家之所以空虚而没有君子,是因为用朋党的罪名把他们除掉了。唉!朋党之说,君主难道可以不加以察辨吗?《左传》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丧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五代史冯道传论借妇人女子以感慨,当世儒生有三叹,遗音。传曰:礼义防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防耻,立人之大节。葢不亷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乱败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防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予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而恠士之被服儒者,以学古自名,而享人之禄、任人之国者多矣。然使忠义之节独出于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岂非高节之士恶时之乱,薄其世而不肯出欤?抑君天下者不足顾,而莫能致之欤?孔子以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虚言也哉?予尝得五代时小説一篇,载王凝妻李氏事。以一妇人犹能如此,则知世固常有其人,而不得见也。凝家青徐之间,为虢州司戸叅军,以疾卒于官。凝家素贫,一子尚幼。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以归。东过开封,止旅舍。旅舍主人见其妇人独携一子而疑之,不许其宿。李氏顾天已暮,不肻去。主人牵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长恸曰:「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执邪?不可以一手并汚吾身。」即引斧自断其臂。路人见者环聚而嗟之,或为之弹指,或为之泣下。开封尹闻之,白其事于朝,官为赐药封疮,厚防李氏,而笞其主人者。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五代史王进传论进以疾足善走,秉旄节,五代名器之滥极矣!欧公故愤惋而悲酸。呜呼!予述旧史,至于王进之事,未尝不废书而叹曰:「甚哉!五代之君,皆武人崛起,其所与俱,勇夫悍卒,各裂土地,封侯王,何异豺狼之牧斯人也?虽其附托遭遇,出于一时之幸,然犹必皆横身阵敌,非有百夫之勇,则必一日之劳。至如进者,徒以疾足善走而秉旄节,何其甚欤?岂非名器之用,随世而轻重者欤?世治则君子居之而重,世乱则小人易得而轻欤?抑因缘侥幸,未始不有,而尤多于乱世?既其极也,遂至于是欤?岂其又有甚于是者欤?」当此之时,为国长者不过十余年,短者三四年,至一二年。天下之人,视其上,易君代国,如更戍长无异,葢其轻如此,况其下者乎?如进等者,岂足道哉!《易》否泰消长,君子小人常相上下,视在上者如进等,则其在下可知矣。予书进事,所以哀斯人之乱,而见当时贤人君子之在下者,可胜道哉?可胜道哉!

五代史一行传论此一段议论,史汉以来所不到者。呜呼!五代之乱极矣!传所谓天地闭,贤人隠之时欤?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搢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谓自古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而怪当时可道者何少也?岂果无其人哉?虽曰干戈兴,学校废,而礼义衰,风俗隳坏,至于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尝无人也。吾意必有洁身自负之士,嫉世远去而不可见者。自古材贤有韫于中而不见于外,或穷居陋巷,委身草莽,虽颜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况世变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时乎?吾又以谓必有负材能,修节义而沉沦于下,泯没而无闻者。求之传记而乱世崩离,文字残缺不可复得,然仅得者四五人而已。处乎山林而羣麋鹿,虽不足以为中道,然与其食人之禄,俛首而包羞,孰若无媿于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郑遨,张荐明。势利不屈其心,去就不违其义。吾得一人焉,曰石昻。茍利于君,以忠获罪,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义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赟。五代之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于兄弟夫妇,人伦之际,无不大坏,而天理几乎其灭。于此之时,能以孝悌自修于一乡,而风行于天下者,犹或有之,然其事迹不着而无可纪次,独其名氏或因见于书者,吾亦不敢没,而其畧可录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伦。作一行传。

译《五代史·冯道传》论 借妇女来抒发感慨,当时的儒生有三声叹息。遗留下来的言论。《左传》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项纲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管仲说得真好啊!礼义,是治理人的大法;廉耻,是立身的大节。大概不廉洁,就没有什么不拿取;不知羞耻,就没有什么不敢做。一个人如果这样,祸乱和败亡也就没有什么不会到来。何况身为大臣却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天下哪有不混乱的,国家哪有不灭亡的呢?我读冯道《长乐老叙》,看见他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自述为荣耀,这可以说是没有廉耻了。由此,天下和国家的情形也就可以推知。我在五代得到的能够保全节操的人有三位,为国死难的大臣有十五位。我却奇怪,那些穿着儒者服饰、以学习古人为名,却享受他人俸禄、担任他人国家官职的人太多了。可是如果忠义的气节只能出现在武夫战卒身上,难道儒者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难道不是高尚节操的人厌恶时世混乱,轻视当世而不肯出仕吗?还是统治天下的君主不值得他们顾念,因而没有能力招致他们呢?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之人”,难道是空话吗?我曾得到一篇五代时的小说,记载王凝的妻子李氏的事。一个妇人尚且能够这样,由此可知世间本来常有这样的人,只是没有被发现罢了。王凝的家在青州、徐州一带,担任虢州司户参军,因病死在任上。王凝家一向贫穷,还有一个儿子年幼。李氏带着儿子,背着丈夫的遗体回家。向东经过开封时,住进一家旅舍。旅舍主人见一个妇人独自带着一个孩子,心中怀疑,不允许她住宿。李氏回头看见天已经黑了,不肯离去。主人拉着她的手臂把她赶出去。李氏仰天大哭说:“我身为妇人,不能守住贞节也就罢了,难道这只手还要被别人抓住吗?不能让一只手同时玷污我的身体。”于是拿起斧头亲手砍断了自己的手臂。路人看见后围拢过来叹息,有的为她弹指叹惜,有的为她流泪。开封府尹听说此事,把情况上报朝廷;官府替她赐药、包扎伤口,厚赏李氏,并鞭打了旅舍主人。唉!士人不能爱惜自己的名节,却忍受耻辱苟且偷生,听到李氏这样的事迹,应该稍微知道惭愧了吧!《五代史·王进传》论 王进因为脚快、善于奔跑,竟然执掌旄节,五代官爵名器的滥授达到极点了!欧阳公因此愤懑而悲酸。唉!我叙述旧史,讲到王进的事情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说:“太过分了!五代的君主都是武人崛起,他们所带领的人,都是勇夫悍卒,各自割据土地,封侯封王,这同豺狼放牧百姓有什么不同?即使他们凭借依附和际遇,是出于一时的幸运,但还必须都亲身冲入敌阵;没有能敌百人的勇力,也必定要有一天的劳苦。至于王进这样的人,只凭脚快、善于奔跑就执掌旄节,这是多么过分啊!难道不是官爵名器的使用,会随着时代而有轻重吗?天下太平时,君子占据这些位置,名器就显得贵重;天下混乱时,小人容易得到它,名器就显得轻贱吗?还是凭借机缘侥幸的事情,从来没有不存在的,只是在乱世尤其多?等到这种情况发展到极点,于是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难道还会有比这更严重的情况吗?”在这个时候,做一国之君的,任期长的不过十多年,短的只有三四年,甚至一两年。天下人看待上面的君主,轻易更换君主、改换国家,就像更换戍守的长官一样,大概轻视到这种程度,何况君主以下的人呢?像王进这些人,哪里值得一提!《易经》所说的否泰消长,君子和小人常常互有升降;看看处在上位的竟是王进这类人,那么处在下位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我记载王进的事情,是为了哀悼这种世道的混乱,也为了让人看见当时处在下位的贤人君子,那能说得尽吗?” 哪里说得尽呢!《五代史·一行传》论 这一段议论,是《史记》《汉书》以来从未达到过的境界。唉!五代的混乱达到极点了!这是《易传》所说的“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的时代吧?在这个时候,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而士大夫安于俸禄,立身于这样的朝廷,满不在乎,完全没有廉耻之色的人,到处都是。我认为自古以来忠臣义士大多出自乱世,却奇怪当时可以称道的人为什么这样少。难道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即使说战争兴起,学校废弛,礼义衰败,风俗毁坏,到了这种地步,然而自古以来天下从来不曾没有人。我料想一定有洁身自好、自负其节的人,憎恶世道而远离,因此不为人所见。自古以来有才德的人,内在含有才德而没有显露在外,有的困居在偏僻陋巷,有的委身于草野,即使有颜回那样的德行,如果没有遇到孔子,名声也不能显扬,何况是在世事多变、祸患频仍、君子之道衰微的时候呢?我又认为一定有才华过人、修养节义却沉沦下层、湮没无闻的人。想从传记中寻找他们,却因乱世崩离、文字残缺而无法再得到完整记载,最后仅仅找到四五个人而已。居住山林、同麋鹿为群,虽然不足以称为中正之道,但同享受人的俸禄、低头忍辱相比,哪如内心没有惭愧,放任自身而获得自在呢?我找到了两个人,就是郑遨、张荐明。权势和利益不能使他的内心屈服,出仕或退处都不违背他的道义。我找到一个人,就是石昻。只要有利于君主,即使因尽忠而获罪,又何必自我辩明呢?有的人直到死也不说出真相,这就是古代的义士。我找到一个人,就是程福赟。五代混乱时,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甚至兄弟、夫妻之间也一样,人伦关系无不严重败坏,天理几乎灭绝。在这种时候,能够在一个乡里用孝悌修养自己,并使这种风气传播天下的人,仍然偶尔有;但他们的事迹没有显著流传,也没有可以编次记载的材料,只是姓名有时因书籍而被看见,我也不敢埋没;其中大略可以记录的,我找到一个人,就是李自伦。于是撰写《一行传》。

五代史宦者传论通篇如倾水银于地,而百孔千窍无所不入,其机员而其情鬯。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葢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已疎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疎,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疎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疎忠臣硕士于外,葢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己。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五代史伶官传论庄宗雄心处,与欧阳公之文可上下千古。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讐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苍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髪,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四十五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十七

序

帝王世次图序史记》帝王世系,特按《世本》故,其讹如此。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谓显人矣。而后世犹失其传者,岂非以其远也哉?是故君子之学,不穷远以为能,而阙其不知,慎所传以惑世也。方孔子时,周衰学废,先王之道不明,而异端之説并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诗书史记,以止纷乱之説,而欲其传之信也。故略其远而详其近,于书断自唐虞以来,着其大事可以为世法者而已。至于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尝道者,以其世远而愼所不知也。孔子既殁,异端之説复兴,周室亦益衰乱,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先王之道中絶。汉兴久之,诗书稍出而不完。当王道中絶之际,奇书异説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往往反自托于孔子之徒,以取信于时。学者既不备见诗书之详,而习传盛行之异説,世无圣人以为质,而不自知其取舍真伪。至有博学好奇之士,务多闻以为胜者,于是尽集诸説而论次,初无所择,而惟恐遗之也。如司马迁之史记是矣。以孔子之学,上述前世,止于尧舜,着其大略而不道其前。迁远出孔子之后,而乃上述皇帝以来,又详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务胜,宜其失之多也。迁所作本纪,出于大戴礼世本诸书,今依其説图而考之,尧舜夏商周皆同出于黄帝。尧之崩也,下传其四世孙舜。舜之崩也,复上传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夀百岁。稷契于高辛为子,乃同父异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汤与王季同世。汤下传十六世而为纣,王季下传一世而为文王,二世而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孙纣,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孙而代之,王何其缪哉?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德大业见于行事,而后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论著之矣。其久远难明之事后世不必知,不知不害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为圣人者,其智知所取舍,皆如此。

译《五代史·宦者传》论 整篇文章像把水银倾倒在地上,百孔千窍无不渗入;构思圆转,感情畅达。自古以来,宦官扰乱国家,其祸根比女色造成的祸患更深,因为女色不过是美色而已。宦官的祸害,不止一个方面。大概他们掌权时离君主很近,而用心专一,能用一些小恩小惠迎合人的心意,用小小的信用牢固地取得人的信任,使君主必然信任并亲近他们。等到君主已经信任他们以后,他们就用祸福来恐吓、挟制君主。即使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君主也认为他们已经离自己疏远,不如日常起居饮食时前后左右的亲近之人可靠。因此前后左右的人一天比一天亲近,忠臣硕士一天比一天疏远,君主的势力也一天比一天孤立。势力孤立,就越发害怕祸患;而挟制他的人也越发牢固。国家的安危取决于他们的喜怒,祸患潜伏在宫闱之内,那么先前所谓可以依靠的人,正是造成祸患的根源。祸患已经深重而君主才察觉,想同疏远的忠臣谋划来对付身边的亲近之人,缓慢处理就会养成祸患而使它更加深重,急切处理就会使他们挟持君主作为人质。即使有圣明和智慧,也不能同他们谋划;谋划了不能实行,实行了不能成功。到了最严重的地步,双方一起受伤、两败俱伤;大则国家灭亡,次则自身丧命,并使奸雄豪强得以借机积蓄资力而起兵。直到挖出他们的同党,把他们全部杀掉,以使天下人快意,事情才会停止。从前史书所记载的宦官之祸,常常如此,并不只是一个时代的事情。做君主的,并不是想在内部养成祸患、在外部疏远忠臣硕士,大概是这种趋势逐渐积累,形势逼迫而造成的。女色的迷惑,如果不幸没有觉悟,祸患就会临头;假使一旦觉悟,抓住她赶走就是了。宦官造成的祸患,即使想悔悟,形势却使人不能把他们赶走。唐昭宗的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说宦官之祸比女祸更深,说的就是这个。能不警戒吗!《五代史·伶官传》论 关于庄宗的雄心壮志这一段,同欧阳公的文章相比,可以并列而流传千古。唉!国家盛衰的道理,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为吗?推究庄宗取得天下的原因和失掉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了。世人说,晋王将要去世时,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告诉他说:“梁王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扶立的;契丹曾同我约定结为兄弟,却背叛晋国而归附梁国。这三件事,是我的遗恨。”于是给你三支箭,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愿。庄宗接受后把箭藏在宗庙里。后来出兵,就派属官用少牢到宗庙祭告,请出那三支箭,用锦囊盛着,背在身上走在前面。凯旋后又把箭送回宗庙。正当他用丝带捆绑燕王父子、用匣子装着梁王君臣的首级,进入太庙,把箭还给先王并报告成功时,他的意气是多么旺盛,可以说壮烈极了!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平定,一个人在夜间呼喊起来,作乱的人便四面响应;庄宗仓皇向东逃出,还没有看见贼兵,士卒就离散了,君臣互相看着,不知道归向哪里。以至于对天发誓、割断头发,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这是多么衰败啊!难道是取得天下困难而失掉天下容易吗?还是推究他成败的迹象,其实都出自人为呢?《尚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能够得到益处;忧虑劳苦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 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当他强盛时,天下所有豪杰都没有谁能同他抗争;等到他衰败时,几十个伶人就能使他困窘,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被天下人耻笑。祸患常常由忽视细微之处逐渐积累,才智勇气也多被自己沉溺的事物困住,难道只是伶人如此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五 明代茅坤编撰 《庐陵文钞》十七 序 《帝王世次图》序 《史记》的帝王世系,只是按照《世本》而来,所以它的错误竟然如此。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六位君主,可以说都是显赫的人物。然而后世仍然失去了他们的传承,难道不是因为时代太遥远了吗?所以君子的学习,不把穷究久远当作能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应当保留下来,谨慎选择所传述的内容,不要迷惑世人。当孔子在世时,周朝衰微,学校废弛,先王之道不明,异端学说一同兴起。孔子担忧这些,于是修订、厘正《诗》《书》和史事记载,以制止纷乱的说法,希望传留下来的内容真实可信。所以对久远的事情简略记述,对近世的事情详细记述;在书中从唐尧、虞舜以来开始,只记载那些可以作为后世法则的大事罢了。至于三皇五帝以及君臣世系,孔子从来没有谈论,是因为时代太远,对于不知道的事情应当谨慎。孔子去世后,异端学说再次兴盛,周王室更加衰败混乱,接着进入战国;秦朝于是焚烧书籍,先王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后很久,《诗》《书》才逐渐出现,但已经不完整。在王道中断的时候,奇异的书籍和说法正充斥世间并盛行,它们往往反过来假托孔门弟子的名义,以取得当时人的信任。学者既不能完整看见《诗》《书》的详细内容,又习惯于流行的异说;世上没有圣人可以作为验证,他们也不知道应当取舍真伪。直到有些博学好奇的人,把见闻多当作优胜,于是把各种说法全部搜集起来,编排论述,起初毫无选择,只怕遗漏了它们。司马迁的《史记》就是这样。孔子的学说向上追述前代,只到尧、舜为止,记载大略而不谈他们以前的事情。司马迁远在孔子之后,却向上追述到黄帝以来,还详细考察帝王世系;他不自量力而一味求胜,难怪错误很多。司马迁所作的本纪,出自《大戴礼记》《世本》等书。现在依照他的说法画出世系图来考察,尧、舜、夏、商、周都共同出自黄帝。尧去世时,向下传给他的四世孙舜;舜去世时,又向上传给他的四世祖禹,而且舜、禹都活到一百岁。稷、契在高辛氏时是其子,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现在按照这个世系向下推,汤和王季属于同一世。汤向下传十六世成为纣,王季向下传一世成为文王,再传二世成为武王。这样,文王以十五世祖的身份臣服于十五世孙纣,武王又以十四世祖的身份讨伐十四世孙并取而代之,王室世系怎么会错乱到这种地步呢?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是历代君王取法的准则。他们的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都表现在实际事迹中;后世想知道的,孔子都已经论述记载了。那些久远而难以考明的事情,后世不一定需要知道;不知道也不妨碍成为君子,孔子所以都不谈。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就在于他的智慧懂得取舍,都是这样的。

外制集序公本知制诰时,所遭逢处,感慨序次,有忧深言远之思。庆歴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鋭意天下事,始用谏官御史疏追还夏竦制书。既而召韩琦、范仲淹于陜西,又除富弼枢宻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顿首辞让至五六不已,手诏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对,以辞不得见,遣中贵人趣送阁门使,即受命。呜呼!观琦等之所以让,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谓圣贤相遭,万世一遇,而君臣之际,何其盛也!于是时,天下之士,孰不愿为材邪?顾予何人,亦与台选。夏四月,召自滑堂入谏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诰。是时,夏人虽数请命,而西师尚未解严,京东累嵗盗贼,最后王伦暴起沂州,转刼江淮之间,而张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邓以惊京西,州县之吏多不称职,而民▯矣。天子方慨然劝农桑,兴学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之困,而欲除其蠧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别材不肖以进贤能,患百职之不修,而申行赏罚之信,葢欲脩法度矣。予时虽掌诰命,犹在谏职,常得奏事殿中,从容尽闻天子所以更张庶事,忧闵元元而劳心求治之意,退得载于制书以讽晓训勑在位者。然予方与脩祖宗故事,又脩起居注,又修编勑,日与同舍论议治文书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迫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导天子难谕之意,而复诰命于三代之文。嗟夫!学者文章见用于世鲜矣,况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犹恐不称,而况不能专一其职,此予所以常遗恨于斯文也。明年秋,予出为河北转运使,又明年春,权知成德军事,事少间,发向所作制草而阅之,虽不能尽载明天子之意于其所述,而得一二足以彰示后世,葢王者之训在焉,岂以予文之鄙而废也?于是录之为三巻。予自直阁下儤直八十,始满,不数日,奉使河东还,即以来河北,故其所作才一百五十余篇云。

内制集序有老成人之言在昔钱思公尝以谓朝廷之官虽宰相之重皆可杂以他才处之惟翰林学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为此语颇取怒于达官然亦自负以为至论。今学士所作文书多矣至于青词斋文必用老子浮图之説祈禳秘祝往往近于家人里巷之事而制诏取便于宣读常拘以世俗所谓四六之文其类多如此。然则果可谓之文章者欤?予在翰林六年中间进拜二三大臣皆适不当值而天下无事四夷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号令训戒约束自非因事无以发明。矧予中年早衰意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无所遇以发焉其屑屑应用拘牵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尤以翰林为荣选予既罢职院吏取予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余篇因不忍弃。况其上自朝廷内及宫禁下暨蛮夷海外事无不载而时政记日厯与起居郎舍人有所畧而不记未必不有取于斯焉。呜呼!予且老矣方买田淮颍之间若夫凉竹簟之暑风曝茅檐之冬日睡余支枕念昔平生仕宦出处顾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览遗藳见其所载职官名氏以较其人盛衰先后孰在孰亡足以知荣宠为虚名而资笑谈之一▯也亦因以夸于田夫野老而已。

薛简肃公文集序大约本韩昌黎诗序中来君子之学,或施之事业,或见于文章,而常患于难兼也。盖遭时之士,功烈显于朝廷,名誉光于竹帛,故其常视文章为末事,而又有不暇与不能者焉。至于失志之人,穷居隠约,苦心危虑,而极于精思,与其有所感激发愤,惟无所施于世者,皆一寓于文辞,故曰穷者之言易工也。如唐之刘、栁,无称于事业,而姚、宋不见于文章,彼四人者,犹不能两得,况其下者乎。惟简肃公在真宗时,以材能为名臣,仁宗母后时,以刚毅正直为贤辅,其决大事,定大议,嘉谋谠论,著在国史,而遗风余烈,至今称于士大夫。公,绛州正平人也。自少以文行推于鄕里,既举进士,献其文百轴于有司,由是名动京师。其平生所为文,至八百余篇,何其盛哉!可谓兼于两得也。公之事业显矣,其于文章,气质纯深而劲正,葢发于其志,故如其为人。公有子宜孺,早卒,无后,以其弟之子仲孺公期为后。公之文既多,而往往流散于人间,公期能力收拾,葢自公薨后三十年,始克类次而集之,为四十巻。公期可谓能世其家者也。呜呼!公为有后矣。

译《外制集》序 欧阳公当初任知制诰时,所遭遇和经历的事情,以及感慨、编次的文字,含有忧虑深远的思想。庆历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重,不能上朝。皇帝已经改用大臣,锐意处理天下事务,开始采用谏官、御史的奏疏,追回并收回夏竦的制书。不久又把韩琦、范仲淹从陕西召回,并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富弼、范仲淹、韩琦都惶恐叩头辞让,反复五六次仍不停止;皇帝亲笔下诏急催韩琦等上路,富弼正要入朝请求面见皇帝,以辞让为由未能获见,皇帝便派宦官催促他送到阁门使处,他只好接受任命。唉!看韩琦等人辞让的情形,以及皇帝任用韩琦等人的情形,可以说是圣贤相遇,万世难逢,而君臣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盛美啊!在这个时候,天下士人谁不愿意成为有才之人呢?只是我是什么人,竟也被选入台官之列。夏四月,我被召回,从滑堂进入谏院。冬十二月,授任右正言、知制诰。当时,西夏人虽然多次请求议和,但西部军队还没有解除戒严;京东盗贼连年不断,最后王伦在沂州突然起兵,转而劫掠江淮之间;张海、郭貌山等也在商州、邓州起兵,使京西震动。州县官吏大多不称职,百姓已经困苦。天子正慨然鼓励农桑,兴办学校,打破旧例,不按常格任用人才,怜悯百姓的困苦,想除掉那些贪墨的官吏;知道磨勘法实行日久的弊端,想另行考察材能与不肖,以进用贤能;忧虑百官职事不能修治,便重申实行赏罚的信用,大概是想整顿法度。我当时虽然掌管诰命,仍然担任谏官,常能在殿中奏事,从容地听到天子改变和整顿各项事务、忧念百姓而劳心求治的意图;退朝后便把这些内容载入制书,用来讽谏、晓谕和训诫在位者。然而我当时正参与修订祖宗旧例,又修起居注,又编修诏令,每天同馆舍同僚讨论政事,所写文书需要删省的地方很多,而下达的任免文书大多只有一两份;当时又临近丞相出任外职,所以不能专心思考,锤炼文字,充分引导天子难以明白的意旨,并使诰命恢复三代文章的风格。唉!学者的文章能够被当世任用,已经很少;何况能够施用于朝廷,又遇到君主致力于治理的盛世呢?像我这样浅陋的人,即使竭尽才能,尚且担心不能称职,何况不能专心于自己的职务呢?这就是我常常对这些文章留下遗憾的原因。第二年秋天,我出任河北转运使;又过了一年春天,暂代知成德军。事务稍少以后,我取出先前所作的制草阅读,虽然不能把明君的全部意旨都写在其中,但也有一二篇足以彰明给后世看,大概其中还保存着君王的训诫,难道会因为我的文章浅陋就废弃它们吗?于是把它们辑录为三卷。我从直阁下开始值宿,值了八十日,任期才满;没过几天,奉命出使河东,回来后立即赴河北,所以所作的文章只有一百五十多篇。《内制集》序 其中有老成持重之人的言论。从前钱思公曾认为,朝廷的官职即使是宰相这样重要的职位,也都可以兼用其他方面的人才,唯独翰林学士一职,非有文章才华的人不可。钱思公自己说出这话时,颇为达官贵人所恼怒,但他仍自负地认为这是至理名言。如今翰林学士所写的文书很多,至于青词、斋文,必定要采用老子、佛教的说法,祈禳、秘祝往往接近普通人家街坊里的事情;制诏为了便于宣读,常常拘泥于世俗所谓四六文的格式,大多是这样。那么,这果真可以称为文章吗?我在翰林六年期间,朝廷先后进用、拜授了二三位大臣,恰好都不是我当值的时候;天下没有大事,四方和睦,战争也没有发生。凡朝廷的文章,用来指挥、号令、训诫、约束,如果不是因事而发,就没有什么可以阐明的。何况我中年早衰,精神意兴凋零,凭借并不精工的文章,又没有适当的事情可供发挥;那些琐碎的应用文字拘泥于常规,卑弱而缺乏振作,实在应该感到羞愧。然而如今文士尤其把翰林看作荣耀的选任。我离职以后,院中吏员把我值宿时起草的文章按日期编排,共得到四百多篇,我因此不忍心抛弃它们。况且其中上至朝廷、内至宫禁、下至蛮夷海外的事情无不记载;时政记、日历以及起居郎、舍人有所省略而没有记载的内容,未必不能从这里得到参考。唉!我将要老了,正准备在淮水、颍水之间买田。到了凉竹簟上享受暑日的风、冬日在茅檐下晒太阳的时候,睡醒后支着枕头回想一生仕宦和出处,回望玉堂,仿佛它还在天上一样;因而阅读遗稿,看见其中记载的职官姓名,拿来比较这些人的盛衰先后,谁还在,谁已经亡故,就足以知道荣宠只是虚名,不过是资助笑谈的一件材料罢了;也只能借此向田夫野老夸耀而已。《薛简肃公文集》序 大体上是从韩昌黎的诗序中来的。君子的学问,有的施展在事业上,有的表现在文章中,但常常苦于难以两者兼得。大概遇到好时代的人,功业显赫于朝廷,声誉光耀于史册,所以常常把文章看作末等小事,又有无暇顾及和没有能力写作的情况。至于失意的人,困顿隐居,处境穷困,内心苦思,忧虑深重,而极尽精细思考;他们有所感触、激愤,却没有办法施展于世,便全都寄托在文辞中,所以说困穷者的言语容易写得精工。像唐代的刘禹锡、柳宗元,在事业上没有显著成就;姚崇、宋璟,又没有在文章上显名。这四个人尚且不能两方面都得到,何况才能在他们之下的人呢?只有简肃公,在真宗时以才干能力成为名臣,在仁宗和章献太后临朝时,以刚毅正直成为贤能辅弼;他决断大事、确定重大国策,嘉美的谋略和正直的议论,都记载在国史中,他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烈直到今天还被士大夫称颂。简肃公是绛州正平人。从小便因文章和品行受到乡里推重,考中进士后,向主管部门献上文章一百轴,因此名声震动京师。他一生所写的文章多达八百多篇,这是多么盛大啊!可以说两方面都兼得了。公的事业已经显赫;至于他的文章,气质纯厚深沉而强劲端正,大概发自他的志向,所以同他的为人一样。公有一个儿子叫宜孺,早年去世,没有后代,于是把他弟弟的儿子仲孺、字公期作为后嗣。公的文章很多,而且往往散落在民间;公期能够努力收集,大概在公去世三十年后,才得以分类编次,辑成四十卷。公期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家业的人。唉!公算是有后代了。

苏氏文集序予读此文,往往欲流涕。专以悲悯子美为世所摈,死上立论。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录之以为十巻。子美,杜氏壻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揜也。故方其摈斥摧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揜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远。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唐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又几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茍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摘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叅军伯长,作为古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舍,可谓特立之士也。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挍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状貌奇伟,望之昂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其材虽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頼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防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

廖氏文集序识见韵折总属匠心自孔子殁,而周衰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六经,于是中絶。汉兴,葢久而后出。其散乱磨灭,既失其传,然后诸儒因得措其异説于其间。如河图洛书,怪妄之尤甚者。余尝哀夫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説之乱经也。屡为説以黜之,而学者溺其久习之传,反骇然非予以一人之见,决千嵗不可考之是非,欲夺众人之所好,徒自守而世莫之从也。余以谓自孔子没至今二千嵗之间,有一欧阳脩者为是説矣。又二千嵗焉,知无一人焉与脩同其説也。又二千嵗将复有一人焉。然则同者至于三,则后之人不待千嵗而有也。同予説者既众,则众人之所溺者可胜而夺也。夫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以无终极视数千嵗于其间,顷刻尔。是则余之有待于后者远矣,非汲汲有求于今世也。衡山廖倚与余游三十年,已而出其兄偁之遗文百余篇,号《朱陵编》者,其论《洪范》以为九畴圣人之法尔,非有▯书出洛之事也。余乃知不待千嵗而有与余同于今世者矣。始余之待于后世也,冀有因余言而同者尔。若偁者,未尝闻余言,葢其意有所合焉。然则举今之世,固有不相求而同者矣,亦何待于数千嵗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诗知名于湖南,而偁尤好古能文章,其德行闻于郷里,一时贤士皆与之游。以其不达而早死,故不显于世。呜呼!知所待者必有时而获,知所蓄者必有时而施。茍有志焉,不必有求而后合。余嘉与偁不相求而两得也,于是乎书。

译《苏氏文集》序 我读这篇文章时,常常想要流泪。专门从悲悯子美被当世排斥这一点立论,直到死也如此。我的朋友苏子美去世四年后,我才在太子太傅杜公家中得到他一生的文章遗稿,便把它们辑录成十卷。子美是杜氏的女婿,于是把他的文集归还给杜公,并告诉他说:“这些文章如同金玉,即使被抛弃、掩埋在粪土中,也不能被销蚀。它们在一时被遗弃,后世必定有人收集并把它们当作珍宝。即使它们埋没而没有流传出来,其中的精气光彩也会不断自行显现,外物也不能遮蔽它们。所以当它遭受排斥摧折、流离困厄的时候,文章已经自行流传天下。即使他的怨家仇人,以及曾经竭力排挤他使他至死的人,面对他的文章,也不能稍微毁损和遮蔽它。”一般人的心理,是轻视眼前而看重久远。子美在当世受到压抑尚且如此,那么他在后世得到伸展,应该会怎样呢?您大可以不必遗憾。我曾经考察前代文章和政治治理的盛衰,奇怪唐太宗治理得好,几乎达到三代盛世的程度,而文章却不能革除五代遗留下来的习气。一百多年后,韩愈、李翱等人出现,元和时期的文章才重新恢复古文传统。唐朝衰落、战乱之后,又过了一百多年,圣宋兴起,天下安定,安宁无事。又过了几百年,古文才在当今兴盛起来。自古以来,天下太平的时代少,混乱的时代多。幸而遇到太平时代,文章有时还不能纯粹,有时又迟迟不能达到应有的程度,这是多么困难啊!难道不是难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吗?假如一旦有了这样的人,又幸运地生在太平之世,世人难道不应该珍重、爱惜他吗?唉,我的友人子美,因为一次酒食上的过失,竟被罢官成为平民,流落而死;这足以令人叹息流泪,也足以让当世仁人君子以及与国家共同培养贤才的人感到痛惜。子美年纪比我小,但我学习古文反而在他之后。天圣年间,我到主管部门参加进士考试,看见当时的学者致力于用对偶声律把文字割裂,称为时文,互相夸耀推崇;唯独子美同他的哥哥才翁以及穆参军伯长,一起创作古歌诗和杂文,当时的人大多共同非难、嘲笑他们,但子美并不顾虑。后来天子忧虑时文的弊端,下诏书劝勉学者接近古文,因此这种风气逐渐消退,学者也渐渐趋向古文。只有子美在整个世人都不这样做的时候就坚持创作,始终守持自己的原则,不被世俗的取舍牵引,可以说是卓然特立的人。他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被罢职,后来任湖州长史,死于任上,享年四十一岁。他的相貌奇伟,远远看去昂然挺立,走近接触却温和可亲,相处久了越发令人爱慕。他的才能虽然很高,但人们也不怎么嫉妒他。那些攻击他、排挤他的人,意图并不在子美身上。幸赖天子聪明仁圣,当时凡是被点名排斥的二三位大臣以下、想以子美为突破口牵连他们的人,都得到保全。如今那些人都一起享受荣宠;即使是同子美一同因饮酒获罪的人,多数是当时的豪杰俊才,也都被收用、选拔,进用到朝廷显要位置。唯独子美不幸去世了,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可悲啊!《廖氏文集》序 见识和议论曲折有韵致,总体都出自匠心。孔子去世后,周朝衰微,接着进入战国。秦朝于是焚烧书籍,六经也因此中断。汉朝兴起,大概过了很久六经才重新出现。它们已经散乱磨灭,失去了传承,后来各位儒者才得以把不同的说法夹杂在其中。像河图、洛书,就是其中最为荒诞妄说的。我曾经哀叹那些学者只知道守护经典、笃信经典,却不知道伪说会扰乱经典。我多次撰文辨说,斥退这些伪说,但学者沉溺于流传已久的旧说,反而惊骇地非难我,认为我凭一个人的见解,裁决千年以来无法考察的是非,想夺走众人所喜好的东西,只是自我坚持,而世人没有人听从。我认为,从孔子去世到今天两千年之间,曾有一个欧阳脩提出这样的说法;再过两千年,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一个人同欧阳脩持相同见解;再过两千年,将来又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那么相同见解的人达到三个以后,后世的人就不必等上千年便会出现。赞同我的人既然多了,就可以战胜并夺去众人所沉溺的说法。六经不是一个时代写成的书,它将同天地一样长久存在。以无穷无尽的时间来看,几千年只是一刹那。因此,我所等待的后世还很遥远,并不是急切地向当世有所求取。衡山人廖倚同我交游三十年,后来拿出他哥哥廖偁遗留下来的文章一百多篇,题为《朱陵编》。其中论述《洪范》,认为九畴只是圣人的法则,并没有神龟从洛水中出现的事情。我这才知道,不必等到千年以后,当世就已经有同我见解的人了。我起初等待后世,是希望有人因为听到我的话而同我持相同见解。像廖偁这样的人,从未听过我的话,大概只是他的思想恰好与我相合。那么看来,当今世上本来就有彼此没有寻求却见解相同的人,又何必等几千年呢?廖氏世居衡山,世代因善于作诗而在湖南闻名,廖偁尤其爱好古文,善于写文章;他的德行在乡里闻名,当时的贤士都同他交游。因为他仕途不通达而早死,所以没有在世上显名。唉!知道自己所等待的东西,必定会有时机获得;知道自己所积蓄的才能,必定会有时机施展。假如有志向,不必彼此寻求也会相合。我赞美我同廖偁没有相互寻求却都获得了相同的见解,于是写下这些话。

江邻几文集序江邻几文,今不传,当非其文之至者,而欧阳公序之,只道其故旧凋落之意,隐然可见。余窃不自揆,少习为铭章,因得论次当世贤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祐以来,名卿钜公,往往见于余文矣。至于朋友故旧,平居握手言笑,意气伟然,可谓一时之盛。而方从其游,遽哭其死,遂铭其藏者,是可叹也。盖自尹师鲁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间,相继而殁,为之铭者至二十人。又有余不及铭,与虽铭而非交且旧者,皆不与焉。呜呼,何其多也?不独善人君子难得易失,而交防零落如此,反顾身世死生盛衰之际,又可悲夫。而其间又有不幸罹忧患,触网罗,至困阨流离以死,与夫仕宦连蹇,志不获伸而殁,独其文章尚见于世者,则又可哀也欤?然则虽其残篇断稿,犹为可惜,况其可以垂世而行远也?故余于圣俞、子美之殁,既已铭其圹,又类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陈畱江君邻几,常与圣俞、子美游,而又与圣俞同时以卒。余既志而铭之后,十有五年来守淮西,又于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邻几,毅然仁厚君子也,虽知名于时,仕宦久而不进,晚而朝廷方将用之,未及而卒。其学问通博,文辞雅正深粹,而论议多所发明,诗尢清澹闲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于世矣,固不待余言以为轻重。而余特区区于是者,葢发于有感而云然。

仲氏文集序言近而防逺呜呼!语称君子知命,所谓命,其果可知乎?贵贱、穷亨、用舍、进退、得失、成败,其有幸有不幸,或当然而不然,而皆不知其所以然者,则推之于天,曰有命。夫君子所谓知命者,知此而已。葢小人知在我,故常无所不为;君子知有命,故能无所屈。凡士之有材而不用于世,有善而不知于人,至于老死困穷而不悔者,皆推之有命而不求茍合者也。余读仲君之文,而想见其人也。君讳讷,字朴翁,其气刚,其学古,其材敏,其为文抑扬感激,劲正豪迈,似其为人。少举进士,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而止。君生于有宋百年全盛之际,儒学文章之士得用之时,宜其驰骋上下,发挥其所蓄,振耀于当世,而独韬藏抑鬰,久伏而不显者,葢其不茍屈以合世故,世亦莫之知也。岂非知命之君子欤?余谓君非徒知命而不茍屈,亦自负其所有者,谓虽抑于一时,必将伸于后世而不可揜也。君之既殁,富春孙莘老状其行以告子史;临川王介甫铭之石以藏诸幽;而余又序其集以行于世。然则君之不茍屈于一时而有待于后世者,其不在吾三人者邪?噫!余虽老且病,而言不文,其可不勉。

梅圣俞诗集序絶佳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葢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鬰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羇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葢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予友梅圣俞,少以防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鬰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説,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茍説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柰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覉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已来所作,次为十巻。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帅。余旣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藁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巻。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

译《江邻几文集》序 江邻几的文章如今没有流传下来,现存的应当不是他最好的作品;而欧阳公为他作序,只是表达对故旧凋零的感慨,其中的深意隐约可见。我私下不自量力,年轻时学习撰写铭文,因此得以评论、编次当代贤士大夫的功业德行。自明道、景祐以来,著名卿相和大官,往往都出现在我的文章中。至于朋友故旧,平日握手谈笑,意气豪迈,可以说是一时的盛况。然而正当我同他们交游时,突然又要哭吊他们的死亡,于是为他们撰写墓铭,这实在令人感叹。自从尹师鲁去世,到现在二十五年间,相继去世而由我撰写墓铭的,竟有二十人。还有我来不及撰铭的,以及虽撰铭却不是朋友故旧的,都没有计算在内。唉,为什么这样多呢?不只是善人君子难以遇到而又容易失去,朋友的凋零竟也如此;回头看自己一生处在生死、盛衰的关头,又怎能不悲哀呢?其中又有些人不幸遭受忧患,触犯罗网,困顿流离而死;还有些人仕途艰难,志向不能施展便去世,只留下文章还流传于世,这又怎能不令人哀伤呢?既然如此,即使是残篇断稿,也还值得珍惜,何况那些能够流传后世、长久传播的文章呢?所以我在圣俞、子美去世时,已经为他们铭刻墓穴,又分别收集他们的文章并为之作序。我之所以在序中尤其感到悲痛而情意深切,原因就在这里。陈留江君邻几,常同圣俞、子美交游,而且又与圣俞在同一时期去世。我在为邻几作墓志铭之后,十五年来镇守淮西,又从他家得到他的文集,为它作了序。邻几是一个刚毅而仁厚的君子,虽然当时已经有声望,但仕途长久不得升迁;晚年朝廷正准备任用他,却来不及任用便去世了。他的学问广博,文章雅正、深厚、精纯,议论多有发明,诗尤其清淡闲适而纵逸可喜。然而他的文章已经自行流传于世,本来不需要我的话来增减它的价值。我只是对这件事特别认真,不过是由于有所感触才这样说。《仲氏文集序》言语浅近而意义深远。唉!古语说君子知晓天命。所谓天命,果真能够知道吗?贵贱、困窘或显达、被任用或被弃置、升进或退处、得失、成败,其中有的幸运、有的不幸,有的本来应当如此却未必如此,而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于是把它归之于上天,说这是命。君子所谓知命,不过是知道这些罢了。小人认为一切都在自己,所以常常无所不为;君子知道有天命,所以能够不受屈辱。凡是士人有才能却不被世所用,有善行却不为人所知,以至老死困穷而不后悔的,都是把这些推说为命,因此不肯苟且迎合世俗的人。我读仲君的文章,仿佛见到了他的为人。仲君名讷,字朴翁,气质刚强,学问崇尚古道,才思敏捷;他写文章抑扬顿挫、感慨激烈,刚劲正直而豪迈,像他的为人。他年轻时考中进士,官做到尚书屯田员外郎便停止了。仲君生在有宋百年全盛、儒学文章之士得到任用的时代,本来应该纵横驰骋,施展自己的积蓄,在当世振作声誉;可是他独自收敛隐藏、郁郁不得志,长期埋没而不显达,大概是因为他不肯苟且屈身来迎合世俗,世人也因此没有了解他。这难道不是一个知命的君子吗?我认为仲君不只是知命而不肯苟屈,也是自信自己所拥有的才能,认为即使一时受到压抑,将来一定会在后世得到伸展而不可掩没。仲君去世后,富春孙莘老撰写他的行状,把它告诉史官;临川王介甫把他的事迹铭刻在石上,藏入墓中;我又为他的文集作序,使它流传于世。这样看来,仲君不在一时苟且屈身,而寄希望于后世,他的希望难道不就在我们三人身上吗?唉!我虽然年老多病,文章也写得不好,难道能不努力吗?《梅圣俞诗集序》极佳。我听说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有困穷,难道真是这样吗?世上流传的诗,大多出自古代困穷之人的辞作。凡是士人怀有才学却不能施展于世的,大多喜欢在山巅水涯之外任性自适;他们看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态,常常探求其中的奇异。内心积聚着忧思和感愤,便借怨刺抒发出来,表达羁臣寡妇的叹息,写出人情中难以言说的部分。大概越是困穷,诗写得越精巧;那么,并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困穷之后诗才写得精巧。我朋友梅圣俞年轻时凭借补缺之职做小吏,多次参加进士考试,总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压抑,困顿于州县之间十多年。如今已经五十岁,还要接受征辟文书,给别人做属官。他胸中积蓄的才学郁结难伸,不能在事业上奋发显露。他家在宛陵,从小学习作诗,还是孩童时,出口成章就已经使长辈惊异。长大后,学习六经和仁义之说,文章简洁古雅、纯正精粹,不求苟且取悦世人。世上的人只知道他的诗罢了。然而当时无论贤者还是愚者,谈论诗的人都一定要向圣俞求教。圣俞也正因为不得志,便以作诗为乐,把这种情怀发泄出来,所以他一生写的诗特别多。世人已经知道他了,却还没有人向朝廷推荐他。从前王文康公曾见到他的诗,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 他虽然对圣俞了解很深,却终究没有果真推荐。假如圣俞有幸得到朝廷任用,写作雅乐颂诗,歌咏大宋的功德,把诗献于清庙,追踪商、周、鲁三国颂诗作者的事业,那不是很伟大吗?为什么偏偏让他老而不得志,只能写困穷者的诗,把情怀发泄在虫鱼万物、羁愁感叹的言语上呢?世人只喜欢他的诗写得精巧,却不知道他困穷日久、将要老去,难道不可惜吗?圣俞的诗很多,没有亲自收拾整理。他妻子的外甥谢景初,担心诗太多而容易散失,便把圣俞从洛阳到吴兴以来的作品取出,编成十卷。我一向喜爱圣俞的诗,又担心不能全部得到,忽然为谢氏能够分类编次而高兴,便作序并收藏起来。此后十五年,圣俞因病在京师去世。我哭祭并为他作铭,于是到他家搜求,得到遗稿一千多篇,连同原来收藏的诗,选取其中最好的六百七十七篇,编成十五卷。唉!我对于圣俞诗的评论已经很详细了,所以不再说了。

谢氏诗序为女氏序,从兄之诗,母之墓铭,来得体。天圣七年,予始游京师,得吾友谢景山。景山少以进士中甲科,以善歌诗知名。其后予于他所,又得今舍人宋公所为景山母夫人之墓铭,言夫人好学通经,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于瓯闽数千里之外,负其艺于大众之中,一贾而售,遂以名知于人者,繄其母之贤也。今年予自夷陵至许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为诗百余篇,然后又知景山之母不独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余遗其女也。景山尝学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徤高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隠约深厚,守礼而不自放,有古幽闲淑女之风,非特妇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尝从今世贤豪者游,故得闻于当时;而希孟不幸为女子,莫自章显于世。昔卫庄姜、许穆夫人录于仲尼而列之国风,今有杰然巨人,能轻重时人而取信后世者,一为希孟重之,其不冺没矣。予固力不足者,复何为哉?复何为哉?希孟嫁进士陈安国,卒时年二十四。

释惟俨文集序此篇防他以客形主处,亦自远识及多转调。惟俨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师三十余年,虽学于佛,而通儒术,喜为辞章。与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无所择,必皆尽其忻懽。惟俨非贤士不交,有不可其意,无贵贱,一切闭拒絶去,不少顾。曼卿之兼爱,惟俨之介,所趋虽异,而交合无所间。曼卿尝曰:“君子泛爱而亲仁。”惟俨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贤不肖混,则贤者安肻顾我哉!”以此一时贤士多从其游。居相国浮图不出其戸十五年,士尝游其室者,礼之惟恐不至。及去为公卿贵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尝窃怪平生所交皆当世贤杰,未见卓卓著功业如古人可记者。因谓世所称贤才,若不笞兵走万里,立功海外,则当佐天子号令赏罚于明堂。茍皆不用,则絶宠辱,遗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于富贵而无为哉!醉则以此诮其坐人,人亦复之。以谓遗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奋身逢时,欲必就功业,此虽圣贤难之。周孔所以穷达异也。今子老于浮图,不见用于世,而幸不践穷亨之涂,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责今人之必然邪?然惟俨虽傲乎退偃于一室,天下之务,当世之利病,与其言终日不厌,惜其将老也已。曼卿死,惟俨亦买地京师之东,以谋其终。乃敛平生所为文数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愿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见也,嗟夫!惟俨既不用于世,其材莫见于时。若考其笔墨驰骋,文章赡逸之能,可以见其志矣。

释袐演诗集序多慷慨呜咽之防,览之如闻击筑者。盖秘演与曼卿游,而欧阳公于曼卿识秘演,虽爱秘演,又狎之。以此篇中命意最旷而逸,得司马子长之神髓矣。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浮屠袐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相高,二人懽然无所间。曼卿隠于酒,袐演隠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袐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袐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余亦将老矣。夫曼卿诗辞清絶,尤称袐演之作,以为雅徤有诗人之意。袐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槖,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袐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四十六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十八

序

译《谢氏诗序》替女子的诗作序,给堂兄的诗作序,给母亲的墓铭作序,都是合体的文章。天圣七年,我开始游学京师,结识了我的朋友谢景山。景山年轻时凭进士身份考中甲科,因擅长歌诗而知名。后来我在别处又读到如今的舍人宋公为景山母亲夫人所写的墓铭,文中说夫人喜欢学习、通晓经书,亲自教育儿子;我才知道景山出生在瓯闽数千里之外,凭借自己的才艺处在众人之中,一经施展便获得成功,于是声名为人所知,都是由于他的母亲贤德。今年我从夷陵到许昌,景山拿出他妹妹希孟所作的一百多篇诗给我看;我于是又知道,景山的母亲不但成就了儿子的声名,还把自己的余泽留给了女儿。景山曾学习杜甫、杜牧的文章,以雄健高逸自我欣赏。希孟的诗意境更加含蓄深厚,遵守礼法而不任意放纵,具有古代幽闲淑女的风度,并不只是妇女中能够写文章的人。然而景山曾同当今的贤者豪士交游,所以能够在当时闻名;希孟不幸身为女子,不能自行在世上显扬。过去卫庄姜、许穆夫人的诗被孔子编录,列入《国风》;如今若有杰出伟大的人物,能够评定当时人物而为后世所信任,替希孟看重一次,她就不会湮没无闻了。我本来就是力量不足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希孟嫁给进士陈安国,去世时二十四岁。《释惟俨文集序》这篇文章似乎在客、主位置上有所转换,也自有高远的见识和多次转调的笔法。惟俨姓魏,是杭州人。他年轻时游学京师三十多年,虽然学习佛学,却通晓儒术,喜欢写文章。他同我的亡友曼卿交情最好。曼卿待人没有选择,必定尽情同人欢乐。惟俨若不是贤士就不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人,无论贵贱,一概闭门拒绝,完全不予理会。曼卿兼爱众人,惟俨耿介自守,两人的志趣虽然不同,但交情融洽而没有隔阂。曼卿曾说:‘君子广泛地爱人,却亲近仁德之人。’惟俨说:‘不是这样。我之所以不与轻浮妄为的人交往,正是因此能够结交天下贤士。如果贤者和不肖者混杂在一起,贤者哪里肯顾念我呢?’因此当时许多贤士都同他交游。他住在相国寺的佛塔中,十五年没有走出门户;士人曾到他房中拜访的,行礼唯恐不够周到。等到这些人后来做了公卿贵人,他从未去拜访求助。然而我曾私下奇怪,他一生交往的都是当世贤杰,却没有见到像古人那样卓著功业、可以记载的人。因此对他说,世人所称的贤才,如果不是统率军队奔驰万里、在海外建立功业,就应当辅佐天子在明堂发布号令、实行赏罚。假如这些人都不被任用,就应该断绝对宠辱的关心,遗弃世俗,抬高自己而不屈服;怎么还能沉溺于富贵的享受而无所作为呢?他醉后就拿这些话讥讽同席的人,同席的人也反过来讥笑他。有人认为遗弃世俗、独善自守,是古人容易做到的事;如果奋身而出、适逢时机,想一定建立功业,即使圣贤也难以做到。周公、孔子之所以有困穷和显达的不同,正是这个道理。如今你老在佛寺中,不为世所用,却幸运地没有走上困穷或显达的仕途,难道要拿古人已经做到的事来责备今人一定也要做到吗?然而惟俨虽然傲然退居一室,对于天下事务、当世的利弊,整天谈说也不厌倦,可惜他将要老去了。曼卿去世后,惟俨也在京师东面买了地,准备自己的后事。于是他收集平生所作的数百篇文章给我看,说:‘曼卿去世后,我已经替他表彰墓碑,希望你为我的文章作序。’等我看到这些文章,唉!惟俨既然不为世所用,他的才能也没有在当时显露出来。若考察他笔墨纵横驰骋、文章丰富洒脱的能力,就可以看见他的志向了。《释秘演诗集序》诗中有很多慷慨激昂、呜咽悲切的情调,读起来仿佛听见击筑之声。大概秘演同曼卿交游,而欧阳公因曼卿认识了秘演;欧阳公虽然喜爱秘演,又同他亲昵戏谑。因此这篇文章立意最为旷达飘逸,得到司马子长文章的神髓。我年轻时凭进士身份游学京师,因此得以同当世的贤人豪杰广泛交往。然而我仍认为,国家统一天下、停止战争、休养生息,使天下安定无事已经四十年,而那些智谋超群、气概雄伟的非凡人士没有地方施展才能,往往隐伏不出;山林中、屠夫商贩之中,一定有老死而世人没有见到的人,想要去寻访他们也不可得。后来我结识了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胸襟开阔而有大志,当时的人不能任用他的才干,他也不肯屈身求合;没有地方施展心意,便常常同平民和乡野老人痛饮嬉游,纵情放达而不厌倦。我猜想,所谓隐伏而不被发现的人,也许可以通过亲近曼卿而得到,所以曾经喜欢同曼卿交游,想借此暗中寻求天下奇士。和尚秘演同曼卿交往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气节相互推重,两人欢洽相处而没有隔阂。曼卿以酒自藏,秘演以佛门自藏,都是奇异的男子。然而他们都喜欢写歌诗来自娱;每当痛饮大醉,便歌吟、欢笑、呼叫,以享受天下的欢乐,那是多么壮烈啊!一时的贤士都愿意同他们交游,我也常到他们住处。十年之间,秘演向北渡过黄河,到了河东的济、郓等地,没有得到契合,困顿而归。曼卿已经去世,秘演也老了、病了。唉!这两个人,我竟亲眼看到了他们的盛衰,而我也将要老了。曼卿的诗文清丽绝妙,尤其称赞秘演的作品,认为它们雅正刚健而有诗人的意趣。秘演形貌雄伟杰出,胸中有浩然之气;既然已经入佛门,这些才气无从施展,只有他的诗可以流传于世,却懒得爱惜它们。如今他已经老了,打开行囊,还得到三四百篇,篇篇都可喜。曼卿死后,秘演茫然无所归向。听说东南多山水,山巅崖壁高峻奇特,江涛汹涌,很是壮观,于是想去游览,足以说明他虽老而志向仍在。我在他将要出行时为他的诗集作序,于是写出他盛年时的情形,来为他的衰老悲伤。《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六 明代茅坤编撰。《庐陵文钞》十八。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