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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772–777 段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三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二十七铭赞颂三槐堂铭【并序】中多名言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夀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夀孔顔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栢生于山,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所传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徳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厯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徳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徳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徳。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徳裕,功名富贵畧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徳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録之。铭曰: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隂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防厥徳,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徳之符。呜呼休哉!徳威堂铭【并序】前引皆博大所谓,为潞公而作者。元祐之初,诏起太师潞公于洛,命以重事。公惟仁宗、英宗、神考三圣眷倚之重,不敢以既老为辞,杖而入朝。期年乃求去,诏曰:“昔西伯善养老,而太公自至;鲁穆公无人,子思之侧则长者去之。公自为谋则善矣,独不为朝廷惜乎?”又曰:“唐太宗以干戈之事,尚能起李靖于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际,不能用裴度于未病。治乱之效,于斯可见。”公读诏耸然,不敢言去,葢复畱四年,天下无事,朝廷奠安,乃力请而归。公之在朝也,契丹使耶律永昌、刘霄来聘,轼奉诏馆客,与使者入觐,望见公殿门外却立,改容曰:“此潞公也耶?所谓以徳服人者。”问其年曰:“何壮也?”轼曰:“使者见其容,未闻其语。其综理庶务,酬酢事物,虽精练少年有不如;贯穿古今,洽闻强记,虽専门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异人也。”公既归洛,西羌首领有温溪心者,请于边吏,愿献良马于公,邉吏以闻,诏聴之。公心服天下,至于四夷。书曰:“徳威惟畏,徳明惟明。世所以守伯夷之典,用臯陶之法者,以其徳也。”若夫非徳之威,虽猛而人不畏;非徳之明,虽察而人不服。公修徳于几席之上,而其威折冲于万里之外,退居于家,而人望之如在廊庙,可不谓徳威乎?公之子及为河阳守,公将往临之,吏民喜甚。自洛至三城,欢呼之声相属。及作堂以待公,而请铭于轼,乃榜之曰“德威”,而铭之曰:“德威惟畏,德明惟明。惟师潞公,展也大成。公在洛,师崧洛有光。驾言三城,河流不扬。愿公百年,子孙千亿,家于两河,日见顔色。西戎来朝,祗栗公门,岂惟西人,四方其训之。”九成台铭铭之变体韶阳太守狄咸新作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之铭曰:「自秦并天下,灭礼乐,韶之不作,盖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则韶既已隐矣。而况于人器两亡而不传?虽然,韶则亡矣,而有不亡者存。盖尝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并行于天地之间。世无南郭子綦,则耳未尝闻地籁也,而况得闻天籁?使耳闻天籁,则凡有形有声者,皆吾羽旄、干戚、管磬、匏弦。尝试与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峯之下,望苍梧之渺莽,九疑之聮緜,览观江山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鸟兽之鸣号,众族之呼吸,往来唱和,非有度数而均节自成者,非韶之大全乎?上方立极以安天下,人和而气应,气应而乐作,则夫所谓箫韶九成、来凤鸟而舞百兽者,既已灿然毕陈于前矣。」择胜亭铭即古之幔亭而文多旷达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三 明代茅坤撰写 《东坡文钞》二十七 铭、赞、颂 《三槐堂铭》并序 其中有很多名言 上天是可以确信的吗?贤能的人未必显贵,仁德的人未必长寿。上天是不可以确信的吗?仁德的人一定有后代。这两种说法究竟应当以哪一种为准呢?我听申包胥说过:‘人多可以胜天,天命确定以后也能胜过人。’世上谈论天命的人,都不等天命确定便去寻求答案,所以把天看作茫然无定。善人因此懈怠,恶人因此放纵。盗跖长寿、孔子和颜回困厄,都是天命尚未确定的情形。松柏生长在山中,起初受到蓬蒿的困扰,受到牛羊的侵害;但到最后却贯穿四季,经历千年而不改变,这就是天命确定了。善恶的报应延续到子孙,而它的确定也已经很久了。我用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以及流传听闻的事情加以考察,知道天命确实可以确信。国家将要兴盛时,一定有世代积德的大臣,广施恩惠而自己不能享受报偿,然后他的子孙才能与守成而太平的君主共同享受天下的福泽。因此兵部侍郎、晋国公王公,在汉、周之际显达,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兼备,天下人都希望他做宰相,但王公最终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不被当时所容。他曾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一定有做三公的。’不久,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在景德、祥符年间辅佐真宗皇帝为相,正值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受福禄荣名共十八年。把东西寄放在别人那里,第二天去取,可能得到,也可能得不到;而晋公修养德行于自身,把报偿寄托给上天,几十年以后才取得报偿,就像拿着契约的左券,双方亲手交付一样。因此我知道天命果然可以确信。我没有来得及见到魏公,却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懿敏公以直言劝谏侍奉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和将帅之列三十多年,官位还没有完全配上他的德行。难道上天将要再次兴盛王氏吗?他的子孙为什么这样多贤能啊!世人有人把晋公比作李栖筠,两人的雄才和正气不相上下;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功名富贵大略与王氏相等,但忠信仁厚不如魏公父子。由此看来,王氏的福泽大概还没有衰尽。懿敏公的儿子王巩与我交游,喜好德行而且有文才,能够继承他的家业。我因此把这些事记录下来。铭文说:啊,多么美好啊!魏公的事业,和槐树一起萌发;封植槐树的辛劳,必定要经过一代又一代才能成就。既已辅佐真宗为相,四方就像磨刀石一样平整安定。回去看他的家,槐树的树荫已经布满庭院。我们这些小人,早晨还顾不上晚上,观望时机、追逐利益;希望蒙受皇天的恩德,或许侥幸得到收获,不播种也想有收成。如果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治理?王城东面,是晋公居住的地方;郁郁葱葱的三棵槐树,是德行的符征。啊,多么美好啊!《德威堂铭》并序 前面所引的文字都是内容博大之作,是为潞公所作的。元祐初年,诏令从洛阳起用太师潞公,授予他重任。潞公想到仁宗、英宗、神考三位圣人对自己的深厚眷顾和倚重,不敢以年老为辞,拄着杖入朝。一年后才请求离职,诏书说:‘从前西伯善于养老,姜太公自然前来;鲁穆公没有人才,子思身边的长者便离开了。您只替自己打算当然是好的,难道唯独不替朝廷感到可惜吗?’又说:‘唐太宗在干戈纷争之时,尚且能够起用年老的李靖;穆宗、文宗处在安逸太平之时,却不能任用尚未患病的裴度。治乱的效果,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潞公读诏后神色悚然,不敢再说离职,大概又留了四年。天下无事,朝廷安定以后,才极力请求归去。潞公在朝廷时,契丹使者耶律永昌、刘霄来聘,我苏轼奉诏接待宾客,和使者一起入宫朝见,远远看见潞公在殿门外退立一旁,使者变了脸色说:‘这就是潞公吗?就是所谓以德使人服从的人。’使者问他的年龄,说:‘怎么还这样健壮?’我说:‘使者只看见了他的容貌,还没有听到他的话。他总理各种事务,应酬处理事情,即使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也有不如他的地方;贯通古今、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即使专门名家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使者拱手说:‘真是天下奇异的人。’ 潞公归返洛阳后,西羌有一位名叫温溪心的首领向边境官吏请求,愿意把良马献给潞公;边吏把此事上报,诏令允许了。潞公的德行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甚至远及四夷。《尚书》说:‘德行所产生的威严,才能使人敬畏;德行所产生的明察,才能使人明白。’世人之所以遵守伯夷的典范、采用皋陶的法令,是因为他的德行。若不是德行产生的威严,即使声势猛烈,人也不敬畏;若不是德行产生的明察,即使观察细密,人也不服从。潞公在席榻之间修养德行,而他的威势却能在万里之外折冲御敌;退居家中,人们仍仰望他如同他身在朝廷,难道不可以称为德威吗?潞公的儿子王及任河阳太守,潞公将要前往看望他,官吏百姓都十分喜悦。从洛阳到三城,欢呼声接连不断。等到建堂迎接潞公,又请我苏轼作铭,于是题名为‘德威’,铭文说:‘德行所产生的威严,才能使人敬畏;德行所产生的明察,才能使人明白。我们以潞公为老师,终于成就了宏大的事业。潞公在洛阳,使崧山、洛水都增添光彩。他乘车前往三城,河水也不起波浪。愿潞公长寿百年,子孙繁盛无数,世代居住在两河之间,每天都能看到他的容颜。西戎前来朝见,在潞公门前恭敬战栗;哪里只是西方之人,四方都会受到他的教化。’ 《九成台铭》铭文的变体 韶阳太守狄咸新建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它作铭说:‘自从秦国兼并天下,毁灭礼乐,韶乐不再演奏,已经大约一千三百二十三年了。韶乐的器具还存在,而演奏它的人已经亡故,那么韶乐实际上已经隐没了。何况人和器具都消失而且没有流传呢?虽然如此,韶乐虽已消亡,却仍有不会消亡的东西存在。它曾经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一起运行在天地之间。世上若没有南郭子綦这样的人,耳朵尚且从未听到地籁,又怎么能听到天籁呢?假如耳朵能够听到天籁,那么凡是有形有声的东西,都是我们的羽旄、干戚、管磬、匏弦。请试着和我登上韶石之上、舜峰之下,远望苍梧的渺茫辽阔、九疑山的连绵不断,观览江山的吐纳伸缩、草木的俯仰、鸟兽的鸣叫、众类的呼吸;它们往来唱和,不需人为规定音度节拍而自然均匀协调,这难道不是韶乐的完整体现吗?如今皇帝正在建立最高准则以安定天下,人与人和谐而气机相应,气机相应而音乐兴起,那么所谓箫韶演奏九成、凤凰飞来、百兽起舞的景象,已经灿然齐备地呈现在眼前了。’ 《择胜亭铭》这就是古代的幔亭,只是文辞更加旷达。

维古颍城,因颍为隍,倚舟于门。美哉洋洋,如淮之甘,如汉之苍,如洛之温,如浚之凉。可侑我客,可流我觞。我欲即之为馆为堂,近水而构,夏潦所襄;逺水而筑,邈焉相望。乃作斯亭,筵楹栾梁,凿枘交设,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张。我所欲往,十夫可将。与水升降,除地布牀。可使杜蒉洗觯而扬,可使庄周观鱼而忘,可使逸少祓禊而祥,可使太白咏月而狂。既荠我荼,亦醪我浆;既濯我缨,亦浣我裳。岂独临水,无适不臧。春朝花郊,秋夕月塲,无胫而趋,无翼而翔。敝以改为其费易偿。榜曰「择胜」,名实允当。维古圣人,不防一方,虚白为室,无何为乡。神马凥舆,孰为轮箱?流行坎止,虽独不伤。居之无盗,中靡所藏;去之无恋,如所宿桑。岂如世人生短虑长,尺宅不治,寸田是荒。锡瓦铜雀,石门阿房,俯变仰灭,与生俱亡。我铭斯亭,以砭世盲。汉鼎铭【并序】其忧深其思逺禹铸九鼎,用器也。初不以为寳,象物以饰之,亦非所以使民逺不若也。武王迁之洛邑,葢己见笑于伯夷叔齐矣。方周之盛也,鼎为宗庙之观美而已。及其衰也,为周之患有不可胜言者。匹夫无罪,懐璧其罪。周之衰也,与匹夫何异?嗟夫!孰知九鼎之为周之角齿也哉?自春秋时,楚庄王以问其轻重大小,而战国之际,秦与齐、楚皆欲之。周人惴惴焉,视三虎之垂涎而睨己也。絶周之祀不足以致冦,裂周之地不足以肥国,然三国之君未尝一日而忘周者,以寳在焉故也。三国争之,周人莫知所适。与得鼎者未必能存周,而不得者必碎之,此九鼎之所以亡也。周显王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而鼎沦没于泗水。此周人毁鼎以缓祸,而假之神妖以为之说也。秦始皇、汉武帝乃始万方以出鼎,此与儿童之见无异。善夫,吾丘夀王之说也。曰:汾隂之鼎,汉鼎也,非周鼎。夫周有鼎,汉亦有鼎,此《易》所谓正位凝命者,岂三趾两耳之谓哉?恨夀王小子方以谀进,不能究其义,予故作汉鼎铭以遗后世君子。其词曰:惟五帝三代及秦汉以来受命之君,靡不有兹鼎。鼎存而昌,鼎亡而亡。葢鼎必先壊,而国随之。岂有易姓而犹传者乎?不寳此器,而拳拳于一物,孺子之智,妇人之仁。呜呼悲夫!徐州莲华漏铭【并序】借漏以发明道术,吾所以谓苏长公仙于文者也。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物之智闻于天下,作莲华漏,世服其精。凡公所临,必为之。今州郡往往而在,虽有巧者,莫敢损益。而徐州独用瞽人卫朴所造,废法而任意,有壶而无箭,自以无目而废天下之视,使守者伺其满则决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国子博士傅君杨公之外曾孙,得其法为详,其通守是邦也,实始改作,而请铭于轼。铭曰: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识多寡,手知重轻。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计者,必付之于度量与权衡。岂不自信而信物?葢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仑旁薄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于三尺之箭。五斗之缾,虽疾雷霾风雨雪,昼晦而迟速有度,不加亏赢。使凡为吏者,如缾之受水,不过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视时之上下降,不为辱;升不为荣。则民将靡然而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按娄迂斋曰:「坡翁最长于物理,上推到义理精微处,妙于形容,而引归吏身上尤佳。」梦斋铭【并序】妙诠至人无梦。或曰:高宗、武王、孔子皆梦,佛亦梦。梦不异觉,觉不异梦。梦即是觉,觉即是梦。此其所以为无梦也欤?卫玠问梦于乐广,广对以想曰:「形神不接而梦,此岂想哉?」对曰:「因也。」或问「因」之说,东坡居士曰:「世人之心,依尘而有,未尝独立也。尘之生,防无一念住。梦觉之间,尘尘相授,数传之后,失其本矣。则以为形神不接,岂非因乎?」人有牧羊而寝者,因羊而念马,因马而念车,因车而念盖,遂梦曲盖鼔吹,身为王公。夫牧羊之与王公,亦逺矣。想之所因,岂足怪乎?居士始与芝相识于梦中,且以所梦求而得之。今二十四年矣,而五见之。每见则相视而笑,不知是处之为何方,今日之为何日,我尔之为何人也?题其所寓室曰「梦斋」,而子由为之铭曰:法身充满,处处皆一。幻身虚妄所至,非实。我观世人生非实中,以寤为正,以寐为梦。忽寐所遇,执寤所遭,积执成坚,如丘山高。若见法身,寤寐皆非,知其皆非,寤寐无亏。遨游四方,斋则不迁。南北东西,法身本然。

译这座古老的颍城,凭借颍水作为护城河,船只停靠在城门边。多么美好而浩荡啊!像淮水那样甘美,像汉水那样苍碧,像洛水那样温和,像浚水那样清凉。可以用来陪伴我的客人,可以用来漂洗我的酒杯。我想靠近水边建造馆舍厅堂,近水修建,就会遭受夏季洪水冲击;远离水边修筑,又会遥遥相望。于是建造这座亭子,筵席、柱子、弯梁,凿孔和榫头交错设置,合拢分散没有固定形态。红色油布向上承接,青色帷幕四面张开。我想去哪里,十个人就可以抬着它前往。随着水势升降,平整土地铺设床榻。可以让杜蒉洗涤酒器、举杯高歌,可以让庄周观看游鱼而忘却一切,可以让逸少在水边祓除不祥而获吉,可以让太白吟咏月色而狂放。既可以煮荠菜和苦菜,也可以酿酒供我饮用;既可以洗涤我的冠缨,也可以浣洗我的衣裳。难道只是临水才好,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美好的地方。春日清晨在花郊,秋天傍晚在月场,无腿也能趋近,无翼也能飞翔。亭子破旧了便改造,所费很容易偿还。题名为‘择胜’,名实确实相称。古代圣人,不把自己局限在一方之地;以虚白为居室,以无何有之乡为故乡。神马拉车,谁规定它一定要有车轮车箱?顺势而行,遇阻则止,即使独自一人也不因此忧伤。住在那里没有盗贼,心中也没有什么要收藏;离开那里没有留恋,就像暂住在桑树下的旅舍。哪里像世人那样目光短浅却欲望长远,尺寸之宅不修治,方寸之田却荒芜?锡瓦、铜雀、石门、阿房,都俯仰之间变迁毁灭,和生命一同消亡。’ 我为这座亭子作铭,是为了针砭世人的盲目。《汉鼎铭》并序 它的忧虑深沉,思考长远。大禹铸造九鼎,是为了制作器物。起初并不把它当作珍宝,只是把万物的形象铸在上面加以装饰,也不是用来使百姓远远看见而自愧不如。周武王把九鼎迁到洛邑,大概已经被伯夷、叔齐讥笑了。周朝强盛时,九鼎不过是宗庙中用来显示壮美的器物罢了。等到周朝衰败,它成为周朝祸患的原因,其后果多得无法说尽。平民本来没有罪,只因怀有璧玉便成为罪过。周朝衰败时,与平民有什么不同?唉,谁知道九鼎竟成了周朝的角和牙呢?春秋时期,楚庄王询问九鼎的轻重大小;到了战国时期,秦、齐、楚都想得到它。周人惴惴不安,就像看见三只老虎垂涎欲滴地盯着自己。灭绝周朝的祭祀并不足以使三国获得更多外患,分割周朝土地也不足以使国家富强;然而三国君主没有一天忘记周朝,是因为九鼎这件宝物在那里。三国争夺九鼎,周人不知应当依附谁。得到九鼎的人未必能保存周朝,而得不到的人一定会把周朝粉碎,这就是九鼎灭亡的原因。周显王四十二年,宋国太丘的社坛毁亡,九鼎沉没在泗水之中。这是周人毁掉九鼎以缓解祸患,却借神怪来编造说法。秦始皇、汉武帝于是开始派人到各地寻找九鼎,这与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吾丘寿王的说法很好。他说:汾阴出土的鼎,是汉鼎,不是周鼎。周朝有鼎,汉朝也有鼎;《易经》所说的‘正位凝命’,难道只是指三只脚、两只耳朵吗?可惜吾丘寿王这个小子正是靠阿谀奉承进身,不能探究其中的意义,所以我作《汉鼎铭》留给后世的君子。铭文说:五帝、三代以及秦汉以来承受天命的君主,没有谁不拥有这件鼎。鼎存在,国家就昌盛;鼎亡失,国家就灭亡。大概鼎一定先毁坏,国家才会随之灭亡。难道有改换姓氏而鼎仍能流传的吗?不把这件器物当作珍宝,却拘泥于一件具体物品,这是小孩子的智慧、妇人的仁慈。唉,真可悲啊!《徐州莲华漏铭》并序 借莲漏来阐明道理和技艺,这就是我认为苏长公在文章上如同仙人的原因。已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肃,以创造器物的智慧闻名天下。他制作莲华漏,世人都佩服它的精巧。凡是他任职的地方,一定为当地制作一件。如今各州郡往往还保存着,虽有巧匠,也不敢增减改动。唯独徐州使用盲人卫朴所造的漏壶,废弃法式而任意制作,有壶却没有箭,以自己没有眼睛为由废弃天下人的视觉标准;让守漏的人等到水满便把水放掉,再重新注水。没有人不讥笑它。国子博士傅君是杨公的外曾孙,得到莲漏的制作方法最为详细;他任本州通判时,才开始改造制作,并请我苏轼作铭。铭文说:人所信任的是自己的手、脚、耳、目。眼睛能够辨识多少,手能够知道轻重。然而人从来不会用手来测量、用眼睛来计算,一定要把这些交给度量衡和权衡。难道不是因为不完全相信自己,而相信客观的器物吗?大概只有做到没有私意、没有自我,才能得到万物的真实情状。因此,天地间的寒暑,日月的晦明,昆仑山在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的广大范围,都不能逃过三尺长的箭杆测量。五斗的漏瓶,即使遇到急雷、雾霾、风雨、冰雪,白昼昏暗,也能使时间快慢有一定尺度,不增加也不减少。假使所有做官的人,都像漏瓶承受水一样,不过量;像水面浮着箭一样,不失平衡;像箭随水升降一样,看到时势上升或下降,不把下降看作耻辱,也不把上升看作荣耀,那么百姓将纷纷心悦诚服,把生死都托付给我们。考据娄迂斋说:‘坡翁最擅长讲论事物的规律,向上推究到义理的精微之处,描写得极为巧妙,尤其是把它引申到官吏自身这一点最好。’ 《梦斋铭》并序 精妙的解释 至高的人没有梦。有人说:高宗、武王、孔子都做过梦,佛也做过梦。梦与觉没有差别,觉与梦也没有差别;梦就是觉,觉就是梦。这大概就是所谓没有梦吧?卫玠向乐广询问梦,乐广回答说是由于思想,说:‘形体和精神互不接触却能做梦,这难道是思想吗?’乐广回答说:‘是由因缘引起的。’有人问‘因’的道理,东坡居士说:‘世人的心依托尘境而存在,从来不能独立。尘境生起时,前后没有一个念头停住;在梦与醒之间,一个尘境传给另一个尘境,传了几层以后,就失去了本来的面目。既然如此,认为形神没有接触,难道不正是因缘吗?有人放羊时睡着了,因羊想到马,因马想到车,因车想到车盖,于是梦见华盖、鼓吹,自己成了王公。放羊与做王公相距也很远了。思想所凭借的因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居士当初在梦中与芝相识,又因为所做的梦寻求他而终于得到他。如今已经二十四年,却见过他五次。每次相见,只是彼此相视而笑,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今天究竟是哪一天,我和你究竟是什么人。于是把他所居住的房间题名为‘梦斋’,子由为它作铭说:法身充满一切,处处都是同一的。幻化的身体由虚妄而生,所到之处并不真实。我看世人的一生处在不真实之中,把醒着当作真实,把睡眠当作梦。忽然把睡梦中遇到的事当真,又执着于醒时遭遇的事,层层积累执着,便坚固得像高山丘陵。如果能够看见法身,就知道醒与睡都不是真实;知道它们都不真实,醒与睡便没有损益。遨游四方,身在斋中却不迁移;无论南北东西,法身本来如此。

文与可飞白赞文有神解呜呼哀哉!与可岂其多好、好竒也欤?抑其不试故艺也?始予见其诗与文,又得见其行、草、篆、▯也,以为止此矣。既没一年,而复见其飞白,美哉多乎其尽万物之态也!霏霏乎其若轻云之蔽月,飜飜乎其若长风之卷斾也,猗猗乎其若游丝之萦栁絮,褭褭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带也,离离乎其逺而相属,缩缩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至于如此,而余乃今知之。则余之知与可者,固无几,而其所不知者,盖不可胜计也。呜呼哀哉!延州来季子赞【并序】子瞻据季子救陈在哀公十年,故以为其救陈也。去吴之亡仅十三年尔。季子知吴之亡,何以不谏?予独谓阖庐既己杀王僚而自立,逃而去,终身焉不入吴之市。葢季子己絶人世也久矣。左传所称季子云云,妄也。大较左传多浮夸焉,知其非以讹传讹也。子瞻求其説而不得,谓季子且不死,则又过矣。鲁襄公十二年,吴子夀梦卒,延州来季子,其少子也,以让国闻于诸侯,则非童子矣。至哀公十年冬,楚子期伐陈,季子救陈,谓子期曰:「二君不务徳而力争诸侯,民何罪焉?我请退以为子名,务徳而安民。」乃还。时去夀梦卒,盖七十七年矣,而能干里将兵。季子何其夀而康也?然其卒不书于《春秋》。哀公之元年,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勾践使大夫种因太宰嚭以行成于吴,吴王许之。子胥谏不聴,则吴之亡形成矣。季子观乐于鲁,知列国之废兴于百年之前。方其救陈也,去吴之亡十三年耳,而谓季子不知可乎?阖庐之自立也,曰:「季子虽至,不吾废也。」是季子徳信于吴人,而言行于其国也。且帅师救陈,不战而去之,以为敌国名。则季子之于吴,葢亦少専矣。救陈之明年,而子胥死。季子知国之必亡,而终无一言于夫差,知言之无益也。夫子胥以阖庐霸,而夫差杀之如皂▯,岂独难于季子乎?呜乎悲夫!吾是以知夫差之不道,至于使季子不敢言也。苏子曰:「延州来季子,张子房,皆不死者也。江左诸人好谈子房、季札之贤,有以也夫。」此可与知者论难,与俗人言也。作《延州来季子賛》曰:「泰伯之徳,钟于先生,弃国如遗,委蜕而行,坐阅春秋,几五之二。古之真人,有化无死。」王元之画像賛【并序】感慨激烈过多

译《文与可飞白赞》文与可具有神妙的领悟。唉,悲痛啊!与可难道只是爱好很多、喜爱奇异的事物吗?还是因为没有得到施展,所以研究各种技艺呢?起初我看见他的诗和文章,又看到他的行书、草书、篆书、隶书,以为他的才能仅止于此。等他去世一年后,我又见到他的飞白书,才知道它多么美妙,竟然穷尽了万物的各种姿态!它纷纷扬扬,像轻云遮蔽月亮;翻飞飘动,像长风卷起旗帜;柔美摇曳,像游丝缠绕柳絮;轻盈袅娜,像流水中的荇菜飘舞。它有的疏朗分明,即使相距很远也彼此相连;有的收缩紧密,靠近了却并不局促。它的工妙达到了这样的境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这样看来,我对与可的了解本来就很少,而他那些我不了解的地方,大概多得数不清。唉,悲痛啊!《延州来季子赞》并序 苏子瞻根据季子在鲁哀公十年救陈的记载,因而认为那是季子救陈的时候。距离吴国灭亡仅仅十三年。季子既然知道吴国将亡,为什么不进谏?我却认为,阖闾既已杀死王僚而自立,季子便逃离吴国,终身不再进入吴国的城市,大概季子早已与世人断绝关系很久了。《左传》所说的季子如何如何,是虚妄的。总的说来,《左传》多有浮夸之处,知道这些并不是以讹传讹。苏子瞻寻求其中的说法而不得,认为季子还没有死,那就又错了。鲁襄公十二年,吴王寿梦去世,延州来季子是他的幼子,因为以让国闻名于诸侯,这时已经不是儿童了。到了鲁哀公十年冬,楚国子期攻打陈国,季子援救陈国,对子期说:‘两位君主不致力于修德,却用武力争夺诸侯,百姓有什么罪呢?我请求退兵,以成全您的名声;您应当致力于修德,使百姓安定。’于是退兵。当时距离寿梦去世大约已经七十七年了,季子却还能率领军队行军千里。季子为什么如此长寿而健康?然而他的死亡最终没有记载在《春秋》中。鲁哀公元年,吴王夫差在夫椒打败越国,勾践派大夫文种通过太宰嚭向吴国求和,吴王答应了。伍子胥进谏而吴王不听,于是吴国灭亡的形势已经形成。季子在鲁国观赏乐舞,早在一百年前就知道各国的兴衰。当他救援陈国时,距离吴国灭亡只有十三年,难道能说季子不知道吗?阖闾自立时说:‘即使季子回来,也不会废黜我。’可见季子在吴人心中有德有信,他的话在本国能够实行。而且他率军援救陈国,不交战便退兵,反而使敌国获得了名声。这样看来,季子对于吴国大概也并非完全没有专断之权。救陈的第二年,伍子胥去世。季子知道吴国一定灭亡,却始终没有对夫差说一句话,是知道进言也没有用。伍子胥凭借阖闾成为霸主,阖闾却像杀奴仆一样杀死了他,这件事难道只是季子难以做到吗?唉,真可悲啊!由此我知道夫差不讲道义,竟到了使季子不敢进言的地步。苏子说:‘延州来季子、张子房,都是没有死去的人。江东一带的人喜欢谈论子房、季札的贤能,是有道理的吧。’这段话可以同有见识的人讨论,不能拿去对一般人说。于是作《延州来季子赞》说:‘泰伯的德行,集中在先生身上;舍弃国家如同丢弃遗物,脱离尘世而远行;坐看春秋变迁,几乎经历了五分之二的人世。古代的真人,能够化育万物而没有真正死亡。’ 《王元之画像赞》并序 感慨激烈之处太多。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予尝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太息也。如汉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张昭、唐魏郑公、狄仁杰,皆以身徇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正色而立于朝,则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故能消祸于未形,救危于将亡。使皆如公孙丞相、张禹、胡广,虽累干百,缓急岂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处于众邪之间,安危之际,则公之所为,必将惊世絶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胆裂。岂特如此而已乎?始予过苏州虎丘寺,见公之画像,想其遗风余烈,愿为执鞭而不可得。其后为徐州,而公之曽孙汾为兖州,以公墓碑示余,乃追为之賛,以附其家传云。维昔圣贤,患莫已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时帝欲用公,公不少贬,三黜穷山之死,靡憾。咸平以来,独为名臣。一时之屈,万世之信。纷纷鄙夫,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泚其颡,公能泚之,不能已之。茫茫九原,爱莫起之。王仲仪真賛【并序】先于小序中防次故賛文特爽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又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夫所谓世臣者,岂特世禄之人,而巨室者,岂特侈富之家也哉?盖功烈已着于时,徳望己信于人。譬之乔木,封殖爱养,自拱把以至于合抱者,非一日之故也。平居无事,商功利,课殿最,诚不如新进之士;至于缓急之际,决大防,安大众,呼之则来,麾之则散者,惟世臣巨室为能。余嘉祐中,始识懿敏王公于成都,其后从事于岐,而公自许州移镇平凉。方是时,冦大举犯边,转运使摄帅事,与副总管议不合,军无纪律,边人大恐,声揺三辅。及闻公来,吏士踊跃,传呼旗帜精明,鼔角讙亮,冦即日解去。公至燕,劳将佐而已。余然后知老臣宿将其功用葢如此。使新进之士当之,虽有韩白之勇,良平之竒,岂能坐胜黙成如此之防乎?熙宁四年秋,余将往钱塘,见公于私第佚老堂,饮酒至暮,论及当世事曰:「吾老矣,恐不复见子厚,自爱无忘吾言。」既去二年而公薨,又六年乃作公之真賛以遗其子巩。词曰:「堂堂魏公,配命召祖,显允懿敏,惟周之虎。魏公在朝,百度维贞;懿敏在外,有间无声。高明广大,宜公宜相。如木百围,宜宫宜堂。天既厚之,又贵富之,如山如河。维安有之,彼窭人子,既陋且寒,终劳永忧,莫知其贤。曷不观此?佩玉剑履,晋公之孙,魏公之子。」韩干画马賛游神言外防缀淋漓韩干之马四,其一在陆,骧首奋鬛,若有所望,顿足而长鸣。其一欲涉,尻髙首下,择所由济,局蹐而未成。其二在水,前者反顾,若以鼻语,后者不应,欲饮而留行。以为廏马也,则前无覊络,后无棰防;以为野马也,则隅目耸耳,丰臆细尾,皆中度程,萧然如贤大夫、贵公子。相与解带脱防,临水而濯缨,遂欲髙举逺引,友麋鹿而终天年,则不可得矣。葢优哉游哉,聊以卒嵗而无营。三马图賛賛名马而其意全在本朝廷,却名马上。元祐初,上方闭玉门闗谢遣诸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遣诸生防师雄行边。勅武备,师雄至熙河,蕃官包顺请以所部熟户除边患,师雄许之,遂擒猾羌大首领鬼章青宜结以献。百官皆贺,遣使吿永裕陵。时西域贡马,首髙八尺,龙颅而凤膺,虎脊而豹章。出东华门,入天驷监,振鬛长鸣,万马皆瘖。父老纵观,以为未始见也。上方恭黙思道,八骏在廷,未尝一顾。其后圉人起居不以时,马有毙者,上亦不问。明年,羌温溪心有良马,不敢进,请于边吏,愿以餽太师潞国公,诏许之。蒋之竒为熙河帅,西蕃有贡骏马汗血者,有司以非入贡嵗月,留其使与马于边。之竒为请,乞不以时入,事下礼部。轼时为宗伯,判状云:“朝廷方却走马以粪,正复汗血,亦何所用?”事遂寝。于时兵革不用,海内小康,马则不遇矣,而人少安。轼尝私请于承议郎李公麟,画当时三骏马之状,而使鬼章青宜结挍之,藏于家。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轼在恵州,谪居无事,阅旧书画,追思一时之事,而叹三马之神骏,乃为之賛曰:吁!鬼章世悍,骄奔贰师,走嫖姚。今在廷服虎貂,效天骥,立内朝八尺龙神,超遥若将西燕昆瑶。帝念民,乃下招薾,归云逝房妖。磨衲賛【并序】个中人语往往令人解頥

译《左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吗?’ 我曾经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每次都不曾不流泪长叹。像汉代的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国的张昭,唐代的魏郑公、狄仁杰,都以自身来实践义理;召唤他们不来,驱逐他们不走,正色立于朝廷之上,那么豺狼狐狸般的奸邪之徒便会自相吞噬,所以能够在祸患尚未成形时消除它,在危亡将要到来时挽救国家。假使都像公孙丞相、张禹、胡广那样,即使多次任用他们,事情紧急时又怎么能指望呢?因此翰林王公元之,凭借雄健的文章和正直的道义,独立于当世,足以追配这六位君子。那时朝廷清明,没有大的奸邪,然而王公仍然不能被内廷容纳,他的刚正如秋霜夏日,不可亲昵玩弄。后来他三次被贬,直到死亡;假如不幸处在众多邪人之间,国家安危交关之际,王公的作为一定会惊动世俗,使那些器量狭小、偷窃钻营之辈心惊胆裂。难道还不只是这样吗?起初我经过苏州虎丘寺,看见王公的画像,追想他的遗风余烈,希望能替他执鞭效劳,却终究不可得。后来我任徐州知州,而王公的曾孙王汾任兖州知州,拿王公的墓碑给我看,于是我追写这篇赞,附在他家的传记之后。从前的圣贤,忧虑的是没有人了解自己。王公遇到太宗,确实如此。当时皇帝想任用王公,王公却不稍稍贬低自己;三次被贬到穷山僻壤,直到死去,也没有遗憾。自咸平以来,他独自成为名臣。一时的屈辱,换来万世的信任。纷纷扰扰的鄙陋之人,也来拜祭王公的画像。凭什么可以看出这一点?那些人的额头已经汗湿,王公能够使他们惭愧,却不能使他们停止作恶。茫茫九泉之下,令人爱慕,却不能使他复生。《王仲仪真赞》并序 前面的小序中已有叙述,因此赞文特别简略。孟子说:‘所谓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辅佐的大臣。’又说:‘治理政事并不困难,只要不得罪世家大族。大族所仰慕的,全国人都会仰慕;全国人所仰慕的,天下人都会仰慕。’所谓世臣,难道只是世代享有俸禄的人;所谓巨室,难道只是奢侈富有的家族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功业已经在当时显著,德望已经取得人们信任。譬如高大的树木,封土培植、爱护养育,从两手可握的小树长到合抱粗,并不是一天的功夫。平时无事时,讨论功利,考核政绩优劣,世臣确实不如新进士人;到了危急关头,决定大计、安定大众,一呼唤就来,一挥手就散,只有世臣和巨室才能做到。我在嘉祐年间,开始在成都认识懿敏王公;后来随他在岐地任职,而王公从许州调任平凉镇守。那时敌人发动大规模进攻,侵犯边境,转运使代理统帅事务,却与副总管意见不合,军队没有纪律,边地百姓非常恐慌,声势震动三辅。等听说王公到来,官吏士卒都踊跃起来,传令声不断,旗帜鲜明,鼓角声宏亮,敌人当天就撤退了。王公到达后,只慰劳将领和属官罢了。我这才知道,老臣宿将的功用大概就是这样。假使让新进士人担任这件事,即使有韩信、白起的勇敢,张良、陈平的奇谋,难道能够像这样坐着便取胜、默默便成就这样的功绩吗?熙宁四年秋天,我将要前往钱塘,在私宅的佚老堂拜见魏公。我们饮酒直到傍晚,谈到当时的政事时,他说:“我老了,恐怕再也见不到子厚了。你要自爱,不要忘记我的话。”我离开后两年,魏公去世;又过了六年,我才写成魏公的画像赞,留给他的儿子巩。赞词说:“堂堂魏公,配享天命,承继召祖;显赫诚信而美善敏达,是周室的虎臣。魏公在朝廷,百官百事都正;美善敏达之人在外任职,有余裕而无声息。高明广大,适宜做公卿宰相;如同百围大树,适宜建宫殿厅堂。上天既厚待他,又使他尊贵富有,像山一样高、像河一样深。只有安然享有这些。那些贫困人家的子弟,既鄙陋又寒苦,始终劳苦而长久忧愁,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贤能。为什么不看看这个呢?佩玉佩剑、穿着礼鞋的晋公之孙,魏公之子。” 韩干画马赞 神思游于言语之外,笔墨防缀而淋漓。韩干所画的四匹马,其中一匹在陆地上,昂起头、奋张鬃毛,仿佛有所期待;它顿足而长鸣。另一匹正要涉水,臀部高、头部低,正在选择渡水的地方,拘谨不安而尚未渡成。其余两匹在水中,前一匹回头顾视,仿佛在用鼻子说话;后一匹不理会它,想要饮水却又停住了脚步。如果把它们看作马厩中的马,那么前面没有缰绳络头,后面没有鞭子;如果把它们看作野马,那么它们斜着的眼睛、耸立的耳朵、丰满的胸脯和纤细的尾巴,全都合乎马的标准,安闲淡泊,像贤德的大夫和尊贵的公子。它们相互解下衣带、脱去鞋履,来到水边洗濯帽缨,终于想要远远高飞而去,与麋鹿为友以终其天年,却又不能做到。大概只是悠闲自在,姑且这样度过一年,不去经营什么罢了。三马图赞 赞美名马,但其中的意思全在本朝廷,而不是在说马。元祐初年,皇上正关闭玉门关,辞谢并遣返各位将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和范纯仁建议派遣诸生中的防师雄出使边疆。朝廷命令整治武备。师雄到达熙河后,蕃官包顺请求带领所属熟户来消除边患,师雄答应了,于是擒获狡猾的羌族大首领鬼章青宜结,献给朝廷。百官都来庆贺,朝廷派使者到永裕陵告祭。当时西域进贡骏马,有一匹马头高八尺,龙一样的额头、凤一样的胸脯,虎一样的脊背、豹一样的花纹。它从东华门出来,进入天驷监,抖动鬃毛长声嘶鸣,万马都吓得不敢出声。父老们争相观看,认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马。皇上正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八骏列于朝廷,却从未看它一眼。后来,圉人没有按时报告马的起居,马中有死的,皇上也不追问。第二年,羌人温溪心有一匹良马,不敢进贡,便请求边吏,愿意把它送给太师潞国公,诏令准许了。蒋之奇任熙河帅时,西蕃有进贡汗血骏马的使者,有关官署以不在进贡的年月为由,把使者和马扣留在边境。蒋之奇替他们请求,乞求不必拘泥时令进贡,事情交给礼部处理。当时我任宗伯,判词说:“朝廷正要拒绝那些只会奔跑、以粪土为用的马;即使是汗血马,又有什么用呢?”事情于是搁置了。那时兵革不用,天下略得安宁,马却没有遇到好时机,而百姓稍稍安定了。我曾私下请承议郎李公麟,画下当时三匹骏马的形状,并让鬼章青宜结校阅,收藏在家中。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我在惠州谪居,无事可做,翻阅旧书旧画,追想到当时的事情,感叹三匹马的神骏,于是为它们写赞说:唉!鬼章世代强悍,骄横奔走而背叛,赶走了嫖姚将军。如今却在朝廷中穿戴虎貂,效法天马,站在内朝,成为八尺高的龙马神骏,远远超绝,仿佛将要向西越过昆仑瑶池。皇帝顾念百姓,于是下诏招抚,归来的云彩飞过宫房。磨衲赞【并序】其中人的话,往往令人笑得露出牙齿。

长老佛印大师了元逰京师,天子闻其名,以髙丽所贡磨衲赐之。客有见而叹曰:「呜呼善哉,未曽有也。」尝试与子摄其斋袵,循其钩络,举而振之,则东尽嵎夷,西及昧谷,南放交趾,北属幽都,纷然在吾箴孔线蹊之中矣。佛印听然而笑曰:「甚矣子言之陋也。吾以法眼视之,一一箴孔有无量世界,满中众生所有毛窍所衣之衣,箴孔线蹊悉为世界。如是展转经八十反,吾佛光明之所照,与吾君圣徳之所被,如以大海注一毛窍,如以大地塞一箴孔,曽何嵎夷、昧谷、交趾、幽都之足云乎?」当知此衲非大非小,非短非长,非重非轻,非薄非厚,非色非空,一切世间折胶堕指,此衲不寒;砾石流金,此衲不热;五浊流浪,此衲不垢;刼火洞然,此衲不壊。云何以有思惟心生下劣想?于是蜀人苏轼闻而賛之曰:匣而藏之,见衲而不见师,衣而不匣,见师而不见衲。惟师与衲,非一非两,眇而视之,虮虱龙象。十八大阿罗汉颂此等文字,韩、欧所不欲为;此等见解,韩、欧所不能及。由苏公公少悟禅宗,及过南海后,遍厯刼幻,以此心性超朗,乃至于此,可谓絶世之文矣。蜀金水张氏画十八大阿罗汉。轼谪居儋耳,得之民间。海南荒陋,不类人世,此画何自至哉?久逃空谷,如见师友,乃命过躬易其装标,设灯涂香果,以礼之。张氏以画罗汉有名,唐末盖世,擅其艺。今成都僧敏行,其▯孙也。梵相竒古,学术渊博,蜀人皆曰此罗汉化生其家也。轼外祖父程公少时防京师还,遇蜀乱,絶粮不能归,困卧旅舍。有僧十六人往见之,曰:“我公之邑人也。”各以钱二百贷之,公以是得归,竟不知僧所在。公曰:“此阿罗汉也。”岁设大供四,公年九十,凡设二百余供。今轼虽不亲覩其人,而困厄九死之余,鸟言卉服之间,乃获此竒胜,岂非希阔之遇也哉?乃各即其体像而穷其思致,以为之颂。第一尊者结跏正坐,蛮奴侧立,有鬼使者稽颡于前,侍者取其书通之,颂曰:月明星稀,孰在孰亡?煌煌东方,惟有啓明。咨尔上座及阿阇黎,代佛出世,惟大弟子。第二尊者合掌趺坐,蛮奴捧椟于前,老人发之中有琉璃缾贮舍利十数,颂曰:佛无灭生,通塞在人,墙壁瓦砾,谁非法身?尊者敛手不起于坐,示有敬耳,起心则那。第三尊者扶乌木养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献果,侍者执盘受之,颂曰:我非标人,人莫吾识,是雪衣者,岂具眼只?方食知献,何愧于猿?为语栁子,勿憎王孙。第四尊者侧坐,屈三指答胡人之问。下有蛮奴捧函,童子戏捕▯者。颂曰:「彼问云何?计数以对,为三为七?莫有知者。雷动风行,屈信指间。汝观明月,在我指端。」第五尊者临渊涛,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蛮奴受其书。颂曰:形与道一,道无不在。天宫鬼符,奚往而碍?婉彼竒女,跃于涛泷。神马凥舆,摄衣从之。第六尊者右手支頥,左手拊穉。师子顾视侍者,择▯而剖之。颂曰:手拊雏猊,目视▯。献甘芳之意,若达于面。六尘并入,心亦徧知。即此知者,为大摩尼。第七尊者临水侧坐,有龙出焉,吐珠其手中。胡人持短锡杖,蛮奴捧鉢而立。颂曰:「我以道眼为传法宗,尔以愿力为防法。龙道成,愿满,见佛不怍。尽取玉函以畀思邈。」第八尊者并膝而坐,加肘其上。侍者汲水过前,有神人涌出于地,捧盘献寳。颂曰:「尔以舍来,我以慈受。各获其心,寳则谁有?视我如尔,取与则同。我尔福徳如四方空。」第九尊者食已扑鉢,持数珠诵呪而坐。下有童子构火具茶,又有埋筒注水莲池中者。颂曰:「饭食己毕,扑鉢而坐。童子茗供,吹籥发火。我作佛事,渊乎妙哉!空山无人,流水花开。」第十尊者执经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于前,颂曰:「飞仙玉洁,侍女云眇,稽手炷香,敢问致道?我道大同,有觉无修,岂不长生?非我所求。」第十一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而立。颂曰:「前圣后圣,相喻以言。口如布谷,而意莫传。鼻观寂如,诸根自例。孰知此香一炷,千偈。」第十二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其神腾出于上,有大蟒出其下。颂曰:「黙坐者形空,飞者神二,俱非是,孰为此身?佛子何为懐毒不已?愿解此相,问谁缚尔?」第十三尊者倚杖垂足侧坐,侍者捧函而立。有虎过前,有童子怖匿而窃窥之。颂曰:「是与我同,不噬其妃。一念之差,堕此髬髵。导师悲愍,为尔颦数。以尔猛烈,复性不难。」第十四尊者持铃杵,正坐诵呪。侍者整衣于右,胡人横短锡,跪坐于左。有虵一角,若仰诉者。颂曰:「彼髯而虬,长跪自言。特角亦来,身移怨存。以无言音,诵无説法。风止火灭,无相仇者。」

译长老佛印大师了元游历京师,天子听说他的名声,把高丽进贡的磨衲赐给他。有位客人看见后赞叹说:“啊,太好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请试着和您一起拿起它的衣襟,沿着它的钩络摸索,把它举起抖动,那么东方直到嵎夷,西方直到昧谷,南方延及交趾,北方连接幽都,都纷纷落在我的针孔、丝线和缝隙之中了。佛印听了笑着说:“您的见识太浅陋了。我用佛法的眼光来看,每一个针孔中都有无量世界;其中充满的众生身上所有毛孔所穿的衣服,每一个针孔、丝线和缝隙又都成为世界。如此辗转扩大八十次,我佛光明所照耀之处和我君圣德所覆盖之处,就像把大海注入一根毛孔,像用大地塞满一个针孔,哪里还值得说什么嵎夷、昧谷、交趾、幽都呢?”应当知道,这件衲衣不大不小、不短不长、不重不轻、不薄不厚,不是色也不是空。一切世间冻裂胶结、手指冻落时,这件衲衣不会寒冷;碎石熔化、金属流动时,这件衲衣不会炎热;五浊恶世中漂流时,这件衲衣不会污秽;劫火熊熊燃烧时,这件衲衣不会毁坏。怎么能凭着有分别思量的心,生出鄙下的想法呢?于是蜀人苏轼听说后为它作赞:把它装在匣中收藏时,看见的是衲衣而看不见禅师;把它穿在身上而不放入匣中时,看见的是禅师而看不见衲衣。只有禅师和衲衣,既不是一体,也不是两个;眯眼看去,既可以是虮虱,也可以是龙象。十八大阿罗汉颂 这样的文章,是韩愈、欧阳修不愿做的;这样的见解,是韩愈、欧阳修达不到的。苏公年轻时便稍稍领悟禅宗,后来经过南海,遍历劫幻,因此心性超然明朗,才达到这样的境界,真可以说是绝世之文了。蜀地金水张氏画了十八位大阿罗汉。我被贬居儋耳时,从民间得到这幅画。海南荒僻鄙陋,不像人间,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呢?我长久逃居空谷,如今仿佛见到了师友,于是命人亲自替它更换装裱题签,设置灯火,涂香献果,按礼敬奉它。张氏以画罗汉闻名,唐朝末年大概已称雄一世,专擅此艺。如今成都的僧人敏行,是他的玄孙。画中的梵相奇特古朴,学问技艺深厚博大,蜀人都说这些罗汉是在他家转生的。我外祖父程公年轻时在京师任职,回乡途中遇到蜀地战乱,断了粮食无法归家,困顿地睡在旅舍里。有十六位僧人前来见他,说:“我们是您同乡的人。”每人借给他二百钱,程公因此得以回去,最终却不知道这些僧人去了哪里。程公说:“他们是阿罗汉。”每年设置四次大供养,程公活到九十岁,共设置了二百多次供养。如今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那些人,但在九死一生的困厄之后,在鸟语花衣的海南,竟得到这件奇异美妙的东西,难道不是罕见的际遇吗?于是分别就各尊罗汉的形貌,推究其思想情趣,为它们作颂。第一尊者结跏趺坐,蛮奴侧身站立;有鬼使者在他面前叩头,侍者取过书信为他通报。颂说:月亮明亮,星辰稀少,谁存在,谁消亡?光辉灿烂的东方,只有启明星。请你们这些上座和阿阇黎,代佛出世,正是佛门的大弟子。第二尊者合掌盘坐,蛮奴在面前捧着匣子;老人打开匣子,里面有一只琉璃瓶,盛着十多颗舍利。颂说:佛没有所谓灭亡和出生,通达或阻塞在人;墙壁瓦砾,哪一样不是法身?尊者收拢双手,不从座上起身,只表示敬意罢了;一动起念又有什么关系?第三尊者扶着乌木杖,端正盘坐;下面有白面猕猴献果,侍者拿盘接取。颂说:我不是显著的人,人们没有谁认识我;这是穿雪白衣服的猕猴,难道它竟有眼吗?刚刚知道进食就懂得献果,它比猿猴又有什么惭愧?替我告诉柳子,不要厌恶猿猴。第四尊者侧身坐着,屈起三根手指回答胡人的问题。下面有蛮奴捧着匣子,还有童子嬉戏着捕捉乌龟。颂说:“他问的是什么?就用计数来回答,是三还是七?没有人知道。雷声震动、风势运行,都在屈伸手指之间。你看那明月,它就在我的指端。” 第五尊者面对深渊和波涛,抱膝而坐。神女从水中出现,蛮奴接过她的书信。颂说:形体与道是一体的,道无处不在。天宫的鬼神符命,往哪里去会受到阻碍?那位美丽奇异的女子,跃过波涛。神马驾着车舆,我提起衣裳跟随她。第六尊者右手托腮,左手抚摸幼狮。狮子回头看侍者,侍者选瓜剖开。颂说:手抚幼狮,眼看瓜果;献上甘美芳香的心意,仿佛已经传达到脸上。六尘一同进入,内心也遍知一切。这个能知的心,就是大摩尼宝珠。第七尊者侧坐在水边,有龙出现,把宝珠吐到他手中。胡人拿着短锡杖,蛮奴捧钵站立。颂说:“我用道眼作为传法的宗旨,你凭愿力护持佛法。龙道已经成就,愿望已经圆满,见到佛也不惭愧。把玉匣中的东西全都取出,交给孙思邈。”第八尊者并膝而坐,手肘放在膝上。侍者汲水经过面前,有神人从地下涌出,捧着盘子献上宝物。颂说:“你以施舍而来,我以慈悲接受;各自都满足了心愿,宝物究竟属于谁?你把我看作你,我把你看作我,取与便没有差别。我和你的福德,像四方虚空一样广大。”第九尊者吃完饭拍击钵,手持数珠诵咒而坐。下面有童子架火煮茶,另有童子把水注入埋在莲池中的竹筒。颂说:“饭食已经吃完,拍钵而坐。童子供奉茶水,吹管点火。我所做的佛事,深远而奇妙啊!空山没有人,流水自流,花自开放。” 第十尊者手执经书端坐,有仙人和侍女在面前焚香。颂说:“飞升的仙人洁白如玉,侍女如云般缥缈;她们叩手焚香,恭敬地请问成道的方法。我所说的道与此完全相同,有觉悟却无须修行,难道不能长生吗?但这不是我所追求的。” 第十一尊者盘坐焚香,侍者拱手而立,胡人捧匣站在一旁。颂说:“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用言语彼此启发;嘴里像布谷鸟一样不停鸣叫,却不能传达内心的真意。鼻中观照寂静无声,各种感官自然归一。谁知道这一炷香,便胜过千篇偈语?” 第十二尊者端坐入定,枯木中的神魂从上面腾出,下面有大蟒蛇出现。颂说:“默坐的只是形体空寂,飞去的是神魂的第二重形态;两者都不是本体,谁才是这个身体?佛门弟子为什么怀抱毒害之心而不能停止?愿你解除这种形相,问一问是谁把你捆缚住了?” 第十三尊者倚着锡杖垂足侧坐,侍者捧匣站立。有老虎从面前经过,童子害怕地躲藏起来,偷偷窥看它。颂说:“它和我同类,所以不会吞噬它的配偶。一念之差,便堕落成这副长毛的样子。导师慈悲怜悯,为你屡屡皱眉。凭你的猛烈之性,要恢复本性并不困难。” 第十四尊者手持铃和杵,端坐诵咒。侍者在右边整理衣服,胡人在左边横放短锡杖跪坐。有一条独角蛇,仿佛在仰头申诉。颂说:“那条长须而卷曲的蛇长跪着自称冤屈;独角蛇也来了,身体移动而怨恨仍在。用没有言语的声音,诵念无所说的佛法;风停止,火熄灭,便没有彼此为仇的形相。”

第十五尊者须眉皆白,袖手趺坐,胡人拜伏于前,蛮奴手持拄杖,侍者合掌而立。颂曰:闻法最先,事佛亦久,髦然众中,是亦长老。薪水井臼,老矣不能,摧伏魔军,不战而胜。第十六尊者横如意趺坐。下有童子发香篆侍者。注水花盆中。颂曰:盆花浮红篆,烟缭青。无问无答,如意自横。防瑟既希,昭琴不鼔。此间有曲,可歌可舞。第十七尊者临水侧坐,仰观飞鹤。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童子提竹篮,取果实投水中,颂曰:「引之浩茫,与鹤皆翔;藏之幽深,与鱼皆沉。」大阿罗汉入佛三昧,俯仰之间,再拊海外。第十八尊者植拂支颐,瞪目而坐。下有二童子,破石榴以献。颂曰:植拂支颐,寂然跏趺。尊者所防,物之初耶?闻之于佛,及吾子思。名不用处,是未发时。佛灭度后,阎浮提众生刚狠自用,莫肯信入,故诸贤圣皆隐不见,独以像设遗言提引未悟。而峩眉、五台、庐山、天台犹出光景变异,使人了然见之。轼家藏十六罗汉像,每设茶供则化为白乳,或凝为雪花,桃李、芍药仅可指名。或云罗汉慈悲深重,急于接物,故多现神变。傥其然乎?今于海南得此十八罗汉像,以授子由弟,使以时修敬,遇夫妇生日辄设供以祈年集福,并以前所作颂寄之。子由以二月二十日生,其妇徳阳郡夫人史氏以十一月十七日生。是嵗中元日题。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三

译第十五尊者须眉全白,盘坐着把双手藏在袖中;胡人在面前拜伏,蛮奴手持拄杖,侍者合掌站立。颂说:听闻佛法最早,侍奉佛也很久,年高德劭地处在众人之中,这也是长老。挑柴取水、汲水舂米等事,年老了已经不能做;但摧伏魔军,不用交战便获得胜利。第十六尊者横放如意,盘坐着。下面有童子焚烧香篆,侍者在旁侍立,并向花盆中注水。颂说:花盆里的花漂浮着红色,香篆的烟缭绕成青色。没有询问,也没有回答,如意自然横放。瑟声既已稀少,昭琴也不再弹奏;这里自有曲调,可以歌唱,可以起舞。第十七尊者侧坐在水边,仰头观看飞鹤。其中一只已经降下聚集,侍者用手抚摸它。有童子提着竹篮,把果实投入水中。颂说:“引导它们进入浩渺之境,和鹤一起飞翔;把它们藏入幽深之处,和鱼一起沉潜。”大阿罗汉进入佛的三昧,在俯仰之间,再次抚遍海外。第十八尊者竖立拂尘,以手托腮,瞪大眼睛坐着。下面有两个童子剖开石榴献上。颂说:竖起拂尘托着腮,寂静地盘坐。尊者所防守的,难道是万物的最初状态吗?从佛那里听闻,也在我的弟子思考中。名称尚未用到之处,正是尚未发动之时。佛灭度以后,阎浮提的众生刚愎自用,没有人肯相信佛法、进入佛道,所以各位贤圣都隐藏起来不再显现,只留下形像和遗言来提携引导尚未觉悟的人。然而峨眉、五台、庐山、天台仍然出现光明和奇异变化,使人清楚地看见它们。我家收藏着十六尊罗汉像,每次设置茶供时,茶便化成白色乳汁,有时凝结成雪花;桃、李、芍药等花,几乎只能指出名称。有人说罗汉慈悲深厚沉重,急于接引众生,所以常常显现神异变化。或许确实如此吧?如今我在海南得到这十八尊罗汉像,交给弟弟子由,让他按时修行恭敬之礼;遇到他和妻子的生日,便设置供品祈求长寿、聚集福德,并把以前所作的颂一起寄给他。子由出生于二月二十日,他的妻子德阳郡夫人史氏出生于十一月十七日。这一年中元日题写。《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