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五
志族父如此欧阳氏世为庐陵人。庐陵于五代时属伪吴,故欧阳氏在五代无闻者。淳化三年,修仲父府君始以进士中乙科。其后为御史,有能名。真宗尝自择御史,府君以秘书丞召见,见者数人,皆进自称荐,惟恐不用。府君独立墀下,无所説。明日拜监察御史。中丞王嗣宗指曰:“是独立墀下者,真御史也。”会绛州守齐化基犯法制,劾其事。化基,嗣宗素所恶者,讽之欲使蔓其狱。府君曰:“如诏而巳嗣宗怒。及狱上,奏用他吏覆之,索其家得铜器十数。府君坐鞫狱不尽,免官。明年复得御史,监蕲州税。又明年迁殿中侍御史左巡使。居二嵗,奏事殿中。真宗识之,劳曰:“御史乆矣,亦劳乎?”问何所欲,府君谢不任职而已。后数日,真宗语宰相与转运使。宰相疑其有求而不先白,巳对以员无阙,复使与一大郡。宰相召至中书,问御史家何在,欲郡孰为便。对曰:“无不便。”宰相怒,与海州,又移睦州。天禧元年入迁侍御史。三年出知泗州。先是京师嵗旱,有浮图人断臂祷雨,官为起寺于▯山。自京师王公大臣皆礼下之,其势倾动四方。又诱民男女投淮水死,曰佛之法用此得大利,而愚民嵗死淮水者防百人。至其临溺时,用其徒倡呼,前后拥之以入。至有自悔欲走者,呌号不得免。府君闻之惊曰:“害有大于此邪!”尽捕其徒,诘其奸民,诛数人,遣还乡里者数百人,遂毁其寺。入转尚书司封员外郎,三司户部判官。六年为广南东路转运使。前为使者以市舶物代俸钱,其利三倍。府君叹曰:“利岂吾欲邪?”使直以钱为俸。今上即位,就转二部郎中。秩满以一弊舟还,无一海上物。归朝赐金紫,为两浙路转运使。以足疾求知江州。天圣四年又求分司,未得命。以其年二月某日卒于江州之廨,享年六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某所。曾祖讳某,祖讳某,伪唐吉州军事判官。父讳某,伪唐屯。田员外郎娶朱氏,封金坛县君。先府君以卒,嗣子鍳为右侍禁、武昌巡捡。女二人,长适某,次未嫁。府君讳载,字则之,性方直严谨,治身俭薄,简言语,为政务清净。平居敛色而坐,如对大賔,终日不少懈弛。人用惮之。荐举下吏,人未尝知。后有知者来谢,皆拒不纳。所至官舎,未尝窥园圃,至果烂堕地,家人无敢取者,其清如此。铭曰:唐隳盗猖,土裂四方。钟氏于洪、八州自王,传死子时败陈于杨。自梁迄周,庐陵伪邦,欧阳是家,世以不章违命之侯。庐陵王土,欧阳有闻。始我仲父以贡中科,来者继武仲父之材。御史其能,廉清俭恭,直躬以行,铭以藏之。子孙之承。尚书职方郎中分司南京欧阳公墓志铭》中多摹史迁处公讳頴,字孝叔,咸平三年举进士中第。初仕峡州军事判官,有能名。即州拜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建寜县。未半嵗,峡路转运使薛顔巡部至万州,逐其守之不治者。以谓继不治,非尤善治者不能,因奏自建寜县往代之。以治闻,由万州相次九领州而治之。一再至曰鄂州,二辞不行。初彭州,以母夫人老不果行。最后嘉州,以老告不行。实治七州,州大者繁广,小者俗恶而奸,皆世指为难治者。其尤甚曰歙州,民习律令,性喜讼,家家自为簿书,凡闻人之阴私毫髪坐起语言日时皆记之。有讼则取以证其视入狴牢就桎梏,犹冠带偃箦,恬如也。盗有杀其民董氏于市,三年捕不获。府君至则得之,以抵法。又富家有盗夜入啓其藏者,有司百计捕之甚急,且又大购之,皆不获。有司苦之。公曰:“勿捕与购,独召富家二子械付狱鞫之。”州之吏民皆曰:“是素良子也。”大怪之,更疑互谏。公坚不囘,鞫愈急。二子服,然吏民犹疑其不胜而自诬。及取其所盗某物于某所皆是,然后讙曰:“公神明也。”其治尤难者若是,其易可知也。公刚果有气,外严内明,不可犯。以是施于政,亦以是持其身。初,皇考侍郎为许田令时,丁晋公尚少,客其县。皇考识之曰:“贵人也。”使与之游,待之极厚。及公佐峡州,晋公荐之,遂拜著作。其后晋公居大位,用事,天下之士往往因而登荣显,而公屏不与之接。故其仕也,自著作佐郎、秘书丞、太常博士、尚书屯田都官职方三员外郎、郎中,皆以嵗月考课次第陞。知万、峡、鄂、歙、彭、鄂、阆、饶、嘉州,皆所当得。及晋公败,士多不免,惟公不及。明道二年,以老乞分司,有田荆南,遂归焉。以景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终于家,年七十有三。
译记载族父的情况就是这样。欧阳氏世代是庐陵人。五代时,庐陵隶属伪吴,所以欧阳氏在五代没有闻名的人。淳化三年,修的仲父府君才以进士考中乙科。后来任御史,以能干著名。真宗曾亲自选任御史,府君当时以秘书丞身份被召见;被召见的几个人都上前自我推荐,唯恐不被任用。府君独自站在台阶下,一句话也没有说。第二天便授任监察御史。中丞王嗣宗指着他说:“这就是独自站在台阶下的人,是真正的御史。”适逢绛州知州齐化基触犯法制,府君弹劾他的罪行。齐化基是王嗣宗一向厌恶的人,王嗣宗暗中示意府君,想让案件牵连扩大。府君说:“只按诏令办理罢了。”王嗣宗很生气。案件上报时,他奏请用其他官吏复审,从齐化基家中搜得十几件铜器。府君因审讯案件不彻底获罪,被免官。第二年又任御史,监理蕲州税务。又过了一年,升任殿中侍御史、左巡使。过了两年,在殿中奏事。真宗认出了他,慰劳说:“你做御史很久了,也辛苦吧?”问他想要什么,府君只谢绝说自己不能胜任职事而已。几天后,真宗把此事告诉宰相和转运使。宰相怀疑他有所求却没有先说明,已经回答说官员编制没有空缺,于是又让他选择一个大郡。宰相召他到中书,问御史家乡在哪里,想知道哪个郡对他最方便。府君回答:“没有哪个地方不方便。”宰相大怒,给他海州,后来又改任睦州。天禧元年,入朝升任侍御史。天禧三年,出任泗州知州。此前京师每年干旱,有个和尚割断手臂祈雨,官府为他在龟山修建寺院。从京师的王公大臣起,都向他行礼,他的势力震动四方。他又诱骗男女百姓投淮水自杀,说佛法可以借此获得大利;愚民每年死于淮水的有几百人。到了将要溺水时,和尚的徒众在前面呼喊,前后簇拥着他们下水。甚至有人后悔想逃,也呼叫哭喊着不能免死。府君听说后惊道:“祸害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于是把他的徒众全部逮捕,审问其中作奸犯科的人,杀了几人,遣返乡里的有几百人,最终毁掉那座寺院。入朝转任尚书司封员外郎、三司户部判官。天禧六年,任广南东路转运使。此前任转运使的人用市舶货物代替俸禄,获利三倍。府君叹道:“利益难道是我想要的吗?”坚持只用钱作为俸禄。今上即位后,就地转任二部郎中。任期届满时乘一条破船回来,没有带一件海上的物品。回朝后赐金紫服,任两浙路转运使。因脚病请求任江州知州。天圣四年又请求分司,没有得到任命。同年二月某日,死于江州官署,享年六十八岁。以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处。曾祖名某,祖父名某,曾任伪唐吉州军事判官。父亲名某,曾任伪唐屯田员外郎。妻子朱氏,封金坛县君,先于府君去世。嫡长子鍳,任右侍禁、武昌巡检。女儿两人,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尚未出嫁。府君名载,字则之,性情方正直率而严谨,修身俭朴少费,少说话,处理政务崇尚清静。他平日收敛神色端坐,仿佛面对贵宾,整日一点也不懈怠,因此人们都敬畏他。推荐提拔属吏,从未让当事人知道;后来被推荐的人前来道谢,他都拒绝接受。所到的官舍,从未窥视园圃,即使果实腐烂掉在地上,家人也不敢拾取,他清廉到这种程度。铭文说:唐朝崩坏,盗贼猖獗,土地分裂于四方。钟氏在洪州、八州自立为王,传到死于子时而败于陈地〔文意有疑〕。从梁到周,庐陵是伪国之地;欧阳氏世居于此,世代没有显扬,违命之侯也相继出现。庐陵成为王土后,欧阳氏才有声名。我的仲父开始以贡士考中科第,后来者接续仲父的才干。仲父做御史有才干,廉洁清白、节俭谦恭,以正直修身践行;刻下铭文,把这些藏在墓中,留待子孙承继。《尚书职方郎中分司南京欧阳公墓志铭》文中多处摹拟司马迁的笔法。公名颖,字孝叔。咸平三年考中进士。最初任峡州军事判官,以能干著名。随即在本州授任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建宁县。不到半年,峡路转运使薛颜巡视辖区来到万州,罢免治理不善的知州。他认为继任者若不能治理好,必须是特别善于治理的人才行,于是上奏请求让公从建宁县前往代任。公因治理有方闻名,由万州先后九次任知州并治理该州。其中一次到鄂州,公两次推辞没有赴任;最初调任彭州时,因为母夫人年老没有成行;最后调任嘉州,又以年老为由不赴任。实际治理过七州,大州事务繁多,小州民俗恶劣而奸诈,都是世人认为难以治理的地方。其中最难的是歙州。当地百姓熟习法律条令,性情喜好诉讼,家家自己制作簿册,凡是听到某人的隐私、哪怕极细微的举止言语和日期时刻,都一一记录。有了诉讼便拿来作证。他们被看押入狱、戴上刑具,仍然戴冠束带,仰卧在席上,安然自若。有人在市场杀了当地百姓董氏,三年都没有捕获。府君到任后就抓到了凶手,依法定罪。又有富户被盗贼夜间闯入、打开仓库行窃,有司用尽办法急切搜捕,又悬重赏捉拿,始终没有抓到,有司为此苦恼。公说:“不要再捕捉和悬赏,只把富户的两个儿子召来,戴上刑具交付狱中审问。” 州中的官吏百姓都说:“他们一向是好孩子。”对此大为惊怪,又怀疑其中另有隐情,纷纷劝谏。公坚持不改,审讯得更加急迫。两个儿子认罪了,但官吏百姓仍怀疑他们承受不住刑讯而自诬。等到从某处取出他们所盗的某件物品,果然完全相符,大家才欢呼说:“公真是神明!”他治理最难的地方尚且如此,容易治理的地方就可想而知了。公刚强果断而有气魄,外表严厉,内心明察,不可冒犯。他把这种性格用于政务,也用来约束自身。当初,他的父亲侍郎任许田县令时,丁晋公还年轻,寄居在该县。父亲看出他将来会显贵,就说:“这是贵人。”让公同他交往,待他非常厚重。后来公任峡州佐官,丁晋公推荐他,于是授任著作佐郎。此后丁晋公位居高位、掌握权力,天下士人往往凭借他的关系登上显贵地位,而公却避开不与他交往。因此他做官时,从著作佐郎、秘书丞、太常博士,到尚书屯田、都官、职方三司员外郎及郎中,都是按年资考核逐级升迁。任万州、峡州、鄂州、歙州、彭州、鄂州、阆州、饶州、嘉州知州,也都是按制度应得的任命。丁晋公败亡后,士人多不能幸免,唯独公没有受到牵连。明道二年,因年老请求分司;他在荆南有田,于是归居那里。景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祖讳某,赠某官。皇妣李氏,赠某县君。夫人曾氏,某县君,先亡。公平生彊力,少疾病。居家忽晨起作遗戒数纸,以示其嗣子景昱曰:“吾将”终矣,后三日乃终。而嗣子景昱能守其家,如其戒。欧氏出于禹禹之后,有越王勾践。勾践之后有无疆者,为楚威王所灭。无疆之子皆受楚封,封之乌程欧阳亭者,为欧阳氏。汉世有仕为涿郡守者,子孙遂北,有居冀州之渤海,有居青州之千乗。而欧阳仕汉世为博士,所谓欧阳尚书者也。渤海之欧阳有仕晋者,曰建,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者也。建遇赵王伦之乱,其兄子质南奔长沙。自质十二世生询,询生通,仕于唐,皆为长沙之欧阳,而犹以渤海为封。通又三世而生琮,琮为吉州刺史,子孙家焉。自琮八世生万,万生雅,雅生髙祖讳效。髙祖生曾祖讳托,曾祖生皇祖武昌令讳郴。皇祖生公之父赠户部侍郎讳仿,皆家吉州,又为吉州之欧阳。及公遂迁荆南,且▯焉,又为荆南之欧阳。呜呼,公于修叔父也。铭其叔父,宜于其世,尤详。铭曰:夀孰与之,七十而老,禄则自取,于取犹少,扶身以方,亦以从公,不变其初,以及其终。尚书比部员外郎陈君墓志铭
志错落可诵故尚书比部员外郎陈君卜,以至和二年正月某日▯于京兆府万年县洪固乡神禾原。其素所知秘书丞李诩,与其孤安期谋,将乞铭于庐陵欧阳修。安期曰:“吾不敢。”诩曰:“我能得之。”乃相与具书弊,遣君之客贾绎自长安走京师以请。葢君以至和元年五月某日卒于长安,享年四十有六。其仕未达,而所为未有大见于时也。然诩节义可信之士,以诩能报君,而君能知诩,则君之为人可知也已。君讳汉卿,字师黯,世居阆中,其先博州人,因事伪蜀为县令,遂留家焉。其曾叔祖省华,官至谏议大夫,生尧叟、尧佐、尧咨,先后为将相,而君自曾祖而下三世不显。曾祖讳省恭,不仕。祖讳尧封,举进士,为虢县主簿。王均乱蜀,诣阙上书,献破贼策,不报,遂退老于嵩山。父讳渊,亦举进士,官至大理寺丞,与其兄渐所谓金▯子者,皆以文学知名。君生一嵗而孤,年十三与其母入蜀,过凤翔,谒其府尹,而吏少若不为之通。君直入伏庭下曰:“陈某请见。”因责尹慢士,戒吏不谨。尹慙笞吏以谢君。君用叔祖尧咨廕补将作监主簿,累迁大理寺丞,监沙苑监,权知渭南县。民有兄弟争田者,吏常直其兄,而弟讼不巳。君为往视其田,辨其劵书,而以田与弟。其兄谢曰:“我悔欲归弟以田者数矣,直惧笞而不敢耳。”弟曰:“我田故多,然耻以不直讼兄,今我直矣,愿以田与兄。”兄弟相持恸哭,拜而去。由是县民有事多相持诣君,得一言以决曲直。
译祖父名某,追赠某官。皇妣李氏,追赠某县君。妻子曾氏,封某县君,先于公去世。公一生身体强健,少有疾病。居家时忽然早起,写了几张遗嘱,给嗣子景昱看,说:“我将要死了。”三天后果然去世。嗣子景昱能够按照遗嘱守住家业。欧氏出自禹的后代,禹之后有越王勾践。勾践之后有无疆,被楚威王所灭。无疆的儿子们都接受楚国封爵,其中被封在乌程欧阳亭的,便成为欧阳氏。汉代有欧阳氏做涿郡太守,子孙于是向北迁徙;有的居住在冀州渤海,有的居住在青州千乘。又有欧阳氏在汉代做博士,就是所谓欧阳尚书。渤海欧阳氏有人在晋代做官,名叫建,就是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欧阳建遇到赵王伦之乱,他的兄长之子欧阳质向南逃到长沙。欧阳质之后十二代生欧阳询,欧阳询生欧阳通,在唐代做官,都是长沙欧阳氏的后代,却仍以渤海为封地。欧阳通之后三代生欧阳琮,欧阳琮任吉州刺史,子孙便在吉州安家。欧阳琮之后八代生欧阳万,欧阳万生欧阳雅,欧阳雅生高祖,名效。高祖生曾祖,名托;曾祖生皇祖,武昌令,名郴。皇祖生下公的父亲,追赠户部侍郎,名仿;他们都在吉州安家,又成为吉州的欧阳氏。到了公,便迁居荆南,并且葬在那里,于是又成为荆南的欧阳氏。唉,公是修的叔父。为叔父作铭,按照他的世系来写,尤其详细。铭文说:寿命由谁给予?七十岁便已老去;俸禄是自己取得的,但所得还算少;以正直扶持自身,也用来辅佐公事;不改变最初的志向,直到生命终结。《尚书比部员外郎陈君墓志铭》墓志写得错落有致,值得诵读。故尚书比部员外郎陈君名卜,于至和二年正月某日安葬在京兆府万年县洪固乡神禾原。他一向相知的秘书丞李诩,与他的遗孤安期商议,准备向庐陵欧阳修请求撰写墓志。安期说:“我不敢去请。”李诩说:“我能求得。”于是两人共同写好书信,派陈君的门客贾绎从长安奔赴京师请求。陈君在至和元年五月某日死于长安,享年四十六岁。他做官没有显达,所写文章也没有在当时大为显现。然而李诩是一个节义可相信的人,李诩能够报答陈君,而陈君能够了解李诩,那么陈君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陈君名汉卿,字师黯,世代居住在阆中,祖先是博州人,因事奉伪蜀而任县令,于是留居此地安家。他的曾叔祖省华,官至谏议大夫,生尧叟、尧佐、尧咨,先后做到将相;但陈君从曾祖以下三代都没有显达。曾祖名省恭,没有做官。祖父名尧封,考中进士,任虢县主簿。王均在蜀地作乱时,他到宫阙上书,献出破贼策略,没有得到答复,于是退居嵩山养老。父亲名渊,也考中进士,官至大理寺丞,和他的兄长渐即所谓“金龟子”,都因文学著名。陈君一岁时父亲去世,十三岁时和母亲进入蜀地,路过凤翔,拜见凤翔府尹;府尹的属吏轻视他,不肯为他通报。陈君径直走进去,伏在庭下说:“陈某请求拜见。”于是责备府尹怠慢士人,告诫属吏办事不谨慎。府尹惭愧,鞭打属吏向陈君谢罪。陈君因叔祖尧咨的恩荫补任将作监主簿,屡次升任大理寺丞,监理沙苑监,代理知渭南县。百姓中有兄弟争夺田地,官吏一向偏向哥哥,弟弟不断诉讼。陈君亲自去查看田地,辨明契券,把田地判给弟弟。哥哥道歉说:“我后悔想把田地归还弟弟已经多次了,只是害怕挨打,不敢这样做。”弟弟说:“我的田地本来就多,只是以不公正为由控告哥哥感到羞耻;如今我得到了公正,愿意把田地给哥哥。”兄弟二人相互拉着痛哭,拜谢后离去。从此县民遇到事情,多争相来找陈君,只要得到他一句话就能判定曲直。后来又知登封县,县中有十名恶盗,已经谋划但尚未发动,而县尉正因事外出。陈君招募年轻力壮的人,夜里前往捕获他们
又知登封县,县有恶盗十人,已谋未发,而尉方以事出。君募少年选手力,夜往捕获之。明日召尉归,以贼与之曰:“得是可以论赏。”赏未及下,而尉卒。尉河南儒者魏景山也,老而且贫。君为主其丧事,买田宅于汝州,以活其妻子。通判嘉州,治田讼三十年不决者,一日决之。秩满,嘉人诣转运使乞留,不得。时文丞相守成都,荐其材,而荐者十有五人通判河中府,府有妖狱二百余人。君方以公事之他州,提防刑狱司疑狱有寃,召君还视之,独留其一人,余皆释之。累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天子享明堂,推恩遂迁比部通判寜州,决疑狱,活一家五人。君好学重气节,尝有负其钱数千万,辄毁其劵弃之。与人交久而益笃,喜为歌诗,至于射艺、书法、医药皆精妙,尤好竒画古书,每倾赀购之,尝自为録藏于家。其材能好尚皆可嘉也。母曰仁夀县太君王氏,初娶王氏,生一子安期也。后娶又曰王氏。铭曰:在蜀伪时,处昏不迷,惟陈最微。蜀亡而东,高明显融,莫如陈宗。惟陈有声,自其高曾君世不兴,惟兴与伏有俟,而畜其周必复。实始自君昌,其子孙考铭有文。尚书工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许公墓志铭序,事亦鬯。公讳元,字子春,姓许氏,宣州宣城人。也许氏世以孝谨称乡里。其父亡,一子当官,兄弟相譲,久之曰:“吾弟材,后必庇吾宗。”乃以公补郊社斋郎,徙居海陵,力耕以养其母。调明州定海、劔州顺昌县尉、泰州军事推官。戍兵千人,自海上亡归,州守闻变,不知所为。公为诘其所以来,二三人出前对,公叱左右执之曰:“惑众者此尔,其余何罪?”劳其徒而遣之。迁镇东军节度推官,知润州丹阳县。县有练湖决,水一寸为漕渠一尺,故法盗决湖者罪比杀人。会嵗大旱,公请借湖水溉民田,不待报决之。州守遣吏按问,公曰:“便民罪令可也。”竟不能诘,由是溉民田万余顷,嵗乃大丰。再迁太子中舎,监扬州博盐和籴仓,知泰州如臯县。所至民爱思之。公为吏,喜修废壊,其术长于治财。自元昊叛河西,兵出久无功,而天下劳弊。三司使言公材,以主▯货。公言:“先时贾人入粟塞下,京师钱不足以偿,故钱偿愈不足,则粟入愈少而价愈高,是谓内外俱困。”请高塞粟之价,下南盐以偿之,使东南去积滞,而西北之粟盈。曰:“此轻重之术也。”行之果便。是时京师粟少,而江淮嵗漕不给,三司使惧,大臣以为忧。防知政事范仲淹谓公独可办,乃以公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判官。公曰:“以六路七十二州之粟不能足京师者,吾不信也。”至则治千艘浮江而上,所过州县留三月食,其余悉发,而州县之廪远近以次相补。
译。第二天召县尉回来,把盗贼交给他说:“有了这些人,就可以论功行赏。”赏令还没有下达,县尉就去世了。县尉是河南儒生魏景山,年老而且贫穷。陈君替他主持丧事,在汝州买田宅,使他的妻子儿女得以生活。陈君任嘉州通判时,把三十年没有判决的田地诉讼,在一天之内解决。任期届满,嘉州人到转运使那里请求留任,没有获准。当时文丞相镇守成都,推荐他的才干;被推荐的共有十五人。陈君任河中府通判时,府中有二百多人的妖狱。陈君正因公事到了别州,提举刑狱司怀疑案件有冤情,召他回来审查,最后只拘留其中一人,其余全部释放。屡次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天子祭祀明堂,推恩升任比部员外郎,通判寜州时,判决一桩疑狱,使一家五口获救。陈君喜好学习,重视气节。有人曾欠他数千万钱,他总是毁掉债券弃置不问。他与人交往越久感情越深厚,喜欢写歌诗;至于射箭、书法、医药也都精通,尤其喜爱奇异的绘画和古书,常常倾尽资财购买,曾亲自抄录收藏在家中。他的才干和爱好都值得称赞。母亲是仁寿县太君王氏。最初娶王氏,生一子安期;后来又娶王氏。铭文说:在伪蜀时期,处于昏暗时代却不迷失,只有陈氏最为低微。蜀亡后向东迁徙,显达光明,没有谁能超过陈氏宗族。只有陈氏有声名;从高祖、曾祖以来,陈君这一世代并不兴盛,但兴盛和蛰伏都有时机,积蓄的福德终将复兴。真正从陈君开始昌盛,他的子孙应当考察这篇有文辞的墓志。《尚书工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许公墓志铭序》,事情也叙述得很畅达。公名元,字子春,姓许,是宣州宣城人。许氏世代因孝顺谨慎而闻名乡里。他的父亲去世后,按照制度有一个儿子应当做官,兄弟之间相互谦让。过了很久,兄长说:“我的弟弟有才能,将来一定会庇护我们宗族。”于是让公以恩荫补任郊社斋郎,迁居海陵,努力耕作来奉养母亲。调任明州定海县尉、剑州顺昌县尉、泰州军事推官。有一千名戍兵从海上逃回,州守听到变故,不知道怎么办。公询问他们为何而来,有两三人上前回答,公呵斥左右把他们捉住,说:“惑乱众人的就是这几个人,其余人有什么罪?”慰劳其余戍兵后把他们遣散。升任镇东军节度推官,知润州丹阳县。县中练湖决口,湖水一寸,进入漕渠便形成一尺水,所以旧法规定盗决湖堤的人按杀人罪论处。适逢大旱,公请求借湖水灌溉百姓田地,没有等待回复便开闸放水。州守派属吏来查问,公说:“便利百姓,即使获罪也应由我承担。”最终无法责问他,因此灌溉民田一万多顷,当年便获得大丰收。再次升任太子中舍,监理扬州博盐和籴仓,知泰州如皋县。他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并思念他。公做官时喜欢修复废坏之处,尤其长于治理财赋。自从元昊在河西叛乱以来,出兵很久没有功效,天下疲惫困乏。三司使称赞公的才干,让他主管榷货。公说:“从前商人把粮食运入塞下,京师没有足够的钱偿付;钱越不足,运入的粮食就越少,价格也越高,这叫作内外都困窘。”他请求提高塞下粮食的价格,降低南方盐的价格,用盐来偿粮,使东南的积滞得以运出,而西北的粮食充足。他说:“这就是调节轻重的办法。”实行后果然便利。当时京师粮食不足,江淮每年的漕运也供应不上,三司使害怕,大臣们以此为忧。参知政事范仲淹认为只有公可以办成,于是任命公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判官。公说:“六路七十二州的粮食,难道还不能满足京师吗?我不相信。”到任后,他治理一千艘船沿江北上;所经过的州县留下三个月的粮食,其余全部发运,并且让各州县的仓粮按照远近次序相互补给。因此不到几个月,京师粮食就充足了。不久他叹息说:“
由是不数月,京师足食。既而叹曰:“此可为于乏时,然嵗漕不给者,有司之职废也。”乃考故事,明约信令,发敛转徙,至于风波逺近迟速,赏罚皆有法。凡江湖数千里外,谈笑治之,不扰不劳而用以足。公初以殿中丞为判官,已而为副,为使。
译这种办法可以应急于粮食缺乏之时;但每年漕运供应不足,是有关官司的职务废弛造成的。”于是考察旧有规章,明确约束、信实的法令;粮食的征发、收取、转运和迁徙,乃至风浪、远近、迟速,都规定了赏罚。凡是江湖数千里之外的事务,都能谈笑之间治理好,不扰民、不劳民而使物资充足。公起初以殿中丞任判官,不久任副使,后来任使者。
每嵗终会计来朝,天子必加恩礼,特赐进士出身,官至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凡在职十有三年,已而曰:“臣惫矣,愿乞臣一州。”天子頋代。公者,难其人。其请至八九,乆之察其实,病且老矣。乃以知扬州,居嵗余,徙知越州。公益病,又徙泰州。至州未视事,以嘉祐二年四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曾祖讳稠,池州录事防军。祖讳规,赠大理评事。父讳逖,尚书司封员外郎,赠工部侍郎。公娶冯氏,封崇徳县君,先公卒。子男二人,长曰宗旦,真州扬子县主簿;次曰宗孟,守将作监主簿。女一人,适太常寺太祝滕希雅。先是江淮嵗漕京师者,常六百万石。其后十余嵗,嵗益不充。至公为之,嵗必六百万,而常余百万以备非常。方其去职,有劝公进为羡余者,公曰:“吾岂聚敛者哉,敢用此以希宠。”公为人善谈论,与人交乆而益笃。于其家尤孝悌,所得俸禄分给宗族,无亲疎之异。其孤宗旦等以某年某月某日▯公于真州扬子县甘露乡之某原。其所与游庐陵欧阳修志于其墓曰:“呜呼,为天下者固当养材于无事之时。葢必有事然后材。臣出自寳元、庆厯以来,兵动一方,奔走从事于其间者,皆号称天下豪杰。其智者出谋,材者献力,讫不得少如其志。而公遭此时,用其所长,且久于其官,故得卒就其业,而成此名。此其可以书矣。”乃为之铭曰:材难矣,有蕴而不得其时,时逢矣,有用而不尽其施,功难成而易毁,虽明哲或不能以自知。公材之敏兮,用适其宜;志方甚壮兮,力则先衰。行着于家,而劳施于国,永幽其閟兮,铭以哀之。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公铭叔父墓固如此公讳晔,字日华,于捡挍工部尚书讳托,彭城县君刘氏之室为曾孙,武昌县令讳郴,兰陵夫人萧氏之室为孙,赠太仆少卿讳偃,追封潘原县太君李氏之室为第三子,于修为叔父。修不幸防孤,依于叔父而长焉。尝奉太夫人之教曰:「尔欲识尔父乎?视尔叔父,其状貎起居言笑皆尔父也。」修虽防,已能知太夫人言,为悲而叔父之为亲也。欧阳氏世居江南,伪唐李氏时,为庐陵大族。李氏亡,先君昆弟同时而仕者四人,独先君早世,其后三人皆登于朝以殁。公咸平三年举进士甲科,歴南雄州判官,随、阆二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拜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书屯田、都官二员外郎。享年七十有九,最后终于家,以庆厯四年三月十日▯于安州应城县髙风乡彭乐村。于其▯也,其素所养兄之子修泣而书曰:「呜呼!叔父之亡,吾先君之昆弟无复在者矣。其长养教育之恩,既不可报,而至于状貎起居言笑之可思慕者,皆不得而见焉矣。惟勉而纪吾叔父之可传于世者,庶以尽修之志焉。」公以太子中允监兴国军盐酒税,太常丞知汉州雒县,博士知端州桂阳监,屯田员外郎知黄州,迁都官知永州,皆有能政。坐举人夺官,复以屯田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许家于随,复迁都官于家,遂致仕。景祐四年四月九日卒。公为人严明方质,尤以洁廉自持,自为布衣,非其义不辄受人之遗。少而所与亲旧,后或甚贵,终身不造其门。其莅官临事,长于决断。初为随州推官,治狱之难决者三十六。大洪山竒峯寺聚僧数百人,转运使疑其积物多而僧为奸利,命公往籍之。僧以白金千两餽公,公笑曰:「吾安用此?然汝能聴我言乎?今嵗大凶,汝有积谷六七万石,能尽以输官而赈民,则吾不籍汝。」僧喜曰:「诺。」饥民赖以全活。陈尧咨以豪贵自骄,官属莫敢仰视,在江陵用私钱诈为官市黄金,府吏持帖强僚佐署,公呵吏曰:“官市金当有文符”,独不肯署。尧咨虽惮而止,然讽转运使出公,不使居府中。鄂州崇阳素号难治,乃徙公治之。至则决滞狱百余事。县民王明与其同母兄李通争产,累嵗,明不能自理,至贫为人赁舂。公折之一言,通则具伏,尽取其产钜万归于明。通退而无怨言。桂阳民有争舟而相殴至死者,狱乆不决。公自临其狱,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饮食之。食讫,悉劳而还于狱,独留一人于庭。留者色动惶頋,公曰:“杀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视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独以左,今死者伤在右肋,此汝杀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杀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临事明辩,有古良吏决狱之术,多如此。所居人皆爱思之。公娶范氏,封福昌县君。子男四人,长曰宗顔,次曰宗闵,其二早亡。女一人,适张氏,亦早亡。铭曰:公之明足以决于事,爱足以思于人,仁足以施其族,清足以洁其身。而铭之以此,足以遗其子孙。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十五
译每年年终核算后入朝,天子必定加以恩礼,特赐进士出身,官至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总共任职十三年后,他说:“臣已经疲惫了,希望请求任一州知州。”天子考虑替代人选,但公这样的人很难找到。他多次请求,达到八九次;过了很久,天子察知他的真实情况,公已经病老,于是任命他知扬州。过了一年多,调任知越州。公的病更加严重,又调任泰州。到州尚未处理政务,便于嘉祐二年四月某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曾祖名稠,任池州录事参军。祖父名规,追赠大理评事。父亲名逖,任尚书司封员外郎,追赠工部侍郎。公娶冯氏,封崇德县君,先于公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宗旦,任真州扬子县主簿;次子宗孟,守任将作监主簿。有一个女儿,嫁给太常寺太祝滕希雅。在此之前,江淮每年运往京师的漕粮,通常有六百万石;后来十多年间,年年越来越不足。等到公负责此事,每年必定达到六百万石,而且通常还剩余一百万石,以备非常之需。公将离职时,有人劝他把多余的粮食进献朝廷以求宠幸,公说:“我难道是聚敛之人吗?怎么敢用这些来求取恩宠?”公为人善于谈论,与人交往越久感情越深厚。在家中尤其孝顺友爱,所得俸禄分给宗族,无论亲疏都没有差别。他的遗孤宗旦等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原。他的友人庐陵欧阳修在墓上撰文说:“唉,治理天下的人本来就应当在无事时培养人才。大概一定要遇到事情,人才才会显现。自宝元、庆历以来,战争在一方发生,奔走办事于其中的人,都被称为天下豪杰。那些有智慧的出谋划策,有才干的贡献力量,最终却不能稍稍实现自己的志愿。公正好遇到这样的时代,运用自己的长处,而且长期任职,所以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事业,成就了这个名声。这是可以书写下来的。”于是为他作铭文:人才实在难得,有才华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遇到合适的时代了,又有才能却不能充分施展;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毁坏,即使明智贤哲有时也不能自己察知。公的才干敏捷,施展得恰逢其宜;志向正当壮盛,力量却先已衰退。德行在家中显著,劳绩施于国家;长久幽闭于墓中,刻下铭文来哀悼他。《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公给叔父作墓志就是这样。公名晔,字日华,是捡校工部尚书名托、彭城县君刘氏之室的曾孙;是武昌县令名郴、兰陵夫人萧氏之室的孙子;是追赠太仆少卿名偃、追封潘原县太君李氏之室的第三子;是修的叔父。修不幸幼年丧父,依靠叔父长大。曾经听太夫人教导说:“你想认识你的父亲吗?看看你的叔父,他的相貌、起居、言语、笑容都像你的父亲。”修虽然年幼,已经能够理解太夫人的话,因此悲伤地把叔父当作亲生父亲。欧阳氏世代居住在江南,伪唐李氏时期,是庐陵的大族。李氏灭亡后,先君兄弟同时做官的有四人,唯独先君早逝,其余三人都入朝做官后去世。公咸平三年考中进士甲科,历任南雄州判官、随州和阆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授任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都官员外郎。享年七十九岁,最后死于家中;庆历四年三月十日安葬在安州应城县高风乡彭乐村。安葬时,他一向抚养长大的兄长之子修哭泣着写道:“唉!叔父去世后,我先父的兄弟就再没有一个在世了。他抚养教育我的恩德,既然无法报答;至于他的相貌、起居、言语、笑容这些令人思念仰慕之处,也都再不能见到了。只希望我努力记述叔父可以流传于世的事迹,或许能够完成我的心愿。”公以太子中允身份监兴国军盐酒税,任太常丞、知汉州雒县,任博士、知端州桂阳监,任屯田员外郎、知黄州,升都官、知永州,都有善政。后来因举荐举人获罪而被夺官,恢复官职后以屯田员外郎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获准在随州安家;又升都官员外郎,在家中任职,最终退休。景祐四年四月九日去世。公为人严明方正质朴,尤其以清白廉洁自守;自从还是平民时起,不合义理的馈赠就从不接受。年轻时亲近交往的旧友,后来有的十分显贵,但他终身不登其门。他任官处理事务,长于决断。最初任随州推官时,审理了三十六件难以判决的案件。大洪山奇峰寺聚集了数百名僧人,转运使怀疑寺中积藏财物很多,僧人又借此谋取非法利益,命公前往登记查点。僧人拿出白银一千两馈赠公,公笑着说:“我要这些做什么?不过,你们能听我的话吗?今年大灾荒,你们有六七万石积粮,若能全部交给官府赈济百姓,我就不查点你们。” 僧人高兴地说:“好。”饥民因此得以保全性命。陈尧咨凭借豪贵身份骄横自负,属官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他在江陵用私钱假借官府名义购买黄金,府中官吏拿着文帖强迫僚佐署名。公呵斥官吏说:“官府购买黄金应当有文书凭证。”唯独不肯署名。陈尧咨虽然畏惧而停止,但暗中指使转运使把公调走,不让他留在府中。鄂州崇阳一向号称难治,于是调公去治理。到任后立即判决积压案件一百多件。县民王明与同母兄李通争夺家产,多年没有解决;王明无法自理,穷困到替人舂米为生。公用一句话剖断,李通便全部认罪,把价值巨万的产业都归还王明。李通退下后没有怨言。桂阳有百姓争船互殴致死,案件长久不能判决。公亲自到监狱审理,把囚犯带到庭中,除去他们的刑具,给他们饮食。吃完后,逐一慰劳,送回狱中,只把一人留在庭中。留下的囚犯神色变动,惶恐回顾。公说:“杀人的就是你。”囚犯不知原因,公说:“我看吃饭的人都用右手拿匕首,只有你用左手;如今死者伤在右肋,这就明明是你杀的。”囚犯立即流泪说:“是我杀的,不敢因此连累别人。”公处理事务时明察辨析,具有古代贤良官吏审决案件的办法,大多如此。他所居住的地方,人人都爱戴并思念他。公娶范氏,封福昌县君。有四个儿子,长子宗颜,次子宗闵,其余两个早亡。有一个女儿,嫁给张氏,也早亡。铭文说:您的明察足以决断事务,您的仁爱足以体恤他人,您的仁厚足以施及宗族,您的清廉足以洁身自守。把这些刻在铭文上,也足以留给您的子孙。《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十六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二十八墓志铭尚书主客郎中刘君墓志铭整君讳立之,字斯立,姓刘氏,吉州临江人也。曾祖讳逵,祖讳琠,当五代时,避乱皆不仕。父讳式,官至尚书工部员外郎,掌三司磨勘十余年,能其职,世以其官名其家。君少孤,能自立,举进士,为福州连江尉,睦州青溪主簿,宣州南陵令,改大理寺丞,知婺州金华县,太子中舎,知梓州中江县,通判泸州。泸州接西南夷,常用武人为守,而夷数怨叛,议者以谓武人不习夷情,以生患,宜得能吏通判州事。君始以材选,至则为明约束,止侵欺,曰:“必使信自我始。”夷人安之。凡君之所更立,至今用以为法,而夷亦至今不叛。通判常州,知高邮军,累迁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员外郎,知润州,皆有能政,以能选为提防福建路刑狱,察狱之寃死者,奏黜。知泉州苏夀与其通判张太冲,福建七州皆震悚。御史考其课为天下第一,迁司勲员外郎,开封府判官,荆湖北路转运使。坐举官免,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皆言:“方今天下多事,如刘某者不宜久居于家。”乃复起为比部员外郎,知涟水军。言事者以谓:“自元昊反,一方用兵,而天下之民弊财绌于上,而盗起于下,然州县吏犹习故态,茍简弛壊如无事时。”于是大选转运使以按察诸路,君以选为荆湖北路转运使。他路绳吏或过急而被按劾者多不服,君所举察简而贤否无不当。是时广西、湖南、防峡诸蛮皆叛乱,君所部下溪、辰州彭氏蛮亦折誓柱,招集亡命,移书州县,州县使人往者辄囚辱侮慢,辰、鼎、澧三州守吏皆言蛮叛有迹,请加兵。诏书问君,君曰:“蛮道辰溪、落鹤水悍激可下不可上,其必不敢辄出,而辰州土丁胜兵者三万人,宜积粟利兵为备而已。”因言:“蛮类虽人,宜鸟兽畜,其小嘲啾▯触驱而逺之耳。若必扰伏制从至戾其性,则噪呼跑虣骇起而奔突,乃欲力追而捕之,则散漫山林,我弊而彼逸。”凡湖广之患,皆如此也。天子以其言然,下三州,母得妄动,一听君所为,而蛮亦卒无事。复为司勲员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盐铁判官,假太常少卿,接伴契丹使者,遂送之。明年遂使于契丹,还言:“澶魏筑河堤非其时,必难成,虽成必决,不如因其所趣而导之。”利后河果决。商胡君仕宦四十年,不营产业,自复为司勲员外郎,遂不复求磨勘。凡三迁,皆为知者所荐。为人沉敏少言笑,与人寡合,而喜荐士。士由君荐者,多为闻人。天章阁待制杜杞、田瑜是也。转运盐铁皆掌财赋,而君常以民为先。其调率有可免,免之;其不得已,必为处画,使吏不能因缘,而民不重费。其守官不为势牵,不为利夺。为青溪主簿时,知州事李阶、通判朱正辞者,皆号强吏,喜负其能以折辱下士。士皆承望奔走不暇,独君数以事争,而二人者常辄屈。其始皆怒,后卒叹服,共荐之。其通判泸州,州有盐井,蜀大姓王防正请嵗倍输以自占。防正与荘献明肃太后连姻,转运使等皆不敢与夺。君曰:“倍输于国家,犹秋毫耳,奈何使贫民失业?”遂执不与。鄂州官嵗市茶五十万斤,君为转运使时,三司请益市一百万。君上言曰:“鄂人利茶以为生,今官市之多,反以茶为病。纵不能减,奈何增之?”天子为君许寛一年。君曰:“事茍可行,何必一年?如其不可,虽寛十年不可也。”争之不已,后卒为君罢之。君在盐铁次,当举官掌某事,三司使欲用其私人,以空名状请君署。君不肯署,而求举者姓名。三司使不悦,卒命他判官举之。其后三司使竟坐所举罢。庆厯八年五月,迁主客郎中,益州路转运使。其年十一月七日,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四。夫人临沂县君王氏,赠尚书右仆射砺之女。先君若干年卒。五子:元卿、真卿亦早亡;敞今为大理评事,攽凤翔府推官,皆贤而有文章。放太庙斋郎,尚防。四女,三适人,一尚。防以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县某乡某原。铭曰:「刘氏显晦,以时乱治,有声王朝。自君再世,惟徳之贻。是将乆大,曷知其然?君实有子。」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逸调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六。明代茅坤编撰。庐陵文钞第二十八卷。墓志铭。尚书主客郎中刘君墓志铭。整。刘君名立之,字斯立,姓刘,是吉州临江人。曾祖名逵,祖父名琠,五代时都为躲避战乱而没有做官。父亲名式,官至尚书工部员外郎,掌管三司磨勘十多年,办事很有能力,世人便以他的官名来称呼他们家。刘君年少丧父,能够自立;考中进士后,任福州连江县尉、睦州青溪县主簿、宣州南陵县令,改任大理寺丞,任婺州金华县知县,任太子中舍,任梓州中江县知县,又任泸州通判。泸州接近西南夷人,通常任用武人做太守,但夷人屡屡怨恨反叛。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武人不熟悉夷人的情况,因而会造成祸患,应当选有才干的官吏来通判州事。刘君最初就是因才干被选中,到了任上便制定明确的约束,制止侵吞欺诈,说:“一定要使信誉从我这里开始。”夷人因此安定下来。凡是刘君所创立的制度,至今还被采用为法,而夷人直到今天也没有再反叛。后来任常州通判、高邮军知军,屡次升任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员外郎和比部员外郎,任润州知州,都有能干的政绩;又因才能被选为福建路提点刑狱,查察狱中冤死的人,上奏弹劾并罢黜有关官员。泉州知州苏寿和通判张太冲因此受到查处,福建七州都震惊恐惧。御史考核他的政绩,评为天下第一,升任司勋员外郎、开封府判官、荆湖北路转运使。后来因举荐官员获罪而被免职,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人都说:“如今天下多事,像刘某这样的人,不应当长久闲居在家。”于是又起用他为比部员外郎,任涟水军知军。上书言事的人认为:“自从元昊反叛以来,一方用兵,天下百姓的财力在上面被耗尽,盗贼又在下面兴起;然而州县官吏仍沿袭旧习,苟且简略、松弛败坏,仿佛天下无事之时。”于是朝廷大规模选任转运使,巡察各路,刘君因入选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其他路惩治官吏,有的过于急切而被弹劾,很多人不服;刘君所举荐和察访的官吏,简明而公允,对贤能和不肖没有不恰当的。当时广西、湖南、防峡一带的各部蛮夷都叛乱,刘君所管辖的下溪、辰州彭氏蛮也折断誓柱,招集逃亡之人,并发文书给州县;州县派去的人总是被他们囚禁、侮辱、轻慢。辰、鼎、澧三州的守吏都说蛮夷叛乱已有迹象,请求增兵。皇帝下诏询问刘君,刘君说:“蛮夷出入辰溪、落鹤水一带,水势险恶湍急,只能顺流而下,不能逆流而上;他们一定不敢轻易出来。辰州本地能够作战的壮丁有三万人,只应积储粮食、整治兵器,做好防备罢了。” 他又说:“蛮夷虽然也是人,却应当像鸟兽一样畜养对待;它们稍有嘲弄、啾啾叫或触犯,只需驱逐到远处罢了。若一定要扰乱、压伏、制服它们,直到违背它们的本性,它们就会喧叫奔跑,惊惧而起,四处冲突;这时若想用武力追赶捕捉它们,它们便会散入山林,我们疲惫而它们得以逃逸。”湖广地区的祸患,全都应当这样处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下诏给辰、鼎、澧三州,不得妄自行动,一切听从刘君的处置,蛮夷最终也没有发生事情。后来又任司勋员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任盐铁判官,代理太常少卿,接待契丹使者,并护送他们回去。第二年又出使契丹,回来后说:“澶州、魏州修筑黄河堤防,不合时宜,一定难以完成;即使完成了也一定会决口。不如顺着水势所趋加以疏导。”后来黄河果然在利县决口。刘君做官四十年,不经营产业;再次任司勋员外郎后,便不再求取磨勘。三次升迁,都是由有见识的人所推荐。他为人沉着敏捷,少言少笑,与人很少合得来,却喜欢推荐士人。由他推荐的士人,大多成为有声望的人,天章阁待制杜杞、田瑜就是这样。转运使、盐铁判官都掌管财赋,但刘君总是把百姓放在首位。赋税征调有可以免除的,就免除;不得不征收的,也一定设法安排,使官吏不能借机营私,百姓不至于增加负担。他守职任官,不被权势牵制,不被利益夺志。任青溪主簿时,知州李阶、通判朱正辞都被称为强干的官吏,喜欢仗恃才能来折辱下级官员。士人都迎合他们、奔走效劳而没有空闲,唯独刘君多次因事情与他们争辩,而这两人常常理屈服从。他们起初都很生气,后来终于叹服,共同推荐刘君。他任泸州通判时,州中有盐井,蜀地大姓王防正请求把每年的输纳加倍,以便据为己有。王防正与庄献明肃太后结为姻亲,转运使等人都不敢与他争夺。刘君说:“输给国家加倍的盐,仍不过如秋毫般微小,怎么能让贫民失去生计?”于是坚持不答应。鄂州官府每年购买茶叶五十万斤,刘君任转运使时,三司请求再增加购买一百万斤。刘君上奏说:“鄂州人靠茶叶获利来维持生计,如今官府购买得太多,反而使茶叶成了祸害。即使不能减少,怎么能再增加呢?”皇帝因刘君的请求,答应宽免一年。刘君说:“事情如果可以实行,何必只宽免一年?如果不能实行,即使宽免十年也不行。”他不断争辩,后来皇帝终于为他取消了这件事。刘君任盐铁判官时,轮到举荐官员掌管某项事务,三司使想任用自己的亲信,写了一份空泛的名状请刘君署名。刘君不肯署名,而要求列出被举荐者的姓名。三司使很不高兴,最终命令另一位判官来举荐。后来三司使竟因自己所举荐的人获罪而被罢免。庆历八年五月,刘君升任主客郎中、益州路转运使。这年十一月七日,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四岁。夫人是临沂县君王氏,赠尚书右仆射王砺的女儿,比刘君先去世若干年。五个儿子:元卿、真卿也早已去世;敞如今任大理评事,攽任凤翔府推官,都贤能而有文章;放任太庙斋郎;尚防。四个女儿,三个已经出嫁,一个尚未出嫁。尚防在某年某月某日葬刘君于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刘氏的显达和困顿,随着时局的乱治而变化,在朝廷中有声望。自您这一代之后,唯有德行留传。这样看来家族将长久兴盛,怎么知道会这样呢?因为您确实有儿子。” 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逸调。
距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墓曰狄君之墓者,廼予所记《谷城孔子庙碑》所谓狄君栗者也。始君居谷城,有善政,尝已见于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谊泣而请曰:“愿卒其详而铭之,以终先君死生之赐。”呜呼!予哀狄君者,其夀止于五十有六,其官止于一卿丞。葢其生也,以不知于世而止于是;若其殁而又无传,则后世遂将泯没,而为善者何以劝焉?此予之所欲铭也。君字仲荘,世为长沙人,防孤事母,乡里称其孝。好学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棐廕,补英州真阳主簿,再调安州应城尉。能使其县终,君之去无一人为盗荐者。称其材任治民,乃迁谷城令。汉旁之民,惟邓谷为冨,县尚书铨吏常邀厚赂以售贪令。故省中私语以一二数之,惜为竒货;而二邑之民未尝得廉吏。其豪猾习以赇贿汚令而为自恣。至君一切以法绳之,奸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往往诉于其上,虽按覆率不能夺君所为。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辄封还。州吏亦切齿求君过失,不可得,君益不为之屈。其后民有讼田而君误断者,诉之君,坐被劾。已而县籍强壮为兵,有告讼田之民隐丁以规避者,君笑曰:“是尝诉我者,彼寃民能自伸,此令之所欲也。吾岂挟此而报以罪邪?”因置之不问。县民繇是知君为爱我。是嵗西北初用兵,州县既大籍强壮,而讹言相惊云当驱以备边。县民数万聚邑中,会秋大雨霖,米踊贵絶粒。君发常平仓赈之,有司劾君擅发仓廪,君即具伏事闻。朝廷亦原之。又为其民正其税籍之失,而使得嵗免破产之患。逾年政大洽,乃修孔子庙,作礼器,与其邑人春秋释奠而兴于学。时予为干徳令,尝至其县,与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识廉吏者,而长老之民所记才一人,而继之者今君也。”问其一人者,曰:“张及也。”推及之嵗至于君,葢三十余年。是谓一世矣。呜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择乎?君其可不惜其殁乎?其政之善者,可遗而不録乎?君用谷城之绩,迁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则丁母夫人郑氏忧,服除赴京师,道病卒于宿州。实庆厯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曾祖讳崇谦,连州桂阳令;祖讳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讳杞,不仕。君娶荥阳郑氏,生子男二人:遵谊、遵微,皆举进士。女四人,长适进士胡纯臣,其三尚防。铭曰:彊而仕,古之道。终中夀,不为夭。善在人,宜有后。铭于石,着不朽。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君讳源,字子渐,姓尹氏。与其弟洙、师鲁俱有名于当世。其论议文章,博学强记,皆有以过人。而师鲁好辩,果于有为。子渐为人刚简,不矜饰,能自晦藏。与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发,则人必惊伏。其视世事,若不干其意,巳而防其情伪,计其成败,后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与人交,久而益笃。自天圣、明道之间,予与其兄弟交,其得于子渐者如此。其曾祖讳谊,赠光禄少卿。祖讳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赠刑部侍郎。父讳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赠工部郎中。子渐初以祖廕补三班借职,稍迁左班殿直。天圣八年举进士及第,为奉礼郎,累迁太常博士,歴知芮城、河阳二县,佥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郑县,通判泾州、庆州,知懐州。以庆厯五年三月十四日卒于官。赵元昊寇边,围定川堡。大将葛懐敏发泾原兵救之。君遗懐敏书曰:“贼举其国而来,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军畏法,见敌必赴而不计利害,此其所以数败也。宜驻兵瓦亭,见利而后动。”懐敏不能用其言,遂以败死。刘涣知沧州,杖一卒不服,涣命斩之以闻,坐专杀,降知宻州。君上书为涣论直,得复知沧州。范文正公常荐君材可以居馆阁,召试不用,遂知懐州。至期月大治。是时天子用范文正公与今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权幸小人不便,三公皆罢去,而师鲁与时贤士多被诬枉得罪。君叹息忧悲,发愤以谓生可厌而死可乐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窃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塟君于河南府夀安县甘泉乡龙洲里。其平时所为文章六十篇,皆行于世。男四人,曰材、植、机、杼。呜呼!师鲁常劳其智于事物,而卒蹈忧患以穷死。若子渐者,旷然不有累其心,而无所屈其志。然其夀考近以不长,岂其所谓短长得失者,皆非此之谓欤?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欤?铭曰:有韫于中,不以施;一愤乐死,其如归?岂其志之将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悲咽
译距离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一座墓,题作狄君之墓,这就是我所记《谷城孔子庙碑》中所说的狄君狄栗。起初狄君居住在谷城,有良好的政绩,我曾经在文章中写到过。等他去世后,他的儿子遵谊哭泣着请求我说:“希望您把事情详尽写完并刻在墓上,以完成先父生前死后的恩德。”唉!我之所以哀悼狄君,是因为他的寿命只到五十六岁,官职也只做到大理寺丞。大概他活着时,因为不被世人知晓,所以止于此;如果死后又无人传述,后世便会完全湮没,那么行善的人凭什么得到劝勉呢?这就是我想为他作铭的原因。狄君字仲庄,世代是长沙人。父亲早亡,他侍奉母亲,乡里称赞他的孝行。他喜好学习,能够自立,四十岁时才凭借兄长棐的恩荫,补任英州真阳县主簿,后调任安州应城县尉。他能使任期届满时的县境安定,离任时没有一个人把他举荐为盗贼。人们称赞他的才能足以治理百姓,于是升任谷城县令。汉水旁的百姓中,只有邓谷最富裕;县中负责铨选的官吏常常索取厚重贿赂,以卖得贪暴的县令。因此,省中私下议论时,总把一两个这样的县令列举出来,惋惜地说他们是奇货;而这两个县的百姓从未遇到过廉洁的官吏。当地豪强奸猾之徒习惯用贿赂玷污县令,从而任意妄为。狄君到任后,一概依法惩治他们。奸民和不满意他政令的大吏,常常向上级控诉;即使经过审查复核,也大多不能改变狄君的处置。州里下发的文书有不合道理的,他一定立即封还。州吏也咬牙切齿地寻找他的过失,却找不到;狄君更加不向他们屈服。后来百姓有人因田产打官司,狄君误判了案件,被人告发,因而获罪遭弹劾。不久,县里登记壮丁充军,有人告发那个争讼田产的人隐瞒壮丁以图逃避。狄君笑着说:“这就是曾经告发我的人。那个受冤的百姓能够自己伸张冤屈,正是县令所希望的。我难道能挟此事报复他、把罪名加在他身上吗?”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不问。县民因此知道狄君爱护他们。这一年西北刚开始用兵,州县已经大规模登记壮丁,谣言相互惊吓,说是要把他们驱赶去守边。县民几万人聚集在城邑之中,正逢秋季连日大雨,米价暴涨,百姓断粮。狄君打开常平仓赈济他们,有关部门弹劾他擅自开仓,狄君立即把事情详细上报并认罪。朝廷也宽宥了他。他又为百姓纠正税籍中的错误,使他们每年免除破产的祸患。过了一年,政事大为和洽,于是修建孔子庙,制作礼器,与当地人春秋两季举行释奠礼,并兴办学校。当时我任干德县令,曾到他的县中,和百姓谈话,他们都说:“我们县不幸,活着却没有见过廉洁官吏的人;长老们记得的也只有一个人,而继承他的就是如今的狄君。”我问那个人是谁,他们说:“张及。” 从张及任职的那一年推算到狄君,已经三十多年了,这可以说是一代人。唉!让百姓经过一代人,才得到一个贤能的县令,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择吗?狄君的死难道不可惜吗?他的善政难道可以遗弃而不记录吗?狄君凭借治理谷城的政绩,升任大理寺丞,任新州知州。到任后正逢母亲郑夫人去世,服丧期满后赴京,途中在宿州患病去世。实为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曾祖名崇谦,任连州桂阳县令;祖父名文蔚,任全州清湘县令;父亲名杞,没有做官。狄君娶荥阳郑氏,生两个儿子:遵谊、遵微,都考中进士。四个女儿,长女嫁给进士胡纯臣,其余三个尚未出嫁。铭文说:强健成人后出仕,是古代的正道。寿终正寝,虽只享中寿,也不算夭折。善行留在人间,应当有后代。刻在石上,使它永远不朽。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尹君名源,字子渐,姓尹。他和弟弟洙、师鲁都在当时有声望。他们的议论和文章,学识广博、记忆力强,都有过人之处。师鲁喜欢辩论,果断而敢于有所作为;子渐为人刚正简朴,不矫饰,能够自我收敛隐藏,与人相处很久,别人也不知道他的深浅。等到他一旦有所发表,人们必定惊讶佩服。他看待世事,仿佛不关心自己的心意;后来却能察知其中的真伪,估量成败,事情的发展多半如他所说。他的性情不能容忍庸常之人,却善于同人交往,交往越久感情越深。从天圣、明道年间起,我和他兄弟交游,我从子渐身上看到的就是这些。曾祖名谊,赠光禄少卿;祖父名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赠刑部侍郎;父亲名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赠工部郎中。子渐起初凭祖父恩荫补任三班借职,逐渐升任左班殿直。天圣八年考中进士,任奉礼郎,屡次升任太常博士,历任芮城、河阳二县知县,佥署孟州判官事,又任新郑县知县,通判泾州、庆州,任怀州知州。庆历五年三月十四日死于任上。赵元昊侵犯边境,围攻定川堡,大将葛怀敏调发泾原军队前去救援。尹君写信给葛怀敏说:“敌人倾全国而来,他们的目的不在于城堡;按照兵法,有些情况不能前去救援。况且我军害怕军法,见到敌人就一定奔赴,不考虑利害,这就是屡屡失败的原因。应当把军队驻扎在瓦亭,见到有利时机然后行动。”葛怀敏不能采纳他的话,最终兵败而死。刘涣任沧州知州时,有一名士卒不服管束,刘涣命令将他斩首上报,因擅自杀人获罪,降任密州知州。尹君上书替刘涣申辩,证明他处理得正当,于是刘涣得以恢复沧州知州。范文正公常常推荐尹君,说他的才能可以任职馆阁;朝廷召他考试却没有任用,于是任怀州知州。到任一个月,怀州便大治。当时皇帝任用范文正公、如今的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想要改变天下政事;但权贵宠臣和小人不满意,三公都被罢免离职,师鲁以及当时许多贤士也遭诬陷获罪。尹君叹息忧愁悲伤,发愤说活着令人厌恶,死亡反而令人快乐;常常喝醉后悲歌流泪,朋友们都暗自感到奇怪。不久他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岁。至和元年十二月十三日,他的儿子材把他葬在河南府寿安县甘泉乡龙洲里。他平时所作文章六十篇,都流传于世。有四个儿子,名材、植、机、杼。唉!师鲁常常把才智劳苦地用在世事上,最终却陷入忧患,穷困而死。像子渐这样,心胸旷达,不让外物累及内心,也不使自己的志向屈服。然而他的寿命接近五十却不长,难道所谓寿命长短、人生得失,都不是指这些吗?其中的原因,难道是无法知道吗?铭文说:胸中蕴藏着才华,却没有机会施展;一旦愤懑,便以死为乐,难道死去就像回归故乡吗?难道他的志向将要衰退吗?若不是这样,世道果真值得憎恨,他又能怎么办呢?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悲咽。
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嵗,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着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塟君于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书来乞铭以▯。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简,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防翰林为学士,防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少以父廕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锁其防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防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君状貎竒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挍理。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乆安,尤困兵事。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众弊以纾民。于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富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頋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壻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会客为自盗,除名。君名重天下,所会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举网尽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继罢去,天下事卒不复施为。君携妻子居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懑于歌诗,至其所激,往往惊絶。又喜行草书,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往揖其貎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久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庆厯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苏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曰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赵纮,次尚防。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辩其冤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防并写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辞曰: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兮,此不为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颠挤。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光辉。虽防防以掩恨兮,宜昭昭其永垂。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徳,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徳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先生貎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畆,不忘天下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竒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塟其五世未▯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乆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徳,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鋭。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厯圣徳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竒祸者,乃诗之所斥也。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尝以经术教授,及在大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
译已故湖州长史苏君有一位贤妻杜氏。自从苏君去世,她穿布衣、吃粗食,过了几年,带着苏君的遗孤,收集他一生的文章,奔赴南京,在她父亲面前号哭说:“我的丈夫活着时受到委屈,还可以在死后伸张。”她的父亲太子太师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便替苏君编次文章并作序,用来彰显他的高尚节操,以及他遭受屈抑、得失的缘由,深深责备世上那些本应为国家乐意培养贤能人才的君子,同时也哀悼苏君的不幸。他的妻子择定嘉祐元年十月某日,把苏君葬在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在父亲面前号哭说:“我的丈夫在人世间受到委屈,还可以在地下伸张。”于是杜公和苏君的儿子泌都写信来,请求我作铭,以便下葬。苏君名舜钦,字子美。他的上世居住在蜀地,后来迁到开封,成为开封人。自他的祖父名易简以来,以文章有名;宋太宗时任翰林学士,后来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亲名耆,官至工部郎中,任集贤院直学士。苏君年轻时凭父亲恩荫补任太庙斋郎,调任荥阳县尉,这并非他的爱好。不久他锁闭官舍离去,考中进士,改任光禄寺主簿,任长城县知县;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任长垣县知县,升任大理评事,监理京城的楼店事务。苏君相貌奇伟,性情慷慨,有远大志向,年轻时喜爱古代之学,擅长写文章,所到之处都有良好的政绩。在京城做官时,职位虽然低微,却多次上疏议论朝廷大事,敢于说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范文正公推荐他,召试后任集贤校理。自元昊反叛以来,出兵没有取得功绩,天下因长期安逸而疲弱,尤其困于军务。皇帝奋发有为,任用三四位大臣,想要彻底革除各种弊病以使百姓宽舒。当时范文正公与如今的富丞相实施了许多措施,小人对此不便;但皇帝正信任他们,小人想找到可以动摇他们的根由而没有成功。因为苏君是范文正公所推荐的,又是宰相杜公的女婿,小人便借事陷害他,说他在监进奏院时祭祀神灵、奏请使用购买废纸的钱来宴请宾客,构成盗窃,因而被除名。苏君名望天下皆知,与他交往的都是一时贤俊,也都因此被贬逐。陷害苏君的人随后得意地说:“我这一网把他们全都打尽了。”后来三四位大臣相继被罢免,天下政事最终再也没有实行。苏君带着妻子儿女居住在苏州,购置山水,修筑沧浪亭,每天更加勤奋读书,广泛研习六经,并时时把愤懑发泄在诗歌中,情绪激越之处,往往惊心动魄。他又喜欢写行书、草书,作品都很可爱。因此,即使是短篇文章和醉后挥毫的墨迹,一落笔便争相被人传抄。天下士人听到他的名声便仰慕他,看到流传的作品便喜爱;有的人前往作揖,看见他的容貌,恭敬地听他议论而惊叹,佩服他,长久同他相处也舍不得离开。居住了几年,他又获得湖州长史之职。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因病死于苏州,享年四十一岁。苏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个儿子:长子泌,任将作监主簿;次子液、激。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前进士赵纮,次女尚未出嫁。当初苏君获罪时,因被指控奏请用钱购买废纸来盗窃,没有人敢为他申辩冤屈。苏君死后,皇帝醒悟,凡是被贬逐的大臣又都被召回任用,并且在朝廷中显达。但直到今天仍没有人为苏君说话,他大概只好请求在地下伸张了。应当由我叙述他获罪至死的详细经过,使后世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获罪。随后我又写成长篇辞文,希望能够一并抒发我哀悼苏君的心情。辞文说:说他没有力量,那么是谁把他击退、赶走了呢?说他有力量,那么为什么不让他回来呢?难道那一方有才能,这一方就没有善行吗?百般称誉也不能进用,一次毁谤便使人终身颠沛受挤压。荒谬的事情有谁过问呢?幽暗难明,实在难以知道。可叹您胸中蕴藏才华,却没有机会施展。文章光彩四射,如星辰太阳般辉煌。即使暂且隐忍以遮掩心中的遗憾,也应当使您的声名光明显著,永远流传。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鲁地东部的山,而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经出仕,位列朝廷。鲁地人不称他的官职,而称颂他的德行,因而把他看作徂徕山一样,是鲁地所仰望、鲁人所尊敬的人。所以借用他居住的山名,来配合对他有德行的称誉,称为“徂徕先生”,这是鲁人的心愿。先生相貌厚重,气度完足,学问笃实,志向远大;即使身处田野,也不忘天下的忧患。他认为时局没有不可作为之处,只要去做就应当做到极致;不在其位,就推行自己的主张。自己的言论被采用,功效施及天下,不一定非要亲自出仕;自己的言论不被采用,即使招致祸患,直到死也不后悔。他遇到事情便发愤写成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政治的治乱成败,用来批评当世贤愚善恶,是非分明,无所避讳。世俗颇为惊骇他的言论,因此毁谤议论喧嚣不止,小人尤其嫉恨他,彼此合力,一定要把他排挤至死。先生安然不受迷惑,也不改变,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我的勇气超过孟轲了。”不幸因病去世。他死后,奸人想以奇祸陷害大臣,仍然指着先生来制造事端,说他是假死后向北逃往契丹,请求打开棺材来验看。幸赖皇帝仁慈圣明,察知这是诬陷,才没有打开棺材,并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先生世代务农,父亲名丙,开始以出仕求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他任主簿,还未到任,便因上书议论赦免之事而罢止,没有被召用。任期届满后,升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职,做嘉州军事判官。遭逢父母丧事,离开官职,脸上不加修饰,赤脚亲自在徂徕山下耕作,埋葬五代以来七十具尚未安葬的遗骨。服丧期满后,召入国子监任直讲。当时军队讨伐元昊,长久没有功绩,天下极其困苦;皇帝奋发有为,想要振兴威德,进退二三位大臣,增加设置谏官和御史,求得治世的意图十分急切。先生高兴地说:“这是盛大的事情,我怎能不尽到作雅颂之诗的职责呢?”于是创作《庆历圣德诗》,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计数百字。诗作传出后,泰山人孙明复说:“你的祸患从此开始了。”孙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制造奇祸的奸人,正是诗中所斥责的人。先生自从闲居徂徕以来,后来在南京任职,曾经用经学教授学生;及至在太学,更加以老师自居,跟从他的门人弟子很多。
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説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逺。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信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已,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讲嵗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嵗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厯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熖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没,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先生于某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黙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徳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逺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唐荆川曰此文极其变化故覇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祐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隐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曾祖讳祐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嵗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才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絶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説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涵畜充溢抑而不发。乆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葢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志也慤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挍书郎。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巻。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敇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十巻,諡法三巻。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防养其孤,乡人多徳之。葢晩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汨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説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防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塟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于逺方,而学文晩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高曾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蔡君山墓志铭情词呜咽
译太学的兴盛,是从先生开始的。他所作的文章,题为《某集》,共有若干卷;他斥责佛教、道教和时文,写有《怪说》《中国论》,说:“去掉这三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奸臣宦官,写有《唐鉴》,说:“我不是为了监戒一代人。”其余的喜怒哀乐,也一定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博大雄辩、雄伟壮丽,而忧思深远。他说:“学习,是学习实行仁义。只有忠诚才能忘却自身,只有对自己的信念笃定,才可以努力实践。”他用这个原则要求自己,也用这个原则教导别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等人,他没有一天不念诵在口;他想和天下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也没有一天稍稍忘记在心。至于他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甚至嘲笑他,他便说:“我不是狂妄痴愚的人。”因此君子考察他的行为而相信他的话,推究他的用心而哀悯他的志向。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把他推荐给皇帝,授任太子中允。如今的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任集贤院直学士。又过了一年多,他才离开太学,任濮州通判。当时正在徂徕等待任职,庆历五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一岁。友人庐陵人欧阳修作诗哭悼他,认为等到那些毁谤的火焰熄灭,先生的道理自然就会彰明。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饥寒交迫,难以自存。如今的丞相韩公和河阳富公分出自己的俸禄买田养活他们。过了二十一年,他的家人才得以把先生葬在某处。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师讷和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人来告诉我说:“毁谤的火焰已经熄灭,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您作铭。”我说:“我的诗不是说过吗?您的道本来就能长久,何必要我的铭文呢?”徐遁等人说:“即使如此,这也是鲁人的心愿。”于是替他作铭说:徂徕山高峻挺拔,正如您的德行,是鲁人所仰望的。汶水浩浩荡荡,正如您的道,越传越远而更加长久。道理难以推行,孔子、孟子也曾如此惶惶不安。一世的困顿,却成为万世的光辉。您说:“我若没有天命,桓魋和臧仓又在哪里?”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啊!唉,您即使遭受毁谤,又有什么损伤呢?唐荆川说:这篇文章极尽变化。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蜀地有一位君子,姓苏,名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他的品行和道义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取信,在蜀地人中早已闻名。至和、嘉祐年间,他和两个儿子轼、辙一同来到京城。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写的文章二十二篇,把它们献给朝廷。文章流传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考进士都名列高等,也因文学才能在当时著称。一日之间,远在西南数千里之外的眉山,父子三人的声名赫然震动京城,于是苏氏文章便闻名天下。苏君的文章博大雄辩、宏伟壮丽,读者肃然起敬,仿佛能想见他的为人。见到他时,他温和谦逊,好像不善言辞;等到亲近他、同他相处越久,就越觉得可爱。偶尔让他拿出自己的文章,越是请教,越觉得无穷无尽。唉!真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厚实在的君子。曾祖名祐,祖父名杲,父亲名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没有显达。职方君有三个儿子,名澹、涣,二人都凭文学考中进士;只有苏君年轻时不喜欢学习,年纪已经很大了还不识字。职方君放任他而不加过问,乡里亲族都感到奇怪。有人问其中缘故,职方君只是笑而不答,苏君自己也毫不在意。二十七岁时,他才大为发愤,谢绝平日往来的少年朋友,闭门读书写文章。一年多后考进士,两次都没有考中;又参加茂才异等考试,也没有考中。退下来后叹息说:“这些都不值得作为我的学问。” 他把自己所写的数百篇文章全部取出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间停止写作。后来才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考察古今政治的治乱成败,以及圣贤困厄、显达、出仕、退处的情形,取得其中精粹,涵养积蓄而充满胸中,却抑制着不发。过了很久,他感慨地说:“可以了。”从此落笔片刻便能写出数千言,纵横上下、出入驰骤,一定达到深奥精微之处才停止。他的禀赋厚重,所以才发得迟;志向诚笃,所以所得精纯。来到京城后,当时的后生学者都尊敬他的贤德,学习他的文章,把他当作师法;因为他父子都知名,所以称他为“老苏”以加以区别。起初欧阳修把他的文章上奏,朝廷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不去,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正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领取俸禄,并同陈州项城县令姚辟一起修订礼书,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写成后正要上奏,尚未得到答复,苏君便因病去世,实为治平三年四月戊申日,享年五十八岁。皇帝听说后哀悼他,特意追赠光禄寺丞,命有关部门准备船只,把他的灵柩运回蜀地。苏君娶程氏,她是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生三个儿子:景先早死;轼如今任殿中丞、直史馆;辙代理大名府推官。三个女儿也都早死。孙子名迈、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苏君善于同人交往,急于救助别人的患难;朋友死后,他便抚养朋友的遗孤,乡人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晚年喜好《易》,说:“《易》的道理深奥极了,被蒙蔽而不明白,是诸儒用牵强附会的学说扰乱了它。除去这些,圣人的本意就显现出来了。”他写《易传》,尚未完成便去世。治平四年十月壬申日,葬在彭山安镇乡可龙里。苏君生在偏远地方,学问文章晚成,常常叹息说:“真正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既然如此,若不是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呢?铭文说:苏氏显达于唐代,本来是栾城人,因做官而留居眉山;苏氏后代自从高祖、曾祖以来,乡里都称赞他们仁厚伟大。明允在文章上大有成就,既有文章,又有贤子;他的声名长存不朽,后代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是永远不会消亡。蔡君山墓志铭。情词呜咽。
予友蔡君谟之弟曰君山,为开封府太康主簿时,予与君谟皆为馆阁挍勘,居京师。君山数往来其兄家,见其以县事决于其府。府尹吴遵路素刚好,以严惮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慑屈,而得尽其事之详。吴公独喜,以君山为能。予始知君山敏于为吏,而未知其他也。明年君谟南归拜其亲,夏,京师大疫,君山以疾卒于县。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防。县之人哀其贫,以钱二百千为其赙。程氏泣曰:“吾家素以廉为吏,不可以此汚吾夫。”拒而不受。于是又知君山能以恵爱其县人,而以廉化其妻妾也。君山闲尝语予曰:“天子以六科策天下士,而学者以记问应对为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独不然,乃昼夜自苦为学。”及其亡也,君谟发其遗藁,得十数万言,皆当世之务。其后逾年,天子与大臣讲天下利害为条目,其所改更于君山之藁,十得其五六。于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竒才也。君山景祐中举进士,初为长谿县尉。县媪二子渔于海而亡,媪指某氏为仇,告县捕贼。县吏难之,皆曰:“海有风波,岂知其不水死乎?且虽果为仇所杀,若尸不得,则于法不可理。”君山独曰:“媪色有寃,吾不可不为理。”乃阴察仇家得其迹,与媪约曰:“吾与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尸,则为媪受捕贼之责。”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尸浮而至,验之皆杀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妇偕出而盗杀其守舎子者,君山亟召里民毕会,环坐而熟视之,指一人曰:“此杀人者也。”讯之果伏。众莫知其以何术得也。长谿人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载能吏号如神明,不过此也。”自天子与大臣条天下事,而屡下举吏之法,尤欲官无小大,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为痛惜者也。君山讳高,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谟又归迎其亲,自太康取其柩以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且谓予曰:「吾兄弟始去其亲而来京师,欲以仕宦为亲荣。今幸还家,吾弟独以柩归。甚矣,老者之爱其子也!何以塞吾亲之悲?子能为我铭君山乎?」乃为之铭曰:呜呼!吾闻仁义之行于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防嗟夫!君山不得其夀,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谓夭?」子墓予铭,其传不朽,庶防以此慰其父母。梅圣俞墓志铭通篇以诗为案嘉祐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往问疾者,驺呼属路不絶。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往来,咸惊頋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防其家。粤六月甲申,其孤增载其柩南归。以明年正月丁丑塟于宣州阳城镇双归山。圣俞字也,其名尧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颇能诗,而从父询以仕显,至圣俞遂以诗闻。自武夫贵戚,童儿野叟,皆能道其名字。虽妄愚人不能知诗义者,直曰:“此世所贵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门,而圣俞诗遂行天下。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乆则涵演深逺,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劲。其应于人者多,故辞非一体。至于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诸子号诗人者僻固而狭陋也。圣俞为人仁厚乐易,未尝忤于物。至其穷愁感愤,有所骂讥笑谑,一发于诗,然用以为驩而不怨怼,可谓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见其文,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其后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余辄不报。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槩等十余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经行修明,愿得留与国子诸生讲论道徳,作为雅颂,以歌咏圣化。”乃得国子监直讲。三年冬祫于太庙,御史中丞韩绛言:“天子且亲祠,当更制乐章以荐祖考,惟梅某为宜。”亦不报。圣俞初以从父廕补太庙斋郎,歴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徳兴县令知建徳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尝奏其所撰《唐载》二十六巻,多补正旧史阙缪,乃命编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曾祖讳逺,祖讳邈,皆不仕。父讳让,太子中舎,致仕,赠职方郎中。母曰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曰清河县太君张氏。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垌,曰▯儿,一早卒。女二人,长适太庙斋郎薛通,次尚防圣俞。学长于毛氏诗,为小传二十巻,其文集四十巻,注孙子十三篇。余尝论其诗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葢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圣俞以为知言。铭曰:
译我的朋友蔡君谟的弟弟名君山。他任开封府太康县主簿时,我和君谟都任馆阁校勘,住在京城。君山多次往来于他哥哥家,看到哥哥把县里的事务带到开封府裁决。府尹吴遵路平素刚强严厉,喜欢用威严震慑下属。君山年少而职位低微,却能够不受惊惧屈服,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全部说明。吴公唯独喜爱他,认为君山办事能干。我从此知道君山善于做官,却还不知道他的其他才能。第二年,君谟南归拜见父母;夏天,京城发生大瘟疫,君山因病死于县中。他的妻子程氏以及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幼小。县里的人怜悯他家贫困,拿出钱二十万作为丧礼赠金。程氏哭着说:“我们家一向以廉洁做官,不能用这些钱玷污我丈夫。”拒绝接受。由此我又知道君山能够以恩惠爱护县民,并且以廉洁感化妻妾。君山闲谈时曾对我说:“皇帝以六科策试天下士人,而学者把记诵和应答当作要务,这不是古代取士的本意。我偏偏不这样,于是日夜刻苦求学。”他去世后,君谟打开他的遗稿,得到十几万字,都是关于当世事务的文章。后来过了一年多,皇帝和大臣讨论天下利害,列出改革条目,其中对君山遗稿的改动,十项有五六项相合。由此又知道君山果然是天下奇才。君山在景祐年间考中进士,起初任长溪县尉。县中一位老妇人的两个儿子在海上捕鱼时失踪,老妇人指认某家为仇人,向县里告发,请求捕捉凶手。县吏感到为难,都说:“海上有风浪,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溺水而死?即使果真被仇人杀害,如果找不到尸体,按法律也无法办理。”唯独君山说:“老妇人的神色显然有冤屈,我不能不替她审理。”于是暗中察访仇家,查得踪迹,同老妇人约定说:“我和你一起住在海上,十天找不到尸体,我就承担捕盗不力的责任。”一共住了七天,海水涨潮两次,尸体漂浮而来,检验后都确定是被杀,于是逮捕仇家,依法处置。又有一对夫妇一同外出,有人盗杀了他们看守房舍的儿子。君山立即召集里中百姓全部到场,围坐下来仔细观察他们,指着一人说:“这个人就是杀人者。”审讯后果然认罪。众人都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查出的。长溪县人直到今天还喜欢讲述君山的事迹,大多都是这样,说:“前史所记载的那些被称为神明的能吏,也不过如此。”自从皇帝和大臣讨论天下事务,屡次颁下选拔官吏的法令,尤其希望无论官职大小,都一定得到有才干的人。正当朝廷寻求天下能吏时,君山却死了,这实在是令人痛惜的事。君山名高,享年二十八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今年君谟又回乡迎接父母,从太康取回他的灵柩,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处。他又对我说:“我们兄弟起初离开父母来到京城,是想通过做官使父母荣耀。如今幸而回到家中,却只有我弟弟带着灵柩回来。老人爱儿子,实在太深了!怎样才能填补父母的悲痛呢?您能替我为君山作铭吗?”于是我为他作铭说:唉!我听说仁义在天下推行,可以使父亲不哭,儿子年老也不哭。唉,君山没有得到长寿,父母年过七十还要扶杖送他的灵柩。韩愈说过:“死了谁说就是夭折?”把您的墓交给我来作铭,希望它流传不朽,或许可以用来安慰您的父母。梅圣俞墓志铭。全篇以诗为主线。嘉祐五年,京城发生大瘟疫。四月乙亥日,圣俞患病,卧在城东汴阳坊。第二天,朝廷中的贤士大夫前去探病,车马和随从的呼喊声接连不断。城东的人,做买卖的停下生意,行路的无法通行,都惊讶地回头相互询问:“这里住的是哪位大人物?为什么来客这样多?”过了八天,癸未日,圣俞去世。于是贤士大夫又像前一天一样奔走来吊唁哭悼,而且人数更多。他特别亲近和旧交的人一起聚集,商量后事。自丞相以下,都拿出财物作为丧礼周济他的家人。到了六月甲申日,他的遗孤增载着灵柩南归。第二年正月丁丑日,葬在宣州阳城镇双归山。圣俞是字,名尧臣,姓梅,是宣州宣城人。他的家族世代颇能作诗,堂叔询因做官显达;到了圣俞,终于凭诗歌闻名。从武夫、贵戚到儿童、乡野老人,都能说出他的名字。即使是妄庸愚昧、不懂诗意的人,也只说:“这是当世所珍贵的东西,我若能得到,就可以拿来夸耀自己。”所以求取诗作的人天天登门,圣俞的诗也就流传天下。他起初喜欢写清丽、闲适、纵逸和平淡的诗,后来则含蓄深远,有时也精雕细琢以写出奇特巧妙的境界;但气势完整、力量有余,越到晚年越老练劲健。他应酬和写作的对象很多,所以文辞并不局限于一种体裁。至于其他文章,也都值得喜爱,不像唐代那些号称诗人的人,偏僻固执而狭窄浅陋。圣俞为人仁厚平和,从未触犯外物。至于穷困忧愁、感慨愤懑,以及谩骂、讥刺、嘲笑、戏谑,都在诗中一并发泄出来;但他以此自我欢乐而不怨恨,可以说是君子。起初在河南时,王文康公读到他的文章,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文章了。”后来大臣多次推荐,说他适合任职馆阁;曾经召他考试,赐进士出身,除此之外却都没有回音。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槩等十多人向朝廷联名上言:“梅某经学品行修明,希望能留在国子监,和诸生讲论道德,创作雅颂,歌咏圣明教化。”于是他得以任国子监直讲。嘉祐三年冬,在太庙举行祫祭,御史中丞韩绛说:“皇帝将亲自祭祀,应当重新制作乐章来荐献祖先,只有梅某最合适。”也没有得到答复。圣俞起初凭堂叔恩荫补任太庙斋郎,历任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的身份知建德县,又任襄城县知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任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他曾上奏自己编撰的《唐载》二十六卷,其中补正了旧史的许多缺漏和错误,于是朝廷命令他编修《唐书》。书还没有上奏,他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九岁。曾祖名远,祖父名邈,都没有做官。父亲名让,任太子中舍,退休后赠职方郎中。母亲先封仙游县太君束氏,后封清河县太君张氏。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五个儿子:增、墀、垌、龟儿,其中一人早死。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太庙斋郎薛通,次女尚未出嫁。圣俞在《毛氏诗》方面学问深厚,著有《小传》二十卷;文集四十卷;注释《孙子》十三篇。我曾评论他的诗说:“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遭穷困,大概不是诗使人穷困,而是穷困之后诗才写得精工。”圣俞认为这话说得对。铭文说:
不戚其穷,不困其鸣,不踬于艰,不履于倾,养其和平,以发厥声,震越浑锽,众聴以惊,以扬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诸防。
唐荆川曰一准贞曜志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七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二十九墓志铭江邻几墓志铭
志多悲感故人之思君讳休复,字邻几。其为人外若简旷,而内行修饬,不妄动于利欲。其强学博览,无所不通,而不以矜人。至有问,辄应,虽好辩者不能穷也。已则黙,若不能言者。其为文章淳雅,尤长于诗,淡泊闲逺,往往造人之不至。善▯书,喜琴奕,饮酒,与人交久而益笃。孝于宗族,事孀姑如母。天圣中,与尹师鲁、苏子美游,知名当时。举进士及第,调蓝山尉,骑驴赴官,每据鞍读书,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乃觉。厯信、潞二州司法叅军,又举书判拔萃,改大理寺丞,知长葛县事。通判阆州,以母丧去职。服除,知天长县事。迁殿中丞,又以父忧终丧。献其所著书,召试,充集贤挍理判尚书刑部。当庆厯时,小人不便大臣执政者,欲累以事去之。君友苏子美,杜丞相壻也,以祠神防饮得罪。一时知名士皆被逐,君坐落职,监蔡州商税。久之,知奉符县事。改太常博士,通判睦州,徙庐州,复得集贤挍理判吏部南曹登闻鼓院,为羣牧判官。出知同州,提防陜西路刑狱。入判三司盐铁勾院,修起居注,累迁刑部郎中。君于治人则曰:“为政所以安民也,无扰之而已。”故所至民乐其简易。至辩疑折狱,则或权以术举,无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为能也。君所著书号《唐宜鉴》十五巻,《春秋世论》三十巻,《文集》二十巻。又作《神告》一篇,言皇嗣事,以为皇嗣国大事也。臣子以为嫌而难言,或言而不见纳,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务为深切,冀以感悟。又尝言昭宪太后杜氏子孙宜録用,故翰林学士刘筠无后,而官没其赀,宜为立后,还其赀。刘氏得不絶。君之论议颇多,凡与其游者莫不称其贤,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庆,以为在上者知将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为得,而君亡矣。呜呼,岂非其命哉!君以嘉祐五年四月乙亥以疾卒于京师,即以其年六月庚申葬于阳夏乡。之原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亡恙时,为理命数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问所欲言,曰:“吾已着之矣。”遂不复言。曾祖讳濬,殿中丞,赠驾部员外郎。妣李氏,始平县太君。祖讳日新,驾部员外郎,赠太仆少卿。妣孙氏,富阳县太君。考讳中古,太常博士,赠工部侍郎。妣张氏,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县君,金部郎中彧之女。先君数月卒。子男三人:长曰懋简,并州司戸叅军;次曰懋相,太庙斋郎;次曰懋迪。女三人:长适秘书丞钱衮,余尚防。君姓江氏,开封陈留人也。自汉轑阳侯德居于陈留之圉城,其后子孙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高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冈,由太父而下三世乃葬阳夏。铭曰:彼驰而我后,彼取而我不。岂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茍?嗟吾邻几兮,卒以不偶。举世之随兮,君子之守。众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有不朽。惟其自以为得兮,吾将谁咎?黄梦升墓志铭
译不因穷困而忧戚,不因发声而困顿;不被艰难绊倒,不踏入倾覆之境。涵养自己的和平之气,以发出他的声响;声音震动高远,浑厚洪亮,众人听见都惊叹。用它来发扬他的清正,传播他的英华,成就他的声名,告诉给后世。唐荆川说:一概仿照《贞曜先生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七。明代茅坤编撰。庐陵文钞第二十九卷。墓志铭。江邻几墓志铭。墓志多含悲悼,寄托对故人的思念。君名休复,字邻几。他为人外表看似简朴旷达,内在的操行却修养严谨,不会因利欲而妄动。他勤奋好学、博览群书,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却不以此在人前夸耀。只要有人请教,他总是应答,即使喜欢辩论的人也不能使他理屈;答毕便沉默,仿佛不会说话一样。他写文章淳厚典雅,尤其擅长诗歌,淡泊闲远,往往达到别人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善写隶书,喜欢弹琴、下棋、饮酒;同人交往,时间越久情谊越深。他对宗族很孝敬,侍奉守寡的姑母如同侍奉母亲。天圣年间,他与尹师鲁、苏子美交游,在当时很有名声。考中进士后,调任蓝山县尉,骑驴赴任,每每靠在鞍上读书,以至于迷失道路,家人找到他时,他才察觉。历任信州、潞州司法参军;又考取书判拔萃科,改任大理寺丞,主管长葛县事务。任阆州通判时,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任天长县知县。升任殿中丞,又因父亲去世服满丧期。他进献自己所著的书,受到召试,任集贤校理,兼判尚书刑部。庆历年间,小人不满意执政大臣,想借事牵累他们,使他们离职。君的朋友苏子美是杜丞相的女婿,因祭神饮酒获罪。一个时期内,知名士人都被贬逐;君也因牵连而被降职,任蔡州商税监。过了很久,任奉符县知县。改任太常博士,通判睦州,调任庐州,又任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登闻鼓院,后任群牧判官。出任同州知州,提举陕西路刑狱。入朝任三司盐铁勾院,修撰《起居注》,多次升迁至刑部郎中。君子治理百姓时说:“施政就是为了使百姓安定,只是不扰害他们罢了。”所以他所到之处,百姓都乐于接受他的简易政令。至于审辨疑案、判决诉讼,有时权宜地运用权术来举发,没有不能查明的;但他不常使用这些手段,也不以此自认为有能耐。他所著的书,名为《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谈论皇嗣之事,认为皇嗣是国家的大事。臣子们因为有所顾忌而难以直言,有的虽说了也未被采纳,所以借托神灵告诫祖宗的意思,务求说得深切,希望能够使皇帝有所感悟。他又曾说,昭宪太后杜氏的子孙应当录用;因此翰林学士刘筠没有后代,死后官府没收了他的财产,应当为他立后,并归还他的财产。刘氏因此得以不绝。他的议论很多,凡是同他交游的人,没有不称赞他的贤能的;然而身居高位的人却长久没有任用他。自从他修撰《起居注》以后,士大夫才开始互相庆贺,认为在上位的人已经知道将要任用他了。可是正准备任用他的人也正自以为得到了一位人才,他却去世了。唉,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君于嘉祐五年四月乙亥因病死于京师,便在这一年六月庚申葬于阳夏乡之原。君享年五十六岁。他尚未患病时,曾写下数百字的遗命。后来病势危急,他的儿子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说:“我已经写在遗命里了。”于是再也没有说话。曾祖父名濬,任殿中丞,追赠驾部员外郎。曾祖母李氏,封始平县太君。祖父名日新,任驾部员外郎,追赠太仆少卿。祖母孙氏,封富阳县太君。父亲名中古,任太常博士,追赠工部侍郎。母亲张氏,封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封永安县君,是金部郎中彧的女儿,比君先几个月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懋简,任并州司户参军;次子懋相,任太庙斋郎;次子懋迪。女儿三人:长女嫁秘书丞钱衮,其余两个尚未出嫁。君姓江,开封陈留人。自汉代轑阳侯江德居住在陈留圉城以来,后代子孙虽有分散,但君这一支直到今天仍居住在圉城没有迁离。自高祖以上七代葬在圉城南面的夏冈,从曾祖父以下三代才葬在阳夏。铭文说:别人奔驰在前,我落在后;别人有所取,我却一无所得。难道只是用力的人喜欢争先,而知命的人就不肯苟且求取吗?可叹我的朋友邻几啊,最终还是没有遇合。世人都随波逐流,君子却能守持正道;众人所丧失的,君子却能拥有;他失去的只是这一世,他拥有的却可以不朽。只是那些自以为有所收获的人啊,我将归罪于谁呢?《黄梦升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