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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91–702 段

武王论通篇将无作有,转辗不穷,大畧从战国辩口中来。此是东坡议论文中滑稽也。武王克殷,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崩,禄父与管、蔡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苏子曰:「武王非圣人也。昔者孔子葢罪汤武,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数致意焉:『曰大哉巍巍乎,尧舜也禹!吾无间然。其不足于汤武也,亦明矣。』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葢谓之弑君,至耻之,不食其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茍自孔氏,必守此法,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将于是乎在,其孰敢不严?而孟轲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当时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而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周公作《无逸》曰:「殷王中宗及髙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廸哲,上不及汤,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计纣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或死于乱,殷人立君以事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君臣之道,岂不两全也哉?武王观兵于孟津而归,纣若不改过,则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已矣。天下无主,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圣人所不得辞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杀之,可乎?汉末大乱,豪杰并起,茍文若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文若岂敎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旣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杀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则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则必死之。楚人将杀令尹子南,子南之子弃疾为王驭士。王泣而告之。旣而杀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讐,吾弗忍也。”遂缢而死。武王亲以黄钺斩纣,使武庚受封而不叛,岂复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武王之封武庚,葢亦不得已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纣虽无道,其故家遗俗未尽灭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诛其君,夷其社稷,诸侯必有不悦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岂武王之意哉?故曰:武王非圣人也。子瞻之论武王,虽非天下万世之公,而其援孔子之所与,以见其所欲罪;援书之所及,以见其所不及。又以《春秋》所书赵盾者,以案武王,亦成一家纵横之言。独其所称荀文若一节,似迂且僻矣。文若佐操,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何得称王者之事?操之簒汉,固其始事本谋,何得直迟之以谋九锡?

译《武王论》全篇把没有说成有,辗转铺陈而无穷无尽,大体是从战国时代纵横家的辩说中来的。这是东坡议论文中诙谐的一篇。武王攻克殷朝后,把殷朝遗民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让自己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武王去世后,禄父与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成王命周公诛杀他们,又在宋地立微子。苏轼说:‘武王不是圣人。从前孔子大概责备过汤、武,只是自己认为是殷人的后代而又是周人,所以不敢直说罢了;他多次委婉地表示过这个意思:他说:“尧、舜、禹多么伟大崇高啊!我对他们没有可非难的地方。”他认为汤、武有所不足,也就很明显了。又说:“武王的乐舞尽善尽美了,但还没有尽善。”又说:“三分天下,周拥有其中的二分,却仍然臣服侍奉殷朝,周的德行,可以说是最高的德行了。”伯夷、叔齐对武王,大概把他看作弑君之人,以此为最大的耻辱,不肯吃周朝的粮食;而孔子却称许他们,这说明孔子责罪武王很深。这是孔氏家学的法则。世上的君子如果自称出自孔氏,就一定要遵守这个法则;国家的存亡、百姓的死生,都将取决于此,谁敢不严肃对待?可是孟轲开始扰乱了它,说:‘我只听说武王诛杀独夫纣,没有听说他弑君。’从此以后,学者把汤、武当作圣人的正统,认为本来就应该如此,这些人都是孔氏的罪人。假如当时有像董狐那样的良史,南巢的事情一定会按叛乱来记载,牧野的事情一定会按弑君来记载;那么汤、武是仁人,也一定会依法承担恶名。’ 周公作《无逸》说:‘殷王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们周朝的文王,这四个人都通达明智;向上比不上汤,向下比不上武王,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文王在位时,诸侯不用招求便自行归附,所以接受天命而称王,行使天子的职权。周朝是否称王,并不取决于纣王是否存在。假如文王还在,一定不会讨伐纣王;纣王没有受到讨伐,或者可以善终,或者死于乱事。殷人另立君主来奉行周的命令,把他作为二王之后,用来祭祀殷朝,君臣之道难道不能两全吗?武王在孟津阅兵后回去,纣王如果不改过,殷人便另立君主;武王对待殷朝,也不过如此罢了。天下没有君主,有圣人出现,天下归附他,圣人不能推辞,这是可以的;但用武力夺取天下,放逐君主,杀死君主,可以吗?汉朝末年大乱,豪杰一同起兵。假如荀文若是圣人一类的人,他认为除了曹操没有人能与自己共同平定天下,所以起身辅佐曹操;他和曹操谋划的,都是王者之事,文若难道是在教曹操谋反吗?用仁义拯救天下,天下已经平定,帝王之位自然到来,将不得已而接受它;如果它没有到来,就不主动夺取。这是文王的道路,也是文若的心意。等到曹操谋求九锡,文若便为此而死。所以我曾把文若看作圣人一类的人,是因为他的才干像张子房,道义像伯夷:杀死他的父亲,却封立他的儿子。如果这个儿子不是人,就可以让他任事;如果这个儿子果真是个人,就一定会为父亲而死。楚国人将要杀令尹子南,子南的儿子弃疾担任楚王的车夫。楚王哭着把这件事告诉他。不久子南被杀,他的门徒问:‘走吗?’他说:‘我和杀死我父亲的人一起走,将往哪里去?’又问:‘那么你还侍奉楚王吗?’他说:‘抛弃父亲而侍奉仇敌,我不能忍受。’于是上吊而死。武王亲自用黄钺斩杀纣王,却让武庚受封而不叛乱,难道武庚还算是个人吗?所以武庚必然叛乱,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武王封武庚,大概也是不得已罢了。殷朝拥有天下六百年,贤能圣明的君主出了六七位。纣王虽然无道,但殷朝旧臣世族和遗留下来的风俗还没有完全消灭。周朝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却不去讨伐殷;周朝反而讨伐殷,诛杀殷君,毁灭殷的社稷,诸侯中一定有人不高兴。所以封武庚来安慰他们,这难道是武王的本意吗?因此说:武王不是圣人。子瞻评论武王,虽然不是天下万世公认的正确见解,但他援引孔子所称许的人和事,来说明自己想责罪武王的地方;又援引《尚书》涉及的内容,来说明武王所没有做到的地方。还用《春秋》记载赵盾的事情来比论武王,也成一家纵横之言。只是其中称说荀文若的一节,似乎迂曲而偏僻。文若辅佐曹操,不过是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怎么能称作王者之事?曹操篡夺汉朝,本来从开始谋事时就已有此根本意图,怎么能只把它推迟到谋求九锡时才说呢?

平王论此文类韩讳辩,非苏氏本色,分明是宋南渡一断案。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之,居九鼎焉。而周复都酆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苏子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谬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頿王之神圣,诸侯服享,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成王、周公复增营之。周公旣没,葢君陈、毕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已,非有意于迁也。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毕此,岂有意于迁哉?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巳不幸而有败,至于乞假以生可也,然终不敢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鬻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幽、厉。然至于桀、纣而后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之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鬻田宅之效也。盘庚之迁也,复殷之旧也。古公迁于岐,方是时,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岂所难哉?卫文公东徙,渡河,恃齐而存耳。齐迁临淄,晋迁于绛于新田,皆其盛时,非有所畏也。其余避宼而迁都,未有不亡,虽不卽亡,未有能复振者也。春秋时,楚大饥,羣蛮叛之,申、息之北门不啓,楚人谋徙于阪髙。蒍贾曰:「不可,我能徃,防亦能徃。」于是乎以秦人、巴人灭庸,而楚始大。苏峻之乱,晋几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呉之豪欲迁防稽,将从之矣,独王导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丰俭移都,若宏卫文、大帛之冠,何适而不可?不然,虽乐土为墟矣。且北防方彊,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望实皆丧矣。」乃不果迁,而晋复安,贤哉导也,可谓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虽不如楚之彊,顾不愈于东晋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导,定不迁之计,收丰镐之遗民,而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东诸侯,齐、晋虽彊,未敢贰也。而秦何自霸哉?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楚昭王畏呉,迁于鄀;顷襄王畏秦,迁于陈;考烈王畏秦,迁于夀春。皆不复振,有亡徴焉。东汉之末,董卓劫帝,迁于长安,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于豫章,亦亡。故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谬也。予览此文,以“迁”之一字为案,以无畏而迁者五,以有畏而不果迁者二,以畏而迁者六,共十三国。以错证存亡,处如一线矣。

译《平王论》这篇文章类似韩愈的《讳辩》,不是苏轼的本来风格,分明是在为宋室南渡作一番论断。太史公说:学者都说周朝讨伐纣王后居住在洛邑,其实不是这样。武王营建洛邑,成王让召公占卜是否适合居住,并把九鼎安置在那里。后来周朝又以酆、镐为都,直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朝才向东迁到洛邑。苏轼说:周朝所犯的错误,没有比东迁更荒谬的了。从平王到周朝灭亡,并没有出现特别无道的君主。颛王[字迹疑误]神圣,诸侯都服从进贡,然而最终仍然不能振兴,这就是东迁的过错。从前武王攻克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成王、周公又扩建营造那里。周公死后,大概由君陈、毕公相继居住在那里,只是为了加强王室,并不是有意迁都。周公想葬在成周,成王便把他葬在那里;把这件事办完,难道是有意迁都吗?如今富裕人家留给子孙的,不过是田地和住宅罢了;不幸败落了,以至于借贷乞讨来维持生活也可以,但最终不敢说要卖掉田宅。如今平王把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事业全盘放弃,这就像一败落便卖掉田宅的人。夏、商两朝的王朝都延续五六百年,它们先王的德行没有超过周朝,而后王败坏国家的程度也不比幽王、厉王更轻。然而要到桀、纣之后才灭亡;在尚未灭亡时,天下仍尊奉它们,不像东周那样名义存在而实际已经灭亡。这是什么原因呢?就在于没有卖掉田宅的效果。盘庚迁都,是为了恢复殷朝旧有的局面。古公迁到岐山,当时周人和狄人一样,逐水草而居,迁徙哪里有什么困难?卫文公向东迁徙,渡过黄河,只是依靠齐国才得以保存。齐国迁到临淄,晋国迁到绛,又迁到新田,都是在它们强盛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有所畏惧。其余因为躲避寇乱而迁都的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即使没有立即灭亡,也没有能够重新振兴的。春秋时期,楚国发生大饥荒,群蛮背叛它,申、息的北门无法开启,楚人谋划迁到阪高。蒍贾说:‘不行。我能够到那里,秦国也能够到那里。’于是楚国联合秦人、巴人灭掉庸国,楚国才开始强大。苏峻叛乱时,晋朝几乎灭亡,宗庙宫室全都化为灰烬。温峤想把都城迁到豫章,三吴的豪杰想迁到会稽,事情将要依从他们时,只有王导不同意,说:‘金陵是王者的都城。王者不会因为丰俭而迁都;如果像卫文公那样扩大防卫,戴上大帛制成的冠帽,哪里不能安居?否则,即使是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方的敌人正强大,一旦向他们显示弱势,逃窜到蛮越之地,名声和实际都丧失了。’于是终于没有迁都,晋朝又恢复安定。王导真贤明啊,可以说是能够决定大事的人。唉!平王初年,周朝虽然不如楚国强大,难道不比东晋那样衰微强得多吗?假如平王有一个王导,制定不迁都的计策,收拢酆、镐的遗民,修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政事,以地势威临东方诸侯,那么齐、晋虽强,也不敢怀有二心。这样秦国又怎么能自行称霸呢?魏惠王害怕秦国,迁都到大梁;楚昭王害怕吴国,迁都到鄀;顷襄王害怕秦国,迁都到陈;考烈王害怕秦国,迁都到寿春。他们都没有再振兴,已经显现出灭亡的征兆。东汉末年,董卓劫持皇帝,迁都到长安,汉朝于是灭亡。近世李景迁都到豫章,也灭亡了。所以说:周朝所犯的错误,没有比东迁更荒谬的了。我读这篇文章,看到它以“迁”这个字作为论断依据:无所畏惧却迁都的有五国,有所畏惧却最终没有迁都的有两国,因为畏惧而迁都的有六国,共十三国。用这些事例交错考证国家的存亡,情形就像一根线一样清楚了。

始皇论一前罪,秦始皇误用赵髙,人所共知者;后罪,秦始皇积威,故足以制太子之死而不请,人所不知者。秦始皇帝时,赵髙有罪,蒙毅按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防,防稽并海,走琅邪,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髙从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及还,上崩。李斯、赵髙矫诏立胡亥,杀扶蘓蒙恬、蒙毅,卒以亡秦。蘓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振北方,扶蘓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髙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虽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髙。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疆、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徼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髙、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眀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蘓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髙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殊死为轻典,以叅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逹,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葢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与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蘓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而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葢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予览《志林》十三首,按年谱,子瞻由南海后所作。公于时经厯世途已久,故上下古今处,所见尤别。而此篇亦古今痛快卓▯之议。

译《始皇论》之一 前一层罪过,是秦始皇错误地任用了赵高,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后一层罪过,是秦始皇积累的威势太重,所以足以决定太子的死而不用请示,这是人们所不知道的。秦始皇在位时,赵高犯了罪,蒙毅审理他,判处死刑,始皇却赦免他并任用他。长子扶苏喜欢直言进谏,始皇发怒,派他北上到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始皇向东巡行,经过会稽沿海,奔走到琅邪,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道同行。始皇途中生病,派蒙毅回去向山川祷告;蒙毅还没有回来,始皇就去世了。李斯、赵高伪造诏书,立胡亥为帝,杀死扶苏、蒙恬、蒙毅,最终导致秦朝灭亡。苏轼说:秦始皇控制天下轻重的形势,使内外相互牵制,用来禁止奸邪、防备变乱,可以说安排得很周密。蒙恬统率三十万人,威势震动北方;扶苏监督他的军队,蒙毅在帷幄之中担任谋臣,即使有大奸贼,哪里敢在其中窥伺呢?不幸始皇在路上生病,要向山川祷告,身边本来还有蒙毅,却派遣他离开,所以赵高、李斯才能实现他们的阴谋。始皇派遣蒙毅,蒙毅看到始皇病重、太子尚未册立,却离开了;身边的人全都不能进言。即使有智慧,上天要使一个人灭亡、一个国家遭受祸败,也一定会从智慧所不能预料的地方发生。圣人治理天下,不依靠智慧来防止变乱,而依靠不制造变乱的方法。始皇制造变乱的方法,就在于任用赵高。宦官的祸害,就像毒药和猛兽,没有不使人肝裂头碎的。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只有东汉的吕疆、后唐的张承业两个人被称为善良之人,难道能指望千万宦官中偶尔出现一两个善人,来侥幸避免必然灭亡的祸患吗?然而历代君主都甘心任用他们而不悔悟,像汉桓帝、汉灵帝,唐肃宗、唐代宗那样,还不足以深怪。秦始皇、汉宣帝都是英明的君主,也沉溺于赵高、恭显一类的祸患中;他们自以为聪明杰出,哪里想到奴仆受熏腐败的余党能够做什么?等到亡国乱朝,才与庸主没有区别,所以我特意把这些事揭示出来,用来告诫后世像始皇、汉宣那样的君主。有人说:李斯辅佐始皇平定天下,不能说不聪明。扶苏是始皇亲生的儿子,秦人拥戴他已经很久了;陈胜借用他的名义,尚且足以扰乱天下。蒙恬又掌握重兵在外,假如二人没有立即受诛,而能再次请求始皇,那么李斯、赵高就会灭族。以李斯的智慧,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苏轼说:唉,秦朝失去正道是有来由的,难道只是始皇的罪过吗?自从商鞅变法,把死刑作为轻刑,把夷三族作为常法,臣子们像狼一样回头窥视、屏息自保,能够得到一死便觉得幸运,哪里还有时间再去请求?当他的法令施行时,有求必得,有禁必止;商鞅自以为超过了尧、舜,胜过了汤、武。等到商鞅出逃而没有地方容身,这才知道法令造成的弊端。难道只有商鞅后悔吗?秦国也后悔了。荆轲行刺的变故中,手持武器的侍卫眼看着始皇,绕着柱子奔跑,却没有人去救他,就是因为秦法太严重。李斯拥立胡亥时不再顾忌,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威势和命令一向已经施行,臣子不敢再行请求。他们不敢请求,也知道始皇凶暴强悍、不可改变,哪里料到诏书是伪造的呢?周公说:‘平和简易地对待百姓,百姓一定归附。’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以忠恕为本心,以平易作为政事,那么上面容易被了解,下面容易传达;即使有卖国的奸贼,也没有地方可以利用空隙,仓促发生的变乱也没有由此产生的条件。然而论令行禁止,大概有不如商鞅的地方;圣人却始终不以那种方法替代这种方法。商鞅通过徙木树立信用,通过弃灰树立威势,甚至刑罚自己的亲戚、老师和师傅,把威信积累到极点,延续到秦始皇时期。秦人看待自己的君主,就像看待雷电鬼神一样,无法揣测。古代公族犯罪,还要宽宥三次以后才施刑;如今竟发展到使人伪造诏书杀死太子而不受忌惮,太子也不敢请求,这就是威信过度的结果。所以,用严酷的法令毒害天下的人,没有不反过来伤害自身及其子孙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汉武帝和始皇都是果断杀人的君主,所以他们的儿子如果像扶苏那样仁厚,就宁愿去死也不请求;如果像戾太子那样强悍,就宁愿反抗也不申诉,因为知道申诉了也不会得到审察。戾太子难道真想反叛吗?只是因为无计可施。因而做这两位君主的儿子,只有死和反抗两条路。李斯的智慧,大概足以知道扶苏一定不会反叛;我又把这件事揭示出来,用来告诫后世那些果断杀人的君主。我读《志林》十三首,按照年谱考察,都是子瞻经过南海以后所作。苏公当时经历世途已经很久,所以评论上下古今,见解尤其不同。这篇文章也是古今少有的痛快卓绝之论。

始皇论二贾谊过秦,在于失攻守之势;子瞻过秦,在于破坏先王之法。昔者生民之初,不知所以养生之具,击搏挽裂,与禽兽争一日之命,惴惴然朝不谋夕,忧死之不给。是故巧诈不生,而民无知。然圣人恶其无别,而忧其无以生,也是以作为器用,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莫不备至,使民乐生便利役御万物,而适其情,而民始有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器利用便,而巧诈生,求得欲,从而心志广。圣人又忧其桀猾变诈而难治,也是故制礼以反其初。礼者,所以反本复始也。圣人非不知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于人情,而适于四体之安也将必使之习为迂阔难行之节。寛衣博带,佩玉履舄,所以囘翔容与而不可以驰骤。上自朝廷,而下至于民,其所以视听其耳目者,莫不近于迂阔。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笾豆簠簋,其耕以井田,其进取选举以学挍,其治民以诸侯,嫁娶死丧,莫不有法。严之以鬼神,而重之以四时,所以使民自尊而不轻为奸。故曰礼之近于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丁寜反覆而不敢失坠者,世俗之所谓迂阔,而不知夫圣人之权固在于此也。自五帝三代相承,而不敢破。至秦有天下,始皇帝以诈力而幷诸侯,自以为智术之有余,而禹、汤、文、武之不知出此也。于是废诸侯,破井田,凡所以治天下者,一切出于便利,而不耻于无礼,决壊圣人之藩墙,而以利器明示天下。故自秦以来,天下惟知所以求生避死之具,而以礼者为无用赘疣之物。何者?其意以为生之无事乎礼也。茍生之无事乎礼,则凡可以得生者,无所不为矣。呜呼,此秦之祸所以至今而未息欤?昔者始有书契,以科斗为文,而其后始有防矩摹画之迹,葢今所谓大小篆者。至秦而更以▯,其后日以变革,贵于速成而从其易,又创为纸以易简策,是以天下簿书符檄繁多委压,而吏不能究,奸人有以措。其手足如使,今世而尚用古之篆书简策,则虽欲繁多,其势无由。由此观之,则凡所以便利天下者,是开诈伪之端也。嗟夫!秦旣不可及矣。茍后之君子欲治天下,而惟便利之求,则是引民而日趍于诈也。悲夫!

汉髙帝论议论正胜老泉有进説于君者,因其君之资而为之説,则用力寡矣。人唯好善而求名,是故仁义可以诱而进,不义可以劫而退。若汉髙帝起于草莾之中,徒手奋呼而得天下,彼知天下之利害与兵之胜负而已,安知所谓仁义者哉?观其天资,固亦有合于仁义者,而不喜仁义之説。此如小人终日为不义,而至以不义説之,则亦怫然而怒。故当时之善説者,未尝敢言仁义与三代礼乐之教,亦惟曰:如此而为利,如此而为害,如此而可,如此而不可。然后髙帝择其利与可者而从之,葢亦未尝迟疑。天下旣平,以爱故欲易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之徒力争之不能得,用留侯计,仅得之。尝读其书至此,未尝不太息,以为髙帝最易晓者,茍有以当其心,彼无所不从。盍亦告之以吕后太子,从帝起于布衣,以至于定天下,天下望以为君,虽不肖而大臣心欲之。如百嵗后,谁肯北靣事戚姬子乎?所谓爱之者,祗以祸之。嗟夫!无有以奚齐、卓子之所以死为髙帝言者欤?叔孙通之徒不足以知天下之大计,独有废嫡立庻之説,而欲持此以却之,此固髙帝之所轻为也。人固有所不平,使如意为天子,惠帝为臣,绛、灌之徒圜视而起,如意安得而有之?孰与其全安而不失为王之利也?如意之为王而不免于死,则亦髙帝之过矣不少。抑逺之以泄吕后不平之气,而又厚封焉,其为计不已踈乎?或曰:吕后强悍,髙帝恐其为变,故欲立赵王,此又不然。自高帝之时而言之,计吕后之年当死于惠帝之手,吕后虽悍,亦不忍夺之其子以与侄。惠帝旣死,而吕后始有邪谋,此出于无聊耳。而髙帝安得逆知之?且夫事君者,不能使其心知其所以然,以乐从吾説,而欲以势夺之,亦已危矣。如留侯之计,髙帝顾戚姬悲歌而不忍,特以其势不得不从,是以犹欲区区为赵王计,使周昌相之。此其心犹未悟,以为一彊项之周昌足以抗吕氏而捍赵王,不知周昌激其怒而速之死耳。古之善原人情而深识天下之势者,无如高帝然,至此而惑,亦无有以告之者,悲夫。以髙帝之英雄,而羣臣不能争其如意之欲立;以武帝之竒气,而廷臣不能明其太子之被谗。威爽之过也。老泉论髙帝,与其能用平勃;子瞻论髙帝,病其易太子而不能保赵王如意,皆非所以论帝王王天下之大端也。髙帝起布衣,以五年而定天下,可谓雄矣。特其大封同姓,而病于踈;诛戮功臣,而病于猜;宠嬖后宫,而病于无制。当其在位之时,反者吹猬毛而起;而身没未几,汉业几殆而陵夷。至于文景,天下犹鞅掌而不安,由其不能讲求先王经制之法故也。

译《始皇论》之二 贾谊责论秦朝,在于秦朝丧失了进攻和防守的形势;子瞻责论秦朝,在于秦朝破坏了先王的法度。从前人类刚开始出现时,不知道用来维持生活的工具,只能互相击打、搏斗、拉扯、撕裂,同禽兽争夺一天的生存,惶惶不安,早晨还顾不上谋划晚上,忧虑不能及时逃避死亡。因此,机巧欺诈没有产生,百姓也没有知识。然而圣人厌恶他们没有区别,又忧虑他们没有办法生活,于是制造各种器具,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无不完备,使百姓乐于生存,便利地役使、驾驭万物,满足他们的情性;百姓这才有条件充分满足口腹耳目的欲望。器具便利了,机巧欺诈便产生;为了满足欲望,心志随之扩张。圣人又忧虑他们桀骜狡猾、变化欺诈而难以治理,于是制定礼制,使人返回原初。礼,是用来返本复始的。圣人不是不知道叉腿而坐、不作揖便吃饭更合乎人的情性,也更适合四肢的安逸,却偏偏一定要让人学习那些迂曲疏阔、难以实行的礼节。宽衣大带,佩玉穿鞋,是为了使人行动从容舒缓而不能疾奔。上至朝廷,下至百姓,他们用来观看、听闻以及支配耳目的方式,没有不近于迂阔的。他们穿衣要有黼黻纹饰,饮食要用笾、豆、簠、簋,耕作采用井田制,进身取士采用学校和选举,治理百姓采用诸侯制度;婚嫁、死亡、丧葬,也无不有法度。又用鬼神来使礼法严肃,用四时来增加它的庄重,从而使百姓自尊自重,不轻易做奸邪之事。所以说,礼中接近人情的部分,并不是它的最高境界。周公、孔子之所以在升降、揖让这些礼节上反复叮咛,郑重告诫而不敢失坠,是因为世俗只把它们看作迂阔,却不知道圣人治理天下的权柄本来就在这里。自五帝、三代相承以来,都不敢破坏它。到了秦朝拥有天下,始皇凭借欺诈和武力吞并诸侯,自以为智慧和权术有余,认为禹、汤、文王、武王都不知道采用这种办法。于是废除诸侯,破坏井田;凡是治理天下的方法,一概以便利为原则,不以没有礼法为可耻,彻底毁坏圣人的藩篱,把有利的器用公开显示给天下。所以自秦朝以来,天下只知道谋求生存、躲避死亡的工具,把礼看成无用的赘疣。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求生不需要礼。如果求生不需要礼,那么凡是可以求得生存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肯做的了。唉,这大概就是秦朝的祸害直到今天仍未停止的原因吧!从前刚有书契时,用蝌蚪文书写;后来才有规矩摹画的笔画,大概就是今天所说的大篆、小篆。到了秦朝又改用隶书,后来每天不断变革,以快速完成、趋向简易为贵;又创制纸张来替代简策。因此天下的簿书、符檄繁多堆积,官吏不能全部查究,奸人便有了可乘之机。如果手足可以像工具一样任意使用,如今还采用古代的篆书和简策,那么即使文书想要繁多,形势上也没有办法做到。由此看来,凡是使天下便利的措施,都是开启欺诈虚伪端头的东西。唉!秦朝的教训已经无法挽回了。假如后世君子想治理天下,却只追求便利,那么就是引导百姓一天天趋向欺诈。可悲啊!《汉高帝论》这篇议论正是老泉的长处。有人向君主进言,如果根据君主的资质来发表言论,所费力气就少了。人都喜欢善行并追求名声,所以可以用仁义来诱导他前进,用不义来威吓他退却。像汉高帝从草莽中起兵,徒手奋呼便取得天下,他只知道天下的利害和军队的胜负,哪里知道所谓仁义呢?观察他的天资,本来有符合仁义的地方,却不喜欢仁义的说法。这就像小人整天做不义之事,如果偏偏拿不义去劝说他,他也会愤怒。因此当时善于进言的人,从来不敢谈仁义以及三代礼乐的教化,只说:这样做有什么利益,这样做有什么祸害;这样做可行,这样做不可行。这样以后,高帝选择其中有利、可行的去实行,大概从来没有迟疑过。天下已经平定,因为宠爱而想更换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等人竭力争谏却不能成功,依靠留侯的计策,才勉强保住太子。我读到这段史事,从来没有不长叹,认为高帝是最容易晓谕的;假如有符合他心意的话,他没有什么不听从。为什么不也把这样的道理告诉他:吕后和太子从皇帝还是平民时就跟随皇帝起兵,直到平定天下,天下人都希望以他们为君;即使太子不肖,大臣们内心也想拥立他。百年之后,谁肯向北面侍奉戚姬的儿子呢?所谓爱他,实际上只是给他带来祸害。唉!难道没有人把奚齐、卓子为什么会死的道理告诉高帝吗?叔孙通之类的人不足以知道天下的大计,只提出废掉嫡子、立庶子的说法,想用这个来拒绝更换太子;这本来就是高帝所轻视的事。人本来就有觉得不平的时候。假如让如意做天子,让惠帝做臣子,绛侯、灌婴一类人环顾而起兵,如意怎么能保有天下?与其如此,哪一个更有利,是让如意保全安宁而不失去王位呢?如意封王却不能免于死亡,那么也是高帝的过错,而且过错不小。或者把他远远放逐,以泄出吕后心中的不平之气,同时又厚厚封赏他,这样的计策不是太疏漏了吗?有人说:吕后强悍,高帝担心她发动变乱,所以想立赵王;这也不对。从高帝当时的处境来说,推算吕后的年寿,她应当死在惠帝手里;吕后即使强悍,也不忍心夺走惠帝的儿子而交给自己的侄子。惠帝死后,吕后才开始产生邪恶的谋划,这只是因为无计可施罢了。高帝又怎么能预先知道呢?况且侍奉君主的人,不能使君主明白事情的道理,从而乐意听从自己的意见,却想凭借势力夺取他的决定,这已经很危险了。像留侯的计策,高帝只是看到戚姬悲歌而不忍心,特别是由于形势上不得不听从,所以还想勉强替赵王谋划,让周昌辅佐他。这说明他的内心仍未醒悟,以为一个性情刚强的周昌足以抵抗吕氏、保护赵王,却不知道周昌反而激怒了吕后,加速了赵王的死亡。古代善于推察人情、深刻认识天下形势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高帝;到了这里却也迷惑了,而且没有人把道理告诉他,真可悲啊。凭高帝的英雄气概,群臣却不能争辩他想立如意的意图;凭武帝的奇伟气魄,朝廷大臣却不能说明太子是被进谗言陷害的。这都是威势过盛造成的过失。老泉评论高帝,着重说他能够任用陈平、周勃;子瞻评论高帝,责怪他轻易更换太子却不能保全赵王如意,这些都不是评论帝王统治天下的根本大事。高帝从平民起兵,用五年时间平定天下,可以说是雄才大略。只是大封同姓诸侯,弊病在于疏忽;诛杀功臣,弊病在于猜忌;宠爱后宫,弊病在于没有节制。他在位时,反叛者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起来;他死后不久,汉朝的事业几乎危险而逐渐衰落。到了文帝、景帝时,天下仍然纷扰不安,这是因为他们不能讲求先王经常制度的缘故。

魏武帝论行文似从《战国策》来,寖滛之以自家本色,故多嫋娜绰约处。世之所谓智者,知天下之利害,而审乎计之得失,如斯而已矣。此其为智,犹有所穷。唯见天下之利而为之,唯其害而不为,则是有时而穷焉,亦不能尽天下之利。古之所谓大智者,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计,而权之以人。是故有所犯天下之至危,而卒以成大功者,此以其人权之。轻敌者败,重敌者无成功。何者?天下未尝有百全之利也。举事而待其百全,则必有所格。是故知吾之所以胜人,而人不知其所以胜我者,天下莫能敌之。昔者,晋荀息知虞公必不能用宫之竒,齐鲍叔知鲁君必不能用施伯,薛公知黥布必不出于上策。此三者皆危道也,而直犯之。彼不知用其所长,又不知出吾之所忌,是故不可以冒害而就利。自三代之亡,天下以诈力相并,其道术政敎无以相过,而能者得之。当汉氏之衰,豪杰并起而圗天下,二袁、董、吕争为彊暴,而孙权、刘备又以区区于一隅。其用兵制胜,固不足以敌曹氏,然天下终于分裂,讫魏之世而不能一。葢尝试论之,魏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是故有所重发而丧其功,有所轻为而至于败。刘备有葢世之才,而无应卒之机。方其新破刘璋,蜀人未附,一日而四五惊,斩之不能禁。释此时不取,而其后遂至于不敢加兵者,终其身。孙权勇而有谋,此不可以声势恐喝取也。魏武不用中原之长,而与之争于舟楫之间,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以争利,犯此二败以攻孙权,是以丧师于赤壁,以成呉之强。且夫刘备可以急取而不可以缓图,方其危疑之间,卷甲而趋之,虽兵法之所忌,可以得志。孙权者,可以计取而不可以势破也,而欲以荆州新附之卒乗胜而取之,彼非不知其难,特欲侥幸于权之不敢抗也。此用之于新造之蜀,乃可以逞。故夫魏武重发于刘备而丧其功,轻为于孙权而至于败,此不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之过欤?嗟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权之以人,则亦纷纷焉,或胜或负,争为雄彊,而未见其能一也。古之起自匹夫行伍而取天下者,葢必其身有定天下之畧,而非沾沾以割据四方为谋者,汉、唐、宋是也。魏武帝虽称奸雄,其始也辄以倾汉室而代之为谋,故其劫天子,诛强国,并创心割据,而二袁、吕布非其敌者,为其所屏耳。宗之雄如备,藩之杰起如权,其能为之下乎?使魏武力奬王室,以身下备与权,则汉之桓、灵之业未必不复振,而魏武且为元勲也。其去三分天下仅三世而亡,相去岂特尺寸哉?

译《魏武帝论》文章写法似乎出自《战国策》,又用作者自己的风格加以浸润,所以有许多柔婉轻盈、婀娜绰约的地方。世人所谓的智者,只知道天下的利害,审察谋划的得失,不过如此而已。这种智慧仍然有它的局限。只看到天下有利的事情就去做,只因为有害就不做,这样有时也会陷入困境,也不能穷尽天下的利益。古人所谓的大智慧,是知道天下利害得失的谋划,又根据人的情况加以权衡。因此,有人敢于触犯天下最危险的事情,最后却成就大功,就是因为他根据人的情况作了权衡。轻视敌人的会失败,过分重视敌人的也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稳妥的利益。举事而等待百分之百稳妥,必然会有所阻碍。所以,知道我凭什么胜过别人,而别人不知道我凭什么胜过他,这样天下便没有人能与我抗衡。从前晋国的荀息知道虞公一定不能任用宫之奇,齐国的鲍叔知道鲁君一定不能任用施伯,薛公知道黥布一定不会采取上策。这三件事都是危险的道路,他们却直接去做。那些人既不知道利用自己的长处,又不知道避开我所忌惮的地方,所以不能冒着祸害去求取利益。自从三代灭亡以来,天下用欺诈和武力互相吞并,各国的道术、政令、教化没有根本差别,有才能的人便能取得天下。汉朝衰败时,豪杰一同起兵谋取天下,袁绍、袁术、董卓、吕布争相施展强暴;孙权、刘备又各自偏据一方。他们用兵取胜的能力,本来不足以同曹氏抗衡,然而天下最终还是分裂了,直到魏朝结束也不能统一。我曾试着评论这件事:魏武长于判断事情,却不长于判断人,所以有时过分重视而丧失功业,有时轻率行事而导致失败。刘备有盖世的才干,却没有应对突发情况的机变。他刚刚攻破刘璋时,蜀地百姓尚未归附,一天之内惊变四五起,杀人也不能禁止。如果不趁这个时候夺取蜀地,后来便终于不敢再进兵,直到终身如此。孙权勇敢而有谋略,不能靠声势恐吓来夺取。魏武没有利用中原军队的长处,却同孙权在水战中争胜,一日一夜行军三百里来争利,以这两种失败的做法进攻孙权,所以在赤壁丧失军队,成就了吴国的强大。况且刘备可以迅速夺取,却不能慢慢图谋;正当局势危急疑惧之时,卷起铠甲迅速进攻他,即使是兵法所忌,也可能取得成功。孙权可以用谋略夺取,却不能凭气势击破;魏武却想率领刚归附荆州的士卒,乘胜夺取他。他不是不知道困难,只是想侥幸利用孙权不敢抵抗罢了。这种策略用于刚建立的蜀地,才可以施展。所以魏武过分重视刘备而丧失功业,轻率对待孙权而导致失败,这不正是长于判断事情吗?却是不长于判断人的过错吗?唉!事情的利害、谋划的得失,天下有才能的人全都知道,却不能根据人的情况加以权衡,于是也只能纷纷扰扰,有时胜利,有时失败,争相称雄逞强,却没有看到谁能够统一天下。古代从平民、军队中起兵而取得天下的人,大概一定是自身有安定天下的谋略,而不是只把割据四方作为打算;汉、唐、宋就是这样。魏武帝虽然被称为奸雄,但他起初就常常以倾覆汉室、取而代之为谋划,所以他劫持天子,诛杀强国,兼并土地,创立割据的基业;袁绍、袁术、吕布之所以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因为被他排除掉了。像刘备这样的宗室英雄,像孙权这样在藩镇中崛起的杰出人物,难道会甘心居于他之下吗?假如魏武竭力扶助王室,亲自屈身于刘备、孙权之下,那么汉朝桓帝、灵帝时期的事业未必不能重新振兴,而魏武也将成为复兴王室的元勋。他距离三分天下仅仅三代便灭亡,彼此相差难道只是一点点吗?

鲁隐公论一子瞻得经所载摄主明与季康子一节,故其论独刺骨。鲁隐公元年不书即位,摄也。公子翚请杀桓公,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莵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于桓,而使贼杀公。欧阳子曰:“隐公非摄也。使隐而果摄,则《春秋》不书为公。《春秋》书为公,则隐公非摄无疑也。”蘓子曰:“非也。《春秋》信史也。隐摄而桓弑,着于史也,详矣。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称王。隐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以鲁公薨故称公。史有谥,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然则隐公之摄也,礼欤?曰:礼也。何自闻之?曰:闻之孔子。曾子问曰:“君薨而世子未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靣于西阶南。”何谓摄主?曰:“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世子未生而死,则其弟若兄弟之子以当立者为摄主。子生而女也,则摄主立;男也,则摄主退。此之谓摄主。”古之人有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旣塟,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夫人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请退。康子之谓摄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自秦汉以来不修是礼,而以母后摄。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使与闻外事,且不可。”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而况可使摄位而临天下乎?”女子为政而国安,唯齐之君王后,吾宋之曹髙向也,葢亦千一矣。自东汉马邓不能无讥,而汉吕后、魏胡武灵、唐武氏之流,葢不胜其乱。王莽、杨坚遂因以易姓。由是观之,岂若摄主之庻几乎?使母后而可信,则摄主亦可信也。若均之不可信,则摄主取之,犹吾先君之子孙也,不犹愈于异姓之取哉?或曰:“君薨而百官总已以听于冢宰三年,安用摄主?”曰:“非此之谓也。嗣天子长矣,宅忧而未出令,则以礼摄冡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则三伐之礼。孔子之学,决不以天下付异姓,其付之摄主也。夫岂非礼而周公行之欤?故隐公亦摄主也。郑▯,儒之陋者也。其传摄主也,曰「上卿代君听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则上卿岂继世者乎?蘓子曰:「摄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习见母后之摄也,而以为当然也。吾不可不论,以待后世之君子。唐荆川曰先作定论后説原由

鲁隐公论二竒文公子翚请杀桓公以求太宰,隐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莵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譛公于桓公而弑之。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涂之人皆捕击之矣。涂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已也。隐公之智,曾不若是涂之人也,哀哉!”隐公,惠公继室之子也。其为非嫡与桓均尔,而长于桓。隐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隐公诛翚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则施、优来之;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髙来之。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其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于惠公之诛,李斯不免于二世之虐,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以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于利害然,君子之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聼赵髙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勉而听髙使斯闻髙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德于扶蘓岂有旣乎?何蒙氏之足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虵也。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齧者欤?郑小同为髙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宻防未屏也。如厠还问小同:“见吾防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酖之。王允之从王敦夜饮,辞醉先寝。敦与钱鳯谋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已,遂大吐,衣靣皆污。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以也夫。”吾读史得鲁隐公、晋里克、秦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译《鲁隐公论》之一 子瞻抓住经书所记载的鲁隐公摄政、明公与季康子的一节,因此他的论述格外尖锐深刻。鲁隐公元年,《春秋》没有记载他即位,是因为他只是摄政。公子翚请求杀死桓公,隐公说:“因为他年幼,所以才这样;我将把国君之位交给他。”于是派人营造莵裘,准备在那里养老。公子翚害怕了,反过来向桓公告发隐公,并派刺客杀死隐公。欧阳子说:“隐公并不是摄政。假如隐公果真是摄政,那么《春秋》就不会称他为公。《春秋》既然称他为公,那么隐公不是摄政,这是毫无疑问的。”苏子说:“不对。《春秋》是信实的史书。隐公摄政而桓公被弑,这件事在史书中记载得很详细。周公摄政而能够恢复成王的君位,所以因为周公去世,才不称王。隐公摄政而不能恢复成王的君位,所以因为鲁公去世,仍然称公。史书有谥号,国家有宗庙,《春秋》难道偏偏可以不称公吗?既然如此,隐公摄政合乎礼吗?回答说:合乎礼。怎么知道的?从孔子那里听来的。曾子问:“国君去世而太子还没有出生,该怎么办?”孔子说:“卿、大夫、士跟随摄主,在西阶以南面向北站立。”什么叫摄主?回答说:“古代天子、诸侯、卿、大夫的世子尚未出生便去世,就由他的弟弟,或者兄弟的儿子中应当继立的人,作为摄主。后来生下的是女儿,摄主就正式即位;生下的是男孩,摄主就退位。这就叫作摄主。”古代有人这样做过,季康子就是一例。季桓子将死时,命令他的臣子正常说:“南孺子生的是男孩,就把这件事告诉你并立他为君;如果是女孩,就由肥即位。”可是季桓子死后,康子即位。安葬完毕,康子在朝廷上,南氏生了男孩,正常把孩子装载在车上来到朝廷,报告说:“先君有遗言,命令他的近臣说:‘南氏生男,就把这件事报告给国君和夫人,并立他为君。’如今已经生下来了,是男孩,谨此报告。”康子请求退位。康子所做的摄主,正是古代的制度。孔子实行了这一制度;秦汉以来不再遵行这种礼制,却改由皇太后摄政。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养育,假如让他们参与外部政事,更是不可。”又说:“母鸡报晓,只会使家道败落,何况可以让她摄政而统治天下吗?”女子执政而使国家安定的,只有齐国的君王后和我们宋朝的曹后、高后,大概也是千人中才有一个。自东汉的马皇后、邓太后尚且不能完全免于讥议以来,汉代吕后、魏代胡太后和武灵太后、唐代武后之流,造成的祸乱大概数不胜数。王莽、杨坚于是又借此改变了国姓。由此看来,难道不是采用摄主更接近于合理吗?假如皇太后可以信任,那么摄主也同样可以信任。假如两者都不可信,那么由摄主来承继,至少还是先君的子孙,难道不仍然胜过异姓来夺取君位吗?有人说:“国君去世后,百官总摄自己的职务,听命于冢宰三年,哪里还用得着摄主?”回答说:“说的不是这种情况。继位的天子已经长大,居丧期间还没有发布命令,那么就依礼由冢宰摄政。假如太子尚未出生,或者生下后年幼不能主持君政,就采用三伐的礼制。孔子的学说,决不会把天下交给异姓,而是交给摄主。这难道不是礼制,并且周公曾经实行过吗?所以隐公也是摄主。郑玄是儒者中见识浅陋的人。他解释摄主,说‘是上卿代替国君处理政事’。假如后来生下的是女儿,那么上卿难道就是可以继承君位的人吗?苏子说:‘摄主是先王制定的典章,是孔子明确说出的法则。’可是世人不知道,习惯看见皇太后摄政,就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我不能不加以论述,以留待后世的君子评判。唐荆川说:先提出确定的结论,随后再说明其中的原因。《鲁隐公论》二。奇文。公子翚请求杀死桓公,以求取得太宰之位。隐公说:“因为他年幼,所以才这样;我将把国君之位交给他。”于是派人营造莵裘,准备在那里养老。公子翚害怕了,反过来向桓公告发隐公,并杀死了隐公。苏子说:“盗贼拿兵器逼近人,别人一定会杀他。难道只有被他逼近的那个人才会杀他吗?道路上的人都会捕捉、攻击他。路人和盗贼并没有仇,只是认为如果不攻击盗贼,盗贼就会连自己也一起杀掉。隐公的智谋,竟然还不如这样的路人,真可悲啊!”隐公是惠公继室所生的儿子。他不是嫡子这一点与桓公相同,只是比桓公年长。隐公追念先君的意志而准备把国位交给桓公,难道不能说是仁吗?可惜他在智谋上不够敏锐!假如隐公杀掉公子翚而把国位让给桓公,即使伯夷、叔齐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的地方。骊姬想杀申生,又以为里克难以对付,于是施、优来替她谋划;二世想杀扶苏,又以为李斯难以对付,于是赵高来替他谋划。这两个人的智谋仿佛出自同一人,而他们所受的灾祸也没有多少不同。里克不能免于惠公的诛杀,李斯不能免于二世的虐害,都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我独自把他们的事表彰出来,是要作为世人的警戒。君子施行仁义,并不是预先盘算利害;君子所做的事情,义和利往往兼顾,而小人正好相反。李斯听从赵高的谋划,并非他的本意,只是害怕蒙氏夺取自己的地位,所以勉强听从。假使李斯听到赵高的话,就召集百官,陈列六军而杀掉赵高,那么 他对扶苏所施的恩德难道会有尽头吗?还用得着忧虑蒙氏吗?放弃这个做法不做,却在市上把赵高施以五刑,这不是极其愚蠢又是什么?唉!乱臣贼子,就像毒蛇一样。它所螫伤的草木,尚且足以使人死亡,何况被它咬噬的人呢?郑小同任高贵乡公的侍中,曾经到司马师那里去。当时司马师有密奏尚未收起,郑小同去厕所回来后,司马师问他:“你看见我的密奏了吗?”郑小同回答:“没有看见。”司马师说:“宁可让我辜负你,也不能让你辜负我。”于是毒死了他。王允之随王敦夜饮,借口醉酒先去睡觉。王敦和钱凤谋划叛逆,王允之已经醒来,把他们的话全部听见了。他担心王敦怀疑自己,于是大吐起来,衣服和脸都弄脏了。王敦果然来察看,见王允之躺在呕吐物中,才作罢。可悲啊!郑小同真是危险!王允之也真是处在险境之中啊!孔子说:“危险的国家不要进入,动乱的国家不要居住。”是有道理的。我读史书,得到鲁隐公、晋国里克、秦国李斯、郑小同、王允之这五个人,感慨他们所遭遇的祸福竟如此不同,所以特意记下他们的事。后世君子可以从中观看、借鉴。

宋襄公论千古只眼之论自正当鲁僖公二十二年冬十有一月巳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春秋书战,未有若此之严而尽也。苏子曰:宋公,天子之上公,宋先代之后,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非列国诸侯之所敢敌也。而曰“及楚人战于▯”,楚,蛮夷之国人,微者之称。以天子之上公,而当蛮夷之微者,至于败绩,宋公之罪,葢可见矣。而《公羊传》以为文王之战,不过是学者疑焉,故不可以不辨。宋襄公非独行仁义而不终者也,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齐宣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曰:“牛何之?”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夫舍一牛于德,未有所损益者,而孟子予之以王,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三代之所共也。而宋襄公执鄫子用于次睢之社,君子杀一牛之不忍,而宋公戕一国君,若犬豕然,此而忍为之,天下孰有不忍者耶?▯之役,身败国衂,乃欲以不重伤、不禽二毛,欺诸侯。人能紾其兄之臂以取食,而能忍饥于壶飱者,天下知其不情也。桓、文之师,存亡继絶,犹不齿于仲尼之门,况用人于夷鬼,以求霸,而谓之王者之师,可乎?使鄫子有罪而讨之,虽声之诸侯,而戮于社,天下不以为过。若以喜怒兴师,则秦缪公获晋侯,且犹释之,而况敢用诸淫昏之鬼乎?以愚观之,宋襄公,王莾之流。襄公以诸侯为可以名得,王莾以天下为可以文取也。其得丧小大不同,其不能欺天下则同也。其不鼓不成列,不能损襄公之虐;其抱孺子以泣,不能葢王奔之簒。使莾无成,则宋襄公、襄公得志,亦一莾也。古人有言:“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师,犹足以当桓、文之师。一战之余,救死扶伤,不暇,此独妄庸耳。齐桓、晋文得管仲、子犯以兴,襄公有一子鱼不能用,岂可同日而语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论定,未有如宋。襄公之欺于后世者也。《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二十九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十三

论

伊尹论读此而后,可以身自信于天下,而成不韪之功;而行文断续不羁。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亷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亷而忠信,则其智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唯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而箪食豆▯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逺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以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髙世之行,非茍求为异而已。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逹利害不能为之芥蔕,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葢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臯陶相让之际,葢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僭。旣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专。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阔之行则天下羣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亦已过矣。夫荆川批“断续”两字,是文家血脉三昧处,非荆川不能道。

译《宋襄公论》。这是千古以来独具慧眼而且确当的评论。鲁僖公二十二年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和楚人在泓交战,宋军大败。《春秋》记载战争,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严厉而详尽。苏子说:宋公是天子所封的上公,宋国是先代的后裔,在周朝属于宾客;天子有事,宋公要献膰肉,天子有丧事,宋公要行拜礼,不是列国诸侯敢于抗敌的对象。可是《春秋》却说“与楚人在泓交战”。楚是蛮夷之国,只称作“楚人”,是对地位低微者的称呼。以天子的上公去对抗蛮夷中地位低微的人,直到遭受大败,宋公的罪过大概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但《公羊传》认为这是文王式的战争,不过是学者有所疑惑,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析。宋襄公并不是只顾实行仁义却没有坚持到底的人,他不过是凭着不仁的资质,窃取仁人的名声罢了。齐宣王看见有人牵牛经过堂下,问:“把牛牵到哪里去?”回答说:“将要用它来衅钟。”齐王说:“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它恐惧战栗、像没有罪却走向死地一样。”放掉一头牛,对于德行本来没有多少损益,但孟子却因此称许他有王道之心,说以不忍看人受苦的心情,施行不忍看人受苦的政治,这是夏、商、周三代共同的做法。可是宋襄公把鄫国国君拘来,在次睢的社神前用作祭祀牺牲;君子连杀一头牛都不忍,而宋公却把一个国家的君主像狗猪一样杀掉。这样的事他都忍心做,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忍心做的呢?泓水之战中,宋襄公自身失败、国家受辱,却还想用“不再次伤害敌军”“不俘获头发斑白的人”来欺骗诸侯。一个人能够扭伤哥哥的手臂来夺取食物,却能忍受在锅里挨饿,天下人都知道这不是真情。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保存将亡的国家、接续已断的国统,尚且不被孔子门下完全称许,何况借助夷狄的鬼神来求取霸业,却称它为王者之师,难道可以吗?假如鄫子有罪而讨伐他,即使把罪状声告诸侯,在社神前杀掉他,天下也不会认为过分。若只是因为喜怒而兴兵,那么秦穆公俘获晋侯后,尚且把他释放,何况怎么敢把人交给那些淫乱昏昧的鬼神呢?在我看来,宋襄公是王莽一类的人。宋襄公认为可以凭借名义取得诸侯,王莽认为可以凭借文章和礼法夺取天下。他们所得与所失有大小不同,但不能欺骗天下人这一点相同。宋襄公所谓不击鼓、不等敌军列成阵势,不能减轻他的暴虐;王莽抱着孺子哭泣,也不能掩盖他的篡夺。假使王莽没有成功,那么宋襄公若得志,也不过是另一个王莽。古人说过:“图谋称王没有成功,造成的弊病仍然足以使人称霸。”宋襄公施行王者的军队,还足以同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相提并论。一次战斗以后,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只能说明他是妄为而又庸弱罢了。齐桓公、晋文公得到管仲、子犯的辅佐而兴起,宋襄公有一个子鱼却不能任用,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自古以来,像这样失去正道的君主很多,但死后议定评价,没有一个像宋襄公这样被后世欺骗的。《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九。明代茅坤撰。东坡文钞十三。论。《伊尹论》。读了这篇文章以后,人就可以在天下人面前对自己有信心,成就世人认为不对的功业;文章的行文断续自如,不受拘束。能够办理天下大事的人,必须具有天下最重大的气节。能够树立天下最大气节的人,必须把天下看轻。天下如此广大,却不足以动摇他的心,那么天下最大的气节就没有不能树立的,大事也没有不能办成的。如今普通男子和女子都知道清白、廉洁、忠诚、守信是美德。假如他们果真清白廉洁而且忠信,那么他们的智虑未必不如王公大人。只是他们所争取的不过是一箪饭、一豆羹,而一箪饭、一豆羹就足以动摇他们的心,所以他们的智虑自然超不出这些。假如一箪饭、一豆羹不合正道就不取,那么一乡的人就没有谁敢用不正当的手段冒犯他。一乡的人都不敢用不正当手段冒犯他,却不能办理一乡的事务,这种情况从来没有。由此向上推,能够不取舍的东西越大,他所能办理的事情就越远大。把天下让出去和把一箪饭、一豆羹让出去,没有什么不同。治理天下和治理一乡,也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有些人不能做到,是因为有所蒙蔽。天下的财富,是一箪饭、一豆羹逐渐积累起来的;天下的广大,是从一乡逐步推扩开来的。不是千金之家出身的人,不能运用千金的资财。小贩得到一金,就不知道怎样处置,这不是他的智慧不如别人,而是因为他所处的地位低下。孟子说:“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作,如果不是合乎正道、合乎正义,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接受。”天下都不能动摇他的心,所以他的才能完整;凭借完整的才能治理天下,所以面对大事也不会慌乱。古代的君子一定有高出世俗的行为,并不是只想故意显得与众不同。卿相的地位、千金的财富,有些东西他不屑一顾,是想借此使自己的心胸更加广大,使困穷、显达、利害都不能成为心中的障碍,从而保全自己的才能,以便有所作为。后世的君子,大概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志向;可是得失扰乱内心,荣辱夺取外在的操守,因此忙忙碌碌直到老死都没有闲暇,也足以令人悲哀了。孔子编次《尚书》,写到舜、禹、皋陶互相谦让的时候,大概没有不为之长叹的。朝廷的地位如此尊贵,却实行普通人的谦让,孔子取它什么呢?取的是他们不急切追求富贵,足以使天下人的心受到极大折服。太甲被废黜这件事,天下从来没有先例,而伊尹首先实行了它,天下却不认为惊异。臣子放逐君主,天下不认为是僭越;放逐以后又重新立太甲,天下不认为是擅专。为什么呢?因为他平素所不屑的东西,足以取得天下人的信任。他把天下看得十分渺小,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心,难道会忍心用废黜、放逐君主来谋求利益吗?后世的君子墨守常规、习惯旧例,小心翼翼地害怕不能被天下人容纳;一旦做出罕见的行为,天下人就群起讥笑他。他们不知道考察一个人平素的操守,却认为古今情况有变化,有些事情在当时就是不能做的,这也太过分了。荆川批评所说的“断续”二字,正是文章家把握文脉的精髓所在,不是荆川就说不出这样的话。

周公论辩论周公者多异説,何也?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宜乎説者之异也。凡周公之所为,亦不得巳而已矣。若得已而不已,则周公安得而为之?成王幼,不能为政,周公执其权,以王命赏罚天下,是周公不得已者如此而巳今儒者曰:周公践天子之位,称王而朝诸侯,则是岂不可以已耶?书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又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説。又曰:周公曰王若曰,则是周公未尝践天子之位而称王也。周公称王,则成王宜何称?将亦称王耶?将不称耶?不称,则是废也;称王,则是二王也。而周公何以安之?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儒者之患,患在于名实之不正,故亦有以文王为称王者,是以圣人为后世之僭君,急于为王者耶?天下虽乱,有王者在而巳自王虽圣人,不能以服天下。昔髙帝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大臣相率而帝之,然且辞以不德。惟陈胜呉广乃嚣嚣乎急于自王,而谓文王亦为之耶?武王伐商,师渡孟津,防于牧野,其所以称先君之命,命于诸侯者,葢犹曰文考而已。至于武成,旣以柴望告天,百工奔走,受命于周,而后称曰: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由此观之,则是武王不敢一日妄尊其先君,而况于文王之自王乎?诗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是亦追称而已矣。史记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田常之时,安知其为成子而称之?故凡以文王周公为称王者,皆过也。是资后世之簒君而为之借也。陈贾问于孟子曰:周公使管蔡监商,管蔡以商叛,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是不智。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从孟子之説,则是周公未免于有过也。夫管蔡之叛,非逆也,是其智不足以深知周公而已矣。周公之诛,非疾之也,其势不得不诛也。故管蔡非所谓大恶也,兄弟之亲,而非有大恶则其道不得不封,管蔡之封在武王之世也。武王之世,未知有周公、成王之事。茍无周公、成王之事,则管蔡何从而叛?周公何从而诛之?故曰: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也。

译《周公论》。辨析。评论周公的人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为什么呢?周公处在礼制发生变化的时代,又遭逢圣人的不幸,所以评论者的说法不同是应当的。周公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迫不得已罢了。假如有可以不做的理由却仍然去做,那么周公怎么会这样做呢?成王年幼,不能处理政事,周公掌握他的权力,以成王的名义向天下行赏罚,这就是周公不得已而做的事情。可是如今的儒者说:周公登上天子之位,称王并接受诸侯朝见。这样说来,难道不是可以不这样做吗?《尚书》说:“周公任冢宰,整顿百官,群叔散布流言。”又说:“召公任保,周公任师,辅佐成王,分居左右。”召公对此不高兴。又说:“周公说,王这样说。”这就说明周公从未登上天子之位并称王。假如周公称王,那么成王应当怎样称呼?也称王吗?还是不称王?不称王,就是废掉成王;称王,就是两个王。周公怎么能对此心安?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儒者的问题,就在于名分和实际不能相合;所以又有人把文王说成称王的人,难道这是把圣人当作后世僭越的君主,急着为王的人吗?天下即使动乱,只要有王者存在就可以了;即使自己称王是圣人,也不能凭此使天下归服。从前汉高帝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和大臣相继尊奉他为帝,他尚且以自己没有德行而推辞。只有陈胜、吴广才喧嚣着急于自立为王,难道要说文王也这样做过吗?武王讨伐商朝,军队渡过孟津,在牧野列阵,他向诸侯宣布先君的命令,大概还只是称文考而已。到了《武成》所记的事情,已经用柴祭、望祭告知上天,百官奔走效力,接受周的天命以后,才说:“我的文考文王能够成就他的功业。”由此看来,武王不敢有一天冒然尊称自己的先君,何况说文王自己称王呢?《诗经》说:“虞国和芮国来评断他们的争端,文王使他们的生命重新振作。”这也只是追尊的称呼罢了。《史记》说:“老妇啊,采芑;归来吧,田成子。”在田常那个时代,怎么知道当时已经称他为成子呢?所以凡是把文王、周公说成称王的人,都是错误的。这是在资助后世篡夺君位的人,为他们提供借口。陈贾问孟子:“周公让管叔、蔡叔监视商朝遗民,管叔、蔡叔却凭商朝遗民叛乱。周公知道他们会叛乱还让他们去,这是不仁;不知道,这是不智。”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吗?”按照孟子的说法,周公也不能免于有过错。管叔、蔡叔的叛乱,并不是大逆,只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不能深刻理解周公罢了。周公诛杀他们,并不是因为痛恨他们,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杀。所以管叔、蔡叔并不是所谓的大恶之人;既然有兄弟亲情,又没有大恶,按常理就不应封他们为诸侯,然而管叔、蔡叔的封国是在武王时期。武王在世时,还没有周公、成王之间的事情。假如没有周公、成王的事情,管叔、蔡叔又凭什么叛乱?周公又凭什么诛杀他们?所以说:周公处在礼制发生变化的时代,又遭逢圣人的不幸。

管仲论一子瞻悲亚夫以下八人不得其死,故痛而发论。郑太子华言于齐桓公,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公将许之,管仲不可。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茍有衅,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廼受盟。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洙之盟,皆盛德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不自诚意正心以刑其国,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孟子葢过矣。”吾读《春秋》以下史,而得七人焉,皆盛徳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弑之臣。”天下诵之,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齐也,齐懿氏卜之,皆知其当有齐国也。簒弑之疑,葢萃于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废之,廼欲以为卿,非盛德能如此乎?故吾以谓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汉髙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呉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符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皆盛德之事也。而世之论者则以为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杀以啓乱,吾以谓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繁刑重赋,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鼂错,虽有呉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符坚不贪江左,虽有慕容垂不能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汉之金日防,唐之李光弼、浑瑊之流,皆蕃种也,何负于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乎?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余罪;自当时而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于天者?上失其道,涂之人皆敌国也。天下豪杰,其可胜旣乎?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晋武帝以卧龙而杀嵇康,晋景帝亦以名重而杀夏侯▯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彧,齐后主以謡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以防而杀李君羡,武后亦以謡言而杀裴炎。世皆以为非也。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乆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夫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举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谓为天下如养生,爱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已。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在已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忧热疾而先服甘遂,则病未作而药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

译《管仲论》一。子瞻为周亚夫以下八人不得善终而悲伤,所以痛切地发议论。郑国太子华对齐桓公说,请求除去郑国的三族,并让自己作为郑国在齐国的内臣。齐桓公准备答应,管仲不同意。齐桓公说:“诸侯讨伐郑国,还没有取胜;假如郑国有了内乱,我们乘机跟进,不也可以吗?”管仲说:“如果君王用德行安抚郑国,再用训诫的话责备它,并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将连自救都来不及,难道敢不恐惧吗?如果把郑国的罪人带来面对郑国,郑国就有了申辩的理由。”齐桓公拒绝了太子华。郑伯于是接受盟约。苏子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真是伟大啊!拒绝太子华的请求而不违背正道,曹沫盟会的事情,也都是盛大的德行。齐国本来可以行王道了。遗憾的是管仲没有学习正道,不能端正自己的意念和内心,以此规范自己的国家,致使齐桓公的家中有三归台之病,国家有六个受宠妾之祸,所以桓公不能成就王业,孔子也因此轻视他。然而孔子对他的称许也已经达到极点了。”又说:“桓公多次会合诸侯,却不用兵车武力,这是管仲的力量。像他的仁德,真像他的仁德啊!”又说:“孔子的门徒没有称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孟子大概错了。”我读《春秋》以下的史书,得到七个人,他们所做的都是盛德之事,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又得到八个人,他们都与此相反,可以作为万世的警戒。所以把他们的事一并论述。太公治理齐国时,选拔贤能而崇尚功劳。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夺君位、弑杀君主的臣子。”天下人都传诵这句话,齐国大概已经知道这一点了。田敬仲刚出生时,周朝的史官为他占筮;他逃奔齐国时,齐懿氏又为他占卜,两次都预知他将拥有齐国。关于篡夺、弑杀的疑虑,大概都集中在田敬仲身上了。然而齐桓公、管仲没有因此废弃他,反而想任用他为卿,这不是盛大的德行,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所以我认为,楚成王知道晋国必然称霸却没有杀重耳,汉高祖知道东南必然发生动乱却没有杀吴王濞,晋武帝听到齐王攸的话却没有杀刘元海,苻坚信任王猛却没有杀慕容垂,唐明皇任用张九龄却没有杀安禄山,这些都是盛德之事。然而世上的评论者却认为,这七个人都因为不杀而开启了后来的祸乱。我认为不是这样;这七个人后来都各自有导致败亡的原因,失败并不是因为没有杀他们。齐景公如果不滥施刑罚、不加重赋税,即使有田氏,齐国也不能被夺取。楚成王如果不用子玉,即使有晋文公,晋军也不会败。汉景帝如果不杀吴太子的老师、不采用鼂错的建议,即使有吴王濞,吴王也没有自行发动叛乱的理由。晋武帝如果不立孝惠帝,即使有刘元海,也不能作乱。苻坚如果不贪图江左,即使有慕容垂,也不能叛乱。唐明皇如果不用李林甫、杨国忠,即使有安禄山,他又能做成什么呢?秦朝的由余、汉朝的金日磾、唐朝的李光弼、浑瑊之流,都是蕃族出身,他们对中国有什么负害呢?为什么偏偏要杀刘元海、安禄山呢?况且从后来的结果看,刘元海、安禄山死有余罪;从当时的情形看,却不能不说是杀害无罪之人。哪里有天子杀害无罪的人,却不获罪于上天的呢?君主失去了正道,连路人都成了敌国。天下豪杰,哪里还杀得完呢?汉景帝因为周亚夫心怀不满而杀他,曹操因为孔融声望太高而杀他,晋武帝因为嵇康像卧龙一样有才而杀他,晋景帝也因为夏侯玄声望太高而杀他,宋明帝因为王彧家族势力强大而杀他,齐后主因为谣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因为猜疑而杀李君羡,武后也因为谣言而杀裴炎。世人都认为这些做法不对。这八个人在当时所考虑的事情,难道不是忧虑国家、预防动乱,和忧虑刘元海、安禄山的情况相同吗?世人把成败当作是非,已经很久了。所以那些喜欢杀人的人,一定拿邓侯不杀楚子作为借口。凭邓国那样微小的力量,无缘无故杀死大国的君主,使楚国人举国仇恨他,邓国的灭亡难道不会更快吗?我认为治理天下就像养生,爱护国家、预防动乱就像服药。养生不过是谨慎安排起居饮食,节制声色罢了。节制和谨慎应当在未生病以前实行,服药则是在已经生病以后。如今如果我担心得寒病就先服乌喙,担心得热病就先服甘遂,那么疾病还没有发作,药物反而先杀了人。那八个人,都是在尚未生病时就先服药的人。

管仲论二蘓公以繁而曲为守,以简而直为决胜未尽兵之情。尝读《周官》《司马法》,得军旅什伍之数。其后读管夷吾书,又得《管子》所以变周之制。葢王者之兵出于不得巳,而非以求胜敌也。故其为法,要以不可败而已。至于桓、文,非决胜无以定霸,故其法在必胜。繁而曲者,所以为不可败也;简而直者,所以为必胜也。周之制,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万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其数竒而不齐。唯其竒而不齐,是以知其繁且曲也。今夫天度三百六十,均之十二辰,辰得三十者,此其正也;五日四分之一者,此其竒也。使天度而无竒,则千载之日,虽妇人孺子皆可以坐而计。唯其竒而不齐,是故巧厯有所不能尽也。圣人知其然,故为之章防统元,以尽其数,以极其变。《司马法》曰:「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二百五十,十取三焉而为竒,其余七以为正。四竒四正而八阵生焉。」夫以万二千五百人而均之八阵之中,宜其有竒而不齐者,是以多为之曲折,以尽其数,以极其变。钩聮蟠踞,各有条理。故三代之兴,治其兵农军赋,皆数十百年而后得志于天下。自周之亡,秦汉阵法不复三代。其后诸葛孔明独识其遗制,以为可用,以取天下。然相持数嵗,魏人不敢决战,而孔明亦卒无尺寸之功。岂八阵者,先王所以为不可败,而非以逐利争胜者邪?若夫管仲之制其兵,可谓截然而易晓矣。三分其国以为三军,五人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乡良人;五乡一帅,万人而为一军。公将其一,髙子、国子将其二。三军三万人,如贯绳,如画棊局,防畅洞逹,虽有智者,无所施其巧。故其法令简一,而民有余力以致其死。昔者尝读《左氏春秋》,以为丘明最好兵法。葢三代之制,至于列国,犹有存者。以区区之郑,而鱼丽、鵞鹳之阵见于其书。及至管仲相桓公,南伐楚,北伐孤竹,九合诸侯。威震天下,而其军垒阵法不少槩见者,何哉?葢管仲欲以嵗月服天下,故变古司马法,而为是简畧速胜之兵,是以莫得而见其法也。其后呉晋争长于黄池,王孙雄敎夫差以三万人压晋垒,而阵百人为行,百行为阵,阵皆彻行,无有隐蔽,援桴而鼓之,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晋师大骇,卒以得志。由此观之,不简而直,不可以决胜。深惟后世不达繁简之宜,以取败亡。而三代什伍之数,与管子所以治齐之兵者,虽不可尽用,而其近于繁而曲者以之固守,近于简而直者以之决战,则庻乎其不可败而有所必胜矣。

范文子论论用兵之胜而败之处,反覆痛快。长公葢亦鉴于当时熈河之役,故云。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师而阵,诸将请从之,范文子独不欲战。晋卒败楚,楚子伤目,子反殒命。苏子曰:「料敌势彊弱而知师之胜负,此将率之能也。不求一时之功,爱君以德而全其宗嗣,此社稷之臣也。」鄢陵之役,范文子独不欲战,晋卒败楚。范文子疑若懦而无谋者矣,然不及一年,三郤诛,厉公杀,胥童死,栾书、中行偃几不免于祸,晋国大乱。鄢陵之功,实使之然也。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之功,圣人所甚惧也。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无因而至前,匹夫犹或按劒,而况非常之功乎?故圣人必自反曰:「此天之所以厚于我乎?抑天之祸予也?」故虽有大功,而不忘戒惧。中常之主,鋭于立事,忽于天戒,日寻干戈,而残民以逞。天欲全之,则必折其萌芽,挫其锋芒,使知其所悔;天欲亡之,则必先之以羙利,诱之以得志,使之有功,以骄士,玩于寇讐,而悔其民人,至于亡国杀身而不悟者,天絶之也。呜呼!小民之家,一朝而获千金,非有大福,必有大咎。何则?彼之所获者,终日勤劳,不过数金耳,所得者微,故所用狭。无故而得千金,岂不骄其志,丧其所守哉?由是言之,天下者,得之艰难则失之不易,得之旣易则失之亦然。汉髙皇帝之得天下,亲冐矢石,与秦楚争,转战五年,未尝得志,比定天下,复有平城之围,故终其身不事逺畧,民亦不劳。继之文景,不言兵。唐太宗举晋阳之师,破窦建德,虏王世充,所过者下,易于破竹,然天下始定,外攘四夷,伐髙昌,破突厥,终其身师旅不解,几至于乱者,以其亲见取天下之易也。故兵之胜败,足以为国之彊弱,而国之彊弱,足以为治乱之兆。葢有胜而亡,有败而兴者矣。防稽之栖,而句践以伯;黄池之防,而夫差以亡。有以使之也。夫虢公败戎于桑田,晋卜偃知其必亡,曰:「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晋果灭虢,此范文子所以不得不諌,谏而不纳,而又有功,敢逃其死哉?彼其不死,则厉公逞志,必先图于范氏。赵盾之事,可见矣。赵盾虽免于死,而不免于恶名,则范文子之智,过于赵宣子逺矣。

译《管仲论》二。苏轼公认为,军法繁复而曲折,是用来守住不败;军法简明而直接,是用来决胜,但这还没有完全说明用兵的情况。我曾读《周官》《司马法》,了解其中军队编制什伍的数目。后来又读管夷吾的著作,才知道《管子》中改变周代制度的办法。王者的军队,大概是在不得已时才出动,并不是为了求得战胜敌人,所以它的法度只求不败而已。至于齐桓公、晋文公,不取得决定性胜利就不能确立霸业,所以他们的军法在于必胜。繁复而曲折,是为了做到不可战败;简明而直接,是为了取得必胜。周代的制度,以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一万人中分出二千人,二千人中又分出五百人,数目奇特而不整齐。正因为奇特而不整齐,所以知道它繁复而曲折。如今天的度数是三百六十,平均分为十二辰,每辰三十度,这是整数;五日又四分之一,这是零数。假如天的度数没有零数,那么千年的日数,即使妇女儿童也可以坐在那里计算清楚。正因为有零数而不整齐,所以即使精通历法的人也有不能完全推算的地方。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制定章法、确定统纪和元始,以穷尽它的数目,推极它的变化。《司马法》说:“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二百五十人中抽取三分作为奇兵,其余七分作为正兵。四支奇兵、四支正兵,八阵便由此产生。”把一万二千五百人平均编入八阵,当然会有奇数而不整齐,所以要设置许多曲折变化,以穷尽它的数目,推极它的变化。钩连、盘踞,各有条理。因此夏、商、周三代兴盛时,治理兵农和军赋,都要经过几十、上百年,才取得天下的成就。自周朝灭亡以后,秦、汉的阵法不再有三代的遗制。后来只有诸葛孔明懂得这种遗制,认为它可以使用,用来取得天下。然而双方相持几年,魏人不敢决战,诸葛孔明也终究没有取得尺寸之功。难道八阵是先王用来保证不败的制度,而不是用来追求利益、争取胜利的制度吗?至于管仲制定的军制,可以说清楚简截而容易理解。他把齐国分成三部分,编为三军;五人为轨,轨设轨长;十轨为里,里设里司;四里为连,连设连长;十连为乡,乡设乡良人;五乡设一帅,一万人为一军。齐桓公统领其中一军,高子、国子各统领一军。三军共三万人,像贯串的绳子,又像画成的棋局,彼此通达,没有阻隔;即使有聪明人,也没有地方施展巧计。所以他的法令简明统一,百姓便有余力为他拼死作战。从前我曾读《左氏春秋》,认为左丘明最精通兵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大概三代的制度到了列国时期仍有保存。郑国这样的小国,鱼丽阵、鹅鹳阵还见于它的史书。等到管仲辅佐齐桓公,向南讨伐楚国,向北讨伐孤竹,九次会合诸侯,威震天下,但他的军垒、阵法却很少有大概的记载,这是为什么呢?大概管仲想用几年时间使天下归服,所以改变古代《司马法》,制定这种简略而迅速取胜的军队,因此没有人能看见他的军法。后来吴国、晋国在黄池争夺霸长,王孙雄教吴王夫差用三万人压迫晋军营垒,并把每百人编为一行、每百行为一阵,阵中各行都整齐排列,没有遮蔽;举起鼓槌击鼓,勇敢和怯弱的人都响应,三军一片喧哗,晋军大为惊骇,最终吴国取得了胜利。由此看来,军法若不简明直接,就不能取得决定性胜利。深思后世不了解繁简是否适宜,因而招致失败灭亡。而三代什伍编制的数目,以及《管子》中管仲用来治理齐国军队的办法,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接近繁复曲折的,可以用来稳固防守;接近简明直接的,可以用来决战,这样大概就能够做到不可战败,并且取得必胜。《范文子论》。评论用兵取胜以及由胜转败的地方,反复论说,痛快淋漓。长公大概也是鉴于当时熙河战役,所以这样说。鄢陵之战,楚军早晨逼近晋军列阵,晋国诸将请求迎战,只有范文子不想作战。晋军最终击败楚军,楚共王眼睛受伤,子反自杀。苏子说:“能够估量敌我形势的强弱,知道军队胜负,这是将帅的才能。不求一时的功劳,以德行爱护君主并保全他的宗族后代,这是社稷之臣。”鄢陵之战时,范文子独自不想作战,晋军最终击败楚军。范文子当时似乎怯懦而没有谋略;然而不到一年,三郤被诛杀,晋厉公被杀,胥童被杀,栾书、中行偃也几乎不能免于祸,晋国大乱。鄢陵之战的功劳,实际上正是造成这些事情的原因。有非同寻常的人,才有非同寻常的功劳;非同寻常的功劳,是圣人最为畏惧的。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无缘无故来到面前,即使普通人也有时会按剑戒备,何况非同寻常的功劳呢?所以圣人一定反省说:“这是上天要厚待我吗?还是上天要降祸于我呢?”因此即使有大功,也不忘记戒惧。平庸的君主急于建立功业,却忽视上天的警告,天天寻求发动战争,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上天想保全他,就一定先折断他的萌芽、挫败他的锋芒,使他知道悔改之处;上天想灭亡他,就一定先用美好的利益诱惑他,用得志来引诱他,使他建立功劳,从而骄纵将士,轻视敌寇,又祸害百姓,直到亡国杀身仍不醒悟,这就是上天要断绝他。唉!普通百姓之家,一天之内获得千金,如果不是大福,必然就是大祸。为什么呢?他们终日辛劳,所得不过几枚金钱,所得少,所以使用时也谨慎有限。无缘无故得到千金,难道不会使他的志意骄纵,丧失原有的操守吗?由此说来,天下是艰难取得的,就不容易失去;天下是轻易取得的,也就容易失去。汉高皇帝取得天下,亲自冒着箭石,与秦、楚争战,转战五年,从未顺利;等到平定天下,又有平城被围的危难,所以终其一生不经营远方的谋略,百姓也没有受到劳苦。继位的文帝、景帝,都不谈用兵。唐太宗发动晋阳军队,击破窦建德,俘获王世充,所经过的地方都攻下了,容易得像劈竹子一样。然而天下刚刚平定,他就对外抵御四夷,讨伐高昌,击破突厥,终其一生战事不断,几乎因此造成动乱,这是因为他亲眼见到取得天下很容易。所以军队的胜败足以显示国家的强弱,国家的强弱又足以显示治乱的征兆。大概有因胜利而灭亡的,也有因失败而兴盛的。会稽山的退守,使句践称霸;黄池之会,使夫差灭亡。这其中自有原因。虢公在桑田击败戎人,晋国的卜偃知道虢国一定灭亡,说:“这是上天夺走了他的明鉴,反而加重了他的病势。” 晋国果然灭掉了虢国,这就是范文子不得不进谏的原因。他进谏而不被采纳,却又立下了功劳,难道还敢逃避死亡吗?假如他不死,晋厉公就会任意施展志向,必然先图谋范氏。赵盾的事情可以看出这一点。赵盾虽然免于一死,却没有免掉恶名;范文子的智慧,远远超过赵宣子了。

范蠡论文如酷吏虽蠡亦何辞越旣灭吴,范蠡以为句践为人长颈鸟喙,可以共患难,不可与共逸乐,乃以其私徒属浮海而行,至齐,以书遗大夫种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兎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苏子曰:「范蠡独知相其君而巳以吾相蠡,蠡亦鸟喙也。夫好货,天下贱士也。以蠡之贤,岂聚敛积实者?何至耕于海濵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此何为者哉?岂非才有余而道不足,故功成名遂,身退而心终不能自放者乎?使句践有大度,能始终用蠡,蠡亦非清净无为以老于越者也。吾故曰,蠡亦鸟喙也。」鲁仲连旣退秦军,平原君欲封连以千金为寿,连笑曰:「所贵于天下士者,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也。卽有取,是商贾之事,连不忍为也。」遂去,终身不复见,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使范蠡之去如仲连,则去圣人不逺矣。呜呼!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蠡之全者也,而不足于此,吾是以累叹而深悲焉。

伍子胥论楚平王旣杀伍奢、伍尚,而伍子胥亡入呉,事吴王阖闾。及楚平王卒,子昭王立,后子胥与孙武兴兵,及唐、蔡伐楚,来汉水而阵,楚大败。于是呉王乗胜而前,五战遂至郢。楚昭王出亡,呉兵入郢。子胥求昭王旣不得,乃掘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以报父兄之讐。苏子曰:「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扬雄曲士也。欲以区区之学瑕疵此三人者,以三谏不去、鞭尸、借馆为子胥之罪,以不彊諌句践而栖之防稽为种、蠡之过。雄闻古有三諌当去之説,卽欲以律天下士,岂不陋哉?三諌而去,为人臣交浅者言也,如宫之竒、泄冶乃可耳。至如子胥,呉之宗臣,与国存亡者也,去将安往哉?百谏不听,继之以死可也。孔子去鲁,未尝一谏,又安用三?父受诛,子复讐,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至于借馆阖闾与羣臣之罪,非子胥意也。句践困于防稽,乃能用二子。若先战而彊諌以死之,则雄又当以子胥之罪罪之矣。」

孙武论一行文好而未中孙武之病古之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竒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葢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余而未知其所以用智,此岂非其所大阙欤?夫兵无常形,而逆为之形;胜无常处,而多为之地。是以其説屡变而不同,纵横委曲,期于避害而就利。杂然举之而听用者之自择也。是故不难于用,而难于择。择之为难者,何也?鋭于西而忘于东,见其利而不见其所穷,得其一説而不知其又有一説也。此岂非用智之难欤?夫智本非所以敎人以智,而敎人者,是君子之急于有功也。变诈汨其外,而无守于其中,则是五尺童子皆欲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贪而不顾,以防于难则有之矣。深山大泽,有天地之寳,无意于寳者得之。操舟于河,舟之逆顺与水之曲折,忘于水者见之。是故惟天下之至亷为能贪,惟天下之至静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为能诈。何者不役于利也?夫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古之善用兵者,见其害而后见其利,见其败而后见其成。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志于得,则将临事而惑。虽有大利,尚安得而见之?若夫圣人则不然,居天下于贪而自居于亷,故天下之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于勇而自居于静,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于诈而自居于信,故天下之诈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于此,而卽以此自居,则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御明,则明者毕见;居阴以御阳,则阳者毕赴。夫然后孙子之智可得而用也。《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君子方其未发也,介然如石之坚,若将终身焉者。及其发也,不终日而作。故曰:「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论则不然,曰:「兵者诡道也,非贪无以取,非勇无以得非诈,无以成亷;静而信者,无用于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説行,则天下纷纷乎如鸟兽之相搏,婴儿之相击;强者伤,弱者废,而天下之乱何从而已乎?

孙武论二

译《范蠡论》。文章写得像严酷的官吏一样,即使范蠡也无法辩解。越国灭掉吴国以后,范蠡认为句践这个人脖子长、嘴像鸟,能够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安乐,于是带着自己的部属乘船入海离去。到了齐国,他写信送给大夫文种说:“飞鸟尽了,良弓就收藏起来;狡兔死了,猎狗就被烹煮。您可以离开了。”苏子说:“范蠡只知道观察他的君主,却不知道观察自己。依我看,范蠡也有鸟嘴。贪爱财货,是天下人所鄙视的士人行为。凭范蠡的贤能,难道会聚敛财货、积存财富吗?为什么要到海边耕作,父子共同劳作来经营千金,财货多次散尽又重新积聚?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他的才干有余而道德不足,所以功成名就、退身隐居之后,内心仍然不能自我放开吗?假如句践有宽大的气量,能够始终任用范蠡,范蠡也不会以清静无为的方式老死在越国。所以我说,范蠡也有鸟嘴。”鲁仲连退却秦军以后,平原君想封给他千金作为寿礼,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所看重的,是替别人排除困难、解决纠纷,却不从中取得任何东西。假如有所索取,那就是商人的行为,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离去,终身不再见平原君,逃到海上隐居,说:“与富贵相伴而在人前屈服,我宁愿贫贱却轻视世俗、放纵自己的志趣。”假如范蠡的离去像鲁仲连一样,那么他就离圣人的境界不远了。唉!自春秋以来,论到出仕、退处、进用、退让,没有一个人能像范蠡这样保全自身;可是他在这一点上仍有不足,所以我为此再三叹息,深深悲哀。《伍子胥论》。楚平王杀死伍奢、伍尚以后,伍子胥逃亡到吴国,侍奉吴王阖闾。楚平王死后,楚昭王即位,后来伍子胥和孙武起兵,联合唐、蔡讨伐楚国,来到汉水列阵,楚军大败。于是吴王乘胜前进,经过五次战斗终于到达郢都。楚昭王出逃,吴军进入郢都。伍子胥寻找楚昭王没有找到,于是挖掘楚平王的坟墓,取出尸体,鞭打三百下,以报父兄被杀之仇。苏子说:“伍子胥、文种、范蠡都是人中豪杰,而扬雄却是拘泥于小节的迂腐之士。他想凭微薄的学问来挑剔这三个人,把伍子胥三次进谏不离去、鞭打楚平王尸体、借住阖闾馆舍视为罪过,把文种、范蠡没有强谏句践而使他退守会稽视为过错。扬雄听说古代有‘三次进谏不听就应离去’的说法,就想用它来约束天下的士人,难道不是浅陋吗?三次进谏而离去,是对与君主交情浅薄的臣子说的,像宫之奇、泄冶这样的人才可以这样做。至于伍子胥,他是吴国的宗臣,与国家同生死,离开吴国又能到哪里去呢?即使百次进谏都不被采纳,接着以死相谏也是可以的。孔子离开鲁国,从来没有进谏一次,又何必要说三次?父亲受到诛杀,儿子为父报仇,是礼制允许的。活着时被斩首,死后被鞭尸,发泄自己极其深重的痛苦,本来就没有什么可选择的。因此古代君子都哀怜并宽恕他,难道只有扬雄不是人子的心肠吗?” 至于借住阖闾的馆舍以及同群臣相处的罪名,并不是伍子胥的本意。句践困守会稽时,尚且能够任用文种、范蠡二人;假如他们先去作战,又强行进谏而死,扬雄恐怕又要把伍子胥的罪过加到他们身上了。《孙武论》一。文章写得很好,但还没有切中孙武的问题。古代谈论用兵的人,没有超出孙子的。利害相互权衡,奇兵正兵相互生成,战、守、攻、围的办法,大概有上百种。即使想再增加,也不知道从哪里增加了。然而他的短处在于,智慧有余,却不知道应当怎样运用智慧,这难道不是他最大的缺点吗?军队没有固定的形态,却要预先为它设计形态;胜利没有固定的处所,却要多方创造取得胜利的条件。因此他的学说屡屡变化而不相同,纵横曲折,目的在于避开祸害而趋向利益。他把各种办法杂然列出,听凭使用者自己选择。所以用它并不困难,困难的是选择。为什么选择困难呢?向西锐进却忘了东方,看见有利的一面却看不见它的穷尽,得到一种说法却不知道还有另一种说法。这难道不是运用智慧的困难吗?智慧本来不是用来教人逞智的;之所以教人这些,是因为君子急于建立功业。外在的权变诈术扰乱人心,而内心没有操守,那么连五尺高的儿童都想这样做。这样会使人勇敢却不知道自己在冒险,贪求却不顾后果;用它来防备祸难,确实有时有效。深山大泽中有天地孕育的珍宝,不存心求宝的人反而能得到它。驾船行驶在河中,船行的逆顺和水流的曲折,只有忘掉一心操纵船只时才看得见。所以只有天下最廉洁的人,才能驾驭贪欲;只有天下最沉静的人,才能发挥勇力;只有天下最诚信的人,才能运用诈术。什么人不受利益驱使呢?不受利益驱使,他的见识就明察;见识明察,行动就果断。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先看到它的危害,随后才看到它的利益;先看到失败,随后才看到成功。他的心闲静而无所牵挂,所以能够如此明察。否则,军队还没有交战就先一心想着获利,那么临事时就会迷惑。即使有很大的利益,又怎么能看见呢?至于圣人却不是这样,他让天下人处在贪求的位置,自己却处在廉洁的位置,所以天下所有贪求的人都可以被他任用;他让天下人处在勇猛的位置,自己却处在沉静的位置,所以天下所有勇猛的人都可以被他驱使;他让天下人处在诈术的位置,自己却处在诚信的位置,所以天下所有善于欺诈的人都可以被他使用。天下人想凭这些取得功业,自己却也处在这些位置上,那么功业就不能完成。所以君子处在昏暗之处来驾驭明察,明察者的才能就会全部显现;处在阴柔之处来驾驭阳刚,阳刚者就会全部奔赴效力。这样以后,孙子的智慧才可以得到运用。《易经》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到一天就能作出决定,守正则吉。”君子在尚未行动时,坚定得像石头一样,仿佛将终身如此;等到行动时,不到一天就立即发动。所以说:“不受利益驱使,见识就明察;见识明察,行动就果断。” 如今世俗的议论却不是这样,说:“用兵就是诡诈之道;不贪求就无法取得,不勇猛就无法获得,不欺诈就无法成功;廉洁、沉静而诚信的人,在用兵中没有用处。”唉!世俗的说法一旦流行,天下就会纷纷像鸟兽互相搏斗、婴儿互相击打一​​样;强者受伤,弱者被废弃,而天下的动乱又从哪里停止呢?《孙武论》二。

此篇是借题説自家议论夫武,战国之将也。知为呉虑而已矣。是故以将用之,则可以;君用之,则不可。今其书十三篇,小至部曲营垒刍粮器械之间,而大不过于攻城防国用间之际,葢亦尽于此矣。天子之兵,天下之势,武未及也。其书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为君而言者,有此而巳窃以为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天下之势,莫大于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夫天下之患,不在于防贼,亦不在于敌国;患在于将帅之不力,而以宼贼敌国之势,内邀其君。是故将帅多而敌国愈彊,兵加而宼贼愈坚。敌国愈彊而防贼愈坚,则将帅之权愈重;将帅之权愈重,则爵赏不得不加。夫如此,则是盗贼为君之患,而将帅利之;敌国为君之讐,而将帅幸之。举百倍之势,而立毫芒之功,以借其口而邀利于其上。如此而天下不亡者,特有所待耳。昔唐之乱,始于明皇。自肃宗复两京,而不能乗胜并力尽取河北之盗;德宗收潞博,几定魏地,而不能斩田悦于孤穷之中;至于宪宗,天下畧平矣,而其余孽之存者终不能尽去。夫唐之所以屡兴而终莫之振者,何也?将帅之臣养防以自封也。故曰: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御将之术,开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如良医之用药,鸟喙蝮蝎,皆得自效于前,而不敢肆其毒。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宪宗将讨刘辟,以为非髙崇文则莫可用;而刘澭者,崇文之所忌也。故告之曰:「辟之不克,将澭实汝代。」是以崇文决战,不旋踵擒刘辟,此天子御将之法也。夫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者,何也?天下不乐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危;好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为战,战胜而利归于民,所得于敌者卽以有之。使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非杀敌无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战幷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虽巳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其未已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而至于亡。若夫王者之民,要在于使之知爱其上而讐其敌,使之知其上之所以驱之于战者,凡皆以为我也。是以乐其战而甘其死。至于其战也,务胜敌而不务得财。其赏也,发公室而行之于庙,使其利不在于杀人。是故其民不志于好战。夫然后可以作之于安居之中,而休之于争夺之际,可与安,可与危,而不可与乱。此天下之势也。论孙武而发武之兵书之所不及,葢亦鉴宋之御将之无法,而其士卒狃于弱而不能战之故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十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十四

论

乐毅论霸者之论自是刺骨自知其可以王而王者,三王也。自知其不可以王而霸者,五霸也。或者之论曰:「图王不成其▯,犹可以霸。」呜呼!使齐桓、晋文而行汤、武之事,将求亡之不暇,虽欲霸,可得乎?夫王道者,不可以小用也。大用则王,小用则亡。昔者徐偃王、宋襄公尝行仁义矣,然终以亡其身,丧其国,者何哉?其所施者未足以充其所求也。故夫有可以得天下之道,而无取天下之心,乃可与言王矣。范蠡、留侯虽非汤、武之佐,然亦可谓刚毅果敢,卓然不惑,而能有所必为者也。观吴王困于姑苏之上,而求哀请命于句践,句践欲赦之,彼范蠡者独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项籍之解而东,髙帝亦欲罢兵归国,留侯谏曰:「此天亡也,急击勿失。」此二人者,以为区区之仁义不足以易吾之大计也。嗟夫!乐毅,战国之雄,未知大道,而窃尝闻之,则足以亡其身而巳矣。论者以为燕惠王不肖,用反间以骑劫代将,卒走乐生,此其所以无成者,出于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当时使昭王尚在,反间不得行,乐毅终亦必败。何者?燕之并齐,非秦、楚、三晋之利。今以百万之师攻两城之残冦,而数嵗不决,师老于外,此必有乗其虚者矣。诸侯乗之于内,齐撃之于外,当此时,虽太公、穰苴不能无败。然乐毅以百倍之众,数嵗而不能下两城者,非其智力不足,葢欲以仁义服齐之民,故不忍急攻,而至于此也。夫以齐人苦湣王之强暴,乐毅茍退而休兵,治其政令,寛其赋役,反其田里,安其老幼,使齐人无复鬭志,则田单者独谁与战哉?奈何以百万之师相持而不决,此固所以使齐人得徐而为之谋也。当战国时,兵彊相吞者,岂独在我?以燕、齐之众,压其城而急攻之,可灭此而后食,其谁曰不可?呜呼!欲王则王,不王则审所处,无使两失焉,而为天下笑也。乐毅去赵后,累数十年,其子与孙功名不灭,而汉髙帝之兴,犹向往之。大畧毅之风度,亦似可倾动天下者,故其余风不衰。

译这篇文章是借孙武这个题目来说自己的议论。孙武是战国时代的将领,他只知道替吴国筹划罢了。因此把他作为将领使用,是可以的;让君主采用他的全部学说,却不可以。如今他的书有十三篇,内容小到部曲、营垒、草料、粮食、器械,大到攻城、守国、使用间谍,也不过涉及这些,大概已经穷尽了这些方面。天子的军队以及天下的大势,孙武还没有论及。他的书说:“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干预,就能取胜。”这是替君主说的,也只有这一点。我私下认为,天子的军队,最大的事情莫过于驾驭将领;天下的大势,最大的事情莫过于使天下人乐于作战,却不喜欢战争。天下的祸患,不在于防备盗贼,也不在于对付敌国;祸患在于将帅无能,却借盗贼、敌国的形势,在国内要挟君主。因此将帅越多,敌国就越强;用兵越多,盗贼就越顽固。敌国越强、盗贼越顽固,将帅的权力就越重;将帅的权力越重,爵位和赏赐就不得不增加。这样一来,盗贼成了君主的祸患,将帅却从中获利;敌国成了君主的仇敌,将帅却因而庆幸。他们凭借百倍的势力,只建立微小的功劳,借此堵住众人的口,向君主邀功取利。这样下去,天下还没有灭亡,只是因为另有某种力量在支撑罢了。从前唐朝的动乱,开始于唐明皇。自唐肃宗收复两京以来,却不能乘胜合力把河北的叛乱势力全部消灭;唐德宗收复潞州、博州,几乎平定魏地,却不能在田悦困顿穷蹙时将他斩杀;到了唐宪宗时,天下大略平定了,但那些残余势力始终没有彻底清除。唐朝之所以屡次振兴却最终没有振作起来,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将帅之臣蓄养势力,借以自我封闭、割据自守。因此说:天子用兵,最大的事情莫过于驾驭将帅。驾驭将帅的方法,是用他们所希求的东西来开启他们,又把他们所忌惮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这就像良医使用药物,乌喙、蝮蛇、蝎子等毒物,都能在面前发挥作用,却不敢任意施放毒性。为什么呢?因为给了它们所畏惧的制约。唐宪宗准备讨伐刘辟,认为除了高崇文没有别人可以任用;而刘澭正是高崇文所忌惮的人。因此宪宗告诉他说:“如果刘辟不能取胜,就让刘澭来代替你。”所以高崇文决心决战,不转身退却,很快就擒获了刘辟,这就是天子驾驭将帅的方法。要使天下人乐于作战却不嗜好战争,为什么呢?天下人若不喜欢战争,就不能同他们共赴危难;若嗜好战争,就不能同他们共处安定。过去秦国的法令,是让官吏和士卒各自为战争取功,战胜后利益归于百姓,从敌人那里夺得的东西就归自己所有。这样一来,百姓用来养活自己、送葬亲人的东西,除了杀敌就没有其他取得途径了。所以秦民凭借嗜好战争而兼并天下,也凭借这种嗜好而灭亡。秦始皇虽然已经毁掉著名城池,杀死豪杰,销毁兵器,但百姓好战的心情喧嚣不止,并没有消失,因此不能让他们休养生息,最终导致灭亡。至于王者治下的百姓,关键在于使他们懂得爱戴自己的君上、仇恨自己的敌人,使他们明白君上驱使他们参战,完全是为了他们自己。这样,他们就会乐于作战,甘愿为之牺牲。到了作战时,只求战胜敌人,不求夺取财物;赏赐则从公室中发出,在宗庙里举行,因而利益不在于杀人。所以百姓不会把嗜好战争作为志向。这样以后,才可以在安居中发动他们,在争夺之际使他们休息;可以同他们共处安定,也可以同他们共赴危难,却不能同他们一起陷入混乱。这就是天下的形势。他评论孙武,并阐发孙武兵书所没有涉及的内容,大概也是鉴于宋朝驾驭将帅没有办法,以及宋军士卒习惯于软弱而不能作战的缘故。《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十 明代茅坤撰 东坡文钞十四 论 乐毅论 评论霸业的人,确实说得刺骨入理。自己知道能够以王道统一天下便实行王道的,是三王;自己知道不能以王道统一天下而实行霸道的,是五霸。有人说:“谋求王道没有成功,它的弊处还可以退而实行霸道。”唉!假使齐桓公、晋文公去做商汤、周武王所做的事,那么他们连求得不亡都来不及,虽然想称霸,能够办得到吗?王道这种东西,不可以小规模地使用。大规模实行它就能成就王业,小规模实行它就会导致灭亡。从前徐偃王、宋襄公曾经实行仁义,然而最终还是因此毁掉自身、丧失国家,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们所施行的仁义,不足以充满他们所求取的目标。所以,有取得天下的方法,却没有夺取天下的私心,这样才可以同他谈论王道。范蠡、留侯虽然不是商汤、周武王的辅佐,但也可以说是刚强坚毅、果断勇敢、卓然不惑,并且能够坚决做成某件事情的人。看吴王被困在姑苏城上,向句践哀求、请求保全性命,句践想赦免他,唯独范蠡认为不可以,拿起鼓槌进兵,最终割断了吴王的脖子。项籍释放秦军俘虏向东撤退,高帝也想停止用兵、回到国都,留侯劝谏说:“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赶快进攻,不要错过机会。”这两个人认为,区区的仁义不足以改变我们的大计。唉!乐毅是战国时代的英雄,却没有懂得大道;即使偶然听到了一些大道,也只足以使自己丧命罢了。评论者认为,燕惠王不贤,用反间计让骑劫代替乐毅为将,最终使乐毅逃走;乐毅没有成功,是出于不幸,而不是用兵的过错。然而当时即使燕昭王还在,反间计不能施行,乐毅最终也一定会失败。为什么呢?燕国兼并齐国,并不符合秦、楚以及三晋的利益。如今用百万军队攻打齐国残余的两座城池,几年不能攻下,军队疲惫在外,这必然会有乘虚而入的人。诸侯从内部袭击,齐军从外部攻击,在这种时候,即使是太公、司马穰苴也不能不失败。然而乐毅凭借百倍于守军的军队,几年不能攻下两座城,并不是他的智谋和力量不足,大概是想用仁义使齐国百姓服从,所以不忍心急攻,才到了这种地步。齐人正苦于齐湣王的强暴,乐毅如果退兵休整,整治政令,减轻赋税徭役,使百姓返回田里,安定老幼,让齐人不再有斗志,那么田单独自同谁作战呢?为什么要用百万军队相持不决呢?这本来就是让齐人能够从容谋划的原因。当战国时期,凭借强兵互相吞并的,难道只有我们吗?以燕国的军队压迫齐国城池并迅速进攻,灭掉齐国以后再吃饭,谁说不可以呢?唉!想称王就称王,不能称王就应当慎重选择自己的处境,不要让王道和霸道两头都失掉,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乐毅离开赵国以后,过了几十年,他的儿子和孙子的功名仍未泯灭,汉高帝兴起时,还对他心存向往。大概乐毅的风度,也足以倾动天下,所以他的遗风长久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