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七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65–270 段

吉州学记典刑之文庆厯三年秋,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防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书以对。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顿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爲,则天下幸甚。”于是诏书屡下,劝农桑,责吏课,举贤才。其明年三月,遂诏天下皆立学,置学官之贠。然后海隅徼塞,四方万里之外,莫不皆有学。呜呼盛矣!学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视其学之兴废。《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宋兴,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学始克大立,岂非盛美之事,须其久而后至于大备欤?是以诏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后爲羞。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旧有夫子庙,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寛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以爲学舍。事方上请,而诏已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二千工,而人不以爲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爲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賔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耀,而人不以爲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予世家于吉,而滥官于朝,进不能賛扬天子之盛美,退不能与诸生揖让乎其中。然予闻教学之法,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其勉于人者勤,其入于人者渐。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须迟久之功,至于礼让兴行,而风俗纯美,然后爲学之成。今州县之吏不得久其职,而躬亲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绩及于学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母废慢天子之诏,而殆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徳明秀而可爲公卿,问于其俗而婚丧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防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时,从先生耆老席于众賔之后,听乡乐之歌,饮献酬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而立诸其庑以俟。

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慨古礼之亡处多韵折释奠、释菜,祭之畧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爲挚,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畧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徧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防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爲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高弟曰顔回者而配焉,以爲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贠而释奠之礼遂以着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着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爲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爲立祀,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爲夫子之尊由比爲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爲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祭之礼,以迎尸、酌鬯爲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畧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畧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賔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荘,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怠焉,因以爲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爲其邑未逾时,修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爲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爲爼豆笾篚罇爵簠簋,凢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朞月称治,又能遵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唐荆川曰:此文前段辨释奠、释菜为祭之畧,及其所以立庙之故;后段言古礼之不行为可惜,而狄君能复古礼为可称也。

译《吉州学记》。典范法则之文。庆历三年秋天,天子开启天章阁,召见八位执掌政事的大臣,询问治理天下的要领中,有哪些适合施行于当今的事情应当首先办理,并让他们坐下写出答复。这八个人都震惊恐惧,失去常态,俯伏叩头说:“这不是愚臣所能达到的境界,只要陛下想要做什么,天下便幸运至极。”于是诏书屡次下达,劝勉农桑,督责官吏考核,举荐贤能人才。第二年三月,天子又下诏令天下都建立学校,设置学官的员额。此后,直到海边、边塞和四方万里之外,没有地方不设学校。唉,盛大啊!学校是王道政治的根本。古代治理达到盛世还是衰败,要看学校是兴盛还是废弛。《礼记》说:“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这是夏、商、周三代极盛时期完备的制度。宋朝建立以来,大概已经八十四年,而天下的学校才终于大规模建立,难道不是盛美之事必须经历长久时间,之后才能达到完备吗?因此诏令下达那天,臣民感到庆幸而奔走办理此事,后来回想起来也会以没有早日办理为羞耻。这年十月,吉州的学校建成。吉州原有夫子庙,在城西北。如今知州李侯宽到任,谋划和州中百姓把它迁移并扩建,作为学校校舍。事情刚刚上报请求,诏令已经下达,学校于是建成。李侯治理吉州,敏捷而有方法。他兴建学校时,吉州士人各自拿出私钱一百五十万来资助,役用人工累计二万二千工,而人们不以为劳苦;所用的良材和坚固砖块,共二十二万三千五百件,而人们不以为多。学校有讲堂、筵席处、斋舍和讲学之所,有藏书阁,有宾客座位,有游息亭,庄严整齐、气势宏伟、广阔辉煌,而人们不认为奢侈。建成之后,前来求学的学生常有三百多人。我家世代居住在吉州,却滥居朝廷官位;进身朝廷不能赞扬天子的盛美,退居乡里又不能和诸生在学校中行揖让礼。然而我听说,教人的方法根本在于人的本性,通过磨炼、陶冶、迁移和改变,使人趋向善良;勉励人的功夫要勤奋,善行进入人的内心却要逐渐积累。善于教化的人凭着不厌倦的心意,等待缓慢而长久的功效,直到礼让兴起并得到实行、风俗变得淳厚美好,这才算学校教育有成。如今州县官吏不能长期任职,也不能亲自参与教化,所以李侯的功绩只达到学校建立,而来不及等到教育成功。希望后任之人不要废弃、怠慢天子的诏令,不要几乎做到一半就中止。若有幸我日后能够回乡荣耀故里,来到学校门前拜谒,将会看到吉州士人都道德明达秀异,可以担任公卿;询问当地风俗,会发现婚丧饮食都合乎礼节;进入乡里,会看到长幼在家中彼此孝敬慈爱;行走在郊外,会看到年轻人扶助衰弱年老者,壮年人替别人承担道路上的负重,那时我再来庆幸学校教化的道路已经成功。如果还能遇到这样的时机,我将和先生、耆老一起坐在众宾之后,听乡乐歌唱,饮用献酒酬酢之酒,用诗歌颂扬天子使天下太平的功业;再遍览学校的屋舍,追思并歌咏李侯留下的恩德,这不是很美好的事吗?所以在学校刚建成的时候,我把文字刻在石碑上,立在廊庑之间以等待将来。《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感慨古代礼制消亡之处很多,文章颇有韵致而又多曲折。释奠、释菜,是祭祀中较为简略的礼仪。古代士人拜见老师时,以蔬菜作为礼物,所以初入学校的人,必须举行释菜礼来礼敬先师。学校主管官员在四季举行的祭祀,都用释奠礼。释奠有音乐,没有尸;释菜没有音乐,因此又比释奠更简略。所以这种礼仪后来失传了,如今释奠幸而还保存着,但也没有音乐,并且四季不都举行,只在春秋办理罢了。《礼记》说:“举行释奠,必须有诸侯国相合;有国则各自举行,否则就不这样。”意思是,凡是有国家的,各自祭祀本国的先圣先师。像唐虞之世的伯夷、周代的周公、鲁国的孔子,如果本国没有先圣先师,就必须同邻国合祭。自从孔子去世以后,后世学者没有不尊奉他的,所以天下都尊他为先圣,后世再没有人能够替代。学校废弃很久了,学者不知道应当以谁为老师,于是又取孔子门下的高才弟子颜回来配享,把他作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都设立学校,设置学官,招收生员,释奠礼于是载入法令。后来州县学校废弃了,但释奠礼因为载在法令中,所以没有废止。学校虽然废了,没有地方可以随从学校祭祀,于是都建庙来祭祀。荀卿子说:“仲尼,是不得势的圣人。然而假使他得到了权势,就会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不幸没有遇到时机便去世,只因为后世学者的缘故,才享有弟子春秋祭祀的礼仪。”后来的人不推究所谓释奠的含义,只看到官府为孔子建立祠庙,州县无不祭祀他,便以为孔夫子的尊崇由此更加隆盛。更有甚者竟说,他活着虽然没有得到官位,死后却有所享祭,以此作为孔夫子的荣耀,说有德之人的报偿,即使尧、舜也比不上。这是多么荒谬的言论啊!祭祀的礼仪,以迎尸、酌鬯为隆重;释奠只是进献祭品,直接陈设祭奠罢了,所以说它是祭祀中简略的礼仪。释奠本来还有音乐、舞蹈以及授予祭器的礼仪,如今又废弃了,那么连它原有的简略仪式也不完备了。然而古代所谓吉礼、凶礼、乡射礼、宾燕礼,百姓还能看见;如今全都废失了,而州县幸而还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等祭祀,百姓还能够认识先王的礼器。至于牲畜、酒、祭器、币帛的数目,以及升降俯仰的仪节,官吏又大多不能熟习;到了临事举行时,往往多有不合规范之处,而且神色不庄重,使百姓无从瞻仰,见到的人也因此懈怠,进而认为古礼不值得再使用,真是令人叹息不已!大宋兴起到现在,已有八十年,天下太平,正要修明礼乐、尊崇儒术,以文饰太平的功业;又认为王爵不足以尊崇孔子,于是加上“至圣”的称号来褒扬尊崇他,并讲求、整顿礼制,下达到州县。然而有些官吏不能体察皇上的意旨,凡是主管机关簿书事务中没有明令责成的,就认为是不急之务,不肯以古人为法。即使是爱好学习的人,也没有谁肯竭尽心力去做。谷城县令狄栗,任职本县还不到一年,就修缮文宣王庙,把它迁到县衙左边,扩大正殿,又在旁边建造学舍,收藏九经,率领本县子弟兴办学校。随后他考察礼制,制作俎豆、笾篚、尊爵、簠簋等祭器,共计若干件,用来同本县百姓举行祭祀。谷城县的政事长期废弛,狄君到任后,一个月便获得治理有方的称誉;又能遵守国家典制,修明礼仪、兴办学校,把主管机关没有责成的事情看得很急迫,勤勉惶恐,唯恐来不及,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前一段辨析释奠、释菜是简略的祭礼,以及建立庙宇的缘故;后一段说古礼不能实行很可惜,而狄君能够恢复古礼,值得称道。

丰乐亭记太守之文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歩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爲亭,而与滁人徃游其间。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爲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啇贾,四方賔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防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嵗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爲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防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醉翁亭记文中之画。昔人读此文,谓如游幽泉邃石,入一层,才见一层,路不穷,兴亦不穷。读已,令人神骨翛然,长往矣。此是文章中洞天也。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防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僊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輙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瞑,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隂,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徃,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至于负者歌于涂,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徃来而不絶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爲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奕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諠哗者,众賔懽也。苍顔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賔客从也。树林隂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画舫斋记兴逸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爲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斋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爲明;其虚室之疏以达,则栏槛其两旁以爲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故因以舫名焉。《周易》之象,至于履险蹈难,必曰渉川。盖舟之爲物,所以济险难,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斋于署,以爲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矧予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絶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以入于汉沔,计其水行防万余里。其羇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徃徃呌号神明,以脱须臾之命者数矣。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爲商贾,则必仕宦,因窃自叹,以谓非冒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頼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饱廪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时,山川所履,舟檝之危,蛟鼍之出没,波涛之汹欻,宜其寝惊而梦愕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名其斋,岂真乐于舟居者邪?然予闻古之人,有逃世逺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乐也。茍非冒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巳,使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则舟之行,岂不乐哉?顾予诚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曰不宜?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怪伟,将乞其大字以题于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故具以云。又因以置于壁。

译丰乐亭记 太守的文章 我治理滁州后的第二年,夏天才开始觉得滁州的水甘美,向滁州人询问,得知水源在州城南面不到百步的地方。水源上面是丰山,高高耸立,独自挺拔;下面是幽深的山谷,深远地隐藏着。中间有清泉,水气旺盛地向上涌出。俯视仰望,左右顾看,都觉得快乐。于是疏通泉水,凿开山石,开辟地面建造亭子,和滁州人往来游览其中。滁州在五代干戈交战之际,是用兵的地方。从前太祖皇帝曾经率领周军,在清流山下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生擒他的将领皇甫晖、姚凤,于是平定了滁州。我曾考察这里的山川,查阅有关图籍记载,登高眺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方,但当地老人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大概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失去政权,天下分裂,豪杰纷纷兴起争斗,到处成为敌国的地方,多得数不清。等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现,天下统一,从前四海之内凭借险要地势自守的地方,都被削平消磨;百年之间,人们茫然只看见山高水清。想询问当年的事情,可是遗老也全都去世了。如今滁州处在江淮之间,舟船、车辆、商贾以及四方宾客都不来这里,百姓看不见外界的事情,只安于田亩,靠衣食丰足来快乐地生活、送终,谁又知道皇上的功德,以及休养生息、涵养温煦百年的深厚恩泽呢?我来到这里,喜欢它地处偏僻而政事简少,又喜爱这里风俗安闲。后来在山谷之间得到这股泉水,便每天同滁州人一起仰望山峰,俯听泉声,采摘幽香的花草,折取高大的树木;无论风霜冰雪,山林都显露出清丽秀美的姿态,四季景色没有不可爱的。又幸而百姓为年成丰收而快乐,也喜欢同我一起游玩。于是我推究这里山川的根本,说明这里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能够安享今年丰收之乐,是因为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上的恩德,和百姓共同欢乐,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为亭子命名。醉翁亭记 这是文章中的画卷。从前人读这篇文章,说它仿佛游览幽深的泉水和深邃的岩石,进入一层,才看见一层;道路没有尽头,兴致也没有尽头。读完以后,使人精神和形体都感到闲适超然,久久流连。这就是文章中的洞天。环绕滁州的都是山。西南面的群峰,树林和山谷尤其秀美。远望那草木茂盛、幽深秀丽的山,就是琅琊山。沿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见潺潺水声,从两座山峰之间飞涌出来的,就是酿泉。山势回环,山路转折,有一座亭子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高踞在泉水上方的,就是醉翁亭。建造亭子的人是谁?是山里的和尚智僊。给它命名的人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号命名的。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喝得不多就常常醉,而年纪又最大,所以自号为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酒上,而在山水之间。欣赏山水的快乐,是在心中领会,再寄托在酒上的。至于太阳出来,树林里的雾气散开;云气聚拢,岩穴昏暗;明暗交替变化,这是山间的早晨和傍晚。野花开放,散发幽香;美好的树木枝叶茂盛,形成浓密的树荫;风霜高洁,水位下降,石头显露出来,这是山间四季的景色。早晨前往,傍晚回来,四季景色各不相同,快乐也无穷无尽。至于背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喊,后面的人应答,老人弯着腰、孩子由大人牵扶,来来往往没有断绝的,是滁州人出游。到溪边捕鱼,溪水深、鱼很肥;用酿泉水酿酒,泉水香甜,酒味清洌;山中的野味和野菜,杂乱地摆放在面前的,是太守的宴席。宴饮尽兴的快乐,不在于弦乐和管乐;投壶的人投中了,下棋的人取胜了,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起身、坐下,喧闹欢叫的,是众位宾客欢乐的情景。面容苍老、头发花白,醉倒在众人中间的,是太守醉了。不久夕阳落在山边,人影散乱,太守回去,宾客跟随。树林枝叶茂密,鸟鸣声上上下下;游人离去,禽鸟便快乐起来。然而禽鸟只知道山林的快乐,却不知道人的快乐;人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而快乐,却不知道太守把他们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醉了能够同大家一起快乐,醒来能够用文章记述这种快乐的,是太守。太守是谁?是庐陵的欧阳修。画舫斋记 兴致逸趣 我到滑州三个月后,就利用官署东面的一间房屋,把它整修成宴饮和私居的地方,命名为画舫斋。斋房宽一间,深七间,用门相互连通。凡是进入我的房间,就像进入船中一样。那温暖房间的深处,就在上面开洞作为采光;那空旷房间开窗通风的地方,就在两旁设置栏杆,作为坐立时的依靠。凡是在我的斋中仰卧休息,也像仰卧在船中一样。山石高峻突兀,佳花美木种植排列在两檐之外,又仿佛漂浮在水流中央;左边是山,右边是树林,相互映衬,都很可爱,所以借用船舫来命名。《周易》的卦象涉及身临险境、遭遇艰难时,总说到“涉川”。大概船这种东西,是用来渡过险阻艰难的,而不是用来安居的。如今我在官署中修建斋室,用来宴饮安居,反而用船来命名,难道不是相违背吗?何况我又曾经因为获罪被贬,奔走于江湖之间,从汴水渡过淮河,漂流在大江上,到了巴峡,又转而进入汉水、沔水,计算水路有一万多里。我的羁旅困穷和不幸,以及后来遭遇风浪的恐惧,常常呼号祈求神明,想保全片刻性命的情况,已经有好几次了。在恐惧的时候,回头看前后,船上的人不是经商,就是做官,于是私下叹息,认为如果不是贪图利益或迫不得已,谁肯来到这种地方呢?依赖上天的恩惠,我保全了性命,如今得以除去旧日罪责,在朝廷列入官籍,来到这个州,吃着官府的俸禄,安居在官署中。回想从前走过的山川、船桨航行的危险、蛟龙鼍鱼的出没、波涛汹涌翻腾,本来应当睡觉时惊醒、梦中惊惧,可我竟忘记了那些险阻,仍然用船来给斋室命名,难道真是喜欢住在船上吗?然而我听说古代有人逃离尘世远走,在江湖之上终身不肯回来,他们一定有自己的乐趣。假如不是在险境中贪图利益,或因获罪而不得已;假如顺着风、平着浪,傲然躺在枕席上,一天就能航行千里,那么乘船远行难道不是快乐吗?只是我确实没有闲暇,而舫是宴饮嬉游的船。姑且用它给我的斋室命名,有什么不合适呢?我的朋友蔡君谟擅长写大字,字体颇为奇伟,我将请求他写大字题在楹柱上,又担心他怀疑我给斋室命名的原因,所以把这些都详细说明。并且把这篇文字放在墙壁上。

峡州至喜亭记极力摹冩,蜀之险之不测,以形出人情喜幸之至此,文字布置斡旋之法。蜀于五代爲僣国,以险爲虞,以富自足,舟车之迹不通乎中国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后蜀之丝枲织文之富,衣被于天下,而贡输商旅之徃来者,陆辇秦凤,水道岷江,不絶于万里之外。岷江之来,合蜀众水,出三峡爲荆江,倾折回直,捍怒鬭激,束之爲湍,触之爲旋,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供京师而移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余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弃之然,其爲险且不测如此。夷陵爲州,当峡口,江出峡,始漫爲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爲更生。尚书虞部郎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爲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爲行人之喜幸。夷陵固爲下州,廪与俸皆薄,而僻且逺,虽有善政,不足爲名誉,以资进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乐易,诗所谓恺悌君子者矣。自公之来,嵗数大丰,因民之余,然后有作,惠于徃来,以馆以劳动,不违时而人有頼,是皆宜书。故凡公之佐吏,因相与谋,而属笔于脩焉。

夷陵县至喜堂记

以叙事行议论峡州治夷陵,地濵大江,虽有椒漆纸以通商贾,而民俗险陋,常自足,无所仰于四方,贩夫所售不过鱐鱼腐鲍,民所嗜而已,富商大贾皆无爲而至,地僻而贫,故夷陵爲下县,而峡爲小州,州居无郭郛,通衢不能容车马,市无百货之列,而鲍鱼之肆不可入,虽邦君之过市,必常下乗,掩鼻以疾趋,而民之列处灶廪匽井,无异位,一室之间,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茅竹,故嵗常火灾,而俗信鬼神,其相传曰:「作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昔春秋书荆以狄之,而诗人亦曰:「蛮荆。」岂其陋俗自古然欤?景祐二年,尚书驾部贠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树木増城,▯甓南北之街,作市门市区,又教民爲瓦屋,别灶廪,异人畜,以变其俗,既又命夷陵令刘光裔治其县,起勑书楼,饰防事,新吏舍,三年夏,县功毕,某有罪来是邦,朱公于某有旧,且哀其又以罪而来,爲至县舍,择其防事之东,以作斯堂,度爲疏絜高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堂成,又与賔客偕至而落之,夫罪戾之人,宜弃恶地,处穷险,使其憔悴忧思,而知自悔咎,今乃頼朱公而得善地,以偷宴安,顽然使忘其有罪之忧,是皆异其所以来之意,然夷陵之僻,陆走荆门襄阳至京师二十有八驿,水道大江絶淮抵汴东水门五千五百有九十里,故爲吏者多不欲逺来,而居者徃徃不得代,至嵗满或自罢去,然不知夷陵风俗朴野,少盗争,而今之日食有稻与鱼,又有橘柚茶笋四时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缮完,无不可爱,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忧,而凡爲吏者莫不始来而不乐,既至而后喜也,作至喜堂记,藏其壁,夫令虽卑,而有土与民,宜志其风俗变化之善恶,使后来者有考焉尔。荆川曰:「前段言风不美,而太守能变其俗;后段言仕宦得善地,前后不用照应,是一格。」

译峡州至喜亭记 竭力描写蜀地险峻而不可测的情形,以形象地表现人们到了这里时喜悦庆幸的极致,以及文章布局、转折、运转的手法。蜀地在五代时是僭越称国的地方,凭借险要自守,以富足自给;舟车的踪迹五十九年不能通到中原。宋朝承受天命,统一天下,四方依次平定。太祖改元后的第三年,才平定蜀地。此后,蜀地丰富的蚕丝、麻布和织锦,供天下人穿用;进贡运输和商旅往来,陆路经过秦、凤,水路经过岷江,绵延万里而不断。岷江流来,汇合蜀地众水,流出三峡成为荆江;水势忽曲忽直,冲撞激荡,受到约束便形成急流,遇到阻碍便形成旋涡。顺流而下的船,一会儿就行驶数百里,来不及回头顾看;稍有一点差错,撞上山崖巨石,就会粉碎漂没,踪迹全无。所以蜀地凡是可以充入内府、供给京师、调拨到各州的物资,都由陆路运出;那些剩余的、不急需的物品,才放入江中运输,仿佛把它们丢弃一样。它的险恶而不可预测,就是如此。夷陵作为州,正当三峡峡口,长江流出峡谷后,才开始漫延成为平缓的水流。因此船夫到这里,必定洒酒再拜,互相庆贺,以为获得了新生。尚书虞部郎中朱公再次治理这个州三个月后,在江边渡口修建至喜亭,供行船停泊,也用来记载天下最大的险境到这里才开始平坦,作为行人的喜悦和庆幸。夷陵本来是下等州,官仓粮食和俸禄都微薄,又偏僻遥远,即使有好的政绩,也不足以获得名誉、资助仕途进取。朱公却能够不因它卑陋而安于现状,他心中又为人们离开忧患而趋向安乐平易感到高兴,这正是《诗经》所说的和乐平易的君子。自从朱公到来,每年多有大丰收,他借助百姓收成有余,然后才兴建亭子;给往来的人施惠,为他们提供馆舍、慰劳,不违背农时而使人有所依靠,这些都应当记载。所以朱公的属吏们共同商议,请我欧阳修写下这篇文章。夷陵县至喜堂记 用叙事来展开议论。峡州治所设在夷陵,地处大江岸边。虽然有花椒、漆、纸张可以用来同商人贸易,但民间风俗险僻鄙陋,常常只满足于自身,不向四方有所需求。贩夫所卖的不过是腌鱼、腐鲍之类百姓爱吃的东西,富商大贾都没有理由来到这里。地方偏僻而贫穷,所以夷陵是下等县,峡州是小州。州城没有外郭,主要道路狭窄得不能容纳车马,市场没有各种货物的铺列,卖鲍鱼的店铺都令人无法进入。即使州长经过市场,也常常要下车,掩着鼻子快步走过。百姓居住的地方,灶、粮仓、厕所和水井混在一起,没有区别;一间房屋之内,上面住父子,下面养猪。房顶都用茅草竹子覆盖,所以每年常发生火灾,而民间又迷信鬼神,流传说:“建造瓦屋的人不吉利。”夷陵是楚国西部边境,从前《春秋》把荆视为夷狄,《诗经》也称它为“蛮荆”。难道它的鄙陋风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吗?景祐二年,尚书驾部员外郎朱公治理这个州,开始栽树、增修城墙,修砌南北街道,建造市场门和市场区域;又教百姓建造瓦屋,分开灶房和粮仓,区别人与牲畜,以此改变当地风俗。随后又命夷陵令刘光裔治理县政,建起敕书楼,修饰公堂,翻新官吏住宅。景祐三年夏天,县中工程完毕。我因获罪来到这个地方,朱公同我有旧交,又怜悯我再次因获罪而来,亲自到县舍,在公堂东面选了一处地方,建造这座堂,规划得疏朗整洁而高敞明亮,让我每天住在那里,以舒展心情。堂建成后,又同宾客一起前来举行落成礼。获罪的人本应被抛弃在恶劣的地方,处在穷困险远之地,使他憔悴忧思而知道悔过;如今却依赖朱公得到好地方,苟且享受安逸,竟然让我忘记获罪的忧愁,这都违背了他当初让我来此的本意。然而夷陵偏僻,从陆路经荆门、襄阳到京师,有二十八个驿站;从水路沿大江,越过淮河到汴京东水门,有五千五百九十里。所以做官的人大多不愿远来,居住在这里的人往往得不到替代,到了任期届满,有时便自行离去,却不知道夷陵风俗朴实粗野,盗贼和争斗很少;如今每天所吃有稻米和鱼,还有橘、柚、茶、笋四时的美味,江山秀美,城邑房舍修整完好,没有不可爱的地方。这不仅能使获罪的人忘掉忧愁,凡是来这里做官的人,无不刚来时不快乐,到了以后便感到高兴。因此写下《至喜堂记》,收藏在堂壁上。县令官职虽然卑微,却拥有土地和百姓,理应记载当地风俗变化的好坏,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罢了。荆川说:“前一段说当地风俗不好,而太守能够改变它;后一段说做官的人得到好地方,前后不用照应,这是文章的一种格局。”

偃虹隄记摹冩甚析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隐然隆高以长者,曰“偃虹隄”。问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爲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防之冲也。昔舟之徃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逺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隄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盖虑于民也深,则谋其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爲功多。夫以百歩之隄,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徃来湖中,无逺迩之人,皆防其利焉。且岳阳四防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防使隄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壊。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爲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徃徃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滕侯志大材高,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常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孰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爲后法,一宜书;不茍一时之誉,思爲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徃来者,皆欲爲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以不书,乃爲之书。

王彦章画像记以叙事行议论其感概处多情太师王公讳彦章,字子明,郓州寿张人也。事梁爲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死国,▯于郑州之管城。晋天福二年,始赠太师。公在梁以智勇闻,梁晋之争,数百战,其爲勇将多矣,而晋人独畏彦章。自干化后,常与晋战,屡困荘宗于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赵岩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将多以谗不见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尽失河北,事势已去,诸将多懐顾望,独公奋然自必,不少屈懈志,虽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终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国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时,能不污其身,得全其节者鲜矣。公本武人,不知书,其语质,平生尝谓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盖其义勇忠信出于天性而然。予于五代书,窃有善善恶恶之志,至于公传,未尝不感愤叹息。惜乎旧史残略,不能备公之事。康定元年,予以节度判官来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孙睿所录家传,颇多于旧史,其记德胜之战尤详。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经于帝前,公因用笏画山川爲御史弹而见废。又言公五子,其二同公死节,此皆旧史无之。又云公在滑以防自归于京师,而史云「召之」,是时梁兵尽属段凝,京师羸兵不满数千,公得保銮五百人之郓州,以力寡败于中都,而史云「将五千以徃」者,亦皆非也。公之攻德胜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敌,梁之将相闻者皆窃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时荘宗在魏,闻公复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驰马来救,已不及矣。荘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国家罢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败军杀将,连四五年,而攻守之计至今未决。予尝独持用竒取胜之议,而叹边将屡失其机,时人闻予说者,或笑以爲狂,或忽若不闻,虽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读公家传,至于德胜之防,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竒,然后能胜,然非审于爲计者不能出竒,竒在速,速在果。此天下伟男子之所爲,非拘牵常算之士可到也。每读其传,未尝不想见其人。后二年,予复来通判州事。嵗之正月,过俗所谓铁枪寺者,又得公画像而拜焉。嵗久磨灭,隐隐可见,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惧失其真也。公尤善用枪,当时号王铁枪。公死巳百年,至今俗犹以名其寺,童儿牧竖皆知王铁枪之爲良将也。一枪之勇,同时岂无?而公独不朽者,岂其忠义之节使然欤?画已百余年矣,完之复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系乎画之存不存也。而予尤区区如此者,盖其希慕之至焉耳。读其书尚想乎其人,况得拜其像,识其面目,不忍见其壊也。画既完,因书予所得者于后,而归其人使藏之荆川曰:此文凡五叚,一叚是总叙其畧,二叚是言其能全节,三段是辨其事,四叚是言其善出竒策,五段是寺中画像之事。而通篇以忠节善战分作两项,然不见痕迹。

译偃虹堤记 描写得非常细密。有一个从岳阳来的人,带着滕侯的书信和洞庭湖图来告诉我说:“希望您写点记文。”我打开书信,按着图查看,从岳阳城门向西,到金鸡山右边,外面隐约有一道高隆而绵长的堤,名叫“偃虹堤”。我问是谁修建并命名的,他说:“是我们的滕侯修建的。”我问修建它有什么利弊,他说:“洞庭湖是天下最险的地方,也是岳阳、荆州、潭州、黔州、蜀地四方的交通要冲。从前往来湖中的船,到了这里没有地方停泊,就都停在南津;船上有人要到州城办事,路远而劳累,又常有风浪之恐和倾覆沉溺之忧。如今船到了都停在堤下,要到州城办事既近又没有祸患。”我问它的大小规格和用工数量,他说:“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度向上逐渐减薄,顶部厚度为底部的三分之二;使用民工一万五千五百人,没有超过期限便建成了。”我问开始修建时如何谋划,他说:“州里把这件事上报转运使,转运使选择能干的属吏,前往察看是否可行,前后反复三次,又上报朝廷交三司裁决,然后才说‘可以’,而且没有人能够改变我们滕侯的主张。”我说:“这是君子的作为,可以写入文章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大概考虑百姓考虑得深,开始谋划时就精密,所以能够用较少的力量取得较大的功效。一道长百步的堤,抵御天下最险、最不可预测的祸患,使百姓得到恩惠,并且惠及荆、潭、黔、蜀四地;凡是在湖中往来的人,无论远近,都能享受它的利益。况且岳阳是四方交通的要冲,每天都有船只到来停泊;如果堤岸的土石幸而长久不朽,那么滕侯给人们带来的利益,岂能计算吗?事情不怕不能成功,却怕容易毁坏。大概建造者没有不希望它长久存在的,但继任者常常会使它濒于废弃。自古贤能而有智慧的人替百姓抵御祸患、兴办有利之事,他们留下的遗迹往往还在;假使继任者都能像最初建造者那样用心,那么百姓直到今天仍能受到恩惠,天下哪里会有被遗弃的利益呢?这就是滕侯忧虑并希望把事情记载下来留给后人的原因。滕侯志向远大、才干卓越,名闻当世;正当朝廷用兵、急于任用人才的时候,常常显著地任用他,但功业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便退居镇守一州,无处施展心志,只略微施展余力,便使利益惠及众人。谋虑周密、审慎,劳力不多而功效加倍;所做的事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这是第一件应当记载的事;不苟求一时的声誉,而考虑为无穷后世谋利,并告诫来者不要使它废弃,这是第二件应当记载的事;岳阳的百姓和湖中往来的人,都希望替滕侯作记;有这三件值得记载的理由,不能不写,于是我便为他写下这篇文章。王彦章画像记 用叙事展开议论,其中抒发感慨的地方很多,富有感情。太师王公名彦章,字子明,是郓州寿张人。事奉梁朝,任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殉国,葬在郑州管城。晋天福二年,才追赠太师。王公在梁朝凭智谋勇力闻名;梁、晋相争,经历数百战,勇将很多,但晋人唯独畏惧王彦章。自干化以后,他常同晋军交战,多次使庄宗在黄河岸边陷入困境。到了梁朝末年,小人赵岩等掌权,梁朝大臣和老将大多因谗言而不被信任,都愤怒并产生懈怠之心,而梁朝也完全失去了黄河以北的土地,形势已经败坏,众将多有观望退缩之意,唯独王公奋发自励,决不屈服,也不稍稍懈怠志向;虽然最终没有成功,却以死尽忠。王公死后,梁朝也灭亡了,真令人悲痛啊!五代始末才五十年,却更替了十三位君主,五次改换国号、八个姓氏;士人不幸生在那个时代,能够不玷污自身、保全节操的很少。王公本是武人,不识书,他说话质朴,平生曾对人说:“豹子死后留下皮,人死后留下名声。”大概他的义勇忠信出于天性就是如此。我读五代史,私下抱有褒扬善者、贬斥恶者的心志;读到王公的传记,没有一次不感慨愤懑、叹息不已。可惜旧史残缺简略,不能完备记载王公的事迹。康定元年,我以节度判官的身份来到这里,向滑州人访求,得到王公的孙子王睿所记录的家传,内容比旧史多得多,其中对德胜之战记载尤其详细。家传又说,敬翔因末帝不肯任用王公而发怒,想在皇帝面前自杀;王公于是用笏板画出山川形势,被御史弹劾而遭罢黜。又说王公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同王公一起为节义而死,这些都是旧史没有的。又说王公在滑州把防守之事交代完毕后自行回到京师,而史书说是“召他回来”;当时梁军全都归段凝统率,京师的弱兵不满数千人,王公只带五百名保卫銮驾的士兵到郓州,因兵力少在中都失败,而史书说“率领五千人前往”,也都是不实的。王公进攻德胜时,起初接受皇帝命令,预定三天攻破敌军;梁朝将相听说后都暗自发笑。等攻破南城,果然用了三天。当时庄宗在魏地,听说王公重新被任用,料定王公一定会迅速进攻,便从魏地骑马驰来救援,但已经来不及了。庄宗善于料敌,王公善于出奇,这多么神奇啊!如今国家停止战争已有四十年,一旦元昊反叛,军队失败、将领被杀,连续四五年,进攻和防守的策略直到现在还没有决定。我曾独自坚持采用奇谋取胜的主张,感叹边将屡次错失时机;当时听到我说法的人,有的笑我以为我狂妄,有的置若罔闻,连我自己也疑惑而不能相信自己。等读到王公的家传,读到德胜之战的地方,才知道古代的名将一定要出奇制胜,然后才能取胜;然而不审慎谋划的人不能出奇,奇谋在于迅速,迅速在于果断。这是天下伟丈夫所能做到的,不是拘泥于通常计算的士人能够达到的。每次读到他的传记,我没有一次不想见到这个人。两年以后,我又来任州通判。这年正月,经过俗称铁枪寺的地方,又得到王公的画像,便向画像行礼。画像年代久远,已经磨损,只能隐约看见,我赶紧命工匠修补整治,却不敢有所增饰,怕失去它的真实面貌。王公尤其善于使用长枪,当时号称“王铁枪”。王公死后已经一百年,到现在民间还用他的名字称呼这座寺,儿童和牧童都知道王铁枪是良将。同一时代难道没有其他具有一枪之勇的人吗?而王公唯独不朽,难道是因为他的忠义节操使然吗?这幅画像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修好以后还可以再保存一百年。然而王公之所以不被遗忘,并不取决于画像保存还是毁坏。我尤其这样谨慎对待它,大概是因为对他的仰慕到了极点罢了。读他的著作尚且想见其为人,何况如今能够拜见他的画像、辨认他的面貌,实在不忍看着它毁坏。画像修完后,于是把我所听得的事情写在后面,并把它归还给那个人,让他收藏。荆川说:这篇文章共分五段,第一段总述事迹大略;第二段说他能够保全节操;第三段辨析他的事迹;第四段说他善于出奇谋;第五段写寺中画像的事情。而全文把忠贞守节和善于作战分成两条线来写,却看不出刻意安排的痕迹。

樊侯庙灾记议归于正,分明是诮让樊将军之防。郑之盗有入樊侯庙刳神像之腹者,既而大风雨雹,近郑之田麦苗皆死,人咸骇曰:“侯怒而爲之也。”予谓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爲列侯,邑食舞阳,剖符传封,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德于民则祀之者欤?舞阳距郑既不逺,又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故庙而食之宜矣。方侯之参乘,沛公事危鸿门,振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宜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然当盗之倳刅腹中,独不能保其心腹肾肠哉?而反贻怒于无罪之民,以骋其恣睢,何哉?岂生能万人敌而死不能庇一躬耶?岂其灵不神于御盗而反神于平民以骇其耳目邪?风霆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罚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滥用之邪?盖闻隂阳之气怒则薄而爲风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结而爲雹。方今嵗且久旱,伏隂不兴,壮阳刚燥,疑有不和而凝结者,岂其适防民之自灾也邪?不然则喑呜叱咤,使风驰霆击,则侯之威灵暴矣哉!荆川曰:「文不过三百字,而十余转折,愈出愈竒,文之最妙者也。」

明因大师塔记记明因塔,以因无他戒行,及有禅慧故,特本其所言,以感慨今古云。明因大师道诠,姓卫氏,并州文水县民家子。生于太平兴国辛已之嵗,终于明道癸酉之正月,寿五十有三年。始爲童子,辞家人,入洛阳妙觉禅院,依真行大师惠璿学浮圗法。咸平五年,始去氏削发,入僧籍。后二十四年,赐紫衣,遂主其众。又四年,赐号明因,兼领右街教门事。凡爲僧三十有一年,卒之明年,其徒以骨▯城南龙门山下。始道诠未死时,予过其庐,问其年防何?曰:“五十有二矣。”问其何许人也?曰:“本太原农家也。”因与语曰:“《诗》唐风言,晋本唐之俗,其民被尧之德化。且《诗》多以俭刺,然其勤生以俭啬,朴厚而纯固,最得古之遗风。今能言其土风乎?其民俗何若?信若《诗》之所谓乎?”“《诗》去今余千嵗矣,犹若《诗》之时乎?其亦随世而迁变也?”曰:“树麻而衣,陶瓦而食,筑土而室,甘辛苦薄滋味。嵗耕日积,有余则窖而藏之,率千百年不輙发。其勤且俭,诚有古之遗风,至今而不变也。”又言:“爲儿时,闻长老语,晋自春秋爲盛国,至唐基并以兴。世爲北京,及朱氏有中土,后唐倚并爲雄,亦卒以王。既而晋祖又以王汉,又以王,遭时之故,相次出三天子。刘崇父子又自爲国,故民熟兵鬬饟军,死战劳苦,防百年不得息。既而圣人出,四方次第平,一日兵临城门,系继元以归,并民然后被政教,弃兵专农,休息劳苦爲太平之幸。人并平后二嵗,我始生,防又依浮图生,不见干戈,长不执耒耜,衣不麻,食不瓦,室不土,力不穑而休,乃并人之又幸者也。”“今老矣,且病,即死无恨。”予爱其语朴而详,他日复过其庐,莫见也。访之曰:“死矣。”爲之恻然。及其▯,其徒有求予志其始终者,因并书其常语予者志嵗月云尔。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九

译樊侯庙灾记 议论归结到正理,分明是在责备、讥刺樊将军的事情。郑地的盗贼有人进入樊侯庙,剖开神像的腹部;不久刮起大风,下起暴雨和冰雹,郑地附近田里的麦苗全都死了,人们都惊骇地说:“这是樊侯发怒而造成的。”我认为樊侯本来凭借屠狗起家建立军功,辅佐沛公直到他成为皇帝,被封为列侯,食邑在舞阳;剖符传封,使封国同汉朝长久存在,这符合礼所说“对百姓有功德就应当祭祀”的原则吧?舞阳距离郑地并不远,而且汉、楚曾经在荥阳、京、索一带长期苦战,那也是樊侯平生提戈杀敌立功的地方,所以为他建庙祭祀是合宜的。当樊侯担任沛公的车右时,沛公在鸿门遇到危难,他瞪眼回顾,使项羽失去气势;他的勇力足以超过常人,所以后世谈到雄伟勇武便称樊将军,他应当确实具有聪明正直而留下灵验。然而盗贼把刀刺入他的腹中时,他难道唯独不能保护自己的心腹肾肠吗?反而把怒气发泄到无罪百姓身上,来施展他的暴横,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活着时能够抵挡万人,死后却不能庇护自身吗?难道他的灵魂不能在驱除盗贼时显灵,反而在平民身上显灵来惊吓他们的耳目吗?风雷、暴雨、冰雹,是上天用来震耀威严、惩罚有罪者的,难道樊侯又能够滥用它们吗?我听说阴阳二气发怒,就迫近冲撞而成为风雷;不和到了极点,就凝结成为冰雹。如今正值年岁久旱,潜伏的阴气不能兴起,强盛的阳气刚烈干燥,我怀疑是阴阳不和而凝结成冰雹,难道正好是要防止百姓遭受自身造成的灾害吗?不然,就是樊侯发出低沉怒吼和叱喝,使风奔驰、雷霆轰击,那么樊侯的威灵也太暴烈了吧!荆川说:“文章不过三百字,却有十多处转折,越写越奇特,是文章中最精妙的作品。” 明因大师塔记 这是记述明因塔的文章,因为明因没有其他方面的戒行事迹,只是具有禅学智慧,所以特意根据他的言论来追述,并借此感慨今古。明因大师道诠,姓卫,是并州文水县平民家的孩子。生于太平兴国辛巳年,死于明道癸酉年正月,享年五十三岁。起初做童子时,辞别家人,进入洛阳妙觉禅院,依随真行大师惠璿学习佛法。咸平五年,才离开俗姓之家剃发,列入僧籍。过了二十四年,获赐紫衣,于是主持僧众。又过了四年,获赐“明因”称号,同时兼任右街教门事务。总共做了三十一年僧人,死后的第二年,他的弟子把遗骨葬在城南龙门山下。起初道诠还没有去世时,我经过他的住处,问他年纪多大。他说:“五十二岁了。”我问他是什么地方人,他说:“本来是太原农家子弟。”我于是同他谈道:“《诗经·唐风》说,晋地本来是唐国的风俗,百姓受到尧的德化。而且《诗经》多用俭朴来讽刺,但晋人勤于生计而节俭吝啬,质朴厚重而纯正坚固,最能保留古代遗风。如今还能说说你们当地的风俗吗?那里的民俗怎么样?确实像《诗经》所说的那样吗?”“《诗经》距今一千多年了,那里还像《诗经》时代一样吗?也会随着时代推移而变化吗?”他说:“种麻来穿衣,烧陶瓦来做饭,筑土来建房,甘于辛苦而少有滋味。” 每年耕作,每日积累,有余粮就挖窖收藏起来,通常经过千百年也不轻易拿出来。他们勤劳而节俭,确实有古代遗风,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他又说:“我小时候,听长者说,晋地从春秋时代就是强盛的国家,到唐朝时凭借并州兴起。世代作为北京;等到朱氏拥有中原以后,后唐依靠并州成为强国,最终也称王。后来晋祖又凭借并州建立后晋、后汉,因时势缘故,接连出现三个天子。刘崇父子又自行建立国家,所以百姓熟悉战争、运送军粮,死战劳苦,几百年不得休息。后来圣人出现,四方依次平定,有一天军队来到城门,把继元捆绑带走;并州百姓随后受到政令教化,放弃兵事专心务农,休息劳作,这是太平时代的幸运。并州平定两年后,我才出生;我又一生依靠佛法生活,没有见过战争,长大后不拿农具,不穿麻衣,不吃陶器煮的食物,不住土屋,不劳动耕作便能休息,这是并州人的又一重幸运。”“如今我老了,而且有病,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我喜爱他说话质朴而详细。后来有一天我再次经过他的住处,却没有见到他。询问他人,回答说:“已经去世了。”我为此感到悲痛。等他下葬时,他的弟子有人请求我记述他的生平始末,于是把他平常对我说的话一并写下,记明年月罢了。《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二十二碑铭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道碑铭。记王武恭公本末甚悉惟王氏之先爲常山真定人,后世▯河南宻,而宻分入于管城,遂爲郑州管城人。其封国仍世于鲁,惟鲁武康公事太宗皇帝,秉节治戎,出征入卫,乃受遗诏辅真宗,有劳有勤,报防追崇,以有兹鲁国,是生鲁武恭公。公少以父任爲西头供奉官,至道二年,遣五将讨李继迁,公从武康公出铁门爲先锋,杀获甚众。军至乌白池,诸将失期不得进,公告其父曰:“归师过险,争必乱。”乃以兵前守隘,号其军曰:“乱行者斩。”由是士卒无敢先后,虽武康公亦爲之按辔,追兵望其军整,不敢近。武康公叹曰:“王氏有子矣。”后以御前忠佐爲军头廵捡邢洺,男子张洪覇聚盗二州间,厯年吏不能捕,公以氊车载勇士,为妇人服盛饰,诱之邯郸道中,贼党争前邀刼,遂皆就擒,由是知名。公以将家子宿卫真宗,爲内殿直,殿前左班都虞▯,捧日左厢都指挥使,累迁英州团练使。今天子即位,改博州团练使,知广信军,徙知冀州,迁康州防御使,歴龙神卫、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歩军、马军、殿前都虞▯,歩军副都指挥使,桂、福二州观察使。是时章献太后犹临朝,有诏补一军吏,公曰:“补吏军政也,敢挟诏书以干吾军。”亟请罢之,太后固欲与之,公不奉诏,乃止。及太后上僊,有司请卫士坐甲,公以爲故事无爲太后防坐甲,又不奉诏,于是天子知公可任大事。明道二年,拜捡挍太保,佥署枢宻院事,遂爲副使。明年,以奉国军留后同知院事,又明年,领安德军节度使,又明年,加捡挍太尉,宣徽南院使。公爲将,善抚士,而识与不识皆喜爲之称誉。其状貌雄伟动人,虽里儿巷妇,外至夷狄,皆知其名氏。御史中丞孔道辅等因事以爲言,乃罢公枢宻,拜武宁军节度使。言者不已,即以爲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士皆爲之惧。公举止言色如平时,惟不接賔客而巳久之,徙知曺州,而孔道辅卒。客有谓公曰:“此害公者也。”公愀然曰:“孔公以职言事,岂害我者?可惜朝廷亡一直臣。”于是言者终身以爲愧,而士大夫服公爲有量。庆厯二年,起公爲保靖军留后,知青州。未行,而契丹聚兵幽涿,遣使者有所求,自河以北皆警。乃拜公保靖军节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过澶州,见公,喜曰:“闻公名久矣,乃得见于此邪?”公爲言已衰老,中国多贤士大夫,因指坐客歴陈其世家,使者竦听。是嵗,徙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宣徽南院使,判成德军。未行,徙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公治其军,无挠其私,亦不贷其过。居顷之,士皆可用。契丹使人觇其军,或劝公执而戮之。公曰:“吾军整而和,使觇者得吾实以归,是屈人兵以不战也。”明日,大阅于郊,公执桴鼓誓师,号令简明,进退坐作,肃然无声。乃下令曰:“具糗粮,听鼓声,视吾旗所向。”契丹闻之,震恐。防复议和,兵解。徙知陈州,道过京师,天子遣中贵人问公欲见否。公谢曰:“备边无功,幸得防防,徙内地,不敢见。”明年,徙河阳,不行,以宣徽使奉朝请。已而出,判相州。六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明年,徙郑州,封祁国公。又明年,乞骸骨,不许,以爲防灵观使。巳而复判郑州,徙澶州,除集庆军节度使,徙封冀国公。皇祐三年,遂以太子太师致仕,大朝防许缀中书门下班,居一嵗。天子思之,起爲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六年,以本官爲枢宻使,徙封鲁国公。既而上以富公弼爲宰相,是嵗契丹使者来,公与之射。使者曰:“天子以公典枢宻,而用富公爲相,得人矣。”语闻,上喜,赐公御弓一矢五十。公善射,至老不衰。尝侍上射,辞曰:“幸得备位大臣,举止爲天下所视,臣老矣,恐不能胜弓矢。”上再三谕之,乃手二矢,再拜,一发中之,遂将释复位。上固勉之,再发又中。由是左右皆驩呼,赐以袭衣金。带自寳元庆厯之间,元昊叛河西,兵出久无功,士大夫争进计策,多所改作。公笑曰:「奈何纷纷!兵法不如是也。使士知畏爱,而怯者勇,勇者不骄,以吾可胜,因敌而胜之尔,岂多言哉!」其在枢宻亦尝自请临邉,不许。凡大谋议,必以咨之。其在外,则遣中贵人诏问,其言多见施用。公自致仕,复起掌枢宻凡三嵗,以老求去,位至六七上,爲之不得已,以爲景灵宫使,徙忠武军节度使,又以爲同羣牧制置使,五日一朝,给扶者以子若孙一人。是嵗,公年七十有八矣。明年二月辛未,以疾薨于家,诏辍视朝二日,发哀于苑中,赠太尉中书令。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 明代茅坤编撰 《庐陵文钞》二十二 碑铭 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道碑铭。详细记述王武恭公的生平始末。王氏的祖先是常山真定人,后世葬在河南密县,密县后来划入管城,于是成为郑州管城人。他们的封国世代在鲁地。只有鲁武康公侍奉太宗皇帝,掌握符节治理军队,出征时在外,入朝时护卫,于是接受遗诏辅佐真宗;既有功劳又很勤勉,死后追封褒崇,因而有了这个鲁国爵位,这就是鲁武恭公的父亲。王公年轻时因父亲的功劳任西头供奉官。至道二年,朝廷派五位将领讨伐李继迁,王公随鲁武康公从铁门出发担任先锋,杀死、俘获很多敌人。军队到了乌白池,众将错过期限不能前进,王公告诉父亲:“退军经过险地,争先恐后一定会混乱。”于是带兵先行守住险隘,并向军队喊道:“行列混乱的斩首。”从此士卒不敢有先有后,即使鲁武康公也为此勒马缓行;追兵望见他们军队整齐,不敢靠近。鲁武康公叹息说:“王家有儿子了。”后来王公以御前忠佐的身份任军头巡检,负责邢州、洺州。男子张洪霸在两州之间聚众为盗,多年官吏不能捕获;王公用毡车载勇士,穿着妇女服装并盛装打扮,在邯郸道路上诱骗他,盗贼党徒争相上前拦截抢劫,于是全部被擒,由此知名。王公因为是将门子弟,担任宿卫真宗的内殿直、殿前左班都虞候、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屡次升迁为英州团练使。当今天子即位后,改任博州团练使,任广信军知军,调任冀州知州,升任康州防御使,历任龙神卫、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步军、马军和殿前都虞候,步军副都指挥使,桂州、福州观察使。当时章献太后仍然临朝,有诏令补授一名军中官吏,王公说:“补授官吏是军政之事,怎敢拿着诏书来干预我的军队。”立即请求停止此事,太后坚持要给,王公不奉诏,事情才作罢。太后升仙后,有司请求让卫士披甲列坐,王公认为旧例没有为太后举行披甲列坐之礼,又不奉诏,于是天子知道王公可以担当大事。明道二年,授检校太保、签署枢密院事,后来任枢密副使。第二年,以奉国军留后兼知枢密院事;又第二年,领安德军节度使;又第二年,加检校太尉、宣徽南院使。王公做将领时,善于抚慰士卒,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乐于称赞他。他相貌雄伟,能震动人心,即使乡里的儿童、街巷的妇女,远至夷狄,也都知道他的姓名。御史中丞孔道辅等借事进言,于是罢去王公的枢密职务,授任武宁军节度使。进言的人仍不停歇,便任他为右千牛卫上将军、随州知州,士人都替他担忧。王公的举止、言语和脸色一如平常,只是不再接待宾客罢了。过了很久,调任曹州知州,而孔道辅去世了。有宾客对王公说:“这个人就是害您的人。”王公忧伤地说:“孔公只是按照职分议论政事,怎么能说是害我的人?可惜朝廷失去了一位正直的大臣。”于是进言的人终身以此为惭愧,士大夫也佩服王公有气量。庆历二年,起用王公为保靖军留后、青州知州。尚未出发,契丹在幽州、涿州集结军队,派使者提出要求,黄河以北全都戒严。于是授王公保靖军节度使、澶州知州。契丹使者经过澶州,见到王公,高兴地说:“早就听说您的名声,今天竟能在这里见到您吗?”王公说自己已经衰老,中国还有许多贤能士大夫,便指着座中宾客,逐一陈述他们的家世,使者肃然倾听。这年,调任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任宣徽南院使,判成德军。尚未出发,又调任判定州,兼任三路都部署。王公治理军队,不扰乱私人事务,也不宽赦他们的过错。过了一段时间,士卒都变得可以任用。契丹派人窥探他的军队,有人劝王公把他们抓住杀掉。王公说:“我的军队整齐而和睦,让窥探者得知我们的实情回去,这是不用交战便使敌人的军队屈服。” 第二天,王公在郊外举行大阅兵,亲自拿着鼓槌击鼓誓师,号令简明,进退、坐立、起止都肃然无声。于是下令说:“准备好干粮,听鼓声行动,看我的旗帜指向哪里。”契丹听说后震惊恐惧。随后又商议讲和,军队便解散。调任陈州知州,途中经过京师,天子派宦官询问王公是否想进见。王公辞谢说:“我镇守边境没有功劳,幸而被调回内地,不敢求见。”第二年,调任河阳,没有赴任,以宣徽使身份奉朝请。不久出任,判相州。庆历六年,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第二年,调任郑州,封祁国公。又第二年,请求退休,不准许,任为景灵宫使。不久又判郑州,调任澶州,授集庆军节度使,改封冀国公。皇祐三年,终于以太子太师身份退休;大朝会时特许他的班次连接中书门下的班列,居住了一年。天子思念他,起用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皇祐六年,以原官任枢密使,改封鲁国公。后来皇上任命富弼为宰相,这年契丹使者来,王公同他比赛射箭。使者说:“天子让您掌管枢密院,又任用富公为宰相,真是用对了人。” 这话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很高兴,赐给王公御弓一张、箭五十支。王公善于射箭,到老也没有衰退。曾经侍奉皇上射箭,他推辞说:“幸而得以充任大臣,举止都被天下人注视;臣已经老了,恐怕不能胜任弓箭。”皇上再三劝谕他,他才拿起两支箭,拜了两拜,第一箭就射中目标,正准备放下弓箭回到原位。皇上坚持勉励他,他再射一箭又中了。因此左右侍从都欢呼起来,皇上赐给他袭衣和金带。自宝元、庆历年间起,元昊在河西反叛,军队出征很久没有功效,士大夫争相进献计策,改来改去。王公笑道:“何必这样纷纷扰扰!兵法不是这样的。只要使士卒知道畏惧并爱护将帅,胆怯的人变得勇敢,勇敢的人不骄傲,认为我们可以战胜敌人,因敌情而取胜罢了,哪里需要说那么多呢!”他任枢密使时,也曾自己请求到边境去,皇上没有答应。凡有重大谋议,皇上一定向他咨询。他在外任职时,皇上就派宦官传诏询问,他的意见多被采用。王公退休后,又起用掌管枢密院,总共三年;后来以年老请求离职,皇上多次挽留,实在没有办法,便任他为景灵宫使,调任忠武军节度使,又任同群牧制置使,每五日入朝一次,给他配备扶持的人,允许他的儿子或孙子一人随侍。这一年,王公七十八岁。第二年二月辛未,因病在家中去世。诏令停止视朝两日,在宫苑中举行哀悼,追赠太尉、中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