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
其遗言曰:「臣有俸禄,足以具死事,不敢复累朝廷,愿无遣使者,防丧无厚赙赠。」天子恻然哀其志,以黄金百两,白金三千两赐其家,固辞不许。以其年五月甲申▯于管城。明年有诏史臣刻其墓碑。臣愚以谓,自国家西定河湟,北通契丹,罢兵不用,几四十年。一日元昊叛,幽燕亦犯约,二邉骚动,而老臣宿将无在者。公于是时,屹然为中国钜人名将,虽未尝躬矢石,攻坚摧敌,而防信已足抚士卒,名声已足动四夷。遂登朝廷典掌机宻,以老还仕,复起于家,保有富贵,享终寿考。虽古之将帅,及于是者,其几何人?至于出入勤劳之节,与其进退绸缪,君臣之防意,可以褒劝后世,如古诗书所载,皆应法可书。谨按鲁武恭公讳德用,字元辅,曾祖讳方,追封蒋国公,祖讳元,追封邢国公,皆赠中书令,父讳超,建雄军节度使,赠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谥曰武康公。娶宋氏,武胜军节度使延渥之女,初爲安定郡夫人,追封荣国公夫人。五男四女,男曰咸熈,东头供奉官,早卒;次曰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次曰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曰咸英,供备库副使;次曰咸康,内殿承制。铭曰:鲁始锡封以褒武康,爰暨武恭,乃克有邦。桓桓武恭,其容甚饬,伟其名声,以动夷狄。公治军旅,不寛不烦,防均令齐,千万一人。公在朝廷,出守入卫,乃登大臣,与国谋议。公曰:「老矣,乞臣之身。」帝曰:「休哉,汝予旧臣,亟其强起,秉我枢钧。」礼不筋力,老予敢侮。公来在庭,拜母蹈舞,若子与孙,助其与俯。凡百有位,谁其敢俦?惟时黄耉,天子之优,富贵之隆,亦有能保,孰享其终?如公寿考,公有世德,载勲旂常,刻铭有诏,俾嗣其芳。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诏撰元勲之文,当如此盛世君臣之际如掌。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宻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余烈,臣寔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朂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德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泣而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祐,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邉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爲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阴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爲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爲大理评事,知平江县,监潭州银塲,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殿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偁荐其材,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爲文章,得试直史馆,迁右正言,知制诰,知淳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贠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叅知政事,公以壻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爲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駮事。公爲人严重,能任大事,避逺权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爲枢宻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知枢宻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叅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犯邉,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暴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德明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邉兵罢不用。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谓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爲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
译他的遗言说:“臣有俸禄,足以置办身后之事,不敢再劳累朝廷,希望不要派使者,也不要对丧事厚加赙赠。”天子悲伤地怜悯他的心愿,赐给他家黄金一百两、白银三千两;他坚决推辞,皇上不许。就在这一年五月甲申,葬在管城。第二年,诏令史官刻立他的墓碑。我认为,自从国家向西平定河湟,向北同契丹相通,停止用兵,差不多四十年了。一旦元昊反叛,幽燕也违背盟约,东西两边都骚动,而老臣宿将已经没有在世的。王公在这时,巍然成为中原的伟大人物和名将;虽然未曾亲自手执弓箭、石块去攻坚破敌,但他威望信用已经足以安抚士卒,名声已经足以震动四方夷狄。于是登上朝廷,掌管机密事务;年老后退居,又从家中起用,保有富贵,享尽长寿。即使古代的将帅,能够达到这一步的,又有几个人呢?至于他出入朝廷、勤劳任事的节操,以及任职进退、周密谋划的情形,君臣之间深厚的情意,都可以用来褒扬劝勉后世;正如古代诗书所记载的那样,都应当作为后世效法的准则而记载下来。谨按:鲁武恭公名德用,字元辅。曾祖名方,追封蒋国公;祖父名元,追封邢国公,二人都追赠中书令;父亲名超,任建雄军节度使,追赠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谥号武康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娶宋氏为妻,宋氏是武胜军节度使延渥的女儿,起初封为安定郡夫人,后来追封为荣国公夫人。共有五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子名咸熈,任东头供奉官,早逝;次子名咸融,任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次子名咸庶,任内殿崇班,早逝;次子名咸英,任供备库副使;次子名咸康,任内殿承制。铭文说:鲁国最初赐封爵位,是为了褒奖武康,后来到了武恭,才真正拥有封国。武恭威武雄健,仪容十分整肃;他的声名伟大,足以震动夷狄。公治理军队,不宽纵,也不烦苛;防守部署均衡,号令整齐,千万人如同一人。公在朝廷,出任地方长官,入朝担任宿卫,后来升为大臣,同国家商议政事。公说:“我老了,请允许我辞去臣职。”皇帝说:“安歇吧!你是我的旧臣,赶快勉力起身,替我掌管枢密大权。”礼法并不以体力来要求老人,我怎敢欺侮老人?公来到朝廷,拜见太后,手舞足蹈,像子孙一样随侍在旁,帮助太后俯身行礼。满朝百官,谁敢同他相比?正因为他年老,天子特别优待;富贵隆盛,也有人能够保全,谁能享有这样的善终?像公这样长寿,又有世代相传的德行,把功勋载入旌旗和常典,刻碑铭记,已有诏令,使后代继承他的芳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一人〕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 诏令撰写元勋的碑文,应当像这样充分表现盛世君臣之间的关系,清楚明白。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在殿中奏事,随后哭泣着说:“臣的先父王旦,辅佐真宗皇帝十八年;如今臣王素又得以充任侍从之臣。只是先父的教诲和遗留下来的功业声望,臣实在没有才能,不能使它们显扬光大,而墓碑至今还没有碑文可以镌刻。希望陛下怜悯,不忘先帝的臣子,以此施加恩宠于王氏,并勉励他的子孙。”天子说:“唉!你的父亲王旦侍奉我的先父真宗,德行相合,一心一意,能够善终其职,有始有终,可以说是德行完备的元老了。你王素把这些刻在碑上吧。”王素拜谢叩头,哭着走了。第二天,诏令史馆修撰欧阳修说:“王旦的墓碑还没有立起来,你可以为他撰写碑铭。”臣欧阳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号文正的王公,名旦,字子明,是大名莘县人。皇曾祖名言,任滑州黎阳县令,追封许国公;皇祖名彻,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先父名祐,任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三人都累次追赠为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母姚氏,封鲁国夫人;祖母田氏,封秦国夫人;母亲任氏,封徐国夫人;邉氏,封秦国夫人。公的先父凭文章显名,在汉、周之间,先后侍奉太祖、太宗,成为名臣;曾经劝杜重威不要反叛汉,又拒绝卢多逊谋害赵普的计划,并用全家百口为符彦卿证明无罪,所以世人多称王氏家族有暗中积下的德行。公的先父又亲自在庭院里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代一定会有人做到三公。”这就是他用来寄托志愿的意思。公年轻时喜爱学习,富有文才;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知平江县,监潭州银场;两次升迁后任著作佐郎,参与编纂《文苑英华》;升任殿中丞,任郑州、濠州通判。王禹偁推荐他的才干,朝廷任命他为转运使,驿马召他到京师,他推辞不接受,只进献自己所写的文章,于是获准试任直史馆;升任右正言、知制诰;主持淳化三年礼部贡举;升任虞部员外郎,兼判吏部流内铨,主持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与主持政务,公因为他是自己的女婿而避嫌,请求解除职务;太宗嘉许他,改任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赵昌言罢职后,公又任知制诰,仍兼任修撰,主持院务;奉召入宫,赐给金鱼袋、紫衣。过了很久,升任兵部郎中,留任原职。真宗即位,授任中书舍人没有几天,便召他为翰林学士,主持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务。公为人庄重严肃,能够担当大事,远避权势,不可用私情干预他;因此真宗更加了解他的贤能。钱若水以善于识人闻名,常称赞公说:“这是宰相的材料。”钱若水任枢密副使,罢职后,真宗召他到苑中问对,问谁可以重用,钱若水说公可以。真宗说:“我本来已经知道了。”咸平三年,公又主持礼部贡举。过了几天,授任给事中,主持枢密院事务。第二年,以工部侍郎参与主持政务,又升为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侵犯边境,真宗前往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突然得了重病,便命公骑马赶到行在,代替元份留守。景德二年,升任尚书左丞。三年,授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当时契丹刚请求结盟,赵德明也接受誓约,愿意守住河西旧有的疆土,两边停止用兵。真宗于是想凭借无事来治理天下,公认为宋朝兴起已有三代,祖宗的法度都在,所以他做宰相时务必实行旧有成规,谨慎对待改革;任用和黜退人才,奖赏和惩罚,都务求恰当。
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爲如何?”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余年,外无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实,羣工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爲贤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茍贤且材矣,必久其官,众以爲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寇准爲枢宻使,当罢,使人私公求爲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耶?且吾不受私请。”凖深恨之。巳而制出,除凖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凖入见,涕泣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凖者,凖始媿叹以爲不可及。故叅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爲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录,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黙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羣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爲皇太子,太子谕德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谕德之职止于是耶?”赵德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敕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德明来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诏书,惭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夫下太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防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爲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爲天下笑邪?”宦官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爲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待此以瞑目。”公执以爲不可,曰:“他日将有求爲枢宻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公任事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輙引咎,未尝自辨。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余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已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耶?”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徃还占问吉防之说,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爲此,必以爲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爲宰相,执国法,岂可自爲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入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荐可爲大臣者十余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爲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巳,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入参决,公益惶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辞。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其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发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防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邉村。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后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赞善大夫冲,次曰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太傅韩亿,次适兵部贠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诸孙十四人。公事寡嫂谨,与其弟旭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爲骄侈。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常以大盛爲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卷。干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庭。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德显名尊,生而俱享其荣,殁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褒。昔者烝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能使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德也。”臣谨考国史实录,至于缙绅故老之传,得公终始之节,而录其可纪者,輙爲铭诗,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防褒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铭曰:
译真宗日久之后更加信任他,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即使其他宰相大臣有所请求,真宗也一定问:“王某认为怎么样?”事情无论大小,不经公发言就不作决定。公任宰相十多年,外无夷狄的忧患,不必动用兵革,国内富足,百官各司都能履行职务,所以天下至今称他为贤宰相。公任用人不看重名声,一定考察实际才能;如果确实贤能而有才,就长期让他任职,等众人都认为适合某个职位后,才升迁他。公所推荐提拔的人,从来不知道是他推荐的。寇准任枢密使,正要罢职,派人私下请求公使他担任使相,公大惊说:“将相的职位,难道可以私下求取吗?况且我不接受私人的请求。”寇准深深恨他。不久任命诏书下达,任寇准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入宫拜见,流泪说:“如果不是陛下了解我,我怎么能得到这个职位?”真宗详细说明公推荐寇准的原因,寇准才惭愧叹息,认为自己比不上公。原参知政事李穆的儿子李行简有贤德,任将作监丞,居家未仕;真宗召见并慰劳他,升任太子中允。起初派使者召他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真宗命使者到中书询问王某,后来人们才知道李行简是公所推荐的。公从知制诰做到宰相,推荐的士人尤其多。后来公去世,史官修撰《真宗实录》,得到宫中发出的奏章,才知道朝廷中的许多士人都是公推荐的。公与人交往少言少笑,说话虽然简短,却能凭道理使人折服,沉默不语时,终日没有人能窥见他的内心。等到在皇帝面前奏事,群臣意见不同,公缓缓说一句话就能定下来。当今皇帝还是皇太子时,太子谕德拜见公,称赞太子读书有方法,公说:“谕德的职务就只是这些吗?”赵德明说百姓饥荒,请求粮食一百万斛,大臣们都说:“赵德明刚刚接受誓约却敢违背,应当用诏书责问他。”真宗询问公,公请求命有关部门在京师准备一百万斛粮食,下诏让赵德明来取,真宗非常高兴。赵德明得到诏书,惭愧地下拜说:“朝廷中有人。”大中祥符年间,一次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真宗派人在野外找到死蝗拿给大臣们看。第二天,其他宰相有人防备死蝗,进献给朝廷,说:“蝗虫确实已经死了,请拿给朝廷看。”于是率领百官祝贺,只有公认为不可。几天后,正当公奏事时,飞蝗遮蔽天空,真宗回头对公说:“假如百官刚刚祝贺过,而蝗虫却是这样,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吗?”宦官刘承规因为忠诚谨慎受到宠幸,病重将死,请求授任节度使。真宗把这件事告诉公说:“刘承规得到这个职位,才可以瞑目。” 公坚持认为不可,说:“以后还会有人请求担任枢密使,那该怎么办?到现在为止,内臣的官职最高不过留后。”公任事很久,有人在皇帝面前诽谤他,公总是主动承担过错,从不为自己辩解。至于别人有过失,即使君主正在盛怒,只要可以辩解,公也一定为他辩解,非要得到宽免才罢休。荣王宫发生火灾,火势蔓延到前殿,有人说这不是天灾,请求设置狱案审问火灾的责任,判处死刑的将有一百多人。公独自请求进见,说:“火灾刚发生时,陛下已经下诏向天下承认自己的罪过,而我们臣下也都上奏章等待治罪;现在反而把过错归给别人,凭什么向天下表示信用?况且火灾虽然似乎有迹象可查,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呢?”因此应当治罪的人全都获免。有人上书谈论宫禁中的事情,获罪被杀,抄没其家产,发现朝廷士人与他往来,占问吉凶的言论。真宗大怒,想交给御史审问详情,公说:“这是人的常情,而且言语没有涉及朝廷,不值得治罪。”真宗怒气不解,公于是拿出自己平时占问所得的书进呈,说:“臣年轻贫贱时,也免不了做这种事;如果一定认为这是罪过,请把臣一同交付狱官审问。”真宗说:“这件事已经被揭发,怎么可以免除?”公说:“臣身为宰相,掌握国家法令,怎么能自己做了这件事,却只治别人的罪?幸而事情没有被揭发,便把别人当作罪人。” 真宗的怒意消解了,公回到中书后,把搜得的书全部烧掉。不久真宗又后悔,派人快马追取那些书,公说:“臣已经把它们烧掉了。”因此许多人得以免罪。公屡次升迁做到太保,因病请求罢职,入宫在滋福殿拜见,真宗说:“我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而你的病竟然这样。”于是命皇太子拜见公。公称赞皇太子德行盛美,一定能够担当陛下的事业,并推荐十多个人可以任大臣;后来没有做到宰相的,只有李及、凌策二人,但也都成了名臣。公多次因病请求退职,真宗不得已,授公太尉兼侍中,每五日入朝一次处理政事。遇到军国大事,不按时入朝参与决断,公更加惶恐,于是卧床不起,坚决以疾病请求辞职。册命授任太尉、玉清昭应宫使。公患病后,皇帝每天派使者慰问,常常一天三四次;真宗亲自调和药物赐给他。病势危急时,真宗立即亲临他的住宅,赐给白金五千两,公辞谢不接受。天禧元年九月癸酉,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真宗亲临哭吊,停止视朝三日,在苑中举行哀悼仪式。他的子弟、门人和旧日属吏都受到恩泽。同年十一月庚申,将公安葬在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比公晚五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任司封郎中,名雍;次子任赞善大夫,名冲;次子名素。女儿四人:长女嫁太子太傅韩亿;次女嫁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女嫁右正言范令孙;次女嫁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孙子十四人。公侍奉寡嫂谨慎,对弟弟王旭友爱敦厚,尤其深厚。他把家中事务交给弟弟,一概不过问,却务必用俭朴来率先勉励子弟,使他们身在富贵而不知道骄奢。哥哥的儿子王睦想考进士,公说:“我常常把家族过于兴盛视为忧惧,难道还可以同贫寒士人争着求取进身吗?”到公去世时,儿子王素仍未做官。遗表不请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卷。干兴元年,诏令配享真宗庙庭。臣欧阳修说:“景德、祥符年间,盛极一时。考察公之所以能做宰相,以及先帝之所以任用公,可以说达到了极高的程度。因此君主英明、臣子贤能,德行显著、声名尊贵,活着共同享有荣耀,死后长久配享太庙,可以说有始有终,正如诏书所褒奖的那样。从前《烝民》《江汉》推许大臣辅佐君主的功劳,是用来显示任用贤能之臣的功效。虽然说的是山甫、穆公的诗,实际上歌颂的是宣王的德行。” 臣谨慎考察国史实录,以及缙绅故老的传闻,了解公一生始终的节操,便记录其中值得记载的事情,作成铭文和诗歌,以彰显先帝的英明,以称颂圣上褒奖显扬王氏、恩泽流及子孙并与宋朝无穷无尽的心意。铭文说:
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庙。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爲蓍▯。公在相位,终日如黙。问其夷狄包裹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赏罚,功当罪明。相有黜升,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爲相,其谁有终?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公,报公之隆。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爲歌诗,以谂庙工。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惟文简公既▯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于朝曰:“先臣幸得备位将相,官阶品皆第一,爵勲皆第二,请得立碑如令。”于是天子曰:“噫,惟尔父琳有劳于我国家,余其可忘。”乃大书曰“旌劳之碑”,遣中贵人即赐其家曰:“以此名尔碑。”又诏史臣修曰:“汝爲之铭。”臣修与文简公故徃来,知其人,又尝志其墓,又尝述其世德于冀公太师之碑,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详,乃不敢辞。惟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讳新,赠太师。曾祖妣呉国夫人齐氏。祖讳赞明,赠太师中书令。祖妣秦国夫人呉氏。考讳元白,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妣晋国夫人楚氏。公举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词学高第,试秘书省挍书郎,防宁军节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并州寿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中,诏选文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防修真宗实录,而起居注阙,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已后,书成,遂修起居注,迁祠部贠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契丹尝遣使贺上即位,命公迓之,使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后又遣使贺天圣五年乾元节,天子思公前尝折其使,乃以公爲馆伴使,使者果言契丹见中国使者坐殿上位次高,而中国见契丹使者位下,当迁。议者以爲小故可许,虽天子亦将许之,公争以谓契丹所以与中国好者,守先帝约也,一切宜用故事,若许其小,将啓其大。天子是之,乃止。嵗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少所称许,而最知公,除中丞,文节当执笔,喜曰:“不辱吾笔矣。”明年拜枢宻直学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处画,常先虑谨备,所以条目巨细甚悉,至临事简严,僚吏莫能窥其际。尝夜张灯防五门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教,不以白而随即救止,终。宴民去,始稍知火。监军得告者言军谋变,惧而入。白公笑曰:“岂有是哉?”监军惶惑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茍有谋者,不能隐也。”已而卒无事,其他多类此。蜀妖人自名李氷神子,署官属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斩之,而谤者言公妄杀人,蜀且乱。天子遣人驰视之,使者还言:“蜀人便公政,方安乐而诛妖人,所以止乱。”由是天子亦知公贤,召爲给事中,知开封府。前爲府者苦其治剧,或不满嵗罢,不然被谤讥,或以事去。独公居数嵗,久而治益精明,盗讼稀少,狱屡空。诏书数下褒美,迁工部侍郎,龙圗阁学士,守御史中丞。久之,天子思其治,召爲翰林学士,复知开封府。明年爲三司使,不悦,茍利不贪近功。时议者患民税多目,吏得爲奸,欲除其名而合爲一。公以谓合而没其名,一时之便,后有兴利之臣必复增之,是重困民也。议者莫能夺其于出入尤谨。禁中时有所取,未尝肯予。宦官怒,言陛下虽有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爲陛下惜尔。”天子以爲然,累迁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叅知政事,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輙众折之,其语至今士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遂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者皆指爲党人。公独为上开説,上意解而后巳。是时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补益尤多,而小人侥幸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贬爲光禄卿,知颍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嵗中,迁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遂以爲留守。
译魏公功业赫赫,辅佐我真宗皇帝于真庙。魏公恭敬谨慎,配享太庙,辅佐君王。真宗不必亲自开口,只要遇到重大事情,遇到重大的疑难,不用占卜,不用筮问,公就是蓍草和龟甲。公身居宰相之位,终日似乎沉默不言。问他夷狄是否包藏祸心、兵革是否需要动用,问他卿士百官是否各尽职守,问他百姓是否耕种纺织、衣食无缺。宰相掌管赏罚,功劳应当奖赏,罪过应当明断;宰相掌管黜退升迁,只看是否贤能,掌握权衡,使万物得到公平。谁不侍奉君主,为什么偏偏能够取得君主的信任?谁不想做宰相,又有谁能有始有终?公死在宰相任上,后来尊崇为太尉。天子怀着孝思,来到清净的宗庙,进献祭品,陪侍我的圣父。正是因为公是元老,天子思念公,以隆厚的礼仪报答公。春秋两季随同先帝享祭,万年永无穷尽。作这歌诗,告知宗庙的执事者。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 文简公下葬两年后,他的儿子嗣隆哭着向朝廷说:“先臣有幸充任将相,官阶品级都是第一等,爵位和勋级都是第二等,请允许按照法令立碑。”于是天子说:“唉!你的父亲程琳对我的国家有功劳,我难道可以忘记吗?”便亲笔大书“旌劳之碑”四字,派中贵人到他家赐告说:“用这个名称题在你父亲的碑上。”又诏令史臣欧阳修说:“你为他撰写铭文。”臣欧阳修同文简公过去有交往,了解他的为人;又曾为他撰写墓志,曾在冀公太师的碑文中叙述他的世代德行,对他的世系、官职封号、功劳品行了解得最为详细,因此不敢推辞。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名新,赠太师;曾祖母齐氏,封吴国夫人;祖父名赞明,赠太师、中书令;祖母吴氏,封秦国夫人;父亲名元白,任袁州宜春县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母亲楚氏,封晋国夫人。公在大中祥符四年参加考试,以勤奋学习词章取得高等名次,试任秘书省校书郎、防宁军节度推官;改任著作佐郎,知并州寿阳县;任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年间,诏令选拔文学才能和品行修养兼优的人,召入试用,任直集贤院。当今天子即位后,公升任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参与修撰《真宗实录》。由于起居注缺失,命公追补修撰大中祥符八年以后的记载;书成后,便继续修撰起居注。升任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兼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契丹曾派使者来祝贺皇帝即位,命公前往迎接;使者妄自提出要求,公据理驳斥,使者便屈服。后来契丹又派使者祝贺天圣五年乾元节,天子想到公从前曾折服契丹使者,于是任公为馆伴使。使者果然说,契丹见中国使者时坐在殿上,位置较高,而中国接见契丹使者时位置较低,应当迁移。议论者认为这是小事,可以答应;即使天子也将要答应,公争辩说,契丹之所以同中国交好,是因为遵守先帝的约定,一切都应当依照旧例;如果答应他们的小要求,就会启发他们更大的要求。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停止迁改。年中,公升任右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很少称许别人,却最了解公;任命公为御史中丞时,张文节负责起草诏书,高兴地说:“没有辱没我的笔了。”第二年,授任枢密直学士,知益州。公性情方正庄重,少言少笑,凡是谋划事情,常常预先考虑周密,防备谨慎,所以条理大小都极为详尽;到了处理事务时又简明严肃,同僚和属吏都无法窥测他的深浅。有一次夜间张灯,防备五门大集州民,城中却发生火灾。官吏按照公的教导,不向公报告便立即救火,将火扑灭。宴请百姓散去后,才稍稍知道发生过火灾。监军得到告发者说军队谋反,害怕地进来报告。公笑着说:“哪里有这种事?”监军惶惑不安,不敢离去。公说:“军中的动静,我自己知道。如果真有人谋反,不可能隐瞒。”不久果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其他事情大多也类似这样。蜀地有个妖人自称李冰神的儿子,擅自设置官属和吏卒,以此恐吓蜀人。公捕杀了他,但诽谤者说公擅自杀人,蜀地将要发生动乱。天子派人快马赶去察看,使者回来报告:“蜀人安于公的政令,正在安乐之中;诛杀妖人正好能够制止动乱。”从此天子也知道公贤能,召他为给事中,知开封府。此前任开封府长官的人苦于事务繁剧,有的不到一年就罢职,否则便遭受诽谤讥刺,或因事情离任。只有公任职数年,时间越久治理越精明,盗案诉讼稀少,监狱屡屡空虚。诏书多次下达褒奖,升任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守御史中丞。过了很久,天子思念他的治理才能,召他为翰林学士,又任知开封府。第二年任三司使,他不以此为乐,凡有利可图也不贪求眼前的功劳。当时议论者担心百姓所缴税目太多,官吏得以从中舞弊,想删去各税目,合并为一项。公认为,合并税目而抹去原有名目,只是当时的便利;以后如果有兴利之臣,必定会重新增加税目,这反而会使百姓更加困苦。议论者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意见。他对税收出入尤其谨慎,宫中有时有所取用,他从来不肯同意。宦官发怒,说:“陛下即使有所欲求,东西在程某手里,怎么能够得到?”公说:“臣只是替陛下爱惜这些东西罢了。”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公屡次升迁为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参与主持政务,公更加自信,毫不动摇。宰相有私下想办的事情,他总是当众驳斥;他的话至今士大夫还能够传述。当初范仲淹因进言触犯大臣,被贬到饶州。不久皇帝后悔醒悟,想重新任用他,逐步调任知润州。但憎恨范仲淹的人又借事诬陷他,诬告的话传入皇帝耳中,皇帝大怒,立即命令把他置于岭南。自范仲淹被贬后,朋党之论兴起,朝廷士人受到牵连而被外调;凡是言及范仲淹的人,都被指为党人。公独自向皇帝开导说明,皇帝的怒意才消解。此时元昊在河西叛乱,朝廷多事,公在政务上补益尤其多;小人和侥幸求进者都觉得不利,于是借事中伤他,使他获罪贬为光禄卿、知颍州。不久调任知青州,又调任大名府。任职一年之内,升任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立后,便任北京留守。
宦者皇甫继明方用事,主治行宫务,广制度以市防。公爲裁抑之,与继明章交上。天子遣一御史徃视之,还直公。天子爲罢继明,独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论议不私,见嫉被贬斥,巳稍复见用,遂与继明争曲直,由是益不妄合于世,虽不复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数有所求,兵诛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于是时,天子常委以河北、陜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厯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陜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经畧使,马歩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陜西安抚使,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于二方,威惠信着,尤知夷狄情僞,山川险易,行师制敌之要,其在延州,夏人数百驱畜产至界上,请降,言契丹兵至衙头矣,国且乱,愿自归,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帐下,当举国取之,岂容有来降者?吾闻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诱我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数万临界上,公戒诸堡塞无得輙出兵,夏人以爲有备,引去,自此不复窥邉,公于河北最久,民爱之,爲立生祠,明年改武胜军节度使,犹在北京,又改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四年,犹上书:「镇安一郡尔,不足以自效,愿复守邉。」书未报,得疾,以至和三年閠三月七日已丑薨于陈州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天子辍视朝二日,赠中书令,諡曰文简,明年祫享太庙,推防加赠公太师尚书令,公累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勲上柱国,广平郡爵,公封户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一百,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适良族,谨按程氏之先,出自重黎,至休父爲周司马,国于程,其后子孙遂以爲氏,自秦汉以来,世有其人,程氏必显,而各以其所居着姓,后世因之,至唐尤盛,号称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乡侯昱公,中山愽野人也,世有积德,至公始大显,闻臣修以谓古者功德之臣,进受国宠,退而铭于器物,非独私其后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国有人。而诗人又播其事声于咏歌,以扬无穷。今去古逺,爲制不同,而犹有幽堂之石,隧道之碑,得以纪德昭烈,而又幸防天子书而名之。其所以昭临程氏,防厚宠荣,出古逺甚。而臣又得刻铭其下,铭臣职也,惧不能称。铭曰:程以国氏,世逺支分,因居着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昔有闻。克大自公,厥声以振。乃秉国钧,乃授将钺。出入其勤,险夷一节。帝曰:「噫欤!余有劳臣,何以旌之?」有烂其文,惟此劳臣,实余同德。忧国在心,匪劳以力。二方有事,诸将无功,俾我旧老,不遑居中。间息近藩,庻休厥躬,有请末报。奄云其终,殁而后巳。兹可谓忠,惟帝之褒。其言甚简,铭以述之,万世丕显。太子太师致仕赠司空兼侍中文惠陈公神道碑铭。頴川公既▯于新郑,其子尚书主客郎中述古等七人,具公之行事及太常之状,祁伯之铭,以来告曰:「唯陈氏世有显人,我先正文惠公歴事太宗、真宗而相今天子,其出处始终之大节可考不诬,如此故敢请以墓隧之碑。予爲考其世次,得其所以基于初,盛于中,有于终,而大施于其后者,曰信哉!陈氏载德晦显以时,其畜厚来逺,故能发大而流长。自公五世以上爲博州人,皇高祖翔,当五代时爲王建掌书记,建欲帝蜀,以逆顺祸福譬之,不听,弃官家于阆州之西水,遂为西水人。皇曾祖齐国公讳诩,皇祖楚国公讳昭汶,皇考秦国公讳省华,皆开府仪同三司、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自翔已下三世不显于蜀,至秦公始事圣朝,爲左谏议大夫。其配曰燕国太夫人冯氏。公其次子也,讳尧佐,字希元,举进士及第,累迁太常丞,知开封府录事参军,用理狱有能绩,迁府推官,以言事切直贬通判潮州。自潮还,献诗数百篇,而大臣亦荐其文学,得直史馆,知寿、庐二州,提防府界诸县公事。丁秦公忧,服除,判三司都察院,两浙转运使,徙京西、河东、河北三路紏察,在京刑狱。天禧三年,编次御试进士,坐误差其第,贬监鄂州茶场。未至,丁燕国太夫人忧。明年,河决滑州,天子念非公不可塞,乃起公知滑州。干兴元年,作永定陵,徙公京西转运使,以办其事,入爲三司户部副使,徙副度支,拜知制诰兼史馆修撰,同知天圣二年贡举,知通进银台司,迁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徙并州,知审官院,开封府,拜翰林学士兼龙圗阁学士。七年,拜枢宻副使,其年八月,参知政事。居二嵗间,凡三请罢。明道二年,罢知永兴军,行过郑州,爲狂人所诬,御史中丞范讽辨公无罪,徙知庐州,又徙同州,复徙永兴,又徙郑州。
译宦官皇甫继明正当权,主管修治行宫事务,扩大工程规模来谋取私利。公加以裁减抑制,于是他和皇甫继明的奏章一同上呈。天子派一名御史前往察看,回来后证明公是正确的。天子于是罢免皇甫继明,独自把建都事务交给公。公自从参与政务以来,因为议论政事不徇私,被嫉妒而贬斥;后来逐渐重新被任用,便又同皇甫继明争论是非。从此更加不肯随意迎合世俗。虽然没有再得到重用,但当时契丹不断派使者提出各种要求,朝廷又未能用武力讨平元昊,西北长期驻扎重兵;在这段时期,天子常把河北、陕西的重任交给公。公留守北京共四年,升任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授任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第二年,加任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陕西安抚使。皇祐元年,加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公在河北、陕西两地,威严恩惠和信誉都很显著,尤其了解夷狄的真情和虚诈、山川的险易以及出兵制敌的要领。他在延州时,西夏人有几百人赶着牲畜来到边界,请求投降,说契丹军队已经到达元昊的营帐,国内将要大乱,愿意自行归附。公说:“契丹军队到了元昊的帐下,元昊应当举全国之力对付他们,哪里会容许有人来投降?我听说西夏人正在捕捉叛乱的部族,这些人难道就是那些叛族吗?不然,就是在诱骗我们。”于是拒绝接受他们。不久西夏果然率领几万军队来到边界,公告诫各堡寨不得擅自出兵。西夏人以为宋军已有防备,便退兵离去;从此不再窥伺边境。公在河北任职最久,百姓爱戴他,为他建立生祠。第二年改任武胜军节度使,仍留在北京;又改任镇安军节度使,在任四年,仍上书说:“镇安不过是一个郡,不足以让我效力,希望重新镇守边境。”奏书尚未得到答复,便得了疾病,于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在陈州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天子停止视朝两日,赠中书令,谥号文简。第二年太庙举行祫享,推恩加赠公太师、尚书令。公屡次升迁至开府仪同三司,勋号上柱国,封广平郡;公封户七千四百,实封二千一百;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公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儿子四人:嗣隆,任太常博士;嗣弼,任殿中丞;嗣恭,任太常博士;嗣先,任大理寺丞。女儿五人,都嫁给良好家族。谨按程氏的先祖出自重黎,至休父时任周司马,封国在程,后来子孙便以程为氏。自秦、汉以来,世代都有杰出人物;程氏必然显达,而各房又以所居之地标明姓氏,后世沿袭下来。到了唐代尤其兴盛,号称中山程氏的,都以魏安乡侯昱公为祖先;中山、博野人,世代积德,到了公才大为显扬。臣欧阳修认为,古代有功德的大臣,进朝时接受国家的恩宠,退居后把功德刻在器物上,并不只是为了使后代私自荣耀,也是为了不忘君主的命令,显示国家有人才。诗人又把这些事迹传播到歌咏之中,使它们流传无穷。如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制度也不相同,但仍有幽深墓室中的石碑、墓道中的丰碑,可以用来记载德行、彰显功烈;又有幸得到天子亲笔书写碑名。天子这样彰显程氏,所施加的深厚恩宠和荣耀,远远超过古代。臣又得以在碑下刻写铭文,这是臣的职责,只怕不能称职。铭文说:程氏以国名为姓,年代久远,支派分散,又因居住之地而标明姓氏,各房都凭各自的人物显扬。公这一支世居中山,从前就颇有声名。自公开始更加兴盛,他的声名因此振扬。于是掌握国家权柄,于是接受将帅的符节。出入朝廷和边疆都勤勉不懈,面对险境和平地始终如一。皇帝说:“唉!我有劳苦功高的臣子,拿什么来表彰他呢?”有光彩灿烂的文辞,正是为了这位劳臣;他确实同我德行相合。忧虑国家放在心中,并不是只凭体力劳作。两方都有战事,诸将却没有功劳,使我这位旧臣不能安居中央。偶尔停息于近旁的藩镇,或许能够让他的身体稍得休息;有请求尚未得到答复,突然就到了生命尽头,死后才停止奔劳。这可以说是忠诚,只有皇帝的褒奖才能说明。他的话非常简约,便用铭文叙述下来,使其功名万世显扬。太子太师致仕、赠司空兼侍中文惠陈公神道碑铭 颍川公安葬在新郑以后,他的儿子尚书主客郎中述古等七人,带着公的事迹、太常寺的行状和祁伯所作的铭文,前来告诉我说:“陈氏世代都有显达人物,我的先父文惠公历事太宗、真宗,并辅佐当今天子;他一生出仕和退处、始终不变的大节,都有可考之处而不是虚妄。正因为如此,才敢请求在墓道上立碑。”我于是考察他的世系,了解到陈氏根基于开始,中途兴盛,后来有所成就,并且把盛德广泛施加给后代,便说:确实如此!陈氏承载德行,有时隐晦,有时显扬;积蓄深厚,流传久远,所以能够兴盛壮大并绵延长久。公以上五代都是博州人。皇高祖翔,五代时任王建的掌书记。王建想在蜀地称帝,他用顺逆祸福的道理劝谏,王建不听,他便弃官,把家安置在阆州以西的水边,于是成为西水人。皇曾祖齐国公名诩,皇祖楚国公名昭汶,先父秦国公名省华,都任开府仪同三司、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自翔以下三代在蜀地都不显达,到秦公才开始侍奉圣朝,任左谏议大夫。他的妻子是燕国太夫人冯氏。公是秦公的次子,名尧佐,字希元。考中进士,屡次升任太常丞,任知开封府录事参军,因审理案件有才能和成绩,升任府推官;因进言切直,被贬为潮州通判。从潮州回来后,进献诗数百篇,大臣们也推荐他的文学才能,于是任直史馆,知寿州、庐州,提举府界各县事务。遭逢秦公丧事,服丧期满后,任判三司都检院、两浙转运使,又调任京西、河东、河北三路纠察,负责京城刑狱。天禧三年,编次御试进士,因为错误排定名次获罪,被贬为监鄂州茶场。还未到任,又遭逢燕国太夫人丧事。第二年,黄河在滑州决口,天子想到非公不能堵塞,于是起用公知滑州。干兴元年,营建永定陵,调公任京西转运使,负责办理此事;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又调任副度支;授知制诰兼史馆修撰,同知天圣二年贡举,知通进银台司;升任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调任并州,知审官院、开封府;授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天圣七年,授枢密副使;当年八月,参与主持政务。两年之内,先后三次请求罢职。明道二年,罢职后任知永兴军;经过郑州时,被狂人诬告,御史中丞范讽辨明公无罪;调任知庐州,又调任同州,再调任永兴,又调任郑州。
累官至户部侍郎。景祐四年四月,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爲人刚毅笃实,好古博学,居官无大小,所至必闻。潮州恶溪鳄鱼食人,不可近,公命捕得,鸣鼓于市,以文告而戮之,鳄患屏息。潮人叹曰:「昔韩文公谕鳄而听,今公戮鳄而惧,所爲虽异,其能使异物丑类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间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在潮修孔子庙、韩公祠,率其州民之秀者就于学。知寿州,遭嵗大饥,公自出米爲糜以食饿者,吏民以公故皆争出米,其活数万人。公曰:「吾岂以是爲私惠耶?盖以令率人,不若身先而使其从之乐也。」钱塘江隄以竹笼石而潮啮之,不数嵗輙壊而复理,公叹曰:「隄以捍患而反病民,乃议易以薪土而害。」公政者言于朝,以爲非便是时丁晋公叅知政事,主言者以黜公,公争不已,乃徙公京西,而笼石爲隄,数嵗功不就,民力大困,卒用公议隄乃成。河东地寒而民贫,奏除石炭税,减官冶铁课,嵗数十万以便民,曰:「转运征利之官,利有本末,下有余则上足,吾岂爲俗吏哉?」太行山当河东、河北两路之界,公以谓晋自前世爲险国,常先叛而后服者,恃此也。其在河东凿泽州路,后徙河北凿懐州路,而太行之险通行者德公,以爲利,曰:「吾岂爲今日利哉?」河决壊滑州,水力悍甚,每归下湍激,并人以没,不见踪迹者不可胜数,公躬自暴露,昼夜督促,创爲木龙以巨木骈齿浮水上下,杀其暴,隄乃成。又爲长隄以防其外,滑人得复其居,相戒曰:「不可使后人忘我陈公。」因号其隄爲「陈公隄」。开封府治京师,公以谓治烦之术,任威以击彊,尽察以防奸,譬于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爲政一以诚信,每嵗正月夜放灯,则悉籍恶少年禁锢之。公召少年谕曰:「尹以恶人待汝,汝安得爲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其爲恶耶?」因尽纵之,凡五夜无一人犯法者。太常博士陈诂知祥符县,县吏恶其明察,欲中以事,而诂公廉事不可得,乃欲以苛动,京师自録事以下空一县,皆逃去。京师諠言,诂政苛暴。是时章献明肃太后犹听政,怒诂,欲加以罪。公爲枢宻副使,力争之,以谓罪诂,则奸人得计,而沮能吏。诂犹是获免。公十典大州,六爲转运使,常以方严肃下,使人知畏而重犯法。至其过失,则多保佑之,故未尝按黜一下吏。公贬潮州,其所言事,盖人臣所难言者。平生奏疏犹多,悉焚其稿。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卷,又有野庐编、潮阳编、愚丘集。多慕韩愈爲文,与修真宗实録,又修国史。故事,知制诰者常先试其文辞。天子以公文学天下所知,不复命试。自国朝以来,不试而知制诰者,惟杨亿及公二人而巳公居官不妄进取,爲太常丞者十三年不迁,爲起居郎者七年不迁。自议钱塘隄,爲丁晋公所黜。后晋公益用事,专威福,故人子弟以公久于外,多勉以进取。公曰:“惟久然后见吾守。”如是十五年,今天子即位,晋公事败,投海外。公乃见召用。公初作相,以唐刘蕡所对策进曰:“天下治乱,自朝廷始;朝廷赏罚,自近始。”凡蕡之所防言者,皆当今之▯,此臣所欲言,而陛下之所宜行,且臣等之职也。天子嘉纳之。公在相位不久,其年冬雷地震,星象数变。公言:“王随位在臣上,而病不任事;程琳等位皆在下。”乃引汉故事以灾异自责,求罢章凡四上。明年三月,拜淮康军节度使、捡挍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师致事。诏大朝防立宰相班,遂居于郑。其起居饮食,康宁如少者。后四年,年八十有二,以疾卒于家。公居家以俭约爲法,虽已贵,常使其子弟亲执贱事,曰:“孔子固多能,鄙事作爲善箴,以戒子孙。”临卒口占数十言,自志其墓。公前娶曰杞国夫人宋氏,后娶曰沂国夫人王氏。子男十人,长曰述古,次曰比部员外郎求古,主客贠外郎学古,虞部贠外郎道古,大理评事馆阁。挍勘博古殿中丞修古秘书省正字履古光禄寺丞防古大理寺丞袭古太常寺太祝象古秦公三子,长曰尧叟,爲枢宻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季曰尧咨,爲武信军节度使,皆举进士第一。及三子已贵,秦公尚无恙,每賔客至其家,公及伯季侍立左右,坐客防蹜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学子軰耳。”故天下皆以秦公教子为法,而以陈氏世家爲荣。公之孙四十人,曽孙二人,合伯季之后,若子若孙若曽孙,六十有八人;女若孙曾五十有四人。而仕于朝者,多以才称于时。呜呼,可谓盛矣!铭曰:
译屡次升迁做到户部侍郎。景祐四年四月,召入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为人刚强坚毅、忠厚诚实,喜好古代典籍,学问广博;无论任职大小,所到之处必有声誉。潮州有恶溪,鳄鱼吃人,人不能靠近;公命人捕获鳄鱼,在市场击鼓宣告,用文章告诫它后将其杀掉,鳄鱼之患于是平息。潮州人赞叹说:“从前韩文公晓谕鳄鱼,鳄鱼便听从;如今公杀鳄鱼,鳄鱼便畏惧。所做的虽然不同,但都能使异类和丑恶之物改变而有利于百姓,这一点是相同的。我们潮州相隔三百年才得到两位这样的公,真是幸运!”公在潮州修建孔子庙和韩公祠,带领州中优秀子弟入学。任知寿州时,遇到大饥荒,公亲自拿出米煮粥给饥民吃;官吏百姓因为公的带头,都争相拿出米来,救活了几万人。公说:“我难道是把这当作个人的恩惠吗?只是用命令率领别人,不如自己先做,使他们乐意跟从。”钱塘江堤用竹笼装石来抵御潮水,潮水侵蚀竹笼,没几年就毁坏,修好后又毁坏。公叹息说:“堤坝本来是用来抵御灾患的,反而使百姓受苦;于是应当商议改用柴草和土,避免这种损害。”公的政敌把这件事报告朝廷,认为他的办法不合适。当时丁晋公参与主持政务,主张罢黜公,公争辩不止,于是朝廷调公到京西;后来仍用竹笼装石筑堤,几年也没有成功,民力大为困乏,最终采用公的建议,堤坝才建成。河东地寒,百姓贫困,公上奏请求免除石炭税,减少官营冶铁的课额,每年减免数十万,以便利百姓,说:“转运使是征收利益的官,利益有根本和末节;下层有余裕,上层自然充足。我难道要做庸俗的官吏吗?”太行山处在河东、河北两路的交界处,公认为晋地从前之所以成为险要国家,常常先反叛后服从,正是依仗了这里的险要。他在河东开凿泽州道路,后来调任河北,又开凿怀州道路;太行山的险阻能够通行,百姓都感念公,认为这是便利。公说:“我难道只是为今天谋利吗?”黄河决口冲毁滑州,水势凶猛异常,每次回流到下游急流处,常把人冲没,踪迹全无的不可胜数。公亲自冒着风雨,日夜督促,创制木龙,用大木排列成齿状,使它浮在水面上下,以削弱水势,堤坝才建成。又修筑长堤来防备外患,滑州人得以恢复居所,彼此告诫说:“不能让后人忘记我们的陈公。”于是把这道堤称为“陈公堤”。开封府治理京城,公认为治理繁杂事务的方法,是用威势打击强暴,用全面监察防止奸邪;这就像激荡水流,却想使它澄清一样。因此公施政一概以诚信为原则。每年正月夜间放灯时,就把恶少年全部登记起来,拘禁起来。公召集少年告诫说:“府尹把你们当作坏人对待,你们怎么会成为好人?我把你们当作好人对待,你们难道还会做坏事吗?”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连续五个夜晚,没有一个人犯法。太常博士陈诂任知祥符县,县吏厌恶他的明察,想借事陷害他,却找不到陈诂贪污受贿的事情,便想用苛细的政令扰乱他。京城从录事以下的官吏,整个县署都逃走了。京城到处传言,说陈诂施政苛刻暴虐。当时章献明肃太后还在听政,因而发怒于陈诂,想加罪于他。公任枢密副使,竭力为他争辩,认为如果治陈诂的罪,便会使奸人得逞,反而打击能干的官吏。陈诂因此得以免罪。公十次主持大州,六次任转运使,常常用方正严肃的态度约束下属,使人知道畏惧而不敢轻易犯法;至于他们有过失时,公又多加保护,因此从未按罪黜退过一个下属官吏。公被贬到潮州时,所进言的事情,都是臣下难以说出口的。平生所写奏疏还有很多,都把草稿烧掉了。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卷,还有《野庐编》《潮阳编》《愚丘集》。公大多仰慕韩愈作文;参与修撰《真宗实录》,又修国史。按旧例,知制诰的人通常要先试验文辞。天子认为公的文章天下皆知,不再命他试文。自本朝以来,不经试文而任知制诰的,只有杨亿和公二人而已。公任官时不随意谋求升迁,任太常丞十三年没有升迁,任起居郎七年也没有升迁。自从议论钱塘江堤的事情起,公被丁晋公贬黜。后来丁晋公更加得势,专擅威福;旧日朋友和他的子弟因为公长期在外,多次劝公求取进身。公说:“只有长久处在外面,才能看出我的操守。”就这样过了十五年。当今天子即位后,丁晋公的事情败露,被流放海外,公才被召回任用。公最初做宰相时,进献唐代刘蕡所作的对策,说:“天下的治乱,从朝廷开始;朝廷的赏罚,从身边开始。”刘蕡防范论说的各种事情,都是当今的弊病;这些正是臣所想说的,也是陛下应当实行的,而且也是我们臣子的职责。天子嘉奖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公任宰相不久,当年冬天发生冬雷、地震,星象多次变异。公说:“王随的官位在我之上,却因病不能处理政事;程琳等人的官位又都在我之下。”于是援引汉代旧例,把灾异归咎于自己,请求罢职的奏章一共上了四次。第二年三月,授任淮康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师身份退休。诏令在大朝会时安排宰相的班次,于是公居住在郑州。他的起居饮食安康,像年轻人一样。过了四年,八十二岁时因病在家去世。公居家以俭朴为准则,虽然已经显贵,仍常让子弟亲自做卑贱的事务,说:“孔子本来就多才多艺,鄙贱的事务也能做;应当把这作为有益的箴言,来告诫子孙。” 临死前口述数十句话,亲自为自己的墓志作了记述。公先娶杞国夫人宋氏,后娶沂国夫人王氏。儿子十人:长子述古;次子任比部员外郎,名求古;任主客员外郎,名学古;任虞部员外郎,名道古;任大理评事,名馆阁;任校勘,名博古;任殿中丞,名修古;任秘书省正字,名履古;任光禄寺丞,名防古;任大理寺丞,名袭古;任太常寺太祝,名象古。秦公的三个儿子中,长子尧叟任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幼子尧咨任武信军节度使,二人都考中进士第一名。等三个儿子都显贵后,秦公仍健在。每当宾客到他家,公和长兄、幼弟都侍立在左右,宾客坐着感到局促不安,纷纷请求离去。秦公笑着说:“这不过是几个学生罢了。”因此天下人都把秦公教子作为榜样,并以陈氏成为世家为荣耀。公的孙子四十人,曾孙二人;合计长兄、幼弟的后代以及公自己的子孙、曾孙,共六十八人;女儿、孙女、曾孙女共五十四人。在朝廷做官的,多以才干闻名当时。唉!真可以说是兴盛了!铭文说:
陈氏高节在汚,全洁閟德,潜光有俟而发。其发惟时,自公啓之。英英伯季,踵武偕来,相车崇崇。武节之雄,高幢巨毂。四世六公,惟世有封。秦、楚及齐,尚书中书,仪同太师。祖考在前,孙曾盈后,公居于中,伯季左右。惟勤其始,以享其终。唯能其约,以有其丰。休庸显问,播美家邦。有逺其贻,有大其继。刻诗垂声,以质来裔。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五十一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二十三碑铭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太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以疾归于京师。八月,疾少间,入见天子,曰:“噫,予旧学之臣也。”乃留侍讲迩英閤,诏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敕太医朝夕徃视。有司除道,将幸其家。公叹曰:“吾无状,乃以疾病忧吾君。”即驰奏曰:“臣疾少间,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闻。天子震悼,亟临其丧,以不即见公爲恨。赠公司空兼侍中,諡曰元献。有司请辍视朝一日,诏特辍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公于许州阳翟县麦秀乡之北原。既▯,赐其墓隧之碑,首曰“旧学之碑”。既又敕史臣修考次公事,具书于碑下。臣修伏读国史,见真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方推让功德,祠祀天地山川,讲礼乐以文颂声,而儒学文章儁贤伟异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临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进见天子。时方亲阅天下贡士,防廷中者千余人,与夫宫臣衞官拥列圜视,公不动声气,操笔爲文辞立成,以献。天子嘉赏,赐同进士出身,遂登馆阁,掌书命,以文章爲天下所宗。逮陛下养德东宫,先帝选用臣属,即以公遗陛下。由王官宫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辅道圣德,忧勤国家,有旧有劳,自始至卒五十余年。公既薨,而先帝之名臣与陛下东宫之旧人皆无在者,宜其褒宠优异比公甘盘。臣修幸得执笔史官,奉明诏,谨昧死上临淄公事曰:公讳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显徙迁不常。自其高祖讳墉,唐咸通中举进士,卒官江西,始着籍于高安。其后三世不显。曾祖讳延昌,又徙其籍于临川。祖讳郜,追封英国公。考讳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已下,皆用公贵,累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妣张氏,陈国太夫人。祖妣傅氏,许国太夫人。妣呉氏,唐国太夫人。公生七嵗,知学问爲文章,乡里号爲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安抚江西。得公以闻,真宗召见,既赐出身后,二日又召试诗赋论。公徐啓曰:“臣尝私习此赋,不敢隐。”真宗益嗟异之,因试以他题,以爲秘书省正字,置之秘阁,使得悉读秘书。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视其学,明年献其所爲文,召试中书,迁太常寺奉礼郎。封祀太山,推防迁光禄寺丞,数月充集贤挍理。明年迁著作佐郎,丁父忧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具舟送至京师。从祀太清宫,赐绯衣银鱼,同判太常礼院。又丁母忧,求去官,服丧不许。今天子始封升王,公以选爲府记室参军,再迁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为皇太子,以户部贠外郎充太子舍人,赐金紫,知制诰,判集贤院,迁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既以道德文章佐佑东宫,真宗有所谘访,多以方寸小纸细书问之,由是叅与机宻,有所对必以其藁进示,不泄。其后悉阅真宗阁中遗书,得公所进藁,类爲八十卷藏之禁中,人莫之见也。初,真宗遗诏,章献明肃太后权听军国事,宰相丁谓,枢宻使曹利用,各欲独见奏事,无敢决其议者。公建言:“羣臣奏事太后者,垂帘听之,皆毋得见。”议遂定。干兴元年,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迁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侍讲崇政殿,迁礼部侍郎,知审官院,爲枢宻副使,迁刑部侍郎,上疏论张耆不可爲枢宻使,由是忤太后,防坐以笏撃其仆,误折其齿,罢留守南京。大与学校以教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废兴,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天圣八年礼部贡举。明年爲三司使,复为枢宻副使,未拜,改叅知政事,迁尚书左丞。太后谒太庙,有请服衮冕者,太后以问公,公以周官后服对。太后崩,大臣执政者皆罢,以公爲礼部尚书,知亳州,徙知陈州,迁刑部尚书。复召爲御史中丞,又爲三司使,知枢宻院事,拜枢宻使,再加捡挍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厯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书居相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宻使。自公复召用,而赵元昊反,师出陜西,天下▯于兵。公数建利害,请罢监军,兼以阵圗授诸将,使得应敌爲攻守,及制财用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爲施行。自宫禁先以率天下,而财赋之职悉归有司,卒能以谋臣元昊使听约束,乃还其王号。公爲人刚简,遇人必以诚,虽处富贵如寒士,罇酒相对,欢如也。得一善,称之如巳出。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等,皆出其门。
译陈氏的高尚节操处在污浊之世,却保持完全清白;深藏的德行和潜伏的光辉,等待时机而发扬。它的发扬正逢其时,是从公开始的。杰出的长兄和幼弟,接踵而来,一同显达;乘坐的相车高大壮盛,出行的仪仗威武雄伟。四代之中有六位公卿,世代都有封爵。秦国、楚国、齐国,以及尚书、中书、仪同、太师等尊贵封号都具备。祖先在前,孙辈曾孙充满后方;公居于中,长兄幼弟侍立左右。正是因为开始勤勉,才享有最终的成就;正是因为能够守约俭朴,才得到丰盛的福报。美好的功劳和显著的声名,传播到家族和国家;留下长远的遗泽,后代有更大的继承。刻下诗篇流传声名,作为凭证留给后代。《唐宋八大家文钞》第五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第五十一卷 明代茅坤编撰 《庐陵文钞》第二十三卷 碑铭 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 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太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因病回到京师。八月,病情稍有好转,入朝拜见天子。天子说:“唉,这是我从前学习时的臣子啊!”于是留下他在迩英阁侍讲,诏令每五日到前殿朝见一次。第二年正月,公的病发作,不能入朝,皇帝命太医早晚前往诊视。有关部门清理道路,准备到他家中探望。公叹息说:“我没有成就,竟然因为疾病使我的君主忧虑。”随即赶快上奏说:“臣的病稍有好转,行动也快要恢复了。”天子于是停止前往。那个月丁亥日,报告公去世。天子震动悲痛,立即亲临丧所,以没有及时见到公为遗憾。赠公司空兼侍中,谥号元献。有关部门请求停止视朝一天,诏令特意停止两天。同年三月癸酉,将公安葬在许州阳翟县麦秀乡北原。下葬以后,赐给他的墓道碑,碑首题为“旧学之碑”。随后又命史臣欧阳修考察编次公的事迹,详细写在碑的下方。臣欧阳修恭敬阅读国史,看到真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正推让功德,祭祀天地山川,讲习礼乐来修饰歌颂太平的声誉;而儒学、文章方面杰出伟异的人物,也从公的家族中出现。江西临川人,年仅十四岁,一天之内从田野乡里被召来,进见天子。当时天子正在亲自阅试天下贡士,殿廷中防卫森严,有一千多人,宫臣、卫官簇拥排列,环视四周。晏公神色不变,提笔作文,很快写成,献给天子。天子嘉奖他,赐同进士出身,于是进入馆阁,掌管诏令文书,凭文章成为天下人所尊崇的人。及至陛下在东宫修养德行,先帝选用属官,便把晏公留给陛下。晏公由王府官、宫臣,最终登上宰相之位,前后辅佐圣德、忧劳国事,有旧功和劳绩,从开始到去世五十多年。晏公去世后,先帝的名臣和陛下在东宫时的旧臣都已不在了,因此应当像周文王褒宠甘盘那样,对晏公给予优厚而特殊的褒奖。臣欧阳修幸而得以担任执笔的史官,奉明诏,谨冒死上奏临淄公事如下:公名殊,字同叔,姓晏。他的世系有时显赫、有时沉寂,迁徙也不固定。自高祖晏墉起,唐咸通年间考中进士,最后任官于江西,开始在高安登记户籍。此后三代都不显达。曾祖晏延昌又把户籍迁到临川。祖父晏郜,追封英国公。父亲晏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以下,都因晏公显贵而屡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母张氏,封陈国太夫人。祖母傅氏,封许国太夫人。母亲吴氏,封唐国太夫人。晏公七岁时便懂得学习和写文章,乡里称他为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当时安抚江西,发现晏公后上报朝廷。真宗召见他,赐进士出身后,第二天又召他试作诗、赋、论。晏公从容启奏说:“臣曾私下练习过这篇赋,不敢隐瞒。”真宗更加惊异,于是另出题目试他,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安置在秘阁,使他能够遍读秘书。又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考察他的学业。第二年,他献上自己所作的文章,朝廷召他到中书省试用,升任太常寺奉礼郎。封禅泰山时,推官防迁任光禄寺丞;数月后充任集贤校理。第二年升任著作佐郎,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不久真宗思念他,便从他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备船送他到京城。他随从祭祀太清宫,赐绯衣、银鱼,任同判太常礼院。又因母亲去世服丧,请求离职,朝廷不许他守丧完毕后再任官。今天子起初封为升王,晏公因选拔而任王府记室参军,第二次升任左正言,兼直史馆。今天子成为皇太子后,晏公以户部员外郎充任太子舍人,赐金鱼袋、紫衣,任知制诰、判集贤院,升为翰林学士,充任景灵宫判官,又任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晏公以道德和文章辅佐东宫后,真宗有所询问,多半用方寸大小的纸条细写问题来问他。因此他参与机密事务,凡有答复,必定先把草稿进呈给真宗过目,绝不泄露。后来真宗把阁中的遗书全部阅览一遍,发现晏公所进的草稿,分类编成八十卷,收藏在禁中,世人没有见过。起初,真宗遗诏规定章献明肃太后暂时听理军国大事,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都想单独觐见奏事,没有人敢决定这件事。晏公建议说:“群臣向太后奏事时,太后可以垂帘听取,但都不许单独觐见。”议论于是确定下来。干兴元年,授任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升任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经任侍讲崇政殿;升任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任枢密副使;又升刑部侍郎。他上疏议论张耆不可任枢密使,因此触犯太后;又因用笏板击打自己的仆人,误伤折断了仆人的牙齿,被罢职留守南京。他大力兴办学校,教育各地学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的兴衰,都是从晏公开始改变的。召回任御史中丞,改任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主持天圣八年的礼部贡举。第二年任三司使,又任枢密副使,尚未正式受命,改任参知政事,升为尚书左丞。太后拜谒太庙时,有人请求让太后穿衮服、戴冕旒,太后向晏公询问,晏公依据《周官》中的后服制度回答。太后去世后,执政大臣全都被罢免,朝廷任命晏公为礼部尚书、知亳州;调任知陈州,升任刑部尚书。又召回任御史中丞,再任三司使、知枢密院事,授枢密使;又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终于以刑部尚书的身份居于宰相之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自晏公再次被召用以后,赵元昊反叛,军队出征陕西,天下因战争而疲惫困乏。晏公多次陈述利害,请求撤除监军,并把阵图授给诸将,使他们能够根据敌情决定攻守;对于财用收支的关键事务,也都制定了制度。天子全部予以施行。宫禁率先以身作则来带动天下,财赋事务全部归有司掌管,最终能够凭谋略使赵元昊听从约束,于是恢复了他的王号。晏公为人刚正简朴,待人必以诚相待;虽然身居富贵,却像寒士一样,和人对饮一杯酒,也十分欢快。发现一个优点,便称赞得像是自己的一样。当时有名的士人,如范仲淹、孔道辅等,都是从他的门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