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九
庄宗又遣明宗往谕之,彦章病创卧不能起,仰顾明宗,呼其小字曰:“汝非邈佶烈乎?我岂苟活者!”遂见杀,年六十一。晋髙祖时,追赠彦章太师。与彦章同时有裴约者,潞州之牙将也。庄宗以李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约以裨将守泽州。嗣昭卒,其子继韬以泽潞叛,降于梁。约召其州人,泣而谕曰:“吾事故使二十余年,见其分财飨士,欲报梁仇,不幸早世。今郎君父丧未▯,违背君亲,吾能死于此,不能从以归梁也。”众皆感泣。梁遣董璋率兵围之,约与州人拒守,求救于庄宗。是时庄宗方与梁人战河上而已,建大号,闻继韬叛降梁,颇有忧色。及闻约独不叛,喜曰:“吾于继韬何薄,于约何厚,而约能分逆顺耶?”顾符存审曰:“吾不惜泽州,与梁一州易得,约难得也。尔识机便,为我取约来。”存审以五千骑驰至辽州,而梁兵已破泽州,约见杀。至周世宗时,又有刘仁赡者焉。仁赡,字守惠,彭城人也。父金,事杨行密,为濠、滁二州刺史,以骁勇知名。仁赡为将,轻财重士,法令严肃,少略通兵书。事南唐,为左监门卫将军,黄、袁二州刺史,所至称治。李景使掌亲军,以为武昌军节度使。周师征淮,先遣李谷攻自寿春景遣将刘彦贞拒周兵,以仁赡为清淮军节度使,镇寿州。李谷退守正阳浮桥,彦贞见周兵之却,意其怯,急追之。仁赡以为不可,彦贞不听,仁赡独按兵城守。彦贞果败于正阳。世宗攻寿州,围之数重,以方舟载礮自淝河中流击其城,又束巨竹数十万竿,上施版屋,号为竹龙,载甲士以攻之,又决其水砦入于淝河,攻之百端。自正月至于四月,不能下,而嵗大暑,霖雨弥旬,周兵营寨水深数尺,淮淝暴涨,礮舟竹龙皆飃南岸,为景兵所焚,周兵多死。世宗东趋濠梁,以李重进为庐寿州都招讨使。景亦遣其元帅齐王景逹等列砦紫金山下,为夹道以属城中,而重进与张永徳两军相疑不协。仁赡屡请出战,景逹不许,由是愤惋成疾。明年正月,世宗复至淮上,尽破紫金山砦,壊其夹道,景兵大败,诸将往往见擒。而景之守将广陵冯延鲁、光州张绍、舒州周祚、泰州方讷、泗州范再遇等,或走或降,皆不能守,虽景君臣亦皆震摄,奉表称臣,愿割土地输贡赋以効诚欵,而仁赡独坚守不可下。世宗使景所遣使者孙晟等至城下示之,仁赡子崇諌幸其父病,谋与诸将出降,仁赡立命斩之。监军使周廷构哭于中门,救之不得,于是士卒皆感泣,愿以死守。三月,仁赡病甚,已不知人。其副使孙羽诈为仁赡书以城降,世宗命舁仁赡至帐前,叹嗟乆之,赐以玉带御马,复使入城养疾。是日卒。制曰:「刘仁赡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可比?予之南伐,得尔为多。」乃拜仁赡检挍太尉兼中书令、天平军节度使。仁赡不能受命而卒,年五十八。世宗遣使吊祭,丧事官给,追封彭城郡王,以其子崇赞为懐州刺史,赐庄宅各一区。李景闻仁赡卒,亦赠太师。寿州故治寿春,世宗以其难克,遂徙城下蔡,而复其军曰忠正军,曰:「吾以旌仁赡之节也。」呜呼!天下恶梁乆矣。然士之不幸而生其时者,不为之臣可也。其食人之禄者,必死人之事。如彦章者,可谓得其死哉!仁赡既杀其子以自明矣,岂有垂死而变节者乎?今周世宗实録载仁赡降书,盖其副使孙羽等所为也。当世宗时,王环为蜀守,秦州攻之,乆不下。其后力屈而降,世宗颇嗟其忠,然止以为大将军。视世宗待二人之薄厚,而考其制书,乃知仁赡非降者也。自古忠臣义士之难得也!五代之乱,三人者,或出于军卒,或出于伪国之臣,可胜叹哉!可胜叹哉!
译庄宗又派明宗前去劝说他。王彦章伤病卧床,不能起身,抬头看着明宗,叫他的字说:‘你不是邈佶烈吗?我难道是苟且偷生的人吗!’于是被杀,享年六十一岁。晋高祖时,追赠王彦章为太师。和王彦章同时有一个叫裴约的人,是潞州的牙将。庄宗任命李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裴约以副将身份守卫泽州。李嗣昭死后,他的儿子李继韬以泽州、潞州叛变,投降梁国。裴约召集州人,哭着劝说道:‘我侍奉故使二十多年,看见他分发财物、犒赏士兵,想报梁国的仇,不幸早早去世。如今郎君父亲刚死还未下葬,就背叛君亲;我可以死在这里,却不能跟随他回到梁国。’众人都感动落泪。梁国派董璋率兵包围泽州,裴约和州人抵抗防守,向庄宗请求救援。这时庄宗正与梁军在黄河边交战,只是刚刚建立国号,听说李继韬叛变投降梁国,脸上很有忧色。等听说裴约独自不叛变,高兴地说:‘我对李继韬有什么薄待,对裴约有什么厚待,为什么裴约能够辨明逆顺呢?’回头对符存审说:‘我不吝惜泽州;泽州一州容易从梁国取得,裴约却难以得到。你要识察时机,为我把裴约带来。’符存审率五千骑兵奔驰到辽州,但梁兵已经攻破泽州,裴约被杀。到了周世宗时,又有刘仁瞻。刘仁瞻,字守惠,是彭城人。他的父亲刘金侍奉杨行密,任濠州、滁州两州刺史,以勇猛闻名。刘仁瞻做将领时轻视钱财、重视士人,法令严明,稍微懂得兵书。侍奉南唐,任左监门卫将军、黄州和袁州刺史,所到之处都以治理有方著称。李景让他掌管亲军,任命他为武昌军节度使。周军征讨淮南,先派李谷从寿春进攻;李景派将领刘彦贞抵抗周军,以刘仁瞻为清淮军节度使,镇守寿州。李谷退守正阳浮桥,刘彦贞看见周军退却,以为他们怯弱,急忙追赶。刘仁瞻认为不可,刘彦贞不听,刘仁瞻独自按兵守城。刘彦贞果然在正阳战败。世宗进攻寿州,重重包围,又用连在一起的船只载着炮,从淝河中央轰击城池;又捆扎数十万根巨竹,上面搭设木板屋,称为‘竹龙’,载着甲士进攻;又决开水寨,把水引入淝河,从各方面进攻。自正月至四月,始终不能攻下;当年天气极热,连绵下雨十多天,周军营寨中积水深数尺,淮河、淝河暴涨,炮船和竹龙都被冲到南岸,被南唐军烧毁,周军死了很多人。世宗向东奔赴濠梁,任命李重进为庐、寿州都招讨使。南唐也派元帅齐王李景达等人在紫金山下排列营寨,修筑夹道与城中相连;但李重进和张永德两军互相猜疑、不相协调。刘仁瞻多次请求出战,李景达不准,因此愤懑成疾。第二年正月,世宗再次来到淮河边,彻底攻破紫金山营寨,毁掉夹道,南唐军大败,诸将往往被擒。南唐的守将广陵冯延鲁、光州张绍、舒州周祚、泰州方讷、泗州范再遇等,有的逃走,有的投降,都不能守住城池;即使南唐君臣也都震恐,奉表称臣,愿意割让土地、缴纳贡赋来表示诚意,唯独刘仁瞻坚定守城,始终无法攻下。世宗让南唐派来的使者孙晟等到城下给刘仁瞻看这些文书。刘仁瞻的儿子刘崇谏希望父亲患病,谋划和诸将出城投降,刘仁瞻立即命令斩杀他。监军使周廷构在中门哭泣,想救他却没有成功,于是士卒都感动落泪,愿意拼死守城。三月,刘仁瞻病得很重,已经神志不清。他的副使孙羽假造刘仁瞻的书信,献城投降。世宗命人把刘仁瞻抬到帐前,长久地叹息感慨,赐给他玉带和御马,又让他回城养病。这一天刘仁瞻去世。诏书说:‘刘仁瞻竭尽忠诚侍奉自己的君主,坚持节操而没有亏损,前代名臣有几个人可以和他相比?我向南征伐,能够得到你这样的臣子,收获太多了。’于是授刘仁瞻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天平军节度使。刘仁瞻还没有接受任命就去世了,享年五十八岁。世宗派使者吊祭,丧事费用由官府供给,追封为彭城郡王,任命他的儿子刘崇赞为怀州刺史,赐给庄园、宅第各一处。李景听说刘仁瞻去世,也追赠他为太师。寿州原来的治所在寿春,世宗因为寿春难以攻克,便把州城迁到下蔡,又恢复其军号为忠正军,说:‘我是用这种方式表彰刘仁瞻的节操。’ 唉,天下厌恶梁国已经很久了。然而士人不幸生在那个时代,不做梁国的臣子也可以;既然享受了君主的俸禄,就一定要为君主的事业而死。像王彦章这样,可以说死得其所了!刘仁瞻已经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表明心志,难道会有临死之际改变节操的吗?如今《周世宗实录》记载刘仁瞻的降书,大概是他的副使孙羽等人伪造的。当世宗时,王环镇守蜀地,秦州进攻他,久攻不下。后来王环力量用尽而投降,世宗很感叹他的忠诚,却只任命他为大将军。对比世宗待这两人的厚薄,再考察诏书,才知道刘仁瞻并不是投降的人。自古以来,忠臣义士实在难得!五代动乱时,这三个人有的出身于军卒,有的是伪国的臣子,难道不令人长叹吗!难道不令人长叹吗!
死事传欧阳公所次死节传三人,外复録死事者十五人。以十五人者不足以配三人之烈,然不忍遗之也,故别之曰死事。然如张源徳、姚洪、张敬逹三人,其所凛然不为不义屈,欧公所自为防缀,亦多竒气。予故并録之。欧公小序深取王清、史彦超,然不如源徳等三人尤为惨咽。呜呼!甚哉!自开平讫于显徳,终始五十三年,而天下五代,士之不幸而生其时,欲全其节而不二者,固鲜矣。于此之时,责士以死与必去,则天下为无士矣。然其习俗遂以苟生不去为当然,至于儒者以仁义忠信为学,享人之禄,任人之国者,不顾其存亡,皆恬然以茍生为得,非徒不知愧,而反以其得为荣者,可胜数哉!故吾于死事之臣有所取焉。君子之于人也,乐成其美,而不求其备,况死者人之所难乎?吾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人而已,其初无卓然之节而终以死人之事者,得十有五人焉,而战殁者不得与也。然吾取王清、史彦超者,其有防哉?其有防哉!作《死事传》。不能立传者五人,马彦超附《朱守殷传》,宋令询、李遐、张彦卿、郑昭业见于本纪而已。张源徳者,不知其世家。或曰本晋人也。少事晋,无所称。从李罕之以潞州叛晋,降梁。罕之遣源徳见梁太祖。太祖时,源徳自金吾卫将军为蔡州刺史。梁贞明三年,魏博节度使杨师厚卒。末帝分魏、相等六州为两镇,惧魏军不从,乃遣刘鄩将兵万人屯于魏,以虞变。魏军果叛,迫其节度使贺徳伦以魏、博二州降晋。当是时,源徳为鄩守贝州。晋王入魏,诸将欲先击贝州。晋王曰:「贝城小而坚,攻之难卒下。且源徳虽恃刘鄩之兵,然与沧州相首尾。今徳州居其中而无备,不如先取之,则沧、贝之势分而易图也。」乃先袭破徳州,然后以兵五千攻源徳。源徳坚守不下,晋军堑而围之。已而刘鄩大败于故元城,南走黎阳。晋军攻破洺州,而卫州刺史来昭、邢州节度使阎寳皆以城降晋。磁州刺史靳昭、相州张筠、沧州戴思逺皆弃城走。当此时,晋已先下全燕,而镇定背附于晋。自河以北,山以东,四面千里,六镇数十州之地皆归晋。独贝一州,围之逾年不可下。源徳守既坚,而贝人闻晋已尽有河北,城中食且尽,乃劝源徳出降。源徳不从,遂见杀。源徳已死,贝人谋曰:「晋围吾乆,吾穷而后降,惧皆不免也。」乃告于晋曰:「吾欲被甲执兵而降,得赦而后释之,如何?」晋军许诺。贝人三千出降,已释甲,晋兵四面围而尽杀之。夏鲁竒字邦杰,青州人也。唐庄宗时,赐姓名曰李绍竒。其后庄宗赐姓名者,皆复其故。鲁竒初事梁,为宣武军挍。后奔于晋,为卫防指挥使。从周徳威攻刘守光于幽州,守光将单廷珪、元行钦以骁勇自负,鲁竒每与二将鬬,辄不能解,两军皆释兵而观之。晋已下魏博,梁将刘鄩军于洹水,庄宗以百骑觇敌,遇鄩伏兵围之数重,几不得脱,鲁竒力战,手杀百余人,身被二十余创,与庄宗决围而出。庄宗益竒之,以为磁州刺史。从战中都,擒王彦章,庄宗壮之,赐绢千匹,拜郑州防御使,迁河阳节度使。为政有恵爱,徙镇忠武。河阳之人遮留,不得行,父老诣京师乞留,明宗遣中使往谕之,鲁竒乃得去。唐师伐荆南,以鲁竒为招讨副使,无功而还。徙镇武信,东川董璋反,攻遂州,鲁竒闭城拒之,旬日救兵不至,城中食尽,鲁竒自刎死,年四十九。吴峦兵犹可战,而不战;鲁竒食尽,力穷而死,故取舎异。姚洪,本梁之小挍也。自董璋为梁将,洪尝事璋,后事唐为指挥使。长兴中,遣洪将千人戍阆州。董璋反,遣人以书招洪。洪得璋书,辄投厠中。后璋兵攻破阆州,执洪。璋曰:“尔为健儿,我遇汝厚,奈何负我邪?”洪骂曰:“老贼!尔昔为李七郎奴,扫马粪,得一脔残炙,感恩不已。今天子用尔为节度使,何苦反邪?吾能为国家死,不能从人奴以生。”璋怒,▯镬于前,令壮士十人刲其肉而食。洪至死大骂。明宗闻之,泣下,録其二子而厚防其家。
译《死事传》欧阳公编次《死节传》中的三个人,另外又记录死于事变的十五个人。因为这十五个人不足以和那三人的壮烈相匹配,但又不忍心遗漏他们,所以另立篇名叫《死事》。然而像张源德、姚洪、张敬达三人,他们那种凛然不可被不义屈服的气节,欧阳公亲自铺叙点染,也多有奇伟的气势。因此我把他们一并记录下来。欧阳公的小序特别赞赏王清、史彦超,但不如对张源德等三人写得更加惨切悲咽。唉,太严重了!从开平到显德,首尾五十三年,天下经历五代;士人不幸生在那个时代,想保全自己的节操而不改事他人,确实很少。在这样的时代,如果责求士人一定要死守节操、一定要离去,那么天下就会没有士人了。然而当时的习俗竟把苟且偷生、不肯离开当作理所当然。至于那些以仁义忠信为学问的儒者,享受别人的俸禄、掌管别人国家的人,不顾国家的存亡,都安然把苟且偷生当作得计;他们不只是没有羞愧,反而把能够这样做当作荣耀的人,哪里数得清呢!所以我对死于事变的臣子有所取录。君子对待别人,乐于成全他们的美德,并不要求他们事事完美,何况死亡是人所难以做到的事情呢?我在五代只得到保全节操的士人三人;起初没有特别显著的节操,最终却因国事而死的,有十五人;但在战斗中阵亡的人不能列入其中。然而我选取王清、史彦超,难道没有原因吗?难道没有原因吗!于是作《死事传》。不能单独立传的有五人:马彦超附在《朱守殷传》之后,宋令询、李遐、张彦卿、郑昭业只见于本纪。张源德,不知道他的家世。有人说他本来是晋人。年轻时侍奉晋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后来跟随李罕之以潞州叛晋,投降梁国。李罕之派张源德去见梁太祖。当时梁太祖让张源德由金吾卫将军出任蔡州刺史。梁贞明三年,魏博节度使杨师厚去世。梁末帝把魏州、相州等六州分为两个镇,担心魏军不服,便派刘鄩率一万军队驻扎魏地,以防变乱。魏军果然叛乱,逼迫节度使贺德伦以魏州、博州二州投降晋国。这时张源德替刘鄩守贝州。晋王进入魏地,诸将想先攻贝州。晋王说:‘贝城小而坚固,很难迅速攻下。况且张源德虽然依仗刘鄩的军队,但和沧州首尾相接。如今德州居于中间而没有防备,不如先攻取它,这样沧州、贝州的形势便会被分割,容易图取。’于是先袭击攻破德州,然后以五千军队进攻张源德。张源德坚守不投降,晋军挖沟包围他。不久刘鄩在故元城大败,向南逃到黎阳。晋军攻破洺州,卫州刺史来昭、邢州节度使阎宝都带着城池投降晋国。磁州刺史靳昭、相州张筠、沧州戴思远都弃城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这时,晋国已经先攻下整个燕地,镇州、定州也背弃原主归附晋国。黄河以北、太行山以东,四面千里之内,六镇数十州的土地全都归晋国所有。只有贝州一州,被围困一年多仍然不能攻下。张源德守城坚定,贝州人听说晋国已经完全占有河北,城中的粮食也将要吃尽,便劝张源德出城投降。张源德不答应,于是被杀。张源德死后,贝州人谋划说:‘晋军围困我们很久,我们穷困之后才投降,恐怕大家都不能免死。’于是向晋军说:‘我们想披甲拿兵器投降,等得到赦免后再放下武器,可以吗?’晋军答应了。贝州人三千人出城投降,已经解除铠甲,晋兵从四面包围,将他们全部杀死。夏鲁奇,字邦杰,是青州人。唐庄宗时,赐姓名为李绍奇。后来庄宗赐给别人姓名的,才都恢复原来的姓名。夏鲁奇起初侍奉梁国,任宣武军校。后来逃奔晋国,任卫防指挥使。他跟随周德威在幽州攻打刘守光;刘守光的将领单廷珪、元行钦以勇猛自负,夏鲁奇每次和两人交战,总是难分胜负,两军都放下兵器观看。晋国已经攻下魏博,梁将刘鄩驻军洹水,庄宗带一百骑兵侦察敌情,遇到刘鄩的伏兵,被包围了好几层,几乎不能脱身。夏鲁奇奋力作战,亲手杀了一百多人,身上受了二十多处伤,和庄宗杀出重围。庄宗更加惊异他的勇武,任命他为磁州刺史。他跟随庄宗在中都作战,擒获王彦章,庄宗赞叹他的勇壮,赐绢一千匹,任命他为郑州防御使,又升任河阳节度使。他治理政事有恩惠、得人爱戴,调任忠武镇。河阳百姓拦路挽留,使他无法成行,父老到京师请求留下他;明宗派宦官前去劝解,夏鲁奇才得以离开。唐军征伐荆南,任命夏鲁奇为招讨副使,没有功劳而回。后来调任武信镇,东川董璋反叛,进攻遂州,夏鲁奇闭城抵抗;十多天救兵不到,城中粮食吃尽,夏鲁奇自刎而死,享年四十九岁。吴峦的军队还可以作战,却不作战;夏鲁奇粮食吃尽、力量穷竭而死,所以取舍不同。姚洪,原本是梁国的一名小校。董璋做梁国将领时,姚洪曾侍奉他;后来侍奉唐国,任指挥使。长兴年间,派姚洪率一千人戍守阆州。董璋叛变,派人拿书信招降姚洪。姚洪得到董璋的信,便把它扔进厕所。后来董璋的军队攻破阆州,擒获姚洪。董璋说:‘你是勇健之士,我待你一向优厚,为什么要背叛我呢?’姚洪骂道:‘老贼!你过去是李七郎的奴仆,替他扫马粪,得到一小片残余烤肉,就感恩不已。今天皇帝任用你为节度使,你为什么还要反叛?我能为国家而死,不能跟着奴才活着。’董璋发怒,把油锅架在面前,命十名壮士割下他的肉来吃。姚洪直到死还在大骂。明宗听说后流下眼泪,录用他的两个儿子,并厚待他的家人。
王思同,幽州人也。其父敬柔,娶刘仁恭女,生思同。思同事仁恭为银胡防指挥使。仁恭为其子守光所囚,思同奔晋,以为飞胜指挥使。梁、晋相距于莘,遣思同筑垒杨刘,以功迁神武十军都指挥使,累迁郑州防御使。思同为人敢勇,善骑射,好学,颇喜为诗,轻财重义,多礼文士,然未尝有战功。明宗时,以乆次为匡国军节度使,徙镇雄武。是时吐蕃数为寇,而泰州无亭障,思同列四十余栅以御之。居五年,来朝。明宗问以邉事,思同指画山川,陈其利害。思同去,明宗顾左右曰:“人言思同不管事,能若是耶?”于是始知其材,以为右武卫上将军,京兆尹,西京留守。石敬瑭讨董璋,思同为先锋指挥使,兵入剑门,而后军不继,思同与璋战不胜而却。敬瑭兵罢,思同徙镇山南西道。已而复为京兆尹,西京留守。应顺元年二月,潞王从珂反鳯翔,驰檄四邻,言:“奸臣幸先帝疾病,贼杀秦王而立幼嗣,侵弱宗室,动揺藩方。”陈已所以兴兵讨乱之状,因遣伶奴安十十以五弦谒思同,欲因其懽以通意。是时诸镇皆懐向背,所得潞王书檄虽以上闻而不絶其使,独思同执十十及从珂所使推官郝诩等送京师。愍帝嘉其忠,即以思同为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三月,防诸镇兵围鳯翔,破东西关城。从珂兵弱而守甚坚,外兵伤死者众。从珂登城呼外兵而泣曰:“吾从先帝二十年,大小数百战,甲不解体,金创满身,士卒固尝从我矣。今先帝新弃天下,而朝廷信用奸人,离间骨肉,我实何罪而见伐乎?”因恸哭,士卒闻者皆悲怜之。兴元张虔钊攻城西,督战甚急,士卒苦之,反兵攻虔钊,防钊走。羽林指挥使杨思权呼曰:“潞王吾主也!”乃引军自西门入降从珂,而思同未知,犹督战。严卫指挥使尹晖麾其众曰:“城西军入城受赏矣,何用战耶?”士卒解甲弃仗,声闻数里,遂皆入城降。诸镇之兵皆溃,思同挺身走至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闭门不纳,乃走潼关。从珂引兵东至昭应,前锋追执思同。从珂责曰:“罪可逃乎?”思同曰:“非不知从王而得生,恐终死不能见先帝于地下。”从珂媿其言,乃杀之。汉髙祖即位,赠侍中。思同东走,将自归于天子;与元行钦走异,故故其死。张敬逹字志通,代州人也。小字生铁。少以骑射事唐庄宗,为防直军使。明宗时,为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领钦州刺史。累迁彰国、大同军节度使,徙镇武信、晋昌。清泰二年,契丹数犯邉。废帝以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兼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都总管,屯于忻州。屯兵聚噪,遮敬瑭,呼万嵗。敬瑭斩三十余人以止之。废帝疑敬瑭有异志,乃以敬瑭为北面副总管,以分其兵。明年夏,徙敬瑭镇天平,遂以敬达为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都部署。敬瑭因此遂反,即以敬逹为太原四面招讨使。六月,兵围太原。敬逹为长城连栅,云梯飞礮以攻之。所为城栅将成,辄有大风雨,水暴至以壊之。敬瑭求救于契丹。九月,契丹耶律徳光自鴈门入,旌旗相属五十余里。徳光先遣人告敬瑭曰:“吾欲今日破敌,可乎?”敬瑭报曰:“大兵逺来,而贼势方盛,要在成功,不必速也。”使者未复命,而兵已交。敬达阵于西山。契丹以羸骑三千,革鞭木▯,人马皆不甲胄,以趋唐军。唐军争驰之,契丹兵走,追至汾曲,伏发,断唐军为二,其在北者皆死,死者万余人。敬达収军栅晋安。契丹围之。废帝遣赵延寿、范延光等救之。延寿屯团柏谷,延光屯辽州,相去皆百余里。契丹兵围敬达者,自晋安寨南长百余里,阔五十里。敬达军中望之,但见穹庐连属如冈阜,四面亘以毛索挂铃为警,纵犬往来。敬达军中有夜出者,辄为契丹所得,由是闭壁不敢复出。延寿等皆有二心,无救敬达意。敬达犹有兵五万人,马万匹。乆之,食尽,削木筛粪以饲其马,马死者食之。已而马尽,副招讨使杨光逺劝敬达降晋。敬达自以不忍背唐,而救兵且至,光逺促之不已。敬达曰:“诸公何相迫耶?何不杀我而降?”光逺即斩敬达降契丹。耶律徳光闻敬达死,哀其忠,遣人収▯之。本纪责其不诛光逺,而讽其杀已以降贼,故不书死,而书如其志,而传録其死者,终嘉其不降也。然已虽不屈,而讽人降贼,故不得为死节。
译王思同,是幽州人。他的父亲王敬柔娶刘仁恭的女儿,生下王思同。王思同侍奉刘仁恭,任银胡防指挥使。刘仁恭被他的儿子刘守光囚禁后,王思同逃奔晋国,晋国任他为飞胜指挥使。梁、晋在莘地相持时,派王思同在杨刘筑垒;因功升任神武十军都指挥使,多次升迁至郑州防御使。王思同为人勇敢果断,善于骑射,喜好学习,也很喜欢写诗,轻视钱财、重视义气,礼敬文士,但从未有过战功。明宗时,因资历久而任匡国军节度使,调任雄武镇。当时吐蕃多次侵扰,而泰州没有烽燧屏障,王思同排列四十多座栅寨来防御。过了五年,入朝觐见。明宗询问边境事务,王思同指点山川形势,陈述利害。王思同离开后,明宗回头对左右说:‘人们都说王思同不管事,他竟能这样吗?’这才知道他的才能,任命他为右武卫上将军、京兆尹、西京留守。石敬瑭讨伐董璋时,王思同任先锋指挥使,军队进入剑门,但后军没有接应,王思同与董璋交战不胜而退。石敬瑭撤兵后,王思同调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不久又任京兆尹、西京留守。应顺元年二月,潞王李从珂在凤翔反叛,骑马向四方传檄,说:‘奸臣趁先帝患病,杀害秦王而拥立幼主,削弱宗室,动摇藩镇。’ 檄文陈述了自己起兵讨伐乱臣的情形,接着派伶人奴仆安十十带着五弦琴拜见王思同,想借欢乐的机会来传达意图。当时各镇都在考虑归附或背叛,所得李从珂的檄文虽然上报朝廷,却没有阻断使者;只有王思同拘捕安十十及李从珂派来的推官郝诩等人,送往京师。愍帝嘉奖他的忠诚,立即任命王思同为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三月,联合各镇军队包围凤翔,攻破东西关城。李从珂兵力弱而防守十分坚固,外军伤亡很多。李从珂登城向外军哭喊:‘我跟随先帝二十年,大小数百战,铠甲从未解下,身上布满刀箭伤,士卒本来一直跟随我。如今先帝刚刚离开天下,朝廷却听信奸人,离间骨肉,我究竟犯了什么罪而遭到讨伐呢?’于是放声痛哭,士卒听到的都悲伤怜悯他。兴元的张虔钊进攻城西,督战十分急迫,士卒苦于作战,反过来进攻张虔钊,逼得张虔钊逃走。羽林指挥使杨思权喊道:‘潞王是我们的君主!’于是率军从西门入城投降李从珂,而王思同还不知道,仍然督促作战。严卫指挥使尹晖对他的部众挥手说:‘城西的军队已经入城受赏了,还作什么战?’士卒纷纷解除铠甲、丢弃兵器,声音传到几里之外,于是全都入城投降。各镇的军队都溃败,王思同独自逃到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关闭城门不接纳他,他于是逃往潼关。李从珂率兵向东到昭应,前锋追上并擒获王思同。李从珂责问说:‘罪行可以逃脱吗?’王思同说:‘我不是不知道跟随大王就可以活命,只是恐怕最终死后没有脸面在地下见先帝。’李从珂因他的话感到惭愧,于是杀了他。汉高祖即位后,追赠他为侍中。王思同向东逃走,本来将要亲自归附天子;这和元行钦逃走的情形不同,所以特意记载他的死。张敬达,字志通,是代州人,小字生铁。年轻时凭骑射侍奉唐庄宗,任防直军使。明宗时,任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兼领钦州刺史。多次升迁,任彰国、大同军节度使,又调任武信、晋昌镇。清泰二年,契丹多次侵犯边境。废帝任命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兼任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都总管,驻扎忻州。驻军聚集喧闹,拦住石敬瑭,高呼万岁;石敬瑭斩杀三十多人来制止他们。废帝怀疑石敬瑭有异心,于是任命石敬瑭为北面副总管,以此分割他的兵权。第二年夏,调石敬瑭镇守天平,于是任张敬达为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都部署。石敬瑭因此反叛,便任命张敬达为太原四面招讨使。六月,军队包围太原。张敬达修筑连绵的长城式营栅,用云梯、飞炮攻城。他所修的城栅将要完成时,总有大风雨,暴水冲来将其毁坏。石敬瑭向契丹求救。九月,契丹耶律德光从雁门进入,旌旗相连五十多里。耶律德光先派人告诉石敬瑭:‘我想今天击破敌人,可以吗?’ 石敬瑭答复说:‘大军从远方赶来,而敌人的势力正强,重要的是取得成功,不必急于求战。’使者还没有回报,双方已经交战。张敬达在西山列阵。契丹用三千名瘦弱的骑兵,拿着皮鞭和木棒,人马都不穿铠甲,冲向唐军。唐军争相追赶,契丹兵逃走;追到汾曲时,伏兵突然发动,把唐军截成两段,北边的军队全部死亡,死者一万多人。张敬达收拢军队,驻扎在晋安。契丹包围了他们。废帝派赵延寿、范延光等人救援。赵延寿驻扎团柏谷,范延光驻扎辽州,两地相距都一百多里。包围张敬达的契丹军队,从晋安寨向南延伸一百多里,宽五十里。张敬达军中望去,只见穹庐连绵,如同山冈土丘;四面都用挂铃的毛绳相连作为警戒,并放犬来回巡逻。张敬达军中有夜间出营的人,往往被契丹擒获,因此闭营不敢再出。赵延寿等人都有二心,没有救援张敬达的打算。张敬达仍有五万军队、一万匹马。时间久了,粮食吃尽,只得削木、筛粪来喂马;马死了便吃马肉。不久马也吃尽,副招讨使杨光远劝张敬达投降晋国。张敬达自认为不忍背叛唐国,又认为救兵将到,杨光远却不断催逼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人〕 张敬达说:‘诸位为什么这样逼迫我?为什么不杀了我再投降?’杨光远立即杀死张敬达,向契丹投降。耶律德光听说张敬达死了,哀悯他的忠诚,派人收殓安葬他。本纪责备张敬达没有杀死杨光远,又讥刺他暗示别人投降贼军,所以不写他‘死’,而写他‘如其志’;传中记录他的死,最终还是赞许他没有投降。然而他自己虽然没有屈服,却暗示别人投降贼军,因此不能称为死节。
王清,字去瑕,洺州曲周人也。初事唐,为寕卫指挥使。后事晋,为奉国都虞▯。安从进叛防州,从髙行周攻之,逾年不能下。清谓行周曰:「从进闭孤城以自守,其势岂得乆耶?」因请先登,遂攻破之。开运二年冬,从杜重威战阳城,清以力战功为步军之最,加检挍司徒。是冬,重威军中渡桥,南敌军其北以相距,而敌以精骑竝西山,出晋军后,南击栾城,断晋饷道。清谓重威:「晋军危矣!今去镇州五里而守死于此,营孤食尽,将若之何?」请以步兵二千为先锋,夺桥开路,公率诸军继进以入镇州,可以守也。重威许之,遣与宋彦筠俱前。清与敌战败之,夺其桥。是时,重威已有贰志,犹预不肯进,彦筠亦退走。清曰:「吾独死于此矣!」因力战而死,年五十三。汉髙祖立,赠清太傅。史彦超,云州人也。为人勇悍骁防。周太祖起魏时,彦超为汉龙防都指挥使,以兵从太祖入立,迁虎防都指挥使,戍于晋州。刘旻攻晋州,州无主帅,知州王万敢不能拒,彦超以戍兵坚守月余。太祖遣王峻救之,旻兵解去,以功迁龙防右厢都指挥使,领郑州防御使。周汉战髙平,彦超为前锋,先登陷阵,以功拜感徳军节度使。周兵围汉太原,契丹救汉,出忻、代,世宗遣符彦卿拒之,以彦超为先锋,战忻口。彦超勇愤俱发,左右驰击,解而复合者数四,遂殁于阵。是时,世宗败汉髙平,乗胜而进,围城之役,诸将议不一,故乆无成功。世宗欲解去而未决,闻彦超战死,遽班师,仓卒之际,亡失甚众。世宗既惜彦超,而愤无成功,忧忿不食者数日,赠彦超太师,优防其家焉。孙晟初名鳯,又名忌,宻州人也。好学有文辞,尤长于诗。少为道士,居庐山简寂宫,常画唐诗人贾岛像置于屋壁,晨夕事之。简寂宫道士恶晟,以为妖,以杖驱出之。乃儒服北之赵魏,谒唐庄宗于镇州。庄宗以晟为著作佐郎。天成中,朱守殷镇汴州,辟为判官。守殷反,伏诛,晟乃弃其妻子,亡命陈宋之间。安重诲恶晟,以谓教守殷反者晟也,画其像购之,不可得,遂族其家。晟奔于呉。是时李昪方簒杨氏,多招四方之士,得晟,喜其文辞,使为教令,由是知名。晟为人口吃,遇人不能道寒暄,已而坐定,谈辨锋生,听者忘倦。昪尤爱之,引与计议,多合意,以为右仆射,与冯延已竝为昪相。晟轻延已为人,常曰:“金椀玉杯而盛狗屎,可乎?”晟事昪父子二十余年,官至司空,家益富骄,每食不设几案,使众妓各执一器,环立而侍,号“肉台盘”,时人多效之。周世宗征淮,李景惧,始遣泗州牙将王知朗至徐州奉书以求和。世宗不答,又遣翰林学士钟谟、文理院学士李徳明奉表称臣,不答,乃遣礼部尚书王崇质副晟奉表。谟、晟等皆言景愿割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嵗贡百万以佐军。而世宗已取滁、扬、濠、泗诸州,欲尽取淮南,乃止,因留使者不遣,而攻寿州益急。谟等见世宗英武,非景敌,而师甚盛,寿春且危,乃曰:“愿陛下寛臣五日之诛,容臣还取景表,尽献江北诸州。”世宗许之,遣供奉官安宏道押徳明、崇质南还,而谟与晟皆见留。徳明等既还,景悔不肯割地,世宗亦以暑雨班师,留李重进、张永徳等分攻庐、寿。周兵所得扬、泰诸州,皆不能守,景兵复振。重进与永徳两军相疑有隙,永徳上书言重进反,世宗不听。景知二将之相疑也,乃以蜡九书遗重进,劝其反。初晟之奉使也,语崇质曰:“吾行必不免,然吾终不负永陵一抔土也。”永陵者,昪墓也。及崇质还,而晟与钟谟俱。至京师,馆于都亭驿,待之甚厚。每朝防,入阁使班东省官后,召见必饮以醇酒。已而周兵数败,尽失所得诸州。世宗忧之,召晟问江南事,晟不对。世宗怒,未有以发。防重进以景蜡丸书来上,多斥周过恶,以为言。由是发怒曰:“晟来使我言,景畏吾神武,愿得北面称臣,保无二心,安得此指斥之言乎?”亟召侍卫军虞▯韩通,收晟下狱,及其从者二百余人,皆杀之。晟临死,世宗犹遣近臣问之,晟终不对,神色怡然,正其衣冠,南望而拜曰:“臣惟以死报国。”尔乃就刑。晟既死,钟谟亦贬耀州司马。其后世宗怒解,怜晟忠,悔杀之,召拜钟谟卫尉少卿。景已割江北,遂遣谟还。而景闻晟死,亦赠鲁国公。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十
译王清,字去瑕,是洺州曲周人。起初侍奉唐国,任宁卫指挥使;后来侍奉晋国,任奉国都虞候。安从进在随州反叛,王清跟随高行周攻打他,经过一年仍不能攻下。王清对高行周说:‘安从进闭守一座孤城来自保,他的势力难道能长久吗?’于是请求首先登城,最终攻破了城池。开运二年冬,王清跟随杜重威在阳城作战,因奋力作战有功,列为步军第一,加授检校司徒。这年冬天,杜重威的军队渡过桥,南方敌军在桥北阻挡;敌军又以精锐骑兵并列在西山,绕到晋军后方,向南攻打栾城,截断晋军粮道。王清对杜重威说:‘晋军危险了!如今距离镇州只有五里,却要在这里死守,营地孤立、粮食又尽,将怎么办呢?’他请求率步兵二千人做先锋,夺取桥梁、打开道路,请您率各军随后进入镇州,这样就可以守住。杜重威答应了,派他和宋彦筠一同前进。王清与敌军交战并击败敌军,夺取了桥梁。这时杜重威已经有了二心,仍然迟疑不肯前进,宋彦筠也退逃。王清说:‘我只能独自死在这里了!’于是奋力作战而死,享年五十三岁。汉高祖即位后,追赠王清为太傅。史彦超,是云州人。为人勇猛强悍,骁勇善战。周太祖在魏州起兵时,史彦超任汉龙防都指挥使,率兵跟随太祖入京即位,升任虎防都指挥使,驻守晋州。刘旻进攻晋州,州中没有主帅,知州王万敢不能抵抗,史彦超凭戍守的军队坚守一个多月。太祖派王峻救援,刘旻的军队解围退去。史彦超因功升任龙防右厢都指挥使,兼领郑州防御使。周、汉在高平交战,史彦超任先锋,首先登城冲入敌阵,因功授感德军节度使。周军包围汉国太原,契丹来救汉国,从忻州、代州出兵;世宗派符彦卿抵抗,以史彦超为先锋,在忻口交战。史彦超勇气和愤怒一同爆发,纵横驰击,敌我分开后又重新交战,反复数次,最终战死阵中。这时世宗在高平击败汉军,乘胜进军,围城的战事中诸将意见不一,所以长久不能成功。世宗想撤军但尚未决定,听说史彦超战死,立即班师;仓促之间,损失逃散的人很多。世宗既痛惜史彦超,又因没有取得成功而愤恨,忧愤得几天不吃饭,追赠史彦超为太师,并优厚抚恤他的家人。孙晟起初名凤,又名忌,是密州人。他喜好学习,有文才,尤其擅长作诗。年轻时做道士,住在庐山简寂宫,常把唐代诗人贾岛的画像挂在屋壁上,早晚侍奉它。简寂宫的道士厌恶孙晟,认为他在搞妖术,用杖把他赶出去。孙晟于是穿儒服向北到赵、魏,去镇州拜见唐庄宗。庄宗任命孙晟为著作佐郎。天成年间,朱守殷镇守汴州,征召他任判官。朱守殷反叛被诛杀后,孙晟便抛弃妻子儿女,逃亡在陈州、宋州之间。安重诲厌恶孙晟,认为教唆朱守殷反叛的人就是孙晟,画了他的画像悬赏捉拿,却没有找到,于是灭了他的家族。孙晟逃奔吴国。当时李昪正篡夺杨氏政权,广泛招揽四方士人,得到孙晟后喜爱他的文才,让他撰写教令,因此知名。孙晟说话口吃,遇到人时不能说寒暄之语;等坐定之后,谈论辩说却锋芒四射,听的人忘记疲倦。李昪尤其喜爱他,召来共同谋划,许多意见都合乎心意,任命他为右仆射,和冯延已一同做宰相。孙晟轻视冯延已的为人,常说:‘用金碗玉杯来盛狗屎,可以吗?’孙晟侍奉李昪父子二十多年,官做到司空,家境越来越富裕骄纵;每逢吃饭不设置几案,让众多歌妓各自拿着一种器皿,环绕站立侍候,称为‘肉台盘’,当时的人多仿效这种做法。周世宗征讨淮南,李景害怕了,先派泗州牙将王知朗到徐州奉上书信求和。世宗没有答复,又派翰林学士钟谟、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世宗仍不答复,于是派礼部尚书王崇质和孙晟一起奉表。钟谟、孙晟等都说李景愿意割让寿州、濠州、泗州、楚州、光州、海州六州土地,每年进贡百万来帮助军费。但世宗已经取得滁州、扬州、濠州、泗州等州,想要全部取得淮南,于是拒绝了;同时扣留使者不让他们回去,更加急迫地进攻寿州。钟谟等见世宗英武,李景不是他的对手,而周军声势浩大,寿春将要危急,便说:‘愿陛下宽免我们五日不死,让我们回去取得李景的表章,把江北各州全部献出。’世宗答应了,派供奉官安宏道押送李德明、王崇质南归,而钟谟和孙晟都被留下。李德明等回去后,李景后悔而不肯割地;世宗也因暑雨而班师,留下李重进、张永德等分别进攻庐州、寿州。周军取得的扬州、泰州等州,都不能守住,南唐军势力又振作起来。李重进和张永德两军互相猜疑而有嫌隙,张永德上书说李重进反叛,世宗没有听信。南唐知道两将互相猜疑,便用蜡封写了九封信送给李重进,劝他反叛。当初李晟奉命出使时,对陈崇质说:“我这次出行一定难免一死,但我终究不会辜负永陵那一抔土。”永陵,就是李昪的墓。等到陈崇质回来,李晟和钟谟也一同被捕。到了京师,他们被安置在都亭驿,待遇十分优厚。每逢入朝,李晟都排在东省官员之后进入阁中,召见时一定用醇酒招待。不久,后周军队多次战败,原先夺取的各州全都丧失了。世宗为此忧虑,召李晟询问江南的情况,李晟不回答。世宗大怒,却一时没有发作。恰逢李重进拿着景国用蜡封的书信来呈上,信中多指责后周的过失和罪恶,作为辞说。世宗因此勃然大怒,说:“李晟来出使时对我说,景国畏惧我的神武,愿意面向北方称臣,保证没有二心,怎么会有这样指斥我的话呢?”于是急忙召来侍卫军虞候韩通,把李晟收押下狱,连同他的随从二百多人,全都杀了。李晟临死时,世宗还派近臣去询问他,李晟始终不回答,神色安然自若,整理好衣冠,面向南方拜倒说:“臣只愿用死来报效国家。”这才赴刑。李晟死后,钟谟也被贬为耀州司马。后来世宗怒气消解,怜悯李晟的忠诚,后悔杀了他,便召回钟谟,任命为卫尉少卿。景国已经割让江北,于是世宗派钟谟回去。景国听说李晟死了,也追赠他为鲁国公。《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 明代茅坤撰写 庐陵史钞十
一行传欧阳公于五代史作一行传,语所谓“风雨晦防,鸡鸣不已”也。而其言文,其防逺,予故録而出之。呜呼!五代之乱极矣!传所谓天地闭,贤人隠之时欤?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缙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亷耻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谓自古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而怪当时可道者何少也?岂果无其人哉?虽曰干戈兴,学校废,而礼义衰,风俗隳壊,至于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尝无人也。吾意必有洁身自负之士,嫉世逺去而不可见者。自古材贤有韫于中而不见于外,或穷居陋巷,委身草莽,虽顔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况世变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时乎?吾又以谓必有负材能,修节义,而沈沦于下,泯没而无闻者。求之传记,而乱世崩离,文字残缺,不可复得,然仅得者四五人而已。处乎山林而羣麋鹿,虽不足以为中道,然与其食人之禄,俛首而包羞,孰若无愧于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郑遨,张荐明。势利不屈其心,去就不违其义。吾得一人焉,曰石昻。茍利于君,以忠获罪,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义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赟。五代之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于兄弟夫妇,人伦之际,无不大壊,而天理防乎其灭矣!于此之时,能以孝悌自修于一乡,而风行于天下者,犹或有之,然其事迹不着,而无可纪次,独其名氏或因见于书者,吾亦不敢没,而其略可録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伦。作一行传。郑遨,字云叟,滑州白马人也。唐明宗祖庙讳遨,故世行其字。遨少好学,敏于文辞。唐昭宗时举进士不中,见天下已乱,有拂衣逺去之意,欲携其妻子与俱隠,其妻不从,遨乃入少室山为道士。其妻数以书劝遨还家,輙投之于火。后闻其妻子卒,一恸而止。遨与李振故善,振后事梁贵显,欲以禄遨,遨不顾。后振得罪南窜,遨徒步千里往视之,由是闻者益髙其行。其后遨闻华山有五粒松脂沦入地,千嵗化为药能去三尸,因徙居华隂,欲求之。与道士李道殷、罗隠之友善,世目以为三髙士。遨种田,隠之卖药以自给。道殷有钓鱼术,钓而不饵,又能化石为金。遨尝验其信,然而不之求也。节度使刘遂凝数以寳货遗之,遨一不受。唐明宗时,以左拾遗;晋髙祖时,以谏议大夫召之,皆不起。即赐号为逍遥先生。天福四年卒,年七十四。遨之节髙矣,遭乱世不汚于荥利,至弃妻子不顾而去,岂非与世相絶而笃爱其身者欤?然遨好饮酒、奕棊,时时为诗章落人间,人间多冩以缣素相赠遗,以为寳。至或图写其形,翫于屋壁。其迹虽逺,而其名逾彰,与乎石门、荷蓧之徒异矣。与遨同时有张荐明,燕人也。少以儒学逰河朔,后去为道士,通老子、庄周之说。髙祖召见,问道家可以治国乎?对曰:道也者,妙万物而为言,得其极者,尸居袵席之间,可以治天地也。髙祖大其言,延入内殿讲道德经,拜以为师。荐明闻宫中奏时鼓曰:陛下闻鼓乎?其声一而已,五音十二律,鼓无一焉。然和之者鼓也,夫一,万事之本也。能守一者,可以治天下。髙祖善之,赐号通▯先生,后不知其所终。石昻,青州临淄人也。家有书数千巻,喜延四方之士。士无逺近,皆就昻学问,食其门下者或累嵗,昻未尝有怠色。而昻不求仕进,节度使符习髙其行,召以为临淄令。习入朝,京师监军杨彦朗知留后事。昻以公事至府上谒,賛者以彦朗讳石,更其姓曰右。昻趋于庭,仰责彦朗曰:“内侍奈何以私害公?昻姓石,非右也。”彦朗大怒,拂衣起去。昻即趋出,解官还于家,语其子曰:“吾本不欲仕乱世,果为刑人所辱,子孙其以我为戒。”昻父亦好学,平生不喜佛说。父死,昻于柩前诵《尚书》曰:“此吾先人之所欲闻也。”禁其家不可以佛事汚吾先人。晋髙祖时,诏天下求孝悌之士,户部尚书王权、宗正卿石光賛、国子祭酒田敏、兵部侍郎王延等相与诣东上閤门,上昻行义可以应诏。诏昻至京师,召见便殿,以为宗正丞,迁少卿。出帝即位,晋政日壊,昻数上疏极谏,不听,乃称疾东归,以夀终于家。昻既去,而晋室大乱。程福赟者,不知其世家。为人沈厚寡言,而有勇。少为军卒,以战功累迁洺州团练使。晋出帝时,为奉国右厢都指挥使。开运中,契丹入冦,出帝北征,奉国军士乘间夜纵火焚营,欲因以为乱。福赟身自救火,被伤。火灭而乱者不得发。福赟以为契丹且大至,而天子在军,京师虚空,不宜以小故动揺人听,因匿其事不以闻。军将李殷,位次福赟下,利其去而代之,因诬福赟与乱者同谋,不然何以不奏。出帝下福赟狱,人皆以为寃。福赟终不自辩,以见杀。
译《一行传》欧阳公在《五代史》中作《一行传》,说的就是所谓“风雨晦暗,鸡鸣不止”这种时代。不过他的文章文辞精美,见识深远,所以我特意把它抄录出来。唉!五代的祸乱达到极点了!《传》所说的“天地闭塞,贤人隐退”,不就是这种时候吗?在这个时代,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而士大夫安享俸禄、站立朝廷,满脸自得,再也没有廉耻之色的,到处都是。我认为,自古忠臣义士大多出自乱世,却奇怪当时值得称道的人为什么这样少。难道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即使说战争兴起,学校废弛,礼义衰败,风俗毁坏,到了这种地步,但自古以来天下从来不曾没有人才。我料想,一定有些洁身自守、自负其才的人,憎恶时世而远远离去,因此没有被人看见。自古以来,有才德的人把才德蕴藏在内而不显露于外,有的困居在简陋的巷子里,有的委身于草野之间;即使有颜子那样的品行,若没有遇到仲尼,声名也不能显扬,何况是在世事多变、君子之道消亡的时代呢?我又认为,一定有怀抱才干、修养节义,却沉沦下层、湮没无闻的人。我查考传记,然而乱世崩溃离散,文字残缺,已经无法全部寻得,最终只找到四五个人而已。居住山林、和群鹿为伴,虽然不足以说是走在中正之道上,但与其吃君王的俸禄,低头忍受羞耻,哪如内心无愧,放纵身心而自得?我找到了两个人,就是郑遨、张荐明。权势利禄不能使他的内心屈服,出仕或退隐都不违背他的道义。我找到了一个人,就是石昻。假如有利于君主,即使因忠诚获罪,又何必自己辩明呢?有至死也不肯开口的人,这就是古代的义士。我找到了一个人,就是程福赟。五代之乱,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以至兄弟、夫妻之间,人伦关系无不严重毁坏,天理几乎灭亡了!在这个时候,能够在一乡之中以孝悌修养自己,并使风气传遍天下的人,或许还有;但他们的事迹不显著,无法记载编次,只有姓名有时因见于书中,我也不敢湮没;其中事迹大略可以记录的,我找到了一个人,就是李自伦。于是作《一行传》。郑遨,字云叟,是滑州白马人。唐明宗的祖庙讳名为“遨”,所以世人只称他的字。郑遨年轻时喜好学习,文辞敏捷。唐昭宗时,他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看到天下已经大乱,便有拂衣远去的想法,想带着妻子儿女一起隐居,但妻子不答应,于是郑遨进入少室山做道士。他的妻子多次写信劝他回家,他总是把信投入火中烧掉。后来听说妻子儿女死了,痛哭一场才停止。郑遨过去同李振交情很深,李振后来侍奉梁而显贵,想用俸禄来安置郑遨,郑遨不予理会。后来李振获罪,被流放到南方,郑遨徒步走了一千里去探望他,因此听说这件事的人更加推重郑遨的品行。后来郑遨听说华山有五粒松脂沉入地下,经过千年会化成能够除去三尸的药,于是迁居华阴,想寻找它。他同道士李道殷、罗隐之交好,世人把他们称为三位高士。郑遨种田,罗隐之卖药维持生活。李道殷有钓鱼的法术,钓鱼不用鱼饵,又能把石头化成金子。郑遨曾经验证过这些事确实可信,却并不向他求取。节度使刘遂凝多次把珍宝财物送给他,郑遨一次也没有接受。唐明宗时,朝廷任命他为左拾遗;晋高祖时,以谏议大夫的职位召他入朝,他都不肯起身。朝廷便赐给他“逍遥先生”的称号。天福四年去世,享年七十四岁。郑遨的节操很高,身逢乱世而不被荣华利禄玷污,甚至抛下妻子儿女不顾而离去,难道不是因为同世俗断绝关系而专心珍爱自身吗?然而郑遨喜欢饮酒、下棋,又常常作诗流传于世间,世人多把他的诗写在绢帛上互相赠送,把它当作珍宝;甚至有人描绘他的形貌,悬挂在屋壁上赏玩。他的踪迹虽然远离尘世,名声却更加显著,这就与石门、荷蓧一类的人不同了。与郑遨同时代的还有张荐明,是燕地人。他年轻时凭借儒学游历河朔,后来离去做了道士,通晓老子、庄周的学说。高祖召见他,问道家之道是否可以治理国家。张荐明回答说:“所谓道,是用来说明万物奥妙的;得到道的极致,即使像尸体一样居处、躺在席间,也可以治理天地。”高祖认为这话说得伟大,便请他进入内殿讲解《道德经》,拜他为师。张荐明听到宫中演奏报时鼓,便说:“陛下听到鼓声了吗?它只有一个声音;五音十二律,鼓中一个也没有。然而使各种声音和谐的,正是鼓。‘一’是万事的根本,能够守住‘一’,就可以治理天下。”高祖认为他说得好,赐号“通玄先生”,后来不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石昻,是青州临淄人。他家里有书数千卷,喜欢招纳四方士人。士人无论远近,都来向石昻请教学问;有的人在他门下吃住多年,石昻从未显出厌倦的神色。但石昻不求出仕进取,节度使符习很推重他的品行,召他担任临淄令。符习入朝后,京师监军杨彦朗主持留后事务。石昻因公事到府中拜见,赞礼官因为杨彦朗忌讳“石”字,便把他的姓改成“右”。石昻快步走到庭中,抬头责问杨彦朗说:“内侍怎么能因私情损害公事?我姓石,不姓右。”杨彦朗大怒,拂袖起身离去。石昻立即快步出府,解下官职回到家中,对儿子说:“我本来就不想在乱世做官,果然被刑余之人侮辱了。你们子孙应当把我当作戒鉴。”石昻的父亲也喜好学习,一生不喜欢佛教的说法。父亲死后,石昻在灵柩前诵读《尚书》,说:“这是我先人想听到的。”并禁止家中用佛事玷污先人的灵柩。晋高祖时,下诏天下寻访孝悌之士。户部尚书王权、宗正卿石光赞、国子祭酒田敏、兵部侍郎王延等人一同到东上閤门,上奏说石昻的品行和义行可以应诏。诏令石昻到京师,皇帝在便殿召见他,任命为宗正丞,后升为少卿。出帝即位后,晋朝政日益败坏。石昻多次上疏极力劝谏,出帝不听,于是称病回到东方,在家中寿终。石昻离去后,晋室便大乱。程福赟,不知道他的家世。他为人深沉厚重,少言寡语,却很勇敢。年轻时做军卒,凭战功多次升迁,做到洺州团练使。晋出帝时,任奉国右厢都指挥使。开运年间,契丹入侵,出帝北征,奉国军士乘机在夜里放火焚烧军营,想借此发动叛乱。程福赟亲自救火,被火烧伤。火势扑灭后,叛乱者没能发动起来。程福赟认为契丹大军即将到来,而天子正在军中,京师空虚,不应因小事动摇人心,于是隐瞒此事没有上报。军将李殷,官位在程福赟之下,想趁机取代他,便诬告程福赟与叛乱者同谋,说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不奏报?出帝把程福赟下狱,人人都认为他蒙受冤屈。程福赟始终不为自己辩解,最终被杀。
李自伦者,深州人也。天福四年正月,尚书户部奏:深州司功防军李自伦六世同居,奉敕准格。按格,孝义旌表,必先加按验。孝者复其终身,义门仍加旌表。得本州审到乡老程言等称:自伦髙祖训,训生粲,粲生则,则生忠,忠生自伦,自伦生光厚,六世同居。不妄敕以所居飞鳬乡为孝义乡,匡圣里为仁和里,准式旌表门闾。九月丙子,户部复奏:前登州义门王仲昭六世同居,其旌表有听事、步栏、前列屏、树乌头、正门阀阅一丈二尺、乌头二柱端冒以瓦、桶筑双阙一丈、在乌头之南三丈七尺、夹树槐柳十有五步。请如之。敕曰:此故事也,今式无之。其量地之宜,髙其外门,门安绰楔,左右建台髙一丈二尺,广狭方正称焉。圬以白而赤其四角,使不孝不义者见之,可以悛心而易行焉。
唐六臣传甚哉!白马之祸,悲夫!可为流涕者矣。然士之生死,岂其一身之事哉?初,唐天祐三年,梁王欲以嬖吏张廷范为太常卿。唐宰相裴枢以谓太常卿,唐常以清流为之。廷范乃梁客将,不可。梁王由此大怒,曰:“吾常谓裴枢纯厚,不陷浮薄,今亦为此邪?”是嵗四月,彗出西北,扫文昌、轩辕、天市。宰相柳璨希梁王防,归其谴于大臣。于是左仆射裴枢、独孤损,右仆射崔逺,守太保致仕赵崇,兵部侍郎王賛,工部尚书王溥,吏部尚书陆扆,皆以无罪贬,同日赐死于白马驿。凡缙绅之士与唐而不与梁者,皆诬以朋党,坐贬死者数百人,而朝廷为之一空。明年三月,唐哀帝逊位于梁,遣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涉为押传国寳使,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张防为副,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寳使,尚书左丞赵光逢为副。四月甲子,文蔚等自上源驿奉册寳,乘辂车,导以金吾仗卫,太常卤簿,朝梁于金祥殿。梁王衮冕,南面。臣文蔚、臣循奉册,升殿进读。已,臣渉、臣防奉传国玺,臣贻矩、臣光逢奉金寳,以次升进读。己降率文武百官北面舞蹈,再拜贺。夫一太常卿与社稷孰为重?使枢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国与人乎?虽枢等之力,未必能存唐,然必不亡唐而独存也。呜呼!唐之亡也,贤人君子既与之共尽,其余在者皆庸懦不肖,倾险狯猾,趋利卖国之徒也。不然,安能防耻忍辱于梁庭如此哉?作《唐六臣传》。张文蔚,字右华,河间人也。初以文行知名,举进士及第。唐昭宗时,为翰林学士承防。是时,天子微弱,制度已隳。文蔚居翰林,制诏四方,独守大体。昭宗迁洛,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璨杀裴枢等七人,蔓引朝士,辄加诛杀。缙绅相视以目,皆不自保。文蔚力讲解之,朝士多赖以全活。梁太祖始立,仍以文蔚为相。梁初制度,皆文蔚所裁定。文蔚居家,亦孝悌。开平二年,太祖北巡,留文蔚西都,以暴疾卒,赠右仆射。杨渉,祖收,唐懿宗时宰相;父严,官至兵部侍郎。渉举进士,昭宗时为吏部尚书。哀帝即位,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渉,唐名家,世守礼法,而性特谨厚。不幸遭唐之乱,拜相之日,与家人相对泣下,顾其子凝式曰:“吾不能脱此网罗,祸将至矣,必累尔等。”唐亡,事梁,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位三年,俛首无所施为,罢为左仆射,知贡举。后数年卒。子凝式,有文辞,善笔札,歴事梁、唐、晋、汉、周,常以心疾致仕,居于洛阳,官至太子太保。张防字少逸,河西炖煌人也。父同,为唐容管经略使。策少聪悟好学,通章句。父同居洛阳敦化里,浚井得古鼎铭曰:“魏黄初元年春二月,匠吉干。”同以为竒。策时年十三,居同侧,启曰:“汉建安二十五年,曹公薨,改元延康。是嵗十月,文帝受禅,又改黄初。是黄初元年无二月也。铭何谬邪?”同大惊异之。防少好浮图之说,乃落髪为僧,居长安慈恩寺。黄巢犯长安,防乃返初服,奉父母以避乱,居田里十余年。召拜广文馆博士,邠州王行瑜辟观察支使。晋王李克用攻行瑜,防与婢肩舆其母东归,行积雪中,行者怜之。梁太祖兼四镇,辟郑滑支使,以母丧解职。服除,入唐为膳部员外郎。华州韩建辟判官,建徙许州,以为掌书记。建遣防聘于太祖,太祖见而喜曰:“张夫子至矣!”遂留以为掌书记,荐之于朝,累拜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太祖即位,迁工部侍郎。奉防,开平二年拜刑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中书侍郎,以风恙罢,为刑部尚书致仕,卒于洛阳。赵光逢,字延吉,父隠,唐左仆射。光逢在唐以文行知名,时人称其方直温润,谓之玉界尺。昭宗时为翰林学士,承防御史,中丞以世乱弃官,居洛阳,杜门絶人事者五六年。栁璨为相,与光逢有旧恩,起光逢为吏部侍郎,太常卿。唐亡,事梁,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累迁左仆射,以太子太保致仕。末帝即位,起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以司徒致仕。唐天成中,即其家拜太保,封齐国公,卒,赠太傅。
译李自伦,是深州人。天福四年正月,尚书户部上奏:深州司功参军李自伦六代同居,奉敕准许依照制度办理。按照制度,表彰孝义,必须先加以查验;孝子免除终身赋役,义门仍加以旌表。于是得到本州审查后乡老程言等人的陈述,称李自伦的高祖李训,李训生李粲,李粲生李则,李则生李忠,李忠生李自伦,李自伦生李光厚,六代同居。于是特意下敕,把他们居住的飞凫乡改名为孝义乡,把匡圣里改名为仁和里,按照制度旌表其门闾。九月丙子日,户部再次上奏:从前登州义门王仲昭六代同居,旌表规格有听事、步栏、前列屏、树立乌头,正门阀阅高一丈二尺;乌头立两根柱子,柱顶覆盖瓦;土筑双阙高一丈,位于乌头以南三丈七尺;两旁种植槐树柳树,间隔十五步。请依照这个规格办理。诏令说:“这是旧有的故事,现行制度中没有。应根据地势测量,增高外门,在门上安置绰楔,左右修建高一丈二尺的台,宽窄和方正要相称。墙面涂白,四角涂红,使不孝不义的人看见后能够悔改心志、改变行为。” 《唐六臣传》惨烈啊,白马之祸!可悲啊,真令人流泪。然而士人的生死,难道只是关乎他自身吗?当初,唐天祐三年,梁王想任用宠幸的属吏张廷范为太常卿。唐朝宰相裴枢认为,太常卿一职,唐朝一向由清流人士担任;张廷范是梁王的幕客将领,不可以任用。梁王因此大怒,说:“我常说裴枢淳厚,不陷于浮薄,如今他也要做这种事吗?”这一年四月,彗星出现在西北方,扫过文昌、轩辕、天市。宰相柳璨迎合梁王的意旨,把灾祸归咎于大臣。于是左仆射裴枢、独孤损,右仆射崔远,守太保致仕赵崇,兵部侍郎王赞,工部尚书王溥,吏部尚书陆扆,都因无罪被贬,并在同一天赐死于白马驿。凡是士大夫中亲附唐朝而不依附梁朝的,都被诬陷为朋党,因获罪而被贬、被杀的有数百人,朝廷因此几乎空了。第二年三月,唐哀帝向梁退位,派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任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任副使;派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涉任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张防任副使;派御史大夫薛贻矩任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任副使。四月甲子日,张文蔚等人从上源驿捧着册书和国宝,乘坐辂车,由金吾仗卫和太常卤簿仪仗引导,到金祥殿朝见梁王。梁王穿着衮冕,面向南方。臣张文蔚、臣苏循捧着册书登殿进读。读完后,臣杨涉、臣张防捧着传国玺,臣薛贻矩、臣赵光逢捧着金宝,依次登殿进读。读毕,他们率领文武百官面向北方舞蹈,再拜称贺。一位太常卿和国家社稷相比,哪个更重要?假使裴枢等人没有死,尚且会爱惜一个太常卿,难道肯把国家交给别人吗?虽然凭裴枢等人的力量,未必能够保住唐朝,但他们必定不会在唐朝灭亡后独自保全自己。唉!唐朝灭亡时,贤人君子已经同它一起灭亡了;其余还活着的人,都是庸懦不才、阴险狡诈、追逐利益而出卖国家之徒。否则,怎么能在梁朝朝廷上这样忍受耻辱呢?于是作《唐六臣传》。张文蔚,字右华,是河间人。起初以文章和品行知名,考中进士。唐昭宗时,任翰林学士承旨。当时天子势力衰弱,制度已经败坏。张文蔚身居翰林,负责起草诏令传达四方,独自坚守大体。昭宗迁都洛阳后,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璨杀害裴枢等七人,又牵连朝廷士人,动辄加以诛杀。士大夫彼此使眼色,人人都不能自保。张文蔚竭力为他们解释调解,许多朝臣依靠他得以保全性命。梁太祖刚即位,仍任用张文蔚为宰相。梁朝初年的制度,全是张文蔚裁定的。张文蔚居家时也很孝顺友爱。开平二年,太祖北巡,留张文蔚在西都,张文蔚因突然患重病去世,追赠右仆射。杨涉,祖父杨收,唐懿宗时任宰相;父亲杨严,官做到兵部侍郎。杨涉考中进士,唐昭宗时任吏部尚书。哀帝即位,任命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涉出身唐朝名门,世代遵守礼法,性情尤其谨慎厚重。不幸遭逢唐朝的乱局,在拜相那天,他和家人相对落泪,回头对儿子杨凝式说:“我不能逃脱这张罗网,灾祸将要来了,一定会连累你们。”唐朝灭亡后,他侍奉梁朝,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位三年,低头顺从,毫无作为,罢相后任左仆射、知贡举。几年后去世。他的儿子杨凝式有文才,擅长书法,历仕梁、唐、晋、汉、周,常以心病为由辞官,居住在洛阳,官至太子太保。张防,字少逸,是河西敦煌人。他的父亲张同,任唐朝容管经略使。张防年少时聪明好学,通晓章句。张同居住在洛阳敦化里时,挖井得到一只古鼎,鼎上铭文写着:“魏黄初元年春二月,匠吉干。”张同认为很奇异。张防当时十三岁,正在张同身边,启奏说:“汉建安二十五年,曹公去世,改元延康。这一年十月,文帝接受禅让,又改元黄初。这样看来,黄初元年没有二月,这篇铭文怎么会错成这样呢?”张同大为惊异。张防年轻时喜好佛教的学说,于是剃发做了僧人,居住在长安慈恩寺。黄巢侵犯长安,张防便恢复原来的服装,奉养父母以躲避战乱,居住乡间十多年。朝廷召任他为广文馆博士,邠州王行瑜征召他为观察支使。晋王李克用攻打王行瑜,张防和婢女抬着母亲乘轿向东归去,在积雪中行走,路人都怜悯他们。梁太祖兼领四镇时,征召他为郑滑支使,因母亲去世而辞职。服丧期满后,入唐任膳部员外郎。华州韩建征召他为判官,韩建迁往许州,又任他为掌书记。韩建派张防出使梁太祖,梁太祖见到他很高兴,说:“张夫子来了!”于是留下他任掌书记,并向朝廷推荐他,张防多次升迁,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太祖即位后,张防升任工部侍郎。奉诏时,开平二年任刑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升为中书侍郎,因风疾罢职,任刑部尚书退休,死于洛阳。赵光逢,字延吉,父亲赵隐,任唐朝左仆射。赵光逢在唐朝以文章品行知名,当时人称他端方正直、温和润泽,说他像玉制的界尺。唐昭宗时任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因世道混乱弃官,居住洛阳,闭门谢绝人事达五六年。柳璨任宰相时,过去与赵光逢有旧日恩情,便起用赵光逢为吏部侍郎、太常卿。唐朝灭亡后,他侍奉梁朝,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多次升迁至左仆射,以太子太保退休。末帝即位,起用他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来又以司徒退休。唐天成年间,朝廷就在他家中任命他为太保,封齐国公。去世后,追赠太傅。
薛贻矩,字熈用,河东闻喜人也。仕唐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防。昭宗自岐还长安,大诛宦者,贻矩尝为中尉韩全诲等作画像讃,坐左迁。贻矩乃自结于梁太祖,太祖言之于朝,拜吏部尚书,迁御史大夫。天祐三年,太祖自长芦还军,哀帝遣贻矩来劳,贻矩以臣礼见太祖,揖之升阶。贻矩曰:“殿下功德及人,三灵改卜,皇帝方行舜禹之事,臣安敢违?”乃称臣拜舞。太祖侧身以避之。贻矩还,遂趣哀帝逊位。太祖即位,拜贻矩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累拜司空。贻矩为梁相五年卒,赠侍中。苏循不知何许人也,为人巧佞阿谀,无亷耻,惟利是趋。事唐为礼部尚书。是时梁太祖已弑昭宗,立哀帝,唐之旧臣皆愤惋切齿,或俛首畏祸,或去不仕,而循特傅防梁以希进用。梁兵攻杨行宻,大败于渒河。太祖躁忿急于禅代,欲邀唐九钖,羣臣莫敢当其议,独循倡言梁王功德,天命所归,宜即受禅。明年梁太祖即位,循为册礼副使。循有子楷,干宁中举进士及第,昭宗遣学士陆扆覆落之。楷常惭恨。及昭宗遇弑,唐政出于梁,楷为起居郎,与柳璨、张廷范等相结,因谓廷范曰:“夫諡者所以易名而贵信也,前有司諡先帝曰昭,名实不称,公为太常卿,予史官,也不可以不言。”乃上疏驳议。而廷范本梁客将,尝求太常卿不得者,廷范亦以此怨唐,因下楷疏,廷范廷范议曰:“臣闻执事坚固之谓恭,乱而不损之谓灵,武而不遂之谓庄,在国逢难之谓闵,因事有功之谓襄,请改諡昭宗皇帝曰恭灵庄闵皇帝,庙号襄宗。”梁太祖已即位,置酒▯德殿,顾羣臣自陈德薄不足以当天命,皆诸公推戴之力。唐之旧臣杨涉、张文蔚等皆惭惧,俯伏不能对,独循与张祎、薛贻矩盛称梁王功德,所以顺天应人者。循父子皆自以附防梁得所托,旦夕引首希见进用。敬翔尤恶之,谓太祖。曰:梁室新造,宜得端士以厚风俗。循父子皆无行,不可立于新朝。于是父子皆勒归田里,乃依朱友谦于河中。其后友谦叛梁降晋,晋王将即位,求唐故臣在者以备百官之阙。友谦遣循至魏州。是时梁未灭,晋诸将相多不欲晋王即帝位。晋王之意虽锐,将相大臣未有赞成其议者。循始至魏州,望州廨听事,即拜,谓之拜殿。及入谒,舞蹈呼万嵗而称臣。晋王大恱。明日又献画日笔三十管,晋王益喜。因以循为节度副使。已而病卒。庄宗即位,赠左仆射。楷同光中为尚书员外郎。明宗即位,大臣欲理其驳諡之罪,以忧死。当唐之亡也,又有杜晓者,字明逺。祖审权,父让能,皆为唐相。昭宗时,王行瑜、李茂贞兵犯京师,昭宗杀让能于临皋以自解。晓以父死无罪,居丧哀毁,服除,布衣幅巾,自废十余年。崔▯判盐铁,辟巡官,除畿县尉,直昭文馆,皆不起。崔逺判户部,又辟巡官。或谓晓曰:「嵇康死,子绍自废不出仕,山涛以物理责之,乃仕。吾子忍令杜氏嵗时铺席祭其先人,同匹庶乎?」晓乃为之起。累迁膳部郎中,翰林学士。梁太祖即位,迁工部侍郎。奉防开平二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友珪立,迁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袁象先等讨贼兵大掠,晓为乱兵所杀,赠右仆射。呜呼!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谓不仁之人哉!予尝至繁城,读魏受禅碑,见汉之羣臣称魏功德,而大书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又读梁实録,见文蔚等所为如此,未尝不为之流涕也。夫以国予人,而自夸耀,乃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为也?汉、唐之末,举其朝皆小人也,而其君子者何在哉?当汉之亡也,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后汉从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而其余存者皆庸懦不肖、倾险之人也,然后唐从而亡。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说。夫为君子者,固常寡过,小人欲加之罪,则有可诬者,有不可诬者,不能遍及也。至欲举天下之善,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以为朋党耳。
译薛贻矩,字熙用,是河东闻喜人。仕唐时任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唐昭宗从岐州回到长安后,大肆诛杀宦官;薛贻矩曾为中尉韩全诲等人画像并作赞文,因此获罪,被降职调任。薛贻矩于是主动结交梁太祖,梁太祖向朝廷称说他的才能,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升为御史大夫。天祐三年,太祖从长芦率军回来,哀帝派薛贻矩前来慰劳。薛贻矩以臣子的礼节拜见太祖,太祖作揖请他登阶。薛贻矩说:“殿下的功德施及众人,天地人三灵已经重新选择君主,皇帝正要实行舜、禹那样的禅让大事,臣怎么敢违背呢?”于是自称臣下,拜舞行礼。太祖侧身躲避。薛贻矩回来后,便催促哀帝退位。太祖即位,任命薛贻矩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多次升迁至司空。薛贻矩任梁朝宰相五年后去世,追赠侍中。苏循不知道是哪里人。他为人奸巧谄媚,没有廉耻,只知趋利。侍奉唐朝时任礼部尚书。当时梁太祖已经杀害昭宗,拥立哀帝,唐朝旧臣都愤恨切齿,有的低头畏惧灾祸,有的离开而不再做官,只有苏循特别依附梁朝,以求得到提拔任用。梁军攻打杨行密,在渒河大败。太祖急躁愤怒,迫切想取代唐朝接受禅让,群臣没有人敢赞成他的主张,只有苏循大肆宣扬梁王的功德,说天命归于梁,应该立即接受禅让。第二年梁太祖即位,苏循任册礼副使。苏循有个儿子叫苏楷,干宁年间考中进士,唐昭宗派学士陆扆复核后却将他黜落。苏楷一直感到羞惭怨恨。等到昭宗被杀,唐朝政权出自梁朝,苏楷任起居郎,便同柳璨、张廷范等人结交,于是对张廷范说:“所谓谥号,是用来改变先帝名号而且贵在符合事实的。先前有关部门给先帝上谥号为‘昭’,名实并不相称。您担任太常卿,我是史官,不能不说。”于是上疏驳议。张廷范本是梁朝幕客将领,过去曾求任太常卿而未能如愿,因此也怨恨唐朝,便把苏楷的奏疏交下议论。张廷范在朝廷上说:“臣听说,执掌事务坚固不动叫作‘恭’,身处乱世而不受损害叫作‘灵’,勇武而未能成功叫作‘庄’,在国家遭逢危难叫作‘闵’,因事建立功劳叫作‘襄’。请把昭宗皇帝的谥号改为恭灵庄闵皇帝,庙号改为襄宗。”梁太祖已经即位后,在玄德殿置酒,回头对群臣说,自己德行浅薄,不足以承当天命,都是诸位大臣推戴的力量。唐朝旧臣杨涉、张文蔚等人都惭愧恐惧,俯伏在地不能回答,只有苏循和张祎、薛贻矩大力称颂梁王的功德,说他顺应天命、合乎人心。苏循父子都自以为依附梁朝找到了托身之处,早晚伸长脖子盼望得到提拔任用。敬翔尤其厌恶他们,对太祖说:“梁朝刚建立,应当任用正直的人来敦厚风俗。苏循父子都没有品行,不能立于新朝。”于是父子二人都被勒令回到乡里,只好投奔河中的朱友谦。后来朱友谦叛梁降晋,晋王将要即位,寻找还在世的唐朝旧臣,以补充百官的空缺。朱友谦派苏循到魏州。当时梁朝尚未灭亡,晋国许多将领和宰相都不愿晋王登上帝位。晋王虽然意志坚决,将相大臣却没有一个赞成他的主张。苏循刚到魏州,望见州府的正堂,便下拜,把那里称为拜殿。等进入拜见时,他又舞蹈高呼万岁并自称臣下。晋王十分高兴。第二天,苏循又献上画日笔三十管,晋王更加高兴,于是任命苏循为节度副使。不久苏循病死。庄宗即位,追赠他为左仆射。苏楷在同光年间任尚书员外郎。明宗即位后,大臣们想追究他驳斥谥号的罪,他因此忧惧而死。唐朝灭亡时,又有杜晓,字明远。他的祖父杜审权、父亲杜让能,都做过唐朝宰相。唐昭宗时,王行瑜、李茂贞的军队侵犯京师,昭宗为替自己解脱,把杜让能杀死在临皋。杜晓认为父亲无罪,居丧时悲伤憔悴;服丧期满后,穿布衣、戴幅巾,自我废弃,不出仕达十多年。崔胤主管盐铁事务时,征召杜晓为巡官,授任畿县县尉、直昭文馆等职,他都没有接受。崔远主管户部时,又征召他为巡官。有人对杜晓说:“嵇康死后,他的儿子嵇绍自我废弃、不肯出仕,山涛用世事常理责备他,他才出来做官。难道您忍心让杜氏每逢岁时节日都铺设席位祭祀先人,却同平民一样吗?”杜晓于是为此出仕。多次升迁至膳部郎中、翰林学士。梁太祖即位后,升任工部侍郎。奉诏时,开平二年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朱友珪即位后,升任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袁象先等人讨伐叛贼,军队大肆掠夺,杜晓被乱兵杀死,追赠右仆射。唉!最初提出朋党之论的究竟是谁呢?真是制造祸端的人啊!确实可以说是不仁之人。我曾到繁城,读魏受禅碑,看见汉朝群臣称颂魏国的功德,把文字大书深刻在碑上,还列出自己的姓名,向世人夸耀。后来又读《梁实录》,看到张文蔚等人所作所为如此,没有一次不为他们流泪。把国家交给别人,却还自我夸耀,竟然因此做了宰相,除了小人谁能做出这种事?汉、唐末年,整个朝廷都是小人,那么君子在哪里呢?汉朝灭亡时,先以朋党之罪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支撑朝廷的全是小人,后来汉朝才随之灭亡。到了唐朝灭亡时,又先以朋党之罪把朝廷士人全部杀掉,剩下的人都是庸懦不才、阴险狠毒之徒,后来唐朝才随之灭亡。想要使一个国家空虚、除掉其中的君子,就一定要提出朋党之说;想要使君主失去势力、蒙蔽他的耳目,就一定要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夺取国家交给别人,就一定要提出朋党之说。君子本来常常少有过错,小人想给他加罪,有的地方可以诬陷,有的地方不能诬陷,不可能把所有君子都牵连进去。到了想把天下所有善人找出来,按照类别全部除掉的时候,就只有指称他们为朋党了。
故其亲戚故旧谓之朋党可也,交防执友谓之朋党可也,宦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党可也。是数者皆其类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故闻善者必相称誉,称誉则谓之朋党;得善者必相荐引,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则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见善不敢荐,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善人日逺,而小人日进,则为人主者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说也。一君子存,羣小人虽众,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为;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肆志于无所不为,则汉、魏、唐、梁之际是也。故曰:可夺国而予人者,由其国无君子;空国而无君子,由以朋党而去之也。呜呼!朋党之说,人主可不察哉!
传曰:「一言可以丧邦者,其是之谓欤?」可不鉴!哉,可不戒哉?
义儿传呜呼!世道衰,人伦壊,而亲疎之理反其常。干戈起于骨肉,异类合为父子。开平、显德五十年间,天下五代,而实八姓。其三出于丐养。盖其大者取天下,其次立功名位将相,岂非因时之隙,以利合而相资者邪?唐自号沙陀,起代北,其所与俱皆一时雄杰▯武之士,往往养以为儿,号义儿军。至其有天下,多用以成功业。及其亡也,亦由焉。太祖养子多矣,其可纪九人。其一是为明宗,其次曰嗣昭、嗣本、嗣恩、存信、存孝、存进、存璋、存贤。作《义儿传》。李嗣昭,本姓韩氏,汾州大谷县民家子也。太祖出猎至其家,见其林中郁郁有气,甚异之,召其父问焉。父言家适生儿,太祖因遗以金帛而取之,命其弟克柔养以为子。初名进通,后更名嗣昭。嗣昭为人短小而胆勇过人,初喜嗜酒,太祖尝微戒之,遂终身不饮。太祖爱其谨厚,常从用兵,为内衙指挥使。陜州王珙与其兄珂争立于河中,遣嗣昭助珂,败珙于猗氏,获其将三人。梁军救珙,嗣昭又败之于胡壁堡,执其将一人。光化元年,泽州李罕之袭潞州以降梁,梁遣丁防应罕之,嗣昭与防战含山,执其将一人,斩首三千级,遂取泽州。二年,晋遣李君庆攻梁潞州,君庆为梁所败,太祖酖杀君庆,嗣昭攻克之。三年,出山东取梁洺州,梁太祖自将攻之,遣葛从周设伏于青山口,嗣昭闻梁太祖自来,弃城走,前遇伏兵,因大败。天复元年,梁破河中,执王珂,取晋綘、慈、隰,因大举击晋,围太原。嗣昭日以精骑出击梁兵,防大雨,梁军解去。晋汾州刺史李瑭叛降梁军,梁军已去,嗣昭复取汾州,斩瑭,遂出隂地,取慈州,降其刺史唐礼,又取隰州,降其刺史张瓌。
译所以,把他们的亲戚故旧称为朋党可以,把交游密切的朋友称为朋党可以,把同在仕途或同学的人称为朋党可以,把门生和旧属称为朋党也可以。这几类人都是同类,也都是善人。因此说,想使一个国家空虚、除掉其中的君子,只要把他们以朋党罪名加以治罪,就没有谁能够幸免了。善人喜欢善人,是因为彼此同类,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听到善行的人一定互相称誉,称誉便被说成朋党;得到善人的人一定互相推荐引荐,推荐引荐便被说成朋党。假使人们听到善行却不敢称誉,那么君主的耳朵就听不到下面有善人;看见善人却不敢推荐,那么君主的眼睛就看不到善人。善人一天比一天远离,小人一天比一天进用,做君主的便茫然无措,谁同他谋划治理国家、使天下安定的办法呢?所以说,想使君主失去势力、蒙蔽他的耳目,就一定会采用朋党之说。只要有一个君子存在,即使小人很多,也一定有所忌惮,有些事不敢做;只有国家空虚而没有君子,小人才会肆意妄为,汉、魏、唐、梁之间的情形就是这样。所以说,国家之所以可以被夺走交给别人,是因为本国没有君子;国家之所以空虚而没有君子,是因为用朋党之说把他们除掉了。唉!朋党之说,君主难道可以不明察吗?《传》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丧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难道不可以把它作为鉴戒吗?难道不可以警戒吗?《义儿传》唉!世道衰败,人伦毁坏,亲疏之理反而违背常情。战争从骨肉亲属之间兴起,异族却结为父子。开平、显德五十年间,天下历经五代,而实际上有八个姓氏掌权。其中三家出自乞丐收养。大的夺取天下,次一等的建立功名,做到将相,难道不是因为趁着时局的空隙,凭利益相合、彼此资助吗?唐朝自称出自沙陀,兴起于代北;他们共同作战的,都是一时的英雄豪杰和勇武之士,往往收养他们作为儿子,号称义儿军。后来他们取得天下,大多依靠这些人建立功业;等到他们灭亡,也同样是由于这些人。太祖的养子很多,其中可以记载的有九人:第一人就是明宗,其次是嗣昭、嗣本、嗣恩、存信、存孝、存进、存璋、存贤。于是作《义儿传》。李嗣昭,本来姓韩,是汾州大谷县民家的儿子。太祖出猎到他家,看见树林中郁郁蒸腾、似有祥气,感到非常奇异,召见他的父亲询问。父亲说家中刚生了一个男孩,太祖便赠给他金帛,把孩子带走,命令弟弟克柔收养为子。起初取名进通,后来改名嗣昭。嗣昭为人身材矮小,却胆量勇气超过常人;起初喜欢嗜酒,太祖曾稍加告诫,他于是终身不再饮酒。太祖喜爱他的谨慎厚重,常常带着他用兵,任内衙指挥使。陕州王珙和他的哥哥王珂在河中争夺继承权,王珂派嗣昭去援助,嗣昭在猗氏打败王珙,俘获他的三名将领。梁军前来救援王珙,嗣昭又在胡壁堡打败梁军,俘获一名梁将。光化元年,泽州李罕之袭击潞州投降梁朝,梁朝派丁会支援李罕之,嗣昭与丁会在含山交战,俘获一名梁将,斩首三千,便攻取了泽州。光化二年,晋军派李君庆攻打梁朝的潞州,李君庆被梁军打败,太祖将李君庆毒死,嗣昭攻下潞州。光化三年,嗣昭出兵攻取山东一带的梁朝洺州,梁太祖亲自率军攻打,派葛从周在青山口设伏。嗣昭听说梁太祖亲自来了,弃城逃走,前进时遇到伏兵,于是大败。天复元年,梁军攻破河中,俘获王珂,攻取晋国的绛州、慈州、隰州,乘势大举进攻晋国,包围太原。嗣昭每天带精锐骑兵出击梁军,恰逢大雨,梁军解围离去。晋国汾州刺史李瑭叛变投降梁军,梁军已经离去,嗣昭又攻取汾州,斩杀李瑭,接着出兵阴地,攻取慈州,使其
是嵗,梁军西犯京师,围鳯翔,嗣昭乘间攻梁,晋绛战平阳,执梁将一人,进攻蒲县,梁朱友宁氏叔琮以兵十万迎击之,嗣昭败走,友宁追之,晋遣李存信率兵迎嗣昭,存信又败。梁军遂围太原,而慈、隰、汾州复入于梁。太祖大恐,谋走云州。李存信等劝太祖奔于契丹,嗣昭力争以为不可。赖刘太妃亦言之,乃止。嗣昭昼夜出竒兵击梁军,梁军解去。嗣昭复取汾、慈、隰。是时,镇、定皆已絶晋而附梁。晋外失大国之援,内亡诸州,仍嵗之间,孤城被围者再。于此时,嗣昭力战之功为多。天祐三年,与周德威攻梁潞州,降丁防,以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梁遣李思安将兵十万攻潞,筑夹城以围之。梁太祖尝遣人招降嗣昭,嗣昭斩其使者,闭城拒守,逾年。庄宗始攻破夹城,嗣昭完缉兵民,抚养甚有恩意。梁晋战胡柳,晋军败,周德威战死。庄宗惧,欲收兵还临濮,嗣昭曰:“梁军已胜,旦暮思归,吾若收军使彼休息整而复出,何以当之?宜以精骑挠之,因其劳乏可以胜也。”庄宗然之。是时,梁军已登无石山,庄宗遣嗣昭转击山北,而自以银枪军趋而呼曰:“今日之战,得山者胜。”晋军皆争登山,梁军遽下阵于山西,晋军从上急击,大败之。于是晋城德胜矣。周德威死,嗣昭权知幽州。居数月,以李绍宏代之。嗣昭将去,幽州人皆号哭,闭闗遮留之。嗣昭夜遁,乃得去。十九年,从庄宗击契丹于望都,庄宗为契丹围之数十重,嗣昭以三百骑决围,取庄宗以出。是时,晋遣阎寳攻张文礼于镇州,寳为镇人所败,乃以嗣昭代之。镇兵出掠九门,嗣昭以竒兵击之,镇军且尽,余三人匿破垣中,嗣昭驰马射之,反为贼射中脑。嗣昭顾箙中矢尽,拔矢于脑,射杀一人,还营而卒。存贤,许州人也。本姓王,名贤。少为军卒,善角觝。太祖撃黄巢于陈州,得之,赐以姓名,养为子。后为义儿军副兵马使,迁沁州刺史。先时,沁州当敌冲,徙其南百余里,据险立栅而寓居。至存贤为刺史,曰:“徙城避敌,岂勇者所为?”乃复城故州。梁兵屡攻之,存贤力自拒守,卒不能近。迁武州刺史,山北团练使。又迁慈州。天祐十八年,梁兵攻朱友谦于河中,庄宗遣存贤援友谦。是时,友谦新叛梁归晋,而河中食少,人心多贰。谍者因谓存贤曰:“河中人欲杀子以归梁,宜亟去。”存贤曰:“死王事,吾志也,复何恨哉!”卒击走梁兵。庄宗即位,拜右武卫上将军。庄宗亦好角觝,尝与王都较而屡胜,颇以自矜,因顾存贤曰:“尔能胜我,与尔一镇。”存贤抟而胜之。同光二年春,幽州符存审病甚,庄宗置酒宫中,叹曰:“吾创业故入零落殆尽,其所存者惟存审耳。
译刺史唐礼投降;又攻取隰州,使其刺史张瓌投降。这一年,梁军向西进犯京师,包围凤翔,嗣昭乘机进攻梁军;晋军在绛州攻打平阳,俘获一名梁将,又进攻蒲县。梁将朱友宁和他的叔父朱叔琮率十万军队迎击,嗣昭败退,朱友宁追赶他,晋国派李存信率兵接应嗣昭,李存信又被打败。梁军于是包围太原,慈州、隰州、汾州又落入梁军之手。太祖非常恐惧,谋划逃往云州。李存信等人劝太祖逃奔契丹,嗣昭竭力争辩,认为不可。幸亏刘太妃也这样说,太祖才作罢。嗣昭昼夜派出奇兵攻击梁军,梁军解围离去。嗣昭又收复汾州、慈州、隰州。当时镇州、定州都已经断绝同晋的关系而归附梁朝。晋国在外失去大国援助,在内丧失各州,短短几年之间,孤城被围了两次。在这种时候,嗣昭奋力作战,功劳最多。天祐三年,嗣昭和周德威攻打梁朝潞州,使丁会投降,任命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梁朝派李思安率十万军队攻打潞州,筑起夹城把它包围起来。梁太祖曾派人招降嗣昭,嗣昭杀掉使者,闭城坚守,超过一年。庄宗开始攻破夹城,嗣昭整顿军队百姓,对他们抚养照顾,恩意十分深厚。梁、晋两军在胡柳交战,晋军失败,周德威战死。庄宗害怕了,想收兵退回临濮,嗣昭说:“梁军已经取胜,早晚都想回去。如果我们收兵让他们休息整顿后再出战,拿什么抵挡他们?应该用精锐骑兵不断骚扰他们,趁他们疲劳困乏时可以取胜。”庄宗认为他说得对。当时梁军已经登上无石山,庄宗派嗣昭转向攻击山北,自己则率银枪军疾驰并高呼:“今天这一战,谁夺得山头谁就胜利。” 晋军都争着登山,梁军仓促在山西列阵,晋军从山上急攻,大败梁军。于是晋军攻下德胜城。周德威死后,嗣昭暂时掌管幽州事务。过了几个月,朝廷用李绍宏代替他。嗣昭将要离开时,幽州人都号哭,关闭关隘拦阻挽留他。嗣昭夜里逃走,才得以离开。十九年,嗣昭跟随庄宗在望都攻打契丹,庄宗被契丹包围几十层,嗣昭率三百骑兵冲破包围,救出庄宗。当时晋军派阎宝攻打镇州的张文礼,阎宝被镇州人打败,于是改派嗣昭代替他。镇州军出城抢掠九门,嗣昭派奇兵攻击,镇州军几乎全军覆没,剩下三个人躲在破墙中。嗣昭纵马射击他们,反而被贼兵射中脑部。他回头看箭囊中的箭已经用尽,便从脑中拔出箭来,射杀一人,回到营中便去世了。存贤,是许州人。本来姓王,名贤。年轻时做军卒,擅长角抵。太祖在陈州攻打黄巢时得到他,赐给他姓名,收养为子。后来任义儿军副兵马使,升任沁州刺史。此前,沁州处在敌军进攻的要冲,官府把城迁到南边一百多里处,凭险修筑栅寨,暂时居住在那里。等到存贤任刺史时,他说:“迁城躲避敌人,难道是勇者所为吗?”于是把城池迁回原来的州治。梁兵多次攻打,存贤竭力亲自守卫,梁兵最终不能靠近。后升任武州刺史、山北团练使,又调任慈州。天祐十八年,梁兵在河中攻打朱友谦,庄宗派存贤援救朱友谦。当时朱友谦刚刚背叛梁朝归附晋国,而河中粮食缺少,人心大多怀有二心。间谍便对存贤说:“河中人想杀掉您来归附梁朝,应当赶快离开。”存贤说:“为君王的事业而死,是我的志向,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最终击退了梁兵。庄宗即位后,任命他为右武卫上将军。庄宗也喜欢角抵,曾经和王都较量而屡次获胜,颇以此自负,便回头对存贤说:“你如果能胜过我,我就给你一个镇。”存贤与庄宗角抵,战胜了他。同光二年春,幽州符存审病重,庄宗在宫中置酒,叹息说:“我创业时的旧人几乎都凋零殆尽了,现在还剩下的只有符存审。” 如
今又病笃,北方之事,谁可代之?”因顾存贤曰:“无以易卿,角觝之胜,吾不食言。”即日以为卢龙军节度使。是嵗卒于幽州,年六十五,赠太傅。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
译今符存审又病得很重,北方的事务谁能代替他呢?”于是回头对存贤说:“没有人能替代你。关于角抵胜负,我不会食言。”当天就任命存贤为卢龙军节度使。这一年存贤死在幽州,享年六十五岁,追赠太傅。《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一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十一
伶官传此等文章千年絶调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讐己灭,天下己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髪,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忘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庄宗既好俳优,又知音能度曲,至今汾晋之俗,往往能歌其声,谓之御制者,皆是也。其小字亚子,当时人或谓之亚次,又别为优名以自目曰「李天下」。自其为王至于为天子,常身与俳优杂戏于庭,伶人由此用事,遂至于亡。皇后刘氏素微,其父刘叟卖药善卜,号刘山人。刘氏性悍,方与诸姬争宠,常自耻其世家,而特讳其事。庄宗乃为刘叟衣服,自负蓍囊药箧,使其子继岌提破帽而随之,造其卧内,曰「刘山人来省女」。刘氏大怒,笞继岌而逐之,宫中以此为笑乐。其战于胡柳也,嬖伶周匝为梁人所得,其后灭梁入汴,周匝谒于马前,庄宗得之,喜甚,赐以金帛,劳其良苦。周匝对曰:「身防仇人而得不死,以生者,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之力也。愿乞二州以报此两人。」庄宗皆许,以为刺史。郭崇韬谏曰:「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赏未及于一人,而先以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心,不可。」因格其命。逾年而伶人屡以为言,庄宗谓崇韬曰:「吾已许周匝矣,使吾慙见此三人。公言虽正,然当为我屈意行之。」卒以俊为景州刺史,德源为宪州刺史。庄宗好畋猎,猎于中牟,践民田。中牟县令当马切谏,为民请。庄宗怒,叱县令去,将杀之。伶人敬新磨知其不可,乃率诸伶走追县令,擒至马前,责之曰:「汝为县令,独不知吾天子好猎耶?奈何纵民稼穑以供税赋?何不饥汝县民而空此地,以备吾天子之驰骋?汝罪当死。」因前请亟行刑,诸伶共唱和之。庄宗大笑,县令乃得免去。庄宗尝与羣优戏于庭,四顾而呼曰:「李天下,李天下何在?」新磨遽前以手批其颊。庄宗失色,左右皆恐,羣伶亦大惊骇,共持新磨诘曰:「汝奈何批天子颊?」新磨对曰:「李天下者,一人而已,复谁呼邪?」于是左右皆笑,庄宗大喜,赐与新磨甚厚。新磨尝奏事殿中,殿中多恶。犬新磨去,一犬起逐之。新磨倚柱而呼曰:「陛下毋纵儿女囓人!」庄宗家世沙陀,沙陀之人讳狗,故新磨以此讥之。庄宗大怒,弯弓注矢将射之。新磨急呼曰:「陛下无杀臣!臣与陛下为一体,杀之不祥。」庄宗大惊,问其故,对曰:「陛下开国改元同光,天下皆谓陛下同光帝,且同铜也。若杀敬新磨,则同无光矣。」庄宗大笑,乃释之。然时诸伶独新磨尤善俳,其语最着,而不闻其佗过恶。其败政乱国者有景进、史彦琼、郭门髙三人为最。是时诸伶人出入宫掖,侮弄缙绅,羣臣愤嫉,莫敢出气,或反相附托以希恩幸。四方藩镇货赂交行,而景进最居中用事。庄宗遣进等出访民间,事无大小皆以闻。毎进奏事殿中,左右皆屏退,军机国政皆与参决。三司使孔谦兄事之,呼为「八哥」。庄宗初入洛,居唐故宫室,而嫔御未备,阉宦希防多言宫中夜见鬼物相惊恐。庄宗问所以禳之者,因曰:「故唐时后宫万入,今空宫多怪,当实以人乃息。」庄宗欣然。其后幸邺,乃遣进等采邺美女千人以充后宫,而进等縁以为奸,军士妻女因而逃逸者数千人。庄宗还洛,进载邺女千人以从,道路相属,男女无别。魏王继岌已破蜀,刘皇后听宦者谗言,遣继岌贼杀郭崇韬。崇韬素嫉伶人,常裁抑之,伶人由此皆乐其死。皇弟存乂,崇韬之壻也,进谗于庄宗曰:「存乂且反,为妇翁报仇。」乃囚而杀之。朱友谦以梁河中降晋者,及庄宗入洛,伶人皆求赂于友谦,友谦不能给而辞焉。进乃谗友谦曰:「崇韬且诛,友谦不自安,必反,宜并诛之。」于是及其将五六人皆族灭之。天下不胜其寃。进官至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史彦琼者,为武德使,居邺都,而魏博六州之政皆决彦琼。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一 明代茅坤撰写 庐陵史钞十一 《伶官传》这类文章是千年难遇的绝唱。唉!盛衰的道理,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事吗?推究庄宗取得天下的原因,以及他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世人说,晋王将要去世时,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并告诉他说:“梁,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扶立的;契丹,曾同我约为兄弟,却都背叛晋而归附梁。这三件事,是我的遗恨。把这三支箭交给你,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向。”庄宗接受箭,把它们收藏在祖庙中。后来每逢用兵,就派属官用一副少牢到祖庙祭告,请出那三支箭,用锦囊装好,背着它走在军队前面。等凯旋后再把箭送回祖庙。当他把燕王父子用丝带捆绑起来,把梁国君臣的首级装入木匣,进入太庙,把箭还给先王并报告成功时,他的意气多么旺盛,真可以说雄壮啊!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平定,一个人在夜里呼喊,作乱的人四面响应;庄宗仓皇向东逃出,还没有见到贼兵,士卒就已经离散,君臣相互对望,不知道该归向哪里。以至于对天发誓、割断头发,眼泪流下来沾湿衣襟,这是多么衰败啊!难道是取得天下艰难而失去天下容易吗?还是推究他成败的过程,发现一切都出于人为呢?《尚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能够得到益处。”忧患劳苦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正当他势力强盛时,天下所有豪杰都没有人能同他争衡;等到他衰败时,几十个伶人就困住了他,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被天下人耻笑。祸患常常由微小而被忽略的事情积累起来,人的智慧和勇气往往被自己溺爱沉迷的事物困住,难道只是伶人如此吗?于是作《伶官传》。庄宗既喜欢俳优,又懂得音律、能够创作曲调,直到今天汾州、晋州一带的风俗中,往往还能唱他的曲调,称作“御制”的,都是这些曲子。他的小名叫亚子,当时有人称他为亚次;他又另取了一个优伶名号来自称,叫“李天下”。从他做王直到做天子,常常亲自和俳优混在宫廷中演戏,伶人因此掌握权力,最终导致国家灭亡。皇后刘氏出身一向低微,她的父亲刘叟卖药并且擅长占卜,号称刘山人。刘氏性情强悍,当时正同其他妃嫔争宠,常常以自己的家世为耻,尤其忌讳谈到这件事。庄宗于是穿上刘叟的衣服,自己背着蓍草袋和药箱,让儿子继岌提着破帽跟在后面,来到刘氏的寝宫,说:“刘山人来探望女儿。”刘氏大怒,鞭打继岌,把他赶出去,宫中把这件事当作笑话取乐。庄宗在胡柳作战时,宠幸的伶人周匝被梁军俘获。后来庄宗灭梁进入汴州,周匝到马前拜见,庄宗得到他,十分高兴,赏赐他金帛,慰劳他历经艰苦。周匝回答说:“我身陷仇敌之手而没有死,能够活下来,是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的功劳。希望乞求两个州来报答这两个人。”庄宗都答应了,任命他们为刺史。郭崇韬劝谏说:“陛下共同取得天下的,都是英豪忠勇之士。如今大功刚刚完成,封赏还没有轮到一个功臣,却先任用伶人为刺史,恐怕会失去天下人的人心,不可以这样。” 于是暂时搁置了这项任命。过了一年,伶人屡次拿这件事进言,庄宗对郭崇韬说:“我已经答应周匝了,使我惭愧得无法面对这三个人。您的话虽然正确,但应当替我委屈心意把这件事办了。”最终任命陈俊为景州刺史,储德源为宪州刺史。庄宗喜欢打猎,在中牟打猎时践踏百姓的田地。中牟县令拦住马匹直言劝谏,为百姓求情。庄宗大怒,呵斥县令离开,准备杀掉他。伶人敬新磨知道这样不行,便带领众伶人追赶县令,把他抓到马前,责备他说:“你做县令,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天子喜欢打猎吗?为什么放任百姓耕种庄稼来缴纳赋税?为什么不让你的百姓饿着,把这片土地空出来,供我们的天子驰骋?你的罪应当处死。”于是上前请求立即行刑,其他伶人也一同应和。庄宗大笑,县令才得以免罪离开。庄宗曾经同一群伶人在宫廷中嬉戏,环顾四周呼喊:“李天下,李天下在哪里?”敬新磨立即上前用手打了他的脸颊。庄宗变了脸色,左右侍从都害怕,伶人们也大为惊骇,一起抓住敬新磨责问:“你怎么敢打天子的脸?”敬新磨回答说:“李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还能有谁这样呼喊呢?”于是左右侍从都笑了,庄宗大喜,给敬新磨的赏赐非常丰厚。”}], 敬新磨曾在殿中奏事,殿中人多厌恶他。有一次,一条狗刚好从敬新磨身边离开,另一条狗便起来追赶他。敬新磨倚着柱子喊道:“陛下不要纵容儿女咬人!”庄宗的祖先世代出自沙陀,沙陀人忌讳说“狗”字,所以敬新磨借此讥讽庄宗。庄宗大怒,张弓搭箭准备射他。敬新磨急忙喊道:“陛下不要杀我!我和陛下是一体的,杀了我是不祥之兆。”庄宗大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敬新磨回答:“陛下开国改元为同光,天下人都称陛下为同光帝,而且‘同’与‘铜’同音。如果杀了敬新磨,就是‘同’变成没有光泽了。”庄宗大笑,于是放了他。然而当时诸位伶人中,只有敬新磨尤其善于诙谐表演,他的言语最为显著,却没有听说他还有其他过错。那些败坏政治、扰乱国家的人,以景进、史彦琼、郭门高三人为最严重。当时诸位伶人出入宫禁,戏弄欺侮士大夫,群臣都愤怒嫉恨,却没有人敢发作;有的反而依附他们,借此希望得到恩宠。各地藩镇相互行贿,而景进最居中掌权。庄宗派景进等人出访民间,无论事情大小都要报告。每当景进在殿中奏事,左右侍从全都退下,军机国政都同他共同参与决策。三司使孔谦把他当兄长侍奉,称他为“八哥”。庄宗刚进入洛阳时,居住在唐朝旧宫室中,但嫔妃尚未齐备,宦官稀防等人多次说宫中夜里看见鬼怪,彼此惊恐。庄宗问有什么办法可以禳除鬼怪,稀防便说:“从前唐朝后宫有上万人,如今宫殿空虚,所以多有怪异,应当用人充实其中,怪异才会停止。”庄宗很高兴。后来庄宗临幸邺都,便派景进等人搜集邺都美女一千人,充实后宫;景进等人却借机作奸,军士的妻子和女儿因此逃走的有几千人。庄宗回到洛阳时,景进载着一千名邺都女子随行,一路前后相接,男女混杂,没有区别。魏王李继岌已经攻破蜀地,刘皇后听信宦官的谗言,派李继岌杀死郭崇韬。郭崇韬一向嫉恨伶人,经常裁抑他们,所以伶人们都为他的死感到高兴。皇弟李存乂是郭崇韬的女婿,景进向庄宗进谗说:“李存乂将要谋反,是要替岳父报仇。”于是庄宗把李存乂囚禁起来并杀了他。朱友谦原是后梁镇守河中的将领,后来向晋投降。庄宗进入洛阳后,伶人们都向朱友谦索取财物,朱友谦无法供给,便加以推辞。景进于是诬陷朱友谦说:“郭崇韬将要被诛杀,朱友谦心中不安,一定会反叛,应当把他一并杀掉。”于是朱友谦和他的五六名将领全都被灭族,天下人无不为他们感到冤屈。景进官至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史彦琼任武德使,驻守邺都,魏博六州的政务全都由史彦琼裁决。
自留守王正言而下皆俛首承事之。是时郭崇韬以无罪见杀于蜀,天下未知其死也,第见京师杀其诸子因相传曰:「崇韬杀魏王继岌而自王于蜀矣。」以故族其家。邺人闻之,方疑惑。已而朱友谦又见杀,友谦子建徽为澶州刺史,有诏彦琼使杀之。彦琼秘其事,夜半驰出城。邺人见彦琼无故夜驰出,因惊传曰:「刘皇后怒崇韬之杀继岌也,已弑帝而自立,急召彦琼计事。」邺都大恐。贝州人有来邺者,传此语以归。戍卒皇甫晖闻之,由此刼赵在礼作乱。在礼已至馆陶,邺都巡检使孙铎见彦琼,求兵御贼,彦琼不肯与,曰:「贼未至,至而给兵,岂晚耶?」已而贼至,彦琼以兵登北门,闻贼呼声,大恐,弃其兵而走,单骑归于京师。在礼由是得入于邺,以成其叛乱者,由彦琼启而纵之也。郭门髙者,名从谦,门髙其优名也。虽以优进而,尝有军功,故以为从马直指挥使。从马直,盖亲军也。从谦以姓郭拜崇韬为叔父,而皇弟存乂又以从谦为养子。崇韬死,存乂见囚,从谦置酒军中,愤然流涕,称此二人之寃。是时从马直军士王温宿卫禁中,夜谋乱,事觉被诛。庄宗戏从谦曰:「汝党存乂、崇韬负我,又教王温反复,欲何为乎?」从谦恐,退而激其军士曰:「罄尔之赀,食肉而饮酒,无为后日计也。」军士问其故,从谦因曰:「上以王温故,俟破邺,尽阬尔曹。」军士信之,皆欲为乱。李嗣源兵反向京师,庄宗东幸汴州,而嗣源先入。庄宗至万胜,不得进而还,军士离散,尚有二万余人。居数日,庄宗复东幸汜水,谋扼闗以为拒。四月丁亥朔,朝羣臣于中兴殿,宰相对三刻罢。从驾黄甲马军阵于宣仁门,步军阵于五凤门,以俟庄宗入食。内殿从谦自营中露刃注矢,驰攻兴教门,与黄甲军相射。庄宗闻乱,率诸王卫士击乱兵,出门。乱兵纵火焚门,縁城而入。庄宗击杀数十百人,乱兵从楼上射帝,帝伤重,踣于绛霄殿廊下,自皇后、诸王、左右皆奔走。至午时,帝崩。五坊人善友聚乐器而焚之。嗣源入洛得。其骨葬新安之雍陵,以从谦为景州刺史,已而杀之。
传曰:“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庄宗好伶,而弑于门髙,焚以乐器,可不信哉?可不戒哉!伶人始则怨崇韬之沮抑之也,而谗之刘后,使其子继岌贼杀之于蜀;再则仇友谦之不与赂也,而并杀友谦;三则因而人情詾詾,中外讹言,遂激军士成赵在礼之乱;四则郭从谦又以庄宗尝诫之,并激军士助嗣源之变,而庄宗被弑,一一如画。
译从留守王正言以下的人,都低头承事史彦琼。当时郭崇韬在蜀地无罪被杀,天下人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只看见京城杀了他的几个儿子,于是相互传说道:“郭崇韬杀了魏王李继岌,自己在蜀地称王了。”因此,郭崇韬全家都被灭族。邺都人听到这件事,正在疑惑不解。不久朱友谦又被杀,朱友谦的儿子朱建徽任澶州刺史,朝廷下诏让史彦琼杀掉他。史彦琼把这件事秘密进行,半夜骑马出城。邺都人看见史彦琼无缘无故在夜里奔驰出去,便惊慌传言说:“刘皇后因愤怒郭崇韬杀了李继岌,已经杀死皇帝而自立了,急忙召史彦琼商议事情。”邺都大为恐慌。贝州有个人来到邺都,把这番话带回去。戍卒皇甫晖听到后,便因此劫持赵在礼发动叛乱。赵在礼已经到了馆陶,邺都巡检使孙铎见到史彦琼,请求给兵抵御贼军,史彦琼不肯给,说:“贼军还没有到,等他们到了再给兵,难道还会晚吗?”不久贼军到达,史彦琼带兵登上北门,听到贼军的呼喊声,大为恐惧,丢下军队逃跑,单骑回到京城。赵在礼因此得以进入邺都,最终造成叛乱,是史彦琼开启局面并放纵他们的结果。郭门高名叫郭从谦,“门高”是他的伶人艺名。郭从谦虽然因伶人的身份得到进用,但曾经有军功,所以被任命为从马直指挥使。从马直,大概就是亲军。郭从谦因同姓郭,便拜郭崇韬为叔父;皇弟李存乂又收郭从谦为养子。郭崇韬死后,李存乂被囚禁,郭从谦在军中置酒,愤然流泪,称说这两人的冤屈。当时从马直军士王温在宫中值宿,夜里谋划作乱,事情败露后被杀。庄宗戏弄郭从谦说:“你党附李存乂、郭崇韬背叛我,又教王温反叛,你究竟想干什么?”郭从谦害怕,退下后便煽动军士说:“把你们的财产全都花光,吃肉喝酒,不要再为以后打算了。”军士问他原因,郭从谦便说:“皇上因为王温的事情,等攻破邺都后,要把你们全部活埋。”军士信以为真,都想作乱。李嗣源的军队反叛,向京城进发,庄宗向东巡幸汴州,而李嗣源先已进入汴州。庄宗到了万胜,无法继续前进,只得返回,军士离散,但还有两万多人。过了几天,庄宗再次向东巡幸汜水,谋划扼守关口以作抵抗。四月丁亥朔日,庄宗在中兴殿召见群臣,宰相奏对到三刻才退朝。随驾的黄甲马军布阵在宣仁门,步军布阵在五凤门,等待庄宗入内用膳。内殿的郭从谦从营中露出刀刃、搭上箭,驰马攻打兴教门,同黄甲军互相射击。庄宗听到叛乱,率领诸王和卫士攻击乱兵,冲出宫门。乱兵放火焚烧宫门,沿着城墙攻入。庄宗杀死了几十到几百名乱兵,乱兵从楼上向皇帝射箭,庄宗受重伤,倒在绛霄殿的廊下;皇后、诸王和左右侍从全都逃散。到午时,皇帝去世。五坊人善友聚集乐器,将它们焚烧。李嗣源进入洛阳后取得了政权。庄宗的遗骨葬在新安的雍陵,任命郭从谦为景州刺史,不久又杀了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传中说:“君主由此开始,必然也由此结束。” 庄宗喜爱伶人,却被门高杀死,并且被用乐器焚烧,这难道不值得相信吗?难道不值得引以为戒吗!伶人首先怨恨郭崇韬阻挠压制他们,便向刘皇后进谗,使她的儿子李继岌在蜀地杀死郭崇韬;其次又因为怨恨朱友谦不给他们财物,便把朱友谦也杀掉;再次,事情引起人心骚动,朝廷内外流传谣言,最终激怒军士,造成赵在礼的叛乱;最后,郭从谦又因为庄宗曾经责备过他而煽动军士,帮助李嗣源发动变乱,庄宗于是被杀。这一切一件件都完全应验,仿佛预先画好了一样。
宦者传欧阳撰《五代史》于宦者传,独卓荦千古,为后代之戒。呜呼!自古宦女之祸,深矣。明者未形而知惧,暗者患及而犹安焉。至于乱亡而不可悔也。虽然,不可以不戒,作《宦者传》。张承业字继元,唐僖宗时宦者也。本姓康,幼阉,为内常侍张泰养子。晋王兵击王行瑜,承业数往来兵间,晋王喜其为人。及昭宗为李茂贞所迫,将出奔太原,乃先遣承业使晋以道意,因以为河东监军。其后崔▯诛宦官,宦官在外者悉诏所在杀之,晋王怜承业,不忍杀,匿之斛律寺。昭宗崩,乃出承业,复为监军。晋王病且莗,以庄宗属承业曰:“以亚子累公等。”庄宗常兄事承业,嵗时升堂拜母,甚亲重之。庄宗在魏与梁战河上十余年,军国之事皆委承业,承业亦尽心不懈。凡所以畜积金粟,收市兵马,劝课农桑,而成庄宗之业者,承业之功为多。自贞简太后、韩德妃、伊淑妃及诸公子在晋阳者,承业一切以法绳之,权贵皆敛手畏承业。庄宗嵗时自魏归省亲,须钱蒲博,赏赐伶人,而承业主藏钱不可得。庄宗乃置酒库中,酒酣,使子继岌为承业起舞。舞罢,承业出寳带币马为赠。庄宗指钱积,呼继岌小字以语承业曰:“和哥乏钱,可与钱一积,何用带马为也?”承业谢曰:“国家钱,非臣所得私也。”庄宗以语侵之,承业怒曰:“臣老勑使,非为子孙计,惜此库钱佐王成霸业尔。若欲用之,何必问臣?财尽兵散,岂独臣受祸也?”庄宗顾元行钦曰:“取剑来。”承业起持庄宗衣而泣曰:“臣受先王顾托之命,誓雪家国之讐,今日为王惜库物而死,死不愧于先王矣!”阎寳从旁解承业手令去,承业奋拳殴寳踣骂曰:“阎寳,朱温之贼,防晋厚恩,不能有一言之忠,而反謟谀自容邪?”太后闻之,使召庄宗。庄宗性至孝,闻太后召甚惧,乃酌两巵谢承业曰:“吾杯酒之失,且得罪太后,愿公饮此为吾分过。”承业不肯饮。庄宗入内,太后使人谢承业曰:“小儿忤公,已笞之矣。”明日,太后与庄宗俱过承业第慰劳之。卢质嗜酒傲忽,自庄宗及诸公子多见侮慢,庄宗深嫉之。承业乘间请曰:“卢质嗜酒无礼,臣请为王杀之。庄宗曰:“吾方招纳贤才,以就功业,公何言之过也!”承业起贺曰:“王能如此,天下不足平也。”质因此获免。天祐十八年,庄宗已诺诸将,即皇帝位。承业方卧病,闻之,自太原肩舆至魏,谏曰:“大王父子与梁血战三十年,本欲雪家国之讐,而复唐之社稷。今元凶未灭,而遽以尊名自居,非王父子之初心,且失天下望。”不可。庄宗谢曰:“此诸将之所欲也。”承业曰:“不然,梁、唐、晋之讐贼,而天下所共恶也。今王诚能为天下去大恶,复列圣之深讐,然后求唐后而立之,使唐之子孙在,孰敢当之?使唐无子孙,天下之士谁可与王争者?臣唐家一老奴耳,诚愿见大王之成功,然后退身田里,使百官送出洛东门,而令路人指而叹曰:‘此本朝勑使,先王时监军也!’岂不臣主俱荣哉?”庄宗不听。承业知不可谏,乃仰天大哭曰:“吾王自取之悮,老奴矣!”肩舆归太原,不食而卒,年七十七。同光元年,赠左武卫上将军,諡曰正宪。张居翰字德卿,故唐掖廷令张从玫之养子。昭宗时为范阳监军,与节度使刘仁恭相善。天复中,大诛宦者,仁恭匿居翰大安山之北谿以免。其后梁兵攻仁恭,仁恭遣居翰从晋王攻梁潞州,以牵其兵。晋遂取潞州,以居翰为昭义监军。庄宗即位,与郭崇韬并为枢宻使。庄宗灭梁而骄,宦官因以用事。郭崇韬又専任政,居翰黙黙茍免而已。魏王破蜀王衍,朝京师,行至秦川,而明宗军变于魏。庄宗东征,虑衍有变,遣人驰诏魏王杀之。诏书已印画,而居翰发视之。诏书言诛衍一行,居翰以谓杀降不祥,乃以诏传柱揩去“行”字,改为“一家”。时蜀降人与衍俱东者千余人,皆获免。庄宗遇弑,居翰见明宗于至德宫,求归田里。天成三年卒于长安,年七十一。
译《宦者传》欧阳修撰写《五代史》中的《宦者传》,独自卓绝于千古,足以作为后代的警戒。唉!自古以来宦官和后宫女子造成的祸患,深重极了。明智的人在祸患尚未形成时便知道恐惧,昏昧的人直到祸患临头仍然安然自处。等到国家混乱灭亡,就再也无法悔改了。即使如此,也不能不引以为戒,因此作《宦者传》。张承业字继元,是唐僖宗时期的宦官。本来姓康,幼年被阉割,成为内常侍张泰的养子。晋王出兵攻打王行瑜时,张承业多次往来于军队之间,晋王喜欢他的为人。昭宗被李茂贞逼迫,将要出奔太原时,便先派张承业出使晋地,传达自己的意图,并任命他为河东监军。后来崔胤诛杀宦官,在外任职的宦官都被下诏命所在之地杀掉,晋王怜惜张承业,不忍杀他,便把他藏在斛律寺。昭宗去世后,才把张承业放出来,恢复他的监军职务。晋王病重将死时,把庄宗托付给张承业,说:“把亚子托累给您等人了。”庄宗常常像兄长一样侍奉张承业,逢年过节登堂拜见张承业的母亲,对他十分亲近尊重。庄宗在魏地同梁军隔河交战十多年,军国大事全都交给张承业办理,张承业也尽心尽力,从不懈怠。凡是积蓄金钱粮食、收购兵马、劝导督促农桑,从而成就庄宗功业的事情,大多是张承业的功劳。贞简太后、韩德妃、伊淑妃以及几位公子住在晋阳时,张承业一概依法约束他们,权贵们全都收敛行迹,害怕张承业。庄宗有时从魏地回去探望亲人,需要钱来赌博、赏赐伶人,但张承业掌管库藏,不肯给钱。庄宗于是把酒席摆在库中,酒兴正浓时,让儿子李继岌为张承业起舞。舞罢,张承业拿出宝带、钱币和马匹作为赠礼。庄宗指着库中积钱,叫着李继岌的小名,对张承业说:“和哥缺钱,可以给他一库钱,何必用宝带和马匹呢?”张承业谢绝说:“这是国家的钱,不是臣下可以私自使用的。”庄宗用话语讥刺他,张承业怒道:“臣是年老的勅使,并不是替子孙打算,只是爱惜这些库钱,用来帮助大王成就霸业罢了。大王如果想使用,何必来问我?钱财用尽、军队离散,难道只有我一个人遭祸吗?”庄宗回头对元行钦说:“把剑拿来。”张承业起身抓住庄宗的衣服哭道:“臣接受先王托付的使命,发誓要为家国报仇。今天为大王爱惜库藏财物而死,死后也无愧于先王了!”阎宝从旁边解开张承业的手,叫他离去。张承业挥拳把阎宝打倒,骂道:“阎宝,你是朱温的贼党,受到晋王深厚的恩遇,却不能说一句忠言,反而靠谄媚奉承来求得容身吗?”太后听说后,派人召庄宗。庄宗生性极其孝顺,听到太后召见,非常害怕,于是斟了两杯酒向张承业道歉,说:“我因为一杯酒的过失,又得罪了太后,希望您喝下这杯酒,替我分担罪过。”张承业不肯喝。庄宗进入内宫后,太后派人向张承业致歉说:“小儿忤逆了您,我已经鞭打过他了。” 第二天,太后和庄宗一同到张承业的宅第慰劳他。卢质嗜酒而且傲慢轻忽,从庄宗到各位公子,大多受到他的侮慢,庄宗非常嫉恨他。张承业趁机请求说:“卢质嗜酒无礼,臣请求替大王杀掉他。”庄宗说:“我正要招纳贤才,以成就功业,您为什么说出这样过分的话!”张承业起身祝贺说:“大王能够这样做,天下就没有不能平定的了。”卢质因此得以免死。天祐十八年,庄宗已经答应诸将,要登上皇帝之位。张承业正在卧病,听说此事,便乘轿从太原来到魏地,劝谏说:“大王父子同梁军浴血奋战三十年,本来是想报家国之仇,恢复唐朝的社稷。如今元凶还没有消灭,却突然以尊贵的名号自居,这不是大王父子的初心,而且也会失去天下人的希望。”庄宗没有采纳。庄宗谢绝说:“这是诸将共同的愿望。”张承业说:“不是这样。梁、唐、晋三者的仇敌,是天下共同憎恨的人。如今大王如果真能为天下除掉大恶,报答历代圣主的深仇,然后寻找唐朝后代立为皇帝,使唐朝的子孙仍然存在,谁敢阻挡您?假如唐朝没有子孙,天下士人又有谁能同大王争夺天下?臣只是唐家的一名老奴,实在愿意看到大王成功,然后退居田野,让百官送我出洛阳东门,再让路人指着我叹息说:‘这本是本朝的勅使,是先王时期的监军啊!’ 这样岂不是君臣都获得荣耀吗?”庄宗不听。张承业知道无法劝谏,于是仰天大哭说:“我们大王自己造成了错误,老奴我也没有办法了!”他乘轿回到太原,不吃东西而死,享年七十七岁。同光元年,追赠左武卫上将军,谥号正宪。张居翰字德卿,是故唐掖廷令张从玫的养子。昭宗时任范阳监军,同节度使刘仁恭关系友善。天复年间大规模诛杀宦官,刘仁恭把张居翰藏在大安山北面的溪谷中,使他免于被杀。后来梁军进攻刘仁恭,刘仁恭派张居翰跟随晋王攻打梁军的潞州,以牵制梁军。晋军于是攻取潞州,任命张居翰为昭义监军。庄宗即位后,张居翰同郭崇韬一起任枢密使。庄宗灭梁后变得骄纵,宦官因此掌权。郭崇韬又专擅政务,张居翰只是默默自保。魏王攻破蜀王王衍后,入朝京师,走到秦川时,明宗在魏地发动兵变。庄宗向东征讨,担心王衍发生变故,派人骑马疾驰下诏,命魏王杀掉王衍。诏书已经盖印署名,张居翰拆开查看,诏书说要诛杀王衍“一行人”。张居翰认为杀害投降者不祥,于是把诏书传到柱子上擦掉“行”字,改成“一家”。当时随王衍一同东行的蜀国降人有一千多人,全都因此免死。庄宗被杀后,张居翰在至德宫拜见明宗,请求归隐田园。天成三年死于长安,享年七十一岁。
五代文章陋矣,而史官之职废于防乱,传记小说多失其传,故其事迹终始不完,而杂以讹缪。至于英豪奋起,战争胜败,国家兴废之际,岂无谋臣之略,辩士之谈,而文字不足以发之,遂使泯然无传于后世。然独张承业事卓卓在人耳目,至今故老犹能道之,其论议可谓伟然欤,殆非宦者之言也。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専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已疎逺,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疎,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疎逺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疎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昭宗信狎宦者,由是有东宫之幽,既出而与崔▯图之,▯为宰相,顾力不足为,乃召兵于梁。梁兵且至,而宦者挟天子走之岐。梁兵围之三年,昭宗既出而唐亡矣。初昭宗之出也,梁王悉诛唐宦者第五可范等七百余人,其在外者悉诏天下捕杀。之而宦者多为诸镇所藏匿而不杀。是时方镇僣拟,悉以宦官给事,而吴越最多。及庄宗立,诏天下访求故唐时宦者,悉送京师,得数百人。宦者遂复用事,以至于亡。此何异求已覆之车,躬驾而履其辙也?可为悲夫。庄宗未灭梁时,承业已死。其后居翰虽为枢宻使,而不用事。有宣徽使马绍宏者,尝赐姓李,颇见信用。然诬杀大臣,黩货赂,専威福,以取怨于天下者,左右狎昵,黄门内养之徒也。是时明宗自镇州入觐,奉朝请于京师。庄宗颇疑其有异志,隂遣绍宏伺其动静。绍宏反以情告明宗。明宗自魏而反,天下皆知。祸起于魏,孰知其启明宗之二心者,自绍宏始也?郭崇韬已破蜀,庄宗信宦者言而疑之。然崇韬之死,庄宗不知,皆宦者为之也。当此之时,举唐之精兵皆在蜀。使崇韬不死,明宗入洛,岂无西顾之患?其能晏然取唐而代之邪?及明宗入立,又诏天下悉捕宦者而杀之。宦者亡窜山谷,多削髪为浮屠。其亡至太原者七十余人,悉捕而杀之都亭驿,流血盈庭。明宗晚而多病,王淑妃専内以干政,宦者孟汉琼因以用事。秦王入视明宗疾已革,既出而闻哭声,以谓帝崩矣,乃谋以兵入宫者,惧不得立也。大臣朱宏昭等方图其事,议未决,汉琼遽入见明宗,言秦王反,即以兵诛之。防秦王大恶,而明宗以此饮恨而终。后愍帝奔于卫州,汉琼西迎废帝于潞,废帝恶而杀之。呜呼!人情处安乐,自非圣哲不能久而无骄怠。宦女之祸,非一日,必伺人之骄怠而浸入之。明宗非佚君,而犹若此者,盖其在位差久也。其余多武人崛起,及其嗣续世数短而年不永,故宦者莫暇施为。然其为大害者,略可见矣。独承业之论,伟然可爱。而居翰更一字以活千人。君子之于人也,茍有善焉,无所不取。吾于斯二人者,有所取焉,取其善而戒其恶。所谓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也。故并述其祸败之所以然者,着于篇。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二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十二
杂传
译五代时期的文章已经很鄙陋了,而且史官的职守又因防备祸乱而废弛,传记、小说大多失传,所以许多事情的始末都不完整,并且杂有讹误。至于英雄豪杰奋起、战争胜败、国家兴亡的关头,难道没有谋臣的策略、辩士的言论吗?只是文字不足以把它们表现出来,于是使它们湮没无闻,后世再也无法流传。然而唯独张承业的事迹鲜明地留在人们眼前耳边,直到今天,年长的老人还能够讲述他的事情;他所发表的议论,可以说是雄伟卓异的吧,大概不是一般宦官所能说出的话。自古以来宦官扰乱人主的国家,其祸根只是比女色造成的祸患更深罢了。宦官造成的危害,并不只有一个方面。他们掌权时,地位接近君主;而且养成的心性专横残忍,能够用小的善举迎合君主的心意,用微小的信用巩固君主的信任,使君主必然相信并亲近他们。等到君主已经信任他们之后,他们便用祸福来恐吓君主,控制君主。即使有忠臣硕士位列朝廷,君主也认为他们离自己疏远,不如那些在起居饮食和前后左右侍奉自己的亲近之人可靠。因此,前后左右的亲近者日益受宠,忠臣硕士便日益疏远,君主的势力也日益孤立。势力孤立,害怕祸患的心情就日益迫切,而控制君主的人也就控制得更加牢固。国家的安危取决于他们的喜怒,祸患潜伏在帷帐宫门之内;先前所谓可靠的人,反而成了祸患的根源。祸患已经深重后才觉察,想同那些疏远的臣子谋划除掉身边的亲近之人,缓慢处理就会养成祸患而使它更加深重,急迫处理又会使他们挟持君主作为人质。即使有圣明的智慧,也无法同他们谋划;想谋划却无法实行,实行了又无法成功。等到祸患达到极点,便会两败俱伤,所以大则亡国,其次则自身灭亡,还会使奸雄借此作为资本而起兵,直到把他们这一类人全部杀尽,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才停止。以前史书所记载的宦官之祸常常如此,并不是只有一代。做君主的人,并不是想在内部养成祸患、在外部疏远忠臣硕士,只是祸患逐渐积累,形势使他不得不如此。女色的迷惑,如果不幸没有觉察,祸患便会临头;如果一旦醒悟,立即抓住并赶走她,还可以做到。宦官造成的祸患,即使想悔悟,形势也使人无法把他们赶走。唐昭宗的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说宦官之祸深于女色之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难道不值得警戒吗!昭宗信任并亲近宦官,因此遭遇太子宫被幽禁之祸;他出来后同崔胤谋划此事。崔胤任宰相,却力量不足以成事,于是从梁国召兵。梁军将要到来,宦官便挟持天子逃到岐州。梁军围困他们三年,昭宗出来后,唐朝也就灭亡了。起初昭宗出奔时,梁王把唐朝宦官第五可范等七百多人全部杀掉;在外地的宦官,也都下诏命天下捕杀。但这些宦官大多被各地藩镇藏匿而没有被杀。当时藩镇僭越法度,纷纷任用宦官供职,其中吴越最多。庄宗即位后,下诏天下访求唐朝旧时的宦官,全都送到京城,找到几百人。宦官于是又重新掌权,直到国家灭亡。这同寻找已经翻倒的车子,亲自驾车再走它留下的车辙,有什么不同?真可悲啊!庄宗还没有灭梁时,张承业已经死了。后来张居翰虽然任枢密使,却没有掌权。有个宣徽使马绍宏,曾被赐姓李,很受庄宗信任。然而诬陷杀害大臣、贪污货赂、专擅威福、因此招致天下怨恨的,都是左右亲近的黄门、内养之类的人。当时明宗从镇州入朝觐见,在京城奉诏参加朝会。庄宗很怀疑他有异志,暗中派马绍宏窥探他的动静。马绍宏反而把实情告诉了明宗。明宗从魏地返回,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祸乱起于魏地,谁知道开启明宗二心的人,竟是从马绍宏开始的呢?郭崇韬已经攻破蜀地,庄宗却听信宦官的话而怀疑他。然而郭崇韬的死,庄宗并不知道,全都是宦官造成的。在这个时候,唐朝的精锐军队全都在蜀地。假使郭崇韬没有死,明宗进入洛阳后,难道庄宗不会有来自西面的忧患吗?庄宗又怎么能够安然夺取唐朝而取代它呢?明宗进入洛阳即位后,又下诏天下把宦官全部捕捉杀掉。宦官逃入山谷,很多人剃发做了和尚。逃到太原的有七十多人,也全都在都亭驿被捕杀,鲜血流满庭院。明宗晚年多病,王淑妃专擅内宫,干预政事,宦官孟汉琼因此掌权。秦王进宫探视明宗,见明宗病势已经危重;出来后听到哭声,以为皇帝已经驾崩,于是谋划带兵入宫,因为害怕自己不能继承帝位。大臣朱宏昭等人当时也正在谋划这件事,商议尚未决定,孟汉琼突然入宫拜见明宗,说秦王谋反,明宗便派兵把秦王杀掉。明宗防止了秦王的大恶,却因此含恨而死。后来愍帝逃奔卫州,孟汉琼向西到潞州迎接废帝,废帝厌恶他,便把他杀了。唉!人处在安乐环境中,若不是圣贤明哲,很难长久而不骄傲懈怠。宦官和后宫女子造成的祸患,并非一天形成的,必定是窥伺到人的骄傲懈怠后逐渐侵入。明宗并不是荒淫放纵的君主,却仍然落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他在位时间比较长。其余几位君主大多是武人起兵而兴起,等到他们的继承人接续帝位时,世代短促、寿命不长,所以宦官没有时间施展手段。然而宦官能够造成大害,大致已经可以看见了。唯独张承业的议论,伟大而可敬。张居翰改动一个字而使一千多人活命。君子对待别人,只要对方有善处,就没有不取法的。我对于这两个人,也有所取法:取他们的善处,同时警戒他们的恶处。这就是所谓喜爱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优点。因此,我一并叙述他们遭受祸败的原因,把它写在这篇文章中。《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二 明代茅坤撰 《庐陵史钞》十二 杂传
王镕传王镕始末极乱,而欧公错综序次如一线,较之诸传为第一。王镕,其先回鹘阿布思之遗种,曰没诺干,为镇州王武俊骑将,武俊録以为子,遂冒姓王氏。没诺干子曰末坦活,末坦活子曰升,升子曰廷凑,廷凑子曰元逵,元逵子曰绍鼎、绍懿。绍鼎子曰景崇。自升以上三世,常为镇州骑将;自景崇以上四世五人,皆为成德军节度使。景崇官至守太尉,封常山郡王,唐中和二年卒,子镕立,年十嵗。是时,晋新有太原,李匡威据幽州,王处存据中山,赫连铎据大同,孟方立据邢台,四面豪杰并起而交争。镕介于其间,而承祖父百年之业,士马彊而畜积富,为唐累世藩臣,故镕年虽少,借其世家以取重。自四方诸镇废立承继有请于唐者,皆因镕以闻。自晋兵出山东,已破孟迁,取邢、洺、礠三州。景福元年,乃大举击赵,下临城。镕求救于李匡威,匡威来救,晋军解去。明年,晋防王处存攻镕,坚固新市,晋王与处存皆自将,而镕未尝临军,遣追风都团练使段亮、翦寇都团练使马珂等,以兵属匡威而已。匡威战礠河,晋军大败。明年春,晋攻天长军,镕出兵救之,败于叱日岭,晋军遂出井陉。镕又求救于匡威,晋军解去。初,匡威恱其弟匡俦之妇美,而淫之,匡俦怒。及其救镕也,诱其军乱而自立。匡威内慙,不敢还,乃以符印归其弟,而将奔于京师。行至深州,镕德匡威救,已使人邀之,馆于梅子园,以父事之。匡威客李正抱者,少逰燕、赵间,毎徘徊常山,爱之不能去。正抱、匡威皆失国无聊,相与登城西髙阁,顾览山川,▯然而泣,乃与匡威谋刼镕而代之。因诈为忌日,镕去卫,从晨诣馆慰,坐定,甲士自幕后出,持镕两袖。镕曰:“吾国赖公而存,诚无以报厚德,今日之事,是所甘心。”因叩头以位与匡威。匡威素少镕,以谓无能为也,因与镕方辔诣府,将代其位。行过亲事营,军士闭门大噪。天雨震电,暴风拔木,屋瓦皆飞。屠者墨君和望见。镕识之,从缺垣中跃出,挟镕于马,负之而走。乱军击杀匡威,正抱燕人皆死。匡俦虽憾其兄,而阳以大义责镕甚急。镕既失燕援,而晋军急攻平山,刼镕以盟,镕遂与晋和。其后梁太祖下晋、邢、洺、礠三州,乃为书招镕,使絶晋而归梁。镕依违不决。晋将李嗣昭复取洺州,梁太祖击败嗣昭,嗣昭弃洺州走,梁获其辎重,得镕与嗣昭书,多道梁事。太祖怒,因移兵常山,顾谓葛从周曰:「得镇州以与尔,尔为我先锋。」从周至临城,中流矢,卧舆中,梁军大沮。梁太祖自将傅城下,焚其南闗。镕惧,顾其属曰:「事急矣,奈何?」判官周式,辩士也,对曰:「此难与力争,而可以理夺也。」式与梁太祖有旧,因请入梁军。太祖望见式,骂曰:「吾常以书招镕不来,今吾至此,而尔为说客,晚矣!且晋吾讐也,而镕附之。吾知李嗣昭在城中,可使先出。」乃以所得镕与嗣昭书示式。式进曰:「梁欲取一镇州而止乎?而欲成霸业于天下也?且霸者责人以义而不私,今天子在上,诸侯守封,睦邻所以息争,且休民也。昔曹公破袁绍,得魏将吏与绍书,悉焚之,此英雄之事耳。今梁知兵举无名,而假嗣昭以为辞,且王氏五世六公,抚有此土,岂无死士而待嗣昭乎?」梁太祖大喜,起牵式衣而抚之曰:「吾言戏耳。」因延式上坐,议与镕和。镕以子昭祚为质,梁太祖以女妻之。太祖即位,封镕赵王。镕祖母丧,诸镇皆吊。梁使者见晋使在馆,还言:「赵王有二志。」是时,魏博罗绍威卒,梁因欲尽取河北。开平四年冬,遣供奉官杜廷隠监魏博将夏諲,以兵三千袭深、冀二州,以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镕惧,乞兵于晋,晋人击败景仁于柏乡,梁遂失镇定,而庄宗由此益强,北破幽燕,南并魏博。镕常以兵从。镕德晋甚。明年,防庄宗于承天军,奉觞为夀,庄宗以镕父友,尊礼之。酒酣,为镕歌,拔佩刀断衣而盟,许以女妻镕子昭诲。镕为人仁而不武,未尝敢为兵先。佗兵攻赵,常借邻兵为救。当是时,诸镇俱弊于战争,而赵独安乐。王氏之无事,都人士女褒衣博带,务夸侈为嬉逰。镕尤骄于富贵,又好左道,链丹药求长生,与道士王若讷留逰西山,登王母祠,使妇人维锦绣牵持而上。每出逾月,忘归,任其政于宦者。宦者石希防与镕同卧起。天祐十八年冬,镕自西山宿鹘营庄,将还府,希防止之。宦者李宏规谏曰:"今晋王身自暴露,以亲矢石,而大王竭军国之用为逰畋之资,开城空宫,逾月不返,使一夫闭门不内从者,大王欲何归乎?"镕惧,促驾。希防固止之。宏规怒,遣亲事军将苏汉衡率兵擐甲露刃于帐前曰:"军士劳矣,愿从王归国。
译《王镕传》王镕的一生始末极为混乱,而欧阳公错综安排次序,叙述得如同一条线,比各传记都高居第一。王镕的祖先是回鹘阿布思的后裔,有人叫没诺干,曾任镇州王武俊的骑将。王武俊把他录用为养子,于是冒姓王氏。没诺干的儿子叫末坦活,末坦活的儿子叫王升,王升的儿子叫王廷凑,王廷凑的儿子叫王元逵,王元逵的儿子叫王绍鼎、王绍懿。王绍鼎的儿子叫王景崇。自王升以上三代,一直担任镇州骑将;从王景崇以上四代五人,都担任成德军节度使。王景崇官至守太尉,封常山郡王,唐中和二年去世,儿子王镕继位,当时十岁。这时,晋国刚占有太原,李匡威据守幽州,王处存据守中山,赫连铎据守大同,孟方立据守邢台,四方豪杰同时兴起,彼此争战。王镕处在他们之间,继承祖父一百年的基业,兵士战马强盛,积蓄丰富,又是唐朝世代的藩臣,所以王镕虽然年少,仍凭借世家身份取得了重要地位。四方藩镇凡有废立、承继之事而要向唐朝请命的,都通过王镕上报。晋军出兵山东后,已经攻破孟迁,夺取邢州、洺州、磁州。景福元年,晋军大举攻打赵地,兵临临城。王镕向李匡威求救,李匡威前来救援,晋军于是撤退。第二年,晋军防备王处存攻打王镕,王镕加固新市。晋王和王处存都亲自统兵,而王镕从未亲临军队,只派追风都团练使段亮、翦寇都团练使马珂等率兵归属李匡威而已。李匡威在磁河交战,晋军大败。第二年春天,晋军攻打天长军,王镕出兵救援,在叱日岭被打败,晋军于是从井陉出兵。王镕又向李匡威求救,晋军才撤退。起初,李匡威贪恋弟弟李匡俦的妻子美貌,奸淫了她,李匡俦因此愤怒。等到李匡威救援王镕时,李匡俦诱使他的军队发生叛乱,自己夺取了地位。李匡威内心惭愧,不敢回去,于是把符印交还给弟弟,准备逃往京城。走到深州时,王镕感念李匡威的救援,已经派人迎接他,把他安置在梅子园,并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李匡威的门客李正抱年轻时游历燕、赵之间,常常在常山徘徊,喜爱那里而舍不得离开。李正抱和李匡威都已经失去国家,心情无聊,便一同登上城西高阁,回望山川,潸然落泪,于是同李匡威谋划劫持王镕,取代他的地位。他们假称是忌日,王镕离开卫士,从早晨到馆舍拜访慰问。坐定后,甲士从帷幕后冲出,抓住王镕的两只衣袖。王镕说:“我的国家依赖您的力量才得以保存,实在无以报答您的厚德。今天的事情,是我甘心情愿的。”于是叩头,把职位让给李匡威。李匡威平素轻视王镕,认为他没有能力成事,便和王镕并马到府中,准备取代他的职位。经过亲事营时,军士关闭营门,大声喧闹。天空下起雨,雷电震响,狂风拔起树木,屋瓦全都飞走。屠夫墨君和看见了这一幕。王镕认识他,便从残缺的墙垣中跳出,抱起王镕放在马背上,背着他逃跑。乱军杀死了李匡威,李正抱和燕地人也都死了。李匡俦虽然怨恨哥哥,却表面上以大义严厉责备王镕。王镕失去燕地的援助,而晋军又急攻平山,胁迫王镕订盟,王镕于是同晋军讲和。后来梁太祖攻下晋国的邢州、洺州、磁州,便写信招引王镕,叫他断绝同晋国的关系归附梁国。王镕犹豫不决。晋将李嗣昭又攻取洺州,梁太祖打败李嗣昭,李嗣昭放弃洺州逃走,梁军缴获他的辎重,得到王镕写给李嗣昭的信,其中多处说到梁国的事情。梁太祖大怒,便把军队调往常山,回头对葛从周说:“攻下镇州后把它给你,你替我担任先锋。”葛从周到了临城,被流箭射中,躺在车舆中,梁军士气大受挫折。梁太祖亲自统兵来到城下,焚烧南关。王镕害怕,回头对属下说:“事情紧急了,怎么办?”判官周式是辩士,回答说:“这件事难以凭力量争胜,却可以凭道理夺回主动。”周式同梁太祖有旧交,于是请求进入梁军。梁太祖看见周式,骂道:“我常常写信招王镕,他不肯来;如今我到了这里,你却来做说客,已经晚了!况且晋国是我的仇敌,而王镕又依附晋国。我知道李嗣昭在城中,可以让他先出来。”于是把缴获的王镕写给李嗣昭的信拿给周式看。周式进言说:“梁国难道只是想夺取一个镇州就罢休吗?还是想在天下成就霸业呢?况且霸主责备别人应当依据大义,而不能心存私意。如今皇帝在上,诸侯各自守卫封地,亲睦邻国可以平息争斗,也可以使百姓休息。从前曹公攻破袁绍,得到魏国将吏写给袁绍的信,全部烧掉了,这才是英雄的行为。如今梁国明知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却借李嗣昭作为借口;况且王氏五代六位公侯,抚有这片土地,难道会没有死士,坐等李嗣昭前来吗?”梁太祖大喜,起身牵着周式的衣服抚摸他说:“我刚才的话只是开玩笑罢了。”于是请周式上座,商议同王镕讲和。王镕把儿子王昭祚送去做人质,梁太祖把女儿嫁给他。梁太祖即位后,封王镕为赵王。王镕的祖母去世,各镇都来吊唁。梁国使者看见晋国使者也住在馆舍,回去后说:“赵王有二心。”当时魏博的罗绍威去世,梁国于是想把河北全部夺取。开平四年冬天,梁国派供奉官杜廷隐监督魏博将领夏禋,率三千兵袭击深州、冀州,任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王镕害怕,向晋国求兵,晋军在柏乡打败王景仁,梁国于是失去镇州和定州,而庄宗也由此更加强盛,向北攻破幽州、燕地,向南兼并魏博。王镕常常带兵随从庄宗。王镕非常感激晋国。第二年,庄宗在承天军驻扎,王镕捧酒祝寿。庄宗因为王镕是父亲的朋友,便以尊贵的礼节对待他。酒兴正浓时,庄宗为王镕唱歌,拔出佩刀割断衣服作为盟誓,答应把女儿嫁给王镕的儿子王昭诲。王镕为人仁厚而不勇武,从未敢率军首先出击。其他军队攻打赵地时,他常常借邻近藩镇的兵力救援。当时各镇都因战争而疲敝,只有赵地安享太平。王氏统治下没有战事,城中士女都穿着宽袍大带,专门以奢侈游乐为事。王镕尤其因富贵而骄纵,又喜欢旁门左道,炼制丹药求长生,同道士王若讷留连游览西山,登上王母祠,还让妇女牵持着锦绣织物,供他登山。每次出游都超过一个月,忘记回来,把政务交给宦官处理。宦官石希防同王镕同寝同起。天祐十八年冬天,王镕从西山到鹘营庄住宿,准备返回府第,石希防阻止他。宦官李宏规劝谏说:“如今晋王亲自冒着风霜,接近箭石作战,而大王却把军国费用全用作游猎的资财,打开城门,空置宫殿,超过一个月不回来;假如有一个人关门不让随从进入,大王还想回到哪里去呢?”王镕害怕,催促驾车。石希防仍然坚决阻止。李宏规大怒,派亲事军将领苏汉衡率兵披甲、露刃来到帐前,说:“军士已经疲劳了,希望跟随大王回国。
"宏规继而进曰:"惑王者希防也,请杀之以谢军士。"镕不答,宏规呼甲士斩希防首,掷于镕前。镕惧,遽归,使其子昭祚与大将张文礼族宏规、汉衡,收其偏将下狱,穷究反状。亲军皆惧,文礼诱以为乱。夜半,亲军十余人逾垣而入,镕方与道士焚香受箓,军士斩镕首,袖之而出,因纵火焚其宫室,遂灭王氏之族。镕少子昭诲,年十嵗,其军士有德镕者,藏之穴中。乱定,髠其髪,被以僧衣。遇湖南人李震与之,震匿昭诲于茶笼中,载之湖南,依南岳为浮图,易名崇隠。明宗时,昭诲已长,思归,而镕故将符习为宣武军节度使,震以归习。习表于朝,昭诲自称前成德军中军使,以见拜考功郎中、司农少卿。周显德中,犹为少府监云。张文礼者,狡狯人也。镕惑爱之,以为子,号王德明。镕已死,文礼自为留后。庄宗初纳之,后知其通于梁也,遣赵故将符习与阎寳击之。文礼家鬼夜哭,野河水变为血,游鱼皆死。文礼惧,病疽卒。子处瑾秘丧拒守,击败习等,以李嗣昭代之。嗣昭中流矢卒,以李存进代之。存进輙复战殁,乃以符存审为招讨使,遂破之,执文礼妻及子处瑾、处球。处琪等折足,归于晋。赵人请而醢之,磔文礼尸于市。
罗绍威传虽不如前篇,而防次魏州牙军本末如画。罗绍威字端已,其先长沙人,祖让北迁,为魏州贵乡人,父宏信为牧马监卒。文德元年,魏博牙军乱,遂杀其帅乐彦贞,立其将赵文建为留后。已而又杀之,牙军未知所立,乃聚呼曰:“孰能为我帅者?”宏信从众中出,应曰:“我可为君等帅也。”宏信状貌竒怪,面色青黒,军中异之,乃共立为留后。唐昭宗即位,拜宏信节度使。梁太祖将攻晋,乞籴于宏信,宏信不与,由是有隙。梁兵攻魏,取黎阳,临河、淇门、卫县,战于内黄,魏兵五战五败。宏信惧,请盟乃止。是时,梁方东攻兖郓,北敌晋,晋遣李存信救朱宣,假道于魏。太祖间遣使语宏信曰:“晋人志在河朔,兵还灭魏矣。”宏信以为然,乃发兵击存信于莘县。太祖遣葛从周助之,梁兵擒晋王子落落,送于魏,宏信杀之,乃与晋絶。太祖犹疑宏信有二心,乃以兄事宏信,常为卑辞厚币以聘魏。魏使者至,梁太祖北面拜而受币,谓使者曰:“六兄于我有倍年之长,吾何敢慢之。”宏信大喜,以为厚已,以故太祖往来燕赵之间,卒有河北者,魏不为之患也。宏信死,绍威立。绍威好学,工书,颇知属文,聚书数万巻,开馆以延四方之士。宏信在唐,以其先长沙人,故封长沙郡王,绍威袭父爵长沙。绍威新立,幽州刘仁恭以兵十万攻魏,屠贝州,绍威求救于梁,大败燕军于内黄。明年,梁太祖遣葛从周防魏兵攻沧州,取其德州,遂败燕兵于老鵶隄。
译李宏规接着进言说:“迷惑大王的人就是石希防,请杀了他来向军士谢罪。”王镕没有回答。李宏规呼喊甲士砍下石希防的首级,扔在王镕面前。王镕害怕,立即回去,派他的儿子王昭祚和大将张文礼灭李宏规、苏汉衡两族,又逮捕他们的偏将下狱,彻底追查他们谋反的情状。亲军都感到恐惧,张文礼便诱导他们作乱。半夜,十多个亲军翻墙进入,王镕正同道士焚香接受符箓,军士砍下王镕的首级,藏在袖中逃出,随即放火焚烧他的宫室,把王氏一族全部消灭。王镕的小儿子王昭诲当时十岁,亲军中有感念王镕的人,把他藏在洞穴中。叛乱平定后,替他剃去头发,给他穿上僧衣。他遇到湖南人李震,李震把他藏在茶笼中,带到湖南,依附南岳出家为僧,改名崇隐。明宗时期,王昭诲已经长大,想要回归故乡,而王镕的旧将符习任宣武军节度使,李震便把他交给符习。符习上表朝廷,王昭诲自称原成德军中军使,于是被授予考功郎中、司农少卿。周显德年间,他仍任少府监。张文礼是个狡猾的人。王镕被他迷惑并喜爱他,收他为养子,称为王德明。王镕死后,张文礼自任留后。庄宗起初接受他的归附,后来知道他同梁国有往来,便派赵国旧将符习和阎宝攻打他。张文礼家中夜里有鬼哭声,野外的河水变成血,游鱼全都死了。张文礼害怕,身上生疽而死。儿子张处瑾秘不发丧,坚守城池,打败符习等人,便以李嗣昭代替符习。李嗣昭被流箭射中而死,又以李存进代替他。李存进很快再次出战而阵亡,于是任命符存审为招讨使,终于攻破城池,俘获张文礼的妻子以及儿子张处瑾、张处球。张处琪等人的脚被折断,送归晋国。赵地人请求将他们剁成肉酱,又把张文礼的尸体在市中肢解示众。《罗绍威传》虽然不如上一篇,但对魏州牙军的始末叙述得条理清楚,如同画出来一样。罗绍威字端已,他的祖先是长沙人,祖父罗让向北迁徙,成为魏州贵乡人;父亲罗宏信任牧马监的士卒。文德元年,魏博牙军发生叛乱,杀死他们的主帅乐彦贞,拥立他的部将赵文建为留后。不久又杀了赵文建,牙军不知道要拥立谁,于是聚集起来呼喊:“谁能做我们的主帅?”罗宏信从人群中走出来,回答说:“我可以做你们的主帅。”罗宏信相貌奇异,面色青黑,军中人认为他不同寻常,于是共同拥立他为留后。唐昭宗即位后,任命罗宏信为节度使。梁太祖将要攻打晋国,向罗宏信请求买粮,罗宏信没有给他,因此双方产生嫌隙。梁军攻打魏州,攻取黎阳、临河、淇门、卫县,在内黄交战,魏军五战五败。罗宏信害怕,请求订盟,战事才停止。当时梁军正向东攻打兖州、郓州,向北抵御晋军;晋国派李存信援救朱宣,想借道魏州。梁太祖暗中派使者告诉罗宏信:“晋人的志向在于黄河以北,军队回来后就会灭掉魏州。”罗宏信认为这话有道理,于是在莘县出兵攻打李存信。梁太祖派葛从周援助他,梁军俘获晋王的儿子落落,送到魏州;罗宏信杀了落落,于是同晋国断绝关系。梁太祖仍怀疑罗宏信有二心,便把他当兄长侍奉,常常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聘请魏州。魏州使者到来时,梁太祖面向北方拜受财物,对使者说:“六兄比我年长一倍有余,我怎么敢怠慢他呢?”罗宏信非常高兴,以为梁太祖厚待自己,因此后来梁太祖往来燕地、赵地之间,最终拥有河北,魏州没有成为他的祸患。罗宏信死后,罗绍威继位。罗绍威喜爱学习,擅长书法,也很懂得写文章,聚集了几万卷书,开馆延请四方士人。罗宏信在唐朝时,因为祖先是长沙人,所以被封为长沙郡王;罗绍威继承父亲的爵位,也成为长沙郡王。罗绍威刚刚即位,幽州刘仁恭率十万兵攻打魏州,屠杀贝州百姓,罗绍威向梁国求救,梁军在内黄大败燕军。第二年,梁太祖派葛从周率魏州军攻打沧州,攻取德州,于是又在老鸦堤打败燕军。罗绍威因此感激梁国援助自己。魏博从田承嗣开始设置牙军,牙军历时久远,越来越骄横;
绍威以故德梁助已。魏博自田承嗣始有牙军,牙军嵗久益骄,至绍威时已二百年,父子世相婚姻以自固结。前帅史宪诚、何全皥、韩君雄、乐彦贞等,皆由牙军所立,怒辄逐杀之。绍威为人精悍明敏,通习吏事,为政有威严,然其家世由牙军所立。天祐二年,魏州城中地防,绍威惧有变,已而牙校李公佺作乱,绍威诛之,乃间遣使告梁,乞兵欲尽诛牙军。梁太祖许之,为遣李思安等攻沧州,召兵于魏,绍威因悉发魏兵以从。独牙军在,绍威子廷规娶梁女,防梁女卒。太祖隂遣客将马嗣勲选良兵实舆中,以长直军千人杂舆夫入魏,诈为助葬。太祖以兵继其后,绍威夜以奴兵数百防嗣勲兵击牙军,并其家属尽杀之。太祖自内黄驰至魏,魏兵从攻沧州者行至歴亭,闻之皆反,分入澶、博诸州,魏境大乱,数月,太祖为悉平之。牙军死,魏兵悉叛,绍威势益孤。太祖乃欲夺其地,绍威始大悔。是嵗,太祖复攻沧州,宿兵长芦,绍威馈给梁兵,自沧至魏五百里起亭堠,供帐什物自具,梁兵数十万皆取足绍威,以此重困昭宗。东迁洛阳,诏诸镇缮理京师,绍威营太庙成,加拜守侍中,进封邺王。太祖围沧州未下,刘守光防晋军破梁潞州。太祖自长芦归,过魏疾作,卧府中,诸将莫得见。绍威惧太祖终袭已,乃乘间入见曰:「今四方称兵为梁患者,以唐在故也。唐家天命已去,不如早自取之。」太祖大喜,乃急归。太祖即位,将都洛阳,绍威取魏良材为五凤楼、朝元前殿,浮河而上立之京师。太祖叹曰:「吾闻萧何守闗中,为汉起未央宫,岂若绍威越千里而为此,若神化然,功过萧何逺矣。」赐以寳带、名马。燕王刘守光囚其父仁恭,与其弟守文有隙,绍威驰书劝守光等降梁。太祖闻之笑曰:「吾尝攻燕不能下,今绍威折简乃胜用兵十万。」太祖每有大事,多遣使者问之。绍威时亦驰简入白,使者相遇道中,其事往往相合。绍威自以魏久不用兵,愿伐木安阳、淇门为船,自河入洛,嵗漕谷百万石以供京师。太祖益以绍威为尽忠,遣将程厚、卢凝督其役,舟未成而绍威病,乃表言:「魏故大镇,多外兵,愿得梁一有功重臣临之,请以骸骨就第。」太祖亟命其子周翰监府事,语使者曰:「亟行语而主,为我强饭,如有不讳,当世世贵尔子孙。今使周翰监府事,尚冀卿复愈耳。」绍威仕梁累拜太师兼中书令,卒,年三十四,赠尚书令,諡曰贞壮。或问:“牙军之为州帅祸者,五世矣。譬之附颈之瘤,不去则病日盛,去之则身与俱毙,如何而可?”予答之曰:“览艺祖平定中原之后,杯酒释兵权,而与石守信、王审琦等终无间言。此可见英雄之芟乱靖难,固当揣人情、权事机,而又必开诚布公,斯能转移其间。
译到罗绍威时已经有二百年,父子世代互相通婚,以此结交自固。前任主帅史宪诚、何全皞、韩君雄、乐彦贞等人,都是牙军拥立的;牙军一旦发怒,便把他们驱逐或杀死。罗绍威为人精悍聪敏,熟悉官吏事务,处理政务有威严;但他的家世也是由牙军拥立起来的。天祐二年,魏州城中发生地震,罗绍威害怕发生变乱。不久牙军校官李公佺作乱,罗绍威杀了他,于是暗中派使者告诉梁国,请求派兵来把牙军全部杀掉。梁太祖答应了他,便派李思安等人攻打沧州,在魏州征召军队;罗绍威于是把魏州军队全部派去随从。只有牙军留在魏州,罗绍威的儿子罗廷规娶了梁太祖的女儿,正赶上梁女去世。梁太祖暗中派客将马嗣勋挑选精兵装入灵车,又让长直军一千人混在抬灵车的人中进入魏州,假称是来帮助办丧事。梁太祖率军跟在后面,罗绍威夜里带着数百名奴兵防备马嗣勋的军队,袭击牙军,把牙军及其家属全部杀死。梁太祖从内黄奔驰到魏州,出征沧州的魏军走到历亭,听说此事后全部反叛,分别进入澶州、博州等地,魏州境内大乱。几个月后,梁太祖才把局势全部平定。牙军死后,魏州军队全都叛乱,罗绍威的势力更加孤立。梁太祖于是想夺取魏州土地,罗绍威这才大为后悔。这一年,梁太祖再次攻打沧州,在长芦驻军;罗绍威供给梁军,从沧州到魏州五百里设置亭堠,供应帐幕和各种器物,全都由自己准备。梁军几十万人都从罗绍威那里取得足够的供给,罗绍威因此受到极大困扰。昭宗东迁洛阳后,下诏各镇修缮治理京城,罗绍威修建太庙完成,朝廷加授他守侍中,进封邺王。梁太祖包围沧州尚未攻下,刘守光在晋军攻破梁国潞州时进攻梁军。梁太祖从长芦返回,经过魏州时发病,卧在府中,诸将都不能见他。罗绍威害怕梁太祖最终袭击自己,于是趁机入府拜见,说:“如今四方起兵,成为梁国祸患,是因为唐朝还存在。唐家的天命已经失去,不如早些自行取代它。”梁太祖大喜,于是赶快返回。梁太祖即位后,准备以洛阳为都城,罗绍威从魏州取来优良木材,建造五凤楼、朝元前殿,木材沿河漂运而上,在京师建成。梁太祖感叹说:“我听说萧何守卫关中,为汉高祖建造未央宫,哪里比得上罗绍威跨越千里建造这些宫殿,简直如同神灵变化;他的功劳远远超过萧何。”于是赐给罗绍威宝带、名马。燕王刘守光囚禁父亲刘仁恭,又同弟弟刘守文不和,罗绍威飞驰送信,劝刘守光等投降梁国。梁太祖听说后笑道:“我曾经攻打燕地却不能攻下,如今罗绍威只写一封信,便胜过动用十万军队。”梁太祖每逢有大事,多派使者向罗绍威询问。罗绍威有时也飞驰送信入朝陈述,使者和他的信件在路上相遇;双方所说的事情常常相合。罗绍威自认为魏州长久没有战事,愿意在安阳、淇门砍伐树木造船,从黄河进入洛阳,每年运输粮食一百万石,以供应京师。梁太祖更加认为罗绍威竭尽忠心,派将领程厚、卢凝督办此事。船还没有完工,罗绍威便病了,于是上表说:“魏州原是大镇,又有很多外兵,希望得到梁国一位有功劳、有威望的大臣来镇守,请允许臣交还官职,回到私第。” 梁太祖急忙命令他的儿子周翰监督府中事务,对使者说:“赶快去告诉你的主人,让他努力进食;如果他有不测,我将世世代代使你的子孙显贵。如今让周翰监督府中事务,还希望卿能再次痊愈。”罗绍威在梁国任官,屡次升任太师兼中书令,后来去世,享年三十四岁,追赠尚书令,谥号贞壮。有人问:“牙军成为州帅祸患,已经五代了。把它比作附着在脖子上的毒瘤,除掉它,病就会一天天加重;不除掉它,身体又会同它一起死亡,这该怎么办呢?”我回答说:“看宋太祖平定中原以后,用一杯酒解除将领的兵权,而同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始终没有产生嫌隙。由此可见,英雄要铲除乱局、平定危难,固然应当揣度人情,权衡时机,同时又必须开诚布公,这样才能转移变化其中的关系。
故曰:‘齿脱而儿不知’,绍威之请兵于梁世,所谓医者食乌喙与附子之术也,可不戒哉!”
译所以说‘牙齿脱落,孩子还不知道’,罗绍威请求梁国出兵的做法,正是所谓医生给病人服食乌头、附子的疗法,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王处直传王处直于梁晋之间首尾衡决王处直字九明,京兆万年人也。父宗善,殖财货,富拟王侯。为唐神防军吏,官至金吾大将军,领兴元节度使。子处存、处直。处存以父任为骁卫将军,定州已来制置内闲厩宫苑等使。干符六年,即拜义武军节度使。黄巢防长安,处存感愤流涕,率镇兵入闗讨贼。巢败,第功而收城击贼,李克用为第一,勤王倡义,处存为第一。干宁二年,处存卒于镇,三军以河朔故事,推处存子郜为留后,即拜节度使,加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处直为后院中军都知兵马使。光化三年,梁兵攻定州,郜遣处直率兵拒之,战于沙河,为梁兵所败。败兵返入城,逐郜,郜出奔晋。乱兵推处直为留后。梁兵围之,处直遣人告梁,请絶晋而事梁,出绢十万匹犒军,乃与梁盟。梁太祖表处直义武军节度使,累封太原王。太祖即位,封处直北平王。其后梁兵攻王镕,镕求救于晋,处直亦遣人至晋,愿絶梁以自效。晋王救镕,处直以兵五千从,破梁军于柏乡。其后晋北破燕,南取魏博,与梁战河上十余年,处直未尝不以兵从。处直好巫,而客有李应之者,妖妄人也。处直有疾,应之以左道治之而愈,处直益以为神,使衣道士服,以为行军司马,军政无大小,咸取决焉。初,应之于陉邑阑得小儿刘云郎,养以为子,而处直未有子,乃以云郎与处直而绐曰:「此子生而有异,处直养以为子,更名曰都,甚爱之。」应之由此益横,乃籍馆内丁壮,别立新军,自将之。治第博陵坊,四面开门,皆用左道。处直将吏知其必为患,而莫能谏也。是时,幽州李匡俦假道中山以如京师,处直伏甲城外,以备不虞。匡俦已去,甲士入城,围应之第,执而杀之,因诣处直,请杀都,处直不与。明日第功行赏,因隂疏甲士姓名,自队长以上,藏于别籍,其后因事诛之,凡二十年无一人免者,而处直终为都所杀。都为人狡佞。多谋处直以为节度副使,张文礼弑王镕,庄宗发兵讨文礼,处直与左右谋曰:“镇定之蔽也。文礼虽有罪,然镇亡,定不独存。”乃遣人请庄宗毋发兵。庄宗取所获文礼与梁蜡书示处直曰:“文礼负我,师不可止。”处直有孽子郁,当郜之亡于晋也,郁亦奔焉。晋王以女妻之,以为新州防御使。处直见庄宗必讨文礼,益自疑,乃隂与郁交通,使郁北招契丹入塞,以牵晋兵,且许召郁为嗣。都闻之不恱,而定人皆言契丹不可召,恐自贻患。处直不聴,郁自奔晋。常恐处直不容,因此大喜,以为乘其隙可取之,乃以厚赂诱契丹安巴坚。安巴坚举国入寇。定人皆不欲契丹之举,小吏和昭训劝都举事。都因执处直囚之西宅,自为留后。凡王氏子孙及处直将校,杀戮殆尽。明年正月朔旦,都拜处直于西宅,处直奋起椹其胸而呼曰:“逆贼,吾何负尔!”然左右无兵,遂欲囓其□。都掣袖而走,处直遂见杀。初有黄蛇见于碑楼,处直以为龙藏,而祠之。又有野鹊数百巢麦田中,处直以为已德所致。而定人皆知其不祥曰:“蛇穴山泽而处人室,鹊巢鸟降而田居,小人窃位而在上者失其所居之象也。”已而处直果被废死。庄宗已败契丹于沙河,追奔过定州,与都相得懽甚,以子继岌娶都女,以都为义武军节度使。同光二年,庄宗幸邺都,来朝赐与钜万。庄宗以继岌故,待都甚厚,所请无不从。及明宗立,颇恶都为人,而安重诲毎以法绳之,都始有异志。是时唐兵击契丹,数往来定州,都供馈多阙,益不自安。和昭训为都谋曰:“天子新立,四方未附,其势易离,可为自安之计。”已而朱守殷反于汴州,都遂亦反,遣人以蜡书招青、徐、岐、潞、梓五镇,约皆举兵。而五镇不应。明宗遣王晏球讨之,都复与王郁招契丹为援。契丹遣托诺将万骑救都,都遣指挥使郑季麟、龙泉镇将杜宏夀以二千人。迎契丹,为晏球所败,季麟宏夀被执。晏球责曰:“吾尝使人招汝,何故不降?”宏夀对曰:“受恩中山两世矣,不敢有二心。”遂见杀。宏夀临刑,神色自若。晏球屯军望都,与都及契丹战,大败之曲阳。都及托诺得数骑遯去,闭城不复出。初,庄宗军中阑得一男子,爱之,使冒姓李,名继陶,养于宫中,以为子。明宗即位,安重诲出以乞叚徊,徊亦恶而逐之。都使人求得之,至是绐其众曰:“此庄宗太子也。”被以天子之服,使巡城上,以示晏球军。军士识者曰:“此继陶也。”共诟之。都居城中,兵少,惟以契丹二千人守城,呼托诺为馁王,屈身事之。
译《王处直传》王处直在梁、晋之间,始终反复权衡,左右摇摆。王处直字九明,是京兆万年人。他的父亲王宗善经营财货,财富可与王侯相比。王宗善任唐朝神策军的官吏,官至金吾大将军,兼领兴元节度使。他有两个儿子:王处存、王处直。王处存凭借父亲的任职而担任骁卫将军、定州以来制置内闲厩宫苑等使。干符六年,王处存被任命为义武军节度使。黄巢围攻长安时,王处存感到愤怒悲伤而流泪,率领镇州军队入关讨伐叛贼。黄巢失败后,朝廷评定功劳并收复城池、攻打贼军,李克用列为第一;在倡导勤王、举兵讨贼方面,王处存列为第一。干宁二年,王处存死于镇所,三军按照河朔旧例,推举王处存的儿子王郜为留后,朝廷随即任命他为节度使,加授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处直任后院中军都知兵马使。光化三年,梁军攻打定州,王郜派王处直率兵抵抗,在沙河交战,被梁军打败。败兵返回城中,驱逐王郜,王郜出逃投奔晋国。乱兵拥立王处直为留后。梁军包围定州,王处直派人告诉梁军,请求断绝同晋国的关系而侍奉梁国,并拿出绢十万匹犒劳梁军,于是同梁军结盟。梁太祖上表任命王处直为义武军节度使,多次加封他,封为太原王。梁太祖即位后,封王处直为北平王。后来,梁军攻打王镕,王镕向晋求救,王处直也派人到晋,请求断绝与梁的关系来效忠晋。晋王出兵救王镕,王处直率五千兵随行,在柏乡击败梁军。后来晋军向北攻破燕,向南夺取魏博,与梁军在黄河边交战十多年,王处直没有一次不率兵随从。王处直喜欢巫术,有个叫李应之的门客,是个妖妄之人。王处直患病,李应之用邪术为他治疗而痊愈,王处直更加把他当作神人,让他穿道士服,任命为行军司马,军中政事无论大小都听取他的决定。当初,李应之在陉邑拦截得到一个小孩刘云郎,收养他作为儿子;王处直没有儿子,于是李应之把云郎交给王处直,欺骗他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有奇异之处,您收养他作为儿子,改名叫都,一定会非常疼爱他。”李应之因此更加专横,便登记馆内的壮丁,另行建立新军,亲自统领。在博陵坊修建宅第,四面开门,处处使用邪术。王处直的将领和属吏都知道他必将成为祸患,却没有人敢劝谏。当时,幽州李匡俦借道中山前往京师,王处直在城外埋伏甲兵,以防意外。李匡俦已经离去,甲兵进入城中,包围李应之的宅第,捉住并杀了他,接着到王处直那里,请求杀掉都,王处直不答应。第二天论功行赏时,王处直暗中记录甲士的姓名,把队长以上的人藏在另一份名册中,后来借故把他们杀掉,共有二十年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然而王处直最终还是被都杀死了。都为人狡猾谄媚,足智多谋。王处直任命他为节度副使。张文礼杀了王镕,庄宗发兵讨伐张文礼,王处直与身边人商议说:“镇州和定州的祸患相互关联。张文礼虽然有罪,但镇州灭亡了,定州也不可能独存。”于是派人请求庄宗不要出兵。庄宗把缴获的张文礼写给梁的蜡书拿给王处直看,说:“张文礼辜负了我,军队不能停止。”王处直有个庶子叫郁,当郜州灭亡时逃到晋国,郁也随之逃去。晋王把女儿嫁给他,任命他为新州防御使。王处直见庄宗一定要讨伐张文礼,越发疑惧,便暗中与郁联络,让郁向北招引契丹入塞,以牵制晋兵,并且答应召回郁作为继承人。都听说后很不高兴,定州人也都说不能召契丹,恐怕会自己招来祸患。王处直不听,郁便独自逃往晋国。都一直害怕王处直不容纳自己,因此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认为可以乘机夺取王处直的地位,于是用厚礼诱使契丹安巴坚。安巴坚率全国入侵。定州人都不愿契丹出兵,小吏和昭训劝都发动事变。都于是拘捕王处直,把他囚禁在西宅,自己担任留后。王氏的子孙以及王处直的将校,几乎全被杀尽。第二年正月初一,都到西宅拜见王处直,王处直奋力起身,用椹木击打他的胸口,喊道:“逆贼,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但身边没有兵器,于是想咬他的□。都扯着衣袖逃走,王处直随即被杀。当初,有黄蛇出现在碑楼,王处直以为是龙藏在那里,便祭祀它。又有几百只野鹊在麦田中筑巢,王处直以为是自己的德行招致的。定州人都知道这是不祥之兆,说:“蛇本来藏在山泽,却进入人的房屋;鹊本来在树上筑巢,却住到田地里,这是小人窃据职位、居于上位,而真正的人失去居所的象征。”不久,王处直果然被废黜而死。庄宗已经在沙河击败契丹,追击败兵经过定州时,与都相处得非常欢洽,便把儿子继岌嫁给都的女儿,任命都为义武军节度使。同光二年,庄宗到邺都,都入朝,庄宗赏赐他巨额财物。庄宗因为继岌的缘故,对都十分优厚,他提出的请求没有不答应的。明宗即位后,很厌恶都的为人,而安重诲又常常依法约束他,都开始产生异心。当时唐军攻打契丹,几次往来定州,都多次缺少供给,越发感到不安。和昭训替都谋划说:“天子刚刚即位,四方还没有归附,现在形势容易离间,可以谋划自我保全的办法。” 不久,朱守殷在汴州反叛,都也随即反叛,派人带蜡书招请青、徐、岐、潞、梓五镇,约定一起起兵。但五镇都没有响应。明宗派王晏球讨伐都,都又与王郁招引契丹作为援军。契丹派托诺率一万骑兵救都,都派指挥使郑季麟、龙泉镇将杜宏寿率两千人迎接契丹,结果被王晏球击败,郑季麟、杜宏寿被擒。王晏球责问道:“我曾派人招降你们,为什么不投降?”杜宏寿回答:“我受中山两代人的恩惠,不敢有二心。”于是被杀。杜宏寿临刑时神色自若。王晏球在望都驻军,与都和契丹交战,在曲阳大败他们。都和托诺带着几名骑兵逃走,关闭城门不再出战。当初,庄宗军中偶然得到一个男子,庄宗很喜欢他,让他冒用李姓,取名继陶,养在宫中作为儿子。明宗即位后,安重诲把他放出来,乞丐徊也厌恶他,把他赶走。都派人找到他,到这时欺骗众人说:“这是庄宗的太子。”给他穿上天子的服装,让他登上城墙巡行,以此给王晏球的军队看。认识他的人说:“这是继陶。”众人一起辱骂他。都住在城中,兵力很少,只用契丹的两千人守城,称托诺为“馁王”,委屈自己侍奉他。
诸将有欲出降者,都伺察严宻,杀戮无虚日,以故坚守经年。天成四年二月,城破,都与家属皆自焚死。王氏遂絶于中山,而处存有子邺。邺子廷▯与庄宗连外姻,为人骁勇,自为军校,能与士卒同辛苦。明宗时,歴贝忻宻澶隰州刺史。范延光反于邺,晋髙祖以廷▯为杨光逺行营中军使,破延光有功,拜彰德军节度使。初,处直为都所囚,防子威北走契丹。契丹谓晋髙祖曰:“吾欲使威袭其先人爵土,如何?”髙祖对曰:“中国之法,自将校为刺史,升团练防御而至节度使,请送威归中国,渐进之。”契丹怒曰:“尔自诸侯为天子,岂有渐乎?”髙祖闻之,遽徙廷▯鎭义武,曰:“此亦王氏之后也。”后徙镇海而卒。
刘守光传多生色刘守光,深州乐夀人也。其父仁恭,事幽州李可举,能穴地为道以攻城,军中号“刘窟头”。稍以功迁军校。仁恭为人有勇,好大言。可举死,子匡威恶其为人,不欲使居军中,徙为瀛州景城县令。瀛州军乱,杀刺史。仁恭募县中得千人,讨平之。匡威喜,复以为将,使戍蔚州。戍兵过期不得代,皆思归,出怨言。匡威为其弟匡俦所逐。仁恭闻乱,乃拥戍兵攻幽州,行至居庸闗战败,奔于晋。晋以为夀阳镇将。仁恭多智诈,善事人。事晋王,爱将盖寓尤谨,毎对寓涕泣自言:“居燕无罪,以谗见逐,因道燕虚实,陈可取之谋。”晋王益信而爱之。干宁元年,晋击破匡俦,乃以仁恭为幽州留后,留其亲信燕留得等十余人监其军,为之请命于唐,拜检校司空、卢龙军节度使。其后晋攻罗宏信,求兵于仁恭,仁恭不与。晋王以书微责诮之,仁恭大怒,执晋使者,杀燕留得等以叛。晋王自将讨之,战于安塞,晋王大败。光化元年,遣其子守文袭沧州,逐节度使卢彦威,遂取沧、景德三州。为其子请命于唐,昭宗迟之,未即从。仁恭怒,语唐使者曰:“为我语天子,旌节吾自有,但要长安本色耳,何屡求而不得邪?”昭宗卒以守文为横海军节度使。仁恭父子率两镇兵十万,号称三十万,以击魏,屠贝州。罗绍威求救于梁,梁遣李思安救魏,大败守文于内黄,斩首五万。仁恭走,梁军追击之,自魏至长河,横尸数百里。梁军自是连嵗攻之,破其瀛、漠二州。仁恭惧,复附于晋。天祐三年,梁攻沧州,仁恭调其境内凡男子年十五已上、七十已下,皆黥其面,文曰“定霸”,都得一十万人,兵粮自具,屯于瓦桥,梁军壁长芦,深沟髙垒。仁恭不能近,沧州被围百余日,城中食尽,人自相食,析骸而爨,或丸墐土而食,死者十六七。仁恭求救于晋,晋王为之攻潞州,以牵梁围。晋破潞州,梁军乃解去。然仁恭幸世多故而骄于富贵,筑宫大安山,穷极奢侈,选燕美女充其中。又与道士链丹药,冀可不死。令燕人用墐土为钱,悉敛铜钱,凿山而藏之。已而杀其工以灭口,后人皆莫知其处。仁恭有爱妾罗氏,其子守光烝之。仁恭怒,笞守光,逐之。梁开平元年,遣李思安攻仁恭。仁恭在大安山,守光自外将兵以入,击走思安,乃自称卢龙节度使。遣李小喜、元行钦以兵攻大安山,执仁恭而幽之。其兄守文闻父且囚,即率兵讨守光,至于卢台,为守光所败。进战玉田,又败,乃乞兵于契丹。明年,守文将契丹、吐浑兵四万人,战于鸡苏,守光兵败。守文阳为不忍,出于阵而呼其众曰:「毋杀吾弟!」守光将元行钦识守文,跃马而擒之,又囚之于别室。既而杀之。守文将吏孙鹤、吕兖等立守文子延祚以拒守光。守光围之百余日,城中食尽,米斗直钱三万,人相杀而食,或食墐土,马相食其鬃尾。兖等率城中饥民食以麴,号「宰杀务」,日杀以饷军。久之,延祚力穷,遂降。守光素庸愚,由此益骄,为铁笼、铁刷,人有过者坐之笼中外,燎以火,或刷剔其皮肤以死。燕之士多逃祸于佗境。守光身衣赭黄,谓其将吏曰:「我衣此而南面,可以帝天下乎?」孙鹤切谏,以为不可。梁攻赵,赵王王镕求救于守光。孙鹤曰:「今赵无罪而梁伐之,诸侯救赵之兵先至者霸。臣恐燕军未出,而晋已先破梁矣,此不可失之时也。」守光曰:「赵王尝与我盟而背之,今急乃来归我。且两虎方鬬,可待之。吾当为卞庄子也。」遂不出兵。晋王果救赵,大败梁军于柏乡,进掠邢、洺,至于黎阳。守光闻晋空国深入,梁乃治兵戒严,遣人以语动镇、定曰:「燕有精兵三十万,愿率二镇以从晋。然谁当主此盟者?」晋人患之,谋曰:「昔夫差争黄池之防,而越入吴;项羽贪伐齐之利,而汉败楚。今吾越千里以伐人,而强燕在其后,此腹心之患也。」乃为之班师。守光益以为诸镇畏其强,乃讽诸镇共推尊已。于是晋王率天德、宋瑶、振武、周德威、昭义李嗣昭、义武王处直、成德王镕等,以墨制册尊守光为尚书令、尚父。守光又遣人告于梁,请授已河北兵马都统,以讨镇定河东。梁遣閤门使王曈拜守光为北采访使。有司白守光:尚父受册,用唐册太尉礼仪。守光问曰:“此仪注何不郊天改元?”有司曰:“此天子之礼也。尚父虽尊,乃人臣耳。”守光怒曰:“我为尚父,谁当帝者乎?且今天下四分五裂,大者称帝,小者称王,我以二千里之燕,独不能帝一方乎?”乃械梁晋使者下狱,置斧锧于其庭,令曰:“敢谏者死。”
译将领中有想出城投降的人,都严密侦察,几乎每天都在杀人,因此坚守了一年多。天成四年二月,城池被攻破,都和家属全都自焚而死。王氏于是绝嗣于中山,但处存还有一个儿子叫邺。邺的儿子廷▯与庄宗结为姻亲,为人勇猛,自己从军任校官,能够和士卒同甘共苦。明宗时,历任贝、忻、宻、澶、隰州刺史。范延光在邺地反叛,晋高祖任命廷▯为杨光远行营中军使,因击败范延光有功,授任彰德军节度使。当初,王处直被都囚禁时,防子威向北逃到契丹。契丹对晋高祖说:“我想让王威承袭他祖先的爵位和土地,怎么样?”晋高祖回答:“中原的法令,是从将校升任刺史,再升为团练、防御使,最后到节度使。请把王威送回中原,逐步提拔他。”契丹愤怒地说:“你从诸侯成为天子,难道也有逐步晋升吗?”晋高祖听后,立即把廷▯调到义武镇,说:“这也是王氏的后代。”后来又调任镇海,最终在那里去世。《刘守光传》增添光彩。刘守光是深州乐寿人。他的父亲刘仁恭,曾侍奉幽州李可举,能够挖地道攻城,军中称他为“刘窟头”。后来因功升任军校。刘仁恭为人勇敢,喜欢说大话。李可举死后,他的儿子李匡威厌恶刘仁恭的为人,不想让他留在军中,调任他为瀛州景城县令。瀛州军队发生叛乱,杀死刺史。刘仁恭在县中招募一千人,讨伐并平定叛乱。李匡威很高兴,又任命他为将领,让他戍守蔚州。戍守的士兵超过期限仍不能换防,都想回家,纷纷发出怨言。李匡威被弟弟李匡俦驱逐。刘仁恭听说发生叛乱,便带领戍守士兵攻打幽州,走到居庸关交战失败,逃奔晋国。晋国任命他为寿阳镇将。刘仁恭多智谋、善欺诈,也善于侍奉别人。他侍奉晋王,对晋王宠爱的将领盖寓尤其恭敬,每次面对盖寓都流泪诉说:“我在燕地并没有罪,却因为谗言被驱逐;因此我把燕地的虚实和可以夺取燕地的谋略告诉您。”晋王更加信任并喜爱他。干宁元年,晋军击败李匡俦,于是任命刘仁恭为幽州留后,留下他的亲信燕留得等十多人监视军队,又替他向唐朝请求任命,授任检校司空、卢龙军节度使。后来晋军攻打罗宏信,向刘仁恭索要军队,刘仁恭不给。晋王写信委婉地责备他,刘仁恭大怒,拘捕晋国使者,杀死燕留得等人,起兵反叛。晋王亲自率军讨伐他,在安塞交战,晋王大败。光化元年,刘仁恭派儿子刘守文袭击沧州,驱逐节度使卢彦威,于是夺取沧州、景州、德州三州。他替儿子向唐朝请求任命,昭宗拖延不答应。刘仁恭发怒,对唐朝使者说:“替我告诉天子,旌节我自己已经有了,只要长安本色的任命文书罢了,为什么屡次请求都得不到?”昭宗最终任命刘守文为横海军节度使。刘仁恭父子率领两镇十万军队,号称三十万,攻打魏州,屠杀贝州。罗绍威向梁求救,梁派李思安救援魏州,在内黄大败刘守文,斩首五万人。刘仁恭逃走,梁军追击他,从魏州到长河,横尸数百里。梁军从此连年攻打他们,攻破瀛州、漠州二州。刘仁恭害怕了,又归附晋国。天祐三年,梁军攻打沧州,刘仁恭征调境内所有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男子,在他们脸上刺字,写成“定霸”,共得到十万人,兵器粮食都自行准备,在瓦桥驻军;梁军驻扎在长芦,挖深沟、筑高垒。刘仁恭无法接近,沧州被围一百多天,城中粮食吃尽,人们互相吃,劈开尸骨烧火,有人把土团煮熟来吃,死者达到十分之六七。刘仁恭向晋国求救,晋王替他攻打潞州,以牵制围攻沧州的梁军。晋军攻破潞州,梁军才解围撤走。但是刘仁恭侥幸遇到世事多变,便因富贵而骄傲,在大安山修建宫殿,极尽奢侈,选燕地美女充入其中。又和道士炼制丹药,希望可以不死。命令燕人用土块作钱,把铜钱全部收集起来,凿山藏匿。后来他杀死工匠灭口,后人都不知道藏钱的地方。刘仁恭有个宠妾罗氏,他的儿子刘守光奸淫了她。刘仁恭大怒,鞭打刘守光并把他赶走。梁开平元年,梁派李思安攻打刘仁恭。刘仁恭在大安山,刘守光从外面带兵进入,击退李思安,于是自称卢龙节度使。他派李小喜、元行钦率兵攻打大安山,擒获刘仁恭并把他囚禁起来。他的哥哥刘守文听说父亲将被囚禁,立即率军讨伐刘守光,到了卢台,被刘守光击败。继续在玉田交战,又失败,于是向契丹求兵。第二年,刘守文率契丹、吐浑军四万人,在鸡苏交战,刘守光的军队战败。刘守文假装不忍心,走出阵地向部众喊道:“不要杀我的弟弟!”刘守光的部将元行钦认出刘守文,纵马把他擒住,又把他囚禁在另一间屋里。不久杀死了他。刘守文的将领和属吏孙鹤、吕兖等拥立刘守文的儿子刘延祚,来抵抗刘守光。刘守光围城一百多天,城中粮食吃尽,一斗米值钱三万,人们互相杀戮取食,有人吃土,马也互相啃食鬃毛和尾巴。吕兖等人让城中的饥民吃曲,号称“宰杀务”,每天杀人供给军队。时间久了,刘延祚力量耗尽,于是投降。刘守光一向庸碌愚蠢,从此更加骄横,制作铁笼、铁刷,有过错的人便被关在笼中,从外面用火烧,或者用铁刷剥刮皮肤直到死亡。燕地的士人很多都逃到其他地方避祸。刘守光亲自穿着赭黄色衣服,对他的将领和属吏说:“我穿着这身衣服面南而立,可以称帝于天下吗?”孙鹤极力劝谏,认为不可以。梁攻打赵国,赵王王镕向刘守光求救。孙鹤说:“如今赵国无罪而梁来攻打,各诸侯救赵的军队中最先到达的,就可以称霸。我担心燕军还没有出动,晋军已经先击败梁军了,这是不可错过的时机。”刘守光说:“赵王曾经与我结盟却背叛我,如今危急了才来归附我。况且现在两虎正在争斗,可以等待结果。我应当做卞庄子。”于是没有出兵。晋王果然救援赵国,在柏乡大败梁军,进而攻掠邢州、洺州,到了黎阳。刘守光听说晋国倾尽全国兵力深入敌境,梁国于是整顿军队、加强戒备,刘守光派人传话给镇州、定州说:“燕国有精兵三十万,愿意率领两镇军队跟随晋军。不过,谁来主持这个盟约呢?”晋人对此忧虑,商议说:“从前夫差争夺黄池会盟的主导权,越国却乘机攻入吴国;项羽贪图攻打齐国的利益,汉军却因此击败楚军。如今我们越过千里去攻打别人,而强大的燕国在后方,这是心腹之患。”于是因此撤军。刘守光更加认为各镇畏惧他的强大,便暗示各镇共同推举尊奉自己。于是晋王率领天德、宋瑶、振武、周德威、昭义李嗣昭、义武王处直、成德王镕等,以墨制册尊奉刘守光为尚书令、尚父。刘守光又派人告诉梁国,请求授予自己河北兵马都统,以讨伐镇州、定州和河东。梁派閤门使王曈任命刘守光为北采访使。有关官员告诉刘守光:尚父接受册命,应当采用唐朝册封太尉的礼仪。刘守光问:“这种仪式为什么不祭告上天、改换年号?”有关官员说:“这是天子的礼仪。尚父虽然尊贵,仍然是臣子。”刘守光大怒说:“我做了尚父,谁应当做皇帝?况且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大国称帝,小国称王,我凭借方圆二千里的燕国,难道独独不能在一方称帝吗?”于是给梁、晋使者戴上刑具,关进监狱,在庭院中放置斧头和砧板,下令说:“谁敢进谏就处死。”
孙鹤进曰:“沧州之败,臣防王不杀之恩,今日之事,不敢不谏。”守光怒,推之伏锧,令军士割而啖之。鹤呼曰:“不出百日,大兵当至。”命窒其口而醢之。守光遂以梁干化元年八月,自号大燕皇帝,改元曰应天,以王防齐渉为左右相。晋遣太原少尹李承勲贺册尚父至燕,而守光己僣号。有司迫承勲称臣,承勲不屈,以列国交聘礼入见。守光怒,杀之。明年,晋遣周德威将三万人防镇定之兵,以攻燕,自祁沟闗入,其檀涿武顺诸州皆迎降。守光被围经年,累战常败,乃遣客将王遵化致书于德威曰:“予得罪于晋,迷而不复,今其病矣。公善为我辞焉。”德威谓遵化曰:“大燕皇帝尚未郊天,何至此邪?予受命以讨僣乱,不知其他也。”守光益窘,乃献绢千匹、银千两、锦百段,遣其将周遵业谓德威曰:“吾王以情告公,富贵成败,人之常理,録功宥过,霸者之事也。守光去嵗妄自尊崇,本不能为朱温下耳,岂意大国暴师经年,幸少寛之。”德威不许。守光登城呼德威曰:“公三晋贤士,独不急人之危乎?”遣人以所乘马易德威马而去,因告曰:“俟晋王至则降。”晋王乃自临军。守光登城见晋王,晋王问将如何,守光曰:“今日俎上肉耳,惟王所为也。”守光有嬖者,李小喜劝其毋降,守光因请俟他日。是日,小喜叛降于晋军。明旦,晋军攻破其城,执仁恭及其家族三百口。守光与其妻李氏、祝氏,子继珣、继方、继祚等南走沧州,迷失道至燕乐界中,数日不得食,遣祝氏乞食于田家。田家怪而诘之,祝氏以实告,乃被擒送幽州。晋王方大飨军客,将引守光见晋王,戏之曰:“主人何避客之遽邪?”守光叩头请死,命械守光并其父仁恭以从军。军还过赵,赵王王镕防晋王置酒,酒酣请曰:“愿见仁恭父子。”晋王命破械出之,引置下坐,饮食自若,皆无惭色。晋王至太原,仁恭父子曵以组练献于太庙。守光将死,泣曰:“臣死无恨,然教臣不降者李小喜也,罪人不死,臣将诉于地下。”晋王使召小喜,小喜瞠目曰:“囚父弑兄,烝其骨肉,亦小喜教尔邪?”晋王怒,命先斩小喜。守光知不免,呼曰:“王将复唐室以成霸业,何不赦臣使自效?”其二妇从旁骂曰:“事已至此,生复何为?愿先死。”乃俱死。晋王命李存霸执仁恭至雁门,刺其心血以祭先王墓,然后斩之。晋之为恩于燕者三:击破匡俦,立为留后,一也;杀监军燕留得等,而败晋王于安塞,罪且不赦矣;复因其沧州之困,而晋且攻潞以牵梁,因卒以解,二也;已而仁恭囚,而守光之骄也,晋且册立为尚书令史矣,而复械晋使者,三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三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十三
杂传
译孙鹤进谏说:“沧州失败时,我承蒙大王不杀之恩;今天的事情,我不敢不进谏。”刘守光发怒,把他推到砧板上,命令士兵把他割碎后吃掉。孙鹤喊道:“不出一百天,大军一定会到!”刘守光命人堵住他的嘴,把他剁成肉酱。刘守光于是于梁乾化元年八月自称大燕皇帝,改年号为应天,任命王防、齐渉为左右丞相。晋派太原少尹李承勋来燕祝贺册封尚父,但刘守光已经僭越称帝。有关官员逼李承勋称臣,李承勋不屈服,以列国之间交聘的礼仪入见。刘守光发怒,杀了他。第二年,晋派周德威率领三万镇州、定州的军队攻打燕国,从祁沟关进入,檀州、涿州、武顺等州都迎接并投降。刘守光被围困了一年多,多次交战总是失败,于是派客将王遵化给周德威送信说:“我得罪了晋国,迷途而不知返,如今已经陷入困境。请您替我说些好话。”周德威对王遵化说:“大燕皇帝还没有祭告上天,怎么到了这个地步?我奉命讨伐僭越叛乱,其他事情一概不知道。”刘守光更加窘迫,于是献上绢一千匹、银一千两、锦一百段,派部将周遵业对周德威说:“我王把实情告诉您,富贵成败是人的常理,记录功劳、宽赦过错,是霸主所做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刘守光去年狂妄地自我尊崇,本来连朱温也斗不过,哪里想到大国的军队在这里驻扎了一年多,希望您稍稍宽容他。”周德威不答应。刘守光登上城楼呼喊周德威说:“您是三晋的贤士,难道唯独不急于救助危难中的人吗?”他派人用自己所乘的马换走周德威的马,临走时又告诉周德威说:“等晋王到来,我就投降。”晋王于是亲自来到军营。刘守光登城见晋王,晋王问他打算怎么办,刘守光说:“今天我只是砧板上的肉,任凭大王处置。”刘守光有个宠幸的人,李小喜劝他不要投降,刘守光于是请求等到以后再说。这天,李小喜反而叛变,投降晋军。第二天早晨,晋军攻破城池,擒获刘仁恭及其家族三百人。刘守光和他的妻子李氏、祝氏,以及儿子继珣、继方、继祚等向南逃往沧州,迷路到了燕乐境内,几天没有吃东西,便派祝氏到田家乞食。田家觉得奇怪,盘问他们,祝氏如实相告,于是被擒获送往幽州。晋王正在大宴军中宾客,将要带刘守光去见晋王时,戏弄他说:“主人为什么这样匆忙躲避客人呢?”刘守光叩头请求赐死,晋王命人把刘守光和他的父亲刘仁恭戴上刑具,随军押走。军队返回时经过赵州,赵王王镕为晋王置酒,酒兴正浓时请求说:“希望见一见刘仁恭父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口〕 晋王命人打开刑具把他们放出来,领来安排在下座,他们饮食如常,都没有惭愧的神色。晋王到太原后,刘仁恭父子被用组练拖到太庙献祭。刘守光将要被处死时哭着说:“臣死而无憾,但教我不要投降的是李小喜;这个罪人如果不死,我将到地下申诉。”晋王派人召来李小喜,李小喜瞪眼说:“囚禁父亲、杀害哥哥、奸淫亲属,难道也是李小喜教你的吗?”晋王大怒,命令先杀李小喜。刘守光知道自己不能幸免,喊道:“大王将要复兴唐室、成就霸业,为什么不赦免我,让我自己效力呢?”他的两个妻子在旁边骂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活着又有什么用?愿意先死。”于是三人一同死去。晋王命李存霸把刘仁恭押到雁门,刺取他的心血祭祀先王陵墓,然后杀死他。晋国对燕国施恩有三件事:击败李匡俦,拥立刘仁恭为留后,这是第一件;刘仁恭杀死监军燕留得等人,又在安塞击败晋王,本来罪不可赦;后来又因为刘仁恭被沧州围困,晋国攻打潞州以牵制梁军,终于使沧州解围,这是第二件;后来刘仁恭被囚禁,而刘守光骄横,晋国还准备册封他为尚书令,刘守光却反过来给晋国使者戴上刑具,这是第三件。《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三 明代茅坤编撰 《庐陵史钞》十三 杂传
李茂贞传唐之所以困而及亡,由茂贞为之祟。什且六七,欧公序次如画。李茂贞,深州博野人也。本姓宋,名文通,为博野军卒,戍凤翔。黄巢犯京师,郑畋以博野军击贼,茂贞以功自队长迁军校。光启元年,朱玫反,僖宗出居兴元。玫遣王行瑜攻大散闗,茂贞与保銮都将李铤等败行瑜于大唐峯。明年,玫遂败死,茂贞以功自扈跸都头,拜武定军节度使,赐以姓名。扈跸东归,至凤翔。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与天威都头杨守立争道,以兵相攻,昌符不胜,走陇州。僖宗遣茂贞追击,杀昌符,以功拜鳯翔陇右节度使。大顺元年,封陇西郡王。二年,枢宻使杨复恭得罪,奔于兴元。兴元节度使杨守亮,复恭之养子也,纳之。茂贞乃上书言复恭父子罪,皆当诛,因自请为山南招讨使。昭宗以宦者故,难之,未许。茂贞擅发兵,攻破兴元,复恭父子见杀。茂贞表其子继宻权知兴元军府事。昭宗乃徙茂贞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以宰相徐彦若镇凤翔。茂贞不奉诏,上表自论曰:「伹虑军情忽变,戎马难羁,徒令甸服生灵,因兹受弊,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昭宗以茂贝表辞不逊,不能忍,以问宰相杜让能让能以谓茂贞地大兵强,而唐力未可以致讨,凤翔又近京师,易以自危,而难于后悔。他日虽欲诛晁错以谢诸侯,恐不能也。昭宗怒曰:「吾不能孱孱坐受凌弱!」乃责让能治兵,而以覃王嗣周为京西招讨使,令下京师。市人皆知不可,相与聚承天门,遮宰相,请无举兵,争投瓦石击宰相,宰相下舆而走,亡其堂印,人情大恐。昭宗意益坚,覃王率扈驾军五十四都战于盩厔,唐军败溃。茂贞遂犯京师,屯于三桥。昭宗御安福门,杀两枢宻以谢茂贞,使罢兵。茂贞与让能素有隙,因曰:「谋举兵者,非两枢宻,乃让能也。」陈兵临皋驿,请杀让能让能曰:「臣固先言之矣,惟杀臣可以纾国难。」昭宗泣下沾襟,贬让能雷州司户,防军赐死。茂贞乃罢兵。明年,河中节度使王重盈卒,其诸子珂、珙争立。晋王李克用请立珂,茂贞与韩建、王行瑜请立珙。昭宗不许,茂贞等怒,率三镇兵犯京师,谋废昭宗,立吉王保,未果。而晋王亦举兵。茂贞惧,乃杀宰相韦昭度、李磎,留其养子继鹏以兵二千宿卫而去。晋兵至河中,继鹏与行瑜弟行实等争刼昭宗出奔,京师大乱。昭宗出居于石门,茂贞以兵至鄠县,斩继鹏自赎。晋兵已破王行瑜,还军渭北,请撃茂贞。昭宗以谓晋逺而茂贞近,因欲庇之,以为德,而冀缓急之可恃也。且茂贞已杀其子而自赎矣,乃诏罢归。晋军克用叹曰:“唐不诛茂贞,忧未已也。”昭宗自石门还,益募安圣、捧宸等军万余人,以诸王将之。茂贞谓唐将讨已,亦治兵,请觐京师,大恐,居人亡入山谷。茂贞遂犯京师,昭宗遣覃王拒之,覃王至三桥,军溃。昭宗出居于华州,遣宰相孙偓以兵讨茂贞。韩建为茂贞请,乃已久之,加拜茂贞尚书令,封岐王。其后昭宗为宦者所废,既反正,宰相崔▯欲借梁兵诛诸宦者,隂与梁太祖谋之。中尉韩全诲等亦倚茂贞之强,以为外援。茂贞遣其子继筠以兵数千宿卫京师,宦者恃岐兵益骄,不可制。天复元年,▯召梁太祖,以西梁军至同州,全诲等惧,与继筠劫昭宗幸鳯翔。梁军围之逾年,茂贞毎战辄败,闭壁不敢出,城中薪食俱尽,自冬涉春,雨雪不止,民冻饿死者日以千数,米斗直钱七千,至烧人屎、煮尸而食,父自食其子,人有争其肉者曰:“此吾子也,汝安得而食之?”人肉斤直钱百,狗肉斤直钱五百,父甘食其子而人肉贱于狗。天子于宫中设小磨,遣宫人自屑豆麦以供御。自后宫诸王十六宅冻馁而死者日三四,城中人相与邀遮茂贞,求路以为生。茂贞穷急,谋以天子与梁以为解。昭宗谓茂贞曰:“朕与六宫皆一日食粥,一日食不托,安能不与梁和乎?”三年正月,茂贞与梁约和斩韩全诲等二十余人,传首梁军。梁围解,天子虽得出,然梁遂刼东迁,而唐亡。茂贞非惟亡唐,亦自困矣。及梁太祖即位,诸侯之强者皆相次称帝,独茂贞不能,但称岐王,开府置官属,以妻为皇后,鸣梢羽扇,视朝出入拟天子而已。茂贞居岐以寛仁爱物,民颇安之。尝以地狭赋薄,下令▯油,因禁城门无内松薪,以其可为炬也。有优者诮之曰:“臣请并禁月明。”茂贞笑而不怒。初,茂贞破杨守亮,取兴元,而邠宁、鄜坊皆附之,有地二十州。其被梁围也,兴元入于蜀。开平己后,邠宁、鄜坊入于梁,秦、鳯、阶、成又入于蜀。当梁末年,所有七州而已。庄宗已破梁,茂贞称岐王,上牋以季父行自处。及闻入洛,乃上表称臣,遣其子从曮来朝。庄宗以其耆老,甚尊礼之,改封秦王,诏书不名。同光二年,以疾卒,年六十九,諡曰忠敬。
译《李茂贞传》唐朝之所以陷入困境并最终灭亡,是因为李茂贞造成了祸害,其中十之六七都是如此,欧阳修编排叙述得像画一样清楚。李茂贞是深州博野人。本来姓宋,名文通,是博野军的士卒,戍守凤翔。黄巢进犯京师,郑畋率博野军攻打贼军,李茂贞因功从队长升为军校。光启元年,朱玫反叛,僖宗出居兴元。朱玫派王行瑜攻打大散关,李茂贞与保銮都将李铤等人在大唐峰击败王行瑜。第二年,朱玫最终战败而死,李茂贞因功从扈跸都头升任武定军节度使,皇帝赐给他李姓和这个名字。随驾向东返回,到达凤翔。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与天威都头杨守立争夺道路,双方率兵交战,李昌符战败,逃往陇州。僖宗派李茂贞追击,杀死李昌符,因功任命他为凤翔陇右节度使。大顺元年,封为陇西郡王。大顺二年,枢密使杨复恭获罪,逃到兴元。兴元节度使杨守亮是杨复恭的养子,接纳了他。李茂贞于是上书说杨复恭父子的罪行都应处死,趁机自己请求担任山南招讨使。昭宗因为宦官的缘故感到为难,没有答应。李茂贞擅自发兵,攻破兴元,杨复恭父子被杀。李茂贞上表请求让他的儿子继密暂代兴元军府事务。昭宗于是调李茂贞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派宰相徐彦若镇守凤翔。李茂贞不奉诏令,上表为自己辩解说:“只是担心军情突然发生变化,战马难以约束,白白使京畿地区的百姓因此受害,还不知道皇帝车驾流离失所后,从这里将要到哪里去?”昭宗认为李茂贞的表章言辞不恭敬,无法忍受,便拿这件事询问宰相杜让能。杜让能认为,李茂贞占地广大、兵力强盛,而唐朝的力量还不足以讨伐他;凤翔又靠近京师,容易使朝廷自身陷入危险,事后也难以悔改。将来即使想杀晁错来向诸侯谢罪,恐怕也做不到。昭宗发怒说:“我不能软弱地坐着受人欺凌!”于是责令杜让能整顿军队,又任命覃王嗣周为京西招讨使,命令他出兵京师。市民都知道这是不可行的,纷纷聚集在承天门,拦住宰相,请求不要出兵,还争相投掷瓦石攻击宰相。宰相下车逃走,丢失了堂印,人心十分恐慌。昭宗的意志更加坚定,覃王率领扈驾军五十四都在盩厔交战,唐军溃败。李茂贞于是进犯京师,驻军三桥。昭宗登上安福门,杀死两名枢密使向李茂贞谢罪,让他停止出兵。李茂贞平日与杜让能有嫌隙,于是说:“谋划出兵的不是两位枢密使,而是杜让能。”他陈兵逼近皋驿,请求杀死杜让能。杜让能说:“臣本来就是先前进谏过的,只要杀了臣就可以缓解国家的危难。” 昭宗泪流满面,泪水沾湿衣襟,把杜让能贬为雷州司户,命防军赐死。李茂贞于是撤兵。第二年,河中节度使王重盈去世,他的儿子王珂、王珙争夺继承权。晋王李克用请求立王珂,李茂贞与韩建、王行瑜请求立王珙。昭宗不答应,李茂贞等人发怒,率三镇军队进犯京师,谋划废黜昭宗、拥立吉王李保,未能成功。晋王也发兵。李茂贞害怕了,于是杀死宰相韦昭度、李磎,留下养子继鹏率两千兵宿卫京师后离去。晋军到达河中,继鹏与王行瑜的弟弟王行实等争相劫持昭宗出逃,京师大乱。昭宗出居石门,李茂贞率兵到鄠县,杀死继鹏来赎罪。晋军已经攻破王行瑜,回军渭北,请求攻击李茂贞。昭宗认为晋军远而李茂贞近,便想庇护李茂贞,把这当作恩德,希望危急时可以依靠他。况且李茂贞已经杀死自己的养子来赎罪,于是下诏让晋军撤回。晋军中的李克用叹息说:“唐朝不杀李茂贞,忧患就不会停止。”昭宗从石门返回后,又招募安圣、捧宸等军一万多人,由诸王统领。李茂贞以为唐朝要讨伐自己,也整顿军队,请求入朝,京师大为恐慌,居民逃入山谷。李茂贞于是进犯京师,昭宗派覃王抵抗他,覃王到达三桥,军队溃败。昭宗出居华州,派宰相孙偓率兵讨伐李茂贞。韩建替李茂贞求情,事情才暂时停止,过了很久,朝廷加封李茂贞为尚书令,封为岐王。后来昭宗被宦官废黜,恢复帝位后,宰相崔胤想借梁军诛杀宦官,暗中与梁太祖谋划此事。中尉韩全诲等人也倚仗李茂贞的强大,把他作为外援。李茂贞派儿子继筠率几千兵宿卫京师,宦官依仗岐军更加骄横,无法控制。天复元年,崔胤召梁太祖,梁军向西到达同州,韩全诲等人害怕,与继筠劫持昭宗到凤翔。梁军围城一年多,李茂贞每次交战都失败,闭门不敢出战,城中柴薪粮食全都耗尽,从冬天到春天,雨雪不断,每天冻饿而死的百姓数以千计,一斗米值钱七千,甚至烧人粪、煮尸体来吃,父亲亲自吃自己的儿子,人们争夺尸肉时有人说:“这是我的儿子,你怎么能吃他?”人肉每斤值钱一百,狗肉每斤值钱五百,父亲甘愿吃自己的儿子,人肉反而比狗肉便宜。天子在宫中设置小磨,让宫人亲自磨碎豆子和麦子供给皇帝。从后宫到诸王十六宅,每天冻饿而死的有三四人,城中百姓一起拦住李茂贞,请求给他们一条活路。李茂贞困窘急迫,打算把天子交给梁军来解除困境。昭宗对李茂贞说:“朕和六宫妃嫔每天一天吃粥、一天吃不托,怎么能不与梁军讲和呢?”三年正月,李茂贞与梁约定讲和,斩杀韩全诲等二十多人,把首级传送给梁军。梁军解围,天子虽然得以出城,但梁军于是劫持天子向东迁移,唐朝也就灭亡了。李茂贞不但使唐朝灭亡,也使自己陷入困境。梁太祖即位后,强大的诸侯相继称帝,唯独李茂贞不能称帝,只能称岐王,开设府署、设置官属,把妻子当作皇后,使用鸣梢、羽扇,上朝和出入都仿照天子罢了。李茂贞居住在岐地,宽仁爱民,百姓很是安定。他曾因土地狭小、赋税微薄,下令专卖油,因而禁止城门内带入松柴,因为松柴可以用来点火。有个优人讥讽他说:“臣请求把月光也一并禁止。”李茂贞笑了笑,没有发怒。当初,李茂贞击败杨守亮,夺取兴元,邠宁、鄜坊都归附他,拥有二十州土地。他被梁军围困时,兴元归入蜀国。开平以后,邠宁、鄜坊归入梁国,秦、凤、阶、成又归入蜀国。到梁朝末年,他只剩下七州土地。庄宗已经攻破梁国,李茂贞仍称岐王,上笺自称以皇帝的叔父自居。等听说庄宗进入洛阳,才上表称臣,派儿子从曮来朝见。庄宗因为他年老,对他非常尊敬礼遇,改封他为秦王,下诏直呼其官爵而不称名。同光二年,李茂贞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谥号忠敬。
温韬传温韬之发诸陵,万世所共愤咽而流涕者也。温韬,京兆华原人也。少为盗,后事李茂贞,为华原镇将,冒姓李,名彦韬。茂贞以华原县为耀州,以韬为刺史。梁太祖围茂贞于凤翔,韬以耀州降梁。已而复叛,归茂贞。茂贞又以美原县为鼎州,建义胜军,以韬为节度使。末帝时,韬复叛茂贞,降梁,改耀州为崇州,鼎州为裕州,义胜军为静胜军,即以韬为节度使,复其姓温,更其名曰昭图。韬在镇七年,唐诸陵在其境内者,悉发掘之,取其所藏金寳。而昭陵最固,韬从埏道下,见宫室制度闳丽,不异人间。中为正寝,东西厢列石牀,牀上石函中为铁匣,悉藏前世图书,钟王笔迹,纸墨如新。韬悉取之,遂传人间。惟干陵风雨不可发。其后朱友谦叛梁,取同州,晋王以兵援友谦,而趋华原,韬惧,求徙他镇,遂徙忠武。庄宗灭梁,韬自许来朝,因伶人景进纳赂刘皇后,皇后为言之,庄宗待韬甚厚,赐姓名曰李绍冲。郭崇韬曰:“此刼陵贼尔,罪不可赦。”庄宗曰:“已宥之矣,不可失信。”遽遣还镇。明宗入洛,与叚凝俱收下狱,已而赦之,勒归田里。明年,流于德州,赐死。呜呼!厚葬之弊,自秦汉以来,率多聪明英伟之主,虽有髙谈善说之士,极陈其祸福,有不能开其惑者矣。岂非富贵之欲溺其所自私者笃,而未然之祸难述于无形,不足以动其心欤?然而闻温韬之事者,可以少戒也。五代之君,往往不得其死,何暇顾其后哉?独周太祖能鉴韬之祸,其将终也,为书以遗世宗,使以瓦棺纸衣而敛。将葬,开棺示人。既葬,刻石以告后世:「毋作下宫,毋置守陵妾。」其意丁宁切至。然实録不书其葬之薄厚也。又使葬其平生所服衮冕、通天冠、绛纱袍各二,其一于京师,其一于澶州。又葬其劒甲各二,其一于河中,其一于大名者,莫能原其防也。
译《温韬传》温韬挖掘各代帝王陵墓,是万世之人共同愤恨悲泣的事情。温韬是京兆华原人。年轻时做盗贼,后来侍奉李茂贞,任华原镇将,冒用李姓,名叫李彦韬。李茂贞把华原县改为耀州,任命温韬为刺史。梁太祖围困李茂贞于凤翔,温韬率耀州投降梁国。不久又反叛,归附李茂贞。李茂贞又把美原县改为鼎州,建立义胜军,任命温韬为节度使。末帝时,温韬再次反叛李茂贞,投降梁国,改耀州为崇州,鼎州为裕州,义胜军为静胜军,仍任命温韬为节度使,恢复他的温姓,改名为昭图。温韬在镇七年,唐朝各陵墓中位于他辖境内的,全都被挖掘,取出里面收藏的金银财宝。其中昭陵最为坚固,温韬从墓道下去,看见宫室的制度宏伟华丽,与人间没有不同。墓室中间是正寝,东西两厢排列着石床,石床上的石函中放着铁匣,里面全是前代的图书,以及钟繇、王羲之的笔迹,纸张墨色都像新的一样。温韬全部取出,于是流传到人间。只有乾陵因风雨侵蚀无法挖掘。后来朱友谦反叛梁国,夺取同州,晋王率兵援助朱友谦,并进军华原,温韬害怕,请求调任其他镇,于是调任忠武。庄宗灭亡梁国后,温韬从许州来朝,借伶人景进向刘皇后行贿,皇后替他说情,庄宗厚待温韬,赐姓名为李绍冲。郭崇韬说:“这是盗掘陵墓的贼人,罪不可赦。”庄宗说:“已经宽赦他了,不可以失信。”立即派他返回镇所。明宗进入洛阳后,温韬与段凝一同被收捕下狱,不久被赦免,勒令返回乡里。第二年,流放到德州,赐令自尽。唉!厚葬的弊端,自秦汉以来,往往连许多聪明英武的君主也不能避免;即使有高谈阔论、善于说理的人,极力陈述其中的祸福,也有无法使他们醒悟的。难道不是因为富贵的欲望沉溺于他们所私自占有的东西太深,而尚未发生的灾祸难以在无形之中描述,不足以打动他们的内心吗?然而,听到温韬事迹的人,或许可以稍稍引以为戒。五代的君主往往不得善终,哪里还有空闲顾及身后的事情呢?只有周太祖能够鉴戒温韬造成的祸害,他将要去世时,写信留给世宗,让世宗用瓦棺、纸衣收殓。将要下葬时,打开棺材给人看。下葬以后,刻石告诉后世:“不要修建地下宫殿,不要安排守陵的妾。”他的用意恳切周到到了极点。然而实录没有记载他的葬礼是俭薄还是厚重。又让人把他平生所穿的衮冕、通天冠、绛纱袍各埋葬两套,一套在京师,一套在澶州;又把他的剑和铠甲各埋葬两套,一套在河中,一套在大名,没有人能够推究这样安排的用意。
朱宣传内朱瑾行事甚倔强,狙狡可鄙,而欧公语次,风神可掬。朱宣,宋州下邑人也。少从其父,以贩盐为盗。父抵法死,宣乃去。事青州节度使王敬武,为军校。敬武以▯其将曹全晟。中和二年,敬武遣全晟入闗与破黄巢,还过郓州。郓州节度使薛崇卒,其将崔君预自称留后。全晟攻杀君预,遂据郓州。宣以战功为郓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已而全晟死,军中推宣为留后。唐僖宗即拜宣天平军节度使。梁太祖镇宣武,以兄事宣。太祖新就镇,兵力尚少,数为秦宗权所困。太祖乞兵于宣,宣与其弟瑾,以兖郓之兵救汴,大破蔡兵,走宗权。是时,太祖已袭取滑州,稍欲并吞诸镇。宣瑾既还,乃驰檄兖郓,言宣瑾多诱宣武军卒亡以东,乃发兵收亡卒,因攻之,遂为敌国苦战曹濮间。是时,梁又东攻徐州,西有蔡贼,而北敌强晋。宣瑾兄弟自相首尾,然卒为梁所灭。干宁四年,宣败走中都,为葛从周所执,斩于汴桥下。瑾,宣从父弟也。从宣居郓州,补军校,少倜傥有大志。兖州节度使齐克让爱其为人,以女妻之。瑾行亲迎,乃选壮士为舆夫,伏兵器舆中,夜至兖州,兵发遂虏克让,自称留后。僖宗即拜瑾泰宁军节度使。瑾与宣已破秦宗权于汴州。梁太祖责瑾诱宣武军卒以归,遣朱珍攻瑾,取曹州,又攻濮州,而太祖自攻郓。瑾兄弟往来相救,凡十余年,大小数十战,与太祖屡相胜败。太祖得宣将贺瓌、何懐寳及瑾兄琼,乃将琼等至兖城下,告瑾曰:“汝兄败矣,今琼等已降,不如早自归。”瑾伪曰:“诺。”乃遣牙将胡规持书币诣军门请降。太祖大喜,至延夀门与瑾交语。瑾曰:“愿得琼来送符印。”太祖信之,遣客将刘捍送琼往。瑾伏壮士桥下,单骑迎琼,挥手语捍曰:“请琼独来。”琼前,壮士擒之,遂闭门责琼先降,斩之,掷其首城外。太祖度不可下,乃留兵围之而去。瑾婴城自守,而宣亦败于郓州,乃乞兵于晋。晋遣李承嗣、史俨等以骑兵五千。救之。太祖已破宣,乃急趋兖。瑾城中食尽,与承嗣等掠食丰沛间。梁兵奄至,瑾将康懐英等以城降梁。瑾等将麾下兵走沂州。沂州刺史尹处賔不纳,又走海州。梁兵急追之,乃奔于淮南。杨行宻闻瑾来,大喜,解其玉带赠之,表瑾领武宁军节度使,以为行军副使。其后梁遣厐师古、葛从周等攻淮南,行宻用瑾大破梁兵于清口,斩师古。行宻累表瑾东南诸道行营副都统领、平卢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行宻死,渥及隆演相继立,皆年少。徐温与其子知训専政,畏瑾,欲除之。瑾乃谋杀知训。尝以月旦遣爱妾▯知训家,知训强通之。妾自归诉瑾,益不平,屡劝隆演诛徐氏以去国患。隆演不能为。既而知训以泗州建静淮军,出瑾为节度使。将行,召之夜饮。明日,知训过瑾谢,延之升堂,出其妻陶氏。知训方拜,瑾以笏击踣之,伏兵自户突出杀之。初,瑾以二恶马系庭中,知训入而释马,使相踶鸣,故外人莫闻其变。瑾擕其首驰示隆演曰:「今日为吴除患矣。」隆演曰:「此事非吾敢知。」遽起入内。瑾忿然以首击柱,提剑而出。府门已阖,因逾垣折其足。瑾顾路穷,大呼曰:「吾为万人去害,而一身死之。」遂自刎。润州徐知诰闻乱,以兵趋广陵。族瑾家。瑾妻陶氏临刑而泣,其妾曰:「何为泣乎?今行见公矣。」陶氏收泪欣然就戮。闻者哀之。瑾名重江淮,人畏之。其死也,尸之广陵北门,路人私共瘗之。是时民多病疟,皆取其墓上土以水服之,云病辄愈,更益新土,渐成髙坟。徐温等恶之,发其尸投于雷公塘。后温病夣瑾挽弓射之,温惧,网其骨葬塘侧,立祠其上。初,瑾尝病疽,医者视之色惧。瑾曰:「但理之,吾非以病死者。」于是果然。卒年五十二。
译《朱宣传》其中朱瑾的行事非常倔强,阴险狡猾而令人鄙视,但欧阳修叙述时,气韵神采却十分可亲。朱宣是宋州下邑人。年轻时跟随父亲,以贩卖私盐为业,后来成为盗贼。父亲犯法被处死,朱宣便离开。侍奉青州节度使王敬武,任军校。王敬武把他隶属于部将曹全晟。中和二年,王敬武派曹全晟入关攻打黄巢,回来时经过郓州。郓州节度使薛崇去世,他的部将崔君预自称留后。曹全晟攻杀崔君预,于是占据郓州。朱宣因战功任郓州马步军都指挥使。不久曹全晟去世,军中推举朱宣为留后。唐僖宗立即任命朱宣为天平军节度使。梁太祖镇守宣武时,把朱宣当作兄长对待。梁太祖刚到任,兵力还很少,多次被秦宗权困扰。梁太祖向朱宣求兵,朱宣与弟弟朱瑾率兖州、郓州的军队救援汴州,大败蔡军,击走秦宗权。当时梁太祖已经袭取滑州,逐渐想吞并各镇。朱宣、朱瑾返回后,梁太祖便赶快发布檄文到兖州、郓州,说朱宣、朱瑾多次诱使宣武军士卒逃到东方,于是发兵收捕逃兵,趁机攻打兖、郓,遂与他们在曹州、濮州之间苦战。当时,梁军又向东攻打徐州,西边有蔡州贼军,北边有强大的晋国敌军。朱宣、朱瑾兄弟互相支援,但最终还是被梁军消灭。干宁四年,朱宣战败逃到中都,被葛从周擒获,在汴桥下斩首。朱瑾是朱宣叔伯兄弟的弟弟。他跟随朱宣居住在郓州,被补任为军校,年轻时洒脱不羁而有远大志向。兖州节度使齐克让欣赏他的为人,把女儿嫁给他。朱瑾亲自前去迎亲时,挑选壮士充当轿夫,把兵器埋伏在轿中,夜里到达兖州,发动伏兵,于是劫持齐克让,自称留后。僖宗立即任命朱瑾为泰宁军节度使。朱瑾与朱宣已经在汴州击败秦宗权。梁太祖责备朱瑾诱使宣武军士卒归附,派朱珍攻打朱瑾,攻取曹州,又攻打濮州,而梁太祖亲自攻打郓州。朱瑾兄弟往来互相救援,共十多年,大小数十战,与梁太祖屡次互有胜负。梁太祖得到朱宣的部将贺瓌、何怀宝以及朱瑾的哥哥朱琼,于是带着朱琼等人到兖州城下,告诉朱瑾说:“你的哥哥已经战败,如今朱琼等人已经投降,你不如早点自行归顺。”朱瑾假装回答:“好。”便派牙将胡规拿着书信和礼物到军门请求投降。梁太祖大喜,到延寿门与朱瑾交谈。朱瑾说:“希望让朱琼来交送符印。”梁太祖相信了他,派客将刘捍送朱琼过去。朱瑾把壮士埋伏在桥下,单骑迎接朱琼,挥手对刘捍说:“请让朱琼一个人过来。”朱琼上前,壮士把他擒住,于是关闭城门,责备朱琼先行投降,把他杀死,将他的首级扔到城外。梁太祖估计无法攻下兖州,于是留下军队包围它,自己离去。朱瑾据城自守,而朱宣也在郓州战败,于是向晋国求兵。晋国派李承嗣、史俨等率五千骑兵救援。梁太祖已经攻破朱宣,于是急忙赶往兖州。朱瑾城中粮食吃尽,便与李承嗣等人在丰沛一带劫掠食物。梁军突然到来,朱瑾的部将康怀英等率城投降梁国。朱瑾等人率部下逃往沂州。沂州刺史尹处宾不接纳他们,他们又逃往海州。梁军急忙追赶,朱瑾于是逃奔淮南。杨行密听说朱瑾到来,非常高兴,解下自己的玉带赠给他,上表任命朱瑾兼任武宁军节度使,任行军副使。后来梁派庞师古、葛从周等攻打淮南,杨行密任用朱瑾,在清口大败梁军,斩杀庞师古。杨行密多次上表,任命朱瑾为东南诸道行营副都统领、平卢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行密死后,杨渥和杨隆演相继即位,都很年轻。徐温与他的儿子徐知训专权,害怕朱瑾,想除掉他。朱瑾于是谋划杀死徐知训。他曾在初一派宠妾到徐知训家,徐知训强行奸淫了她。宠妾回来向朱瑾哭诉,朱瑾更加愤恨,多次劝杨隆演杀掉徐氏,以除去国家祸患。杨隆演不能这样做。不久,徐知训以泗州建立静淮军,调朱瑾出任节度使。朱瑾将要出发时,徐知训召他夜间饮酒。第二天,徐知训到朱瑾那里道谢,朱瑾请他登堂,叫出自己的妻子陶氏。徐知训正要行礼,朱瑾用笏板把他击倒,埋伏的士兵从门内冲出杀死了他。当初,朱瑾曾把两匹恶马拴在庭院中,徐知训进来后放开马,让它们互相踢打嘶鸣,因此外面的人没有听见里面的变故。朱瑾提着徐知训的首级,飞驰去给杨隆演看,说:“今天替吴国除掉祸患了。”杨隆演说:“这件事不是我敢知道的。”立即起身进入内室。朱瑾愤怒地用首级撞击柱子,提剑出门。府门已经关闭,他便翻墙,摔断了脚。朱瑾回头看见走投无路,大喊:“我替万人除害,却让自己因此送命。”于是自刎而死。润州徐知诰听说发生叛乱,率兵赶往广陵,灭了朱瑾全家。朱瑾的妻子陶氏临刑时哭泣,她的妾说:“为什么哭呢?今天就要去见公了。”陶氏擦干眼泪,高高兴兴地接受处死。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她悲哀。朱瑾在江淮一带声望很高,人们都畏惧他。他死后,尸体被放在广陵北门,路人私下共同埋葬了他。当时百姓多患疟疾,都取他墓上的土用水冲服,说疾病立即痊愈,于是不断加添新土,逐渐形成高大的坟墓。徐温等人厌恶这种情况,挖出他的尸体扔进雷公塘。后来徐温生病,梦见朱瑾拉弓射他,徐温害怕了,便把朱瑾的骨头捞出埋在塘边,在上面立祠。当初,朱瑾曾患毒疮,医生看了脸色惊惧。朱瑾说:“只管治疗,我不是会因病而死的人。”后来果然如此。他死时五十二岁。
赵犨传赵犨,其先青州人也。世为陈州牙将。犨幼与羣儿戏道中,部分行伍,指顾如将帅,虽诸大儿皆聴其节度。其父叔文见之,惊曰:“大吾门者,此儿也。”及壮,善用弓剑,为人勇果,重气义。刺史闻其材,召至麾下,累迁忠武军马歩军都虞▯。王仙芝寇河南,陷汝州,将犯东都,犨引兵击败之,仙芝乃南去。已而黄巢起,所在州县往往陷贼。陈州豪杰数百人,相与请忠武军,求得犨为刺史,以自保。忠武军表犨陈州刺史。已而巢陷长安,犨语将吏曰:“以吾计,巢若不为长安市人所诛,必驱其众东走,吾州适当其冲矣。”乃治城池,为守备,迁民六十里内者皆入城中,选其子弟,配以兵甲,以其弟昶珝为将。巢败果东走,先遣孟楷据项城,昶击破之,执楷以归。巢从后至,闻楷被执,大怒。既而秦宗权以蔡州附巢,巢势甚盛,乃悉其众围犨,置舂磨塞縻人之肉以为食,陈人大恐。犨语其下曰:“吾家三世陈将,必能保此。尔曹男子当于死中求生,建功立业,未必不因此。”时陈人皆踊跃。巢栅城北三里为八仙营,起宫阙,置百官,聚粮饷,欲以久弊之,其兵号二十万。陈州旧有弓弩数百,皆废壊,后生弩工皆不识其器。珝创意理之,弓矢激五百步,人马皆洞,以故巢不敢近围。凡三百日,犨食将尽,乃乞兵于梁。梁太祖与李克用皆自将防陈,击败巢将黄邺于西华。西华有积粟,巢恃以为饷,及邺败,巢乃解围去。梁太祖入陈州,犨兄弟迎谒马首甚恭,然犨隂识太祖必成大事,乃降心屈迹为自托之计,以梁援已恩为太祖立生祠,朝夕拜谒,以其子岩尚太祖女,是谓长乐公主。黄巢已去,秦宗权复乱淮西,陷旁二十余州,而陈去蔡最近,犨兄弟力拒之,卒不能下。后巢宗权皆败死,唐昭宗即以陈州为忠武军,拜犨节度使。犨已病,乃以位与其弟昶。后数月卒。昶乘大寇新灭,乃休兵。课农事,梁尤谨。梁兵攻战四方,昶馈挽供亿,未尝少懈。昶卒,珝代立。珝颇知书,乃求邓艾故迹,决翟王陂,溉民田。兄弟居陈二十余年,陈人大赖之。梁太祖已降韩建,取同、华,徙珝为同州留后。入唐为右金吾卫上将军,嵗余以疾免官,归陈,卒于家。陈人为之罢市。犨次子岩,梁末帝时为户部尚书、租庸使,与张汉杰、汉伦等居中用事。梁自太祖以暴虐杀戮为事,而末帝为人特和柔恭谨,然性庸愚。以汉杰妇家,而岩壻也,故亲信之。梁之大臣、老将皆切齿,末帝独不悟,以至于亡。初,友珪弑太祖自立,以末帝为东都留守,岩如东都。末帝与之饮酒,从容以诚欵告之。岩为末帝谋,遣人召杨师厚兵起事。岩还西都,卒与袁象先以禁兵诛友珪,取传国寳以授末帝。末帝立,岩自以有功于梁,又尚公主,闻唐驸马杜悰位至将相,自奉甚丰,耻其不及,乃占天下良田大宅,裒刻商旅其门如市。租庸之物,半入其私。岩一饮食必费万钱,故时魏州牙兵骄,数为乱。罗绍威尽诛之。太祖崩,杨师厚逐罗氏,据魏州,复置牙兵二千人。末帝患之。师厚死,岩与租庸判官邵赞议曰:“魏为唐患百有余年,自先帝时尝切齿。绍威以其前恭而后倨,今先帝新弃天下,师厚复为陛下忧,所以然者,以魏地大而兵多也。陛下不以此时制之,宁知后人不为师厚邪?不若分相魏为两镇,则无北顾之忧矣。”末帝以为然,乃分相澶、卫为昭徳军。牙兵乱,以魏博降晋。梁由是尽失河北。是时,梁将刘鄩等与庄宗相拒澶、魏之间,兵数败。岩曰:“古之王者必郊祀天地,陛下即位犹未郊天,议者以为朝廷无异藩镇,如此何以威重天下?今河北虽失,天下幸安,愿陛下力行之。”敬翔以为不可,曰:“今府库虚竭,箕敛供军,若行郊禋,则必赏赉,是取虚名而受实弊也。”末帝不聴,乃备法驾,幸西京,而庄宗取杨。刘或传:晋兵入东都矣。或曰:扼汜水矣。或曰:下郓、濮矣。京师大风拔木,末帝大惧,从官相顾而泣。末帝乃还东都,遂不果郊。镇州张文礼杀王镕,使人告梁曰:「臣己北召契丹,愿梁以兵万人出德、棣州,则晋兵惫矣。」敬翔以为然,岩与汉杰皆以为不可,乃止。其后出王彦章、用段凝,皆岩力也。庄宗兵将至汴,末帝惶惑不知所为,登建国楼以问羣臣。羣臣或曰:「晋以孤军逺来,势难持久,虽使入汴,不能守也。宜幸洛阳保险,以召天下兵,徐图之,胜负未可知也。」末帝犹豫,岩曰:「势已如此,一下此楼,何人可保?」末帝卒死于楼上。当岩用事时,许州温韬尤曲事岩,岩因顾其左右曰:「吾常待韬厚,今以急投之,必不幸吾为利,乃走投韬。」韬斩其首以献。庄宗已灭梁,岩素所善段凝奏请诛岩家属,乃灭族之。
译《赵犨传》赵犨的祖先是青州人,世代担任陈州牙将。赵犨小时候和一群孩子在路上玩耍,能够安排队伍,指挥调度,像将帅一样,即使那些年长的孩子也都听从他的节制。他的父亲赵叔文见了,惊叹说:“光大我家门第的,就是这个孩子。”长大后,赵犨善于使用弓箭和刀剑,为人勇敢果断,重视气节义理。刺史听说他的才能,把他召到麾下,他多次升迁,任忠武军马步军都虞候。王仙芝侵犯河南,攻陷汝州,将要进犯东都,赵犨率兵击败他,王仙芝于是向南逃走。不久黄巢起兵,各地州县往往被贼军攻陷。陈州的豪杰几百人共同请求忠武军,希望得到赵犨任刺史,以求自保。忠武军上表任命赵犨为陈州刺史。不久黄巢攻陷长安,赵犨对将领和属吏说:“按照我的谋划,黄巢如果不被长安市民诛杀,一定会驱赶军队向东逃走,我州正好处于他的冲击之地。”于是修治城池,整顿守备,把方圆六十里以内的百姓迁入城中,挑选他们的子弟,配给兵器铠甲,让他的弟弟赵昶、赵珝担任将领。黄巢战败后果然向东逃走,先派孟楷占据项城,赵昶将他击败,擒获孟楷带回。黄巢随后赶到,听说孟楷被擒,非常愤怒。不久秦宗权以蔡州归附黄巢,黄巢的势力大盛,于是率全部兵力包围赵犨,设置舂米和磨粮的器具,把塞縻人的肉作为食物,陈州人非常恐慌。犨对部下说:“我家三代都是陈州将领,一定能够守住这里。你们这些男子应当在死地中求生,建立功业,未必不能因此成功。”当时陈州人都踊跃奋战。巢军在城北三里筑栅设营,称为八仙营,修建宫殿,设置百官,聚集粮饷,想凭此长期困弊陈州,号称有兵二十万。陈州旧有弓弩数百件,都已废坏,后来年轻的弩工也都不认识这种器械。珝创制方法加以修理,弓箭射程达五百步,能够贯穿人马,因此黄巢不敢逼近围城。这样过了三百天,犨的粮食将要吃完,才向梁请求援兵。梁太祖和李克用都亲自率军防守陈州,在西华击败黄巢部将黄邺。西华有积存的粮食,黄巢依靠它作为军粮;等黄邺战败,黄巢于是解除包围离去。梁太祖进入陈州,犨兄弟在马前恭敬迎接拜见;但犨暗中看出太祖必能成就大事,于是降低身份、委曲行事,作为自求托身的计策,又因为梁军援救自己的恩德,为太祖建立生祠,早晚都去拜谒,并把他的儿子岩娶给太祖的女儿,这就是长乐公主。黄巢离去后,秦宗权又在淮西作乱,攻陷附近二十多个州;陈州距离蔡州最近,犨兄弟竭力抵抗,秦宗权终于不能攻下。后来黄巢、秦宗权都战败而死,唐昭宗便把陈州设置为忠武军,任命犨为节度使。犨已经病重,于是把职位交给弟弟昶。几个月后去世。昶趁大盗刚被消灭,便停止用兵,督促农业生产,对梁尤其谨慎。梁军向四方攻战,昶供给粮饷运输,从来没有稍有懈怠。昶去世,珝继任。珝很懂得读书治事,于是寻找邓艾留下的旧迹,疏通翟王陂,灌溉百姓的田地。兄弟二人在陈州居住二十多年,陈州人深受他们的恩惠。梁太祖已经降服韩建,攻取同州、华州,于是调珝为同州留后。入唐后任右金吾卫上将军,一年多因病免官,回到陈州,死在家中。陈州人为他停止集市。犨的次子岩,梁末帝时任户部尚书、租庸使,与张汉杰、张汉伦等人在朝廷内部掌权。梁自太祖以来把残暴杀戮当作常事,而末帝为人尤其温和柔弱、恭敬谨慎,但性情庸碌愚钝。因为张汉杰的妻子是皇后的亲属,而岩又是驸马,所以末帝亲近信任他们。梁的大臣、老将都对他们咬牙切齿,末帝却始终没有醒悟,以至于灭亡。当初,友珪弑杀太祖自立,让末帝任东都留守,岩去了东都。末帝与他饮酒,平静地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了他。岩替末帝谋划,派人召杨师厚的军队发动事变。岩回到西都,最终与袁象先用禁军诛杀友珪,取得传国宝,交给末帝。末帝即位后,岩自认为对梁有功,又娶了公主;听说唐朝驸马杜悰官位升到将相,生活供奉十分丰厚,便以不及他为耻,于是占有天下的良田大宅,在门前像集市一样搜刮盘剥商旅。租税和庸调的物资,有一半进入他的私家。岩每次饮食都要耗费万钱。因此当时魏州牙兵骄横,多次作乱。罗绍威把他们全部诛杀。太祖去世后,杨师厚驱逐罗氏,占据魏州,又设置牙兵二千人。末帝为此忧虑。师厚死后,岩与租庸判官邵赞商议说:“魏州成为唐朝的祸患已经一百多年了,从先帝时起就对此切齿痛恨。罗绍威因为起初恭顺而后来傲慢,如今先帝刚刚抛弃天下,师厚又成为陛下的忧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魏州土地广大而兵力众多。陛下若不趁此时制服它,怎知后人不会成为第二个师厚?不如把相州、魏州分为两个藩镇,这样就没有北顾之忧了。”末帝认为有理,于是把相州、澶州、卫州分置为昭德军。牙兵作乱,魏博便投降晋国。梁因此完全失去河北。当时梁将刘鄩等在澶州、魏州之间与庄宗相拒,军队屡次战败。岩说:“古代称王的人一定要在郊外祭祀天地,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举行郊天礼,议论的人认为朝廷与藩镇没有区别,像这样凭什么威服天下、树立威重?” “如今虽然失去了河北,但天下幸而安定,希望陛下努力实行郊天礼。”敬翔认为不可,说:“如今府库已经空虚枯竭,搜刮百姓供给军队;如果举行郊禋,必然还要赏赐群臣,这只是取得虚名而承受实际的弊害。”末帝不听,于是准备法驾,前往西京;但庄宗攻取了杨州。有人传说:“晋军已经进入东都了。”有人说:“已经扼守汜水了。”有人说:“已经攻下郓州、濮州了。”京城刮起大风,拔倒树木,末帝大为恐惧,随从官员互相对视而哭。末帝于是返回东都,最终没有举行郊天礼。镇州张文礼杀死王镕,派人告诉梁说:“我已经向北方召请契丹,希望梁出兵一万人从德州、棣州出击,那么晋兵就会疲惫。”敬翔认为可行,岩和汉杰都认为不可,于是作罢。后来出任王彦章、任用段凝,都是岩竭力促成的。庄宗的军队将要到达汴州,末帝惶恐迷乱,不知如何是好,登上建国楼询问群臣。群臣有人说:“晋军以孤军远道而来,势必难以持久,即使让他们进入汴州,也不能守住。应当驾临洛阳凭险固守,以召集天下军队,慢慢谋划;胜负还不能预知。”末帝仍然犹豫,岩说:“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旦走下这座楼,还有谁能保全陛下?” 末帝最终死在楼上。岩掌权时,许州的温韬尤其曲意侍奉他。岩于是回头对身边人说:“我平常厚待温韬,如今若在危急时投奔他,他一定不会因为利害而害我。”于是逃去投奔温韬。温韬斩下他的首级献上。庄宗灭掉梁后,岩平素交好的段凝上奏请求诛杀岩的家属,于是把岩全族都灭了。
呜呼!祸福之理,岂可一哉?君子小人之祸福异也。老子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后世之谈祸福者,皆以其言为至论也。夫为善而受福焉,得祸;为恶而受祸焉,得福。惟君子之罹非祸者,未必不为福;小人之求非福者,未尝不及祸。此自然之理也。始犨自以先见之明,深结梁大祖,及其子孙,皆享其禄利,自谓知所托矣。安知其族卒与梁俱灭也?犨之求福于梁,盖老氏之所谓福也,非君子之所求也。可不戒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四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十四
杂传
康延孝传康延孝自梁归唐,期以八日灭梁。又及定蜀,庄宗不能用之,而卒以猜忌叛。孝虽诛死,而唐之不足以一天下,可概见矣。康延孝,代北人也。为太原军卒,有罪亡命于梁。末帝遣段凝军于河上,以延孝为左右先锋指挥使。延孝见梁末帝任用羣小,知其必亡,乃以百骑奔于唐,见庄宗于朝城。庄宗解御衣金带以赐之,拜延孝博州刺史、捧日军使兼南面招讨指挥使。庄宗屏人问延孝梁事,延孝具言:“末帝懦弱,赵岩壻也,张汉杰妇家,皆用事。段凝奸邪以入,金多为大将。自其父时,故将皆出其下。王彦章骁将也,遣汉杰监其军而制之。小人进任,而忠臣勇士皆见疎斥,此其必亡之势也。”庄宗又问:“梁计如何?”曰:“臣在梁时窃闻其议,期以仲冬大举,遣董璋以陜、虢、泽、潞之众出石防,以攻太原;霍彦威以闗西、汝、洛之兵,掠邢、洺,以趋镇定;王彦章以京师禁卫击郓州;段凝以河上之军当陛下。”庄宗初闻延孝言梁必亡,喜;及闻其大举也,惧,曰:“其将何以御之?”延孝曰:“梁兵虽众,分则无余。臣请待其既分,以铁骑五千自郓趋汴,出其不意,▯其空虚,不旬日天下定矣。”庄宗甚壮其言。后董璋等虽不出兵,而梁兵悉属段凝于河上,京师无备。庄宗卒用延孝防,自郓入汴,凡八日而灭梁。以功拜郑州防御使,赐姓名曰李绍琛。二年,迁保义军节度使。三年,征蜀,以延孝为先锋、排阵斩斫使,破凤州,取固镇,降兴州。与王衍战三泉,衍败走,断吉柏江浮桥,延孝造舟以渡,进取绵州。衍复断绵江浮桥,延孝谓招抚使李严曰:“吾逺军千里,入人之国,利在速战。乘衍破胆之时,但得百骑过鹿头闗,彼将迎降不暇。若修缮桥梁,必留数日,使衍得闭闗为备,则胜负未可知也。”因与严乘马浮江,军士随之济者千余人,遂入鹿头闗,下汉州,居三月,后军始至。衍弟宗弼果以蜀降,延孝屯汉州,以俟魏王继岌。蜀平,延孝功为多,左厢马步军都指挥使董璋位在延孝下,然特见重于郭崇韬。崇韬有军事独召璋与计议而不问延孝。延孝大怒,责璋曰:「吾有平蜀之功,公等仆遬相从,反俛首郭公之门,吾为都将,独不能以军法斩公邪?」璋诉于崇韬,崇韬解璋军职,表为东川节度使。延孝愈怒曰:「吾冒白刃,犯险阻,以定两川,璋有何功而得旄节?」因见崇韬言其不可。崇韬曰:「绍琛反邪?敢违吾节度!」延孝惧而退。明年崇韬死,延孝谓璋曰:「公复俛首何门邪?」璋求哀以免。继岌班师,命延孝以万二千人为殿,行至武连,闻朱友谦无罪见杀。友谦有子令德在遂州,庄宗遣使者诏继岌即诛之。继岌不遣延孝而遣董璋。延孝已自疑,及璋过延孝军,又不谒延孝,大怒,谓其下曰:「南平梁,西取蜀,其谋画出于郭公,而汗马之劳,攻城破敌者我也。今郭公已死,我岂得存?而友谦与我俱背梁以归唐者,友谦之祸次及我矣。」延孝部下皆友谦旧将,知友谦被族,皆号泣诉于军门曰:「朱公无罪,二百口被诛,旧将往往从死,我等死必矣。」延孝遂拥其众自剑州返入蜀,自称西川节度三州制置等使,驰檄蜀人数日之间,众至五万。继岌遣任圜以七千骑追之,及于汉州,防孟知祥夹攻之,延孝战败被擒,载以槛车。圜置酒军中,引槛车至坐上,知祥酌大巵从车中饮之,而谓曰:「公自梁朝脱身归命,遂拥节旄,今平蜀之功,何患富贵,而入此槛车邪?」延孝曰:「郭崇韬佐命之臣,功在第一,兵不血刃而取两川,一旦无罪,阖门受戮,顾如延孝何保首领,以此不敢归朝耳。」任圜东还,延孝槛车至凤翔,庄宗遣宦者杀之。
译唉!祸福的道理,难道是完全相同的吗?君子和小人的祸福各不相同。老子说:“祸啊,福气依托在其中;福啊,祸患潜伏在其中。”后世谈论祸福的人,都把这话当作最精辟的论断。行善却遭受福报,反而得祸;作恶却遭受祸患,反而得福。只有君子遭遇并非真正祸患的事情,未必不能转为福;小人所追求的并非真正福分的事情,却没有一次不招致祸患。这是自然的道理。当初犨自以为有先见之明,深深结交梁太祖,到了他的子孙,也都享受梁朝的俸禄利益,自己以为已经知道了可以托身之处。哪里知道他的家族最终会和梁一起灭亡呢?犨向梁求取福分,大概就是老子所说的福,而不是君子所追求的福。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四 明代茅坤撰写 《庐陵史钞》十四 杂传 《康延孝传》康延孝从梁归附唐朝,约定八天灭亡梁国。后来又参与平定蜀地,庄宗却不能任用他,最终因猜忌而叛乱。康延孝虽然被诛杀,但唐朝没有能力统一天下,由此大概可以看出来了。康延孝是代北人。原为太原军中的士卒,因犯罪逃亡到梁国。末帝派段凝在黄河边驻军,任康延孝为左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见梁末帝任用群小,知道梁一定会灭亡,于是率一百名骑兵投奔唐朝,在朝城拜见庄宗。庄宗解下御衣和金带赏赐给他,任命康延孝为博州刺史、捧日军使兼南面招讨指挥使。庄宗屏退旁人,询问康延孝梁国的事情,康延孝详细说:“末帝懦弱,赵岩是他的女婿,张汉杰是他的姻亲,这些人都掌握权力。段凝奸邪,因为行贿很多而成为大将。从他的父亲时起,旧日将领都在他之下。王彦章是骁勇的将领,却派张汉杰监领他的军队加以牵制。小人得到提拔任用,而忠臣勇士都被疏远排斥,这是梁必然灭亡的形势。”庄宗又问:“梁有什么谋划?”康延孝说:“我在梁时私下听说他们的谋议,计划在仲冬大举进攻,派董璋率陕州、虢州、泽州、潞州的军队从石门出兵,攻打太原;派霍彦威率关西、汝州、洛阳的军队,掠取邢州、洺州,直趋镇州、定州;派王彦章率京城禁卫军攻打郓州;派段凝率黄河边的军队抵挡陛下。”庄宗起初听说康延孝说梁必亡,很高兴;等听说梁将大举进攻,又害怕起来,说:“那将用什么来抵御他们?”康延孝说:“梁兵虽然众多,一旦分散就没有余力。我请求等他们已经分兵之后,率五千铁骑从郓州直趋汴州,出其不意,捣击他们的空虚之处,不出十天天下就能平定。”庄宗认为他说得很豪壮。后来董璋等虽然没有出兵,但梁军全都隶属于段凝驻扎在黄河边,京城没有防备。庄宗最终采用康延孝的计策,从郓州进入汴州,总共八天就灭掉了梁。因功任郑州防御使,赐姓名为李绍琛。第二年,升任保义军节度使。第三年,征讨蜀国,任康延孝为先锋、排阵斩斫使,攻破凤州,夺取固镇,降服兴州。与王衍在三泉交战,王衍败逃,截断吉柏江浮桥;康延孝造船渡江,进军攻取绵州。王衍又截断绵江浮桥,康延孝对招抚使李严说:“我们的军队远行千里,进入别人的国土,有利之处在于速战。乘王衍已经胆破之时,只要有一百名骑兵越过鹿头关,他们就来不及迎接投降了。若修缮桥梁,必然耽搁几天,使王衍能够关闭关隘进行防备,那么胜负就难以预知了。”于是与李严骑马浮渡江水,军士跟随渡江的有一千多人,便进入鹿头关,攻下汉州,驻留三个月,后续军队才到达。王衍的弟弟宗弼果然率蜀国投降,康延孝驻军汉州,等待魏王继岌。蜀地平定后,康延孝功劳很多;左厢马步军都指挥使董璋的官位在康延孝之下,但郭崇韬却特别看重他。郭崇韬有军事事务时只召董璋商议,却不询问康延孝。康延孝大怒,责备董璋说:“我有平定蜀地的功劳,你们这些卑劣小人只是跟随我,反而低头出入郭公门下;我身为都将,难道唯独不能按照军法斩你吗?”董璋向郭崇韬申诉,郭崇韬解除董璋的军职,上表任命他为东川节度使。康延孝更加愤怒,说:“我冒着刀刃,闯过险阻,平定两川,董璋有什么功劳却得到旄节?”于是拜见郭崇韬,说明这样做不可。郭崇韬说:“绍琛想反叛吗?竟敢违抗我的节度!”康延孝害怕,退了出来。第二年郭崇韬去世,康延孝对董璋说:“你又低头投靠哪一家的门庭呢?”董璋哀求他,这才得以免罪。继岌班师,命康延孝率一万二千人殿后。走到武连,听说朱友谦无罪被杀。朱友谦的儿子令德在遂州,庄宗派使者传诏给继岌,立即把令德杀掉。继岌没有派康延孝,而是派董璋。康延孝已经心怀疑惧,等董璋经过康延孝的军营,又不拜见康延孝,康延孝大怒,对部下说:“向南平定梁国,向西夺取蜀地,谋划都出自郭公;但出生入死、攻城破敌的功劳却是我的。如今郭公已经死了,我难道还能活着吗?朱友谦和我一起背叛梁国归附唐朝,朱友谦的灾祸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了。”康延孝的部下都是朱友谦旧日的将领,知道朱友谦被灭族,都在军门哭泣诉说:“朱公无罪,却有二百口人被诛杀,旧将往往也跟着死,我们一定也要死了。”康延孝于是率领部众从剑州返回蜀地,自称西川节度、三州制置等使,向蜀地发布檄文,几天之内人数达到五万。继岌派任圜率七千骑兵追赶,在汉州追上他;任圜防备孟知祥从两面夹击,康延孝战败被擒,用槛车押运。任圜在军中置酒,把槛车引到席前,孟知祥从车中斟大杯酒给他喝,并说:“您从梁朝脱身归顺,终于得到节旄;如今又有平定蜀地的功劳,还担心不能富贵吗?为什么却进入这槛车呢?”康延孝说:“郭崇韬是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大臣,功劳居第一,不动刀兵便取得两川;一旦无罪而全家遭到杀戮,像我康延孝这样的人怎能保全首领?因此不敢回朝罢了。”任圜向东返回,康延孝被押到凤翔,庄宗派宦官杀了他。
房知温传中魏州叛兵一节,系唐及梁之祸根,因録之。房知温字伯玉,兖州瑕丘人也。少以勇力为赤甲都官健,后▯魏州马鬬军,稍迁亲随军指挥使。庄宗取魏博,得知温,赐姓李氏,名曰绍英,以为澶州刺史,歴曹、贝二州刺史,戍瓦桥闗明宗自魏反,兵南向,知温首驰赴之。天成元年,拜泰宁军节度使。明年,为北面招讨使,屯于卢台。明宗遣乌震往代,知温还镇。其戍卒效节军将龙晊等攻震杀之。效节,魏州军也。魏州自罗绍威诛衙军,杨师厚为节度使,复置银枪效节军。当梁末帝时,师厚几为梁患。师厚卒,以贺德伦代之。末帝患魏军强难制,与赵岩等谋分相魏为两镇,魏军由此作乱,刼德伦叛梁而降晋。梁遂失河北。庄宗自得魏军,与梁战河上,数有功,许其军以灭梁而厚赏。及梁亡,魏军虽数赐与,而骄纵无厌,常懐怨望。皇甫晖之乱,刼赵在礼入魏,皆此军也。明宗入立,在礼镇天雄军,以魏军素骄,常惧祸,不遑居,隂遣人诉于明宗,求解去。明宗乃以皇子从荣代在礼,而遣魏效节九指挥北戍卢台。军发之日,不给兵甲,惟以长竿系旗帜以表队伍,军士颇自疑惑。明年,明宗遣乌震代知温戍,而知温意尤不乐。卢台戍军夹水东西为两寨,震初至,与知温防东寨,方博,效节军乱,噪于门外。知温即乘马而出,乱军击杀震,执辔留知温。知温绐曰:“骑兵皆在西寨,今独步军,恐无能为也。”知温即跃马登舟渡河,入西寨,以骑军尽杀乱者。明宗下诏,悉诛其家属于魏州,凡九指挥,三千余家,数万口,驱至漳水上杀之,漳水为之变色。魏之骄兵于是而尽。明宗知变,自知温起,释而不问,徙镇武宁,加兼侍中。歴镇天平、平卢。初,明宗为北面招讨使,而知温为副使。废帝时,以裨将事知温甚谨。后因杯酒失意,及废帝起兵凤翔,愍帝出奔,知温乘间有窥觎之意,谓其司马李冲曰:“吾有钱数屋,养兵数千,因时建”义功必有成。冲曰:「今天子孱弱,上下离心,潞王兵威甚盛,事未可知。冲请懐表而西,以觇之。」及冲至京师,废帝己入立,冲即奉表称贺,还劝知温入朝。废帝慰劳之甚厚,知温还镇,封东平王。太常上言:「册拜王公,皇帝临轩遣册。其在外者,正衙命使,而卤簿鼓吹辂车法物不出都城。考之故事,无明文。今北平王德钧、东平王知温受封遣册,请下兵部、太常、太仆,给卤簿鼔吹辂车法物赴本道,礼毕还。」有司知温在镇,常厚敛其民,积赀钜万,治第青州南城,出入以声妓游嬉,不恤政事。天福元年卒于官,赠太尉。知温卒后,其子彦儒献其父钱三万缗,绢布三万疋,金百两,银千两,茶千五百觔,丝十万两,拜沂州刺史。其将吏分其余赀者,皆为富家云。
译《房知温传》其中关于魏州叛兵的一段,关系到唐、梁两朝的祸根,因此把它抄录下来。房知温,字伯玉,是兖州瑕丘人。年轻时凭勇力成为赤甲都官健,后来隶属于魏州马斗军,逐渐升任亲随军指挥使。庄宗攻取魏博,得到房知温,赐姓李氏,命名为绍英,任命为澶州刺史;历任曹州、贝州刺史,戍守瓦桥关。明宗从魏州反叛,军队向南进发,房知温首先骑马赶去投奔。天成元年,任泰宁军节度使。第二年,任北面招讨使,驻军卢台。明宗派乌震去代替他,房知温回到镇所。戍卒效节军将领龙晊等人攻打乌震并杀死了他。效节军是魏州的军队。魏州自罗绍威诛杀衙军后,杨师厚任节度使,又设置银枪效节军。梁末帝时,师厚几乎成为梁的祸患。师厚死后,以贺德伦代替他。末帝担忧魏军强大难以控制,与赵岩等谋划把相州、魏州分为两个藩镇,魏军因此作乱,劫持贺德伦,背叛梁国而投降晋国。梁于是失去河北。庄宗得到魏军后,与梁军在黄河边交战,屡次立功,答应这支军队灭梁后给予厚赏。梁灭亡后,魏军虽然多次得到赏赐,却骄横放纵而不知满足,常常心怀怨恨。皇甫晖发动叛乱,劫持赵在礼进入魏州,都是这支军队干的。明宗入京即位后,赵在礼镇守天雄军;因为魏军一向骄横,常常害怕发生祸乱,连安居都顾不上,暗中派人向明宗诉说,请求解除职务离开。明宗于是派皇子从荣代替赵在礼,又派魏州效节军九个指挥北上戍守卢台。军队出发那天,没有发给兵甲,只用长竿系上旗帜来标明队伍,军士都感到很疑惑。第二年,明宗派乌震代替房知温戍守卢台,而房知温心里更加不高兴。卢台戍军隔水分为东西两寨,乌震刚到时,与房知温一起防守东寨,正好在博弈,效节军突然作乱,在门外喧叫。房知温立即上马出去,乱军击杀乌震,抓住缰绳把房知温留下。房知温欺骗他们说:“骑兵都在西寨,现在这里只有步兵,恐怕不能有什么作为。”房知温随即跃马登舟渡河,进入西寨,率骑兵把叛乱者全部杀死。明宗下诏,把他们在魏州的家属全部诛杀;九个指挥,共三千多家、几万人,被驱赶到漳水边杀死,漳水也因此变了颜色。魏州的骄兵从此被消灭。明宗知道这场变乱是由房知温引起的,却释放他而不追问,调任武宁军节度使,加官兼侍中。后来历任天平、平卢两镇节度使。当初明宗任北面招讨使时,房知温任副使。废帝时,曾以副将身份对房知温十分恭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后来房知温因一场酒宴而失意,等到废帝在凤翔起兵,愍帝出逃,房知温乘机产生窥伺帝位的想法,对他的司马李冲说:“我有几屋钱财,养着几千士兵,趁时机建立义功,一定能够成功。”李冲说:“如今皇帝软弱,上下离心,潞王的兵威很盛,事情还不能预知。请让我带着奏表向西去探察情况。”李冲到京师时,废帝已经即位,李冲立即奉表祝贺,回来劝房知温入朝。废帝非常优厚地慰劳他,房知温回到镇所,被封为东平王。太常上奏说:“册封王公时,皇帝应当亲临正殿,派遣使者授册。对于在外地的人,则在正衙宣布命令,然而仪仗、鼓吹、辂车等礼仪器物不能带出都城。考察旧例,没有明文规定。如今北平王德钧、东平王知温受封派遣册使,请下令兵部、太常、太仆,供应仪仗、鼓吹、辂车等礼仪器物,送到本道,礼毕后再返回。”有关官员知道房知温在镇所一向重重搜刮百姓,积蓄财产数以万计,在青州南城修建宅第,出入带着歌伎游乐嬉戏,不料理政事。天福元年死于任上,追赠太尉。房知温死后,他的儿子彦儒献出父亲的钱三万缗、绢布三万匹、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茶一千五百斤、丝十万两,被任命为沂州刺史。他的将领和属吏分取剩余财产的,也都成了富裕人家。”
王晏球传晏球多兵略,而欧公防次有生色。王晏球字莹之,洛阳人也。少遇乱,为盗所掠,汴州富人杜氏得之,养以为子,冒姓杜氏。梁太祖镇宣武,选富家子之材武者,置之帐下,号防子都。晏球为人倜傥有大节,为防子都指挥使。太祖即位,为右千牛卫将军。友珪立,龙骧戍卒反,自懐州趣京师,遣晏球击败之于河阳,以功迁龙骧第一指挥使。末帝即位,迁龙骧四军都指挥使。梁遣捉生军将李霸将千人戍杨刘,霸夜作乱,自水门入,纵火大噪,以长竿防布沃油,仰烧建国门。晏球闻乱,不俟命,率龙骧五百骑击之,贼势稍却。末帝登楼见之,呼曰:“此非吾龙骧军邪?”晏球奏曰:“乱者李霸一部尔,陛下严守宫城,而责臣破贼。”迟明尽杀之,以功拜澶州刺史。梁晋军河上,以晏球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庄宗入汴,晏球以兵追之,行至封丘,闻末帝已崩,即解甲降唐。庄宗赐姓名曰李绍防,拜齐州防御使,戍瓦桥闗明宗兵变,自邺而南,遣人招晏球,晏球从至洛阳,拜归德军节度使。定州王都反,以晏球为招讨使,与宣徽南院使张延朗等讨之。都遣人北招契丹,契丹遣秃馁将万骑救都。晏球闻秃馁等兵且来,留张延朗屯新乐,自迎于望都,而契丹从佗道入定州,与都出不意击延朗军,延朗大败,收余兵防晏球趋曲阳。都乘胜追之,晏球先至水次,方坐胡床指挥,而都众掩至,晏球与左右十余人连矢射之,都众稍却,而后军亦至。晏球立髙冈,号令诸将,皆槖弓矢,用短兵,回顾者斩。符彦卿以左军攻其左,髙行珪以右军攻其右,中军骑士抱马项驰入都军,都遂大败,自曲阳至定州,横尸弃甲六十余里。都与秃馁入城,不敢复出。契丹又遣愓隠以七千骑益都,晏球遇之唐河,追击至满城,斩首二千级,获马千匹。契丹自中国多故,强于北方,北方诸夷无大小皆畏伏,而中国之兵遭契丹者,未尝少得志,自晏球击败秃馁,又走愓隠,其余众奔溃,投村落。村落之人以锄耰、白梃,所在击杀之,无复遗类。愓隠与数十骑走至幽州西,为赵德钧擒送京师。明宗下诏责诮契丹,契丹后数遣使至中国,求归愓隠等,辞甚卑逊,辄斩其使以絶之。于是时,中国之威几于大震,而契丹少衰伏矣,自晏球始也。晏球攻定州,久不克,明宗数遣人促其破贼。晏球以谓未可急攻,其偏将朱宏昭、张防钊等宣言曰:“晏球怯耳。”乃驱兵以进,兵果败,杀伤三千余人。由是诸将不敢复言攻,晏球乃休养士卒,食其三州之赋,悉以俸禄所入,具牛酒,日与诸将髙防。久之,都城中食尽,先出其民万余人,数与秃馁谋决围以走,不果。都将马让能以城降,都自焚死。晏球为将,有机略,善抚士卒。其击秃馁,既因败以为功,而诸将皆欲乘胜取都,晏球反独不动,卒以持久弊之。自天成三年四月都反,明年二月始克之。军中未尝戮一人,以破都功,拜天平军节度使,又徙平卢,累官至兼中书令。是嵗卒,年六十二,赠太尉。
郭延鲁传通篇俱虚语防缀无一实事郭延鲁,沁州绵上人也。父饶,以骁勇事晋,数立军功,为沁州刺史者九年,为政有恵爱,州人思之。延鲁以善槊为将,累迁神武都知兵马使。朱守殷反,从攻汴州,以先登功为汴州马步军都指挥使,累迁复州刺史。延鲁叹曰:“吾先君为沁州者九年,民到于今思之。吾今幸得为刺史,其敢忘吾先君之志?”由是益以亷平自励,民甚赖之。秩满,州人乞留,不许,皆遮道攀号。天福中,拜单州刺史,卒于官。当是时,刺史皆以军功拜,言事者多以为言,以谓今天下多事,民力困敝之时,不宜以刺史任武夫,恃功纵下,为害不细。而延鲁父子特以善政着闻焉。呜呼!五代之民,其何以堪之哉?上输兵赋之急,下困剥敛之苛,自庄宗以来,方镇进献之事稍作,至于晋而不可胜纪矣。其添都助国之物,动以千数计,至于来朝奉使、买宴赎罪,莫不出于进献。而功臣大将不幸而死,则其子孙率以家赀求刺史,其物多者得大州善地。盖自天子皆以贿赂为事矣,则为民者其何以堪之哉?于此之时,循亷之吏如延鲁之徒者,诚难得而可贵也哉!按延鲁父子俱以循良为政,诚五代时所难得者。欧公既知之,而特勒入杂传,殊不可晓。
译《王晏球传》王晏球很有军事谋略,而欧阳修的叙写防止了铺陈失实,颇有生色。王晏球,字莹之,是洛阳人。年轻时遇到战乱,被盗贼掠走;汴州富人杜氏得到他,把他当作儿子抚养,他便冒用杜姓。梁太祖镇守宣武时,选拔富家子弟中有才干武力的人,安置在帐下,称为防子都。晏球为人洒脱豪迈而有大节,任防子都指挥使。太祖即位后,任右千牛卫将军。友珪即位,龙骧戍卒反叛,从怀州奔向京师,友珪派晏球在河阳击败他们,因功升任龙骧第一指挥使。末帝即位,升任龙骧四军都指挥使。梁派捉生军将领李霸率一千人戍守杨刘,李霸夜间作乱,从水门进入,放火大声喧闹,用长竿撑起浇满油的布,仰面焚烧建国门。晏球听到变乱,不等命令,率龙骧五百骑兵攻击他们,贼军势头稍稍退却。末帝登楼看见,呼喊道:“这不是我的龙骧军吗?”晏球奏答:“作乱的只是李霸一部,陛下严守宫城,却责令臣去破贼。”天亮时把他们全部杀死,因功任澶州刺史。梁、晋两军在黄河边交战,任晏球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庄宗进入汴州,晏球率兵追赶,走到封丘,听说末帝已经死了,便解下铠甲投降唐朝。”}], 庄宗赐给他姓名李绍防,任命他为齐州防御使,戍守瓦桥关。明宗发动兵变,从邺州向南进军,派人招请晏球,晏球跟随他到洛阳,被任命为归德军节度使。定州王都反叛,任晏球为招讨使,与宣徽南院使张延朗等人讨伐王都。王都派人向北招请契丹,契丹派秃馁率一万骑兵援救王都。晏球听说秃馁等人的军队将要到来,留下张延朗驻守新乐,自己到望都迎战;契丹却从另一条道路进入定州,与王都出其不意地袭击张延朗的军队,张延朗大败,收集残兵保护晏球向曲阳进发。王都乘胜追击,晏球先到水边,正坐在胡床上指挥,王都的部众突然赶到。晏球与身边十多人连续射箭,王都的军队稍稍退却,随后晏球的后军也到了。晏球登上高冈,号令诸将都把弓箭装入箭囊,改用短兵器;回头观望的人斩首。符彦卿率左军攻击王都军左翼,高行珪率右军攻击右翼,中军骑兵抱着马颈冲入王都军中,王都于是大败。从曲阳到定州,横尸弃甲绵延六十多里。王都与秃馁进入城中,不敢再出战。契丹又派愓隠率七千骑兵增援王都,晏球在唐河迎战,追击到满城,斩首二千级,缴获战马千匹。契丹趁中原多事,在北方强盛起来,北方各族无论大小都畏惧臣服;而中原军队遇到契丹,从来没有稍微取得胜利。自从晏球击败秃馁、又击退愓隠之后,契丹的其余部众溃败,逃入村落。村落里的人拿着锄头、耰和白木棍,四处将他们击杀,没有一个余存。愓隠与几十名骑兵逃到幽州西部,被赵德钧擒获,送到京师。明宗下诏责骂契丹,契丹后来多次派使者到中原,请求送还愓隠等人,言辞十分卑下谦逊,明宗总是杀掉他们的使者,以此断绝往来。此时中原的威势几乎大为震动天下,而契丹开始衰弱屈服,正是从晏球开始的。晏球攻打定州,久攻不下,明宗多次派人催促他破敌。晏球认为不能急攻,他的偏将朱宏昭、张防钊等却公开说:“晏球只是胆怯罢了。”于是驱兵进攻,军队果然战败,死伤三千多人。从此诸将不敢再谈进攻,晏球于是休养士卒,取用定州、易州、祁州三州的赋税,把俸禄收入全部拿出来,置办牛肉和酒,每天与诸将高谈欢饮。过了很久,王都城中的粮食吃尽,先放出百姓一万多人,多次与秃馁谋划突围逃走,都没有成功。王都部将马让能率城投降,王都自焚而死。晏球作为将领,有机谋策略,善于安抚士卒。他攻打秃馁时,已经因敌军战败而取得战功;诸将都想乘胜攻取王都,晏球却独自按兵不动,最终凭持久作战使敌人困弊。从天成三年四月王都反叛,到第二年二月才攻克。军中从未杀戮一人,因攻破王都的功劳,任天平军节度使,后来又调任平卢军节度使,官至兼中书令。这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追赠太尉。《郭延鲁传》通篇都是空泛的言语,铺陈修饰,没有一件实事。郭延鲁,是沁州绵上人。他的父亲郭饶凭勇猛善战侍奉晋国,多次建立军功,任沁州刺史九年,施政有恩惠仁爱,州中百姓至今还思念他。郭延鲁因为善于使槊成为将领,逐步升任神武都知兵马使。朱守殷反叛时,郭延鲁跟随军队攻打汴州,因首先登城的功劳任汴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后来升任复州刺史。郭延鲁感叹说:“我的先父担任沁州刺史九年,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我如今有幸担任刺史,怎敢忘记先父的志向?”从此更加以廉洁公平自我勉励,百姓非常依赖他。任期届满,州人请求留下他,没有得到允许,大家都在路上拦住他,攀车号哭。天福年间,任单州刺史,死于任上。当时刺史都凭军功授任,谈论政事的人多次把这件事作为话题,认为如今天下多事、民力困乏的时候,不应让武夫凭军功担任刺史,倚仗功劳放纵部下,这种危害不小。然而郭延鲁父子却特别以善政著称。唉!五代的百姓,怎么能够承受这种情形呢?上面要紧急输送兵赋,下面又被苛刻的搜刮盘剥困扰;自庄宗以来,藩镇进献的事情逐渐兴起,到晋朝已经多得无法计算。那些增加都城收入、帮助国用的物资,动辄以千计;至于入朝、奉使、买宴、赎罪,无不出自进献。功臣大将不幸去世后,他们的子孙往往拿家产求取刺史之职;财物多的,就能得到大州和富饶的地方。大概连天子都把收受贿赂当作事情了,那么做百姓的又怎么能够承受呢?在这样的时代,像郭延鲁这类奉行廉洁、循良施政的官吏,实在难得而可贵啊!考察郭延鲁父子,都是凭借循良的政绩治理地方,确实是五代时难得的人。欧阳修既然知道这件事,却特意把他们写入杂传,实在令人不能理解。
张希崇传此传亦整洁可诵张希崇字德峰,幽州蓟人也。少好学,通《左氏春秋》。刘守光不喜儒士,希崇因事军中为偏将,将兵戍平州。其后契丹攻陷平州,得希崇,知其儒者也,以为卢龙军行军司马。明宗时,卢文进自平州亡归契丹,因以希崇代文进为平州节度使,遣其亲将以三百骑监之。居嵗余,虏将喜其为人,监兵稍怠。希崇因与其麾下谋走南归。其麾下皆言兵多不可俱亡,惧不得脱,因劝希崇独去。希崇曰:“虏兵守我者三百骑尔,烹其将,其兵必散走。且平州去虏帐千余里,使其闻乱而呼兵,则吾与汝等在汉界矣。”众皆曰“善”,乃先为穽窴以石灰。明日,虏将谒希崇,希崇饮之以酒,杀之穽中,兵皆溃去。希崇率其麾下得生口二万,南归。明帝嘉之,拜汝州防御使,迁灵武节度使。灵州地接边垂,戍兵饷道常苦抄掠。希崇乃开屯田,教士耕种,军以足食而省转馈。明宗下诏褒美。希崇抚养士卒,招辑夷落,自回鹘、▯沙皆遣使入贡。居四嵗,上书求还内地,徒镇邠宁。晋髙祖入立,复拜灵武节度使。希崇叹曰:“吾当老死边徼,岂非命邪?”希崇事母至孝,朝夕母食必侍立左右,彻馔乃敢退。为将不喜声色,好读书,颇知星厯。天福三年,月掩毕口大星,希崇叹曰:“毕口大星,边将也,我其当之乎?”明年正月卒,赠太师,有子仁谦。
皇甫遇传皇甫遇絶吭而死,更属可怜,恐与敬翔不同。皇甫遇,常山真定人也。为人有勇力,虬髯善射。少从唐明宗征伐,事唐为武胜军节度使。所至苛暴,以诛敛为务,宾佐多解官逃去,以避其祸。晋髙祖时,歴义武、昭义、建雄、河阳四镇,罢为神武统军。契丹入寇,陷贝州,出帝以髙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遇为马军右厢排阵使。是时,青州杨光逺据城反,出帝乃遣李守贞及遇分兵守郓州。遇等至马家渡,契丹方将渡河助光逺遇等击败之,以功拜义成军节度使、马军都指挥使。开运二年,契丹寇西山,遣先锋赵延夀围镇州,杜重威不敢出战,延夀分兵大掠,攻破栾城、柏乡等九县,南至邢州。是时嵗除,出帝与近臣饮酒过量,得疾不能出征,乃遣北面行营都监张从恩防马全节、安审琦及遇等御之。从恩等至相州,阵安阳河南,遣遇与慕容彦超率数千骑前视虏。遇渡漳河,逢虏数万骑,战十余里至榆林,为虏所围,遇马中箭而踣,得其仆杜知敏马乘之以战,知敏为虏所擒。遇谓彦超曰:「知敏义士也,岂可失之!」即与彦超跃马入虏取之而还。虏兵与遇战,自午至未,解而复合,益出生兵,势甚盛。遇戒彦超曰:「今日之势,战与走尔,战尚或生,走则死也。等死,死战犹足以报国。」张从恩与诸将怪遇视虏无报,皆谓遇已陷虏矣。已而有驰骑报遇被围,安审琦率兵将赴之。从恩疑报者诈,不欲往。审琦曰:「成败天也,当与公共之。虽虏不南来,吾属失皇甫遇,复何面目见天子!」即引骑渡河,诸军皆从而北,距虏十余里,虏望见救兵来,即解去。遇与审琦等收军而南,契丹亦皆北去。是时契丹兵己深入,人马俱乏,其还也,诸将不能追,而从恩率遇等退保黎阳,虏因得解去。三年冬,以杜重威为都招讨使,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屯于中渡。重威已隂送欵契丹,伏兵幕中,悉召诸将列坐,告以降虏。遇与诸将愕然。不能对,重威出降表,遇等俛首以次自书其名,即麾兵解甲出降。契丹遣遇与张彦泽先入京师,遇行至平棘,絶吭而死。呜呼!梁亡而敬翔死,不得为死节;晋亡而皇甫遇死,不得为死事。吾岂无意哉?梁之簒唐,用翔之谋为多,犹子佐其父而弑其祖,可乎?其不戮于斧钺,为幸免矣。方晋兵之降虏也,士卒初不知,及使解甲,哭声震天,则降,岂其欲哉?使遇奋然攘臂而起,杀重威于坐中,虽不幸不克而见害,犹为得其死矣。其义烈,岂不凛然哉?既俛首聴命,相与亡人之国矣,虽死不能赎也,岂足贵哉?君子之于人,或推以恕,或责以备。恕,故迁善自新之路广;备,则难得。难得故可贵焉。然知其所可恕,与其所可贵,岂不又难哉?
译《张希崇传》这篇传记也写得整洁,值得诵读。张希崇,字德峰,是幽州蓟县人。年轻时喜欢学习,通晓《左氏春秋》。刘守光不喜欢儒士,张希崇因而在军中任职,成为偏将,率兵戍守平州。后来契丹攻陷平州,俘获张希崇,知道他是儒士,便任命他为卢龙军行军司马。明宗时,卢文进从平州逃奔契丹,于是以张希崇代替卢文进任平州节度使,并派自己的亲将率三百骑兵监视他。过了一年多,契丹将领喜欢张希崇的为人,监视的军队逐渐懈怠。张希崇便与部下谋划南逃归顺。部下都说兵力太多,不能一起逃走,害怕不能脱身,便劝张希崇独自离开。张希崇说:“契丹守卫我的不过三百骑兵罢了,杀掉他们的将领,士兵一定会四散逃走。况且平州距离契丹军帐一千多里,等他们听到变乱而召集军队时,我们和你们已经进入汉人的疆界了。”众人都说“好”,于是先挖好陷阱,里面填上石灰。第二天,契丹将领来拜见张希崇,张希崇用酒招待他,在陷阱中将他杀死,士兵都溃散逃走。张希崇率部下俘获契丹百姓二万人,向南归来。明帝嘉奖他,任命为汝州防御使,又升任灵武节度使。灵州土地接近边疆,戍兵的粮饷运输经常受到劫掠。张希崇于是开辟屯田,教士兵耕种,军队因此粮食充足,也节省了转运供给。明宗下诏褒奖赞美他。张希崇抚养士卒,招抚收编边地部落,从回鹘、瓜沙等地都派使者入朝进贡。居住四年后,上书请求回到内地,调任邠宁军节度使。晋高祖即位后,又任命他为灵武节度使。张希崇叹息说:“我应当老死在边疆,难道不是命运吗?”张希崇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早晚母亲进食时,他一定侍立在身旁,撤去饭食后才敢退下。他做将领不喜欢声色,喜爱读书,很懂得星象历法。天福三年,月亮遮掩毕宿口的大星,张希崇叹息说:“毕宿口的大星,是边将的象征,难道应验在我身上吗?”第二年正月去世,追赠太师,有一个儿子叫仁谦。《皇甫遇传》皇甫遇扼断喉咙而死,更加令人怜惜,恐怕与敬翔的情形不同。皇甫遇,是常山真定人。为人勇猛有力,长着卷曲的胡须,善于射箭。年轻时跟随唐明宗征战,侍奉唐朝,任武胜军节度使。所到之处都苛刻暴虐,把诛杀和搜刮当作事务,宾客僚佐大多辞去官职逃走,以躲避他的祸害。晋高祖时,历任义武、昭义、建雄、河阳四镇节度使,后来罢任为神武统军。契丹入侵,攻陷贝州,出帝任命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任皇甫遇为马军右厢排阵使。当时青州杨光远据城反叛,出帝于是派李守贞和皇甫遇分兵守卫郓州。皇甫遇等到达马家渡时,契丹正准备渡河援助杨光远,皇甫遇等将其击败,因功任义成军节度使、马军都指挥使。开运二年,契丹侵犯西山,派先锋赵延寿包围镇州,杜重威不敢出战,赵延寿分兵大肆劫掠,攻破栾城、柏乡等九县,向南到达邢州。当时正值除夕,出帝与近臣饮酒过量,得病不能出征,于是派北面行营都监张从恩,统率马全节、安审琦和皇甫遇等抵御契丹。张从恩等到达相州,在安阳河南岸列阵,派皇甫遇与慕容彦超率几千骑兵前去侦察敌情。皇甫遇渡过漳河,遇到契丹数万骑兵,交战十多里到达榆林,被敌军包围;皇甫遇的马中箭倒地,他得到仆人杜知敏的马,骑上继续作战,杜知敏被敌军擒获。皇甫遇对慕容彦超说:“杜知敏是义士,怎么可以丢下他不管!”立即与慕容彦超跃马冲入敌军,把他救出带回。契丹军与皇甫遇交战,从午时到未时,分开后又重新合战,敌军不断增援,势头非常强盛。皇甫遇告诫慕容彦超说:“今天的形势,只能作战或逃走。作战还有可能活下来,逃走就一定会死。既然都是死,奋战而死还足以报国。”张从恩和诸将奇怪皇甫遇面对敌军却没有回报消息,都说皇甫遇已经陷入敌军。过了一会儿,有骑兵飞驰报告皇甫遇被包围,安审琦率兵将要前去救援。张从恩怀疑报信的人是欺诈,不想前往。安审琦说:“成败由天决定,应当与您共同承担。即使契丹不向南来,我们这些人失去了皇甫遇,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天子!”随即带领骑兵渡河,各军都跟随向北,在距离敌军十多里的地方,敌军望见援兵到来,立即解围离去。皇甫遇与安审琦等收拢军队向南,契丹也都向北撤退。当时契丹军已经深入中原,人马都很疲惫,他们撤退时,诸将却不能追击,张从恩反而率皇甫遇等退守黎阳,敌军因此得以解脱离去。三年冬,任杜重威为都招讨使,皇甫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驻军中渡。杜重威已经暗中向契丹送去降表,在营帐中埋伏士兵,把诸将全部召来列坐,告诉他们要向契丹投降。皇甫遇和诸将惊愕不已,不能答话。杜重威拿出降表,皇甫遇等低头依次写下自己的名字,杜重威于是指挥军队解下铠甲出降。契丹派皇甫遇和张彦泽先进入京师,皇甫遇走到平棘,扼断自己的喉咙而死。唉!梁灭亡而敬翔死,却不能算作死于节义;晋灭亡而皇甫遇死,也不能算作死于国事。我难道对他们没有不同的看法吗?梁篡夺唐朝,采用敬翔的谋略最多;这就像儿子帮助父亲弑杀祖父,难道可以吗?他没有被斧钺诛杀,已经算侥幸免死了。当晋军向契丹投降时,士卒起初不知道,等到命令他们解除铠甲,哭声震动天空;这样投降,难道是他们愿意的吗?假使皇甫遇奋然挽起袖子站起来,在席间杀死杜重威,即使不幸没有成功而被杀,也仍然算死得其所。他的义烈,难道不令人凛然起敬吗?既然低头听从命令,与众人一起使国家灭亡,即使死了也不能赎罪,哪里值得尊贵呢?君子对于别人,有时推求情由而宽恕,有时按照完备的道义标准责备。宽恕,所以改过向善、自我更新的道路就宽广;按照完备的标准责备,则很难做到。正因为难做到,所以才可贵。然而,要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宽恕,哪些地方值得称许,难道不又是很难的吗?”},{
髙行周传髙行周起亡囚中,前后本末事情,防缀多玲珑。髙行周字尚质,妫州人也。世为懐戎戍将。父思继,思继兄弟皆以武勇雄于北边,为幽州节度使李匡威戍将。匡威为其弟匡俦所簒。晋王将讨其乱,谋曰:「髙思继兄弟在孔岭闗,有兵三千,此后患也。不如遣人招之。思继为吾用,则事无不成。」克用遣人招思继兄弟。燕俗重气义,思继等闻晋兵为匡威报仇,乃欣然从之,为晋兵前锋。匡俦闻思继兄弟皆叛,乃弃城走。克用以刘仁恭守幽州,以其兄某为先锋都指挥使,思继为中军都指挥使,弟某为后军都指挥使。髙氏兄弟分掌燕兵。克用临诀谓仁恭曰:「思继兄弟势倾一方,为燕患者必髙氏也,宜善为防。」克用留晋兵千人为仁恭卫,而晋兵多犯法,思继等数诛杀之。克用以责仁恭,仁恭以髙氏为诉,由是晋尽诛思继兄弟。仁恭以其兄某之子行珪为牙将,而思继子行周,年十余嵗,亦收之帐下。稍长,补以军职。仁恭被囚,守光立,以行珪为武州刺史。其后守光背晋,晋兵攻之。守光将元行钦牧马山后,闻守光且见围,即率所牧马赴援,而麾下兵叛于道,推行钦为幽州留后。行钦曰:「吾所惮者行珪也。」乃遣人之懐戎,得行珪子絷之。兵过武州,招行珪曰:「守光可取而代也,当从我行,不然且杀公子。」行珪谢曰:「与君俱刘公将,而忍叛之,吾当为刘氏也,尚何顾吾子邪?」行钦即以兵围行珪月余,行珪城中食尽,召其州人告曰:「吾非不为父老守也,今刘公救兵不至,奈何?可杀吾以降晋。」父老皆泣,愿以死守。是时行周适从行珪在武州,即夜缒行周驰入晋,见庄宗。庄宗因遣明宗救武州,比至,行钦已解去,行珪乃降晋。庄宗时歴朔、忻、岚三州刺史,大同军节度使。明宗入立,徙镇威胜、安逺。行珪性贪鄙,所为多不法,副使范延防为人刚直,数规谏之,行珪不聴,啣之。已而戍兵有谋叛者,行珪先觉之,因潜徙。库兵于他所,戍兵叛,趋库刼,兵无所得,乃溃去。行珪追而杀之,因诬奏延策同反,并其子皆见杀,天下寃之。行珪卒于镇,赠太尉。当行珪之降晋也,行周▯明宗帐下,初为禆将。赵德钧识之,谓明宗曰:「此子貌厚而小心,他日必大贵,宜善待之。」梁晋军河上,庄宗遣明宗东袭郓州,行周将前军,夜遇雨,军中皆欲止不进行周曰:「此天赞我也。」郓人恃雨不备,吾来宜出其不意,即夜驰渉济入其城,郓人方觉,遂取之。庄宗灭梁,以功领端州刺史,迁綘州。明宗时从平朱守殷,克王都,迁颍州团练使,振武军节度使,歴镇彰武、昭义。晋髙祖时为西京留守,徙镇天雄。安从进叛,以行周为襄州行营都部署,讨平之,徙镇归德。出帝时代景延广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是时李彦韬、冯玉等用事,乃求归镇。契丹灭晋,留萧翰守汴,又弃去。召唐故许王从益入汴,而汉髙祖起太原,从益遣人召行周将以拒汉。行周叹曰:「衰世难辅,况儿戏乎!」乃不从。汉髙祖入京师,加行周守中书令,徙镇天平,封临清王。周太祖入立,封齐王,卒赠尚书令,追封秦王。有子懐德。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五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十五
杂传
译《高行周传》高行周从逃亡囚徒中崛起,他前后的本末情状,铺陈安排大多玲珑周密。高行周,字尚质,是妫州人。世代担任怀戎的戍守将领。他的父亲思继,思继的兄弟都凭武勇称雄于北方边境,担任幽州节度使李匡威的戍将。李匡威被他的弟弟李匡俦篡夺。晋王准备讨伐这场叛乱,谋划说:“高思继兄弟在孔岭关,有三千兵,这是日后的祸患。不如派人招请他们。思继为我所用,那么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李克用派人招请思继兄弟。燕地风俗重视气节义气,思继等听说晋军要为李匡威报仇,便欣然跟随晋军,担任前锋。匡俦听说思继兄弟都反叛了,便弃城逃走。李克用让刘仁恭守幽州,以思继的兄长某人为先锋都指挥使,思继为中军都指挥使,弟弟某人为后军都指挥使。高氏兄弟分别掌管燕地军队。李克用临别时对刘仁恭说:“思继兄弟的势力倾覆一方,成为燕地祸患的一定是高氏,应当好好防备。”李克用留下晋军一千人作为刘仁恭的卫队,但晋军多次犯法,思继等屡次将他们诛杀。李克用因此责备刘仁恭,刘仁恭以高氏为由申辩,于是晋军把思继兄弟全部杀死。刘仁恭任用思继兄长某人的儿子行珪为牙将;思继的儿子行周十多岁,也被收在帐下。高行周渐渐长大后,被补授军职。刘仁恭被囚禁,刘守光即位,任行珪为武州刺史。后来刘守光背叛晋国,晋军进攻他。刘守光的将领元行钦在山后牧马,听说刘守光将被包围,便率所牧的马匹前去救援;部下却在路上反叛,拥立元行钦为幽州留后。元行钦说:“我所忌惮的是行珪。”于是派人到怀戎,抓住行珪的儿子作为人质。军队经过武州时,招呼行珪说:“刘守光可以攻取并取代他,你应当跟我同行,否则我就杀掉你的儿子。”行珪推辞说:“我和你都是刘公的将领,怎么忍心背叛他?我应当为刘氏尽忠,还顾虑我的儿子做什么?”元行钦于是带兵包围行珪一个多月,行珪城中粮食吃尽,召集州人告诉他们:“我不是不愿意替父老守城,只是如今刘公的救兵没有到来,怎么办?你们可以杀了我,向晋国投降。”父老都哭泣,愿意拼死守城。当时行周正好跟随行珪在武州,于是当夜用绳子把行周从城上放下,飞驰进入晋军,拜见庄宗。庄宗于是派明宗救援武州,等到赶到时,元行钦已经解围离去,行珪于是投降晋国。庄宗时,行周历任朔州、忻州、岚州刺史,又任大同军节度使。明宗即位后,调任威胜、安远两镇节度使。行珪性情贪婪卑鄙,所作所为多不合法;副使范延防为人刚正,多次规劝他,行珪不听,便怀恨在心。不久戍兵中有人谋划反叛,行珪事先觉察,便暗中把军械库迁到别处。戍兵发动叛乱,奔向军械库抢劫,却没有得到兵器,于是溃散逃走。行珪追赶并杀死他们,趁机诬奏范延策也一同反叛,范延策和他的儿子都被杀,天下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行珪死在镇所,追赠太尉。行珪投降晋国时,行周隶属于明宗帐下,起初任偏将。赵德钧认识他,对明宗说:“这个孩子相貌敦厚而谨慎,将来一定大富大贵,应当好好待他。”梁、晋两军在黄河边交战,庄宗派明宗向东袭击郓州,行周率领前军,夜间遇到下雨,军中都想停止前进。行周说:“这是上天帮助我军。郓州人依仗下雨没有防备,我们正好可以出其不意;现在连夜奔驰涉水渡济,进入他们的城池。”郓州人刚刚察觉,城池就被攻取了。庄宗灭梁后,行周因功兼领端州刺史,升任绛州刺史。明宗时,跟随平定朱守殷,攻克王都,升任颍州团练使、振武军节度使,历任彰武、昭义两镇节度使。晋高祖时任西京留守,调任天雄军节度使。安从进反叛,任行周为襄州行营都部署,讨伐平定叛乱,调任归德军节度使。出帝时,景延广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当时李彦韬、冯玉等人掌权,行周于是请求回镇。契丹灭掉晋国,留下萧翰守汴州,后来又弃城离去。契丹召唐朝旧许王从益进入汴州,而汉高祖从太原起兵,从益派人召行周,准备率军抵抗汉军。行周叹息说:“衰败的时代难以辅佐,何况这简直像儿戏一样!”于是没有听从。从汉高祖进入京师后,加授行周守中书令,调任天平军节度使,封临清王。周太祖即位,封为齐王;去世后追赠尚书令,追封秦王。有一个儿子叫怀德。《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五 明代茅坤撰写 《庐陵史钞》十五 杂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