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七
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则天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何则?古者赏一人而天下劝,今陛下增秩拜官,动以千计,其人皆以为巳所自致,而不知勠力以报上之恩。至于临事,谁当効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乆而得之,譬如佣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千万,岂知德其主哉?是以虽有能者,亦无所施,以为谨守绳墨足以自致髙位,官吏繁多,溢于局外,使陛下皇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谷,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窃思之,葢今制天下之吏,自州县令录幕职而改京官者,皆未得其术,是以若此纷纷也。今虽多其举官而逺其考,重其举官之罪,此适足以隔贤者而容不肖。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廉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廉与能也。幸而未有败事,则长为廉与能矣。虽重其罪,未见有益,上下相蒙,请托公行。涖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着其迹,曰:“某人廉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廉;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廉能而已”者,不听。如此,则夫庸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于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惟恐不出诸已。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争为善也。有功而赏,有罪而罚,其实一也。今降官罢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当然。”然后朝廷举而行之。今若不着其所犯之由,而特曰:“此不才贪吏也”,则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独至于改官而聼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者以为如此,则天下之吏务为可称,用意过当,生事以为己功,渐不可长。臣以为不然,葢圣人必观天下之势而为之法。方天下初定,民厌劳役,则圣人务为因循之政,与之休息。及其乆安而无变,则必有不振之祸,是以圣人破其苟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气。汉之元成,惟不知此,以至于乱。今天下少惰矣,宜有以激发其心,使踊跃于功名,以变其俗。况乎冗官纷纭如此,不知所以节之,而又何疑于此乎?且陛下与天下之士相期于功名,而毋茍得,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畧,不乐于小官而无闻焉者,使两制得以非常举之,此天下亦不过几人而已。吏之有过而不得迁者,亦使得以功赎,如此亦以示陛下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艰之也。其二曰:臣闻古者之制,爵禄必皆孝悌忠信、修洁博习,闻于乡党而达于朝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
译代赏赐一个人,天下人都会受到劝勉;如今陛下增加官秩、授予官职,动辄以千计,那些人都认为这是自己取得的,不知道努力来报答皇上的恩德。等到遇到事情时,谁来效力呢?这是因为陛下轻易使用爵禄,使天下士人积日累月、长期努力就能得到它们,好比雇工计算工日领取报酬;即使给他千万钱,他哪里会知道感念主人呢?因此即使有才能的人,也没有施展的地方;他们以为谨慎地遵守规矩就足以取得高位。官吏过多,充斥在编制之外,使陛下忙忙碌碌地急于为他们安排职位,没有时间选择。不论他们贤能还是不肖,都会因此使陛下的百姓受害,耗尽大司农的钱粮;这是议论者想要除去却还没有做到的弊病。臣私下思考,这大概是因为如今制定天下官吏的升迁制度,从州县令、录事、幕职改任京官,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所以才这样纷乱。如今即使增加举荐官员的人数、延长考核期限、加重举荐官员的罪责,也只足以阻隔贤能的人而容纳不肖的人。况且天下无事时,即使庸人也足以不犯过错;一旦改任官职,就没有什么事情不做。他们的举荐者说:‘这是廉洁的官吏,这是能干的官吏。’朝廷并不知道他们凭什么廉洁、凭什么能干。幸而没有发生坏事,就永远被称为廉吏、能吏。即使加重举荐者的罪责,没有看到有什么益处,上下互相蒙蔽,请托公然进行。任官六七个考核期,求得五六个举主,这是谁做不到呢?臣愚见,举荐人的时候,应当让举主明确写出他的事迹,说:‘某人是廉吏,曾经做过某件事,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廉洁;某人是能吏,曾经做过某件事,由此可以知道他的才能。’不一定非要有非凡的功劳,但都必须有值得记载的事状。若只特别写‘廉能’二字,不予接受。这样,庸人即使没有罪过,但没有足以称道的事迹,也不能混入其中。即使有人老死于州县而没有升迁,也不值得过分惋惜;天下的官吏却一定都会努力建立值得称道的功绩,为百姓兴利除害,只怕这些事情不能出自自己之手。这就是古代圣人用来驱使天下人争相行善的办法:有功就奖赏,有罪就惩罚,其实是同一个道理。如今降职罢任的人,必定上奏说:“某人犯了某项罪,这项罪是确实成立的。”然后朝廷据此加以执行。现在如果不写明他所犯之罪的缘由,只特别说:“这是个无能的贪官”,那么朝廷怎么肯凭空话加罪于他呢?如今为什么偏偏到了改任官职时,却只听信这种空话呢?这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有人认为,如果这样做,天下官吏就会一味追求可称道的政绩,用心过度,制造事端来作为自己的功劳,渐渐形成不可遏制的风气。臣认为不是这样。圣人必定观察天下的形势,因势制定法令。天下刚安定时,百姓厌倦劳役,圣人便致力于实行因循宽缓的政策,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到长久安定而没有变故,就必然会有振作不起来的祸患,所以圣人要打破他们苟且的心理,激发他们懒惰消沉的精神。汉代元帝、成帝时,正是因为不懂这个道理,才导致了祸乱。如今天下稍稍有些懒惰了,应当设法激发人们的心志,使他们踊跃追求功名,以改变这种风气。何况冗官如此纷杂,如果不知道怎样裁减,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况且陛下和天下士人相约共同追求功名,而不苟且求取,这是对他们极为深厚的期待。至于那些才略宏大、不愿屈居小官而默默无闻的人,应当让两制官员能够破格举荐他们;这样的人在天下也不过几位而已。官吏有过失而不能升迁的,也应让他们能够用功劳赎过。这样既可以显示陛下有所推恩,也不只是处处加以限制。第二条是:臣听说古代的制度,爵位俸禄一定都授予那些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品行修洁、学识广博,在乡里闻名并得到朝廷认可的人。到了后世却不是这样,各种小技艺、小术数都可以使人进身;然而他们取得官位,毕竟还有一定的凭借。其弊端还不像
其弊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资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常无穷也。夫得之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宜。朝廷自近年始有意于裁节,然皆知损之而未得其所损,此所谓制其末而不穷其源,见其粗而未识其精,侥幸之风少衰而犹在也。夫圣人之举事,不唯曰利而已,必将有以大服天下之心。
译今天这样严重。如今用人最没有道理的,难道不就是所谓任子吗?凭借父兄的资历取得大官,又任用自己的子弟;再由他们任用孙辈,孙辈又任用自己的子弟,这样不学习便能取得官位的人将永无穷尽。官位取得容易,失去时自然也不十分惋惜;让不学习的人居于自己并不珍惜的官位,他们把百姓看得如同草芥,本来就是必然的。朝廷从近年才开始有意裁减节制,但只是知道要削减,却没有找到应当削减的对象;这叫做只控制末端而没有穷究根源,只看见粗略现象而没有认识精微实质。侥幸求进的风气虽稍有衰退,却仍然存在。圣人办事,不只是说有利就做,必定还要有足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的办法。
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説,故虽尽去而无疑,何者?恃其説明也。夫所谓任子者,亦犹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尔。彼其父兄固学而得之也,学者任人,不学者任于人,此易晓也。今之制苟幸而其官至于可任者,举使任之,不问其始之何从而得之也。且彼任于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犹借资之人而欲从之匄贷,不已难乎?臣愚以为父兄之所任而得官者,虽至正郞,宜皆不聼任子弟,唯其能自修饰而越录躐次以至于清显者,乃听。如此则天下之冗官必大衰少,而公卿之后皆奋志为学,不待父兄之资,其任而得官者知后不得复任其子弟,亦当勉强不肯终老自弃于庸人,此其为益岂特一二而巳其三曰: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絶。自京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罚,有官而无课,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识也。然更歴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宜其颠倒错缪,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臣观自昔行考课者,皆不得其术。葢天下之官,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长为将安用?惟其大吏无所属而莫为之长也,则课之所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陛下以无所属之官而寄之以一路,其贤不肖当使谁察之?古之考绩者,皆从司防而至于天子。古之司防,即今之尚书。尚书既废,唯御史可以緫察中外之官。臣愚以为,可使朝臣议定职司考课之法,而于御史台别立考课之司。中丞举其大纲,而属官之中选强明者一人,以专治其事。以举刺多者为上,以举刺少者为中,以无举刺者为下。因其罢归而奏其治要,使朝廷有以为之赏罚。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当特有以偿之,使职司知有所惩劝,则其下守令丞尉不容复有所依违,而其所课者又不过数十人,足以求得其实。此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法无便于此者矣。今天下号为太平,其实逺方之民穷困巳甚,其咎皆在职司。臣不敢尽言,陛下试加采访,乃知臣言之不妄。其四曰:臣闻古者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臣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无他,其一境之内所以生杀予夺、富贵贫贱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之也。其后诸侯虽废,而自汉至唐犹有相君之势。何者?其署置辟举之权犹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于堂上,州县之吏拜于堂下,虽奔走顿伏,其谁曰不然?自太祖受命,收天下之尊,归之京师,一命以上皆上所自署,而大司农衣食之,自宰相至于州县吏,虽贵贱相去甚逺,而其实皆所与比肩而事主耳。是以百余年间,天下不知有权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犹用汉唐之制,使州县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礼,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禄,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于大官,不忧其有所不从,唯恐其从之过耳。今天下以贵相髙,以贱相謟,奈何使州县之吏趋走于太守之庭,不啻若仆妾,唯唯不给?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能正,以至于曲随謟事,助以为虐,其能中立而不挠者,固已难矣,此不足怪,其势固使然也。犬州县之吏,位卑而禄薄,去于民最近,而易以为奸,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厉其廉隅,全其节槩,而养其气,使知有所耻也。且必有异材焉,后将以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令以县令从州县之礼,夫县令官虽卑,其所负一县之责,与京朝官知县等耳,其吏胥人民习知其官长之拜伏于太守之庭如是之不威也,故轻之,轻之故易为奸,此县令之所以为难也。臣愚以为州县之吏事太守,可恭逊卑抑,不敢抗而已,不至于通名賛拜,趋走其下风,所以全士大夫之节,且以儆大吏之不法者。其五曰:臣闻为天下者,必有所不可窥,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下不能幸其仓卒而取其禄位,唯圣人为能然。何则?其素所用者,缓急足以使也,临事而取者,亦不足用矣。传曰: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国家用兵之时,购方畧,设武举,使天下屠沽健武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虽有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禄,臣恐天下有以窥朝廷也。
译如今想要有所裁撤,必须让天下知道裁撤的理由,所以即使全部裁去也不会有人疑惑,为什么呢?因为有明确的说法可以凭借。所谓任子,也不过是说相信他的父兄,因而任用他的子弟罢了。那些父兄本来是靠学习取得官位的;有学问的人可以任用别人,没有学问的人却要被别人任用,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如今的制度,只要侥幸使官位达到可以任用子弟的等级,就一概让他任用子弟,而不问他当初是怎样取得官位的。况且他自己还忙于被别人任用,又怎么能够任用别人呢?这就像一个靠借贷度日的人,却想跟着他去借钱,不是很困难吗?臣愚见,凡是凭父兄任用而取得官职的人,即使做到正郎,也都不应允许任用子弟;只有那些能够自行修养品行、超越资历次序而做到清要显达职位的人,才允许任子。这样,天下的冗官必定会大大减少,公卿之后也都会奋发求学,不再等待父兄的资助;那些因任子取得官位的人知道日后不能再任用自己的子弟,也应当勉强振作,不肯终身自暴自弃而混同于庸人。这样做的好处,哪里只是一个两个方面而已?第三条是:臣听说自从设置官职以来,一直都有考核政绩的办法;周室灭亡以后,这种办法就废绝了。自京房提出考课的建议,后来始终不能实行。凡有官职就必须有考核,有考核就必须有赏罚;有官职而没有考核,等于没有官职。有考核而没有赏罚,等于没有考核。没有官职、没有考核,却想求得天下大治,臣实在不明白。可是历经千年,最终仍没有实行;一旦实行,反而更加纷乱,最终也无法考察清楚。这是什么缘故呢?天下的官吏不可能全部考核,如今想要人人都考核,就必定要把他们列入九等之中;这样势必颠倒错乱,还不如不设考核更方便。臣观察自古以来实行考课的人,都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天下的官员,都有所属的长官;有功有罪,他们的长官都可以举荐或弹劾。如果一定要人人都由朝廷考核,那么所属长官又有什么用呢?只有那些高官没有所属、没有长官可以统辖的,才适宜由朝廷考核。为什么呢?他们地位尊贵,所以考核一人,下面的人都可以因此整肃;他们人数很少,所以能够考察清楚其能干与否而不致谬误。如今天下之所以不能大治,是因为守、令、丞、尉的贤能与不肖混杂,没有人辨别。守、令、丞、尉贤能与否不能辨别,过错在于职责分工不明确;职责分工不明确,过错在于他们没有所属、没有长官。陛下把没有所属的官员交付给一路,那么他们贤能还是不贤能,应当让谁来考察呢?古代考核政绩,都是从司防逐级上达到天子。古代的司防,就是今天的尚书。尚书制度废除以后,只有御史可以总括监察朝廷内外的官员。臣愚见,可以让朝臣议定职责分工和考课的办法,并在御史台另设考课司。由中丞提出大纲,再从属官中选一名精强明断的人,专门办理此事。以举荐和弹劾多的为上等,以举荐和弹劾少的为中等,以没有举荐和弹劾的为下等。趁他们罢职归乡时,奏报其治理政务的要点,使朝廷有所依据来施行赏罚。对于非同寻常的功劳和无法掩盖的罪过,又应另行给予奖赏或惩罚,使主管职司的人知道有所惩戒和劝勉;这样,下面的守、令、丞、尉便不敢再有所依违,而考核的对象又不过几十人,足以查明实际情况。这就是所谓用力少而成效大,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办法了。如今天下号称太平,实际上远方百姓已经十分困苦,过错全在主管职司。臣不敢把话全部说尽,陛下试着加以访察,就会知道臣的话并非虚妄。第四条是:臣听说古代诸侯把境内的人当作臣妾,而卿大夫之家也各有臣和陪臣供其役使。他们把诸侯当作自己的君主一样侍奉,把诸侯当作天子一样侍奉。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一境之内,决定生杀予夺、富贵贫贱的权力,都由自己控制;这样本来就足以把境内之人当作臣妾。后来诸侯虽然废除了,但从汉到唐仍然存在宰相君主般的权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署置官员、征辟举荐的权力仍足以使人臣服。所以太守、刺史坐在堂上,州县官吏拜伏在堂下,即使奔走跪伏,又有谁敢说不应该这样?自太祖受命以来,收取天下的尊贵权力,归于京师;一命以上的官员都由皇上亲自任命,并由大司农供给俸禄。从宰相到州县官吏,虽然贵贱相差十分遥远,实际上都是皇上让他们并肩侍奉君主罢了。因此一百多年间,天下不知道有权臣的威势;可是太守、刺史仍沿用汉唐的制度,使州县官吏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们。州县官吏所受的爵位都是天子的爵位,所食的俸禄都是天子的俸禄,实在不知道凭什么要把他们当作臣属。小吏对于大官,不担心他们有所不从,只怕他们服从得过分。如今世人以尊贵相互抬高,以卑贱相互谄媚,为什么还要让州县官吏到太守庭前奔走,不只是像仆妾一样,唯唯诺诺而没有止境呢?因此大官常常肆意妄为而不顾忌下属,小吏又不能纠正,最终只得曲意顺从、谄媚奉承,帮助大官为非作歹;能够保持中立而不屈服的,实在已经很难了。这并不值得奇怪,形势本来就使他们如此。州县官吏地位卑下、俸禄微薄,离百姓最近,也最容易作奸犯科;朝廷所依靠来约束他们的,正是要磨炼他们的廉耻节操,保全他们的气节,使他们知道有所羞耻。况且其中必定有杰出的人才,将来要用来充任公卿,怎么可以轻视他们呢?尤其不可取的是,让县令按照州县官吏的礼节侍奉太守。县令官职虽低,但他所承担的,是治理一县的责任,和京朝官知县相同;他的属吏和百姓习惯看见本县长官这样拜伏在太守庭前,知道这种做法很没有威严,所以便轻视县令;轻视他,因而容易作奸犯科,这就是县令之所以处境困难的原因。臣愚见,州县官吏侍奉太守,可以恭敬谦逊、压低姿态,只是不敢抗拒而已;不必通报姓名、赞拜行礼,也不必在太守下风处奔走,从而保全士大夫的节操,同时警戒大官不要违法。第五条是:臣听说治理天下的人,必须有让人无法窥测的地方。因此天下有紧急情况时,不应临时起用平日没有使用的人,使天下人不能趁仓促之际侥幸取得国家的俸禄和官位,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为什么呢?平日一向任用的人,在缓急之时足以供使;临到事情发生才选取的人,也未必足以任用。传记说:“宽缓时宠用有名誉的人,紧急时任用披甲胄的武士。”如今所任用的不是平时所培养的,所培养的又不是平时所任用的;国家用兵时,悬赏征求方略,设置武举,使天下屠夫、商贩中强健勇武的人都能徒手夺取陛下的官职;而战争停止时,即使有超世的才能,却又吝惜给他斗升俸禄。臣恐怕天下人会因此窥探朝廷的虚实。
今之任为将帅,卒有急难而可使者,谁也?陛下之老将,曩之所谓战胜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为可复武举而为之新制,以革其旧弊。且昔之所谓武举者,葢踈矣。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麤材;而以防试中者,亦皆记录章句,区区无用之学。又其取人太多,天下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众;而待之又甚轻,其第下者不免于▯役。故其所得皆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耻不忍就。宜因贡士之歳,使两制各举其所闻,有司试其可者,而陛下亲防之。权畧之外,便于弓马,可以出入险阻,勇而有谋者,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边之任。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斯亦足以济矣。其六曰: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畧而济之以至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巳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能御也,则其踈逺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已,莫肯于绳墨之外为陛下深思逺虑,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臣请得举其一二以言之:夫两府与两制,宜使日夜交于门,以讲论当世之务,且以习知其为人,临事授任,以不失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往来,意将以杜其告谒之私也。君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以两府两制为可信耶?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耶?彼何患无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往来耶?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誊录,既奏而下,御史亲往涖之,凛凛如鞫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诛一二人,可以使天下奸吏重足而立。想闻朝廷之风,亦必有倜傥非常之才为陛下用也。其七曰:臣闻为天下者,可以名器授人,而不可以名器许人。人之不可以一日而知也,乆矣。国家以科举取人,四方之来者如市。一旦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才之髙下大小也,特以为始收之而巳将试之为政,而观其悠乆,则必有大异。不然者,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不及十年,未有不为两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长,而擅终身之富贵,举而归之,如有所负。如此则虽天下之美材,亦或怠而不修。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风畏之,不敢按。此何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髙,贵贵相承,使天下仰视朝廷之尊,如泰山乔岳,非扳援所能及。茍非有大功与出羣之才,则不可以轻得其髙位。是故天下知有所忌,而不敢觊觎。今五尺童子,斐然皆有意于公卿。得之则不知愧,不得则怨。何则?彼习知其一旦之可以侥幸而无难也。如此则匹夫轻朝廷。臣愚以为,三人之中,茍优与一官,足以报其一日之长。馆閤台省,非举不入。彼果不才者也,其安以入?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无所举?此非独以爱惜名器,将以重朝廷耳。其八曰:臣闻古者敌国相观,不观于其山川之险,士马之众,相观于人而已。髙山大江,必有猛兽怪物,时见其威,故人不敢亵。夫不必战胜而后服也,使之常有所忌而不敢发,使吾常有所恃而无所怯耳。今以中国之大使夷狄视之,不畏甚者,敢有烦言以渎乱吾聼。此其心不有所窥,其安能如此之无畏也?敌国有事,相待以将;无事相观以使。今之所谓使者,亦轻矣。曰此人也,为此官也,则以为此使也。今岁以某来,岁当以某又来。岁当以某如县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强其专。对捷给、勇敢,又非可以学致也。今必使强之,彼有仓皇失次,为夷狄笑而巳古者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专之。今法令太宻,使小吏执简记其旁,一揺足辄随而书之,虽有竒才辩士,亦安所效用?彼夷狄观之,以为罇俎谈燕之间尚不能办,军旅之际固宜其无人也。如此将何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哉?臣愚以为奉使宜有常人,唯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能者,陛下责之以文学政事,不必强之于言语之间以败吾事,而亦稍寛其法,使得有所施。
译如今任用来做将帅的人,到了突然有急难时,谁能够任用呢?陛下过去那些所谓能战胜敌人、善于防守的老将,如今已经没有了。臣愚见,可以恢复武举,并为它制定新的制度,以革除旧日的弊病。况且过去所谓武举,实在太疏略了。凭弓马技艺取得功名的,不过是能挽强弓、拉重弓的市井粗材;凭防试取中的,也都是拘泥于记录章句、专攻琐碎而无用学问的人。再者,录取的人太多;天下真正懂得军事的人,不应当有这样多。待遇又十分轻贱,名次在下等的还免不了服役。因此所录取的都是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以为可耻,不肯参加。应当趁贡士之年,由两制官员各自举荐所听闻的人才,有司考试其中合格者,再由陛下亲自策问。除权谋方略外,还要通晓弓马、能够出入险阻、勇敢而有谋略的人,不过选取一两名,给予破格的职位,让他们试任守边之职。文臣有制科,武臣有武举。陛下想从这里得到将相吗?从十个人中选取,难道还没有一两个吗?这样也就足以成事了。第六条是:臣听说法令不足以控制天下;如果只凭法律控制天下,法律管不到的地方,天下人就会欺骗它。况且法律必定有管不到的地方,先王知道它有不足,所以保存法律的大体原则,再用至诚之心加以补救,使天下之所以不欺骗我们,未必全是法律能够禁止,也有因为心中有所不忍罢了。君主驾驭大臣,不能只靠法律;如果像对待左右大臣一样,非要等法律明文规定以后才会驾驭,那么那些疏远的小吏又该凭什么约束呢?天下这样广大,如果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国家就不能称为国家了。臣观察如今两制以上的官员,并不是没有贤能俊杰之士;然而他们都只是奉行法令、供职办事,只求没有过失而已,没有人肯在规矩之外替陛下深思远虑,提出有益的建议。为什么呢?因为陛下把他们限制在规矩之内。臣请举一两个例子来说:两府和两制官员,应当让他们日夜往来于宫门,讨论当世事务,并借此熟悉彼此的为人;临到事情时授予职任,才不会错失他们的才干。如今法律不许他们相互往来,本意大概是为了杜绝私下请托。可是君臣之道不同:臣下只想着自我防范,君主只想着不加防范;这样才能欢快地相接而没有隔阂。若认为两府、两制值得信任,就不应有请托之事;若认为他们不值得信任,难道他们还会担心没有地方施展私意吗?这样又怎么能相互往来呢?如今两制官员主持科举考试,还不得不使用封弥、誊录的办法;奏报以后交付下来,御史亲自前往监临,严肃得像审讯大案,使人不知道是谁写的文章,这又何必过分到这种地步呢?臣愚见,像这类办法应当一律撤去。那些稍有知耻之心的人,理应不忍辜负陛下;如果仍然有人欺骗陛下,那也只是天下不才而无耻的人了。陛下威严震怒,诛杀一两个人,就可以使天下奸吏重叠双足、战栗而立。想来听闻朝廷的风气,也必定会有卓异非凡的人才愿意为陛下所用。第七条是:臣听说治理天下,可以把爵位名器授予人,却不可以预先把爵位名器许诺给人。人的才德不可能一天就看清楚,这是很明白的。国家以科举取士,四方来参加的人像集市一样多。一旦交给有司评定名次,这本来并不能真正知道他们才干的高下大小,不过是作为开始收录他们罢了。将来还要考察他们治理政事的表现,观察其长久的作为,必定会有很大差别。否则,如今进士三人中,脱去布衣、授官的那一天,天下人都希望他们将来成为卿相;不到十年,没有不成为两制官员的。况且他们凭一日考试的长处,就占有终身的富贵,举国把这些都归给他们,好像对他们有所亏欠似的。这样一来,即使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也可能因此懈怠而不再修养自己。那些任意放纵行事的人,别人也望风畏惧,不敢弹劾他们。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而且还有更加不便的地方。先王治理天下,使尊贵的彼此尊崇、逐级相高,使贵者世代承继,让天下人仰望朝廷的尊严,如同泰山高岳,不是攀援所能达到的。如果不是有大功劳或出众的才能,就不能轻易得到高位。因此天下人知道有所忌惮,不敢觊觎。如今即使五尺高的孩童,也都显露出想做公卿的念头。得到官位就不知羞愧,得不到就怨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习惯知道,凭一时侥幸便可以轻易得到官位。这样一来,平民也会轻视朝廷。臣愚见,进士三人之中,如果优等者授予一个官职,就足以酬报他一日考试的长处;馆阁、台省等清要官署,没有举荐便不得进入。那些果真没有才能的人,怎么能进入呢?那些果真有才能的人,又何必担心没有人举荐呢?这样做不只是为了爱惜名器,也是为了提高朝廷的尊严。第八条是:臣听说古代敌国互相观察,不是观察山川险要、兵马众多,而只是观察对方的人才。高山大江之中必定有猛兽怪物,时常显示威势,所以人不敢轻慢。并不一定要战胜对方以后才使对方服从;只要使对方常有所忌惮而不敢发动进攻,使我们常有所凭恃而没有畏惧就够了。如今凭中国这样大的国力,却让夷狄把我们看轻;那些不十分畏惧我们的人,竟敢多发烦琐言辞来扰乱、冒犯我们的听闻。他们心中如果没有窥探到什么,又怎么能这样毫无畏惧呢?敌国有事,就互相等待将帅;无事时,就互相观察使者。如今所谓使者,也太轻率了。只要说这是某个人、任某个官,就认为应当由这个人出使。今年由某人出使,明年也应当由某人出使;就像每年让某人到县令署中服役一样,只求平均轮换罢了。人的才能本来各有长短,不可以强迫他专门承担并不擅长的事。应对敏捷、辩才勇气,也不是靠学习就能获得的。如今却一定要强迫使者具备这些才能,使他们仓促失措,徒然被夷狄嘲笑罢了。古代大夫出使到国境以外,凡有可以安定国家、使社稷获利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办理。如今法令过于严密,使小吏拿着简册在旁边记录,稍微动一下脚就跟着记载;即使有奇才辩士,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施展呢?夷狄看到这种情形,就会认为在宴饮宾客之间尚且不能办事,到了军旅之际自然更没有人可用。这样又凭什么破坏他们的奸谋、挫折他们的骄气呢?臣愚见,出使应当有固定的人选,只选择适合的人,不必强求轮流。那些不擅长的人,陛下可以用文学、政事方面的才能来责求他们,不必强迫他们在言语应对上坏掉国家的事情;同时也应稍微放宽法令,使他们能够有所施展。
且今世之患,以奉使为艰危,故必均而后可。陛下平时使人而皆得以辞免,后有缓急使之出入死地,将皆逃耶?此臣又非独为出使而言也。其九曰:臣闻刑之有赦,其来逺矣。周制八议有可赦之人,而无可赦之时。自三代之衰,始闻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余,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而犹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侥幸也。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趦趄,当郊之岁,盗贼公行,罪人满狱,为天下者将何利于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赏无用冗杂之兵,一经大礼费以万亿,赋敛之不轻,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节用爱民,非不欲去此矣,顾以为所从来乆逺,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为少恩,而凶豪无頼之兵或因以为辞而生乱,此其所以重改也。葢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忧必深,改之则其祸必速。惟其不失推恩而有以救天下之弊者,臣愚以为先郊之岁可因事为辞,特发大号,如郊之赦与军士之赐,且告之曰:「吾于天下非有惜乎推恩也,惟是凶残之民知吾当赦,辄以犯法以贼害吾良民,今而后赦不于郊之岁以为常制,天下之人喜乎非郊之岁而」得郊之赏也,何暇虑其后?其后四五年而行之,七八年而行之,又从而尽去之。天下晏然不知,而日以逺矣。且此出于五代之后,兵荒之间,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侧耳。后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于今,法令明具,四方无虞,何畏而不改?今不为之计,使奸人猾吏养为盗贼,而后取租赋以啖骄兵,乘之以饥馑,鲜不及矣。当此之时,欲为之计,其犹有极乎?其十曰:臣闻古者所以采庻人之议,为其踈贱而无嫌也。不知爵禄之可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今臣幸而末立于陛下之朝,无所爱惜,顾念于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诸臣所不敢尽言者,臣请得以僣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几年矣?事垂立而辄废,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礼,凡在位者不敢用亵狎戏嫚以求亲媚于陛下,而谗言邪谋之所由至于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踈逺宦官之过。陛下特以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其隂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通于宦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关龃龉贤人之谋。陛下纵不听用,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窃闻之道路,陛下将有意去而踈之也。若如所言,则天下之福,然臣方以为忧,而未敢贺也。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毎痛伤之。葢东汉之衰,宦官用事,阳球为司▯校尉,发愤诛王甫等数人,磔其尸于道中。常侍曹节过而见之,遂奏诛阳球,而宦官之用事过于王甫之未诛。其后窦武、何进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故汉之衰至于扫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惟能尽去,乃无后患。惟陛下思宗庙社稷之重,与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踈之,又踈之。刀锯之余,必无忠良。纵有区区之小节,不过闱闼扫洒之勤,无益于事。惟能务絶其权,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谟易以入,则天下无事矣。惟陛下无使为臣之所料,而后世以臣为知言,不胜大愿。曩臣所着二十二篇,畧言当世之要。陛下虽以此召臣,然臣观朝廷之意,特以其文采词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无事,臣毎毎狂言,以迂濶为世笑。然臣以为必将有时而不迂濶也。贾谊之防,不用于孝文之时,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余论,而施之于孝武之世。夫施之于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于孝文之时之易也。臣虽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胜越次忧国之心,效其所见。且非陛下召臣,臣言无以至于朝廷。今老矣,恐后无由复言,故云云之多,至于此也。惟陛下寛之。按此书十条内,如革任、子择、使罢、赦令为最确,而严考课之法,举武健之士,其议虽未审,亦当时所急。至所言重县令之体,假两制之权,与髙第者不当按名叙用,似无大闗系。首条欲州县幕职上举主,必按其廉能,其议未畅。而未谓宦官一节,恐非宋朝时事之亟者,然于今日则可谓血脉肠胃间之疾也。已修礼书状情事明亦合经典
译而且如今世上的忧患,是把出使看作艰险危险之事,所以一定要求人人轮换才肯出使。陛下平时派遣使者,人人都能用言辞推辞免除,日后遇到缓急,要派他们出入死地,难道他们都会逃走吗?臣这里说的又不只是出使一事。第九条是:臣听说刑罚有赦免,其由来已经很久了。周代制度中有八种可以议论而赦免的人,却没有可以随时赦免的时间。自三代衰微以后,才开始听说有大规模赦免的诏令;但那都是因为天下发生非常事件,经历凶荒流离、盗贼横行之后,才借此将污秽洗涤天下。即使这样,也不如如今因郊祀而赦免,使天下的凶恶之民可以预先知道赦免日期而侥幸犯法。平时小民畏惧法律,不敢妄动;到了举行郊祀的年份,盗贼公然横行,罪犯充满监狱。治理天下的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又要耗散国库来赏赐无用而冗杂的士兵,一次大礼就耗费万亿,赋税征收不能减轻,百姓无法安生,都是这个缘故。以陛下节省用度、爱护百姓的心,未尝不想废除这种做法,只是认为它流传已久,恐怕一旦废除,天下会认为陛下薄恩,而凶悍豪强、无赖士兵也许会借此为借口制造祸乱;这就是难以改动它的原因。大概有些事情不是不能改,而是因为不敢改便一直不改;这样忧患必定更深,等到改动时,祸患就会更快到来。只要既不失去推恩,又能够挽救天下的弊病,臣愚见,在举行郊祀的年份之前,可以借某件事作为理由,特别发布大赦诏令,像郊祀时的赦免和对军士的赏赐一样,并且告诉天下人:“我对于天下并不是吝惜推恩,只是凶残的百姓知道我将要赦免,便肆意犯法,残害善良百姓。从今以后,不再把郊祀之年赦免作为固定制度。”天下人因为不是郊祀之年却得到郊祀时的赏赐,当然会高兴,哪里还有时间顾虑后果呢?以后隔四五年实行一次,再隔七八年实行一次,然后再逐步全部废除。天下安然无事而不知不觉,这种做法也就日渐远去了。况且这种做法起源于五代以后、兵荒之中,本来只是姑息天下、安抚反叛者罢了。后人相继沿用而不能废除,以至于今天;现在法令明确完备,四方没有忧患,还有什么可害怕而不改呢?如今如果不为此筹划,任由奸人狡吏把百姓养成为盗贼,然后收取租赋来供养骄横的士兵,又加上饥荒,能够不遭受祸患的人就很少了。到了那个时候,想再设法挽救,难道还来得及吗?第十条是:臣听说古代之所以采纳平民的意见,是因为他们地位疏远低贱,没有嫌疑。他们不知道爵禄可爱,所以言语公正;不知道君威可怕,所以言语直率。如今臣有幸以末位之臣立于陛下朝廷,没有什么需要爱惜,只是想到心中的事情:天下的事务中,陛下的诸位臣下不敢全部说出的,臣请求冒昧直言。陛下提拔任用俊杰贤能,想要实现太平,已经多少年了?事情将要办成却总是废止,功业尚未完成便又中途离去。陛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陛下如果知道原因,那么如今在位的人都足以有所建树;如果还不知道,即使得到千千万万个贤臣,天下最终也治理不好。为什么呢?因为小人的根基还没有拔除。陛下以礼对待士大夫,凡在位之人都不敢用轻慢戏谑的态度来求得陛下的亲近和宠爱;可是谗言邪谋所以能够传到朝廷,天下人都认为,是因为陛下没有疏远宦官。陛下只把他们看作供耳目玩弄的臣下,却不知道他们阴险残酷、诡诈狠毒,所造成的祸害最大。天下的小人没有办法直接到陛下面前,所以都通过宦官通达。作为贿赂的珠玉锦绣络绎不绝地运往宫中,用来从中阻挠、破坏贤人的谋划。陛下即使不听从、不任用,大臣们也常有所顾忌,不能尽情抒发自己的心意。因此臣说:小人的根基还没有铲除。臣私下听道路传闻,陛下将有意废黜宦官而疏远他们。如果传闻属实,那是天下的福分;但是臣正因此感到忧虑,还不敢道贺。古代的小人有时受到君子的压制,反而激成天下的祸患,臣每每为此痛心。东汉衰微时,宦官专权,阳球担任司隶校尉,发愤诛杀王甫等数人,把他们的尸体肢解后陈列在道路上。常侍曹节经过看见,便上奏诛杀阳球;此后宦官专权反而超过了王甫未被诛杀以前。后来窦武、何进又想除掉宦官,反而因此遭到杀害。所以汉朝的衰败最终到了不可收拾、无法挽救的地步。君子除掉小人,只有彻底除尽,才没有后患。希望陛下思考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以及天下局势的可畏。已经除掉的,还要继续除掉;已经疏远的,还要更加疏远。即使只剩下刀锯惩罚之后的残余,也必定不会有什么忠良之人。纵然有些微小的长处,不过是宫门内洒扫的勤劳,对国家大事没有益处。只要努力断绝他们的权力,使朝廷清明,忠言和善谋容易传入,那么天下就安定无事了。只希望陛下不要使事情果真如臣所料,而后世认为臣有先见之明,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过去臣所写的二十二篇文章,大略谈到了当世的要务。陛下虽然因此召见臣,但臣观察朝廷的意思,只是认为文章文采辞致稍有可取,并不一定认为其中言论可以采用。天下无事时,臣常常说些狂妄的话,因为迂阔而被世人嘲笑。然而臣认为,这些话将来一定会有不再迂阔的时候。贾谊的治国策论没有在孝文帝时采用,却使主父偃一类的人得到其中的余论,在孝武帝时代施行。把它施行在孝武帝时代,本来就不如在孝文帝时代采用那样容易。臣虽然比不上古人,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这是一介布衣的言论就忽略它;臣对越过次序、忧虑国事的心情无法自已,所以把自己的见解献上。况且如果不是陛下召见臣,臣的言论也没有办法传到朝廷。如今臣已经老了,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进言,所以说了这么多,竟至于此。希望陛下宽容臣的冒昧。考察这篇奏书所列十条,其中革除任子、选择任子、停止出使轮换、改革赦令,是最为确切的;至于严格考课之法、举用勇健之士,虽然议论还不够周密,却也是当时急需办理的事情。至于所说提高县令的体面、假借两制官员的权力,以及高等第的人不应按名次直接叙用,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第一条想让州县幕职必须由上级举荐,并考察其廉洁能干,议论还不够畅达。至于没有说到宦官的一节,恐怕不是宋朝当时最急迫的事务;然而放到今天,却可以说是深入血脉肠胃之间的疾病。完。修撰礼书奏状 情形和事实明确,也符合经典。
右洵先奉敕编礼书,后闻臣寮上言,以为祖宗所行不能无过差不经之事,欲尽芟去,无使存录。洵窃见议者之説与敕意大异,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后世无忘之耳,非曰制为典礼,而使后世遵而行之也。然则洵等所编者,是史书之类也,遇事而记之,不择善恶,详其曲折,而使后世得知,而善恶自著者,是史之体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则是制作之事,而非职之所及也。而议者以责洵等,不已过乎?且又有所不可者,今朝廷之礼虽为详备,然大抵往往亦有不安之处,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识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欲去之,则其势不得不尽去,尽去则礼缺而不备,苟独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则适足以为抵牾龃龉,而不可齐一。且议者之意,不过欲以掩恶讳过,以存臣子之义,如是而已矣。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恻怛而不忍言者,而后有隐讳,葢桓公薨,子般卒没而不书其实,以为是不可书也。至于成宋乱及齐狩跻僖公,作丘甲,用田赋,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类,皆书而不讳,其意以为虽不善而尚可书也。今先世之所行,虽小有不善者,犹与春秋之所书者甚逺,而悉使洵等隐讳而不书如此,将使后世不知其浅深,徒见当时之臣子至于隐讳而不言,以为有所大不可言者,则无乃欲益而反损欤?公羊之説,灭纪灭项,皆所以为贤者讳,然其所谓讳者,非不书也,书而迂曲其文耳,然则其实犹不没也。其实犹不没者,非以彰其过也,以见其过之止于此也。今无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后世将不知而大疑之,此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汉志,凡汉之事,悉载而无所择,今欲如之,则先世之小有过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后世无疑之之意,且使洵等为得其所职,而不至于侵官者,谨具状。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八明 茅坤 撰老泉文钞二
书
上文丞相书
论取士贵广昭文相公执事:天下之事,制之在始,始不可制,制之在末。是以君子愼始而无后忧,救之于其末,而其始不为无谋。失诸其始,而邀诸其终,而天下无遗事。是故古者之制其始也,有百年之前而为之者也。葢周公营乎东周,数百年而待乎平王之东迁也。然及其收天下之士,而责其贤不肖之分,则未尝于其始焉而制其极。葢常举之于诸侯,考之于太学,引之于射宫,而试之于弓矢,如此其备矣。然而管叔、蔡叔,文王之子,而武王、周公之弟也。生而与之居处,习知其性之所好恶,与夫居之于太学而习之于射宫者,宜愈详矣。然其不肖之实,卒不见于此时。及其出为诸侯监国,临大事而不克自定,然后败露,以见其不肖之才。且夫张弓而射之一不失容,此不肖者或能焉,而圣人岂以为此足以尽人之才?葢将为此名,以收天下之士,而后观其临事而黜其不肖。故曰:始不可制,制之在末。于此有人求金于沙,敛而扬之,惟其扬之也精,是以责金于扬而敛之,则无择焉。不然,金与沙砾皆不录而已矣。故欲求尽天下之贤俊,莫若畧其始;欲求责实于天下之官,莫若精其终。今者天下之官,自相府而至于一县之丞尉,其为数实不可胜计,然而大数巳定,余吏溢于官籍。大臣建议减任子,削进士,以求便天下。窃观古者之制,畧于始而精于终,使贤者易进而不肖者易犯。夫易犯故易退,易进故贤者众。众贤进而不肖者易退,夫何患官冗?今也艰之于其始,窃恐夫贤者之难进与夫不肖者之无以异也。方今进退天下士大夫之权,内则御史,外则转运,而士大夫之间洁然而无过可任以为吏者,其实无几。且相公何不以意推之?往年吴中复在犍为一月,而发二吏。中复去职,而吏之以罪免者旷岁无有也。虽然,此特洵之所见耳,天下之大,则又可知。矣,国家法令甚严。洵从蜀来,见凡吏商者皆不征,非追胥调发,皆得役天子之夫,是以知天下之吏犯法者甚众。从其犯而黜之,十年之后,将分职之不给。此其权在御史、转运,而御史、转运之权实在相公,顾甚易为也。今四方之士防于京师,口语籍籍,莫不为此,然皆莫肯一言于其上,诚以为近于私我也。洵西蜀之人,方不见用于当世,幸又不复以科举为意,是以肆言于其间而可以无嫌。伏惟相公慨然有忧天下之心,征伐四国以安天子,毅然立朝以威制天下,名著功遂,文武并济,此其享功业之重而居富贵之极于其平生之所望,无复慊然者。惟其获天下之多士,而与之皆乐乎此,可以复动其志,故遂以此告其左右。惟相公亮之。今国家患冗吏之壅,而亦削进士之数,甚非计。盍亦用老苏之説,而精之于终也?
译右:苏洵先前奉诏编纂礼书,后来听说臣僚上奏,认为祖宗所实行的制度不可能没有错误和不合经典之处,想要全部删去,不让它们保存记录。臣苏洵私下看见议论者的说法和诏书的本意大不相同,为什么呢?先前所颁授的诏书,本意是编纂、汇集旧有故事,使后世不要忘记它们;并不是要制定典礼,使后世遵循实行。既然如此,苏洵等所编的就是史书一类的东西,遇到事情便记录下来,不选择善恶,详细写明曲折经过,使后世能够知道,而善恶自然显现;这就是史书的体例。至于保存善事、删除不善之事,那是制作典章的事情,不是我们职责所能涉及的。议论者这样责备苏洵等,不是太过分了吗?而且还有不可行之处:如今朝廷的礼制虽然详备,但大体上往往也有不妥当的地方,并不只是一两件;既然想要有所删除,却不知道究竟要删去哪些。既然想删去,就势必不能不全部删去;全部删去,礼制就会残缺而不完备。假如只删去其中一项而不删另一项,恰好足以造成抵牾冲突,不能统一。况且议论者的本意,不过是想掩盖过失、避讳罪恶,以保存臣子的义理罢了。从前孔子作《春秋》,只有那些因为悲痛而不忍明说的事情,才加以隐讳。大概桓公去世、子般死亡,孔子没有如实记载,是认为这些事情不可以明写。至于成宋国之乱、齐国狩猎时登上僖公之位、作丘甲、实行田赋、给桓宫的柱子涂丹、在桓宫的椽子上刻字等事情,像这类事情都记载下来而不隐讳,他的意思是:虽然不善,却还可以记载。如今先世所实行的事情,即使有小小的不善,也还远不如《春秋》所记载的那些事;如果全都让苏洵等隐讳而不记,将使后世不知道这些事情的轻重深浅,只看见当时的臣子竟然隐讳而不说,便以为其中有极其重大的、不可说的事情,这岂不是想增加好处,反而造成损害吗?《公羊传》的说法中,灭纪、灭项,都是为了替贤者隐讳;然而它所谓的隐讳,并不是不记载,而是把文字写得曲折罢了。这样看来,事情的实际仍没有被抹去。实际没有被抹去,不是为了彰显过错,而是为了显示他的过错仅止于此。如今无缘无故把先世的事情抹去,后世将不知道真相而大为疑惑,这是很不便利的事。班固作《汉志》,凡是汉代的事情全都记载,没有选择取舍。如今如果依照这个办法,那么先世稍有过失,并不足以损害其大体的光明,反而可以使后世不再疑惑,也可以使苏洵等恰当地履行职责,不至于侵犯其他官职。谨此具状。《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八 明代茅坤编撰。《老泉文钞》二 书信 《上文丞相书》论取士贵在范围广泛 昭文相公阁下:天下的事情,要在开始时加以控制;开始时不能控制,就要在末端补救。因此君子慎重对待开始,便没有后来的忧患;在末端救治,也不能说开始时没有谋划。开头失误了,最后设法挽回,天下的事情就没有遗漏。所以古人制定事物的开端,往往在百年以前就为之筹划。大概周公营建东周,是预备几百年后等待平王东迁。然而等到收取天下士人、考察他们贤能与不肖的区别时,却不曾在最初就把标准限定到极致。大概平常在诸侯那里举荐,在太学考察,在射宫引见,又考验弓箭,已经这样完备了。然而管叔、蔡叔,是文王的儿子,也是武王、周公的弟弟。他们从出生起就一起生活,熟悉他们性情中的好恶,比起住在太学、学习于射宫的人,了解得应当更加详尽;可是他们不肖的真实情况,最终并没有在这时显露出来。等到他们出任诸侯、监理国政,面对大事而不能自行决断,后来才败露,从而显现出他们才干的不肖。况且张弓射箭而一次也不失仪态,这种不肖之人或许也能做到,圣人难道会认为这样就足以考尽一个人的才干吗?大概只是先用这种名目收取天下士人,然后再观察他们临事时的表现,淘汰其中不肖之人。所以说:开始时不能完全控制,就要在末端加以控制。在沙中寻找金子,先把沙土收集起来再扬去;正因为扬沙时筛选精细,所以可以在扬沙时追求金子,而在收集时不必选择。如果不是这样,就会连金子和沙砾都一概不收取了。因此,想要尽量求取天下的贤能俊杰,不如放宽开头的限制;想要在天下官员中考察实际政绩,不如把末端的考核做精细。如今天下的官员,从宰相府到一县的丞、尉,数量实在数不胜数;然而大体的数目已经确定,其余官吏又超出了官籍所载的名额。大臣们建议减少任子、削减进士名额,以求便利天下。臣私下观察古代制度,开头宽略、末端精密,使贤能的人容易进用,不肖的人容易被察觉。容易被察觉,所以容易退黜;容易进用,所以贤能者众多。贤能者多而不肖者容易退去,又何必忧虑官员冗滥呢?如今却在开始处设置重重限制,臣私下恐怕贤能者难以进用,不肖者反而也无从区别。当今进退天下士大夫的权力,内在御史,外在转运使;而士大夫中品行清白、没有过失、可以任用为官吏的人,实际上没有多少。相公为什么不根据实际推想呢?往年吴中复在犍为一个月,就弹劾了两名官吏。吴中复离职后,因罪免职的官吏却多年没有一个。即使如此,这也只是苏洵个人所见;天下这样广大,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了。国家法令十分严厉。苏洵从蜀地来,看见凡是官吏、商人等都不征发;除非追捕、催征、调发,没有人能够役使天子的百姓。由此可知,天下犯法的官吏一定很多。依照他们所犯的罪过加以罢黜,十年以后,各种职务将会没有足够的人来担任。这件事的权力在御史和转运使,而御史、转运使的权力实际上在相公手中,只是非常容易办理罢了。如今四方士人聚集在京师,议论纷纷,没有一个不谈论这件事;然而都不肯向上进言,确实是因为担心这样近于为自己谋私。苏洵是西蜀人,正没有被当世任用的机会,幸而又不再把科举当作追求,因此可以在其中放胆直言而没有嫌疑。伏愿相公慨然怀抱忧虑天下的心志,征伐四方以安定天子,坚定地立于朝廷以威服天下,声名显著、功业成就,文治武功相辅相成;这样一来,您一生所希望的功业重任和富贵极致都已经得到,再没有什么遗憾。只有得到天下众多士人,并和他们一起享受这种成就,才能重新激发您的志向,所以我就把这些话告诉您的左右。希望相公明察。如今国家忧虑冗余官吏造成阻塞,却又削减进士名额,实在不是好办法。为什么不也采用老苏的主张,把精力放在最后的考核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