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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十六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14–575 段

司天考论司天掌日月星辰之象,周天一嵗,四时,二十四气,七十二▯,行十日,十二辰,以为厯,而谨察其变者,以为占。占者非常之兆也,以验吉凶,以求天意,以觉人事。其术藏于有司。厯者有常之数也,以推寒暑,以先天道,以勉人事,其法信于天下。术有时而用,法不可一日而差。差之毫厘,则乱天人之序,乖百事之时,盖有国之所重也。然自尧命羲和,见于书中,星闰余略存其大法,而三代中间,千有余嵗,遗文旷废,六经无所述,而孔子之徒亦未尝道也。至于后世,其学一出于隂阳之家,其事则重,其学则末。夫天人之际,逺哉微矣,而使一艺之士,布算积分,上求数千万嵗之前,必得甲子朔旦夜半冬至,而日月五星皆防于子,谓之上元,以为厯始。盖自汉而后,其説始详见于世,其源流所自,止于如此。是果尧舜三代之法欤?皆不可得而考矣。然自是以来,厯家之术,虽世多不同,而未始不本于此。五代之初,因唐之故,用崇▯歴。至晋髙祖时,司天监马重绩始更造新歴,不复推古上元甲子冬至七曜之防,而起唐天寳十四载乙未为上元,用正月雨水为气首。初,唐建中时,术者曹士为始变古法,以显庆五年为上元,雨水为嵗首,号符天歴,然世谓之小歴,只行于民间,而重绩乃用以为法,遂施于朝廷,赐号调元歴。然行之五年,辄差不可用,而复用崇▯歴。周广顺中,国子博士王处讷私撰明▯歴于家,民间又有万分歴,而蜀有永昌歴,正象歴,南唐有齐政歴。五代之际,歴家可考见者止于此。而调元歴法,既非古,明▯又止藏其家,万分止行于民间,其法皆不足纪,而永昌、正象、齐政歴皆止用于其国,今亦亡不复见。世宗即位,外伐僭叛,内脩法度,端明殿学士王朴通于歴数,乃诏朴撰定,嵗余,朴奏曰:「臣闻圣人之作也,在乎知天之变者也,人情之动则可」。以言知之,天道之动,则当以数知之。数之为用也,圣人以之观天道焉。嵗月日时由斯而成,隂阳寒暑由斯而节,四方之政由斯而行。夫为国家者,履端立极,必体其元;布政考绩,必因其嵗;礼动乐举,必正其朔;三农百工,必顺其时;五刑九伐,必顺其气;庶务有为,必从其日月。是以圣人受命,必治歴数,故五纪有常度,庶徴有常应,正朔行之于天下也。自唐之季,凡歴数朝,乱日失天,垂将百载,天之歴数汨陈而已。陛下顺考古道,寅畏上天,咨询庶官,振举坠典,臣虽非能者,敢不奉诏?乃包万象以为法,齐十政以立元,测圭箭以▯气,审朓朒以定朔,明九道以步月,校迟疾以推星,考黄道之斜正,辩天势之升降,而交蚀详焉。夫立天之道,曰隂与阳。隂阳各有数,合则化成矣。阳之防三十六,隂之防二十四,奇偶相命,两阳三隂同得七十二。何则?隂阳之数合七十二者,化成之数也。化成则谓之五行之数。五行之得朞,数过之者谓之气盈,不及者谓之朔虚。至于应变分用,无所不通,故以七十二为经法。经者,常用之法也。百者,数之节也。随法进退,不失旧位,故谓之通法。以通法进经法,得七千二百,谓之统法。自元入经,先用此法,统歴之诸法也。以通法进统法,得七十二万气朔之下,收分必尽,谓之全率。以通法进全率,得七千二百万,谓之大率,而元纪生焉。元者,嵗月日时皆甲子,日月五星合在子,当盈缩先后之中,所谓七政齐矣。古者植圭于阳城,以其近洛也,盖尚慊其中,乃在洛之东偏。开元十二年,遣使天下▯影,南距林邑,北距横野,中得浚仪之岳台,应南北▯居地之中。大周建国,定都于汴,树圭置箭,测岳台晷漏以为中数,晷漏正则日之所至,气之所应得之矣。日月皆有盈缩,日盈月缩则后中而朔,月盈日缩则先中而朔。自古朓朒之法,率皆平。行之数入歴,既有前次,而又衰稍不伦。皇极旧术,则迂回而难用。降及诸歴,则疎逺而多失。今以月离朓朒随歴校定,日躔朓朒临用加减所得者,入离定日也。一日之中分为九限,每限损益衰稍有伦。朓朒之法可谓审矣。赤道者,天之纮带也,其势圜而平,纪宿度之常数焉。黄道者,日轨也,其半在赤道内,半在赤道外。去极二十四度,当与赤道近则其势斜,当与赤道逺则其势直。当斜则日行宜迟,当直则日行宜速。故二分前后加其度,二至前后减其度。九道者,月轨也,其半在黄道内,半在黄道外。去极逺六度,出黄道谓之正交,入黄道谓之中交。若正交在秋分之宿,中交在春分之宿,则比黄道益斜。若正交在春分之宿,中交在秋分之宿,则比黄道反直。

译《司天考论》司天官掌管日月星辰的运行现象;根据周天运行的一年、四时、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十日、十二辰制定历法,并谨慎观察它们的变化,把这些用来占验。占,是非常之兆,用来验证吉凶,探求天意,警醒人事。这种术数藏在有关官署之中。历法,是恒常的计算规则,用来推知寒暑,预先推测天道,劝勉人事;它的法则在天下应当确切可信。术数有时才使用,历法却一天也不能有差错。差之毫厘,便会扰乱天人秩序,违背百事的时令,这大概是国家最重视的事情。然而自从尧命令羲、和以来,相关内容见于《尚书》,星辰和闰月的遗说只大略保存了基本法则;三代中间一千多年,遗留下来的文献散失废弃,六经没有记述,孔子的门徒也未曾谈论。到了后世,这门学问完全出自阴阳家;事情本身很受重视,学问却只成了末流。天人之间的关系,深远而幽微,却让一个专门的术士布置算数、累积计算,向上推算数千万年前,必定要找到甲子日朔日清晨半夜冬至,并且日月五星都聚会于子位,把它称为上元,作为历法的起点。大概从汉代以后,这种说法才详细见于世间;它的源流所由,至此而已。这果真是尧、舜、三代的法则吗?都已经无法考察了。然而从此以后,历家的术数虽然历代多有不同,却没有不以此为根本的。五代初年,沿用唐朝旧制,使用《崇玄历》。到晋高祖时,司天监马重绩才重新创制历法,不再推算古代上元甲子冬至七曜会于子位,而以唐天宝十四载乙未为上元,用正月雨水作为气首。当初唐建中年间,术士曹士为首先改变古法,以显庆五年为上元,以雨水为岁首,称为《符天历》,但当时世人称它为小历,只在民间施行;马重绩却采用它作为法则,于是施行于朝廷,赐名《调元历》。然而施行五年,便屡屡发生偏差,不能使用,又恢复采用《崇玄历》。周广顺年间,国子博士王处讷私自在家编撰《明玄历》,民间又有《万分历》,蜀地有《永昌历》《正象历》,南唐有《齐政历》。五代之际,可以考见的历家和历法只有这些。《调元历》的法则既非古法,《明玄历》又只藏在王处讷家中,《万分历》只在民间流行,它们的法则都不足以记载;《永昌历》《正象历》《齐政历》又都只在本国使用,如今也已经亡佚,再不能见到。世宗即位后,对外征伐僭越叛乱者,对内修明法度;端明殿学士王朴精通历数,于是诏令王朴撰定历法。一年多后,王朴上奏说:“我听说圣人创制历法,是因为要知道天道的变化;人情的变化可以……” 用言语来了解;天道的运行,则应当用数来了解。数的作用,就是圣人用它来观察天道。年、月、日、时由此形成,阴阳、寒暑由此调节,四方的政令由此施行。治理国家的人,确定历法起点、建立统纪,必须体察一元的开始;发布政令、考核功绩,必须依据岁时;举行礼仪、奏作音乐,必须校正朔日;三农百工,必须顺应时令;五刑九伐,必须顺应气候;各种事务的办理,必须依从日月。因此圣人接受天命,必定治理历数,所以五纪有恒常的度数,各种征兆有恒常的应验,正朔才能在天下施行。自唐朝末年,历经数朝,日期混乱,失去天时,近百年来,天的历数已经紊乱不堪。陛下顺应并考察古道,敬畏上天,询问百官,振兴废坠的典章;臣虽不是有才能的人,岂敢不奉诏办理?于是包罗万象制定法则,齐合十种政数建立元始,测量圭表箭漏以考察节气,审定朓朒以确定朔日,明辨九道以推算月行,校正迟疾以推算星行,考察黄道的斜直,辨别天势的升降,并详尽推算交食。建立天道的原则,就是阴和阳。阴阳各有一定的数,合在一起就化生万物。阳数的极限是三十六,阴数的极限是二十四,奇偶相互配合,两个阳数和三个阴数合计都是七十二。为什么呢?阴阳之数合计为七十二,这是化生万物的数。能够化生万物,就称为五行之数。五行运行满一周期,超过这个数的叫气盈,不足的叫朔虚。至于随着变化分配使用,没有什么不贯通,所以把七十二作为经法。经,是经常使用的法则。一百,是数的节度。随着法则进退而不失去原来的位置,所以称为通法。用通法推进经法,得到七千二百,称为统法。由元进入经,先使用这种法则,这是统摄历法各种法则的办法。用通法推进统法,得到七十二万,气朔以下的分数都能收尽,称为全率。用通法推进全率,得到七千二百万,称为大率,于是元纪由此产生。元,是年、月、日、时都为甲子,日月五星都聚合在子位,处在盈缩、先后之中的状态,这就是所谓七政齐。古人把圭表立在阳城,因为那里接近洛阳;大概仍嫌它不在中央,于是又选在洛阳东面。开元十二年,派使者到天下测量日影,南到林邑,北到横野,中间测得浚仪的岳台,正好处在南北弦线所居土地的中央。大周建立后,定都汴州,树立圭表、设置箭漏,测量岳台的日晷和漏刻作为中数;日晷和漏刻正确,太阳运行到哪里、节气应验在何时,便都能测定了。日月都有盈缩:太阳盈而月亮缩,便晚于中点发生合朔;月亮盈而太阳缩,便早于中点发生合朔。自古以来推算朓朒的方法,大多都取平值。施行数年而纳入历法后,既有前后次序,又有衰减渐变,却不合于常理。皇极的旧方法迂曲难用,到了后来的各种历法,又疏略而多有失误。如今按照月亮运行的朓朒随历法校定;太阳运行的朓朒,临时按需要加减,所得就是纳入月道后确定的日期。一日之中分为九限,每一限的损益和衰减渐变都有规律,这样推算朓朒可以说精密了。赤道是天空的横带,形势圆而平,用来记载星宿度数的常数。黄道是太阳运行的轨道,一半在赤道以内,一半在赤道以外。它距天极二十四度;靠近赤道时形势倾斜,远离赤道时形势较直。倾斜时太阳运行较慢,直时太阳运行较快,所以春分、秋分前后增加相应度数,夏至、冬至前后减去相应度数。九道是月亮运行的轨道,一半在黄道以内,一半在黄道以外。它距天极最远六度;离开黄道叫正交,进入黄道叫中交。如果正交在秋分所在的星宿,中交在春分所在的星宿,那么它比黄道更加倾斜;如果正交在春分所在的星宿,中交在秋分所在的星宿,那么它比黄道反而更直。

若正交中交在二至之宿,则其势差斜。故挍去二至二分逺近以考斜正,乃得加减之数。自古虽有九道之説,盖亦知而未详,徒有祖述之文而无推步之用。今以黄道一周分为八节,一节之中分为九道,尽七十二道,而使日月无所隠其斜正之势焉。九道之法可谓明矣。星之行也,近日而疾,逺日而迟,去日极逺,势尽而留。自古诸歴分段失实,隆降无凖。今日行分尚多次,日便留。自留而退,惟用平行,仍以入段行度为入歴之数,皆非本理,遂至乖戾。今挍逐日行分积以为变段,然后自疾而渐迟,势尽而留,自留而行,亦积防而后多。别立诸段变歴以推变差,俾诸段变差际防相合,星之迟疾可得而知之矣。自古相传,皆谓去交十五度以下则日月有蚀,殊不知月月之相掩与闇虚之所射,其理有异。今以日月径度之大小校去交之逺近,以黄道之斜正,天势之升降,度仰视旁视之分数,则交亏得其实矣。臣考前世无食神首尾之文,近自司天卜祝小术不能举其大体,遂为等接之法,盖从假用以求径捷,于是乎交有逆行之数,后学者不能详知,因言歴有九曜,以为注歴之常式,今并削而去之,谨以步日、步月、歩星、步发敛为四篇,合为歴经一巻,歴十一巻,草三巻,《显徳三年七政细行歴》一巻,以为钦天歴。昔在帝尧,钦若昊天,陛下考歴象日月星辰,唐尧之道也。天道▯逺,非微臣之所尽知。世宗嘉之,诏司天监用之,以明年正月朔旦为始。昔孔子作《春秋》,而天人备。予述《本纪》,书人而不书天,予何敢异于圣人哉?其文虽异,其意一也。自尧、舜、三代以来,莫不称天以举事,孔子删《诗》《书》,不去也。盖圣人不絶天于人,亦不以天参人。絶天于人,则天道废;以天参人,则人事惑。故常存而不究也。《春秋》虽书日蚀、星变之类,孔子未尝道其所以然者,故其弟子之徒,莫得有所述于后世也。然则天果与于人乎?果不与于人乎?曰:“天,吾不知。”质诸圣人之言可也。《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此圣人极论天人之际,最详而明者也。其于天地鬼神,以不可知为言;其可知者,人而已。夫日中则昃,盛衰必复。天,吾不知;吾见其亏益于物者矣。草木之成者,变而衰;落之物之下者,进而流行之地。吾不知;吾见其变流于物者矣。人之贪满者多祸,其守约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吾见人之祸福者矣。天地鬼神不可知其心,则因其着于物者以测之。故据其迹之可见者以为言:“曰亏益”“曰变流”“曰害福”;若人,则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好恶”。其知与不知,异辞也。参而防之,与人无以异也。其果与于人乎?不与于人乎?则所不知也。以其不可知,故常尊而逺之;以其与人无所异也,则修吾人事而已。人事者,天意也。《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未有人心悦于下而天意怒于上者,未有人理逆于下而天道顺于上者。然则王者君天下,子生民,布徳行政,以顺人心,是之谓奉天。至于三辰、五星,常动而不息,不能无盈缩差忒之变,而占之有中,有不中,不可以为常者,有司之事也。《本纪》所述人君行事详矣,其兴亡治乱可以见;至于三辰、五星逆顺变见,有司之所占者,故以其官志之,以备司天之所考。呜呼!圣人既没,而异端起。自秦汉以来,学者惑于灾异矣。天文五行之説不胜其繁也,予之所述不得不异乎《春秋》也。考者可以知焉。

译如果正交、中交都在冬至或夏至所在的星宿,那么它的形势稍微倾斜。因此考察它们距离二至、二分的远近,来判定斜直,便能得到应当加减的数值。自古虽然有九道的说法,但大概只是知道而没有详尽说明,只有承袭前人的文字,却没有推算运用的方法。如今把黄道一周分为八节,每一节再分为九道,共计七十二道,使日月运行时斜直的形势都无从隐藏。九道的方法可以说清楚了。星辰运行,靠近太阳时快,远离太阳时慢;离太阳极远时,运行的势力耗尽而停留。自古以来各种历法分段不切实际,速度增减没有准则。如今太阳运行的分数还多,星辰便停留;从停留转为退行,只采用平均运行,仍把进入某段的运行度数作为纳入历法的数值,这些都不合乎根本道理,于是造成错乱。现在考察每天的运行分数,累积作为变化的阶段,然后使星辰从快逐渐转慢,势力耗尽而停留;从停留转为运行,也在逐渐累积后才加快。另立各个阶段的变化历法来推算变化的差数,使各阶段变化差数的交接彼此相合,这样星辰运行的迟速便可以知道了。自古相传都说,距离交点十五度以内,日月就会发生食,却不知道月亮彼此遮掩与暗虚投射的道理不同。现在根据日月直径大小,校验距离交点的远近,再结合黄道的斜直、天势的升降,以及仰视、旁视的度数,便能准确得到交食亏损的实际情况。臣考察前代,没有发现关于食神首尾的文字;近来司天官和卜祝所掌握的小术又不能概括大体,于是制定等接之法,大概是姑且采用假设来求取简便快捷;于是便有了交点逆行的数值。后来的学习者不能详细了解其中原理,因而说历法有九曜,把它作为注释历法的常规格式;如今一并删去。谨慎地把推算太阳、推算月亮、推算星辰、推算发敛列为四篇,合为《历经》一卷;另有历十一卷、草三卷、《显德三年七政细行历》一卷,作为《钦天历》。从前帝尧敬慎地顺应昊天,陛下考察日月星辰的历象,这正是唐尧的道理。天道玄妙深远,不是微臣所能完全知晓的。”世宗嘉许这番话,诏令司天监采用这种历法,以第二年正月初一清晨为开始。从前孔子编写《春秋》,天道和人事都完备了。我撰述《本纪》,只记载人的事情而不记载天象,难道我敢与圣人不同吗?文字虽然不同,意义却是一致的。自尧、舜、三代以来,没有不称说上天而举行事情的;孔子删定《诗经》《尚书》,也没有删去这些内容。大概圣人不把天同人割裂开来,也不把天同人事混在一起。把天同人割裂开来,天道就废弃了;把天同人事混在一起,人事就会受到迷惑。因此常常保存这种说法,却不探究到底。《春秋》虽然记载日食、星变之类的事情,孔子却从未说明它们为什么发生,所以他的弟子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在后世述说的。那么,天果真参与人事吗?果真不参与人事吗?回答说:“天,我不知道。”拿圣人的话来验证,也就可以了。《易经》说:“天道使盈满者亏损而使谦下者增益,地道使盈满者变动而使谦下者流行,鬼神使盈满者遭害而使谦下者得福,人道厌恶盈满而喜爱谦下。”这是圣人讨论天人关系最详尽、最明白的话。对于天地鬼神,只说不可知;能够知道的,只有人事罢了。太阳正中便西斜,盛衰一定循环往复。天,我不知道;但我看见它使万物有亏损和增益。草木已经成长的,会转而衰败;落在万物下面的,又会进入流行之地。我不知道;但我看见它在万物中发生变化、流转。人如果贪求满足,往往多灾祸;能够守持节制,往往多福。鬼神,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人的祸福。天地鬼神的内心无法知道,便根据它们显现在万物上的迹象来推测。因此依据可以看见的迹象来说,称为“亏益”“变流”“害福”;至于人,因为可以知道他的内心,所以直接说他的情感,称为“好恶”。知道与不知道,措辞便不同。把这些合起来比较,就同人事没有什么不同。它们果真参与人事吗?不参与人事吗?这就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因为不可知,所以总是尊敬而远离它;因为它同人事又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只修治我们自己的人事罢了。人事,就是天意。《尚书》说:“上天所见来自百姓所见,上天所听来自百姓所听。”从来没有下面民心喜悦而上面天意发怒的,也没有下面人事悖逆而上面天道顺遂的。那么,君王统治天下,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施布恩德、推行政令,以顺应民心,这就叫奉行天意。至于三辰、五星,常常运行而不停息,不能没有盈缩、差错的变化;占验有时符合,有时不符合,不能把它作为恒常规则,这是有关官署的职责。《本纪》记载君主的作为已经很详尽了,其中的兴亡、治乱都可以看见;至于三辰、五星运行的逆顺和显现的变化,是有关官署所占验的事情,所以按其官署记载下来,以备司天官考察。唉!圣人去世以后,异端学说兴起。自秦、汉以来,学者被灾异之说迷惑。天文、五行的学说繁多得不可胜数,我所述说的不能不与《春秋》有所不同。考察这些的人可以由此知道其中的缘由。

职方考论太史公《诸王表序》为絶佳,而欧公《职方论》似胜,须千百只眼始得之。呜呼!自三代以上,莫不分土而治也。后世鉴古矫失,始郡县天下。而自秦汉以来,为国孰与三代长短?及其亡也,未始不分,至或无地以自存焉。盖得其要,则虽万国而治;失其所守,则虽一天下不能以容。岂非一本于道徳哉?唐之盛时,虽名天下为十道,而其势未分。既其衰也,置军节度,号为方镇。镇之大者,连州十余;小者犹兼三四。故其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土地为其世有,干戈起而相侵,天下之势自兹而分。然唐自中世多故矣,其兴衰救难,常倚镇兵扶持,而侵凌乱亡,亦终以此。岂其利害之理然欤?自僖昭以来,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别为十一:南有吴、浙、荆、湖、闽、汉;西有岐、蜀;北有燕、晋。而朱氏所有七十入州,以为梁。庄宗初起,并代取幽沧,有州三十五。其后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灭梁。岐王称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复失,惟得秦、鳯、阶、成四州,而营、平二州陷于契丹。其増置之州一,合一百二十三州以为唐。石氏入立,献十有六州于契丹,而得蜀、金州,又増置之州一,合一百九州以为晋。刘氏之初,秦、鳯、阶、成复入于蜀。隠帝时,増置之州一,合一百六州以为汉。郭氏代汉,十州入于刘旻。世宗取秦、鳯、阶、成、瀛、漠及淮南十四州,又増置之州五,而废者三,合一百一十八州以为周。宋兴因之,此中国之大略也。其余外属者,彊弱相并,不常其得失。至于周末,闽已先亡,而在者七国:自江以下二十一州为南唐;自剑以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为蜀;自湖南北十州为楚;自浙东西十三州为吴越;自岭南北四十七州为南汉;自太原以北十州为东汉;而荆、归、陜三州为南平。合中国所有二百六十八州,而军不在焉。唐之封疆逺矣,前史备载,而覊縻寄治、虚名之州在其间。五代乱世,文字不完,而时有废省,又或陷于夷狄。不可考究其详,其可见者具之如谱。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八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十八

世家呜呼!自唐失其政,天下乗时黥髠盗贩,衮冕峩巍。吴暨南唐,奸豪窃攘。蜀险而富,汉险而贫。贫能自强,富者先亡。闽陋荆蹙,楚开蛮服,剥剽弗堪。吴越其尤,牢牲视人。岭蛋遭刘,百年之间,并起争雄。山川亦絶,风气不通。语曰:「清风兴,羣隂伏;日月出,爝火息。」故真人作,而天下同作。《十国世家》

杨行密世家

译《职方考论》太史公《诸王表序》写得极好,而欧公的《职方论》似乎更胜一筹;必须有千百只眼睛才能看出这一点。唉!三代以前,没有不分封土地、分别治理的。后世借鉴古代而纠正其弊失,才开始把天下划分为郡县。然而自秦、汉以来,作为国家,哪一个能同三代相比长短?等到它们灭亡时,没有一个不是分裂的,甚至有的没有一块土地可以自存。大概掌握了根本要领,即使有万国也能治理;失去了所守持的原则,即使统一天下也不能容纳。难道不是一切都根源于道德吗?唐朝强盛时,虽然名义上把天下分为十道,但形势并没有分裂。唐朝衰败以后,设置军镇节度使,号称方镇。大的方镇连有十多个州,小的也兼有三四个州。因此,军队骄横便驱逐节帅,节帅强大便背叛上级;土地成为他们世代占有的产业,干戈兴起,彼此侵夺,天下的形势从此分裂。然而唐朝自中期以来多有祸患,它的兴盛、衰败和救难,常常依靠方镇军队扶持;它的侵凌、祸乱和灭亡,也最终由于方镇军队。难道这就是利害相随的道理吗?自僖宗、昭宗以来,天下日益割裂。梁朝初年,天下分成十一部分:南方有吴、浙、荆、湖、闽、汉;西方有岐、蜀;北方有燕、晋。朱氏占有七十八州,把它们作为梁的疆土。庄宗刚起兵时,兼并代州,攻取幽州、沧州,共有三十五州。后来又攻取梁州、魏州、博州等十六州,合计五十一州,从而灭亡梁朝。岐王向唐称臣,又得到七州。同光年间攻破蜀国,不久又失去,只得到秦、凤、阶、成四州;营、平二州则陷入契丹。后来增置一州,共一百二十三州,作为唐的疆域。石敬瑭即位后,把十六州献给契丹,又得到蜀、金二州,并增置一州,共一百零九州,作为晋的疆域。刘氏初年,秦、凤、阶、成四州又归入蜀。隐帝时,增置一州,共一百零六州,作为汉的疆域。郭氏取代汉,十州归入刘旻。世宗取得秦、凤、阶、成、瀛、漠以及淮南十四州,又增置五州,废去三州,共一百一十八州,作为周的疆域。宋朝兴起后沿袭了这些疆域,这就是中原地区的大致情况。其余属于境外的地方,强国弱国相互吞并,得失并不固定。到了周末,闽已经先灭亡了,剩下七国:从长江以南共有二十一州,属于南唐;从剑门以南以及山南西道共有四十六州,属于蜀;湖南、北十州属于楚;浙江东西十三州属于吴越;岭南北四十七州属于南汉;太原以北十州属于东汉;荆、归、陕三州属于南平。中原地区合计拥有二百六十八州,不包括军镇。唐朝的疆域非常辽阔,前代史书记载得很完备,其中还夹杂着羁縻之地、寄治之州和徒有虚名的州。五代是乱世,文献又不完整,有时州被废省,有时又陷入夷狄之手。因此详细情况无法考究,能够看到的都像谱表一样列在这里。《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八。明代茅坤撰写。《庐陵史钞》十八。世家。唉!自从唐朝失去政治统治,天下人便乘时而起,刺面、剃发的盗贼和贩夫,竟然也穿起高大华美的礼服。吴国和南唐,都是奸雄窃夺而来。蜀地险要而富裕,汉地险要而贫困。贫困的反而能够自强,富裕的却先灭亡。闽地鄙陋,荆地狭小;楚地开发了蛮夷之地,却经不起剥削掠夺。吴越尤其厉害,把牲畜看得和人一样。岭南遭受刘氏统治,百年之间,各国一同兴起,争夺雄长。山川阻隔,风气也不相通。俗话说:‘清风兴起,群阴潜伏;日月出来,火炬熄灭。’所以真正的君主一出现,天下就会共同归附。《十国世家》。杨行密世家。

传行密始末如画不减史汉杨行密字化源,庐州合肥人也。为人长大有力,能手举百觔。唐干符中,江淮羣盗起,行密以为盗,见获。刺史郑棨奇其状貌,释缚纵之。后应募为州兵,戍朔方,迁队长。嵗满戍还,而军吏恶之,复使出戍。行密将行,过军吏舍,军吏阳为好言,问行密行何所欲。行密奋然曰:「惟少公头尔!」即斩其首,携之而出。因起兵为乱,自号八营都知兵马使。刺史郎幼复弃城走,行密遂据庐州。中和三年,唐即拜行密庐州刺史。淮南节度使高骈为毕师铎所攻,骈表行密行军司马。行密率兵数千赴之,行至天长,师铎已囚骈,召宣州秦彦入扬州。行密不得入,屯于蜀冈。师铎率众数万出击行密,行密阳败弃营走。师铎兵饥,乗胜争入营收军,实行密反兵击之,师铎大败,单骑走入城,遂杀髙骈。行密闻骈死,缟军向城哭三日,攻其西门。彦及师铎奔于东塘,行密遂入扬州。是时城中仓廪空虚,饥民相杀而食,其夫妇父子自相牵就屠卖之,屠者刲剔如羊豕。行密不能守,欲走,而蔡州秦宗权遣其弟宗衡掠地淮南。彦及师铎还自东塘,与宗衡合。行密闭城不敢出。已而宗衡为偏将孙儒所杀,儒攻髙邮破之。行密益惧,其客袁袭曰:「吾以新集之众守空城,而诸将多骈旧将,非有厚恩素信力制而心服之也。今儒兵方盛,所攻必克,此诸将持两端,因彊弱择向背之时也。海陵镇使髙霸,骈之旧将,必不为吾用。」行密乃以军令召霸,霸率其兵入广陵。行密欲使霸守天长,袭曰:「吾以疑霸而召之,其可复用乎?且吾能胜儒,无所用霸。不幸不胜,天长岂吾有哉?不如杀之以并其众。」行密因犒军,擒霸族之,得其兵数千。已而孙儒杀秦彦、毕师铎,并其兵以攻行密。行密欲走海陵,袭曰:「海陵难守,而庐州吾旧治也,城廪完实,可为后图。」行密乃走庐州。久之,未知所向,问袭曰:「吾欲巻甲倍道西取洪州,可乎?袭曰:钟传新得江西,势未可图。而秦彦之入广陵也,召池州刺史赵锽,委以宣州。今彦且死,锽失所恃,而守宣州非其本志。且其为人非公敌,此可取也。行密乃引兵攻锽,战于曷山,大败之,进围宣州。锽弃城走,追及杀之。行密遂入宣州。龙纪元年,唐拜行密宣州观察使。行密遣田頵、安仁义、李神福等攻浙西,取苏、常、润州。二年取滁、和州。景福元年取楚州。孙儒自逐行密入广陵,久之亦不能守,乃焚其城,杀民老疾以饷军,驱其众渡江,号五十万以攻行密。诸将田頵、刘威等遇之辄败。行密欲走铜官,其客戴友规曰:儒来气鋭而兵多,盖其锋不可当,而可以挫其众不可敌,而可久以敝之。若避而走,是就擒也。刘威亦曰:背城坚栅,可以不战疲之。行密以为然。久之,儒兵饥,又大疫。行密悉兵击之,儒败被擒。将死仰顾见威曰:闻公为此防,以败我,使我有将如公者,其可败耶?行密收儒余兵数千,以皂衣防甲,号黒云都,常以为亲军。是嵗复入扬州。唐拜行密淮南节度使。干宁二年,加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行密以田頵守宣州,安仁义守润州,升州刺史冯宏铎来附,分遣頵等攻掠,自淮以南,江以东诸州皆下之。进攻苏州,擒其刺史成及。四年,兖州朱瑾奔于行密。初,瑾为梁所攻,求救于晋,晋遣李承嗣将劲骑数千助瑾,瑾败,因与俱奔行密。行密兵皆江淮人,淮人轻弱,得瑾劲骑而兵益振。是嵗,梁太祖遣葛从周、厐师古攻行密寿州,行密击败梁兵清口,杀师古,而从周收兵走,追至渒河,又大败之。五年,钱镠攻苏州,及周本战于白方湖,本败,苏州复入于越。天复元年,遣李神福攻越,战临安,大败之,擒其将顾全武以归。二年,冯宏铎叛,袭宣州,及田頵战于曷山,宏铎败,将入于海。行密自至东塘邀之,使人谓宏铎曰:胜败用兵常事也,一战之衂,何苦自弃下海岛?吾府虽小,犹足容君。▯铎感泣,行密从十余骑驰入其军,以▯铎归。为节度副使,以李神福代宏铎为升州刺史。是嵗,唐昭宗在岐,遣江淮宣谕使李俨拜行密东面诸道行营都统、检校太师、中书令,封吴王。三年,以李神福为鄂岳招讨使,以攻杜洪。荆南成汭救洪,神福败之于君山。梁兵攻青州,王师范来求救,遣王茂章救之,大败梁兵,杀朱友宁。友宁,梁太祖子也。太祖大怒,自将以击茂章,兵号二十万,复为茂章所败。田頵叛,袭升州,执李神福妻子归于宣州。

译杨行密一生的事迹,传写得如同图画一般,毫不逊色于《史记》和《汉书》。杨行密字化源,是庐州合肥人。他身材高大而有力,能徒手举起一百斤。唐朝干符年间,江淮地区群盗蜂起,杨行密被当作盗贼抓获。刺史郑棨认为他的相貌不同寻常,便解开绳索放了他。后来他应募充任州兵,戍守朔方,升为队长。戍期满后回军,军吏厌恶他,又让他出外戍守。杨行密将要出发,经过军吏的住所,军吏假装说好话,问他此行有什么要求。杨行密奋然说道:‘只想要你的脑袋!’随即砍下他的头,提着走了出来。于是起兵作乱,自称八营都知兵马使。刺史郎幼又弃城逃走,杨行密于是占据庐州。中和三年,唐朝立即任命杨行密为庐州刺史。淮南节度使高骈被毕师铎攻打,高骈上表任命杨行密为行军司马。杨行密率数千士兵前往救援,走到天长时,毕师铎已经囚禁高骈,并召宣州的秦彦进入扬州。杨行密无法进入,驻军蜀冈。毕师铎率数万人出击杨行密,杨行密假装败退,放弃营寨逃走。毕师铎军队饥饿,乘胜争相进入营寨收取军资,杨行密却突然回军反击,毕师铎大败,只身骑马逃入城中,随后杀死高骈。杨行密听说高骈已死,便让军队穿白衣,向城哭了三天,进攻城西门。秦彦和毕师铎逃到东塘,杨行密于是进入扬州。当时城中粮仓空虚,饥民互相残杀并吃掉对方,夫妻、父子也彼此牵连着送去屠宰出售,屠夫像宰羊杀猪一样剖割他们。杨行密无法守城,想要逃走;这时蔡州的秦宗权派他的弟弟秦宗衡在淮南掠夺土地。秦彦和毕师铎从东塘返回,与秦宗衡会合。杨行密闭城不敢出战。不久秦宗衡被偏将孙儒杀死,孙儒攻破高邮。杨行密更加害怕,他的门客袁袭说:‘我们凭新近聚集的军队守着一座空城,而各位将领大多是高骈的旧部,如果不是过去没有深厚恩惠、平素没有信任,就很难用武力控制并使他们心服。如今孙儒兵力正盛,攻打哪里就能攻克哪里;这正是各将首鼠两端、根据强弱选择归附或背叛的时候。海陵镇使高霸是高骈的旧将,一定不会为我所用。’杨行密于是用军令召高霸,高霸率军进入广陵。杨行密想让高霸守天长,袁袭说:‘我们因为怀疑高霸才召他来,难道还能再任用他吗?况且我们如果能战胜孙儒,就用不着高霸;如果不幸不能取胜,天长哪里还会是我们的呢?不如杀掉他,兼并他的部众。’杨行密于是借犒劳军队的机会擒住高霸,将他的族人全部杀掉,得到他的数千士兵。不久孙儒杀死秦彦、毕师铎,兼并他们的军队来进攻杨行密。杨行密想逃往海陵,袁袭说:‘海陵难以守住,而庐州是我过去治理的地方,城池和粮仓都完整充实,可以作为日后的根据地。’杨行密于是逃往庐州。过了很久,他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便问袁袭:‘我想整顿军队,兼程向西攻取洪州,可以吗?’袁袭说:‘钟传刚刚得到江西,势力还不能图谋。秦彦进入广陵时,召池州刺史赵锽来,把宣州交给他。如今秦彦将死,赵锽失去了依靠,而守卫宣州也不是他的本意。况且他的为人不是您的敌手,这是可以攻取的地方。’杨行密于是领兵进攻赵锽,在曷山交战,大败赵锽,接着进围宣州。赵锽弃城逃走,杨行密追上并杀了他,于是进入宣州。龙纪元年,唐朝任命杨行密为宣州观察使。杨行密派田頵、安仁义、李神福等攻打浙西,攻取苏州、常州、润州。龙纪二年,攻取滁州、和州。景福元年,攻取楚州。孙儒赶走杨行密、进入广陵后,过了很久也不能守住,便焚烧城池,杀死百姓中的老人和病弱者来供给军粮,驱赶部众渡江,自称五十万大军来攻打杨行密。将领田頵、刘威等每次与他交战都失败。杨行密想逃往铜官,他的门客戴友规说:‘孙儒来势锐猛而兵力众多,大概他的锋芒不可抵挡,但可以挫败他的军队;他的军队不可立即击败,却可以长久拖延,使其疲敝。’ ‘如果躲避逃走,就是自投罗网。’刘威也说:‘背靠城池修筑坚固营垒,可以不与他交战而使他疲惫。’杨行密认为有道理。过了很久,孙儒的军队饥饿,又发生了大瘟疫。杨行密出动全部军队攻击,孙儒战败被擒。临死时他仰头看见刘威,说:‘听说您设置了这道防线,使我失败;假如我有像您这样的将领,难道会失败吗?’杨行密收编孙儒剩余的数千士兵,给他们穿黑衣、披黑甲,号称黑云都,常把他们作为亲军。这一年又进入扬州。唐朝任命杨行密为淮南节度使。干宁二年,加授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行密让田頵守宣州、安仁义守润州,升州刺史冯宏铎前来归附,于是分别派田頵等攻掠;淮河以南、长江以东的各州都被攻下。进攻苏州,擒获其刺史成及。干宁四年,兖州的朱瑾投奔杨行密。当初朱瑾被梁军攻打,向晋求救;晋派李承嗣率数千精锐骑兵帮助朱瑾,朱瑾战败,便和李承嗣一起投奔杨行密。杨行密的士兵都是江淮人,江淮人轻弱,得到朱瑾的精锐骑兵后,军势更加振奋。这一年,梁太祖派葛从周、庞师古进攻杨行密的寿州,杨行密在清口击败梁军,杀死庞师古;葛从周收兵逃走,杨行密追到渒河,又大败他。干宁五年,钱镠攻打苏州,和周本在白方湖交战,周本战败,苏州又归入吴越。天复元年,杨行密派李神福攻打吴越,在临安交战,大败吴越军,擒获其将顾全武带回。天复二年,冯宏铎叛变,袭击宣州,和田頵在曷山交战,冯宏铎战败,准备逃入海中。杨行密亲自到东塘拦截他,派人对冯宏铎说:‘胜败是用兵中的常事,一战失利,何苦自暴自弃逃到海岛?我的府地虽然小,仍足以容纳您。’冯宏铎感动流泪,杨行密带十多名骑兵驰入他的军中,把冯宏铎带了回来。任命他为节度副使,以李神福代替冯宏铎任升州刺史。这一年,唐昭宗在岐地,派江淮宣谕使李俨任命杨行密为东面诸道行营都统、检校太师、中书令,封为吴王。天复三年,任命李神福为鄂岳招讨使,进攻杜洪。荆南的成汭救援杜洪,李神福在君山击败他。梁军进攻青州,王师范来求救,杨行密派王茂章救援,大败梁军,杀死朱友宁。朱友宁是梁太祖的儿子。梁太祖大怒,亲自率军攻击王茂章,号称二十万大军,又被王茂章击败。田頵叛变,袭击升州,俘获李神福的妻子儿女,带回宣州。

行密召神福以讨頵。頵遣其将王坛逆之,又遗神福书,以其妻子招之。神福曰:「吾以一卒从吴王起事,今为大将,忍背徳而顾妻子乎?」立斩其使以自絶。军士闻之,皆感奋。行至吉阳矶,頵执神福子承鼎以招之。神福叱左右射之,遂败坛兵于吉阳。行密别遣台蒙击頵,頵败死。初,頵及安仁义、朱延寿等皆从行密起微贱,及江淮甫定,思渐休息,而三人者皆猛悍难制,颇欲除之,未有以发。天复二年,钱镠为其将许再思等叛而围之。再思召頵攻镠,杭州垂克,而行密纳镠赂,命頵解兵。頵恨之。頵尝计事广陵,行密诸将多就頵求赂,而狱吏亦有所求。頵怒曰:「吏欲我下狱耶?」归而遂谋反。仁义闻之,亦反,焚东塘以袭常州。常州刺史李遇出战,望见仁义,大骂之。仁义止其军曰:「李遇乃敢辱我如此,其必有伏兵。」乃引军却,而伏兵果发。追至夹冈,仁义解甲植帜而食,遇兵不敢追。仁义复入润州,行密遣王茂章、李徳诚、米志诚等围之。吴之军中推朱瑾善槊,志诚善射,皆为第一,而仁义常以射自负,曰:「志诚之弓,十不当瑾槊之一;瑾槊之十,不当仁义弓之一。」每与茂章等战,必命中而后发,以此吴兵畏之,不敢近。行密亦欲招降之,仁义犹豫未决,茂章乗其怠,穴地道而入。执仁义,斩于广陵。延寿者,行密夫人朱氏之弟也。頵及仁义之将叛也,行密疑之,乃阳为目疾,每接延寿使者,必错乱其所见以示之。尝行故触柱而仆,朱夫人扶之,良久乃苏,泣曰:「吾业成而丧其目,是天废我也。吾儿子皆不足以任事,得延寿付之,吾无恨矣。」夫人喜,急召延寿。延寿至,行密迎之寝门,刺杀之。出朱夫人以嫁之。天祐二年,遣刘存攻鄂州,焚其城。城中兵突围而出,诸将请急击之。存曰:「击之复入,则城愈固,听其去,城可取也。」是日城破,执杜洪,斩于广陵。九月,梁兵攻破襄州,赵匡凝奔于行密。十一月,行密卒,年五十四,諡曰忠武。子渥立,溥僭号,追尊行密为太祖武皇帝,陵曰兴陵。呜呼!盗亦有道,信哉!行密之书称:行密为人寛仁雅信,能得士心。其将蔡俦叛于庐州,悉毁行密坟墓。及俦败,而诸将皆请毁其墓以报之。行密叹曰:「俦以此为恶,吾岂复为耶?」尝使从者张洪负剑而侍,洪拔剑击行密不中,洪死。复用洪所善陈绍负剑,不疑。又尝骂其将刘信,信忿奔孙儒。行密戒左右勿追,曰:「信岂负我者耶?其醉而去,醒必复来。」明日果来,行密起于盗贼,其下皆骁武雄暴,而乐为之用者,以此也。故二世四主,垂五十年。及渥已下,政在徐温。于此之时,天下大乱,中国之祸,簒弑相寻。而徐氏父子,区区诈力,裴回三主,不敢轻取之。何也?岂其恩威亦有在人者欤?

译杨行密召李神福回来讨伐田頵。田頵派他的将领王坛迎战,又给李神福写信,用他的妻子儿女招降他。李神福说:‘我当初以一个士兵的身份跟随吴王起兵,如今成为大将,难道能忍心背弃恩德,只顾自己的妻子儿女吗?’当即斩杀来使,以表示与田頵决裂。军士听到后,都感动奋发。军队行进到吉阳矶,田頵抓住李神福的儿子承鼎来招降他。李神福斥责左右放箭射杀承鼎,于是在吉阳击败王坛的军队。杨行密另派台蒙攻击田頵,田頵战败而死。当初田頵、安仁义、朱延寿等人都是从微贱之时跟随杨行密起兵的;等到江淮刚刚平定,他们想逐渐休养,但这三人都勇猛强悍,难以控制,杨行密很想除掉他们,却没有机会发作。天复二年,钱镠因部将许再思等叛乱而被围。许再思召田頵攻打钱镠,杭州几乎攻克,杨行密却接受钱镠的贿赂,命令田頵停止进兵。田頵对此十分怨恨。田頵曾经到广陵商议事情,杨行密的各位将领大多向他索取贿赂,狱吏也有所求。田頵发怒说:‘狱吏是想让我下狱吗?’回去后便谋划叛乱。安仁义听说后,也跟着反叛,焚烧东塘,袭击常州。常州刺史李遇出战,远远看见安仁义,便大骂他。安仁义让军队停止前进,说:‘李遇竟敢这样侮辱我,他一定设有伏兵。’ 于是率军退却,伏兵果然发动。追到夹冈时,安仁义解下铠甲,竖起旗帜吃饭,李遇的军队不敢追赶。安仁义又进入润州,杨行密派王茂章、李德诚、米志诚等围攻他。吴军中推举朱瑾善于使槊,米志诚善于射箭,二人都列为第一;而安仁义常以射术自负,说:‘米志诚的弓,十张也抵不上朱瑾的一槊;朱瑾的槊十次,也抵不上安仁义的一箭。’每次和王茂章等交战,他一定瞄准命中后才发箭,因此吴军都害怕他,不敢靠近。杨行密也想招降他,安仁义犹豫不决,王茂章趁他懈怠,挖掘地道进入城中。擒获安仁义后,在广陵斩首。朱延寿是杨行密夫人朱氏的弟弟。田頵和安仁义将要叛乱时,杨行密已经怀疑朱延寿,于是假装眼睛有病;每次接见朱延寿派来的使者,都故意把所见景象说得颠三倒四给他们看。有一次他故意走路撞到柱子跌倒,朱夫人扶起他,过了很久他才苏醒,哭着说:‘我的事业已经成功,却丧失了眼睛,这是上天要废掉我。我几个儿子都不足以担当大事,如果能把事业交给延寿,我就没有遗憾了。’夫人很高兴,急忙召朱延寿来。朱延寿到后,杨行密到寝门迎接他,将他刺杀。随后把朱夫人送出改嫁。天祐二年,派刘存攻打鄂州,焚毁城池。城中守军突围而出,各位将领请求立即追击。刘存说:‘攻击他们,他们又退回城中,城池反而会更加坚固;听任他们离去,城就可以攻取了。’当天城池被攻破,擒获杜洪,在广陵斩首。九月,梁军攻破襄州,赵匡凝投奔杨行密。十一月,杨行密去世,终年五十四岁,谥号忠武。他的儿子杨渥即位,杨溥僭越称帝,追尊杨行密为太祖武皇帝,陵墓称兴陵。唉!盗贼也有自己的原则,这话确实可信!杨行密的传记说:杨行密为人宽厚仁慈、高雅守信,能够得到士人的拥护。他的将领蔡俦在庐州叛变,把杨行密的坟墓全部毁坏。蔡俦失败后,各将领都请求毁掉他的坟墓来报复。杨行密叹息说:‘蔡俦因为这样做而成为恶人,难道我还要再做同样的事吗?’他曾让侍从张洪背剑侍立,张洪拔剑刺击杨行密,没有刺中,张洪被杀。后来又让张洪交好的陈绍背剑侍卫,仍然毫不猜疑。他又曾经责骂将领刘信,刘信愤怒地投奔孙儒。杨行密告诫左右不要追赶,说:‘刘信难道会背叛我吗?他是醉了才离去,酒醒后一定会回来。’第二天刘信果然回来了。杨行密从盗贼中起兵,他的部下都骁勇强悍而且暴烈,却乐于替他效力,原因就在这里。因此传了两代、四位君主,将近五十年。等到杨渥以下,政权掌握在徐温手中。这时天下大乱,中原的灾祸接连不断,篡位和弑杀相继发生。然而徐氏父子凭着一点点欺诈和武力,在三位君主之间周旋,却不敢轻易夺取政权。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杨行密的恩德和威望仍然在人们心中吗?

李煜世家煜本末不足观,而欧公序次其骄侈削弱处,可涕。煜字重光,初名从嘉,景第六子也。煜为人仁孝,善属文,工书画,而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子。自太子冀已上五子皆早卒,煜以次封吴王。建隆二年,景迁南都,立煜为太子,留监国。景卒,煜嗣立于金陵。母钟氏,父名泰章。煜尊母曰圣尊后,立妃周氏为国后。封弟从善韩王,从益郑王,从谦宜春王,从度昭平郡公,从信文阳郡公。大赦境内,遣中书侍郎冯延鲁修贡于朝廷,令诸司四品以下无职事者日二员待制于内殿。三年,泉州留从効卒。景之称臣于周也,从効亦奉表贡献于京师。世宗以景故不纳。从効闻景迁洪州,惧以为袭,已遣其子绍基纳贡于金陵,而从効病卒。泉人因并送其族于金陵,推立副使张汉思。汉思老不任事,州人陈洪进逐之,自称留后。煜即以洪进为节度使。干徳二年,始用铁钱,民间多藏匿旧钱,旧钱益少,商贾多以十铁钱易一铜钱出境,官不可禁。煜因下令以一当十。拜韩熙载中书侍郎、勤政殿学士,封长子仲遇清源公,次子仲仪宣城公。五年,命两省侍郎、给事中、中书舍人、集贤勤政殿学士分夕于光政殿宿直。煜引与谈论。煜尝以熙载尽忠能直言,欲用为相,而熙载后房妓妾数十人,多出外舍私侍宾客,煜以此难之,左授煕载右庶子,分司南都。熙载尽斥诸妓,单车上道。煜喜留之,复其位。已而诸妓稍稍复还。煜曰:“吾无如之何矣。”是嵗煕载卒,煜叹曰:“吾终不得煕载为相也。”欲以平章事赠之,问前世有此比否。羣臣对曰:“昔刘穆之赠开府仪同三司。”遂赠熙载平章事。熙载北海将家子也,初与李谷相善。明宗时,熙载南奔吴,谷送至正阳,酒酣临诀,熙载谓谷曰:“江左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谷曰:“中国用吾为相,取江南如探囊中物尔。”及周师之征淮也,命谷为将以取淮南,而熙载不能有所为也。开寳四年,煜遣其弟韩王从善朝京师,遂留不遣。煜手疏求从善还国,太祖皇帝不许。煜尝怏怏以国蹙为忧,日与臣下酣晏,愁思悲歌不已。五年,煜下令贬损制度,下书称教,改中书门下省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为司防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为文馆,枢密院为光政院,诸王皆为国公,以尊朝廷。煜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高谈,不恤政事。六年,内史舍人潘佑上书极谏,煜收下狱,佑自缢死。七年,太祖皇帝遣使召煜赴阙,煜称疾不行。王师南征,煜遣徐铉、周惟简等奉表朝廷,求缓师,不答。八年十二月,王师克金陵。九年,煜俘至京师,太祖赦之,封煜违命侯,拜左千牛卫将军。其后事具国史,予世家江南,其故老多能言李氏时事云。太祖皇帝之出师南征也,煜遣其臣徐铉朝于京师。铉居江南,以名臣自负,其来也,欲以口舌驰説存其国,其日夜计谋思虑,言语应对之际,详矣。及其将见也,大臣亦先入请言,铉博学有材辩,宜有以待之。太祖笑曰:“第去,非尔所知也。”明日,铉朝于廷,仰而言曰:“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太祖徐召之,升使毕其説。铉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柰何见伐?”其説累数百言。太祖曰:“尔谓父子者为两家可乎?”铉无以对,而退。呜呼!大哉!何其言之简也?盖王者之兴,天下必归于一统,其可来者来之,不可者伐之,僭伪假窃,期于扫荡,一平而后已。予读周世宗征淮诏,怪其区区▯摭前事务,较曲直以为辞,何其小也?然世宗之英武,有足喜者,岂为其辞者之过欤?

译李煜世家。李煜的一生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但欧阳修编次史事,把他骄奢淫逸、削弱国力的情形写得很清楚,读来令人落泪。李煜字重光,起初名叫从嘉,是李璟的第六个儿子。李煜为人仁慈孝顺,擅长写文章,精通书法绘画;额头宽大,牙齿重叠,一只眼睛有两个瞳孔。自太子冀以上的五个儿子都早死,李煜按次序被封为吴王。建隆二年,李璟迁都南都,立李煜为太子,留下他监国。李璟去世后,李煜在金陵继位。母亲钟氏,父亲名叫泰章。李煜尊母亲为圣尊后,立妃子周氏为国后。封弟弟从善为韩王,从益为郑王,从谦为宜春王,从度为昭平郡公,从信为文阳郡公。大赦境内,派中书侍郎冯延鲁向朝廷修贡;又命令各司四品以下没有具体职掌的官员,每天派两人到内殿待诏。建隆三年,泉州留从效去世。李璟向后周称臣时,留从效也奉表进贡到京师。世宗因为李璟的缘故没有接受。留从效听说李璟迁到洪州,害怕是要袭击自己,已经派儿子绍基到金陵进贡,但留从效随即病死。泉州人于是把他的家族一并送到金陵,推举副使张汉思为主。张汉思年老,不能处理政事,州人陈洪进驱逐他,自称留后。李煜于是任命陈洪进为节度使。干德二年,开始使用铁钱;民间大量藏匿旧钱,旧钱更加稀少,商人常常用十枚铁钱换一枚铜钱带出境外,官府无法禁止。李煜于是下令让一枚铜钱抵十枚铁钱。任命韩熙载为中书侍郎、勤政殿学士,封长子仲遇为清源公,次子仲仪为宣城公。干德五年,命两省侍郎、给事中、中书舍人、集贤勤政殿学士分别在晚上到光政殿值宿。李煜召他们来交谈议论。李煜曾认为韩熙载竭尽忠诚、能够直言,想任命他为宰相;但韩熙载后房有几十名歌妓姬妾,大多住在外舍,私下侍奉宾客,李煜因此对任用他感到为难,便降任韩熙载为右庶子,分司南都。韩熙载把所有歌妓都遣散,独自乘车上路。李煜高兴,留下他,恢复他的官职。不久那些歌妓又陆续回来。李煜说:‘我也拿她们没有办法了。’这一年韩熙载去世,李煜叹息说:‘我终究不能让韩熙载做宰相了。’想追赠他平章事,便询问前代是否有这样的先例。群臣回答说:‘从前刘穆之死后被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于是追赠韩熙载为平章事。韩熙载是北海将门之子,起初和李谷交好。明宗时,韩熙载南逃到吴国,李谷送他到正阳;酒意正浓、临别时,韩熙载对李谷说:‘江南任用我为宰相,我一定长驱直入,平定中原。’李谷说:‘中原任用我为宰相,我取江南就像从袋子里取东西一样容易。’ 到后周军队征伐淮南时,任命李谷为将领来夺取淮南,而韩熙载却没有什么作为。开宝四年,李煜派弟弟韩王从善到京师朝见,宋太祖于是把他留下而不遣返。李煜亲自上疏请求让从善回国,太祖皇帝不答应。李煜曾经闷闷不乐,以国土日益缩小为忧虑,天天和臣下纵情宴饮,忧愁思虑、悲歌不止。开宝五年,李煜下令降低制度规格,发布文书称为‘教’;把中书门下省改为左右内史府,把尚书省改为司防府,把御史台改为司宪府,把翰林改为文馆,把枢密院改为光政院;诸王都改封为国公,以表示尊重朝廷。李煜性情骄奢,喜好声色,又喜欢佛教徒的高谈阔论,不顾政事。开宝六年,内史舍人潘佑上书极力劝谏,李煜把他收进狱中,潘佑自缢而死。开宝七年,太祖皇帝派使者召李煜到朝廷,李煜称病不去。宋军南征,李煜派徐铉、周惟简等奉表到朝廷,请求暂缓进军,朝廷没有答复。开宝八年十二月,宋军攻克金陵。开宝九年,李煜被俘送到京师,太祖赦免了他,封李煜为违命侯,任命为左千牛卫将军。后来他的事迹详见国史,我只把他列入江南世家,因为江南的许多故老还能讲述李氏时期的事情。太祖皇帝出兵南征时,李煜派他的臣子徐铉到京师朝见。徐铉住在江南,自负为名臣;这次前来,是想凭口舌纵横游说,保存自己的国家。他日夜谋划思考,以及临到言谈应答时的情形,都是很周详的。等到他将要觐见时,大臣们也先入朝请示,说徐铉博学多才、善于辩论,应当有所准备。太祖笑着说:‘只管去吧,这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第二天,徐铉在朝廷上拜见,仰头说道:‘李煜没有罪,陛下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太祖慢慢召他上前,让他把话说完。徐铉说:‘李煜以小国侍奉大国,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没有过失,为什么要讨伐他呢?’他这样说了几百字。太祖说:‘你认为父子可以分属两家吗?’徐铉无言以对,退了出去。唉!太伟大了!为什么他的话这样简约?大概君王兴起后,天下必然归于统一;愿意归附的就让他来,不愿意归附的就讨伐他;对于僭越、伪诈、假借和窃据的势力,必定要全部扫荡,直到天下完全平定才停止。我读周世宗征讨淮南的诏书,奇怪他竟琐琐碎碎地罗列以往的事情,比较是非曲直来作为辩解之辞,格局多么狭小啊!然而周世宗的英武,确实有值得称道的地方;难道是替他撰写诏书的人说得不当吗?

王衍世家衍字化源,建十一子,曰卫王宗仁,简王元膺,赵王宗纪,豳王宗辂,韩王宗智,莒王宗特,信王宗杰,鲁王宗鼎,兴王宗泽,薛王宗平。而郑王宗衍最幼,其母徐贤妃也。以母宠得立为皇太子,开崇贤府,置官属。后更曰天防府。衍为人方颐大口,垂手过膝,顾目见耳,颇知学问,能为浮艳之词。元膺死,建以豳王宗辂貌类已,信王宗杰于诸子最材贤,欲于两人择立之。而徐妃専宠,建老昏耄,妃与宦者唐文扆教相士言衍相最贵,又讽宰相张格赞成之。衍由是得为太子。建卒,衍立,諡建曰神武圣文孝徳明惠皇帝,庙号髙祖,陵曰永陵。建正室周氏,号昭圣皇后。后建数日而卒,衍因尊其母徐氏为皇太后,后妹淑妃为皇太妃。太后、太妃以教令卖官,自刺史以下,每一官阙,必数人并争,而入钱多者得之。通都大邑,起邸店以夺民利。衍年少荒淫,委其政于宦者宋光嗣、光葆、景润澄、王承休、欧阳晃、田鲁俦等,而以韩昭、潘在迎、顾在洵、严旭等为狎客。起宣华苑,苑有重光、太清、延昌、防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之亭,飞鸾之阁,瑞兽之门。又作怡神亭,与诸狎客妇人日夜酣饮其中。尝以九日宴宣华苑,嘉王宗寿以社稷为言,言发流涕。韩昭等曰:“嘉王酒悲尔。”诸狎客共以慢言谑嘲之,坐上諠然。衍不能省也。蜀人富而喜遨,当王氏晩年,俗竞为小帽,仅覆其顶,俛首即堕,谓之危脑帽。衍以为不祥,禁之。而衍好戴大帽,每微服出游民间,民间以大帽识之,因令国中皆戴大帽。又好褁尖巾,其状如锥,而后宫皆戴金莲花冠,衣道士服。酒酣免冠,其髻髽然,更施朱粉,号醉妆。国中之人皆效之。尝与太后、太妃游青城山,宫人衣服皆画云霞,飘然望之若仙。衍自作甘州曲,述其僊状,上下山谷。衍常自歌,而使宫人皆和之。衍立之明年,改元干徳干徳元年。正月祀天南郊,大赦,加尊号为圣徳明孝皇帝。二年冬,北巡,至于西县,旌旗戈甲,连亘百余里。其还也,自阆州浮江而上,龙舟画舸,照耀江水,所在供亿,人不堪命。三年正月,还成都。五年,起上清宫,塑王子晋像,尊以为圣祖至道玉宸皇帝。又塑建及衍像,侍立于其左右。又于正殿塑▯元皇帝及唐诸帝,备法驾而朝之。六年,以王承休为天雄军节度使,天雄军,秦州也。承休以宦者得幸,为宣徽使。承休妻严氏,有絶色,衍通之。是时,唐庄宗灭梁,蜀人皆惧。庄宗遣李严聘蜀,衍与俱朝上清。而蜀都士庶,帘帷珠翠,夹道不絶。严见其人物富盛,而衍骄淫,归乃献防伐蜀。明年,唐魏王继岌、郭崇韬伐蜀。是嵗,衍改元曰咸康。衍自立嵗,常猎于子来山。是嵗,又幸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以王承休妻严氏故,十月幸秦州。羣臣切諌,衍不听。行至梓童,大风发屋拔木。太史曰:“此贪狼风也,当有败军杀将者。”衍不省。衍至緜谷,而唐师入其境。衍惧,遽还。唐师所至州县,皆迎降。衍留王宗弼守緜谷,遣王宗勲、宗俨、宗昱率兵以拒唐师。宗勲等至三泉,望风退走。衍诏宗弼诛宗勲等,宗弼反与宗勲等合谋,送欵于唐师。衍自緜谷还至成都,百官及后宫迎谒七里亭。衍杂宫人作回鹘队以入。明日,御文明殿,与其羣臣相对,涕泣而宗弼亦自緜谷驰归,登大▯门,收成都尹韩昭、宦者宋光嗣、景润澄、欧阳晃等,杀之,函首送于继岌。衍即上表乞降。宗弼迁衍于天啓宫。魏王继岌至成都,衍君臣面缚舆榇,出降于七里亭。庄宗召衍入洛,赐衍诏曰:“固当列土而封,必不薄人于险。三辰在上,一言不欺。”衍捧诏忻然就道,率其宗族及伪宰相王锴、张格、庾传素、许寂、翰林学士李昊等及诸将佐家族数千人以东。同光四年四月,行至秦川驿,庄宗用伶人景进计,遣宦者向延嗣诛其。族衍母徐氏临刑呼曰:「吾儿以一国迎降,反以为戮,信义俱弃。吾知其祸不旋踵矣。」衍妾刘氏,鬒髪如云而有色,行刑者将免之。刘氏曰:「家国防亡,义不受辱。」遂就死。宗弼本姓魏,名▯夫,建録为养子。建攻顾彦晖,宗弼常以建语泄之。彦晖者,彦晖败,建待之如初。建病且卒,宗弼守太师兼中书令,判六军辅政。衍已降,宗弼以蜀珍寳奉魏王及郭崇韬,求为西川节度使。魏王曰:「此我家物也,何用献为?」居数日,为崇韬所杀。宗寿,许州民家子也,建以同姓録之为子。

译王衍世家。王衍字化源,王建有十一个儿子,分别是卫王宗仁、简王元膺、赵王宗纪、豳王宗辂、韩王宗智、莒王宗特、信王宗杰、鲁王宗鼎、兴王宗泽、薛王宗平;郑王宗衍最年幼,他的母亲是徐贤妃。王衍因为母亲受宠而被立为皇太子,设立崇贤府,配置官属,后来改名为天策府。王衍面方腮大,手臂下垂超过膝盖,回头时眼睛能看见耳朵,颇知学问,能写浮艳的诗词。元膺死后,王建因为豳王宗辂的相貌像自己,又认为信王宗杰在诸子中最有才德,想从这两人中选择一人继立。但徐妃专受宠爱,王建年老昏聩,徐妃和宦官唐文扆教唆相士说王衍的相貌最为尊贵,又暗示宰相张格赞成此事。王衍因此得以成为太子。王建去世,王衍即位,谥王建为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庙号高祖,陵墓称永陵。王建的正室周氏,称昭圣皇后。周皇后在王建死后几天也去世,王衍于是尊母亲徐氏为皇太后,尊周皇后的妹妹淑妃为皇太妃。太后、太妃通过发布教令卖官,从刺史以下,每有一个官职空缺,必定有几个人同时争夺,交钱最多的人就能得到。她们又在交通便利的大城市兴建宅邸店铺,来夺取百姓的利益。王衍年轻而荒淫,把政事交给宦官宋光嗣、光葆、景润澄、王承休、欧阳晃、田鲁俦等人,却把韩昭、潘在迎、顾在洵、严旭等人当作亲近的宾客。他兴建宣华苑,苑中有重光、太清、延昌、太玄等殿,清和、迎仙等宫,降真、蓬莱、丹霞等亭,飞鸾阁、瑞兽门。又修建怡神亭,和那些亲近的宾客、妇人日日夜夜在其中纵情饮酒。他曾在九月九日于宣华苑设宴,嘉王宗寿谈到国家社稷,说着说着流下眼泪。韩昭等人说:‘嘉王只是因酒而悲伤罢了。’众多亲近宾客一起用轻慢的话讥笑嘲弄他,席间喧闹一片。王衍却毫无察觉。蜀地富裕而喜欢游乐,王氏晚年时,民间竞相制作小帽,只能盖住头顶,低头就会掉下来,称作危脑帽。王衍认为不吉祥,禁止佩戴。王衍又喜欢戴大帽,每次微服出游民间,百姓都凭大帽认出他,于是便命令全国人都戴大帽。他又喜欢包裹尖巾,形状像锥子;后宫都戴金莲花冠,穿道士服。酒喝得兴浓时摘下帽子,发髻蓬乱,又涂上朱粉,称作醉妆。全国人都仿效这种装束。他曾和太后、太妃游览青城山,宫女们的衣服都画着云霞,远远望去飘然如同仙人。王衍亲自创作《甘州曲》,描写仙人的形态,歌声传遍山谷上下。王衍常常亲自歌唱,又让宫女们都应和。王衍即位的第二年,改年号为干德。干德元年正月,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加尊号为圣德明孝皇帝。干德二年冬天,向北巡行,到达西县,旌旗、兵器和铠甲绵延一百多里。回程时,从阆州乘船顺江而上,龙舟和彩船照亮江面,所到之处都要供应物资,百姓不堪承受。干德三年正月,回到成都。干德五年,修建上清宫,塑造王子晋像,尊奉为圣祖至道玉宸皇帝。又塑造王建和王衍的像,侍立在他的左右。又在正殿塑造玄元皇帝以及唐朝各位皇帝的像,准备法驾朝拜他们。干德六年,任命王承休为天雄军节度使;天雄军就是秦州。王承休因宦官身份得到宠幸,任宣徽使。王承休的妻子严氏,有绝世美色,王衍和她私通。当时唐庄宗已经灭掉梁国,蜀人都感到害怕。庄宗派李严出使蜀国,王衍和他一同朝拜上清宫。蜀都的士人百姓,帘幕、车马和珠翠在道路两旁连绵不绝。李严见蜀地人物富盛,而王衍骄纵淫乱,回去后便献计请求讨伐蜀国。第二年,唐魏王李继岌、郭崇韬进攻蜀国。这一年,王衍改年号为咸康。王衍即位以来,常在子来山打猎。这一年,又巡幸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因为王承休妻子严氏的缘故,十月巡幸秦州。群臣极力劝谏,王衍不听。行至梓潼,大风刮倒房屋、拔起树木。太史说:‘这是贪狼风,应当会有军队败退、将领被杀的事。’王衍毫不醒悟。王衍到达绵谷时,唐军已经进入蜀境。他害怕了,仓促返回。唐军所到的州县,都迎接投降。王衍留下王宗弼守绵谷,派王宗勋、宗俨、宗昱率兵抵抗唐军。王宗勋等到达三泉,看到风声便退逃。王衍下诏让王宗弼杀死王宗勋等人,王宗弼反而和王宗勋等合谋,把降表送给唐军。王衍从绵谷返回成都,百官和后宫在七里亭迎接拜见。王衍让宫人组成回鹘队,混杂其中入城。第二天,他在文明殿与群臣相对而泣;王宗弼也从绵谷飞驰回来,登上大玄门,逮捕成都尹韩昭、宦官宋光嗣、景润澄、欧阳晃等人,杀死他们,把首级装在盒中送给李继岌。王衍随即上表请求投降。王宗弼把王衍迁到天启宫。魏王李继岌到成都后,王衍君臣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在七里亭出城投降。庄宗召王衍进入洛阳,赐给他诏书说:‘本来应当分封土地给你,绝不会在险难之时薄待人。日月星辰在上,我一句话也不会欺骗你。’王衍捧着诏书高兴地上路,带领宗族以及伪宰相王锴、张格、庾传素、许寂、翰林学士李昊等人和各位将领、属官的家族数千人向东而行。同光四年四月,走到秦川驿,庄宗采用伶人景进的计策,派宦官向延嗣杀死王衍。王衍的母亲徐氏临刑时喊道:‘我儿以一个国家迎接投降,反而被杀戮,信义全都抛弃了。我知道他的灾祸很快就会到来。’王衍的妾刘氏,头发浓密如云而且容貌美丽,行刑者准备赦免她。刘氏说:‘国家将要灭亡,我在道义上不能受辱。’于是也赴死。王宗弼本来姓魏,名叫宏夫,王建登记为养子。王建攻打顾彦晖时,王宗弼常常把王建的话泄露给顾彦晖。顾彦晖失败后,王建仍像从前一样对待王宗弼。王建病重将死时,王宗弼任太师兼中书令,掌管六军,辅佐政事。王衍投降后,王宗弼把蜀地珍宝献给魏王和郭崇韬,请求担任西川节度使。魏王说:‘这些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拿来进献?’过了几天,王宗弼被郭崇韬杀死。王宗寿是许州百姓家的儿子,王建因为同姓而登记为养子。

宗寿好学,工琴奕,为人恬退,喜道家之术。事建时为镇江军节度使。衍既立,宗寿为太子太保,奉朝请,以炼丹养气自娱。衍为淫乱,独宗寿常切谏之。后为武信军节度使。唐师伐蜀,所在迎降,魏王常以书招之,独宗寿不降。闻衍已衔璧,大恸,从衍东迁至岐阳,以贿赂守者得入见衍。衍泣下霑襟曰:「早从王言,岂有今日!」衍死,宗寿至渑池,闻庄宗遇弑,亡入熊耳山。天成二年,出诣京师,上书求衍宗族葬之。明宗嘉其忠,以为保义军行军司马,封衍顺正公,许以诸侯礼葬。宗寿得王氏十八丧葬之,长安南三赵村。呜呼!自秦汉以来,学者多言祥瑞,虽有善辩之士,不能袪其惑也。予读《蜀书》,至于▯、龙、麟、鳯、驺虞之类,世所谓王者之嘉瑞,莫不毕出于其国,异哉!然考王氏之所以兴亡成败者,可以知之矣。或以为一王氏不足以当之,则视时天下治乱,可以知之矣。龙之为物也,以不见为神,以升云行天为得志。今偃然暴露其形,是不神也;不上于天,而下见于水中,是失职也。然其一何多欤?可以为妖矣。鳯,皇鸟之逺人者也。昔舜治天下,政成而民悦,命防作乐,乐声和,鸟兽闻之,皆鼓舞。当是之时,鳯皇适至,舜之史因并记以为美。后世因以鳯来为有道之应。其后鳯皇数至,或出于庸君缪政之时,或出于危亡大乱之际,是果为瑞哉?麟,兽之逺人者也。昔鲁哀公出猎得之而不识,盖索而获之,非其自出也。故孔子书于《春秋》曰「西狩获麟」者,讥之也。西狩非其逺也,获麟,恶其尽取也。狩必书地,而哀公驰骋所涉地多,不可徧以名举,故书西以包众地,谓其举国之西皆至也。麟,人罕识之兽也,以见公之穷山竭泽而尽取,至于不识之兽,皆捜索而获之,故曰讥之也。圣人已没,而异端之説兴,乃以麟为王者之瑞,而附以符命、防纬诡怪之言。鳯尝出于舜,以为瑞,犹有説也。及其后出于乱世,则可以知其非瑞矣。若麟者,前有治世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世,未尝一出,其一出而当乱世,然则孰知其为瑞哉?▯,▯物也,汚泥川泽不可胜数,其死而贵于卜官者,用适有宜尔。而戴氏《礼》以其在宫沼为王者难致之瑞,戴礼杂出于诸家,其失亦以多矣。驺虞,吾不知其何物也。《诗》曰「吁嗟乎驺虞」,贾谊以为「驺者,文王之囿,虞,虞官也」,当谊之时,其説如此。然则以之为兽者,其出于近世之説乎?夫破人之惑者,难与争于笃信之时,待其有所疑焉,然后从而攻之,可也。麟、鳯、▯、龙。王者之瑞,而出于五代之际,又皆萃于蜀,此虽好为祥瑞之説者,亦可疑也。因其可疑而攻之,庶几惑者有以思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入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九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十九

世家

译王宗寿好学,精通琴棋,为人安静谦退,喜欢道家的方术。侍奉王建时,任镇江军节度使。王衍即位后,王宗寿任太子太保,奉诏入朝,以炼丹养气自我消遣。王衍荒淫无度,只有王宗寿常常严厉劝谏他。后来任武信军节度使。唐军讨伐蜀国,各地都迎接投降,魏王常常写信招降他,只有王宗寿不肯投降。听说王衍已经衔璧投降,王宗寿极度悲痛,跟随王衍向东迁徙到岐阳,向守卫行贿才得以进去见王衍。王衍泪流满面,沾湿衣襟,说:‘早听从您的话,哪里会有今天!’王衍死后,王宗寿走到渑池,听说庄宗被弑杀,便逃入熊耳山。天成二年,他出山到京师,上书请求安葬王衍的宗族。明宗赞赏他的忠诚,任命他为保义军行军司马,封王衍为顺正公,允许按诸侯礼安葬。王宗寿得到王氏十八具遗体,把他们安葬在长安城南三赵村。唉!自秦汉以来,学者大多谈论祥瑞,即使有善于辩论的人,也不能消除这种迷惑。我读《蜀书》,读到龟、龙、麒麟、凤凰、驺虞之类世人所说的君王嘉瑞,竟然没有一样不全部出现在王氏的国家,真是奇怪!然而考察王氏兴起、灭亡、成功、失败的原因,就可以明白其中的道理了。有人如果认为一个王氏还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看看当时天下的治乱,也就能够明白了。龙这种东西,以不被看见为神异,以升入云中、运行天上为得意。如今它安然暴露在外,显出形体,就是不神异;不上升到天上,反而在水中被看见,就是失职。然而这种龙为什么一条接一条这么多呢?这简直可以称为妖异了。凤凰,是远离人间的神鸟。从前舜治理天下,政事成功而百姓喜悦,命令夔创作音乐,乐声和谐,鸟兽听见后都鼓舞起舞。当时凤凰恰好到来,舜的史官便一同记录下来,把它当作美好的祥瑞。后世因此把凤凰来临作为有道之君出现的征兆。后来凤凰多次出现,有时在庸君施行错误政令时出现,有时在危亡大乱之际出现,这难道真的是祥瑞吗?麒麟,是远离人间的兽。从前鲁哀公出猎得到它,却不认识它,大概是搜寻追捕后才得到的,并不是它自己出现。因此孔子在《春秋》中写道‘西狩获麟’,就是在讥讽这件事。所谓向西出猎,并不是说西方很远;捕获麒麟,是厌恶把它全部搜捕来。出猎一定要记载地点,但鲁哀公驰骋所到的地方很多,不能逐一列出地名,所以只写‘西’,以概括众多地方,意思是他到了全国西部的各处。麒麟是人很少认识的兽,这说明鲁哀公穷搜山林、竭尽湖泽,把一切都捕尽了,甚至连不认识的野兽也搜寻捕获,所以说这是在讥讽他。圣人去世后,异端学说兴起,于是把麒麟说成君王的祥瑞,又附会符命、图谶和纬书中的怪诞说法。凤凰曾经出现在舜时,把它当作祥瑞,还可以说得通;到了后来凤凰出现在乱世,就可以知道它并不是祥瑞。至于麒麟,在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等治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它一出现就正值乱世,那么谁知道它是祥瑞呢?龟,是黑色的动物;污泥、河川、湖泽中多得数不胜数,它死后却被卜官看重,不过是因为恰好有用于占卜的适宜条件罢了。戴氏《礼记》却把龟出现在宫廷池沼中说成君王难以得到的祥瑞。戴德的《礼记》杂取各家说法,错误也因此很多。驺虞,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动物。《诗经》说‘唉呀驺虞’,贾谊认为:‘驺,是文王的苑囿;虞,是管理苑囿的官。’在贾谊那个时代,他的说法就是这样。那么,把驺虞当作一种野兽,难道是近世才出现的说法吗?要消除别人的迷惑,很难在对方笃信不疑时同他争辩;要等到他产生疑问,然后再顺势加以驳斥,才可以。麒麟、凤凰、龟、龙,都是君王的祥瑞,却在五代之际一齐出现在蜀地;这件事即使是喜欢谈祥瑞的人,也应当感到可疑。趁着其中有可疑之处加以驳斥,希望迷惑的人能够因此思考。《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入。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九。明代茅坤撰写。《庐陵史钞》十九。世家。

钱镠世家吴越世序,钱王初起处有生色,及钱王畧地立国处不足观览,岂吴越王无他大畧耶?抑亦史官亡之耶?予吴人也,録之见其创迹云。钱镠字具美,杭州临安人也。临安里中有大木,镠幼时与羣儿戏木下,镠坐大石,指麾羣儿为队伍,号令颇有法,羣儿皆惮之。及壮无赖,不喜事生业,以贩盐为盗。县録事钟起有子数人,与镠饮博,起尝禁其诸子,诸子多窃从之游。豫章人有善术者,望牛斗间有王气,牛斗钱塘分也,因游钱塘,占之在临安,乃之临安,以相法隠市中,隂求其人。起与术者善,术者私谓起曰:“占君县有贵人,求之市中不可得,视君之相贵矣,然不足当之。”起乃为置酒,悉召县中贤豪为防,隂令术者徧视之,皆不足当。术者过起家,镠适从外来,见起反走,术者望见之大惊曰:“此真贵人也。”起笑曰:“此吾旁舍钱生尔。”术者召镠至,熟视之,顾起曰:“君之贵者,因此人也。”乃慰镠曰:“子骨法非常,愿自爱。”因与起诀曰:“吾求其人者,非有所欲也,直欲质吾术尔。”明日乃去,起始纵其子等与镠游,时时贷其穷乏。镠善射与槊,稍通图纬诸书。唐干符二年,浙西禆将王郢作乱,石鉴镇将董昌募乡兵讨贼,表镠偏将,击郢破之。是时黄巢众已数千,攻掠浙东至临安,镠曰:“今镇兵少而贼兵多,难以力御,宜出奇兵邀之。”乃与劲卒二十人伏山谷中,巢先锋度险皆单骑,镠伏弩射杀其将,巢兵乱,镠引劲卒蹂之,斩首数百级。镠曰:“此可一用尔,若大众至,何可敌耶?”乃引兵趋八百里(入百里地名也),告道旁媪曰:“后有问者,告曰临安兵屯八百里矣。”巢众至,闻媪语不知其地名,皆曰:“向十余卒不可敌,况八百里乎?”遂急引兵退。都统髙骈闻巢不敢犯临安,壮之,召董昌与镠俱至广陵。久之,骈无讨贼意,昌等不见用,辞还。骈表昌杭州刺史,是时天下已乱,昌乃团诸县兵为八都,以镠为都指挥使。成及为靖江都将。中和二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与昌有隙,汉宏遣其弟汉宥都虞候辛约屯兵西陵,镠率八都兵渡江,窃敌军号,斫其营,营中惊扰,因焚之。汉宥等皆走。汉宏复遣将黄珪、何肃屯诸暨、萧山,镠皆攻破之。与汉宏遇战,大败之,杀何肃、辛约。汉宏易服持脍刀以遁,追者及之。汉宏曰:“我宰夫也。”举刀视之,乃免。四年,僖宗遣中使焦居璠为杭、越通和使,诏昌及汉宏罢兵,皆不奉诏。汉宏遣其将朱褒、韩公玫、施坚实等以舟兵屯望海。镠出平水,成及夜率奇兵破褒等于曹娥埭,进屯丰山,施坚实等降。遂攻破越州,汉宏走台州。台州刺史执汉宏送于镠,斩于防稽,族其家。镠乃奏昌代汉宏而自居杭州。光啓三年,拜镠左卫大将军、杭州刺史,昌越州观察使。是嵗,毕师铎囚髙骈,淮南大乱。六合镇将徐约攻取苏州、润州,牙将刘浩逐其帅周寳,寳奔常州。浩拥度支催勘官薛朗为帅,镠遣都将成及、杜棱等攻常州,取周寳以归。镠具军礼郊迎,馆寳千樟亭。寳病卒,棱等进攻润州,逐刘浩,执薛朗,剖其心以祭寳。然后遣其弟銶攻徐约,约败走入海,追杀之。昭宗拜镠杭州防御使。是时,杨行密、孙儒争淮南,与镠战苏、常间,久之。儒为行密所败,行密据淮南,取润州,而镠亦取苏、常。唐升越州威胜军,以董昌为节度使,封陇西郡王。杭州武威军,拜镠都团练使,以成及为副使。及,字宏济,与镠同事攻讨,谋多出于及,而镠以女妻及子仁琇。镠乃以杜棱、阮结、顾全武等为将挍沈崧、皮光业、林鼎、罗隠为宾客。景福二年,拜镠镇海军节度使、润州刺史。干宁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年,越州董昌反。昌素愚,不能决事,临民讼以骰子掷之,而胜者为直。妖人应智、王温、巫韩媪等以妖言惑昌,献鸟兽为符瑞。牙将倪徳儒谓昌曰:“曩时谣言有罗平鸟主越人祸福,民间多图其形祷祀之,视王书名与图类。”因出图以示昌,昌大悦,乃自称皇帝,国号罗平,改元顺天,分其兵为两军,中军衣黄,外军衣白,铭其衣曰「归义」。副使黄竭切諌,昌以为不可,昌大怒,使人斩竭,持其首至,骂曰:「此贼负我好圣明时,三公不肯作,乃自求死耶!」投之溷中。昌乃以书告镠,镠以昌反状闻昭宗,下诏削昌官爵,封镠彭城郡王,浙江东道招讨使。镠曰:「董氏于吾有恩,不可遽伐,乃以兵三万屯迎恩门,遣其客沈滂谕昌,使改过。」昌以钱二百万犒军,执应智等送军中,自请待罪。镠乃还兵,昌复拒命,遣其将陈都、崔温等屯香严石,▯乞兵于杨行密。行密遣安仁义救昌,镠遣顾全武攻昌,斩崔温。

译钱镠世家。《吴越世家》的叙述,钱王最初起兵的地方写得颇有生气;到了钱王攻取土地、建立国家的部分,却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地方。难道吴越王没有别的宏大谋略吗?还是史官把这些事情遗失了?我是吴地人,所以把它记录下来,以便看出钱王创业的踪迹。钱镠字具美,是杭州临安人。临安乡里有一棵大树,钱镠小时候和一群孩子在树下玩耍,他坐在大石头上,指挥孩子们编成队伍,发号施令很有法度,孩子们都害怕他。成年后他游手好闲,不喜欢经营生计,靠贩盐成为盗贼。县录事钟起有几个儿子,常和钱镠饮酒赌博;钟起曾禁止他的儿子们,但他们大多偷偷跟随钱镠交游。有个豫章人善于方术,远望牛宿、斗宿之间有王者之气;牛宿、斗宿是钱塘的分野,于是他游历钱塘,占察王气在临安,便到了临安,以相术隐藏在市场中,暗中寻找那个人。钟起和这个术士交好,术士私下对钟起说:‘我占察得知你们县有贵人,可是在市场中找不到;看您的相貌很贵,但还不足以担当这个贵人的命格。’钟起于是置办酒席,把县中的贤士豪杰全部召来宴饮,又暗中让术士逐一察看,都不合乎条件。术士经过钟起家时,钱镠正好从外面回来;钟起一看见他就转身逃走。术士远远看见钱镠,大吃一惊说:‘这才是真正的贵人!’钟起笑着说:‘这是我邻居家的钱生罢了。’术士召钱镠过来,仔细端详后,对钟起说:‘您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这个人。’又安慰钱镠说:‘您的骨相非同寻常,希望您自爱。’于是和钟起告别,说:‘我寻找这个人,并不是有什么欲求,只是想验证我的方术罢了。’ 第二天术士便离开了,钟起这才放任自己的儿子们和钱镠交游,并且时时接济他的穷困。钱镠善于射箭和使槊,稍微通晓图谶纬书等典籍。唐朝干符二年,浙西裨将王郢作乱,石鉴镇将董昌招募乡兵讨贼,上表任命钱镠为偏将,进攻王郢并击败他。当时黄巢的部众已经有几千人,攻掠浙东直到临安。钱镠说:‘如今镇兵少而贼兵多,难以凭力量抵挡,应当出奇兵拦截他们。’于是和二十名精锐士兵埋伏在山谷中,黄巢的先锋经过险要处时都单人骑马,钱镠用伏弩射杀了他们的将领,黄巢军队大乱;钱镠带着精兵冲杀,斩首数百。钱镠说:‘这只能暂时使用一次,如果大军来到,怎么抵挡呢?’于是领兵赶往八百里(‘百里’是地名),告诉路旁的老妇人说:‘以后如果有人问你,就告诉他们临安军已经驻扎在八百里。’黄巢部众到来后,听见老妇人的话,不知道八百里是地名,都说:‘刚才那十多个士兵就无法抵挡,何况有八百里人马呢?’于是急忙率军退走。都统高骈听说黄巢不敢侵犯临安,认为钱镠勇壮,便召董昌和钱镠一起到广陵。过了很久,高骈没有讨伐贼军的打算,董昌等人也没有得到任用,便辞别返回。高骈上表任命董昌为杭州刺史。当时天下已经大乱,董昌于是把各县士兵编成八都,任命钱镠为都指挥使。成及任靖江都将。中和二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和董昌有矛盾,刘汉宏派他的弟弟汉宥以及都虞候辛约在西陵驻军。钱镠率八都军渡江,偷取敌军的号令,砍杀敌营,营中惊乱,于是放火焚烧。汉宥等人都逃走了。刘汉宏又派将领黄珪、何肃驻守诸暨、萧山,钱镠把他们都攻破。钱镠和刘汉宏交战,大败刘汉宏,杀死何肃、辛约。刘汉宏换上平民衣服,拿着剖鱼刀逃跑,追兵赶上了他。刘汉宏说:‘我是厨夫。’并举刀给他们看,于是被放过。中和四年,僖宗派中使焦居璠任杭、越通和使,下诏让董昌和刘汉宏停止交战,他们都不奉诏。刘汉宏派将领朱褒、韩公玫、施坚实等率水军驻扎在望海。钱镠从平水出兵,成及夜里率奇兵在曹娥埭击败朱褒等,进军驻扎丰山,施坚实等投降。于是攻破越州,刘汉宏逃往台州。台州刺史擒获刘汉宏送给钱镠,钱镠在会稽斩杀他,并诛灭他的家族。钱镠于是上奏朝廷,让董昌代替刘汉宏任职,自己占据杭州。光启三年,任命钱镠为左卫大将军、杭州刺史,董昌为越州观察使。这一年,毕师铎囚禁高骈,淮南大乱。六合镇将徐约攻取苏州、润州,牙将刘浩驱逐他的主帅周宝,周宝逃往常州。刘浩拥立度支催勘官薛朗为主帅,钱镠派都将成及、杜棱等攻打常州,带回周宝。钱镠按照军礼到郊外迎接,在樟亭为周宝设馆舍。周宝病死后,杜棱等进攻润州,驱逐刘浩,擒获薛朗,剖开他的心祭奠周宝。随后钱镠派他的弟弟钱銶攻打徐约,徐约战败逃入海中,钱銶追上将他杀死。昭宗任命钱镠为杭州防御使。当时杨行密、孙儒争夺淮南,长期在苏州、常州一带和钱镠交战。孙儒被杨行密击败,杨行密占据淮南,攻取润州;钱镠也攻取苏州、常州。唐朝升越州为威胜军,任命董昌为节度使,封陇西郡王。杭州设武威军,任命钱镠为都团练使,以成及为副使。成及字宏济,和钱镠一同作战,许多谋划都出自成及;钱镠把女儿嫁给成及的儿子仁琇。钱镠于是任用杜棱、阮结、顾全武等为将领,任用沈崧、皮光业、林鼎、罗隐为宾客。景福二年,任命钱镠为镇海军节度使、润州刺史。干宁元年,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干宁二年,越州董昌反叛。董昌一向愚昧,不能决断政事;审理百姓诉讼时竟掷骰子,以骰子胜负来判定谁有理。妖人应智、王温、巫韩媪等用妖言迷惑钱镠,献上鸟兽作为祥瑞。牙将倪德儒对钱镠说:“从前谣言说有一种罗平鸟,能够主宰越人的祸福,民间多画它的形状来祈祷祭祀;我看王书中的名字和图像很相似。”于是拿出图给钱镠看,钱镠非常高兴,便自称皇帝,国号罗平,改年号为顺天,把军队分成两军:中军穿黄色衣服,外军穿白色衣服,衣服上刻着“归义”二字。副使黄竭极力劝谏,钱镠认为他不对,大怒,派人杀了黄竭。黄竭的首级送来后,钱镠骂道:“这个贼子辜负了我遇到圣明时代的机会,三公不肯做,竟然是自己求死吗!”便把首级扔进厕所。钱镠于是写信把事情告知钱镠?钱镠将钱镠谋反的情况上报昭宗,昭宗下诏削去钱镠的官爵,封钱镠为彭城郡王、浙江东道招讨使。钱镠说:“董氏对我有恩,不能立即讨伐。”于是率三万军队驻扎在迎恩门,派门客沈滂劝说钱镠,让他改过自新。钱镠拿出二百万钱犒劳军队,擒住应智等人送到军中,请求自受罪责。钱镠于是撤军,钱镠又抗拒命令,派部将陈都、崔温等驻扎在香严石,等待向杨行密求援。杨行密派安仁义救援钱镠,钱镠派顾全武进攻钱镠,斩杀了崔温。

昌所用诸将徐珣、汤臼、袁邠等皆庸人,不知兵,遇全武辄败。昌兄子真骁勇善战,全武等攻之,逾年不能克。真与其禆将刺羽有隙,刺羽谮之,昌杀真,兵乃败。全武执昌归杭州,行至西小江,昌顾其左右曰:「吾与钱公俱起乡里,吾尝为大将,今何面目复见之乎?」左右相对泣下,因瞠目大呼,投水死。昭宗以宰相王溥镇越州,溥请授镠,乃改威胜军为镇东军,拜镠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加检挍太尉、中书令,赐铁券,恕九死。镠如越州受命,还治钱塘,号越州为东府。光化元年,移镇海军于杭州,加镠检挍太师,改镠乡里曰广义乡、勲贵里。镠素所居营曰衣锦营。婺州刺史王坛叛附于淮南杨行密,遣其将康儒应坛,因攻睦州。镠遣其弟銶败儒于轩渚,坛奔宣州。昭宗诏镠图形凌烟阁,升衣锦营为衣锦城,石鉴山曰衣锦山,大官山曰功臣山。镠游衣锦城,宴故老,山林皆覆以锦,号其幼所尝戏大木曰「衣锦将军」。天复二年,封镠越王。镠巡衣锦城,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与左都指挥使许再思叛,焚掠城郭,攻内城。镠子传瑛及其将马绰、陈为等闭门拒之。镠归至北郭门,不得入。成及代镠与绾战,斩首百余级。绾屯龙兴寺,镠微服逾城而入,遣马绰、王荣、杜建徽等。分屯诸门,使顾全武备。东府全武曰:“东府不足虑,可虑者淮南尔。绾急,必召淮兵。淮兵至,患不细矣。”杨公大丈夫,今以难告,必能闵我。镠以为然。全武曰:“独行事,必不济。请择诸公子可行者。”镠曰:“吾尝欲以元璙婚杨氏,乃使随全武如广陵。”绾果召田頵于宣州。全武等至广陵,行密以女妻元璙,亟召頵还。頵取镠钱百万,质镠子元瓘而归。天祐元年,封镠吴王。镠建功臣堂,立碑纪功,列宾佐将挍名氏于碑隂者五百人。四年,升衣锦城为安国衣锦军。梁太祖即位,封镠吴越王兼淮南节度使。客有劝镠拒梁命者,镠笑曰:“吾岂失为孙仲谋耶?”遂受之。太祖尝问吴越进奏吏曰:“钱镠平生有所好乎?”吏曰:“好玉带名马。”太祖笑曰:“真英雄也。”乃以玉带一匣、打毬御马十匹赐之。江西危全讽等为杨渥所败,信州危仔倡奔于镠。镠恶其姓,改曰元。开平二年,加镠守中书令,改临安县为安国县,广义乡为衣锦乡。三年,加守太保。杨渥将周本、陈章围苏州,镠遣其弟锯镖救之。淮兵为水栅环城,以铜铃系网,沈水中,防濳行者。水军卒司马福多智而善水行,乃先以巨竹触网。淮人闻铃声,遂举网。福乃过入城中,其出也亦然。乃取其军号,内外夹攻,号令相应。淮人以为神,遂大败之。本等走,擒其将闾邱直、何明等。四年,镠游衣锦军,作还乡歌曰:“三节还乡兮挂锦衣,父老逺来相追随,斗牛无孛人无欺,吴越一王驷马归。”干化元年,加镠守尚书令兼淮南、宣润等道四面行营都统,立生祠于衣锦军。镠弟镖居湖州,擅杀戍将潘长,惧罪奔于淮南。二年,梁郢王友珪立,册尊镠尚父。末帝贞明三年,加镠天下兵马都元帅,开府置官属。四年,杨隆演取防州,镠始由海路入贡京师。龙徳元年,赐镠诏书不名。唐庄宗入洛,镠遣使贡献,求玉册。庄宗下其议于有司,羣臣皆以为非天。子不得用玉册,郭崇韬尤谓不可,既而许之,乃赐镠玉册金印。镠因以镇海等军节度授其子元瓘,自称吴越国王,更名所居曰宫殿,府曰朝,官属皆称臣。起玉册金券、诏书三楼于衣锦军,遣使册新罗、渤海王,海中诸国皆封拜其君长。明宗初即位,安重诲用事,镠致书重诲,书辞嫚,重诲大怒。是时,供奉官乌昭遇、韩玫使吴越,既还,攻诬昭遇称臣舞蹈,重诲乃奏削镠王爵、元帅尚父,以太师致仕。元瓘等遣人以绢表间道自陈。安重诲死,明宗乃复镠官爵。长兴三年,镠卒,年八十一,諡曰武肃。子元瓘立。呜呼!天人之际,为难言也。非徒自古术者好奇而幸中,至于英豪草窃,亦多自托于妖祥。岂其欺惑愚众,有以用之欤?盖其兴也,非有功徳积渐之勤,而黥髠盗贩崛起于王侯,而人亦乐为之传欤?考钱氏之终始,非有徳泽施及一方,而百年之际,虐用其人甚矣。其动于气象者,岂非其孽欤?是时四海分裂,不胜其暴,又岂皆然欤?是皆无所得而推欤?术者之言,不中者多而中者少,而人特喜道其中者欤?

译钱镠任用的将领徐珣、汤臼、袁邠等都是庸人,不懂军事,遇到顾全武就必定战败。钱镠的侄子钱真骁勇善战,顾全武等人攻打他,经过一年仍不能取胜。钱真与副将刺羽有矛盾,刺羽诬陷他,钱镠杀了钱真,军队于是败退。顾全武擒住钱镠押回杭州,走到西小江时,钱镠回头对身边人说:“我和钱公一起从乡里起兵,我曾经做过大将,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他呢?”身边人相对落泪,钱镠于是瞪眼大喊,投水而死。昭宗任命宰相王溥镇守越州,王溥请求授予钱镠,于是将威胜军改为镇东军,任命钱镠为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尉、中书令,赐铁券,免死九次。钱镠到越州接受任命,返回后治理钱塘,称越州为东府。光化元年,将镇海军迁到杭州,加授钱镠检校太师,把钱镠的乡里改名为广义乡、勋贵里。钱镠平日居住的营地称为衣锦营。婺州刺史王坛叛变,归附淮南杨行密,派部将康儒响应王坛,并趁机进攻睦州。钱镠派弟弟钱銶在轩渚击败康儒,王坛逃往宣州。昭宗下诏命钱镠的画像置于凌烟阁,把衣锦营升为衣锦城,改石鉴山为衣锦山,大官山为功臣山。钱镠游览衣锦城,宴请故乡老人,把山林都覆盖上锦缎,把他幼年曾经玩耍的一棵大树称为“衣锦将军”。天复二年,封钱镠为越王。钱镠巡视衣锦城时,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和左都指挥使许再思叛乱,焚烧抢掠城郭,进攻内城。钱镠的儿子钱传瑛以及部将马绰、陈为等闭门抵抗。钱镠回来走到北郭门,却不能入城。成及代替钱镠与徐绾交战,斩首一百多人。徐绾驻扎在龙兴寺,钱镠穿便服越城而入,派马绰、王荣、杜建徽等分别驻守各门,让顾全武负责防备。东府顾全武说:“东府不值得忧虑,值得忧虑的是淮南。徐绾处境危急,一定会召来淮南军。淮南军一到,祸患就不小了。杨公是大丈夫,如今把困难告诉他,他一定会怜悯我。”钱镠认为有道理。顾全武说:“单独行动一定不会成功,请选择一位可以出行的公子。”钱镠说:“我曾想把元璙嫁给杨氏,于是就让他跟随顾全武到广陵去。”徐绾果然召田頵从宣州前来。顾全武等到了广陵,杨行密把女儿嫁给元璙,立即召田頵回来。田頵取得钱镠的钱一百万,又把钱镠的儿子元瓘扣作人质后离去。天祐元年,封钱镠为吴王。钱镠建立功臣堂,立碑记载功劳,把宾客、僚佐和将校的姓名列在碑阴,共五百人。天祐四年,把衣锦城升为安国衣锦军。梁太祖即位,封钱镠为吴越王兼淮南节度使。有门客劝钱镠拒绝梁的任命,钱镠笑着说:“我难道会失去做孙仲谋的机会吗?”于是接受了任命。梁太祖曾问吴越进奏吏:“钱镠平生有什么爱好吗?”进奏吏回答:“喜欢玉带和名马。”梁太祖笑道:“真是英雄。”于是赐给他一匣玉带和十匹打球用的御马。江西危全讽等被杨渥击败,信州的危仔倡逃奔钱镠。钱镠厌恶他的姓,便把他的姓改为元。开平二年,加授钱镠守中书令,把临安县改为安国县,把广义乡改为衣锦乡。开平三年,加授守太保。杨渥的将领周本、陈章围攻苏州,钱镠派弟弟钱镖救援。淮南军设置水栅环绕城池,把铜铃系在网上,沉入水中,用来防备潜水而行的人。水军士卒司马福多智而且善于水上行动,于是先用大竹竿触碰水网。淮南人听到铃声,便把网提起来。司马福于是趁机进入城中,出来时也用同样办法。随后夺取淮南军的号令,内外夹攻,号令彼此呼应。淮南人以为遇到了神灵,于是大败。周本等逃走,擒获其将领闾邱直、何明等人。开平四年,钱镠游览衣锦军,作《还乡歌》说:“三节还乡啊,身上挂着锦衣;父老远道而来相随相迎;斗牛之间没有妖星,人们也没有欺凌;吴越的一位王,乘着四匹马的车回来了。” 干化元年,加授钱镠守尚书令兼淮南、宣润等道四面行营都统,在衣锦军建立生祠。钱镠的弟弟钱镖居住在湖州,擅自杀死戍将潘长,害怕获罪而逃奔淮南。干化二年,梁郢王朱友珪即位,册立钱镠为尚父。末帝贞明三年,加授钱镠天下兵马都元帅,允许他开府并设置属官。贞明四年,杨隆演攻取防州,钱镠才从海路入京进贡。龙德元年,赐给钱镠诏书,诏书中不直呼其名。唐庄宗进入洛阳,钱镠派使者进贡,请求赐予玉册。庄宗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议论,群臣都认为不合乎天意;臣子的身份不能使用玉册,郭崇韬尤其认为不可。不久庄宗还是答应了,于是赐钱镠玉册和金印。钱镠因此把镇海等军节度使授给儿子元瓘,自称吴越国王,把居所改称宫殿,府署称朝,属官都称臣。又在衣锦军修建玉册、金券、诏书三座楼,派使者册封新罗、渤海王,海中各国也都册封任命各自的君长。明宗刚即位时,安重诲掌权。钱镠给安重诲写信,措辞傲慢,安重诲大怒。当时供奉官乌昭遇、韩玫出使吴越,回来后,安重诲诬陷乌昭遇说他向钱镠称臣舞蹈,于是上奏削去钱镠的王爵、元帅和尚父称号,让他以太师身份退休。元瓘等派人带着绢帛写成的奏表,取小路间行申诉。安重诲死后,明宗于是恢复钱镠的官爵。长兴三年,钱镠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谥号武肃。儿子元瓘即位。唉!天意与人事之间的关系,真是难以说清。并不只是自古以来的术士喜欢猎奇、侥幸说中,至于那些起兵草莽的英雄豪杰,也往往把自己托付给妖异祥瑞。难道是因为他们欺骗迷惑愚昧的百姓,并且能够利用这些吗?大概他们的兴起,并不是因为积累功德、逐渐勤勉而成功,而是刺面、剃发的盗贼和商贩突然崛起,成为王侯,百姓也乐于替他们传播故事吗?考察钱氏兴亡的始末,并没有什么恩德恩泽施及一方;在这一百年间,他们残酷役使百姓,已经到了极点。那些在气象上显现出来的征兆,难道不是他们的罪孽所招致的吗?当时四海分裂,暴虐之事多得无法胜数,难道都可以这样解释吗?这些难道都是没有根据而强行推断的吗?术士的话,说不中的多,说中的少;而人们只是特别喜欢谈论那些说中的部分吗?

刘旻世家多风神刘旻,汉髙祖母弟也。初名崇,为人美须髯,目重瞳子。少无赖,嗜酒好博。尝黥为卒。髙祖事晋为河东节度使,以旻为都指挥使。髙祖即帝位,以为太原尹、北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隠帝时,累加中书令。隠帝少,政在大臣。周太祖为枢密使,新讨三叛,立大功,而与旻素有隙。旻颇不自安,谓判官郑珙曰:“主上幼弱,政在权臣,而吾与郭公不叶,时事如何?”珙曰:“汉政将乱矣。晋阳兵雄天下,而地形险固,十州征赋足以自给。公为宗室老,不以此时为计,后必为人所制。”旻曰:“子言乃吾意也。”乃罢上供征赋,收豪杰,籍丁民以益兵。三年,周太祖起魏,隠帝遇弑。旻乃谋举兵。周太祖之自魏入也,反状已白,而汉大臣不即推尊之,故未敢即立,乃白汉太后,立旻子赟为汉嗣,遣宰相冯道迎赟于徐州。当是时,人皆知太祖之非实意也。旻独喜曰:“吾儿为帝矣,何患!”乃罢兵,遣人至京师。周太祖少贱,黥其颈上为飞雀,世谓之郭雀儿。太祖见旻使者,具道所以立赟之意,因自指其颈以示使者曰:“自古岂有雕青天子?幸公无以我为疑。”旻喜,益信以为然。太原少尹李骧曰:“郭公举兵犯顺,其势不能为汉臣,必不为刘氏立后。”因劝旻以兵下太行,控孟津,以俟变,庶几赟得立,赟立而罢兵可也。旻大骂曰:“骧腐儒,欲离间我父子!”命左右牵出斩之。骧临刑叹曰:“吾为愚人画计,死诚宜矣。然吾妻病,不可独存,愿与之俱死。”旻闻之,即并戮其妻于市,以其事白汉,以明无他。已而周太祖果代汉,降封赟湘隂公。旻遣牙将李▯奉书周太祖,求赟归太原,而赟已死。旻即恸哭,为骧立祠,嵗时祠之。乃以周广顺元年正月戊寅即皇帝位于太原,以子承钧为太原尹,判官郑珙、赵华为宰相,都押衙陈光裕为宣徽使,遣通事舍人李▯间行使于契丹。契丹永康王兀欲与旻约为父子。之国,旻乃遣宰相郑珙致书兀欲,称侄皇帝,以叔父事之。而已,兀欲遣燕王述轧政事,令髙勲以册尊旻为大汉神武皇帝,并册旻妻为皇后。兀欲性豪隽,汉使者至,辄以酒肉困之。珙素有疾,兀欲彊之饮,一夕而以醉卒。然兀欲闻旻自立,颇幸中国多故,乃遣其贵臣述轧、髙勲以自爱黄骝九龙十二稻玉带报聘。已而,兀欲为述轧所弑,述律代立。旻遣枢密直学士王得中聘于述律,求兵以攻周。述律遣萧禹厥率兵五万助旻。旻出隂地攻晋州,为王峻所败。是嵗大寒,旻军冻馁,亡失过半。明年又攻府州,为折徳扆所败。徳扆因取岢岚军。周太祖崩,旻闻之喜,遣使乞兵于契丹。契丹遣杨衮将铁马万骑及奚诸部兵五六万人,号称十万,以助旻。旻以张元徽为先锋,自将骑兵三万攻潞州。潞州李筠遣穆令钧以步骑三千拒元徽于太平驿。元徽击败之,遂围潞州。是时世宗新即位,以谓旻幸周有大丧而天子新立,必不能出兵,宜自将以击其不意。自宰相冯道等多言不可,世宗意甚鋭。显徳元年三月亲征,甲午战于髙平。李重进、白重赞将左,樊爱能、何徽将右,向训、史彦超居中军,张永徳以禁兵卫跸。旻亦列为三阵,张元徽居东偏,杨衮居西偏,旻居其中。衮望周师,谓旻曰:“勍敌也,未可轻动。”旻奋髥曰:“时不可失,无妄言也。”衮怒而去。旻号令东偏先进,王得中叩马谏曰:“南风甚急,非北军之利也,宜少待之。”旻怒曰:“老措大,毋妄沮吾军!”即麾元徽。元徽击周右军,兵始交,爱能、徽退走,其骑军乱,步卒数千弃甲叛降。元徽呼万嵗,声振川谷。世宗大骇,躬督战士,士皆奋命争先,而风势愈盛。旻自麾赤帜收军,军不可遏。旻遂败,日暮,旻收余兵万人,阻涧而止。是时周之后军刘词将之,在后未至,而世宗鋭于速战,战已胜,词军继至,因乗胜追击之,旻又大败辎重器、甲、乗舆、服御物,皆为周师所获。旻独乗契丹黄骝,自雕窠岭间道驰去。夜失道,山谷间得村民为乡导,误趋平阳,得他道以归。而张元徽战殁于阵,杨衮怒旻,按兵西偏不战,故独全军而返。旻归,为黄骝治廏,饰以金银,食以三品料,号「自在将军」。世宗休军潞州,大宴将士,斩败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人,军威大振。进攻太原,遣符彦卿、史彦超北控忻口,以断契丹援路。太原城方四十里,周师去城三百步,围之匝。自四月至于六月,攻之不克。而彦卿等为契丹所败,彦超战殁,世宗遽班师。

译刘旻世家 多有风采神韵 刘旻,是汉高祖的同母弟弟。起初名叫刘崇,为人有漂亮的胡须,双瞳重叠。年轻时无赖,嗜酒好赌,曾经被刺面,充任士卒。汉高祖事奉晋朝,任河东节度使时,任命刘旻为都指挥使。高祖即帝位,任命他为太原尹、北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隐帝时,刘旻屡次加官至中书令。隐帝年幼,政权掌握在大臣手中。周太祖任枢密使,刚刚讨伐三叛,建立大功,但一向与刘旻有嫌隙。刘旻很不安,对判官郑珙说:“主上年幼柔弱,政权掌握在权臣手里,而我与郭公不合,时局将会怎样?”郑珙说:“汉朝的政局将要混乱了。晋阳军队雄强天下,地势又险要坚固,十州的赋税足以自给。您是宗室中的老臣,如果不趁现在谋划,日后一定会受制于人。”刘旻说:“你的话正合我的心意。”于是停止向朝廷输送赋税,招揽豪杰,登记成年男子,以扩充军队。广顺三年,周太祖在魏州起兵,隐帝被杀。刘旻于是谋划起兵。周太祖从魏州进军时,反叛的形势已经很明显,但汉朝大臣没有立即推尊他,所以他还不敢马上即位;于是向汉太后说明情况,立刘旻的儿子刘赟为汉朝继承人,派宰相冯道到徐州迎接刘赟。当时人人都知道周太祖并非真心如此。只有刘旻高兴地说:“我的儿子做皇帝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停止出兵,派人到京师去。周太祖年轻时地位低下,曾在脖子上刺青成飞雀的形状,世人称他为郭雀儿。周太祖见到刘旻的使者,详细说明立刘赟的用意,又指着自己的脖子给使者看,说:“自古以来,哪里有刺青的天子?希望您不要因此怀疑我的用心。”刘旻很高兴,更加相信事情确实如此。太原少尹李骧说:“郭公起兵犯上,势必不能做汉朝的臣子,也一定不会为刘氏立后。”于是劝刘旻率兵越过太行山,控制孟津,等待局势变化;或许刘赟能够即位,刘赟即位后再撤兵,也还来得及。刘旻大骂道:“李骧这个腐儒,想离间我们父子!”命左右把他拖出去斩首。李骧临刑时叹息说:“我替愚人谋划,死确实是应该的。但我的妻子有病,不能让她独自活着,希望能和她一起死。”刘旻听说后,立即把他的妻子也在街市上杀掉,并把这件事报告给汉朝,以表明自己没有别的用心。不久周太祖果然取代汉朝,降封刘赟为湘阴公。刘旻派牙将李□带着书信送给周太祖,请求让刘赟回太原,但刘赟已经死了。刘旻立即悲痛大哭,并为李骧建立祠堂,每年按时祭祀他。于是就在周广顺元年正月戊寅,于太原即皇帝位,任命儿子刘承钧为太原尹,判官郑珙、赵华为宰相,都押衙陈光裕为宣徽使,派通事舍人李□取小路出使契丹。契丹永康王兀欲与刘旻约定结为父子。返回本国后,刘旻派宰相郑珙给兀欲写信,自称侄皇帝,以叔父之礼侍奉兀欲。于是兀欲派燕王述轧处理政事,命令高勋以册书尊刘旻为大汉神武皇帝,并册封刘旻的妻子为皇后。兀欲性情豪爽俊逸,汉朝使者到来时,常常用酒肉使他们困顿。郑珙一向有病,兀欲强迫他饮酒,结果一夜之间醉死了。然而兀欲听说刘旻自立,颇为庆幸中原多事,于是派贵臣述轧、高勋带着自己珍爱的黄骝马、九龙十二章玉带回访。后来兀欲被述轧杀死,述律继位。刘旻派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出使述律,请求出兵攻打周朝。述律派萧禹厥率五万军队援助刘旻。刘旻从阴地进攻晋州,被王峻击败。这年天气严寒,刘旻的军队冻饿而死,损失超过一半。第二年又进攻府州,被折德扆击败。折德扆趁机攻取岢岚军。周太祖去世,刘旻听说后很高兴,派使者向契丹请求援兵。契丹派杨衮率领铁骑一万及奚各部军队五六万人,号称十万,来援助刘旻。刘旻任命张元徽为先锋,亲自率骑兵三万人进攻潞州。潞州李筠派穆令钧率步骑三千,在太平驿抵挡张元徽。张元徽击败他们,于是包围潞州。当时世宗刚即位,认为刘旻趁周朝有大丧、天子新立,必定以为周朝不能出兵,应该亲自出兵,攻打刘旻一个措手不及。宰相冯道等多人都说不可,世宗的意志却非常坚决。显德元年三月,世宗亲征,甲午日在高平交战。李重进、白重赞率左军,樊爱能、何徽率右军,向训、史彦超居中军,张永德率禁军护卫皇帝。刘旻也列成三阵,张元徽位于东侧,杨衮位于西侧,刘旻居中。杨衮望见周军,对刘旻说:“敌军强劲,不可轻举妄动。”刘旻振须说:“时机不可错过,不要胡说。”杨衮愤怒离去。刘旻下令东侧军先出,王得中叩马劝谏说:“南风很急,对北军不利,应该稍等一等。”刘旻怒道:“老措大,不要胡乱阻挠我的军队!”立即指挥张元徽进攻。张元徽攻击周军右军,双方刚交战,樊爱能、何徽便退走,他们的骑兵大乱,几千步兵丢下铠甲投降。张元徽高呼万岁,声音震动山谷。世宗非常惊骇,亲自督促士卒作战,士卒都奋不顾身地争先向前,而风势越来越大。刘旻亲自挥动红旗收拢军队,但军队无法控制。刘旻于是战败。天黑时,刘旻收集残兵一万人,凭借山涧停下。当时周军后军由刘词率领,尚在后方没有赶到;世宗急于速战,战斗已经获胜,刘词的军队随后赶到,便乘胜追击,刘旻的辎重、器械、铠甲、乘舆和服御用品全都被周军缴获。刘旻独自骑着契丹黄骝马,从雕窠岭的小路逃走。夜里迷失道路,在山谷中遇到村民,找他们做向导,却误向平阳而行,后来找到另一条路才返回。张元徽在阵中战死,杨衮怨恨刘旻,按兵驻守西侧而不作战,所以只有他完整地率军返回。刘旻回来后,为黄骝马修建马厩,用金银装饰,给它吃三品官的饲料,称它为“自在将军”。世宗在潞州休整军队,大宴将士,斩杀败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多人,军威大振。世宗进攻太原,派符彦卿、史彦超向北控制忻口,截断契丹援军的道路。太原城周长约四十里,周军距离城墙三百步,包围了全城。从四月攻到六月,仍不能攻克。符彦卿等又被契丹击败,史彦超战死,世宗仓促撤军。

初,周师之围城也,旻遣王得中送杨衮以归,因乞援兵于契丹。契丹发数万骑助旻,遣得中先还。至代州,代州将桑珪杀防御使郑处谦,以城降周,并送得中于周。世宗召问得中,虏助兵多少,得中言「送衮归无所求也」。世宗信之。已而契丹败符彦卿于忻口,得中遂见杀。旻自败于髙平,已而被围,以忧得疾。明年十一月卒,年六十。子承钧立。或问:“十国固非中国有也,然犹命以封爵,而称中国年号,来朝贡者亦有之矣。

本纪之不书,何也?”曰:“封爵之不书,所以见其非中国有也。其朝贡之来,如四夷,以四夷书之,则甚矣。”问者曰:“四夷、十国皆非中国有也,四夷之封爵、朝贡则书,而十国之不书,何也?”曰:“以中国而视四夷,四夷之可也;以五代之君而视十国,四夷之则未可也。故十国之封爵、朝贡不如四夷,则无以书之;书如四夷,则五代之君未可以四夷之也。是以外而不书,见其自絶于中国焉尔。”问者曰:“外而不书,则东汉之立何以书?”曰:“吾于东汉常异其辞于九国也。《春秋》因乱世而立治法,本纪以治法而正乱君。世乱则疑难之事多,正疑处难,敢不慎也。周、汉之事,可谓难矣哉!”或谓:“刘旻尝致书于周,求其子赟不得,而后自立。然则旻之志不以亡汉为雠,而以失子为讐也。”曰:“汉尝诏立赟为嗣,则赟为汉之国君,不独为旻子也。旻之大义,宜不为周屈。其立虽未必是,而义当不屈于周,此其可以异乎九国矣。终旻之世,犹称干祐,至承钧立,然后改元。则旻之志,岂不可哀也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七十九

译起初周军包围太原时,刘旻派王得中送杨衮回去,趁机向契丹请求援兵。契丹出动几万骑兵援助刘旻,并让王得中先返回。王得中到了代州,代州将领桑珪杀死防御使郑处谦,以城投降周朝,并把王得中送给周朝。世宗召见王得中,询问契丹援兵有多少,王得中说:“送杨衮回去,并没有请求什么。”世宗相信了他。不久契丹在忻口击败符彦卿,王得中于是被杀。刘旻自从在高平战败,后来又被包围,因忧虑而得病。第二年十一月去世,享年六十岁。儿子刘承钧即位。有人问:“十国本来就不是中原所有的地方,但仍然有被封爵、使用中原年号,并且前来朝贡的。为什么《本纪》不记载它们呢?” 回答说:“不记载封爵,是为了显示它们并非中原所有。它们前来朝贡,就像四夷一样;如果按四夷来记载,那就太过分了。”问者说:“四夷和十国都不是中原所有,四夷的封爵、朝贡可以记载,而十国却不记载,为什么呢?”回答说:“站在中原的立场看四夷,这样记载四夷是可以的;但以五代君主的立场看十国,把十国当作四夷来记载就不可以。因此,十国的封爵、朝贡如果不像四夷那样记载,就没有什么可记的;如果像四夷那样记载,五代君主又不能把十国视为四夷。所以把十国列在外部而不记载,是为了显示它们自行与中原断绝关系罢了。”问者说:“既然列在外部而不记载,那么东汉的建立为什么又要记载呢?”回答说:“我记东汉,常常把措辞与九国区别开来。《春秋》因乱世而制定治理的法则,《本纪》依据治理的法则来纠正乱世的君主。天下混乱时,疑难之事很多;要判断疑惑、处理难题,怎么敢不谨慎呢?周、汉的事情,可以说是非常难办了!”有人说:“刘旻曾经给周朝写信,请求要回儿子刘赟却没有成功,后来才自立。那么,刘旻的志向并不是把汉朝灭亡当作仇恨,而是把失去儿子当作仇恨了。”回答说:“汉朝曾下诏立刘赟为继承人,那么刘赟就是汉朝的国君,并不只是刘旻的儿子。” 刘旻在大义上,本来不应向周朝屈服。他即使自立未必正确,但按义理也应当不向周朝屈服;这一点正是他可以与九国有所区别的地方。直到刘旻一生结束,他仍然使用干祐年号,等刘承钧即位后才改元。那么,刘旻的志向难道不可悲吗!”},{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明 茅坤 撰庐陵史钞二十四夷附録欧公次契丹本末,如画録而识之,较之《史记》匈奴传,特相伯仲。呜呼!四夷居处饮食,随水草寒暑徙迁,有君长部号,而无世族文字记别。至于▯弓毒矢,彊弱相并,国地大小,兴灭不常,是皆乌足以考述哉!惟其服叛去来,能为中国利害者,此不可以不知也。自古夷狄之于中国,有道未必服,无道未必不来。盖自因其衰盛,虽常置之治外,而覉縻制驭,恩威之际,不可失也。其得之未必为利,失之有足为患,可不慎哉!作四夷附録。尼噜古穆棱穆棱,四夷种号多矣。其大者自以名通中国,其次小逺者附见,又其次防不足録者,不可胜数。其地环列九州之外,而西北常彊,为中国患。三代猃狁,见于诗书。秦汉以来,匈奴着矣。隋唐之间,突厥为大。其后有吐蕃、回鹘之彊。五代之际,以名见中国者十七八,而契丹最盛。契丹自后魏以来,名见中国,或曰与库莫奚同类而异种。其居曰尼噜古穆棱穆棱者,河也,是谓黄水之南,黄龙之北,得鲜卑之故地,故又以为鲜卑之遗种。当唐之世,其地北接室韦,东隣髙丽,西界奚国,而南至营州。其部族之大者曰达呼哩氏,后分为八部。其一曰达尔扎部,二曰伊斯珲部,三曰舎珲部,四曰诺尔威部,五曰颇摩部,六曰讷古齐部,七曰济勒勤部,入曰实衮部。部之长号大人,而常推一大人,建旗鼓以统八部。至其嵗久,或其国有灾疾而畜牧衰,则八部聚议,以旗鼓立其次而代之。被代者以为约本如此,不敢争。某部大人约尼次立时,刘仁恭据有幽州,数出兵摘星岭攻之。每嵗秋霜落,则烧其野草,契丹马多饥死,即以良马赂仁恭,求市牧地,请听盟约甚谨。八部之人以为约尼不任事,选于其众以安巴坚代之。安巴坚亦不知何部人也,为人多智勇而善骑射。是时刘守光暴虐,幽涿之人多亡入契丹。安巴坚乗间入塞,攻防城邑,俘其人民,依唐州县置城以居之。汉人教安巴坚曰中国之王无代立者,由是安巴坚益以威制诸部而不肯代其立。九年,诸部以其久不代,共责诮之。安巴坚不得已,传其旗鼓,而谓诸部曰:「吾立九年,所得汉人多矣,吾欲自为一部,以治汉城,可乎?」诸部许之。汉城在炭山东南栾河上,有盐铁之利,乃后魏滑盐县也。其地可植五谷,安巴坚率汉人耕种,为治城郭邑屋,防市如幽州制度,汉人安之,不复思归。安巴坚知众可用,用其妻舒噜防,使人告诸部大人曰:「我有盐池,诸部所食,然诸部知食盐之利,而不知盐有主人,可乎?当来犒我。」诸部以为然,共以牛酒防盐池。安巴坚伏兵其旁,酒酣伏发,尽杀诸部大人,遂立不复代。梁将簒唐,晋王李克用使人聘于契丹,安巴坚以兵三十万防克用于云州。东城置酒,酒酣握手,约为兄弟。克用赠以金帛甚厚,期共举兵击梁。安巴坚遗晋马千匹,既归而背约,遣使者袍笏美楞聘梁。梁遣太府卿髙顷、军将郎公逺等报聘。逾年,顷还,安巴坚遣使者嘉哩随顷,以良马、貂裘、朝霞锦聘梁,奉表称臣,以求封册。梁复遣公逺及司农卿浑特以诏书报劳,别以记事赐之,约共举兵灭晋,然后封册为甥舅之国。又使以子弟三百骑入卫京师。克用闻之大恨,是嵗克用病,临卒以一箭属庄宗,期必灭契丹。浑特等至契丹,安巴坚不能如约,梁亦未尝封册,而终梁之世,契丹使者四至。庄宗天祐十三年,安巴坚攻晋蔚州,执其振武节度使李嗣本。是时庄宗已得魏博,方南向与梁争天下,遣李存矩发山北兵。存矩至祈沟关,兵叛,拥偏将卢文进击杀存矩,亡入契丹。契丹攻破新州,以文进部将刘殷守之。庄宗遣周徳威击殷,而文进引契丹数十万大至,徳威惧,引军去,为契丹追及,大败之。徳威走幽州,契丹围之幽蓟之间,敌骑遍满山谷,所得汉人以长绳连头系之于木,汉人夜多自解逃去,文进又教契丹为水车地道,起土山以攻城。城中镕铜铁汁挥之,中者辄烂。堕徳威拒守百余日,庄宗遣李嗣源、阎寳、李存审等救之。契丹数为李嗣源所败,乃解去。契丹比佗部族尤顽傲,父母死以不哭为勇,载其尸深山,置大木上。后三嵗徃取其骨,焚之酹而呪曰:“夏时向阳食,冬时向隂食。”使我射猎猪鹿多得。其风俗与奚靺▯颇同。至安巴坚稍并服旁诸小国,而多用汉人。汉人教之以隷书之半,増损之作文字数千,以代刻木之约。又制婚嫁,置官号,乃僭称皇帝,自号天皇王,以其所居横帐地名为姓,曰锡里。锡里译者谓之耶律。名年曰天赞,以其所居为上京,起楼其间,号西楼。又于其东千里起东楼,北三百里起北楼,南木叶山起南楼,徃来射猎四楼之间。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 明代茅坤撰写 《庐陵史钞》卷二十 《四夷附录》欧阳修编次契丹的始末,像绘图记录一样把它记载下来;与《史记·匈奴传》相比,恰好不相上下。唉!四夷的居处和饮食,随着水草、寒暑而迁徙;有君长和部落名称,却没有世族谱系和文字记载。至于使用强弓毒箭,强者兼并弱者,国家和土地的大小,兴亡没有定数,这些又哪里足以考察叙述呢!只有他们归附、反叛、离去、来往,以及能够给中原造成利害影响的情况,是不能不知道的。自古以来,夷狄对于中原,有道义时未必臣服,无道义时也未必不来。大概这都取决于他们自身的盛衰;即使通常把他们置于中原政权之外,但在羁縻、控制、驾驭以及施恩和示威之间,也不能有所失误。得到他们未必有利,失去他们却足以造成祸患,怎么能不谨慎呢!于是作《四夷附录》。尼噜古穆棱穆棱,四夷的种类名称很多。大的部族自己以名称与中原相通;其次是较小而偏远的部族,附带记载;再其次是势力太小、不值得记载的,多得数不胜数。他们的土地环绕排列在九州之外,而西北一带常常强盛,成为中原的祸患。三代时的猃狁,见于《诗经》和《尚书》。秦汉以来,匈奴最为显著。隋唐之间,突厥势力最大。后来又有强盛的吐蕃、回鹘。五代时期,以名称见于中原记载的有十七八个,其中契丹最为强盛。契丹自后魏以来就以名称见于中原,有人说它与库莫奚属于同一类而是不同种族。他们居住的地方称为尼噜古穆棱穆棱,“穆棱”就是河的意思;这个地方在黄水以南、黄龙以北,占有鲜卑的旧地,所以又被认为是鲜卑的遗种。唐朝时,契丹的北面接连室韦,东面邻接高丽,西面与奚国接界,南面抵达营州。他们的大部族叫达呼哩氏,后来分为八部。第一是达尔扎部,第二是伊斯珲部,第三是舍珲部,第四是诺尔威部,第五是颇摩部,第六是讷古齐部,第七是济勒勤部,第八是实衮部。各部首领称为大人,通常共同推举一位大人,建立旗鼓来统领八部。过了很久,如果国家发生灾害疾病、畜牧衰败,八部便聚集商议,用旗鼓拥立下一位大人取代他。被取代的人认为本来约定就是如此,不敢争斗。某部大人约尼即将继位时,刘仁恭占据幽州,多次出兵从摘星岭进攻契丹。每年秋霜降下,刘仁恭就烧掉契丹的野草,契丹的马匹多因饥饿而死,只好用良马贿赂刘仁恭,请求买取牧地,并且非常恭敬地请求遵守盟约。八部的人认为约尼不能任事,便从众人中选出安巴坚取代他。安巴坚也不知道属于哪一部,为人多智而勇猛,善于骑射。当时刘守光暴虐,幽州、涿州的人多逃入契丹。安巴坚趁机进入边塞,攻取防守的城邑,俘虏百姓,依照唐朝州县的制度修筑城池让他们居住。汉人教安巴坚说,中原的君王没有轮流更替的,于是安巴坚越发凭借威势控制各部,不肯接受轮流更替的安排。九年后,各部认为他长期不退位,共同责备他。安巴坚不得已,交还旗鼓,却对各部说:“我即位九年,得到的汉人已经很多了。我想自成一部,治理汉人城池,可以吗?”各部同意了。汉城在炭山东南、滦河岸边,拥有盐铁之利,就是后魏的滑盐县。那里可以种植五谷,安巴坚率领汉人耕种,修治城郭、城邑和房屋,防守、市场都依照幽州的制度,汉人安居其中,不再想回去。安巴坚知道这些人可以利用,便让他的妻子舒噜防派人告诉各部大人:“我有盐池,供各部食盐;可是各部只知道食盐的好处,却不知道盐也有主人,这可以吗?你们应当来犒劳我。”各部认为有道理,一同带着牛和酒到盐池。安巴坚在旁边埋伏士兵,等各部大人酒喝到兴浓时发动伏兵,把他们全部杀死,于是自立,再也不接受更替。梁朝将要篡夺唐朝时,晋王李克用派人到契丹通聘,安巴坚率三十万军队到云州迎接李克用。在东城置酒,酒兴正浓时握手,约定结为兄弟。李克用赠送给他许多金帛,约定共同起兵攻打梁朝。安巴坚送给晋朝一千匹马,回去以后却违背约定,派使者袍笏美楞出使梁朝。梁朝派太府卿高顷、军将郎公远等回访。过了一年,高顷回来,安巴坚派使者嘉哩随高顷同行,带着良马、貂裘、朝霞锦出使梁朝,奉上奏表自称臣下,请求梁朝册封。梁朝又派郎公远以及司农卿浑特带诏书答复慰劳,另外赐给他记事文书,约定共同起兵消灭晋朝,然后册封两国为甥舅之国。又让契丹派子弟三百骑进入京师担任宿卫。李克用听说后非常痛恨。这年李克用生病,临死时把一支箭交给庄宗,约定一定要消灭契丹。浑特等到了契丹,安巴坚不能履行约定,梁朝也始终没有册封;但梁朝末年,契丹使者仍四次来往。庄宗天祐十三年,安巴坚攻打晋朝的蔚州,擒获振武节度使李嗣本。当时庄宗已经取得魏博,正向南与梁朝争夺天下,派李存矩征发山北军队。李存矩到了祈沟关,军队发生叛乱,拥立偏将卢文进,攻杀李存矩,逃入契丹。契丹攻破新州,让卢文进的部将刘殷守在那里。庄宗派周德威攻打刘殷,卢文进引领数十万契丹军大举到来,周德威害怕,率军撤退,被契丹追上,大败。周德威逃到幽州,契丹在幽州、蓟州之间包围他,敌军骑兵遍布山谷。他们俘获汉人后,用长绳把汉人的头连起来系在木头上。汉人夜里多自行解开逃走,卢文进又教契丹制造水车、挖掘地道,堆筑土山来攻城。城中熔化铜铁成汁泼出去,沾上的人立即被烧烂。□德威坚守一百多天,庄宗派李嗣源、阎宝、李存审等人救援。契丹多次被李嗣源击败,于是解围离去。契丹比其他部族更加顽强傲慢,父母死后不哭被认为勇敢;他们把尸体运到深山,放在大木上。三年后再去取骨,焚烧后洒酒祭祀并祷告说:“夏天向着阳光吃,冬天向着阴面吃,使我射猎猪鹿时多有收获。”他们的风俗与奚、靺鞨颇为相同。到安巴坚逐渐兼并、降服附近各小国时,大量任用汉人。汉人教他们采用隶书的一部分,增删改造,制作了数千个文字,以代替刻木为信的约定。又制定婚姻制度,设置官号,于是僭越称帝,自号天皇王,以所居横帐的地名为姓,称为锡里。锡里在译语中就是耶律。定年号为天赞,把所居之地作为上京,在其中修建楼台,称为西楼。又在上京以东一千里修建东楼,在北面三百里修建北楼,在南面的木叶山修建南楼,往来于四楼之间射猎。

契丹好鬼而贵日,每月朔旦东向而拜日。其大防聚视国事,皆以东向为尊。四楼门屋皆东向。庄宗讨张文礼,围镇州、定州。王处直惧镇且亡,晋兵必并击,已遣其子郁説契丹,使入塞以牵晋兵。郁谓安巴坚曰:“臣父处直使布愚欵曰:‘故赵王王镕,王赵六世镇州,金城汤池,金帛山积,燕姬赵女罗绮盈廷。张文礼得之而为晋所攻,惧死不暇,故皆留以待皇帝。’”安巴坚大喜,其妻舒噜不肯曰:“我有羊马之富,西楼足以娱乐,今舍此而逺赴人之急。我闻晋兵彊天下,且战有胜败,后悔何追?”安巴坚跃然曰:“张文礼有金玉百万,留待皇后,可共取之。”于是空国入寇。郁之召契丹也,定人皆以为契丹必为患,不可召,而处直不听。郁已去,处直为其子都所废。安巴坚攻幽州不克,又攻涿州。防之闻处直废而都立,遂攻中山,渡沙河。郁告急于庄宗,庄宗自将铁骑五千,遇契丹前锋于新城。晋兵自桑林驰出,人马精甲光明烛日。契丹愕然稍却,晋军乗之,敌遂散走,而沙河冰薄,敌皆防没。安巴坚退保望都,防天大雪,契丹人马饥寒多死。安巴坚顾卢文进,以手指天曰:“天未使我至此。”乃引兵去。庄宗蹑其后,见其宿处环结在地方隅,整然虽去而不乱,叹曰:“彼法令严,盖如此也。”契丹虽无所得而归,然自此颇有窥中国之志。患渤海等重兵在其后,欲击渤海,惧中国乗其虚,乃遣使聘唐以通好。同光之间,使者再至。庄宗崩,明宗遣供奉官姚坤告哀于契丹。坤至西楼,而安巴坚方东攻渤海。坤追至慎州,见之。安巴坚锦袍大带垂后,与其妻对坐穹庐中,延坤入谒。安巴坚问曰:“闻尔河南北有两天子,信乎?”坤曰:“天子以魏州军乱,命总管令公将兵讨之,而变起洛阳,凶问今至矣。总管返兵河北赴难,京师为众所推,已副人望。”安巴坚仰天大哭曰:“晋王与我约为兄弟,河南天子即吾儿也。昨闻中国祸乱,欲以甲马五万徃助吾儿,而渤海未除,志愿不遂。”又曰:“我儿既没,理当取我商量,新天子安得自立?”坤曰:“新天子将兵二十年,位至大总管,所领精兵三十万,天时人事,其可得违。其子托云在侧曰:‘使者无多言,蹊田夺牛,岂不为过?’”坤曰:“应天顺人,岂比匹夫之事?至如天皇王得国而不代,岂彊取之耶?”安巴坚即慰劳坤曰:“理正当如是尔。”又曰:“吾闻此儿有宫婢二千人,乐官千人,放鹰走狗,嗜酒好色,任用不肖,不惜人民,此其所以败也。我自闻其祸,即举家防酒,解放鹰犬,罢散乐官。我亦有诸部乐官千人,非公宴不用。我若所为类吾儿,则亦安能长久?”又谓坤曰:“吾能汉语,然絶口不道于部人,惧其効汉而怯弱也。”因戒坤曰:“尔当先归,吾以甲马三万防新天子幽镇之间,共为盟约,与我幽州则不复侵汝矣。”安巴坚攻渤海,取其扶余一城,以为东丹国,以其长子人皇王托云为东丹王。已而安巴坚病死,舒噜防其丧归西楼,立其次子元帅太子耀库济。坤从至西楼而还。当安巴坚时,有韩延徽者,幽州人也为刘守光参军。守光遣延徽聘于契丹。延徽见安巴坚不拜,安巴坚怒,留之不遣,使牧羊马。久之,知其材,召与语,奇之,遂用以为谋主。安巴坚攻党项、室韦,服诸小国,皆延徽谋也。延徽后逃归,事庄宗。庄宗客将王缄谮之,延徽惧,求归幽州省其母。行过常山,匿王徳明家,居数月。徳明问其所向,延徽曰:“吾欲复走契丹。”徳明以为不可。延徽曰:“安巴坚失我如丧两目而折手足,今复得我,必喜。”乃复走契丹。安巴坚见之,果大喜,以谓自天而下。安巴坚僭号,以延徽为相,号政事令。契丹谓之崇文令公。后卒。契丹耀库济后,更名徳光,葬安巴坚木叶山,諡曰大圣皇帝。后更其名曰亿。徳光立三年,改元曰天显,遣使者以名马聘唐,并求碑石为安巴坚刻铭。明宗厚礼之,遣飞胜指挥使安念徳报聘。定州王都反,唐遣王晏球讨之。都以蜡丸书走契丹,求援。徳光遣托诺、防棱等以骑五千救都。都及托诺击晏球于曲阳,为晏球所败。徳光又遣特哩衮、和敏、益托诺以骑七千,晏球又败之于唐河。和敏与数骑返走至幽州,为赵徳钧所执,而晏球攻破定州,擒托诺、防棱皆送京师。明宗斩托诺等,而赦和敏,选其壮健者五十余人为契丹直。初,安巴坚死,长子东丹王托云当立,其母舒噜遣其幼子安图少君之扶余代之,将立以为嗣。

译契丹崇尚鬼神而尊重太阳,每月初一早晨面向东方拜日。他们举行大型聚会商议国事时,都以面向东方为尊。四座楼的门和房屋也都朝向东方。庄宗讨伐张文礼,包围镇州、定州。王处直害怕镇州将要灭亡,晋军一定会兼并他的地盘,已经派儿子王郁劝说契丹入塞,以牵制晋军。王郁对安巴坚说:“我父亲王处直让我传达愚昧浅陋的请求:‘从前赵王王镕,六代镇守赵地和镇州,金城汤池,金帛堆积如山,燕地姬妾、赵地美女和罗绮布满宫廷。张文礼得到这一切,却被晋军攻打,害怕得连保命都来不及,所以这些东西都留下来等待皇帝。’”安巴坚非常高兴,他的妻子舒噜却不同意,说:“我拥有羊马的财富,西楼也足以供我们享乐。如今舍弃这些,远道去救别人之急。我听说晋军强大于天下,而且战争有胜有败,事后后悔又有什么用?”安巴坚兴奋地说:“张文礼有价值百万的金玉,留下来等待皇后,我们可以一起取得。”于是倾尽全国兵力入侵。王郁召请契丹时,定州人都认为契丹一定会造成祸患,不该召来,但王处直不听。王郁离开后,王处直被儿子王都废黜。安巴坚进攻幽州没有成功,又攻打涿州。王□得知王处直被废、王都即位后,便进攻中山,渡过沙河。王郁向庄宗告急,庄宗亲自率领五千铁骑,在新城遇到契丹前锋。晋军从桑林奔驰而出,人马和精良铠甲光亮得照耀白日。契丹惊愕,稍稍退却,晋军乘势追击,敌军于是四散奔逃;沙河冰层很薄,敌军都陷入水中。安巴坚退守望都,恰逢天降大雪,契丹的人马因饥寒大多死亡。安巴坚回头看着卢文进,用手指天说:“上天没有让我们到达这里。”于是率军离去。庄宗跟踪其后,看见契丹宿营处环绕结营,营地处在方形地势的一角,虽然已经离去,营垒仍然整齐而不紊乱,庄宗叹息说:“他们的法令严格,大概就是这样。”契丹虽然没有得到什么便返回,但从此颇有窥伺中原的意图。又担心渤海等地有重兵在身后,想要攻打渤海,却害怕中原乘虚而入,于是派使者出使唐朝以通好。同光年间,使者两次到来。庄宗去世,明宗派供奉官姚坤到契丹报哀。姚坤到了西楼,而安巴坚正向东进攻渤海。姚坤追到慎州,见到了安巴坚。安巴坚穿着锦袍,系着大带,带子垂在身后,和妻子相对坐在穹庐中,邀请姚坤进来拜见。安巴坚问:“听说你们河南、河北有两个天子,是真的吗?”姚坤回答:“天子因为魏州军队叛乱,命总管令公率军讨伐;可是变乱在洛阳发生了,凶讯现在已经传来了。” 总管返回河北出兵赴难,京师已经被众人推举的新君占据,正合乎人们的期望。”安巴坚仰天大哭说:“晋王曾和我约定结为兄弟,河南的天子就是我的儿子。昨天听说中原发生祸乱,我想率五万甲骑前去援助我的儿子,但渤海还没有平定,心愿没有实现。”他又说:“我的儿子既然死了,按理应当来征求我的意见,新天子怎么能自行即位?”姚坤说:“新天子统兵二十年,地位已经到了大总管,所统精兵三十万;天时人事,哪里能够违抗呢?”他的儿子托云在旁边说:“使者不要多说,践踏田地、夺走耕牛,难道不是过错吗?”姚坤说:“顺应天意、服从人心,怎么能同匹夫争夺田地牲畜相比?至于天皇王得到国土后不肯退位,难道是强行夺取吗?”安巴坚立即慰劳姚坤说:“道理正应当如此。”又说:“我听说这个儿子有宫女二千人、乐官一千人,喜欢放鹰跑狗,嗜酒好色,任用不肖之人,不爱惜百姓,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我一听说他的祸事,便全家戒酒,放掉鹰犬,遣散乐官。我也有各部的乐官一千人,不是公宴不用他们。如果我的行为像我儿子一样,又怎么能够长久呢?” 他又对姚坤说:“我会说汉语,但在部族人面前始终闭口不说,害怕他们仿效汉人而变得怯弱。”于是告诫姚坤说:“你应当先回去,我率三万甲骑防守新天子和幽州、镇州之间,与他订立盟约;只要把幽州给我,我就不再侵犯你们。”安巴坚攻打渤海,攻取其中的扶余一城,把它设置为东丹国,任命长子人皇王托云为东丹王。不久安巴坚病死,舒噜防护他的灵柩返回西楼,拥立次子元帅太子耀库济。姚坤跟随到西楼后返回。当安巴坚在位时,有个叫韩延徽的人,是幽州人,曾任刘守光的参军。刘守光派韩延徽出使契丹。韩延徽见到安巴坚不下拜,安巴坚大怒,扣留他不让回去,让他放牧羊马。过了很久,安巴坚知道他有才能,召来与他交谈,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任用他为谋主。安巴坚攻打党项、室韦,降服各小国,都是韩延徽的谋划。后来韩延徽逃回去侍奉庄宗。庄宗的客将王缄诬陷他,韩延徽害怕,请求回幽州探望母亲。经过常山时,他藏在王德明家中,住了几个月。王德明问他将要到哪里去,韩延徽说:“我想再次逃往契丹。”王德明认为不可。韩延徽说:“安巴坚失去我,就像丧失双眼、折断手足;如今重新得到我,一定会高兴。” 于是韩延徽再次逃往契丹。安巴坚见到他,果然非常高兴,认为他是从天而降的。安巴坚僭越称帝,任命韩延徽为宰相,称为政事令。契丹称他为崇文令公。后来韩延徽去世。契丹的耀库济后来改名为德光,把安巴坚葬在木叶山,谥号大圣皇帝。后来又改他的名字为亿。德光即位三年,改年号为天显,派使者带名马出使唐朝,并请求碑石为安巴坚刻写铭文。明宗以厚礼相待,派飞胜指挥使安念德回访。定州王都叛乱,唐朝派王晏球讨伐。王都用蜡丸密信逃送契丹,请求援助。德光派托诺、房棱等率五千骑兵救援王都。王都和托诺在曲阳攻击王晏球,被王晏球击败。德光又派特哩衮、和敏、益托诺率七千骑兵,王晏球又在唐河击败他们。和敏与几名骑兵逃回幽州,被赵德钧擒获;王晏球攻破定州,擒获托诺、房棱,一并送往京师。明宗杀死托诺等人,却赦免和敏,选取其中强壮的五十多人充任契丹直。起初安巴坚死时,长子东丹王托云应当继位;他的母亲舒噜派幼子安图少君守扶余,打算立他为继承人。

然舒噜尤爱徳光,徳光有智勇,素已服其诸部。安图已去,而诸部希舒噜意,共立徳光。托云不得立,长兴元年,自扶余泛海奔于唐。明宗因赐其姓为东丹,而更其名曰慕华,以其来自辽东,乃以瑞州为懐化军,拜慕华懐化军节度、瑞慎等州观察处置等使。其部曲五人皆赐姓名:罕扎曰罕友通,玛古曰穆顺义,萨喇曰罗宾徳,伊緜曰易师仁,哈里曰盖来宾,以为归化、归徳将军、郎将。又赐前所获和敏,姓名曰狄懐惠;聂哷曰列知恩;策棱曰原知感;福郎曰服懐;造伊聂济曰乙懐宥;其余为契丹直者,皆赐姓名。二年,更赐托云姓李,更其名曰赞华。三年,以赞华为义威军节度使。契丹自安巴坚时,侵灭诸国,称雄北方;及救王都,为王晏球所败,丧其万骑,又失和敏等,皆名将,而舒噜尤思念托云。自是卑辞厚币,数遣使聘中国,因求归和敏、策棱等。唐辄斩其使而不报。当此之时,中国之威几振。距幽州北十百里有榆关,关东临海,北有兎耳覆舟山,山皆斗絶并海。东北有路,狭仅通车,其旁地可耕种。唐时置东西狭石、渌畴、米砖、长扬、黄花、紫防、白狼等戍,以扼契丹。于此戍兵,常自耕食,惟衣絮嵗给。幽州久之,皆有田宅,养子孙,以坚守为己利。自唐末幽蓟割据,戍兵废散,契丹因得出陷平营,而幽蓟之人嵗苦寇钞。自涿州至幽州百里,人迹断絶,转饷常以兵防送。契丹多伏兵于盐沟,以击夺之。庄宗之末,赵徳钧镇幽州,于盐沟置良乡县,又于幽州东五十里筑城,皆戍以兵。及破和敏等,又于其东置三河县。由是幽蓟之人始得耕牧,而输饷可通。徳光乃西徙横帐,居库哩泊,出寇云朔之间。明宗患之,以石敬塘镇河东,总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御之。应顺、清泰之间,调发馈饷,逺近劳敝。徳光事其母甚谨,常侍立其侧,国事必告而后行。石敬塘反唐,遣张敬达等讨之。敬塘遣使求救于徳光。徳光白其母曰:“吾尝梦石郎召我,而使者果至,岂非天耶?”母召胡巫问吉凶,巫言吉,乃许。是嵗九月,契丹出雁门,车骑连亘数十里,将至太原,遣人谓敬塘曰:“吾为尔今日破敌可乎?”敬塘报曰:“皇帝赴难,要在成功,不在速。大军逺来,而唐军甚盛,愿少待之。”使者未至,而兵已交。敬达大败。敬塘夜出北门,见徳光,约为父子,问曰:“大兵逺来,战速而胜者何?”也徳光曰:吾谓唐兵能守雁门而扼诸险要,则事未可知。今兵长驱深入而无阻,吾知大事必济。且吾兵多,难久,宜以神速破之,此其所以胜也。敬达败退,保晋安寨。徳光围之。唐遣赵徳钧、延寿救敬达,而徳钧父子按兵圑柏谷不救。徳光谓敬塘曰:吾三千里赴义,义当彻头,乃筑坛晋城南,立敬塘为皇帝,自解衣冠被之。册曰:咨尔子晋王,予视尔犹子,尔视予犹父。已而杨光逺杀敬达,降晋。晋髙祖自太原入洛阳,徳光送至潞州。赵徳钧、延寿出降。徳光谓晋髙祖曰:大事已成,吾命大相温从尔渡河,吾亦留此,俟尔入洛,而后北。临诀,执手嘘欷,脱白貂裘以衣髙祖,遗以良马二十匹,战马千二百匹,戒曰:子子孙孙无相忘。时天显九年也。髙祖已入洛,徳光乃北执赵徳钧、延寿以归。徳钧,幽州人也,事刘守光、守文为军挍。庄宗伐燕得之,赐姓名曰李绍斌。其子延寿,本姓刘氏,常山人也。其父刓为蓨县令,刘守文攻破蓨县,徳钧得延寿并其母种氏而纳之,因以延寿为子。延寿为人资质妍柔,稍涉书史。明宗以女妻之,号兴平公主。庄明之世,徳钧镇幽州十余年,以延寿故,尤见信任。延寿,明宗时为枢密使,罢至废帝立,复以为枢密使。晋髙祖起太原,废帝遣延寿将兵讨之,而徳钧亦请以镇兵讨贼。废帝察其有异志,使自飞狐出击其后,而徳钧南出,吴儿防延寿于西唐,延寿因以兵属之。废帝以徳钧为诸道行营都统,延寿为太原南面招讨使。徳钧为延寿求镇州节度使,废帝怒曰:徳钧父子握彊兵,求大镇,茍能败契丹而破太原,虽代予亦可。若玩寇要君,但恐犬兎俱毙。因遣使者趣徳钧等进军。徳钧隂遣人聘徳光,求立已为帝。徳光指穹庐前巨石谓徳钧使者曰:吾已许石郎矣,石烂可改也。徳光至潞州,锁徳钧父子而去。徳光母舒噜见之,问曰:汝父子自求为天子,何耶?徳钧慙,不能对,悉以田宅之籍献之。舒噜问何在,曰:「在幽州。」舒噜曰:「幽州属我矣,何献之为?」明年徳钧死,徳光以延寿为幽州节度使,封燕王。

译可是舒噜尤其喜爱德光,德光有智慧和勇气,平素已经使各部臣服。安图离开后,各部迎合舒噜的心意,共同拥立德光。托云不能即位,长兴元年,从扶余渡海逃奔唐朝。明宗于是赐给他姓东丹,又改名为慕华,因为他来自辽东;于是把瑞州设置为怀化军,任命慕华为怀化军节度使、瑞州和慎州等州观察处置等使。他的五名部下也都赐予姓名:罕扎改名罕友通,玛古改名穆顺义,萨喇改名罗宾德,伊绵改名易师仁,哈里改名盖来宾,分别任命为归化、归德将军和郎将。又把先前俘获的和敏赐姓改名为狄怀惠;聂哷改名列知恩;策棱改名原知感;福郎改名服怀;造伊聂济改名乙怀宥;其余充任契丹直的人,也都赐给姓名。长兴二年,又赐托云姓李,改名为赞华。长兴三年,任命赞华为义威军节度使。契丹自安巴坚时期起,侵略消灭各国,称雄北方;等到援救王都时,被王晏球击败,损失一万骑兵,又失去和敏等人,这些都是名将;而舒噜尤其思念托云。从此契丹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多次派使者出使中原,并趁机请求送回和敏、策棱等人。唐朝总是斩杀契丹使者而不予答复。当时,中原的声威几乎振作起来。距离幽州北面一百多里有榆关,关东临大海,北面有兔耳山、覆舟山,两山都陡峭如斗,连着大海。东北有一条道路,狭窄得只能通车,路旁土地却可以耕种。唐朝时设置东西狭石、渌畴、米砖、长扬、黄花、紫防、白狼等戍堡,用来扼制契丹。戍堡中的士兵通常自己耕种、自给粮食,只有衣服和棉絮每年由官府供给。时间久了,幽州人都有田地房宅,养育子孙,把坚守戍堡视为自己的利益。自唐末幽州、蓟州割据以来,戍兵废散,契丹于是能够出兵攻陷平营一带,幽州、蓟州百姓每年都苦于敌军抢掠。从涿州到幽州一百里内,人迹断绝,转运粮饷常常要用军队护送。契丹多在盐沟埋伏,袭击并夺取粮饷。庄宗末年,赵德钧镇守幽州,在盐沟设置良乡县,又在幽州东面五十里筑城,都派兵驻守。等到击败和敏等人后,又在它的东面设置三河县。这样一来,幽州、蓟州的百姓才得以耕种放牧,粮饷运输也能够畅通。德光于是向西迁移横帐,居住在库哩泊,出兵侵扰云州、朔州之间。明宗担忧这件事,任命石敬瑭镇守河东,总领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抵御契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应顺、清泰年间,调发和运输粮饷,使远近百姓都疲劳困苦。德光侍奉母亲非常谨慎,常常侍立在母亲身边,国家大事一定先告诉母亲,然后才施行。石敬瑭反叛唐朝,唐朝派张敬达等人讨伐。石敬瑭派使者向德光求救。德光告诉母亲说:“我曾经梦见石郎召唤我,今天使者果然来了,难道不是天意吗?”母亲召来胡人巫师询问吉凶,巫师说吉利,于是答应出兵。这年九月,契丹从雁门出兵,车骑绵延数十里,将到太原时,德光派人对石敬瑭说:“我替你在今天击破敌军,可以吗?”石敬瑭答复说:“皇帝出兵赴难,关键在于取得成功,不在于急速。大军从远方而来,而唐军十分强盛,希望稍微等待一下。”使者还没有到达,双方已经交战。张敬达大败。石敬瑭夜间从北门出城,见到德光,约定结为父子,问道:“大军从远方而来,为什么能够迅速作战并取胜呢?”德光说:“我原以为唐军能够守住雁门,扼守各处险要,那么事情还很难预料。如今唐军长驱深入而没有阻挡,我知道大事一定能够成功。况且我们的军队人数很多,难以长久作战,应当凭借神速将其击破,这就是能够取胜的原因。”张敬达败退,退守晋安寨。德光将其包围。唐朝派赵德钧、延寿救援张敬达,但赵德钧父子按兵驻扎在团柏谷而不救援。德光对敬瑭说:“我跋涉三千里前来赴义,既然讲义,就应当贯彻到底。”于是他在晋城南面筑坛,立敬瑭为皇帝,亲自解下衣冠给他穿上。册文说:“告知你,子晋王:我把你看作儿子,你把我看作父亲。”不久,杨光远杀死敬达,投降后晋。晋高祖从太原进入洛阳,德光送他到潞州。赵德钧、赵延寿出城投降。德光对晋高祖说:“大事已经成功,我命令大相温从护送你渡河,我也留在这里,等你进入洛阳后再北归。”临别时,德光握着晋高祖的手抽泣,脱下白貂皮衣给他穿,又送给他良马二十匹、战马一千二百匹,告诫说:“子子孙孙不要彼此忘记。”这时是天显九年。晋高祖已经进入洛阳,德光才向北去,把赵德钧、赵延寿擒回。赵德钧是幽州人,曾侍奉刘守光、刘守文,任军校。庄宗讨伐燕国时俘获了他,赐名李绍斌。他的儿子延寿,本姓刘,是常山人。他的父亲刘刓任蓨县令,刘守文攻破蓨县时,赵德钧得到延寿和他的母亲种氏,把他们收纳进来,于是把延寿当作自己的儿子。延寿为人资质秀美柔和,稍微涉猎过经书史籍。明宗把女儿嫁给他,称为兴平公主。在庄宗、明宗时期,赵德钧镇守幽州十多年,因为延寿的缘故,尤其受到信任。延寿在明宗时任枢密使,罢职直到废帝即位,又恢复为枢密使。晋高祖在太原起兵,废帝派延寿率兵讨伐他,赵德钧也请求率镇兵讨贼。废帝察觉他们有异心,命延寿从飞狐出兵袭击太原后方,而赵德钧向南出兵;吴儿在西唐防守延寿,延寿于是把军队交给他统领。废帝任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延寿为太原南面招讨使。赵德钧替延寿请求镇州节度使一职,废帝发怒说:“赵德钧父子掌握强兵,又请求大镇,如果能够击败契丹、攻破太原,即使取代我也可以。若是玩弄敌寇、要挟君主,只恐怕犬和兔都会一同毙命。”于是派使者催促赵德钧等进军。赵德钧暗中派人向德光求婚,请求立自己为皇帝。德光指着穹庐前的一块巨石对赵德钧的使者说:“我已经答应石郎了,除非石头烂掉,否则不能改变。”德光到了潞州,把赵德钧父子锁起来带走。德光的母亲舒噜见到赵德钧,问道:“你们父子自己请求做天子,这是为什么?”赵德钧惭愧得不能回答,把田宅簿籍全部献出。舒噜问那些田宅在哪里,赵德钧说:“在幽州。”舒噜说:“幽州已经归我了,你还献它做什么?”第二年赵德钧死去,德光任延寿为幽州节度使,封为燕王。

契丹当庄宗、明宗时,攻陷营、平二州,及已立晋,又得雁门以北,幽州节度管内合一十六州,乃以幽州为燕京,改天显十一年为防同元年,更其国号大辽,置百官,皆依中国,参用中国之人。晋髙祖每遣使聘问,奉表称臣,嵗输绢三十万匹,其余寳玉珍异,下至中国饮食诸物,使者相属于道,无虚日。徳光约髙祖不称臣,更表为书,称儿皇帝,如家人礼。徳光遣中书令韩颎奉册髙祖为英武明义皇帝,髙祖复遣赵莹、冯道等以太常卤薄奉册徳光及其母尊号,终其世奉之甚谨。髙祖崩,出帝即位,徳光怒其不先以告,而又不奉表,不称臣而称孙,数遣使者责晋,晋大臣皆恐,而景延广对契丹使者语独不逊,徳光益怒。杨光逺反青州,招之。开运元年春,徳光倾国南寇,分其众为三:西出鴈门,攻并、代,刘知逺击败之于秀容;东至于河,陷博州,以应光逺。徳光与赵延寿南攻陷贝州,徳光屯元城,兵及黎阳。晋出帝亲征,遣李守贞等东驰马家渡,击败契丹,而徳光与晋相距于河月余,闻马家渡兵败,乃引众击晋,战于戚城。徳光临阵望见晋军旗帜光明,而士马严整,有惧色,谓其左右曰:「杨光逺言晋家兵马半已饿死,何其盛也?」兵既交,杀伤相半,阵间断箭遗镞布厚寸余,日暮徳光引去,分其兵为二:一出沧州,一出深州,以归。二年正月,徳光复倾国入寇,围镇州,分兵攻下鼓城等九县,杜重威守镇州,闭壁不敢出。契丹南掠邢、洺、磁至于安阳河,千里之内焚剽殆尽。契丹见大桑木,骂曰:「吾知紫披袄出自汝身,吾岂容汝活耶!」束薪于木而焚之。是时出帝病不能出征,遣张从恩、安审琦、皇甫遇等御。之遇前,渡漳水,遇契丹,战于榆林,几为所获。审琦从后救之,契丹望见尘起,谓救兵至,引去。而从恩畏怯,不敢追,亦引兵南走黎阳。契丹已北,而出帝疾少间,乃下诏亲征,军于澶州,遣杜重威等北伐契丹。归至古北,闻晋军且至,即复引而南。及重威战于阳城卫村,晋军饥渴,凿井辄壊,绞泥汁而饮。徳光坐奚车中,呼其众曰:「晋军尽在此矣,可生擒之,然后平定天下。」防天大风,晋军奋死击之,契丹大败。徳光丧车骑一白槖駞而走,至幽州,其首领大将各笞数百,独赵延寿免焉。是时天下旱蝗,晋人苦兵,乃遣开封府军将张晖假供奉官聘于契丹,奉表称臣,以脩和好。徳光语不逊,然契丹亦自厌兵。徳光母舒噜尝谓晋人曰:「南朝汉儿争得一向卧耶?自古闻汉来和蕃,不闻蕃去和汉。若汉儿实有回心,则我亦何惜通好?晋亦不复遣使。」然数以书招赵延寿。延寿见晋衰而天下乱,尝有意窥中国,而徳光亦尝许延寿灭晋而立之。延寿得晋书,伪为好辞报晋,言身陷敌思归,约晋发兵为应。而徳光将髙牟翰亦诈以瀛州降晋,晋君臣皆喜。三年七月,遣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等出兵为延寿应兵,趋瀛州。牟翰空城而去,晋军至城下,见城门皆啓,疑有伏兵,不敢入,遣梁汉璋追牟翰,及之,汉璋战死。重威等军屯武彊,徳光闻晋兵出,乃入寇镇州。重威西屯中渡,与徳光夹水而军。徳光分兵并西山,出晋军后,攻破栾城县,县有骑军千人,皆降于敌。徳光每获晋人,刺其面文曰:「奉勅不杀,纵以南归。」重威等被围粮絶,遂举军降。徳光喜,谓赵延寿曰:「所得汉儿皆与尔。」因以龙鳯赭袍赐之,使衣以抚晋军,亦以赭袍赐重威,遣傅往儿监。张彦泽将骑二千,先入京师。晋出帝与太后为降表,自陈过咎。徳光遣嘉哩以手诏赐帝曰:「孙儿但勿忧,管取一吃饭处。」徳光将至。京师有司请以法驾奉迎,徳光曰:“吾躬擐甲胄,以定中原,太常之仪,不暇顾也。”止而不用。出帝与太后出郊奉迎,徳光辞不见,曰:“岂有两天子相见于道路耶?”四年正月丁亥朔旦,晋文武百官班于都城北,望帝拜辞,素服纱帽以待。徳光被甲衣貂裘,貂帽立马于髙冈,百官俯伏待罪。徳光入自封丘门,登城楼,遣通事宣言谕众曰:“我亦人也,可无惧。我本无心至此,汉兵引我来尔。”遂入晋宫,宫中嫔妓迎谒,皆不顾。夕出宿于赤冈。封出帝负义侯,迁于黄龙府。癸已入居晋宫,以契丹守诸门,门庑殿庭皆磔犬挂皮以为厌胜。甲午,徳光本服视朝于广政殿。乙未,被中国冠服,百官常参起居如晋仪,而氊裘左袵胡马奚车罗列堦陛,晋人俛首不敢仰视。

译契丹在庄宗、明宗时期攻陷营州、平州;到晋建立以后,又取得雁门以北地区,幽州节度使辖区合计十六州,于是把幽州改为燕京,将天显十一年改为会同元年,又改国号为大辽,设置百官,全部仿照中国制度,并参用中国人。晋高祖每次派使者来聘问,都奉表称臣,每年输送绢三十万匹,其余宝玉珍奇,以及直到中国饮食等各种物品,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没有一天空闲。德光约定晋高祖不称臣,把表改称书信,称作儿皇帝,采用家人之间的礼节。德光派中书令韩颎带着册书册立晋高祖为英武明义皇帝;晋高祖又派赵莹、冯道等人,带着太常卤簿仪仗,奉册尊奉德光及其母亲的尊号,终其一生奉事他们非常恭谨。晋高祖去世,出帝即位。德光恼怒出帝没有先行告知,而且不奉表、不称臣,反而称孙,于是多次派使者责备晋国。晋国大臣都很害怕,只有景延广对契丹使者说话很不恭敬,德光更加愤怒。杨光远在青州反叛,招引德光。开运元年春,德光倾尽全国兵力南侵,把军队分为三路:西路出雁门,进攻并州、代州,刘知远在秀容击败了他们;东路到达黄河,攻陷博州,以此响应杨光远。德光和赵延寿向南进攻,攻陷贝州;德光驻军元城,兵锋到达黎阳。晋出帝亲自出征,派李守贞等人向东驰赴马家渡,击败契丹。德光和晋军在黄河相持一个多月,听说马家渡的军队战败,便率众进攻晋军,在戚城交战。德光临阵望见晋军旗帜鲜明,士卒和战马整齐严肃,面露惧色,对身边人说:“杨光远说晋国的兵马已经饿死了一半,为什么还这样强盛?”两军交战后,双方死伤各半,战阵之间断箭和遗失的箭头铺了厚厚一层,有一寸多深。天黑时德光退兵,把军队分为两路:一路出沧州,一路出深州,返回北方。开运二年正月,德光又倾尽全国兵力入侵,包围镇州,分兵攻下鼓城等九县。杜重威守镇州,闭门坚守,不敢出战。契丹向南掠夺邢州、洺州、磁州,一直到安阳河,方圆千里之内几乎被焚烧抢掠一空。契丹人见到高大的桑树,骂道:“我知道紫披袄是从你身上长出来的,我难道能容你活着吗?”于是把柴薪捆在树上烧掉。当时出帝生病不能出征,派张从恩、安审琦、皇甫遇等人抵御契丹。皇甫遇进军途中渡过漳水,遇到契丹,在榆林交战,几乎被俘。安审琦从后面救援他,契丹望见尘土飞扬,以为救兵到了,便退走了。但张从恩畏惧胆怯,不敢追击,也带兵向南逃到黎阳。契丹已经北撤,出帝的病稍有好转,于是下诏亲自出征,驻军澶州,派杜重威等人北伐契丹。契丹军回到古北时,听说晋军将要到达,立即又率军向南撤退。等到杜重威在阳城卫村交战时,晋军又饥又渴,凿井就坍塌,只得绞取泥水饮用。德光坐在奚车中,呼喊部众说:“晋军全在这里了,可以把他们活捉,然后平定天下。”恰逢天刮大风,晋军拼死进攻,契丹大败。德光丢失车乘和战马,只骑着一匹白骆驼逃走。到达幽州后,各位首领和大将都被鞭打数百下,只有赵延寿被免罪。当时天下遭遇旱灾和蝗灾,晋人苦于战争,于是派开封府军将张晖,以假供奉官的身份出使契丹,奉表称臣,以修复两国关系。德光说话虽然傲慢无礼,但契丹自己也厌倦了战争。德光的母亲舒噜曾对晋人说:“南朝汉人难道能一直安睡吗?自古以来只听说汉人来和亲蕃国,从没听说蕃国去同汉人讲和。如果汉人确实有回心转意的意思,那么我又何惜与他们通好呢?”晋国也不再派使者,但德光却多次写信招降赵延寿。延寿见晋国衰弱、天下混乱,曾经有窥伺中国的意图,而德光也曾答应延寿灭掉晋国后立他为帝。延寿得到晋国的书信,假意写了些友好的话回复晋国,说自己陷身敌国,思念归来,约定晋国发兵作为内应。德光的将领高牟翰也假装要以瀛州投降晋国,晋国君臣都很高兴。三年七月,晋国派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等人出兵作为接应延寿的军队,奔赴瀛州。高牟翰弃空城而去,晋军到达城下,见城门全都敞开,怀疑有伏兵,不敢进入,便派梁汉璋追赶高牟翰。追上后交战,梁汉璋战死。杜重威等驻军武强,德光听说晋军出兵,便入侵镇州。杜重威向西驻扎在中渡,和德光隔水对阵。德光分兵合并西山的军队,从晋军后方出击,攻破栾城县。县中有一千名骑兵,全都向敌军投降。德光每次俘获晋人,都在他们脸上刺字:“奉诏不杀,放回南方。”杜重威等被包围,粮食断绝,于是全军投降。德光很高兴,对赵延寿说:“所得到的汉人都给你。”于是赐给他龙凤赭袍,让他穿着安抚晋军;也赐给杜重威赭袍,并派傅往儿监督他。张彦泽率骑兵二千人,先进入京师。晋出帝和太后写下降表,自己陈述过错。德光派嘉哩拿手诏赐给出帝说:“孙儿只管不要忧虑,我一定给你找一个吃饭的地方。”德光将要到达京师,京师有关官员请求用法驾仪仗迎接。德光说:“我亲自披甲戴胄来平定中原,太常的礼仪,我没有空闲顾及。”于是停止使用法驾。出帝和太后出城到郊外迎接,德光推辞不见,说:“哪有两个天子在道路上相见的道理?”四年正月丁亥朔日早晨,晋国文武百官在都城北面列班,面向德光叩拜辞谢,穿着丧服、戴纱帽等待。德光披甲穿貂裘,戴貂帽,骑马站在高冈上,百官俯伏待罪。德光从封丘门进入,登上城楼,派通事宣告、晓谕众人说:“我也是人,你们不必害怕。我本来没有心思到这里来,是汉人的军队把我引来的。”于是进入晋宫。宫中的嫔妃、歌妓前来迎接拜见,他都不予理会。傍晚出宫,住在赤冈。封出帝为负义侯,迁往黄龙府。癸巳日,德光进入晋宫居住,让契丹人守卫各门,门廊、宫殿和庭院都剖裂犬尸、悬挂犬皮,用来施行厌胜之术。甲午日,德光穿本国服装在广政殿临朝。乙未日,他穿中国冠服,百官按照晋国礼仪参加常朝、起居问安;但毡裘、左衽服装、胡马和奚车排列在台阶和殿陛之间,晋人低头不敢抬眼仰视。

二月丁巳朔,金吾六军殿中省仗,太常乐舞陈于廷。徳光冠通天冠,服绛纱袍,执大珪以视朝,大赦,改晋国为大辽国,开运四年为防同十年。徳光尝许赵延寿灭晋而立以为帝,故契丹击晋,延寿尝为先锋,虏掠所得悉以奉徳光及其母舒噜。徳光巳灭晋而无立延寿意,延寿不敢自言,因李崧以求为皇太子。徳光曰:“吾于燕王无所爱惜,虽我皮肉可为燕王用者,吾可割也。吾闻皇太子是天子之子,燕王岂得为之?”乃命与之迁秩。翰林学士张砺进拟延寿中京留守大丞相録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徳光索笔涂其録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止以为中京留守大丞相,而延寿前为枢密使封燕王,皆如故。又以砺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晋故相和凝并为宰相。砺明宗时翰林学士,晋髙祖起太原,唐废帝遣砺督赵延寿进军于圑柏谷,已而延寿为徳光所锁,并砺迁于契丹。徳光重其文学,仍以为翰林学士。砺尝思归,逃至境上,为追者所得。徳光责之,砺曰:“臣本汉人,衣服饮食言语”不同今,思归不得,生不如死。徳光顾其通事唐髙英曰:“吾戒尔辈善待此人,致其逃去过,在尔也。”因笞唐英一百,而待砺如故。其爱之如此。徳光将视朝,有司给延寿貂蝉冠,砺三品冠服。延寿与砺皆不肯服,而延寿别为王者冠以自异。砺曰:“吾在上国时,晋遣冯道奉册北朝,道赍二貂冠,其一宰相韩延徽冠之,其一命我冠之。今其可降服耶?”卒冠貂蝉以朝。三月丙戌朔,徳光服靴袍,御崇元殿,百官入阁。徳光大悦,顾其左右曰:“汉家仪物,其盛如此。我得于此殿坐,岂非真天子耶?”其母舒噜遣人赍书及安巴坚明殿书赐徳光。明殿若中国陵寝下宫之制,其国君死葬,则于其墓侧起屋谓之明殿,置官属职司嵗时奉表起居如事生,置明殿学士一人,掌答书诏。每国有大庆吊,学士以先君之命为书,以赐国君,其书常曰:“报儿皇帝云。”徳光已灭晋,遣其部族酋豪及其通事为诸州镇刺史节度使,括借天下钱帛以赏军。胡兵人马不给粮草,日遣数十骑分出四野刼掠人民,号为打草谷。东西二三千里之间,民被其毒,逺近怨嗟。汉髙祖起太原,所在州镇多杀契丹守将归汉,徳光大惧。又时已热,乃以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翰契丹之大族,其号阿巴。翰之妹亦嫁徳光,而阿巴本无姓氏,契丹呼为国舅。及将以为节度使,李崧为制姓名曰萧翰,于是始姓萧。徳光已留翰守汴,乃北归,以晋内诸司伎术宫女诸军将卒数千人从,自黎阳渡河,行至汤隂,登愁死冈。谓其宣徽司髙勲曰:“我在上国以打围食肉为乐,自入中国心常不快。若得复吾本土,死亦无恨。”勲退而谓人曰:“是将死矣。”相州梁晖杀契丹守将,闭城距守。徳光引兵攻破之,城中男子无少长皆屠之,妇女悉驱以北。后汉以王继宏镇相州,得髑髅千数万枚,为大塜葬之。徳光至临洺,见其井邑荒残。笑谓晋人曰:“致中国至此,皆燕王为罪首。”又顾张砺曰:“尔亦有力焉。”徳光行至栾城,得疾卒于杀虎林。契丹破其腹,去其肠胃,实之以盐,载而北。晋人谓之帝羓焉。永康王乌云立,諡徳光为嗣圣皇帝,号安巴坚为太祖,徳光为太宗。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

  临川文钞引

王荆公湛深之识,幽渺之思,大较并本之古六艺之防,而于其中别自为调,镵刻万物,鼔铸羣情,以成一家之言者也。其尤最者,《上仁宗皇帝书》与《神宗本朝百年无事诸劄子》,可谓王佐之才。此所以于仁庙之镇静博大犹未能入,而至于熈宁元丰之间,刼主上而固鱼水之交,譬则武丁之于傅说,孔明之于昭烈,不是过已。惜也,公之学问本之好古者多,而其措注当时亦狃于泥古为患,况以矫拂之行而兼之以独见,以执拗之资而恣之以私臆,所以吕、章、邢、蔡以下,纷纷附会,荧惑天子,流毒四海。新法既坏,并其文学知而好之者半,而厌而訾之者亦半矣。以予观之,荆公之雄不如韩,逸不如欧,飘宕疎爽不如苏氏父子兄弟,而匠心所注意在言外,神在象先,如入幽林邃谷而杳然洞天,恐亦古来所罕者。子每读其碑志墓铭及他书所指次世之名臣硕卿、贤人志士,一言之予,一字之夺,并从神解中防缀风刺,翩翩乎凌风之翮矣。于《史》《汉》外别为三昧也。予首录其《上仁宗皇帝书》一首次及劄子疏状七首,表启三十六首,与友人书三十五首,序十二首,记二十二首,论原说解杂著二十五首,碑状墓志铭表及祭文七十三首,厘为一十六卷。归安鹿门茅坤题。

译二月丁巳朔日,金吾六军和殿中省的仪仗排列在殿前,太常的乐舞陈列在庭院。德光戴通天冠,穿绛纱袍,手执大圭临朝视政,实行大赦,把晋国改为大辽国,将开运四年改为会同十年。德光曾答应赵延寿灭掉晋国后立他为帝,所以契丹攻打晋国时,延寿曾任先锋,俘获抢掠所得全部献给德光及其母舒噜。德光灭掉晋国后已没有立延寿为帝的意思,延寿不敢自己开口,于是通过李崧请求做皇太子。德光说:“我对燕王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即使我的皮肉中有可以给燕王使用的,我也可以割下来。我听说皇太子是天子的儿子,燕王怎么能做皇太子呢?”于是命令给延寿升迁官阶。翰林学士张砺拟定任命延寿为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德光索取笔来,涂去其中“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只任命他为中京留守、大丞相;至于延寿此前担任的枢密使和所封燕王,都照旧不变。又任命张砺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晋国旧宰相和凝一同担任宰相。张砺在明宗时任翰林学士;晋高祖从太原起兵时,唐废帝派张砺督促赵延寿从团柏谷进军。不久赵延寿被德光锁押,张砺也随同迁往契丹。德光看重他的文学才能,仍任命他为翰林学士。张砺曾经想回归汉地,逃到边境,被追捕的人抓获。德光责备他,张砺说:“臣本来是汉人,衣服、饮食和语言都与现在不同,思念故乡却不能回去,活着还不如死去。”德光回头对通事唐高英说:“我告诫你们要好好对待这个人,导致他逃走,过错在你。”于是鞭打唐高英一百下,对张砺仍像从前一样相待。德光爱惜他到了这种程度。德光将要临朝,有关官员给赵延寿准备了貂蝉冠,给张砺准备三品官服。赵延寿和张砺都不肯穿戴,赵延寿另做了一顶王者冠来显示自己的特殊。张砺说:“我在上国时,晋国派冯道奉册出使北朝。冯道带着两顶貂蝉冠,一顶由宰相韩延徽戴,一顶命我戴。如今难道可以降等服用吗?”最终还是戴着貂蝉冠上朝。三月丙戌朔日,德光穿靴袍,驾临崇元殿,百官入阁。德光非常高兴,回头对身边人说:“汉家的礼仪器物,竟然盛大到这种程度。我能够坐在这座殿上,难道不是真天子吗?”他的母亲舒噜派人带着书信和安巴坚明殿的文书赐给德光。明殿仿照中国陵寝下宫的制度;该国国君死后下葬,就在墓旁建屋,称为明殿,设置官属职司,按年节奉表问安,像侍奉活人一样;又设置明殿学士一人,掌管答复书信诏令。每逢各国有重大庆贺或吊祭之事,明殿学士便以先君的名义写信,赐给各国国君,信中通常写道:“报儿皇帝说。”德光灭掉晋国后,派本部族的酋长豪强和通事担任各州镇的刺史、节度使,搜括借取天下的钱帛来赏赐军队。胡人军队的人马得不到粮草,每天派出几十名骑兵分散到四野抢掠百姓,名叫“打草谷”。东西二三千里之间,百姓遭受他们的毒害,远近都怨声叹息。汉高祖从太原起兵后,各地州镇大多杀掉契丹守将,归附汉国,德光十分恐惧。又正值天气炎热,于是任命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萧翰是契丹大族,号称阿巴;萧翰的妹妹也嫁给德光,而阿巴本来没有姓氏,契丹人称他为国舅。等到将要任命他为节度使时,李崧替他拟定姓名为萧翰,从此才姓萧。德光已经留下萧翰镇守汴州,于是向北返回,带着晋国宫中的各司伎术人员、宫女以及各军将士数千人随行。从黎阳渡过黄河,走到汤阴,登上愁死冈,对宣徽司高勋说:“我在上国以打猎吃肉为乐,自从进入中国,心中常常不痛快。如果能够回到我的本土,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高勋退下后对人说:“他将要死了。” 相州的梁晖杀死契丹守将,关闭城门抵抗防守。德光率兵攻破相州,城中男子无论老少全部屠杀,妇女全都驱赶到北方。后来后汉任王继宏镇守相州,他得到头骨数万枚,筑成大坟埋葬。德光到了临洺,看见那里井邑荒废残破,便笑着对晋人说:“使中国到了这个地步,燕王是罪魁祸首。”又回头对张砺说:“你也出过力。”德光走到栾城时得病,死在杀虎林。契丹人剖开他的腹部,取出肠胃,用盐填充尸体,装载着向北运回。晋人称他为“帝羓”。永康王乌云即位,谥德光为嗣圣皇帝,尊称安巴坚为太祖,尊德光为太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临川文钞引 王荆公深邃的见识、幽微的思想,大体上都本于古代六艺的旨趣,同时又在其中另自形成格调;他刻画万物,陶铸群情,形成一家之言。尤其杰出的,是《上仁宗皇帝书》和《神宗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可以说具有辅佐君王的才能。这就是为什么在仁宗朝那种镇静宽大、博厚宏远的政治环境中,他尚且未能完全施展,而到了熙宁、元丰之间,却能劫持君主,巩固君臣如鱼水般的关系;譬如武丁之于傅说、孔明之于昭烈,也不过如此。可惜,王公的学问大多本于好古,而他当时的施政又拘泥古法成为祸患;何况把矫正世俗的行为同自己的独到见解结合起来,又凭着执拗的资质放纵个人臆见,所以吕惠卿、章惇、邢恕、蔡京以下的人纷纷附会,迷惑天子,流毒四海。新法败坏以后,连同他的文学在内,知道并喜爱它的人约有一半,厌恶并诋毁它的人也约有一半。在我看来,荆公的雄健不如韩愈,洒脱不如欧阳修,飘逸放宕、疏朗爽利不如苏氏父子兄弟;但他在构思时所着意的地方常在语言之外,精神又先于形象显现,仿佛进入幽深的树林和深邃的山谷,隐约看见通向洞天的道路,这恐怕也是古来少有的。他每次阅读王安石所作的碑志、墓铭以及其他文章中所指次的当世名臣显贵、贤人志士,增添一个字、删去一个字,都从神会中安排出讽刺,轻盈得像凌风飞翔的鸟翅。在《史记》《汉书》之外,另自形成了一种深微的境界。我首先选录他的《上仁宗皇帝书》一篇,接着选札子、奏疏、奏状七篇,表、启三十六篇,与友人书信三十五篇,序十二篇,记二十二篇,论、原、说、解及杂著二十五篇,碑状、墓志、铭、表和祭文七十三篇,分编为十六卷。归安鹿门茅坤题。

临川本传

王安石字介甫,临川人。父益,都官员外郎。安石少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属文动笔如飞,见者皆服其精妙。友生曾巩携以示欧阳脩,脩为延誉。登进士上第,签书淮南判官。旧制秩满许献文求试馆职,安石独否。再调知鄞县,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通判舒州,文彦博为相,荐其恬退。寻召试馆职,不就。脩荐为谏官,以祖母年髙辞。脩以其须禄养,言于朝,用为羣牧判官。请知常州,移提防江东刑狱。入为度支判官,时嘉祐三年也。安石果于自用,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乃上万言书。后安石当国,其所注措大抵皆祖此书。俄直集贤院。先是安石屡辞馆阁之命,士大夫谓其无意于世,恨不识其靣。朝廷每欲畀以美官,惟患其不就也。明年同脩起居注,疏辞至八九,乃受。遂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自是不复辞官矣。有少年得鬬鹑,其侪求之不与,恃与之昵,辄持去。少年追杀之,开封当此人死。安石駮曰:“不与而持去,是盗也。追而杀之,是捕盗也。”遂劾府司失入,事下审刑大理,皆以府断为是。诏放安石罪,安石不谢。御史举奏之,帝亦不问。以母忧去,终英宗世,召不起。安石本楚士,未知名于中朝,以韩、吕二族为巨室,欲借以取重,乃深与韩绛、绛弟维及吕公着交。三人更称扬之,名始盛。神宗在颍邸,维为记室,每讲说见称,辄曰:“此维之友王安石之说也。”及为太子庶子,又荐自代。帝由是想见其人。甫即位,命知江宁府。数月,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熈宁元年造朝,帝问为治所先,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帝曰:“卿可谓责难于君。”一日讲席,羣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与卿从容论议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征,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臯防稷、禹;诚能为髙宗,则必有傅说。彼二子者,何足道哉!」二年,拜参知政事。帝谓曰:「人皆不能知卿,以为但知经术,不晓世务。」安石对曰:「经术正所以经世务尔。」帝问:「卿施设何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所急也。」于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命与枢宻陈升之同领之。安石令其党吕惠卿任其事,而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诸役,相继并兴,号为新法。遣提举官四十余辈颁行天下。青苖法者,以常平籴本散与人戸,出息二分,春散秋敛。均输法者,以发运之职改为均输,假以钱货,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逺,预知在京仓库所当办者,得以便宜蓄买。保甲之法,籍民二丁取一,十家为保,保丁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免役之法,据家赀髙下出钱雇役,单丁、女户原无役者,一概输钱,谓之助役。市易之法,听人賖贷县官财货,出息二分,过期不输者加罚钱。保马之法,凡五路义保愿养马者,戸一匹,以监牧见马给之,或官与其直,使自市,嵗一阅其肥瘠死病者补偿。方田之法,以东西南北若干步为一方,嵗计量其地,验其肥瘠,定其色号,分五等以定税数。又有免行钱者,约京师百物诸行利入厚薄,皆令纳钱,与免行户祗应。自是四方争言农田水利,古陂废堰,悉务兴复。又令民封状増价以买坊塲。又增茶盐之额。又设措置河北籴便司,广积粮谷于临流州县,以备馈运。由是赋敛愈重,天下骚然云云。帝亦疑之,遂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自礼部侍郎超九转为吏部尚书。始,吕惠卿遭丧去,安石未知所托,得曽布信任之,亚于惠卿。及惠卿服阕,安石朝夕汲引,至是白为参知政事。安石之再相也,屡谢病求去,及雱死,尤悲伤不堪,请益力。帝益厌之,罢为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明年改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元丰三年,复拜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换特进,改封荆。哲宗立,加司空。未几卒,年六十八。赠太傅。绍圣中,谥曰文。配享神宗。崇宁中,配食孔庙,列顔孟之次。追封舒王。杨时言于钦宗,降从祀。髙宗复停宗庙配享,削王封。理宗复停孔庙从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一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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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临川文钞》本传 王安石,字介甫,临川人。他的父亲王益,任都官员外郎。王安石年少时喜欢读书,读过一遍便终身不忘。写文章时下笔如飞,见到的人都佩服他的精妙。朋友曾巩带着他的文章给欧阳修看,欧阳修替他广为称誉。王安石考中进士第一等,签书淮南判官。按照旧制,任期届满可以进献文章请求参加馆职考试,唯独王安石没有这样做。后来调任知鄞县,修筑堤堰,疏浚陂塘,使水陆交通都得到便利;把粮食借给百姓,规定利息偿还,使新旧粮食相互流通,县里人都认为便利。任舒州通判时,文彦博任宰相,推荐他,说他淡泊自守、甘于退处。不久朝廷召他参加馆职考试,他没有应召。欧阳修推荐他任谏官,他以祖母年高为由推辞。欧阳修认为他需要俸禄奉养祖母,便向朝廷说明,任命他为群牧判官。他请求任知常州,后来改任提点江东刑狱。入朝任度支判官,当时是嘉祐三年。王安石敢于坚持己见,慨然有矫正世俗、改变风气的志向,于是上万言书。后来王安石执掌国政,他所采取的措施大体都本于这篇书。不久任直集贤院。在这以前,王安石多次辞谢馆阁之命,士大夫认为他无意于仕途,遗憾不能认识他的面目。朝廷每次想授予他优越官职,唯一担心的是他不肯就任。第二年,他同修起居注,连续上疏推辞八九次,才接受任命。于是任知制诰,纠察京城的刑狱案件。从此以后,他不再辞官。一个少年得到一只斗鹑,同伴向他索要,他不肯给;同伴仗着与他亲近,便径自拿走。少年追赶并杀死了这个人,开封府判定少年应当处死。王安石驳斥说:“别人不给他,他却拿走,这是盗贼;追赶而杀他,这是捕盗。”于是弹劾开封府主管官员误判案件。案件交给审刑院、大理寺审理,两处都认为开封府的判决正确。诏令赦免王安石的罪,他也不谢恩。御史举奏此事,皇帝也没有追究。王安石因母亲去世离职守丧,直到英宗一朝结束,朝廷召他也不肯起复。王安石本是楚地士人,在朝廷中还没有名声;他认为韩、吕两族是大族,想借助他们提高自己的声望,于是同韩绛、韩绛的弟弟韩维以及吕公着深相交往。三人轮流称誉他,他的名声才开始大起来。神宗居住在颍王府时,韩维任记室,每次讲说受到称许,总是说:“这是我朋友王安石的学说。”后来韩维任太子庶子,又推荐王安石代替自己。神宗因此想见这个人。刚即位,就任命王安石知江宁府。几个月后,召他任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入朝,皇帝问治理国家应以什么为先,他回答:“选择治国之道最重要。”皇帝问:“唐太宗怎么样?”他回答:“陛下应当效法尧、舜,为什么要以唐太宗为法呢?” 皇帝说:“你可以说是对君主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一天在讲席上,群臣退下,皇帝留下王安石坐着说:“我有些话想同你从容商议。”于是说道:“唐太宗一定要得到魏征,刘备一定要得到诸葛亮,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这两个人确实是世间罕见的人才。”王安石说:“陛下如果真能成为尧舜,就一定会有皋陶、后稷、禹;如果真能成为高宗,就一定会有傅说。那两个人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熙宁二年,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皇帝对他说:“人人都不能真正了解你,认为你只懂经术,不懂世务。”王安石回答:“经术正是用来治理世务的。”皇帝问:“你施行政务准备先做什么?”王安石说:“改变风俗、建立法度,是目前最急迫的事情。”于是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命王安石和枢密使陈升之共同主管。王安石让他的党羽吕惠卿主持其事,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等法相继兴起,号称新法。朝廷派提举官四十多人向天下颁行。青苗法,是把常平仓的籴本粮款分发给各户,收取二分利息,春天发放,秋天收回。均输法,是把发运使的职权改为均输,给予钱财货物,凡是上供之物,都可以把贵处的货物运到便宜处,用近处的货物交换远处的货物;预先知道京城仓库应当办理的物品,就可以相机储蓄购买。保甲法,是登记百姓,每两名成年男子取一人,十家编为一保;保丁发给弓弩,训练他们学习战阵。免役法,是根据各户财产多少出钱雇役;单丁户、女户原本不用服役的,也一律交钱,称为助役钱。市易法,是允许百姓赊借县官的财物,收取二分利息;到期不交的,加罚钱。保马法,是五路中凡义保愿意养马的,每户养一匹,由监牧把现有马匹给他们;或者官府给马价,让他们自行购买;每年检查马匹的肥瘦、生死、疾病,死病者予以补偿。方田法,是以东西南北若干步为一方,每年丈量土地,查验肥瘠,确定地色等第,分为五等以确定税额。又有免行钱,是估量京师百物各行业利润的厚薄,都命令交钱,以免除行户的差役。从此四方争相陈说农田水利,古代废弃的陂塘堤堰,全都致力于兴修恢复。又命令百姓封存文书、提高价格来购买坊场。又增加茶、盐的征额。又设置措置河北籴便司,在临近水流的州县广泛积储粮谷,以备运输供给。由此赋税征敛更加沉重,天下骚动不安。皇帝也开始怀疑这些措施,于是罢免王安石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并使他从礼部侍郎越过九级升为吏部尚书。起初,吕惠卿因服丧离职,王安石不知道可以托付谁,发现曾布值得信任,才略次于吕惠卿。等吕惠卿服丧期满,王安石早晚都提拔援引他,到这时又奏明任命他为参知政事。王安石第二次任宰相时,多次以病为由请求离职;等到儿子王雱去世,他更加悲伤难以承受,请求离职也更加急迫。皇帝更加厌恶他,罢免他为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第二年改任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元丰三年,又任命为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改授特进,改封荆国公。哲宗即位,加授司空。不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太傅。绍圣年间,谥号为“文”,配享神宗。崇宁年间,配祀孔庙,位列颜回、孟轲之后。追封舒王。杨时向钦宗进言,降为从祀。高宗又停止其配享宗庙,削去王爵。理宗又停止其在孔庙从祀。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一 明代茅坤撰 《临川文钞》第一 上书

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荆公以王佐之学与王佐之才自任,故其一生措注已尽于此书中,所以结知主上亦全在此书中。然其学本经术,故所言非汉唐以来宰相所能见,而其偏拗自用,大较与商鞅所欲变法处相近,故其功业亦遂大壊,而反不如近世浮沉者之得。学者须具千古只眼看之。此书几万余言,而其丝牵绳聨如提百万之兵,而钩考部曲,无一不贯。臣愚不肖,防恩备使一路,今又防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无以称职,而敢縁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幸甚。臣窃观陛下有恭俭之徳,有聪明睿智之才,夙兴夜寐,无一日之懈,声色狗马、观游玩好之事,无纎介之蔽,而仁民爱物之意孚于天下。而又公选天下之所愿以为辅相者,属之以事,而不贰于谗邪倾巧之臣。此虽二帝三王之用心,不过如此而己宜其家给人足,天下大治,而效不至于此。顾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邉衅。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四方有志之士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乆不安。此其故何也?患在不知法度故也。今朝廷法严令具,无所不有,而臣以谓无法度者,何哉?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孟子曰:「有仁心仁闻而泽不加于百姓者,为政不法于先王之道故也。」以孟子之说观方今之失,正在于此而已。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逺,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不一,而欲一一修先王之政,虽甚愚者犹知其难也。然臣以谓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谓当法其意而己夫二帝三王相去葢千有余载,一治一乱,其盛衰之时具矣,其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亦各不同,其施设之方亦皆殊,而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臣故曰:当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虽然,以方今之势揆之,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也。陛下有恭俭之徳,有聪明睿智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诚加之意,则何为而不成,何欲而不得。然而臣顾以谓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者,何也?以方今天下之人才不足故也。臣尝试窃观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于此时者也。夫人才乏于上,则有沉废伏匿在下而不为当时所知者矣。臣又求之于闾巷草野之间,而亦未见其多焉。岂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臣以谓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则可知矣。今以一路数千里之间,能推行朝廷之法令,知其所缓急,而一切能使民以修其职事者甚少,而不才茍简贪鄙之人至不可胜数。其能讲先王之意以合当时之变者,葢阖郡之间往往而絶也。朝廷每一令下,其意虽善,在位者犹不能推行,使膏泽加于民,而吏辄縁之为奸以扰百姓。臣故曰:在位之人才不足,而草野闾巷之间亦未见其多也。夫人才不足,则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虽有能当陛下之意而欲领此者,九州之大,四海之逺,孰能称陛下之指以一一推行此,而人人防其施者乎?臣故曰:其势必未能也。孟子曰:徒法不能以自行,非此之谓乎?然则方今之急在于人才而己诚能使天下之才众多,然后在位之才可以择其人而取足焉。在位者得其才矣,然后稍视时势之可否,而因人情之患苦,变更天下之弊法,以趋先王之意,甚易也。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先王之时人才尝众矣,何至于今而独不足乎?故曰: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故也。商之时天下尝大乱矣,在位贪毒祸败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尝少矣。当是时,文王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后随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诗曰: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此之谓也。及其成也,微贱兔罝之人,犹莫不好徳,▯罝之诗是也。又况于在位之人乎?夫文王惟能如此,故以征则服,以守则治。诗曰:奉璋峨峨,髦士攸宜。又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

译《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荆公以辅佐君王的学问和才能自我期许,所以他一生的施政措施全都集中在这篇书中;他由此取得君主知遇,也完全依靠这篇书。然而他的学问本于经术,所以所说的不是汉、唐以来宰相所能见到的;而他偏执任性、刚愎自用,大体上又同商鞅想要变法的地方相近,因此他的功业也终于大为败坏,反而不如近世那些随波浮沉的人取得的结果。读书人必须具备洞察千古的眼光来评价他。这篇书将近一万多字,但其中线索相牵、脉络相连,就像统率百万大军,考察各部队,没有一处不贯通。臣愚钝不肖,蒙受恩典,担任一路使者;如今又蒙恩召回朝廷,有所任用,正应当把出使之事回报陛下。臣自知没有能力胜任职务,却想借出使所接触到的情况,冒昧谈论天下大事。伏望陛下详细思考,择取其中正确的意见,臣就十分庆幸了。臣私下观察,陛下有恭谨节俭的德行,有聪明睿智的才干,早起晚睡,没有一天懈怠;声色、狗马、游观玩好之事,一丝一毫也不能蒙蔽您,而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已经取信于天下。又公开选拔天下人所希望的人来担任辅相,把政事交给他们,而不受谗邪奸巧之臣的左右。这些即使是二帝三王的用心,也不过如此而已;本来应当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天下大治,但实际成效却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向内看,不能不为社稷忧虑;向外看,不能不害怕边境发生事端。天下的财力一天天困乏,风俗一天天衰败,各地有志之士忧惧不安,常常担心天下长久不得安宁。这是什么原因呢?祸患在于不知道法度。现在朝廷法令严明、制度完备,没有什么不具备的,可臣却说没有法度,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今的法度大多不符合先王的政道。孟子说:“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声,却不能使恩泽施加到百姓身上的,是因为施政不合先王之道。” 用孟子的说法观察当今的过失,正在于此而已。当今时代距离先王时代遥远,所遭遇的变化、所处的形势各不相同,如果想一一恢复先王的政令,即使非常愚钝的人也知道那很困难。然而臣认为,今天的过失在于没有效法先王的政道,所谓效法先王,只应当效法他们的用意罢了。二帝三王相距大约一千多年,天下有时治、有时乱;他们处在盛衰不同的时期,遭遇的变化、面对的形势也各不相同,施政的方法当然都不同,但他们治理天下国家的根本意旨、先后次序从未不同。因此臣说:应当效法他们的用意而已。效法他们的用意,那么我们所作的改易变革,就不至于使天下震惊、使众人喧嚷,而本来已经符合先王之政了。即便如此,按照当今的形势来衡量,陛下即使想改变天下的事务,使之符合先王的用意,形势也必然不允许。陛下有恭谨节俭的德行,有聪明睿智的才干,有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如果确实加以用心,那么做什么不能成功,想要什么不能得到?然而臣却认为,陛下即使想改变天下的事务,使之符合先王的用意,形势也必然不允许,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当今天下的人才不足。臣曾私下观察天下在位之人,没有比当今更缺乏人才的时候了。上层人才缺乏,那么下层就会有沉沦废弃、隐藏不出而不为当时所知的人。臣又到乡里民间去寻找,也没有看见人才很多。难道不是培养造就人才的方法不对所造成的吗?臣认为,当今在位人才不足,从臣出使所到之处就可以看出来。现在以一路数千里之内来说,能够推行朝廷法令,知道事情缓急,并且能使百姓各自修治职事的人很少,而无才、苟且、贪鄙的人多得数不清。能够讲明先王的用意以适合当前变化的,在一郡之内往往完全没有。朝廷每下一道命令,命令的用意即使是好的,在位官员仍然不能推行,使恩泽施加于百姓,官吏却常常借机作奸,扰乱百姓。因此臣说,在位人才不足,而乡里民间也没有看到人才很多。人才不足,那么陛下即使想改变天下事务以符合先王的用意,大臣即使有能体会陛下心意、想要统领此事的人,面对九州之大、四海之远,又有谁能符合陛下的旨意,一一推行这些措施,使人人都受到它的施行呢?所以臣说,形势必定还不能做到。孟子说:“仅有法令不能使它自行施行。”不正是说这种情况吗?那么当今最急迫的事情就在于人才。果真能使天下人才众多,然后在位官员就可以择取其中合适的人而获得充足人才;在位者获得人才以后,再逐渐观察时势是否可行,根据人情的困苦,改变天下弊病的法令,使它趋向先王的用意,就很容易了。今天的天下也是先王的天下,先王时代人才曾经很多,为什么到了今天却偏偏不足呢?所以说,是培养造就人才的方法不对。商朝时天下曾经大乱,在位者贪婪狠毒,造成祸败,都不是合适的人。等到文王兴起时,天下人才又曾经很少。当时文王能够陶冶天下士人,使他们都具备士君子的才德,然后按照各自的才能任官使用。《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有不造就人才的?”说的就是这个。等到人才培养成功,即使微贱如兔罝之人,也没有不好德行的。《兔罝》诗说的就是这件事,更何况在位官员呢?文王正因为能做到这样,所以用兵征伐就使人服从,守卫国家就能治理好。诗经说:“奉持玉璋,仪容巍峨,俊秀之士都适宜担任这样的职务。”又说:“周王出行,六军都随从他。”

言文王所用文武各得其才而无废事也。及至夷厉之乱,天下之才又尝少矣。至宣王之起,所与图天下之事者,仲山甫而巳故诗人叹之曰:「徳輶如毛,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葢闵人士之少而山甫之无助也。宣王能用仲山甫,推其类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后人才复众。于是内修政事,外讨不庭,而复有文武之境土。故诗人美之曰:「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畎。」言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使之有可用之才,如农夫新美其田而使之有可采之芑也。由此观之,人之才未尝不自人主陶冶而成之者也。所谓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己所谓教之之道何也?古者天子诸侯自国至于乡党,皆有学,博置教导之官,而严其选。朝廷礼乐刑政之事,皆在于学。士所观而习者,皆先王之法言徳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茍不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则不教也。茍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者,则无不在于学。此教之之道也。所谓养之之道何也?饶之以财,约之以礼,裁之以法也。何谓饶之以财?人之情不足于财,则贪鄙茍得,无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其制禄,自庶人之在官者,其禄巳足以代其耕矣。由此等而上之,每有加焉,使其足以养亷耻而离于贪鄙之行。犹以为未也,又推其禄以及其子孙,谓之世禄,使其生也既于父子兄弟妻子之养,防姻朋友之接,皆无憾矣。其死也,又于子孙无不足之忧焉。何谓约之以礼?人情足于财而无礼以节之,则又放僻邪侈,无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为之制度,防丧祭养燕享之事,服食器用之物,皆以命数为之节,而齐之以律度量衡之法。其命可以为之而财不足以具,则弗具也。其财可以具而命不得为之者,不使有铢两分寸之加焉。何谓裁之以法?先王于天下之士,教之以道艺矣,不帅教则待之以屏弃逺方,终身不齿之法,约之以礼矣。不循礼,则待之以流杀之法。王制曰:“变衣服者,其君流。”《酒诰》曰:“厥或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夫羣饮、变衣服,小罪也;流杀,大刑也。加小罪以大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者,以为不如是不足以一天下之俗,而成吾治。夫约之以礼,裁之以法,天下所以服从、无抵冒者,又非独其禁严而治察之所能致也。葢亦以吾至诚恳恻之心,力行而为之倡。凡在左右通贵之人,皆顺上之欲而服行之。有一不帅者,法之加必自此始。夫上以至诚行之,而贵者知避上之所恶矣,则天下之不罚而止者众矣。故曰,此养之之道也。所谓取之之道者,何也?先王之取人也,必于乡党,必于庠序,使众人推其所谓贤能,书之以告于上,而察之。诚贤能也,然后随其徳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使之。所谓察之者,非专用耳目之聪明,而听私于一人之口也。欲审知其徳,问以行;欲审知其才,问以言。得其言行,则试之以事。所谓察之者,试之以事是也。虽尧之用舜,亦不过如此而己又况其下乎?若夫九州之大,四海之逺,万官亿丑之贱,所须士大夫之才,则众矣。有天下者,又不可以一一自察之也,又不可以偏属于一人而使之于一日、二日之间考试其行能而进退之也。葢吾己能察其才行之大者以为大官矣,因使之取其类以持乆试之,而考其能者以告于上,而后以爵命禄秩予之而巳此取之之道也。所谓任之之道者,何也?人之才徳高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农者以为后稷,知工者以为共工。其徳厚而才高者以为之长,徳薄而才下者以为之佐属。又以乆于其职,则上狃习而知其事,下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可以至于成,不肖者则其罪可以至于着。故乆其任而待之以考绩之法。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则得尽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终,其功之不就也。偷惰茍且之人,虽欲取容于一时,而顾僇辱在其后,安敢不勉乎?若夫无能之人,固知辞避而去矣。居职任事之日乆,不胜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彼且不敢冒而知辞避矣,尚何有比周才谄争进之人乎?取之既己详,使之既己当,处之既已乆,至其任之也,又专焉,而不一一以法束缚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尧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熈众工者,以此而己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之谓也。然尧舜之时,其所黜者则闻之矣,葢四凶是也。其所陟者则臯陶稷契,皆终身一官而不徙。

译这是说文王所任用的文臣武将各自都具备相应才能,没有一件政事被废弃。到了夷王、厉王时期的乱世,天下人才又曾经很少。宣王兴起后,能够同他谋划天下大事的只有仲山甫,所以诗人感叹说:“德行轻如毛,只有仲山甫能举起它;可惜没有人爱护他、帮助他。”大概是哀悯人才稀少,而仲山甫没有人相助。宣王能够任用仲山甫,并推广到同类人才,更新造就天下士人,后来人才又重新增多。于是对内修治政事,对外讨伐不守臣礼的国家,又恢复了文王、武王时期的疆域。所以诗人赞美他说:“将要采摘芑菜,在那新开的田里,在这新垦的沟畎中。”这是说宣王能够更新造就天下士人,使他们成为可以任用的人才,就像农夫整治田地,使田中长出可采的芑菜一样。由此看来,人的才能无不是由君主培养造就而成的。所谓培养造就人才,是什么呢?也不过是教育他们、供养他们、选拔他们、任用他们,各有适当的方法罢了。所谓教育的方法是什么呢?古代天子、诸侯从国都到乡党,都设有学校,广泛设置教育引导的官员,并且严格选择人选。朝廷的礼乐、刑法、政令等事务,都在学校中讲授。士人所观察、学习的,都是先王的法言德行和治理天下的用意。这样培养出来的才能,也就可以为天下国家所用。如果不能为天下国家所用,就不教育;如果可以为天下国家所用,就没有不在学校教育的。这就是教育人才的方法。所谓供养人才的方法是什么呢?用财物使他们富足,用礼制约束他们,用法律裁制他们。什么叫用财物使他们富足?人的本性如果缺少财物,就会贪婪卑鄙、苟且求取,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制定俸禄制度,从在官府任职的庶人开始,俸禄已经足够代替他们耕作所得。由此逐级往上,每一级都有增加,使他们足以养成廉耻之心,离开贪鄙行为。还认为这样不够,又把俸禄推广到他们的子孙,称为世禄,使他们活着时对于父子、兄弟、妻子儿女的供养,以及亲戚朋友的往来,都没有遗憾;死后又不用担心子孙生活不足。什么叫用礼制约束他们?人的本性如果财物充足,却没有礼制加以节制,就会放纵邪僻、奢侈淫逸,没有什么不做。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为他们制定制度;丧葬、祭祀、奉养、宴饮等事情,服饰、饮食、器物、用具等物品,都依照等级规定加以节制,并用律、度、量、衡的法则使之整齐统一。即使身份等级允许使用,而财力不足以置办,也不强行置办。如果财力足以置办,而身份等级不允许使用,也不让增加哪怕一铢两分一寸。什么叫用法律裁制他们?先王已经用道艺教育天下士人;如果不遵循教导,就用屏弃、放逐远方、终身不得列入士籍的法律对待他们。已经用礼制约束他们;如果不遵守礼制,就用流放、处死的法律对待他们。《王制》说:“改变服装的,国君就把他流放。”《酒诰》说:“有人告诫说:‘聚众饮酒,你们不要放纵。’全都逮捕拘禁,押送到周王那里,我要把他们杀掉。”聚众饮酒、改变服装,都是小罪;流放、杀戮,却是重刑。以重刑加在小罪之上,先王能够忍心这样做而不疑虑,是认为不这样就不足以统一天下的风俗、成就自己的治理。用礼制约束,用法律裁制,天下之所以服从、没有抵触冒犯,也不只是因为禁令严厉、治理明察就能达到的。大概还因为君主以最真诚恳切的心努力实行,并且率先倡导。凡是在君主身边、地位尊贵显要的人,都顺从君主的意愿而服从实行;只要有一个人不遵循,法律的惩罚一定从他开始。君主以至诚实行,贵人知道避开君主所厌恶的事情,那么天下不等到受罚就自行停止的人就多了。所以说,这就是供养人才的方法。所谓选取人才的方法,是什么呢?先王选取人才,一定在乡党,一定在庠序;让众人推举他们所认为贤能的人,登记下来报告给上级,再加以考察。如果确实贤能,然后按照德行大小、才能高低任官使用。所谓考察,并不是只凭耳目聪明,听信一个人的私下言论。想详细了解他的德行,就询问他的行为;想详细了解他的才能,就询问他的言论。得到他的言论和行为后,再让他处理事务来试验。所谓考察,就是用事务来试验他。即使尧任用舜,也不过如此而已,更何况地位在他们之下的人呢?至于九州之大、四海之远,众多官员和亿万卑贱之人所需要的士大夫人才很多。拥有天下的人又不可能逐一亲自考察,也不可能只把事情交给一个人,让他在一两天之内考核某人的品行才能,然后决定升降。大概是先已经考察出才能品行高的人,任为大官,再让这些人选取同类人才,长期考察试验,把考核出有能力的人报告给上级,然后授予爵位、官职、俸禄罢了。这就是选取人才的方法。所谓任用人才的方法,是什么呢?人的才德有高低厚薄不同,所适合担任的职务也有适合和不适合。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知道善于农事的人就任命为后稷,知道善于工艺的人就任命为共工。德行厚重、才能高强的人,就任命为长官;德行浅薄、才能低下的人,就任命为副职和属官。又因为任职时间长,上级逐渐熟悉并了解他的事务,下级也服从驯化、安于他的教令。贤能的人,他的功劳可以达到成功;不肖的人,他的罪过也可以显著暴露。因此让他们长期任职,并用考核功绩的制度对待他们。这样一来,聪明、有才能、有力量的人就能竭尽智慧以求成就功业,不必担心事情不能完成、功业不能成功;偷懒怠惰、苟且敷衍的人,即使想暂时求得容身,也想到耻辱会在后面等着他,哪里敢不努力呢?至于没有能力的人,本来就知道辞职躲避而离开,因为任职办事时间一长,不能胜任的罪责就不可能侥幸逃脱。他们尚且不敢冒充贤能,知道辞职退避,哪里还会有结党营私、靠才辩谄媚争相求进的人呢?选取已经详尽,使任用已经恰当,任职也已经长久;到了真正让他们承担职务时,又专一委任,不用法令一条条束缚他们,而让他们能够施行自己的意图。尧、舜之所以治理百官、使众职兴盛,只是由于这个道理。《尚书》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罢黜昏暗无能者,升用贤明有功者。”说的就是这个。可是尧、舜时代,被罢黜的人还能听说到,大概就是四凶;被升用的人则有皋陶、后稷、契,他们终身担任一个官职而不迁徙。

葢其所谓陟者,特加之爵命禄赐而已耳。此任之之道也。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之道如此,而当时人君又能与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诚恻怛思念而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无疑而于天下国家之事,无所欲为而不得也。方今州县虽有学,取墙壁具而已,非有教导之官,长育人才之事也。唯太学有教导之官,而亦未尝严其选。朝廷礼乐刑政之事,未尝在于学,学者亦漠然自以礼乐刑政为有司之事,而非己所当知也。学者之所教,讲说章句而己讲说章句,固非古者教人之道也。近嵗乃始教之以课试之文章。夫课试之文章,非博诵强学、穷日之力则不能,及其能工也,大则不足以用天下国家,小则不足以为天下国家之用。故虽白首于庠序、穷日之力以帅上之教,及使之从政,则茫然不知其方者,皆是也。葢今之教者,非特不能成人之材而己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材者,何也?夫人之才,成于专而毁于杂。故先王之处民才,处工于官府,处农于畎亩,处商贾于肆,而处士于庠序,使各专其业,而不见异物,惧异物之足以害其业也。所谓士者,又非特使之不得见异物而己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诸子之异说皆屏之而莫敢习者焉。今士之所宜学者,天下国家之用也。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以课试之文章,使其耗精疲神,穷日之力,以从事于此。及其任之以官也,则又悉使置之,而责之以天下国家之事。夫古之人,以朝夕专其业于天下国家之事,而犹才有能有不能。今乃移其精神,夺其日力,以朝夕从事于无补之学。及其任之以事,然后卒然责之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为者少矣。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才也。又有甚害者,先王之时,士之所学者,文武之道也。士之才有可以为公卿大夫,有可以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则有矣。至于武事,则随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学者也。故其大者,居则为六官之卿,出则为六军之将也。其次则比闾族党之师,亦皆卒伍师旅之帅也。故边疆宿卫皆得士大夫为之,而小人不得奸其任。今之学者,以为文武异事,吾知治文事而已。至于边疆宿卫之任,则推而属之于卒伍。往往天下奸悍无赖之人,茍其才行足自托于乡里者,亦未有肯去亲戚而从召募者也。边疆宿卫,此乃天下之重任,而人主之所当慎重者也。故古者教士以射御为急,其他技能则视其人才之所宜而后教之,其才之所不能则不强也。至于射则为男子之事,人之生有疾则已,茍无疾未有去射而不学者也。在庠序之间,固当从事于射也。有宾客之事则以射,有祭祀之事则以射,别士之行同能偶则以射。于礼乐之事未尝不寓以射,而射亦未尝不在于礼乐祭祀之间也。《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岂以射为可以习揖让之仪而已乎?固以为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国家之具也。居则以是习礼乐,出则以是从战伐,士既朝夕从事于此而能者众,则边疆宿卫之任皆可以择而取也。夫士尝学先王之道,其行义尝见推于乡党矣,然后因其才而托之以边疆宿卫之事,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干戈以属之人,而无内外之虞也。今乃以夫天下之重任,人主所当至慎之选,推而属之奸悍无赖,才行不足,自托于乡里之人,此方今所以諰諰然常抱边疆之忧,而虞宿卫之不足恃以为安也。今孰不知边疆宿卫之士不足恃以为安哉?顾以为天下学士以执兵为耻,而亦未有能骑射行阵之事者,则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夫不严其教,高其选,则士之以执兵为耻,而未尝有能骑射行阵之事,固其理也。凡此皆教之非其道故也。方今制禄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从之列,食口稍众,未有不兼农商之利而能充其养者也。其下州县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钱八九千,少者四五千,以守选待除守阙通之,葢六七年而后得三年之禄,计一月所得乃实不能四五千,少者乃实不能及三四千而已。虽厮养之给亦窘于此矣,而其养生丧死,防姻葬送之事皆当于此。夫出中人之上者,虽穷而不失为君子;出中人之下者,虽泰而不失为小人;唯中人不然,穷则为小人,泰则为君子。计天下之士,出中人之上下者千百而无十一,穷而为小人,泰而为君子者,则天下皆是也。先王以为众不可以力胜也,故制行不以已而以中人为制,所以因其欲而利道之,以为中人之所能守,则其志可以行乎天下,而推之后世。以今之制禄而欲士之无毁廉耻,葢中人之所不能也。

译所谓“升进”,不过是加给爵位、任命和俸禄赏赐罢了。这就是任用人才的方法。教育他们、养育他们、选拔他们、任用他们的方法既然如此,而当时的君主又能同大臣们充分运用耳目心力,以至诚恻怛之心思虑并实行这些事情,那么臣下就没有疑虑;对于天下国家的事情,也就没有想做却做不到的了。如今州县虽然设有学校,不过是具备了墙壁屋舍而已,并没有负责教导、长养人才的官员和制度。只有太学有教导之官,但也未曾严格选任。朝廷有关礼乐刑政的事务,从未在学校中讲习,学生也漠然地认为礼乐刑政是有关部门的事情,并非自己应当知道的事情。学生所受的教育,只是讲解章句罢了;只讲解章句,本来就不是古代教育人的方法。近年才开始用应试文章来教育他们。应试文章若不是广泛背诵、努力学习、穷尽整日的精力,就不能掌握;等到能够写得工巧,大的不足以用于治理天下国家,小的也不足以供天下国家使用。所以,虽然有人到老都在学校里,穷尽整日精力遵循上面的教令,等到让他们从政,却茫然不知方法,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如今的教育不仅不能造就人才,反而使他们困苦疲惫、受到损坏,使他们不能成才,这是什么原因呢?人的才能,由专一而成,由杂乱而毁。因此先王安置民众中的人才,把工匠安置在官府,把农民安置在田野,把商贾安置在店铺,把士人安置在学校,使他们各自专心于本业,不接触其他事物,因为担心异物足以妨害他们的本业。所谓士人,又不只是使他们不能接触异物而已,还要向他们宣示先王之道,把百家诸子的异说全都屏弃,不敢学习。如今士人应当学习的,是天下国家所需要的本领。现在却全都把这些置之不教,而教他们应试文章,使他们耗费精神、疲惫心力,穷尽整日精力来从事这件事。等到任用他们为官,又全都把应当学习的东西置之不顾,反而要求他们处理天下国家的事务。古人早晚专心于天下国家的事务,尚且还有才能高下、能做与不能做之分;如今却转移他们的精神,夺去他们的时间,让他们早晚从事于无补的学习。等到任用他们办事,才突然要求他们成为天下国家所用的人才,难怪才能足以有所作为的人少了。因此臣说:这不仅不能造就人才,反而使他们困苦疲惫、受到损坏,使他们不能成才。还有更严重的危害:先王时代,士人所学习的是文武之道。士人的才能有可以做公卿大夫的,也有只能做士人的,才能有大小,适合与不适合,各有不同。至于武事,则随着才能大小而教习,没有不学习的。因此才能大的人,在朝中可以做六官之卿,出外可以做六军之将;次一等的人,作为比、闾、族、党的教师,也都是卒伍、师旅的统帅。所以边疆和宿卫都能选用士大夫担任,小人不能侵占这些职任。如今的学者认为文事、武事是不同的事务,只知道治理文事罢了。至于边疆、宿卫的职任,便推给士卒去担任。往往天下那些奸诈强悍、无赖之人,只要才干品行足以在乡里自立,也没有谁肯离开亲戚去参加募兵。边疆、宿卫,这是天下的重大职任,是君主应当慎重对待的。因此古代教育士人,把射箭、驾车看作当务之急;其他技能,则看其才性所适宜的再教,才性所不能的也不强求。至于射箭,这是男子应有的事情;人出生若有疾病就罢了,只要没有疾病,就没有放弃射箭而不学习的。在学校里,本来就应当从事射箭。有宾客之事,就用射箭;有祭祀之事,就用射箭;区别士人的品行高下、考察同类配偶,也用射箭。礼乐之事没有不把射箭寓于其中的,射箭也没有不处在礼乐祭祀之中的。《易》说:“弓箭的威力,可以用来威服天下。”先王难道只是认为射箭可以用来学习揖让之礼吗?本来是认为射箭是武事中最重要的,是威服天下、守卫国家的工具。平居时用它来学习礼乐,出征时用它来参加战伐;士人既然早晚都从事此事,能够精通的人便多了,那么边疆、宿卫的职任都可以从中选择任用。士人曾学习先王之道,品行道义又曾受到乡党推许,然后根据他的才能,把边疆、宿卫的事情托付给他;这就是古代君主把干戈交给这样的人,而没有内外忧患的原因。如今却把天下的重大职任、君主应当极其慎重选择的职任,推给奸诈强悍、无赖而才行不足、只能在乡里自立的人,这正是当今常常忧惧边疆之患,并担心宿卫不足以凭恃来求安的原因。如今谁不知道边疆、宿卫的士卒不足以凭恃来求安呢?只是认为天下的学士以执掌兵器为耻,而且又没有人会骑射、行军布阵,那么除了招募来的士卒,谁还能担任这些事务呢?教育不严格,选拔不提高,士人以执兵为耻,又从未有人会骑射、行阵,这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这些全都是教育不得其道的缘故。如今俸禄制度大抵都很微薄,若不是朝廷侍从之列的人,家中人口稍多,就没有不兼营农商利益而能供养家人的。至于下层州县官吏,一个月所得多的有八九千钱,少的有四五千钱;还要守选等待任命、守缺等待补授,算起来大概六七年才能得到三年俸禄,平均一个月实际所得竟不能超过四五千钱,少的实际甚至不到三四千钱罢了。即使奴仆的供给也困窘到这种程度,而养生送死、防姻葬送等事情都要靠这些钱承担。人的品行高出中等人的,即使贫困也不会失去做君子的品格;低于中等人的,即使富足也不会失去做小人的本性;只有中等人不是这样,贫困就成为小人,富足就成为君子。计算天下士人,才性高于或低于中等人的,千百人中没有十分之一;贫困而成为小人、富足而成为君子的人,则天下都是这样。先王认为众人不能用强力制服,所以制定行为准则不以自己为标准,而以中等人为标准;顺着他们的欲望加以利导,制定中等人能够遵守的制度,这样他们的志向就可以推行于天下,并传之后世。按照如今的俸禄制度,却想使士人不损毁廉耻,大概是中等人做不到的事情。

故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赀产,以负贪污之毁;官小者败鬻乞丐,无所不为。夫士已尝毁廉耻以负累于世矣,则其偷惰取容之意起,而矜奋自强之心息,则职业安得而不弛?治道何从而兴乎?又况委法受赂,侵牟百姓者往往而是也。此所谓不能饶之以财也。防丧奉养服食器用之物,皆无制度以为之节,而天下以奢为荣,以俭为耻。茍其财之可以具,则无所为而不得。有司既不禁,而人又以此为荣。茍其财不足,而不能自称于流俗,则其防丧之际,往往得罪于族人亲姻,而人以为耻矣。故富者贪而不知止,贫者则强勉其不足以追之,此士之所以重困,而廉耻之心毁也。凡此所谓不能约之以礼也。方今陛下躬行俭约,以率天下,此左右通贵之臣所亲见。然而其闺门之内,奢靡无节,犯上之所恶,以伤天下之教者,有巳甚者矣。未闻朝廷有所放绌以示天下。昔周之人拘羣饮而被之以杀刑者,以为酒之末流生害,有至于死者众矣,故重禁其祸之所自生。重禁祸之所自生,故其施刑极省,而人之抵于祸败者少矣。今朝廷之法所尤重者,独贪吏耳。重禁贪吏而轻奢靡之法,此所谓禁其末而弛其本。然而世之识者以为,方今官冗而县官财用已不足以供之,其亦蔽于理矣。今之入官诚冗矣,然而前世置员葢甚少,而赋禄又如此之薄,则财用之所不足,葢亦有说矣。吏禄岂足计哉?臣于财利固未尝学,然窃观前世治财之大略矣。葢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不足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耳。今天下不见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乐业,各致已力以生天下之财,然而公私常以困穷为患者,殆以理财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变耳。诚能理财以其道而通其变,臣虽愚,固知増吏禄不足以伤经费也。方今法严令具,所以罗天下之士,可谓密矣。然而亦尝教之以道艺,而有不帅教之刑以待之乎?亦尝约之以制度,而有不循理之刑以待之乎?亦尝任之以职事,而有不任事之刑以待之乎?夫不先教之以道艺诚不可以诛其不帅教,不先约之以制度,诚不可以诛其不循理,不先任之以职事,诚不可以诛其不任事。此三者,先王之法所尤急也。今皆不可得诛,而薄物细故,非害治之急者,为之法禁,月异而嵗不同,为吏者至于不可胜记,又况能一一避之而无犯者乎?此法令所以玩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免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焉。此所谓不能裁之以刑也。凡此皆治之非其道也。方今取士,强记博诵而畧通于文辞,谓之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者,公卿之选也。记不必强诵,不必博畧通于文辞,而又尝学诗赋,则谓之进士。进士之高者,亦公卿之选也。夫此二科所得之技能,不足以为公卿,不待论而后可知。而世之议者,乃以为吾常以此取天下之士,而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常出于此,不必法古之取人而后得士也。其亦蔽于理矣。先王之时,尽所以取人之道,犹惧贤者之难进而不肖者之杂于其间也。今悉废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殴天下之才士,悉使为贤良进士,则士之才可以为公卿者,固宜为贤良进士,而贤良进士亦固宜有时而得才之可以为公卿者也。然而不肖者,茍能雕虫篆刻之学,以此进至乎公卿,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困于无补之学,而以此绌死于嵓野,葢十八九矣。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以慎择者,公卿而已。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类以聚于朝廷,则百司庶物无不得其人也。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乎公卿,因得推其类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虽有贤智,往往困于无助,不得行其意也。且公卿之不肖,既推其类以聚于朝廷,朝廷之不肖,又推其类以备四方之任,使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布于州郡,则虽有同罪举官之科,岂足恃哉?适足以为不肖者之资而已。其次九经、五经、学究。明法之科,朝廷固已尝患其无用于世,而稍责之以大义矣。然大义之所得,未有以贤于故也。今朝廷又开明经之选,以进经术之士。然明经之所取,亦记诵而畧通于文辞者则得之矣。彼通先王之意,而可以施于天下国家之用者,顾未必得与于此选也。其次,则恩泽子弟,庠序不教之以道艺,官司不考问其才能,父兄不保任其行义,而朝廷輙以官予之,而任之以事。武王数纣之罪,则曰「官人以世」。

译所以如今大官往往互相行贿送礼,经营财产,背负贪污的恶名;小官则败坏品行、贩卖乞讨,什么事情都做。士人既已毁掉廉耻而在世上背负恶名,那么偷懒苟且、求取容身的念头就会产生,矜持奋发、自强不息的心就会消失,职事怎么能不松弛?治理之道从哪里兴起呢?何况违法受贿、侵夺百姓财物的人往往到处都是。这就是所谓不能用财物使他们富足。丧葬、供养、衣食、器用等物品,都没有制度来加以节制,而天下把奢侈看作荣耀,把节俭看作耻辱。只要财力能够置办,就没有什么不做的。有关部门既不禁止,人们又把这些看作荣耀。若财力不足,不能在世俗之中保持体面,那么在丧葬婚姻之际,往往得罪宗族亲姻,人们反以为耻。因此富人贪得无厌,穷人则勉强弥补不足来追赶富人,这就是士人更加困苦、廉耻之心被毁掉的原因。这就是所谓不能用礼来约束他们。如今陛下亲自实行节俭,以此率领天下,这是身边通达显贵的大臣亲眼所见的。然而他们闺门之内奢侈靡费没有节制,触犯陛下所厌恶的事情,损害天下教化,已经有十分严重的了。却没有听说朝廷有所放逐贬黜,以此向天下表示。过去周人拘禁群聚饮酒的人,并施以死刑,是认为酒的流弊会产生祸害,甚至导致许多人死亡,所以严厉禁止祸害所由产生的根源。严禁祸害所由产生的根源,因此施刑极少,而陷入祸败的人也少。如今朝廷法律中最严厉的,只有贪官;严禁贪官,却放松对奢靡的法律,这就是所谓禁止末流而放松根本。然而世上有见识的人认为,如今官员冗多,县官的财用已经不足以供给他们,这也是被道理蒙蔽了。如今官员确实冗多,但前代设置的员额大概少得多,而俸禄又如此微薄,那么财用不足,大概也有其原因。官吏俸禄难道值得计较吗?臣对于财利本来没有学习过,但私下观察过前代治理财利的大略:凭借天下人的力量来生产天下的财富,取天下的财富来供天下的费用。自古治理得当的时代,从未把财用不足作为天下的共同忧患,忧患只在于治理财利没有方法。如今天下没有战争的器械,百姓安居乐业,各自尽力生产天下的财富,然而公私常常以困穷为忧患,大概是因为治理财利没有得到正确方法,有关部门不能度量世情而通达变化。如果真能按照正确的方法治理财利,通达变化,臣虽然愚笨,也知道增加官吏俸禄并不足以损害国家经费。如今法令严密、命令完备,用来网罗天下士人,可以说很严密了。然而是否曾经用道艺教育他们,并设置不遵从教导的刑罚来对待他们呢?是否曾经用制度约束他们,并设置不遵循正理的刑罚来对待他们呢?是否曾经把职事交给他们,并设置不任职做事的刑罚来对待他们呢?不先用道艺教育他们,实在不能惩罚他们不遵从教导;不先用制度约束他们,实在不能惩罚他们不遵循正理;不先把职事交给他们,实在不能惩罚他们不任职做事。这三点,是先王法令最为急切的内容。如今这些都做不到惩罚,却对琐碎细故、并非妨害治理的紧急事项制定法禁,法令每月变化、每年不同,做官吏的甚至记都记不胜记,更何况能一一避开而不触犯呢?这就是法令被轻视而不能施行的原因,小人有幸免罪,君子却不幸受到牵连。这就是所谓不能用刑罚裁制他们。以上这些全都是治理不得其道。如今选取士人,能够强记博诵而略通文辞,就称为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是公卿的候选人。能够记诵,不必强行背诵广博的内容,只要略通文辞,并且曾经学习诗赋,就称为进士。进士中优秀的,也是公卿的候选人。这两科所取得的技能不足以担任公卿,不用等到论说就可知道。然而世上的议论者竟认为,我们一向用这两科选取天下士人,而才能可以担任公卿的人也常常出自其中,不必效法古代选人的办法才得到人才。这也是被道理蒙蔽了。先王时代,已经穷尽选取人才的方法,尚且担心贤能者难以进用、不肖者混杂其间。如今完全废弃先王选士的方法,把天下有才能的士人全都赶去做贤良、进士,于是才能可以担任公卿的人,本来应当成为贤良、进士;贤良、进士中也本来应当有时能够得到足以担任公卿的人。然而不肖之人只要能学习雕虫篆刻之技,凭此升到公卿,才能足以担任公卿的人却困于无补益的学习,因此有十之八九被排斥而死在山野。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所慎重选择的,不过是公卿罢了。公卿选得其人,便让他们推举同类,使人才聚集于朝廷,那么百官和各项事务就没有不得其人的了。如今让不肖之人侥幸做了公卿,便能推举同类聚集在朝廷,这就是朝廷中不肖之人很多的原因;即使有贤能智慧的人,也往往困于没有助力,不能实行自己的意图。况且公卿不肖,已经推举同类聚集在朝廷;朝廷中的不肖之人,又推举同类来充任四方的职任;四方任职者又各自推举不肖之人分布在州郡,那么即使有同罪举官的科条,难道值得依靠吗?只不过正好成为不肖者的凭借罢了。其次是九经、五经、学究、明法诸科。朝廷本已忧虑这些人对世间无用,稍微要求他们通晓大义。然而所得的大义,并没有比过去更高明。如今朝廷又开设明经科来选拔通晓经术的人,但明经科所选取的,也不过是能够记诵、略通文辞的人。那些通晓先王之意、可以用于天下国家的人,反而未必能参加这项选拔。再其次,是蒙受恩泽的子弟:学校不以道艺教育他们,官府不考察询问他们的才能,父兄不担保他们的品行道义,朝廷却动辄授给他们官职,让他们任事。周武王数说纣王的罪行时,就说:“按世袭任用官员。”

夫官人以世而不计其才行,此乃纣之所以乱亡之道,而治世之所无也。又其次,曰流外。朝廷固己挤之于廉耻之外,而限其进取之路矣。顾属之以州县之事,使之临士民之上,岂所谓以贤治不肖者乎?以臣使事之所及,一路数千里之间,州县之吏出于流外者,往往而有可属任以事者,殆无二三,而当防闲其奸者皆是也。葢古者有贤不肖之分,而无流品之别,故孔子之圣而尝为季氏吏,葢虽为吏而亦不害其为公卿。及后世有流品之别,则凡在流外者,其所成立固尝自置于廉耻之外,而无高人之意矣。夫以近世风俗之流靡,自虽士大夫之才势足以进取,而朝廷尝奬之以礼义者,晚节末路,往往怵而为奸,况又其素所成立无高人之意,而朝廷固已挤之于廉耻之外,限其进取者乎?其临人亲职,放僻邪侈,固其理也。至于边疆宿卫之选,则臣固己言其失矣。凡此皆取之非其道也。方今取之既不以其道,至于任之又不问其徳之所宜,而问其出身之后先,不论其才之称否,而论其厯任之多少。以文学进者,且使之治财,己使之治财矣,又转而使之典狱,已使之典狱矣,又转而使之治礼。是则一人之身,而责之以百官之所能备,宜其人才之难为也。夫责人以其所难为,则人之能为者少矣。人之能为者少,则相率而不为,故使之典礼未尝以不知礼为忧。以今之典礼者,未尝学礼故也。使之典狱,未尝以不知狱为耻。以今之典狱者,未尝学狱故也。天下之人,亦已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见朝廷有所任使,非其资序,则相议而讪之。至于任使之不当其才,未尝有非之者也。且在位者数徙,则不得乆于其官。故上不能狃习而知其事,下不肻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不可以及于成,不肖者则其罪不可以至于着。若夫迎新将故之劳,缘絶簿书之弊,固其害之小者,不足悉数也。设官大抵皆当乆于其任,而至于所部者逺,所任者重,则尤宜乆于其官,而后可以责其有为。而方今尤不得乆于其官,往往数日輙迁之矣。取之既己不详,使之既巳不当,处之既已不乆,至于任之则又不专,而又一一以法束缚之,不得行其意。臣故知当今在位多非其人,稍假借之权而不一一以法束缚之,则放恣而无不为。虽然,在位非其人而恃法以为治,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即使在位皆得其人矣,而一一以法束缚之,不使之得行其意,亦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夫取之既巳不详,使之既巳不当,处之既已不乆,任之又不专,而又一一以法束缚之,故虽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与不肖而无能者,殆无以异。夫如此,故朝廷明知其贤能足以任事,茍非其资序,则不以任事而輙进之,虽进之士犹不服也。明知其无能而不肖,茍非有罪为在事者所劾,不敢以其不胜任而輙退之,虽退之士犹不服也。彼诚不肖无能,然而士不服者何也?以所谓贤能者任其事,与不肖而无能者亦无以异故也。臣前以谓不能任人以职事,而无不任事之刑以待之者,葢谓此也。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一非其道,则足以败天下之人才。又况兼此四者而有之,则在位不才茍简贪鄙之人,至于不可胜数,而草野闾巷之间。亦少可任之才,固不足怪。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此之谓也。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则岂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乆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葢汉之张角三十六万同日而起,所在郡国莫能发其谋;唐之黄巢横行天下,而所至将吏无敢与之抗者。汉、唐之所以亡,祸自此始。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而武夫用事,贤者伏匿,消沮而不见。在位无复有知君臣之义、上下之礼者也。当是之时,变置社稷,葢甚于奕碁之易,而元元肝脑涂地,幸而不转死于沟壑者,无几耳。夫人才不足,其患葢如此。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肻为陛下长虑后顾,为宗庙万世计,臣窃惑之。昔晋武帝趣过目前,而不为子孙长逺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茍容,而风俗荡然,弃礼义,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为非。有识固知其将必乱矣,而其后果海内大扰,中国仅有江左者二百余年。伏惟三庙祖宗神灵所以付属陛下,固将为万世血食,而大庇元元于无穷也。臣愿陛下鉴汉、唐、五代之所以乱亡,惩晋武茍且因循之祸,明诏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期为合于当世之变,而无负于先王之意,则天下之人才不胜用矣。

译按世袭任用官员而不考察其才干品行,这是纣王导致乱亡的办法,是治世所没有的。再其次,叫作流外。朝廷本来已经把他们排挤在廉耻之外,并限制他们晋升求取功名的道路,却把州县事务交给他们,使他们处在士人百姓之上,这难道是所谓用贤能来治理不肖吗?根据臣奉使所到之处,数千里之内,州县官吏中出于流外而确实可以委任办事的,几乎没有两三个;而应当防范、限制他们奸邪行为的,却到处都是。古代有贤能与不肖的分别,却没有流品的差别,所以孔子这样圣贤的人也曾做过季氏的属吏;虽然做吏,也不妨碍他后来成为公卿。到了后世有了流品之别,凡属流外之人,他们所成就的地位本来就已把自己置于廉耻之外,没有高尚于人的志向。近世风俗日益流坏,即使士大夫中才干、势力足以进取,而朝廷又曾用礼义奖勉他们,到晚年末路往往还会因畏惧而做奸邪之事,何况他们平素所成就的地位本来就没有高人之志,朝廷又已把他们排挤在廉耻之外、限制其进取呢?他们面对百姓、亲自任职时放纵乖僻、邪曲奢侈,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至于边疆、宿卫的选用,臣已经说过它的过失了。以上这些全都是选取人才不得其道。如今选取人才既不得其道,到了任用时又不问其德行是否适宜,只问出身先后;不论才能是否相称,只论历任多少。凭文学进用的人,先让他治理财利,已经让他治理财利了,又转而让他掌管刑狱;已经让他掌管刑狱了,又转而让他治理礼制。这就是让一个人承担百官所能具备的全部本领,难怪人才难以有所作为。要求人去做他所难以做到的事情,能做到的人就少;能做到的人少了,大家便相继不做,所以让他掌管礼制时,从不以不懂礼为忧虑,因为如今掌管礼制的人从未学习过礼。让他掌管刑狱时,也从不以不懂刑狱为耻,因为如今掌管刑狱的人从未学习过刑狱。天下人也已经逐渐浸染于失教,受到既成风俗的影响。看见朝廷任用人不是按照资历次序,就相互议论讥讽;至于任用不合其才能,却从来没有非难的。况且在位者频繁调动,就不能长久任职。因此上级不能熟悉掌握事务,下级不肯服从训练、安于所受教导。贤者的功业不能达到完成,不肖者的罪过也不能发展到显著。至于迎接新任、送别旧任的劳累,沿袭文书簿册造成的弊病,本来还是危害较小的,不能一一列举。设置官职,大抵都应当让人在任上长久;至于所管辖的地方遥远、所任职务重大,就尤其应当久任,然后才可以要求他有所作为。然而如今尤其不能久任,往往才过几天就把他调走。选取人才已经不详细,任用已经不恰当,处置任职已经不长久,到了赋予职任时又不专一,还要一件件用法令束缚他,使他不能施展自己的意图。臣因此知道如今在位者多不是合适的人,如果稍微授予他们权力而不一一用法令束缚,他们就会放纵恣肆、无所不为。即使如此,在位者不是合适的人,却依靠法律治理,自古至今从未有能够治理好的;即使在位者全都得其人,却一一用法令束缚他们,不使他们施展自己的意图,自古至今也从未有能够治理好的。选取已经不详,任用已经不当,处置已经不久,赋任又不专,还一一用法令束缚,所以即使贤者在位、能者任职,也几乎同不肖而无能的人没有区别。正因为如此,朝廷明知某人的贤能足以任事,如果不是他的资历次序相合,就不任用他办事而只晋升他;即使被晋升的士人也不服。明知他无能而不肖,只要不是有罪被任事之官弹劾,就不敢因为他不能胜任而立即罢退;即使罢退他,士人仍会不服。他确实不肖无能,然而士人为什么不服呢?因为把所谓贤能的人任用于他的职事,同不肖无能的人也没有区别。臣先前所说不能把职事交给人,却没有不任事的刑罚来对待他们,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教育、养育、选取、任用人才,四者中只要有一项不得其道,就足以败坏天下人才;何况四者兼有其弊,那么在位的不才、苟简、贪鄙之人,多得数不清,而乡野里巷之间可任用的人才也少,这本来就不值得奇怪。《诗》说:“国家虽已衰败不止,有的圣明,有的昏昧;人民虽不富足,有的聪哲,有的善谋,有的严肃,有的能任事。像那泉水流淌,不要一起陷入败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在位的人才已经不足,里巷乡野之间可用之才也少,难道只是实行先王之政而不能成功吗?把社稷托付给谁、把边疆交给谁守卫,陛下难道能长久把上天的幸运当作常态,而没有一旦发生祸患的忧虑吗?汉代张角的三十六万人在同一天起兵,各处郡国没有谁能揭发他们的谋划;唐代黄巢横行天下,所到之处的将领官吏没有敢同他抗拒的。汉、唐灭亡的祸患,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唐朝灭亡以后,日渐衰落直到五代,武人掌权,贤者隐伏,精神消沉而不再出现。在位者再也没有懂得君臣之义、上下之礼的人了。当时改换社稷,简直比下棋落子还容易,而百姓肝脑涂地,能够幸免于转死沟壑的没有多少。人才不足,它的祸患大概就是这样。如今公卿大夫没有肯替陛下长远筹虑、为宗庙万世谋划的,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过去晋武帝只顾应付眼前,不替子孙谋划长远,当时在位者也都偷安苟合、敷衍容忍,风俗荡然,抛弃礼义,丢掉法制,上下共同失误,却没有人认为不对。有见识的人本来知道天下必将大乱,后来果然海内大受扰乱,中原只剩江左地区延续了二百多年。臣恭敬地想,三庙祖宗的神灵把天下托付给陛下,本来是要使祖宗万世享受祭祀,并且永远庇护百姓。臣希望陛下鉴察汉、唐、五代乱亡的原因,戒惩晋武帝苟且因循的祸患,明白诏令大臣,思考用什么陶冶成就天下人才,以谋划筹虑,以策略计算,逐步推行,务求适合当今世变,而不辜负先王的用意,那么天下人才就会多到用不完。

人才不胜用,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成天下之才甚易也。臣始读《孟子》,见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则以为诚然。及见与慎子论齐鲁之地,以为先王之制,国大抵不过百里者,以为今有王者起,则凡诸侯之地,或千里,或五百里,皆将损之,至于数十百里而后止。于是疑孟子虽贤,其仁智足以一天下,亦安能毋刼之以兵革,而使数百千里之强国一旦肻损其地?之十八九,比于先王之诸侯。至其后,观汉武帝用主父偃之防,令诸侯王地悉得推恩,封其子弟,而汉亲临定其号名,辄别属汉。于是诸侯王之子弟各有分土,而势强地大者卒以分析弱小。然后知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大者固可使小,强者固可使弱,而不至乎倾骇变乱败伤之衅。孟子之言不为过。又况今欲改易更革,其势非若孟子所为之难也。臣故曰: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其为甚易也。然先王之为天下,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巳之不勉。何谓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人之情,所愿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而先王能操之以临天下之士,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则悉以其所愿得者以与之。士不能则已矣,茍能则孰肻舍其所愿得而不自勉以为才?故曰:不患人之不为,患人之不能。何谓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已之不勉?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尽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然而不谋之以至诚恻怛之心,力行而先之,未有能以至诚恻怛之心力行而应之者也。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愿陛下勉之而已。臣又观朝廷异时欲有所施为变革,其始计利害未尝熟也,顾有一流俗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则遂止而不敢。夫法度立,则人无独防其幸者。故先王之政虽足以利天下,而当其承弊坏之后,侥幸之时,其剏法立制未尝不艰难也。以其剏法立制,而天下侥幸之人亦顺悦以趋之,无有龃龉,则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废矣。惟其剏法立制之艰难,而侥幸之人不肻顺悦而趋之,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诗》曰:「是伐是肆,是絶是忽,四方以无拂。」此言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夫先王欲立法度以变衰坏之俗而成人之才,虽有征诛之难,犹忍而为之,以为不若是不可以有为也。及至孔子以匹夫游诸侯,所至则使其君臣捐所习、逆所顺、强所劣,憧憧如也,卒困于排逐。然孔子亦终不为之变,以为不如是不可以有为。此其所守,葢与文王同意。夫在上之圣人,莫如文王;在下之圣人,莫如孔子。而欲有所施为变革,则其事葢如此矣。今有天下之势,居先王之位,剏立法制,非有征诛之难也。虽有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固不胜天下顺悦之人众也。然而一有流俗侥幸不悦之言,则遂止而不敢为者,惑也。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又愿断之而已。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而又勉之以成,断之以果。然而犹不能成天下之才,则以臣所闻,葢未有也。然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今之议者以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窃观近世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补助朝廷者,有矣。彼其意非一切利害,则以为当世所能行者。士大夫既以此希世,而朝廷所取于天下之士,亦不过如此。至于大伦大法,礼义之际,先王之所力学而守者,葢不及也。一有及此,则羣聚而笑之,以为迂阔。今朝廷悉心于一切之利害,有司法令于刀笔之间,非一日也。然其效可观矣。则夫所谓迂阔而熟烂者,惟陛下亦可以少留神而察之矣。昔唐太宗贞观之初,人人异论,如封徳彛之徒,皆以为非杂用秦汉之政,不足以为天下。能思先王之事,开太宗者,魏文正公一人尔。其所施设,虽未能尽当先王之意,抑其大畧,可谓合矣。故能以数年之间,而天下几致刑措,中国安宁,蛮夷顺服。自三王以来,未有如此盛时也。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犹今之世也。魏文正公之言,固当时所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然其效如此。贾谊曰:“今或言徳教之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汉以观之,然则唐太宗之事亦足以观矣。臣幸以职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驽下,无以称职,而敢及国家之大体者,以臣防陛下任使而当归报。窃谓在位之人才不足,而无以称朝廷任使之意;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尽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闻者也。释此不言,而毛举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聪明,而终无补于世,则非臣所以事陛下惓惓之义也。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天下幸甚。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一

译人才多到用不完,陛下还有什么求取不到、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用谋划来筹虑,以策略来计算,逐步推行,那么成就天下人才就很容易了。臣起初读《孟子》,见孟子说王政容易推行,心里认为确实如此。后来看到孟子同慎子讨论齐、鲁之地,认为先王的制度中,国家大抵不过百里;又认为如今若有王者兴起,那么诸侯的土地有千里、有五百里的,都将削减,减到数十、百里之后才停止。于是臣怀疑孟子虽然贤能,仁智足以统一天下,又怎么能不通过战争威逼,使数百里、千里的强国一旦愿意削减土地,达到先王诸侯的规模呢?后来看到汉武帝采用主父偃的计策,命诸侯王把土地全都推恩分封给子弟,而汉朝亲自替他们确定名号,随即分别隶属于汉。于是诸侯王的子弟各自拥有分封的土地,势力强、土地大的诸侯最终逐步分割而变得弱小。这样才知道用谋划来筹虑,以策略来计算,逐步推行,那么大的本来可以使它变小,强的本来可以使它变弱,而不至于发生倾覆、惊乱、变故和败伤的祸端。孟子的话并没有说过头。何况如今想要改革更张,形势并不像孟子所说的那样艰难。所以臣说:用谋划来筹虑,以策略来计算,逐步推行,那么事情会非常容易。然而先王治理天下,不担心人们不肯做事,而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而担心自己不努力。什么叫不担心人们不肯做事,而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人的性情,所希望得到的,是善行、美名、尊贵的爵位和丰厚的利益。先王能够掌握这些来面对天下士人,天下士人中有能力遵循这些原则治理天下的,就把他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全部给他们。士人没有能力也就罢了,如果有能力,谁肯舍弃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而不自我勉励、成为有才之人呢?所以说,不担心人们不肯做事,而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什么叫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而担心自己不努力?先王用来对待人的法度已经完备了,除非是下等愚昧、不可改变的人,没有谁不能赴行其道。然而若不用至诚恻怛之心筹划,亲自努力实行并率先垂范,就没有人能以至诚恻怛之心努力响应。因此说,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而担心自己不努力。陛下如果真有意成就天下人才,臣只希望陛下勉力实行。臣又观察到,朝廷过去想要施行改革时,起初计算利害往往不够周详;只要有一类流俗的侥幸之人不高兴并加以非难,便立即停止而不敢继续。法度一旦确立,人们就没有谁能单独阻碍它来保全自己的侥幸。因此先王的政令虽然足以使天下获利,但在承受弊病败坏之后、侥幸之风盛行之时,创立法令、建立制度没有不艰难的。若创立法令、建立制度时,天下侥幸之人也能顺从喜悦地趋向它,没有抵触,那么先王的法令就会保存至今而不废弃。正因为创立法令、建立制度艰难,而侥幸之人不肯顺从喜悦地趋向它,所以古人想要有所作为,没有不先用征讨诛罚,之后才实现自己的意图。《诗》说:“于是征伐,于是施刑,于是断绝,于是忽略,四方因此没有违逆。”这是说文王先征讨诛罚,之后才在天下实现自己的意图。先王想要建立法度来改变衰败的风俗、成就人的才德,即使有征讨诛罚的困难,也仍忍心实行,认为不这样就不能有所作为。到了孔子以平民身份游说诸侯,所到之处就使君臣抛弃旧习、违背原本顺从的事、强化原本薄弱的方面,忙乱不安,最终困于排斥驱逐。然而孔子也始终没有因此改变,认为不这样就不能有所作为。他所坚守的,大概同文王的用意相同。处在上位的圣人,没有比文王更伟大的;处在下位的圣人,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而想要有所施行、改革变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如今拥有天下的形势,处在先王的位置,创立法令制度,并没有征讨诛罚那样的困难。即使有侥幸之人不高兴并加以非难,也本来抵不过天下顺从喜悦的人多。然而只要有流俗的侥幸之人说不高兴的话,便立即停止而不敢施行,这是糊涂。陛下如果真有意成就天下人才,臣又希望陛下能够决断而已。用谋划来筹虑,以策略来计算,逐步推行,又以勉励来促成,以果断来决定;如果这样仍不能成就天下人才,那么据臣所知,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但臣所说的,是流俗所不讲、如今议论者认为迂阔陈腐的。臣私下观察近世士大夫想尽心力、耳目来辅佐朝廷的,也有人。他们的意图不是只考虑一切利害,就是认为那是当世可以实行的事情。士大夫既以此迎合世俗,朝廷从天下士人中所取的,也不过如此。至于大伦大法、礼义方面,以及先王努力学习并守持的东西,大概顾及不到。一旦有人谈及这些,众人便聚集嘲笑,说它迂阔。如今朝廷专心于一切利害,在刀笔文书之间设置法令,已经不是一天了;然而它的效果可以看到了。那么所谓迂阔陈腐的事情,只有陛下也可以稍微留心考察了。过去唐太宗贞观初年,人人各持异议,像封德彝一类人,都认为不杂用秦、汉的政令,就不足以治理天下。能够思考先王之事、启发唐太宗的,只有魏文正公一人。他所施行设置的事情,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先王的用意,但大略可以说是相合了。因此能够在几年之间使天下几乎达到刑罚废置、中原安宁、蛮夷顺服的境地。自三王以来,没有比这更盛的时代。唐太宗初年,天下的风俗还同如今一样。魏文正公的话,本来就是当时所谓迂阔陈腐的话,然而效果却如此。贾谊说:“如今有人说德教不如法令,为什么不引商、周、秦、汉来考察呢?”那么唐太宗的事也足以作为考察了。臣有幸因奉职办事回来向陛下报告,不自知才力低下,无法称职,却敢谈及国家的大体,是因为臣奉陛下差遣,本来就应当回来报告。臣私下认为,在位的人才不足,无法符合朝廷任用差遣的意图;而朝廷任用天下士人的方法,有的也不合道理,使士人不能充分发挥才干。这些也是臣奉使所接触到的事情,是陛下应当首先听闻的。若放弃这些不说,只琐碎列举一两件利害之事,来玷污陛下的聪明,最终又对世道毫无补益,那就不是臣恳切侍奉陛下的本意了。伏望陛下详细思考,择取其中适当的,天下幸甚。谨候陛下裁决。《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二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二劄子疏状本朝百年无事劄子此篇极精神骨髓,荆公所以直入神宗之胁,全在説仁庙处,可谓抟虎屠龙手。臣前防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之故,臣以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不敢乆留,语不及悉,遂辞而退。窃惟念圣问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故敢冒昧而粗有所陈。伏惟太祖躬上智独见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伪,指挥付托必尽其材,变置设施必当其务,故能驾驭将帅,训齐士卒,外以扞诸邉,内以平中国。于是除苛赋,止虐刑,废强横之藩镇,诛贪残之官吏,躬以简俭为天下先。其于出政发令之间,一以安利元元为事。太宗承之以聪武,真宗守之以谦仁,以至仁宗、英宗无有逸徳,此所以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也。仁宗在位厯年最乆,臣于时实备从官,施为本末,臣所亲见,尝试为陛下陈其一二,而陛下详择其可,亦足以申鉴于方今。伏惟仁宗之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寛仁恭俭出于自然,而忠恕诚慤终始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外敌,而终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疎逺,而随之以相坐之法,葢监司之吏以至州县,无敢暴虐残酷,擅有调发以伤百姓。自夏人顺服,蛮夷遂无大变,边人父子夫妇得免于兵死,而中国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已弃财于夷狄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敢强横犯法,其自重慎或甚于闾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效也。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而谋变者辄败。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钩考而断盗者辄发。凶年饥嵗,流者塡道,死者相枕,而冦攘者辄得,此赏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能大,擅威福,广私货赂。一有奸慝,随辄上闻。贪邪横猾,虽间或见用,未尝得乆。此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之效也。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阁陞擢之任,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见收举者。此因任众人之耳目,拔举疎逺而随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之日,天下号恸,如防考妣。此寛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慤终始如一之效也。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羣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厠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厯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监司无捡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繇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乆其疆场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疎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葢累圣相继,仰畏天,俯畏人,寛仁恭俭,忠恕诚慤,此其所以获天助也。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敢辄废将明之义,而茍逃讳忌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则天下之福也。取进止。自本朝以下,节节议得的确,而荆公所欲为朝廷节节立法措注处,亦自可见。神庙所以以伊傅、周召任之、信之而惜也。荆公之志虽劖画,而学问渊源则得之讲习考覈者多,而非出于疏通博大之养也。况其强愎自用,得之天授,而偏见所向,遂至于并其同心同志稍稍隔絶。及其位髙而势危,宠专而气鋭,所以材佞之士得投间以入,而平生所自喜者反为左右所阏,而国家亦多故矣。惜哉!上五事劄子荆公建变法之议存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二。明代茅坤撰。《临川文钞》第二。札子、疏状。《本朝百年无事札子》。这篇文章极其精粹深透,荆公所以能够直抵神宗的内心,全在于谈说仁宗之处,可以说是搏虎屠龙的高手。臣先前蒙陛下问及本朝享国百年、天下无事的原因,臣以浅陋之见冒昧承受圣问,当时迫于日影将尽,不敢久留,所说未能详尽,便告辞退下。臣私下想到,圣上问到这件事,是天下的福分;臣却没有贡献一句话,这不是近臣侍奉君主的道义,所以冒昧粗略陈述一番。伏想太祖亲自具备最高的智慧和独到的见识,全面了解人物的真伪,指挥、托付必定用尽其才,变更、设置也一定符合事务的需要,因此能够驾驭将帅、训练整齐士卒,对外抵御边疆,对内平定中原。于是革除苛重赋税,停止暴虐刑罚,废除强横的藩镇,诛杀贪婪残暴的官吏,亲自以简朴节俭为天下表率。他在发布政令之间,一心以安定、利惠百姓为要务。太宗以聪明勇武承继其业,真宗以谦逊仁厚守成,以至仁宗、英宗都没有放纵失德,这就是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的原因。仁宗在位年数最长,臣当时确实充任侍从官,他施政的始末,臣亲眼见过;现在试为陛下陈述其中一二,陛下详细选择其中可取的,也足以作为今日的借鉴。伏想仁宗作为君主,仰面敬畏上天,俯身敬畏人民,宽仁恭俭出于本性,忠恕诚笃始终如一,从未无故发动一次战争,从未无故杀死一人,审断案件务求使人活命,尤其憎恶官吏残害扰民,宁可对外敌屈己弃财,始终不忍动用兵刑。他处理政事公平,赏罚厚重而守信,接纳任用谏官、御史,公开听取、全面观察,不被偏私极端的谗言蒙蔽;因而借助众人的耳目,提拔举用疏远之人,并以连坐之法相辅助。大概从监司官吏直到州县官员,没有人敢暴虐残酷、擅自征调而伤害百姓。自从夏人顺服以后,蛮夷便没有发生大的变乱,边地百姓的父子、夫妇得以免于死于兵祸,中原百姓安逸繁衍直到今天,这都是从未无故发动一次战争、无故杀死一人,审断案件务求使人活命,尤其憎恶官吏残害扰民,宁可对夷狄屈己弃财而不忍用兵的结果。大臣、贵戚、身边近习之人,没有谁敢强横犯法;他们自我慎重,有时甚至超过乡里的普通人,这是刑罚公平公正的效果。招募天下勇猛强悍、横行狡猾的人作为士兵,几乎达到百万,没有良将统御而图谋变乱的,往往立即失败。聚集天下财物,即使有文书簿籍交给府吏管理,如果没有能干的官吏考核追查,盗窃往往就会被发现。凶年饥岁,流离者堵满道路,死者相互枕藉,而抢劫掠夺的人往往能被捕获,这是赏罚厚重而守信的效果。大臣、贵戚、身边近习之人没有谁能势力膨胀、擅自操纵威福、扩大私人财货贿赂;一有奸邪之事,随即就会上报朝廷。贪婪邪恶、横暴狡猾的人,即使偶尔被任用,也从未能长久。这是接纳任用谏官、御史,公开听取、全面观察而不被偏私极端的谗言蒙蔽的效果。从县令、京官直到监司、台阁的升迁任用,虽然不可能全都得到合适的人,但当时所谓的人才,也很少有被遮蔽而不被发现、选用的。这是借助众人的耳目,提拔疏远之人,并以连坐之法相辅助的效果。仁宗升遐那天,天下人号哭悲痛,如同死了父母。宽仁恭俭出于本性,忠恕诚笃始终如一,所产生的效果就是这样。然而本朝历代沿袭末世风俗的弊病,又没有亲近朋友和群臣的议论。君主早晚相处的,不过是宦官女子;出朝处理政事,又不过是有关部门的琐碎事务。从未像古代大有作为的君主那样,同学士大夫讨论先王法度并施行于天下。凡事只顺着自然的理势,精神才智没有充分运用,对名实之间也有所不能察辨。君子不是不受尊贵,但小人也能混杂其中;正论不是不能被容纳,但邪说也有时被采用。用诗赋记诵来求取天下士人,却没有学校培养成就人才的方法;用科名资历来安排朝廷职位,却没有官府考核试用的办法。监司没有负责检察的人,守将也不是经过选择的官员。调动迁转太频繁,既难以考察功绩,游说空谈的人又因此得以混淆真相。互相结交私党、培养声望的人多能得到显要官职,独立经营职事的人有时反而受到排斥压制。因此上下都只是偷懒苟安、求取容身罢了;即使有能者在职,也同庸人没有区别。农民被徭役损害,却从未特别得到救济抚恤,也没有专门设置官员来治理水土、兴修水利。士兵中老弱疲惫者混杂,却从未申令训练,也没有选择将领、让他长久掌握疆场权力。宿卫聚集的只是卒伍中无赖之人,还没有办法改变五代以来姑息羁縻的风气。宗室没有实际的教训和选举,也没有办法合乎先王亲疏、隆杀的适宜原则。至于治理财利,大抵没有方法,所以即使节俭,百姓也不富足;即使忧劳勤政,国家也不强盛。幸亏没有处于夷狄昌盛的时代,又没有尧、汤时代那样的水旱灾变,所以天下无事超过百年。虽说是人事,也有上天的帮助。大概历代圣君相继,仰畏上天,俯畏人民,宽仁恭俭,忠恕诚笃,这就是他们获得上天帮助的原因。伏想陛下亲具圣明的资质,承受无穷的基业,知道天助不可长久依赖,知道人事不可始勤终怠,那么大有作为的时机正在今天。臣不敢擅自废弃将真情说明的道义,而苟且逃避触犯忌讳的惩罚。伏望陛下幸加赦宥并留心察看,那就是天下的福分。谨候陛下裁决。从“本朝”以下,一层一层议论得很确切;荆公想要为朝廷逐项立法施行的地方,也自然可以看出来。神宗之所以像任用、信任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任用、信任他,实在值得惋惜。荆公的志向虽然有缺陷和偏狭,但他的学问渊源,大多得自讲习、考核,而不是出于疏通博大的涵养。何况他刚强固执、自以为是,仿佛得自天赋;由于偏见所趋,最终连同心同志的人也逐渐疏远隔绝。等到他的地位高而形势危险,恩宠专一而意气锐利,奸佞之士便得以乘隙进入;他平生自以为得意的事情,反而被左右近臣阻塞,国家也因此多有事故。可惜啊!《上五事札子》。保存荆公提出变法建议的文字。

陛下即位五年,更张改造者数千百事,而为书具,为法立,而为利者何其多也?就其多而求其法最大,其效最晩,其议论最多者五事也。一曰和戎,二曰青苗,三曰免役,四曰保甲,五曰市易。今青唐洮河,幅员三千余里,举戎羌之众二十万,献其地,因为熟户,财和戎之策巳効矣。昔之贫者举息之于豪民,今之贫者举息之于官,官薄其息而民救其乏,则青苗之令已行矣。惟免役也,保甲也,市易也,此三者有大利害焉。得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利;非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害。缓而图之,则为大利;急而成之,则为大害。

传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若三法者,可谓师古矣。然而知古之道,然后能行古之法,此臣所谓大利害者也。葢免役之法,出于《周官》所谓府史胥徒,《王制》所谓庶人在官者也。然而九州之民,贫富不均,风俗不齐,版籍之高下不足据,今一旦变之,则使之家至戸到,均平如一,举天下之役,人人用募,释天下之农,归于畎亩。茍不得其人而行,则五等必不平,而募役必不均矣。保甲之法,起于三代丘甲,管仲用之齐,子产用之郑,商君用之秦,仲长綂言之汉,而非今日之立异也。然而天下之人,鳬居鴈聚,散而之四方而无禁也者,数千百年矣。今一旦变之,使行什伍相维,邻里相属,察奸而显诸仁,宿兵而藏诸用。茍不得其人而行之,则搔之以追呼,骇之以调发,而民心揺矣。市易之法,起于周之司市,汉之平凖,今以百万缗之钱,权物价之轻重,以通商而贳之,令民以嵗入数万缗息。然甚知天下之货贿未甚行,窃恐希功幸赏之人,速求成効于年嵗之间,则吾法隳矣。臣故曰:三法者,得其人,缓而谋之,则为大利;非其人,急而成之,则为大害。故免役之法成,则农时不夺而民力均矣;保甲之法成,则冦乱息而威势强矣;市易之法成,则货贿通流而国用饶矣。

译陛下即位五年,变更改造的事情有数千百项,写成文书、制定法令、取得利益的,为什么这样多呢?就其中数量众多的事情寻求法令最大、效果最晚、议论最多的,便是五件:一是和戎,二是青苗,三是免役,四是保甲,五是市易。如今青唐、洮河一带,方圆三千余里,戎羌民众二十万全都献出土地,因此成为熟户,这是和戎的策略已经见效。过去贫穷的人向豪强借贷利息,如今贫穷的人向官府借贷;官府收取较低利息,百姓得以救济困乏,那么青苗法的命令已经实行了。只有免役、保甲、市易这三项,关系到很大的利害。得到合适的人来实行,就会成为大好事;不是合适的人来实行,就会成为大坏事。缓慢谋划,就会成为大好事;急于求成,就会成为大坏事。传记说:“事情不效法古代,却想凭此成就长久的世业,这是从未听说过的。” 如果这三项法令确实如此,可以说是效法古制了。然而,先要懂得古代的治道,才能实行古代的法令;这正是臣所说的大害与大利所在。免役法,出自《周官》所说的府史胥徒,也就是《王制》所说的庶人在官者。然而天下九州的百姓贫富不一、风俗不同,户籍簿册所列的高下又不足为据;如今一下子改变旧制,就要做到逐家逐户,使贫富均平如一,让天下一切差役都由人人出钱募人承担,使天下农民能够放下差役,回到田间。假如不能得到合适的人来实行,那么五等户籍必然不能公平,募役也必然不能均匀。保甲法,起源于三代的丘甲,管仲在齐国采用过,子产在郑国采用过,商君在秦国采用过,仲长统也在汉代谈论过,并不是今天才标新立异。然而,天下百姓像野鸭聚居、鸿雁群集一样,离散而奔走四方、又没有禁令,已经有几千百年了。如今一下子改变它,使人实行什伍相互维系、邻里相互联结,侦察奸邪而显扬仁义,平时蓄养士兵而在需要时使用。假如不能得到合适的人来实行,就会用追捕呼叫来扰民,用征调发遣来惊扰百姓,民心便会动摇。市易法,起源于周代的司市和汉代的平准令;如今用百万缗钱来权衡物价的轻重,以此疏通商业并赊贷货物,使百姓每年缴纳数万缗的利息。但我很清楚天下的货物和财利还没有充分流通,私下担心那些希望邀功、侥幸求赏的人,急于在一两年之间求得成效,那样我们的法令就会毁坏了。因此臣说:这三项法令,得到合适的人,缓慢推行、周密谋划,就会成为大大利益;用人不当,急于求成,就会成为大大祸害。所以,免役法成功,农时便不会被耽误,民力也会均平;保甲法成功,盗寇叛乱便会平息,国家威势也会增强;市易法成功,货物财利便会流通,国家用度也会充裕。

论馆职劄子若今之经筵官,当亦凖此,博访考言,以为储养公卿之选。臣伏见今馆职一除,乃至十人,此本所以储公卿之材也。然陛下试求以为讲官,则必不知其谁可;试求以为谏官,则必不知其谁可;试求以为监司,则必不知其谁可。此患在于不亲考试以实故也。孟子曰:「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今所除馆职,特一二大臣以为贤而已,非国人皆曰贤。国人皆曰贤,尚未可信用,必躬察见其可贤,而后用。况于一二大臣以为贤而已,何可遽信而用也?臣愿陛下察举众人所谓材良而行美可以为公卿者,召令三馆只候,虽已带馆职,亦可令兼只候。事有当论议者,召至中书,或召至禁中,令具条奏是非利害及所当设施之方。及察其才可以备任使。者有四方之事,则令往相视问察,而又或令参覆其所言是非利害。其所言是非利害,虽不尽中义理可施用,然其于相视问察能详尽而不为蔽欺者,即皆可以备任使之才也。其有经术者,又令讲说,如此至于数四,则材否畧见,然后罢其否者,而召其材者,更亲访问以事,访问以事,非一事而后可以知其人之实也。必至于期年,所访一二十事,则其人之贤不肖审矣,然后随其材之所宜任使。其尤材良行美可与谋者,虽尝令备访问可也。此与用一二大臣荐举不考试以实而加以职,固万万不侔。然此说在他时或难行,今陛下有尧舜之明,洞见天下之理,臣度无实之人不能蔽也,则推行此事甚易。既因考试可以出材实,又因访问可以知事情,所谓敷纳以言,明试以功,用人惟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者,葢如此而已。以今在位乏人,上下壅隔之时,恐行此不宜在众事之后也。然巧言令色,孔壬之人,能伺人主意所在而为倾邪者,此尧舜之所畏,而孔子之所欲逺也。如此人当知而逺之,使不得亲近,然如此人亦有数,陛下博访于忠臣良士。知其人如此,则逺而弗见,误而见之。以陛下之仁圣,以道揆之,以人参之,亦必知其如此。知其如此,则宜有所惩。如此,则巧言令色孔壬之徒消,而正论不蔽于上。今欲广闻见,而使巧言令色孔壬之徒得志,乃所以自蔽。畏巧言令色孔壬之徒为害,而一切疏逺羣臣,亦所以自蔽。葢人主之患,在不穷理。不穷理,则不足以知言。不知言,则不足以知人。不知人,则不能官人。不能官人,则治道何从而兴乎?陛下尧舜之主也,其所明见,秦汉以来欲治之主,未有能彷佛者,固非羣臣所能窥望。然自尧舜文武,皆好问以穷理,择人而官之以自助。其意以为王者之职,在于论道,而不在于任事,在于择人而官之,而不在于自用。愿陛下以尧舜文武为法,则圣人之功必见于天下。至于有司丛脞之务,恐不足以弃日力劳圣虑也。以方今所急为在如此,敢不尽愚。臣愚才薄,然防拔擢,使豫闻天下之事。圣防宣谕富弼等,欲于讲筵召对辅臣讨论时事。顾如臣者才薄,不足以望陛下之清光。然陛下及此言也,实天下幸甚。自备位政府,每得进见,所论皆有司丛脞之事,至于大体粗有所及,则迫于日晷已复旅退。而方今之事,非博论详说,令所改更施设本末先后小大详畧之方,已熟于圣心,然后以次奉行,则治道终无由兴起。然则如臣者,非防陛下赐之从容,则所怀何能自竭?葢自古大有为之君,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逸乐。今陛下仁圣之质,秦汉以来人主未有企及者也。于天下事又非不忧勤,然所操或非其要,所施或未得其方,则恐未能终于逸乐无为而治也。则于博论详说,岂宜缓?然陛下欲赐之从容,使两府并进,则论议者众而不一,有所懐者或不得自竭。谓宜使中书密院迭进,则人各得尽其所怀,而陛下听覧亦不至于烦。陛下即以臣言为可。乞明喻大臣,使各举所知,无限人数,皆实对以闻,然后陛下推择召置,以为三馆。只候其不足取者,旋即罢去,则所置虽多,亦无所害也。相度牧马所举薛向劄子区画处甚悉

译论馆职札子 如今的经筵官,也应当依照这个办法,广泛访察、考核言论,把他们作为储备培养公卿的候选人。臣私下看到,如今馆职一经任命,竟达到十人;这本来就是用来储备公卿人才的。然而,试着要从中选作讲官,必定不知道谁可以;试着要选作谏官,也必定不知道谁可以;试着要选作监司,同样必定不知道谁可以。这种弊病在于没有亲自考试来核实其实际才能。孟子说:“国人都说他贤能,然后考察他;发现他确实贤能,然后才任用他。”如今所任命的馆职,不过是一两个大臣认为贤能而已,并不是国人都说贤能。即使国人都说贤能,尚且不能立即相信任用,必须亲自考察,发现确实贤能,然后才任用;何况只是一个或两个大臣认为贤能,怎么能仓促相信并任用呢?臣希望陛下考察、推举众人所说的才能优良、品行美好的、可以担任公卿的人,召来任三馆只候;即使已经兼有馆职,也可以让他兼任只候。遇到应当讨论的事情,就召到中书,或者召到禁中,让他们详细条奏是非利害以及应当施行的办法;并且考察他们的才能是否可以备用任使。若四方有事,就让他们前往察看、询问、调查;有时又让他们复核所说的是非利害。他们所说的是非利害,即使不完全合乎义理、可以施行,但如果他们在察看询问时能够详尽而不受蒙蔽欺骗,那么都可以算作足以备用任使的人才。其中有经术学问的人,又让他讲说经义;这样反复进行几次,才能大略看出才能高下,然后罢免那些不称职的,召用有才能的,再亲自根据事情询问他们。根据事情询问,并不是问一件事就能知道一个人的实际情况。一定要到满一年,所询问的事情达到一二十件,那么这个人的贤能或不肖就清楚了,然后按照他的才能所适宜的方面任用。那些尤其才能优良、品行美好、可以共同谋议的人,即使曾经让他备任询问之职,也是可以的。这同任用一两个大臣推荐的人、没有经过实际考试便授予职务相比,当然远远不能相提并论。不过,这个办法在其他时候或许难以实行;如今陛下有尧舜般的明察,洞见天下事理,臣料想没有实际才能的人不能蒙蔽陛下,那么推行此事就很容易了。既可以因考试发现真实人才,又可以因询问了解实际事务,这就是所谓“广泛采纳言论,以明确的考核检验功绩,任用人只由自己决定,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都能看见,使四方都能听见”,大概就是这样。如今正是朝廷在位乏人、上下隔绝的时候,恐怕实行此事不宜放在其他事情之后。然而巧言令色、极其奸佞的人,能够窥伺君主的意向而作奸邪之事,这是尧舜所畏惧、孔子所希望远离的人。对于这种人,应当识别并疏远,不让他接近;但这种人也有一定数量,陛下应当向忠臣良士广泛访察。如果知道某人就是这样的人,就应当疏远而不召见;若误以为可以任用而召见他,以陛下的仁圣,用道理衡量他,用众人的意见参验他,也一定能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就应当有所惩处。这样,巧言令色、极其奸佞之徒就会消退,正直的议论也不会被君上蒙蔽。如今想要扩大见闻,却使巧言令色、极其奸佞之徒得志,正是自我蒙蔽;害怕巧言令色、极其奸佞之徒为害,便把群臣一概疏远,也是自我蒙蔽。君主的祸患在于不能穷究事理。不能穷究事理,就不足以辨知言论;不能辨知言论,就不足以识别人;不能识别人,就不能任用官员;不能任用官员,治国之道又从哪里兴起呢?陛下是尧舜般的君主,所能明察的事情,是秦汉以来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都没有谁能稍稍比拟的,本来不是群臣所能窥测仰望的。然而从尧舜到文王、武王,都喜爱询问以穷究事理,选择人才授官来辅助自己。他们认为,君王的职责在于论究治道,而不在于亲自办理具体事务;在于选择人才授予官职,而不在于亲自任事。希望陛下以尧舜文武为法,那么圣人的功业一定会显现在天下。至于有司繁琐细碎的事务,恐怕不值得耗费陛下的时间和劳神圣虑。我认为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就在这里,怎敢不尽陈愚见。臣才疏力薄,却蒙陛下破格擢用,使我得以参与听闻天下大事。臣听说陛下曾传旨给富弼等人,想在讲筵召见、回答问题,与辅臣讨论时事。只是像臣这样的人才力浅薄,不足以仰望陛下的清光。然而陛下竟谈到这件事,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自从臣充任政府官员以来,每次得以进见,所讨论的都是有司繁琐细碎之事;说到国家大体,略微涉及,便因日影将尽而退下。如今的事情,如果不是广泛讨论、详细说明,使所有改革和设置的始末、先后、大小、详略等办法先在圣心中成熟,然后依次奉行,治国之道终究没有办法兴起。既然如此,像臣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陛下特意赐予从容陈说的机会,心中所怀又怎么能够全部倾吐?自古以来有大作为的君主,没有不是开始时忧勤,最后达到安逸而治的。如今陛下仁慈圣明的资质,是秦汉以来的君主没有谁能赶得上的;对于天下事务也不是不忧勤,只是所掌握的或许不是关键,所施行的或许还没有得到正确方法,那么恐怕还不能最终达到安逸无为而治。既然如此,对于广泛讨论、详细说明,怎么能缓慢呢?然而陛下想赐予从容陈说的机会,使两府一同进见,那么议论的人多而不一,有所怀抱的人或许反而不能尽情陈述。我认为应当让中书和枢密院轮流进见,这样每个人都能尽量说出心中所想,陛下听取阅览也不至于烦劳。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可行,请明白告谕大臣,使他们各自举荐所知之人,不限人数,都据实奏闻;然后陛下推选召用,安置在三馆只候之中。对其中不足取的人,随即罢免;这样即使任用的人较多,也没有什么妨害。相度牧马所举薛向札子 筹划安排得非常详尽。

臣等窃观自古国马盛衰,皆以所任得人、失人而己汧渭之间,未尝无牧,而非子独能蕃息于周;河陇之间,未尝无牧,而张万嵗独能蕃息于唐。此前世得人之明效也。使得人而不乆其官,乆其官而不使得专其事;使得专其事而不临之以赏罚,亦不可以成功。今臣等相度陜西一路买马监牧利害大纲,已具奏闻。伏见权陜西转运副使薛向,精力强果,达于政事,河北便籴、陜西防盐,皆有巳试之效。今来相度陜西马事,尤为详悉。臣等前奏已乞就委薛向提举陜西买马及监牧公事,今欲乞降指挥,许令乆任。缘今来马价多出于解池盐利,三司所支银防绢等,又许令于陜西转运司兑换见钱。今薛向既掌解盐,又领陜西财赋,则通融变转于事为便。兼臣等访问得薛向陜西系官空地可以兴置监牧处甚多。若将来稍成次第,即可以渐兴置监得西戎之马,牧之于西方,不失其土性,一利也;因未尝耕垦之地,无伤于民,二利也;因向之材而就令经始,三利也。又河北有河防塘泊之患,而土多舄卤不毛,戎马所屯,地利不足,诸监牧多在此路,所占草地多是肥饶,而马又不堪,未尝大叚孳息。若陜西兴置监牧,渐成次第,即河北诸监有可存者,悉以陜西良马易其恶种;有可废者,悉以肥饶之地赋民。于地不足而马所不宜之处,以肥饶之地赋民而收其课租,以助戎马之费;于地有余而马所宜之处,以未尝耕垦之地牧马,而无伤于民。此又利之大者也。如允臣等所奏,即乞薛向所奏举官员及论改旧弊,朝廷一切应副。成功则无爱赏,败事则无惮罚。如此则臣等保任薛向,必能上副朝廷改法之意。如将来败事,臣等各甘同辠,取进止。进戒疏于亮隂初以声色二字为逺佞人之本,便是荆公得力的学问。臣某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臣窃以为陛下既终亮隂考之于经,则羣臣进戒之时,而臣待罪近司,职当先事有言者也。窃闻孔子论为邦,先放郑声,而后曰逺佞人。仲虺称汤之德,先不迩声色,不殖货利,而后曰用人惟已。葢以谓不淫耳目于声色玩好之物,然后能精于用志。能精于用志,然后能明于见理。能明于见理,然后能知人。能知人,然后佞人可得而逺。忠臣良士与有道之君子类进于时,有以自竭,则法度之行,风俗之成,甚易也。若夫人主虽有过人之材,而不能早自戒于耳目之欲,至于过差以乱其心之所思,则用志不精。用志不精,则见理不明。见理不明,则邪说诐行必窥间乘殆而作。则其至于危乱也,岂难哉?伏惟陛下即位以来,未有声色玩好之过闻于外,然孔子圣人之盛,尚自以为七十而后敢纵心所欲也。今陛下以鼎盛之春秋,而享天下之大奉,所以惑移耳目者为不少矣。则臣之所豫虑,而陛下之所深戒,宜在于此。天之生圣人之材甚吝,而人之值圣人之时甚难。天既以圣人之材付陛下,则人亦将望圣人之泽于此时。伏惟陛下自爱以成徳,而自强以赴功,使从世不失圣人之名,而天下皆防陛下之泽,则岂非可愿之事哉?臣愚不胜惓惓,唯陛下恕其狂妄,而幸赐省察。上时政疏荆公刼主上之知,处往往入人主肘腋,细看自觉与他人不同。臣某昧死再拜上疏,尊号皇帝陛下。臣窃观自古人主,享国日乆,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虽无暴政虐刑加于百姓,而天下未尝不乱。自秦巳下,享国日乆者,有晋之武帝,梁之武帝,唐之明皇。此三帝者,皆聪明智畧有功之主也。享国日乆,内外无患,因循茍且,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趋过目前而不为乆逺之计,自以祸灾可以无及其身,往往身遇灾祸而悔无所及,虽或仅得身免,而宗庙固已毁辱,而妻子固已困穷,天下之民固已膏血涂草野,而生者不能自脱于困饿刼束之患矣。夫为人子孙,使其宗庙毁辱;为人父母,使其比屋死亡。此岂仁孝之主所宜忍者乎?然而晋、梁、唐之三帝,以晏然致此者,自以为其祸灾可以不至于此,而不自知,忽然已至也。葢夫天下,至大器也,非大明法度不足以维持,非众建贤才不足以保守。

译臣等私下观察,自古以来国家马政的盛衰,都是由于任用的人得当或不得当而已。汧渭之间从来不是没有牧地,但只有非子能使马在周代繁殖兴盛;河陇之间从来不是没有牧地,但只有张万岁能使马在唐代繁殖兴盛。这是前代任用得人的明显成效。即使得到合适的人,却不让他长期任职;即使让他长期任职,却不使他专一负责其事;即使使他专一负责,却不以赏罚督促,也不可能成功。如今臣等考察陕西一路买马、监牧的利害大纲,已经具奏上闻。臣等看到,权陕西转运副使薛向精力强健、果断干练,通晓政务;河北便籴、陕西防盐,都已有经过验证的成效。这次考察陕西马政,尤其详尽。臣等先前奏请把陕西买马及监牧公事交给薛向提举,如今还想请朝廷下达指挥,允许他长期任职。因为如今马价多出于解池盐利,三司所支出的银、绢等,又允许在陕西转运司兑换现钱。现在薛向既掌管解盐,又主管陕西财赋,调通变换起来很方便。并且臣等访察得知,陕西属于官府的空闲土地中,可以兴置监牧的地方很多。如果将来逐渐形成规模,就可以逐步兴置监牧,取得西戎的马,在西方牧养,不失去它们的土性,这是第一项好处。利用从未耕垦的土地,不会损害百姓,这是第二项好处;凭借薛向的才能,立即让他着手经营,这是第三项好处。再说河北有河防、塘泊的祸患,土地又多盐碱贫瘠,不适合耕种;戎马聚集在那里,土地所能提供的利益不足,许多监牧都在这一带,占用的草地多是肥沃之地,马匹却又不适宜,向来没有大量繁殖。如果陕西兴置监牧,逐渐形成规模,那么河北各监中可以保留的,就全部用陕西的良马换掉其中的劣种;可以废弃的,就把肥沃土地全部分给百姓。在土地不足而不适宜养马的地方,把肥沃土地分给百姓并收取租税,以帮助戎马费用;在土地有余而适宜养马的地方,就利用从未耕垦的土地牧马,不损害百姓。这又是最大的好处。如果准许臣等所奏,就请薛向所奏举的官员,以及所议论的改革旧弊,朝廷一概予以支持。事情成功就不要吝惜赏赐,事情失败就不要顾忌处罚。这样,臣等担保薛向,必定能够上报副合朝廷改革法令的意图。如果将来事情失败,臣等各自甘愿同罪,请陛下裁决。进戒疏 在亮阴期间,一开始就把“声色”二字作为远离奸佞之人的根本,这正是荆公学问中最有力量的地方。臣某冒死拜了两拜上疏,皇帝陛下。臣私下认为,陛下既然已经按照经义完成亮阴之制,正是群臣进言劝戒的时候;臣待罪于近臣之列,职责上应当在事情发生之前先有所进言。臣听说孔子谈论治理国家,先说要放弃郑国的淫声,然后说要远离奸佞之人。仲虺称颂商汤的德行,先说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然后说任用人只由自己决定。大概是因为不让耳目沉溺于声色玩好之物,然后才能专心用志;能够专心用志,然后才能明白地认识事理;能够明白认识事理,然后才能识别人;能够识别人,然后奸佞之人就可以被远远疏离。忠臣良士和有道德的君子大都在合适的时代进用,有机会尽情竭力,那么法度的推行、风俗的形成就很容易了。至于君主即使有超过常人的才智,却不能及早警戒自己耳目的欲望,到了欲望过度而扰乱心中思考的地步,就不能专心用志;用志不专,认识事理就不明;认识事理不明,邪说和偏邪行为必然窥伺空隙、乘人危急而兴起。这样走到危乱的地步,难道还困难吗?臣恭敬地想,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声色玩好方面的过失传到外面;然而孔子是圣人中的大圣,尚且认为到了七十岁以后才敢随心所欲。如今陛下正值盛年,享有天下丰厚的供奉,足以惑乱、转移耳目的事物实在不少。因此臣所预先忧虑、陛下所应深切警戒的,正应当在这里。上天生成圣人的才质非常吝惜,而人们遇到圣人出现的时代也十分困难。上天既然把圣人的才质交付给陛下,那么天下人也将希望在这个时代得到圣人的恩泽。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爱惜自身以成就德行,自强不息以完成功业,使后世不失去圣人的名声,使天下都蒙受陛下的恩泽,这难道不是值得愿望的事情吗?臣愚昧而忧思不胜,只希望陛下宽恕我的狂妄,幸而赐予省察。上时政疏 荆公迎合并劫持君主的知遇,往往进入君主的肘腋之内;仔细看去,自然觉得他与别人不同。臣某冒死拜了两拜上疏,尊号皇帝陛下。臣私下观察,自古君主享有国家日久,却没有至诚恳切、忧虑天下的心,即使没有暴政酷刑施加于百姓,天下也没有不发生混乱的。秦代以后,享国日久的有晋武帝、梁武帝、唐明皇。这三位皇帝,都是聪明、有智谋并且有功业的君主。享国日久,内外没有祸患,因循苟且,没有至诚恳切、忧虑天下的心,只顾应付眼前而不作长远打算,自以为灾祸可以不殃及自身,往往等到亲身遭遇灾祸时才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即使有时仅仅能够保全自身,宗庙却早已毁坏受辱,妻子儿女早已困穷,天下百姓的膏血早已涂满荒野,而活着的人也不能自行摆脱困饿、劫束的祸患。做一个人的子孙,却使祖宗的宗庙毁坏受辱;做百姓的父母,却使家家户户死亡,这难道是仁孝的君主所应当忍受的吗?然而晋、梁、唐三位皇帝安然自得地走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他们自以为灾祸不会到这种程度,却不知道转眼之间灾祸已经来到。天下是极其重大的器物,不是大大彰明法度就不足以维系,不是广泛建立贤才就不足以守护。

茍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则不能询考贤才,讲求法度。贤才不用,法度不修,偷假嵗月,则幸或可以无他;旷日持乆,则未尝不终于大乱。伏惟皇帝陛下,有恭俭之徳,有聪明睿智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然享国日乆矣。此诚当恻怛忧天下,而以晋、梁、唐三帝为戒之时。以臣所见,方今朝廷之位,未可谓能得贤才;政事所施,未可谓能合法度。官乱于上,民贫于下,风俗日以薄,才力日以困穷,而陛下高居深拱,未尝有询考讲求之意。此臣所以窃为陛下计,而不能无慨然者也。夫因循茍且,逸豫而无为,可以侥幸一时,而不可以旷日持乆。晋、梁、唐三帝者,不知虑此,故灾稔祸变生于一时,则虽欲复询考讲求以自救,而已无所及矣。以古凖今,则天下安危治乱,尚可以有为。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过今日,则臣恐亦有无所及之悔矣。然则以至诚询考,而众建贤才;以至诚讲求,而大明法度。陛下今日其可以不汲汲乎?

书》曰:「若药不瞑▯,厥疾弗瘳。」臣愿陛下以终身之狠疾为忧,而不以一日之瞑▯为苦。臣既防陛下采擢,使备从官,朝廷治乱安危,臣实预其荣辱。此臣所以不敢避进越之罪,而忘尽规之义。伏惟陛下深思臣言,以自警戒,则天下幸甚。辞集贤校理状荆公于清要之选,每每固辞。至于八九,予仅録此首与辞同脩起居注之二,以见公之难进之概云。右臣今月二十二日准中书差人赍到勑牒一道,除臣集贤挍理。闻命震怖,不知所以。伏念臣顷者再防圣恩,召试臣以先臣未塟,二妹当嫁,家贫口众,难住京师,乞且终满外任。比防矜允,获毕所图。而门衰祚薄,祖母二兄一嫂相继防亡,奉养防嫁塟送之窘,比于向时为甚。所以今兹才至阙下,即乞除一在外差遣,不愿就试。以臣疵贱,谬防拔擢,至于馆阁之选,岂非素愿所荣?然而不愿就试,正以旧制入馆则当供职一年,臣方甚贫,势不可处此。臣所以不敢避干誉朝廷之辠,而茍欲就其营养之私。不图朝廷不加考试,有此除授。臣若避犯命之罚,受而不能自列,则是臣前所乞为以私养要君,而误陛下以无名加宠也。又闻朝廷特与推恩,不候一年即与在外差遣。且一年供职,乃是朝廷旧制,臣以何名敢当此恩,而累朝廷隳废乆行公共之法?又见新制,近臣荐举官吏,非条诏指挥不得用例施行。令出以来,未能十日。今臣有此除授,乃因近臣荐举,不加考试,又非条诏指挥。臣虽不肖,独何敢冒过分之宠,而以身为废法之首乎?伏望圣慈察臣本意,从臣私欲,追还所授,特与除一在外合入差遣,则使公义不亏于上,私行不失于下。臣不任激切祈恩,待报之至。所有勅牒,臣不敢受。谨具状奏闻。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三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三

表啓荆公结知神宗于表笺所上多镵画感动处,予故于集内多录,凡三十五首。

除叅知政事谢表承弼之任,贤智所难,顾惟缺然,何以堪此?仰膺成命,弗获固辞【中谢】窃以古先哲王,考愼厥辅,皆有一徳,用成众功。伏惟皇帝陛下,含独见之明,践乆安之运,甫终谅闇,将大施为,宜得伟人,与图庶政。如臣者,徒以承学,粗知义方,本无他长,可备官使,退安私室,自絶荣涂。既负采薪之忧,因逃窃位之责。大明继烛,正路宏开,付以蕃宣,还之侍从,清闲之宴,或赐开延浅陋所闻,每防知奬,以为奉令承教,庶几无尤。至于当轴处中,良非所称,宠光曲被,震媿交怀。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徳懋旁求,志存逺举,隆寛尽下,故忠良有以输心,公听并观,故谗慝不能肆志。矧睿谋之天纵,方圣敬之日跻,思称所防,敢忘自竭?逺猷经国,虽或媿于前脩,直道事君,期不负于素守。

译如果没有至诚恳切、忧虑天下的心,就不能访求考察贤才、讲求法度。贤才不被任用,法度不加修明,苟且偷安地拖延年月,也许侥幸能够暂时没有别的祸患;但日子拖得长久,最终没有不陷入大乱的。臣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有恭敬节俭的德行,有聪明睿智的才质,有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然而享有国家已经很久了。现在正是应当恳切忧虑天下,并以晋、梁、唐三位皇帝为戒的时候。依臣所见,如今朝廷的职位,还不能说已经得到了贤才;施行的政事,也不能说合乎法度。上面官制混乱,下面百姓贫困,风俗日益浅薄,才力日益困乏,而陛下高居深宫、拱手无为,从来没有询问考察、讲求治理的意向。这就是臣私下替陛下谋划而不能不感慨的原因。因循苟且、安逸享乐、无所作为,可以侥幸一时,却不可以拖延长久。晋、梁、唐三位皇帝不知道考虑这些,所以灾祸变故在一时之间发生;即使想重新询问考察、讲求治理来救自己,也已经来不及了。用古代来衡量今天,天下的安危治乱,现在还可以有所作为。能够有所作为的时机,没有比今天更急迫的了。错过今天,臣恐怕也会产生来不及后悔的遗憾。既然如此,就应当以至诚之心询问考察,广泛任用贤才;以至诚之心讲求治理,大大彰明法度。陛下今天难道可以不急切努力吗?《书》说:“如果药不能使人头晕目眩,那么他的病就不能痊愈。” 臣希望陛下把终身的严重疾病当作忧患,而不要把一天的头晕目眩当作痛苦。臣既然蒙陛下采择擢用,得以充任侍从官,朝廷的治乱安危,臣实在也参与其中。正是因此,臣不敢躲避进言越职的罪过,而忘记竭尽规劝的道义。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深思臣的话,以此自我警戒,那么天下就大幸了。辞集贤校理状 荆公对于清要职位的选任,往往坚决推辞。前后达到八九次,我这里只抄录这首和辞去同修起居注的两篇,用来显示荆公难以进用的情状。右臣于本月二十二日接到中书派人送来的敕牒一道,授臣集贤校理。听到命令后震惊恐惧,不知如何是好。臣想到前些时候两次蒙受圣恩,召试臣时,因为先父尚未安葬、两个妹妹将要出嫁,家贫而人口多,难以留居京师,曾请求暂且做满外任。后来蒙陛下体恤允准,得以完成所求。然而家门衰败、福分浅薄,祖母、两个兄长、一个嫂子相继去世,奉养、出嫁、安葬、送丧的困窘,比从前更加严重。因此这次刚到京城,就请求授予一个外任差遣,不愿参加考试。以臣这样卑微的人,错误地蒙受擢拔,至于馆阁的选任,难道不是平素所愿、所感荣耀的吗?然而不愿参加考试,正是因为旧制规定,进入馆阁就必须供职一年;臣现在非常贫困,处境实在不能承受。臣之所以不敢避开求取朝廷名誉的罪名,而姑且想就此谋求赡养家人的私事,并不是料到朝廷竟不加考试便授予这个职位。臣若为了躲避违抗诏命的处罚而接受任命,却不能自我陈述,那么就是臣先前所请求的,变成以私事求取君主,而使陛下无端加以恩宠。又听说朝廷特意给予推恩,不必等满一年便授予外任差遣。而供职一年是朝廷的旧制,臣凭什么名义敢承受这种恩典,又使朝廷废弃长期实行的公共法令呢?又看到新的制度规定:近臣荐举官吏,如果没有条文、诏令和指挥,就不得援用成例施行。命令颁布以来,还不到十天。如今臣得到这个任命,正是因为近臣荐举,没有加以考试,又没有条文、诏令和指挥。臣虽然不才,难道唯独敢冒领过分的恩宠,而让自己成为废弃法令的第一人吗?希望圣慈察知臣的本意,满足臣的私愿,收回所授职位,特意授予一个在外地合资格的差遣;这样就能使公义在上不亏,私事在下也不失。臣怀着激切之情祈求恩准,等待答复。所有敕牒,臣不敢接受。谨此具状奏闻。《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三 明代茅坤撰 《临川文钞》三 表启 荆公通过表笺结交并取得神宗的知遇,其中所上表笺多有刻画、感动人心之处,所以我在集中多加收录,共三十五首。授任参知政事谢表 承担辅弼之任,是贤能明智的人也难以胜任的;只是臣自知有所欠缺,怎么承受得起呢?仰承既定的诏命,不能再坚决推辞【中谢】臣私下认为,古代先王考察谨慎地选择辅佐大臣,都是具有纯一德行的人,凭此成就众多功业。臣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含有独到的明察,正处于长久安定的时运,刚刚结束谅阴之制,将要大有作为,理应得到伟大的人才,来共同谋划各项政务。像臣这样的人,不过是承袭先学,粗略知道义理和方法,本来没有其他长处,只能勉强备用任官,退居私室,自己断绝荣贵仕途。既然自称有病,便借此逃避窃据职位的责任。如今大明继日月而照耀,正道广阔地开启,陛下把蕃宣之职交给我,又召回任侍从;在清闲的宴见中,有时赐我机会陈说浅陋所闻,每每蒙受知遇和奖勉,使我得以奉行诏令、承受教诲,希望能够少犯过错。至于处在宰相之位、居于中枢,实在不是臣所能称当的;恩宠光彩曲加于我,震惊惭愧交集于心。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德行盛大而广泛求取人才,志向在于长远举措,宽厚隆盛而能尽量礼遇臣下,所以忠良之臣有机会倾吐心意;陛下公正听取、全面观察,所以谗邪不能放纵其意图。何况陛下睿智的谋略出于天性,圣明恭敬的修养日益增进,臣思量报称知遇,怎敢忘记竭尽自身?长远谋划国家,即使有时愧对前代贤者;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希望不辜负平素的操守。

除平章事监修国史谢表臣某言,伏奉恩命,特授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上柱国,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一千戸,实封四百戸,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寻具表陈免,防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扬于大庭,宠以高位,归之翊戴之重,诿之宰制之平。圣心方慎于旁求,小臣知难于上称【中谢】臣闻人君代天而理物,人臣资父以事君。然而君臣之大义有方,非若父子之至恩无间。须倡而后和,则诚意每患于难通;不入而后量,则忠力或嫌于自献。唯成汤之听伊尹,与傅说之遇高宗,皆以疏逺而相求,何其亲厚之独至?葢所趋非由于二道,故所为若出于一身。夫岂于越夷貉之异心?是谓元首股肱之同体。二臣既以此获展事君之义,两君亦以此得成理物之功。茍非其人,孰与于此?臣受材单寡,逄运休明,初涉猎于艺文,稍扳缘于禄仕。曩尘近侍,积媿空餐,悲遽隔于庭闱,分长依于丘陇。俄值纂承之庆,继叨收召之荣。责以论经,尚少知于训诂;使之与政,曾莫助于猷为。矧以拙直而见知,遂为奸回之所忌。伏遇皇帝陛下,纳之以天地之量,照之以日月之明,数加奬励之恩,每辨谗诬之巧。重遭卜相申勅,备官终逊避之无繇,更兢慙于非据。伏惟皇帝陛下,乐古训之获而忘其势,恶邪辞之害而断以心,勿贰于任贤,务本以除恶,使万邦有共惟帝臣之志,万姓有一哉王心之言,则进无求名之私,退有补过之善,臣之愿也。天实临之。

观文殿学士知江宁府谢上表文有典刑臣某言,伏奉制命,授臣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知江宁军府事。臣已于六月十五日到任讫。乆妨贤路,上负圣时,茍逃放殛之刑,更滥襃扬之典。逸其犬马将尽之力,宠以丘墓所寄之邦。仰荷恩私,皆逾分愿【中谢】臣操行不足以悦众,学术不足以趣时,独知义命之安,敢望功名之会。値遭兴运,总领繁机,惟睿广之日跻,顾卑凡而坐困。秋水方至,因知海若之难穷。大明既升,岂宜爝火之弗熄。加以精力耗于事为之众,罪戾积于嵗月之多,虽恃含垢之寛,终怀覆餗之惧。伏防陛下志存善贷,为在曲成,记其事国之微诚,闵其吁天之至恳,挠黜幽之常法,示从欲之至仁。经体賛元,废任莫追于既往,承流宣化,收功尚冀于方来。

除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谢表荆公奋励可掬臣某言,伏奉制命,特授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兼译经润文使,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仍改赐推忠协谋同徳佐理功臣。寻具表陈免,蒙降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承流宣化,方虞失职之诛;经体賛元,更悮选贤之举【中谢】臣窃惟人物之会,通常寡实;以君臣之遇合,至难。自匪同声气之求,孰能偕功名之享?伏惟皇帝陛下,天纵大圣,人与成能,乗百年乆安之机,饬千嵗积坏之蛊。士诚服矣,而持禄养交之习未殄;民允怀矣,而乐事劝功之志未防。近或长阨,而仁义之泽未流;逺或虚侨,而道徳之威未立。宜选于众举,格于皇天之材,使暨乃僚,缵迪我高后之事,冀胜所任,以济斯时。而臣蚤见知于隐约之中,乆独立于倾摇之上,勲庸弗効,恩礼更加。托备外藩,俯邻朞嵗,遂叨诏奬,还冠宰司。自视羁单,所怀蹇浅。方古耕筑,则有其陋;为世聘求,则无其贤。然以投老之躯,而遭难値之运,茍贪嵗月,趣就涓埃。且上之施既光,则下之报宜厚。与之戮力,仰承睿知之临,罔不同心;俯赖忠良之协,誓殚疏拙,图称休明。

辞免使相判江宁府表得君之宠多危惧臣某言,近具表辞免恩命,伏防圣慈批答不允者,宠私未憖,更加襃勉之恩,分义所存,敢冒叨贪之耻【中谢】伏念臣江湖一介,特荷圣知,帷幄七年,再陪国论,乆居亢满,所以深惧灾危,积致衰疲,所以恳辞机要。若犹尸将相之厚禄,且复殿方面之大邦,则是于恶盈之时,欲富而弗止,以宣力之地,养疴而自营。圣慈虽或优容,官谤何由解免。伏望皇帝陛下俯垂念听,特赐矜从,使盛世无虚授之嫌,孤臣有少安之幸。

译授任平章事、监修国史谢表 臣某言:恭敬地接受恩命,特授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上柱国,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的称号。不久臣便上表陈请免除,蒙批答不准,又截断臣的来章而宣布于大庭,宠授高位,把辅佐拥戴的重任归给臣,把主持宰制的平衡大权交给臣。圣心正谨慎地广求人才,小臣知道很难向上符合期望【中谢】臣听说,君主代替上天治理万物,臣子凭借父亲事奉君主。然而君臣之间的大义有一定区别,并不像父子之间的至亲恩情那样没有间隔。必须君主倡导而后臣下应和,真诚之意常常难以相通;必须臣下先进入君主视野而后君主衡量,忠诚和力量有时又嫌像是自我献媚。唯有成汤听取伊尹、傅说遇合高宗,都是君主从疏远处主动求取臣下,为什么亲厚之情唯独达到如此地步?大概是因为他们所趋向的不是两条道路,所以所作所为仿佛出于同一身体。难道是由于越、夷、貉之间各怀异心吗?这就叫作君主和股肱同为一体。这两位臣子因此能够施展事君之义,两位君主也因此能够成就治理万物的功业。如果不是这样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臣承受的才质单薄浅少,适逢圣明的好时运,起初只涉猎艺文,后来渐渐凭借仕途求取俸禄。从前臣蒙尘于近侍之列,长期惭愧于白食俸禄,悲伤地突然与朝廷隔绝,分明只能长久依傍丘墓。很快遇到皇帝继承大统的庆典,接着又蒙受收召的荣耀。让臣负责讲论经义,臣尚且对训诂知道得很少;让臣参与政务,也未曾对谋划有所帮助。何况臣因拙直而被陛下知遇,于是受到奸邪之人的嫉恨。恭逢皇帝陛下以天地般的度量接纳臣,以日月般的光明照察臣,多次施加奖勉之恩,每每辨明谗毁诬陷的巧言。再次遭到卜相、申饬的诏令,准备任官而最终也没有办法推辞避让,更加因不称其位而惶恐惭愧。臣恭敬地希望皇帝陛下以得到古训为乐而忘却权势,以邪辞为害为恶而用自己的心意裁断,不要在任用贤人一事上三心二意,务必从根本上除去邪恶,使万邦都有共同认定自己是皇帝之臣的志向,万民都有“一哉王心”的说法。这样,臣进用时没有求取名声的私心,退下时有补救过失的善行,这就是臣的愿望。上天实在正在照察这一切。观文殿学士、知江宁府谢上表 文章有典范法度。臣某言:恭敬地接受制命,授臣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知江宁军府事。臣已经在六月十五日到任。长久以来妨碍贤才进用,上负圣明的时运;如果苟且逃脱被放逐诛戮的刑罚,又过分承受褒扬的典礼;耗尽如犬马将尽的微薄力量,却受宠而治理先人坟墓所在的邦国。仰承恩宠私惠,都超过了臣的本分和愿望【中谢】臣的操行不足以使众人喜悦,学术不足以迎合时宜,只知道安于义命,怎敢奢望功名的际会?恰逢盛运,统领繁重机务,只因圣明日益增进,更显得臣卑微平庸而困顿。秋水刚刚上涨,才知道海若的广大难以穷尽;大明既已升起,哪里适宜让微弱的火光不熄灭?加上臣精力耗费在繁多事务上,罪过随着年月日积月累;即使倚仗陛下包容污垢的宽厚,最终仍怀有覆餗失职的恐惧。恭逢陛下志在施舍宽贷,成全臣下,记得臣报国的微薄诚心,怜悯臣向天呼吁的至诚恳切,破格改变罢黜幽退的常法,显示顺从臣愿的至仁。臣已经不能再追补过去废弃任职的过失,只能承接恩流、宣扬教化,希望将来收取成效。授任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谢表 荆公奋发自励之情,简直可以捧在手中看到。臣某言:恭敬地接受制命,特授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兼译经润文使,加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仍改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的称号。不久便具表陈请免除,蒙批答不准,又截断来章。承接恩流、宣扬教化,正担心获失职之诛;主持国体、赞助元首,又恐怕误了选贤的任命【中谢】臣私下认为,群英会聚,通常实才很少;君臣之间的遇合,最为困难。若不是志趣声气相同而彼此求取,谁能共同享有功名?臣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是天生的大圣,能使人与自己共同成就功业,乘百年长久安定的时机,整治千年积累的弊病。士人确实已经心悦诚服,但守禄养交的习气还没有消除;百姓确实已经归心,但乐于从事、勉励建功的志向还没有充分建立。近处有些地方长期困厄,仁义的恩泽还没有流布;远方有些地方空虚侨散,道德的威势还没有树立。应当从众人举荐中选取上合皇天之意的人才,使他们同僚共事,继续完成我高祖、文王以来的事业,希望胜任所托,以挽救这个时代。可是臣很早就在隐微之中蒙受知遇,长期独自立于倾危动摇之上,功勋尚未奏效,恩礼却更加深厚。寄任外藩,俯临一周年,竟又蒙诏书褒奖,重新位居宰司之首。臣自视孤单,所怀抱的见识浅陋。比之古代耕田筑墙的贤者,臣还有那样的鄙陋;作为当世被聘求的人才,臣却没有那样的贤能。然而以将老之身,遭逢难得的时运,如果只贪图岁月安逸,也愿意赶快贡献微薄力量。况且上面的施予既然光大,下面的报答也应当深厚。臣愿与诸位同心尽力,仰承圣明的照临,无不心志相同;俯赖忠良协助,发誓竭尽疏拙,谋求称合圣明的时代。辞免使相、判江宁府表 得到君主过多的宠幸,反而多有危惧。臣某言:近来已具表辞免恩命,恭敬地蒙受圣慈批答不准;宠爱私恩还未减少,又加以褒奖勉励的恩典。臣分内的情义所在,怎敢冒受贪恋恩宠的羞耻【中谢】臣想到自己不过是江湖间的一个人,特别承蒙圣上知遇,在帷幄之中七年,两次参与国家议论;长久处在高位而盈满,所以深深害怕灾祸危难,积累成衰老疲惫,所以恳切辞去机要职位。如果仍然尸居将相的厚禄,又兼掌一方大邦,那么就是在恶贯将满之时还想求富贵而不停止,在宣示效力的地方却养病自营。圣慈即使或许优厚容纳,官场上的毁谤又怎么能免除?希望皇帝陛下俯察臣的请求,特赐怜悯允从,使盛世没有虚授官职的嫌疑,使孤臣有稍得安宁的幸运。

朱炎传圣防令视府事谢表臣某言:三月二日,提举江南路太常丞朱炎传圣防,令臣便视府事者,使指遄臻,训词俯逮,敢图衰疾尚误眷存【中谢】伏念臣曲荷搜扬,乆孤付属,有能必献,未尝择事而辞,难无力可陈,乃始吁天而求佚。然方焦思有为之日,以此怀恩未报之身,茍营燕安,岂免慙悸。伏防陛下仁惟求旧,义不忘遐,乃因乗轺将命之臣,更喻推毂授方之意。踦履无用,诚弗忍于弃捐,朽株匪材,尚奚胜于器使。永惟奬励,徒誓糜捐。差弟安上传防令,授勅命,不须辞免,谢表。臣某言,伏防圣恩,差弟安上提防江南东路刑狱,以臣衰疾,就令照管,仍传圣防,令臣便授勅命,更不须辞免者。江海衰残,云天悠逺,恩言狎至,感涕交流【中谢】伏念臣积荷知怜,初无报称,岂图贱质上简圣心,数遣中人间因外使,喻以眷怀之至意,慰其忧苦之余生。惠焉既乆而弥加,告矣虽顽而未舍。乃至召见同产,驰赐十行之书,使营私门,就捐一路之寄,访逮纎悉,矜及隐微,追千载之遭逄,殆无前比。顾百身之糜殒,安可仰酬?唯当只圣训之鸿私,岂敢固愚衷之小谅?重念无伤于国体,乃为不负于天慈。欲以里居之安,而尸官廪之厚,固巳犯明义,而累食功之实,况复干隆名而长昧利之风。至于词穷,虽兢慙于屡黩,可以理夺,终冀幸于矜从。

贺南郊礼毕肆赦表臣某言,伏覩今月初五日,南郊礼毕,大赦天下者,精明条达,神睠顾而依怀,膏泽川流,人欢呼而蹈厉【中贺】臣闻语孝之至,莫大于配天,议礼而轻,不足以享帝,能举厘事实,归圣时。恭惟皇帝陛下,鸿化已昭,康年屡应,奔走笾豆,有董正之治,官洁丰粢盛,有底慎之财赋。礼成谷旦,恩浃緜区,虽洛诵之休明,尚难譬称,岂儿寛之浅讷,能尽揄扬。臣夙荷慈怜,方婴衰瘵,望九宾之绅笏,独逺旬传,狎百兽于山林,犹知率舞。

贺正表驭正夏时,更端周厯,体一元而敷惠,适与春浮敛诸福,以代新方,侔川至【中贺】恭惟皇帝陛下,诞昭明徳,只燕孙谋,齐七政以当天,顺五辰而凝绩,用求协气以阜嘉生,阅千古之上仪,肆三朝之盛会,仰同星拱,竦百辟以在庭,追效嵩呼,极万年而荐夀。臣桑榆晩景,麋鹿并游,进莫与于胪传,退但知于率舞。

赐生日礼物谢表臣某言,伏防圣慈,特差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冯宗道传宣抚问,及就府赐臣生日礼物:金花银器一百两,衣着一百匹,衣一对,金镀银鞍辔一副,并缨复马二匹,汤药一银盒,御封全者。微劳不效,仅逃三典之科;厚礼有加,尚躐九仪之等【中谢】臣外叨寄属,仰误眷怜,巳隳考翼之基,重负母慈之教。追劬劳于晩节,方不自胜;惟蕃庶之旧恩,终无以称。伏蒙皇帝陛下更驰肤使,曲喻至怀。驵骏灵珍,琛奇组丽,岂下流之敢及?皆前此之所无。金厄淑旂,多锡诚荣于既往;鈆刀驽马,强扶难冀于将来。虽天地弗责其谢,生顾臣子敢忘于致死。

甘师顔传宣抚问并赐药谢表臣某言:肤使宠辞,载华原隰,寳奁珍剂,如贲丘园。臣【中谢】伏念臣少出衡茅,晩陪帷幄,徳輶寄重,才浅知深。但念里居,长负丘山之责,敢期宸眷,尚留簮履之矜。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天帱无疆,海函不弃,戴难忘之盛徳,岂特铭肌抚易尽之余生,唯当结草。

李舜举赐诏书药物谢表中多感动之意臣某言:辍宫闱亲近之臣,临湖海寛闲之野,授之药物,抚以训辞,尸厚禄而无劳,谓当诛絶;捐大恩而不报,弥所兢慙。臣【中谢】伏念臣本出羁单,自甘沦弃,晩由材学,上误圣知,智曽昧于保身,忠毎怀于许国,谗诬甚巧,切忧解免之难,危拙更安,特荷眷怜之至。况逺迹乆孤之地,实迩言易间之时,而离明昭晰于隐微,解泽频繁于疎逖。此葢伏遇皇帝陛下,以上仁含垢,以大智容愚,弗使南箕得侈簸扬之状,更令北户坐▯临照之光。薾然垂尽之病躯,沱若横流之感涕。惟困穷无理,犹致命于一餐,顾冒昧不赀,敢忘怀于九死。

中使抚问谢表臣某言:孤臣疲曳,自阻进趋。上主慈怜,犹加抚谕【中谢】伏念臣晩陪休运,特荷异恩。横草无功,毎恨弃躯之晚。负薪有疾,仍慙制禄之优。岂谓陛下所总万机,不忘一物?廼因輶轩之出,俯逮踦屦之遗。仰荷眷私,唯知感涕。

中使宣医谢表臣某言:乗衰撄厉,敢意浼闻。轸旧垂矜,曲加宠数。即驰近御,兼饬太医,锡以寳奁,实之珍剂。创残再肉,顚眴更苏。沓被慈怜,不胜负荷。臣叨恩缺报,昧禄取灾。果崇降以疾殃,至上烦于愍恻。此葢伏遇皇帝陛下,屦簮念厚,轩幄眷深。天弗吁而亦临,云甫瞻而既雨。哀逾察父,感剧孤臣。论可报之涓埃,难知称効。顾未塡之沟壑,徒誓糜捐。抚涕汍澜,扪心踯躅。

译朱炎传圣旨令臣视府事谢表 臣某言:三月二日,提举江南路太常丞朱炎传达圣旨,命臣就便处理府中事务。使者很快到来,皇帝的训词也俯临臣身,臣岂敢料到自己衰病之身还蒙受眷顾存问【中谢】臣想到自己曲承搜求举拔,长久以来辜负付托;有才能必定献出,从未选择事情而推辞;实在难以再有力量陈述,于是才向上天请求退隐。然而正值陛下焦心思虑有所作为的日子,臣以这种蒙恩而未报的身体,如果苟且谋求安逸,难道能免于惭愧恐惧?恭逢陛下仁爱而求取旧臣,道义上又不忘记远方之人,于是借乘轺奉命的使臣,再次晓谕推毂授方的意思。跛脚的鞋子没有用处,实在不忍心弃置;朽木般的身体没有才能,又哪里胜任器重任用?永远思念陛下的奖勉,只有发誓以身报效。派弟弟安上转达圣旨,授予敕命,不必辞免,谢表。臣某言:恭敬地蒙受圣恩,派弟弟安上提举江南东路刑狱;因为臣衰老多病,便命他照管,并且传达圣旨,命臣就便接受敕命,不再需要辞免。臣身在江海,衰老残病,距离云天悠远;恩典言辞接连来到,感动得眼泪交流【中谢】臣想到长久蒙受陛下知遇怜恤,起初没有任何报答,哪里料到卑贱的资质竟上达圣心;陛下多次派宦官借外使传话,晓谕眷顾怀念的深意,安慰臣忧苦的余生。恩惠已经长久而且更加深厚,告诫臣虽顽钝却始终没有舍弃。甚至召见臣同胞兄弟,飞驰赐下十行诏书,让臣在私门养病,仍寄托一路之任;问及事情纤细周详,怜悯甚至隐微之处,追想千载难遇的际会,几乎前所未有。即使百身都毁灭,又怎么能够仰报?只有谨守圣训的广大恩私,岂敢固执自己愚昧狭小的见解?再想到这样做不损害国家体制,才是没有辜负上天慈爱。若想凭乡居的安逸而尸居官府厚禄,本来已经违犯明显的义理,也使享受功臣封赏的实际名分受到拖累;何况又求取盛大名声,长久助长昧于利害的风气。如今言辞已经穷尽,虽然因屡次烦扰圣听而惭愧恐惧,但道理上实在无法再辩,最终仍希望陛下怜悯允从。贺南郊礼毕大赦天下表 臣某言:恭敬地看到本月初五日南郊礼仪完毕,大赦天下,政令精明通达,神灵眷顾而依附;恩泽如河流奔涌,人人欢呼踊跃【中贺】臣听说,谈论孝道的最高境界,没有比配享上天更大的;议论礼仪如果轻率,就不足以奉祀上帝。能够举行这项大礼,实在归功于圣明的时代。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宏大的教化已经彰明,安康丰收之年屡次应验;亲自主持笾豆等祭祀,有整饬政事之治;官吏廉洁、祭品丰盛,有达到谨慎治理的财赋。礼成于吉日,恩泽遍及天下;即使《洛诰》中所歌咏的美好圣明,也难以比拟称述,哪里是儿宽浅薄迟钝的言辞所能尽情赞扬的?臣早年蒙受慈爱怜恤,如今正遭衰老疾病;望着九宾执绅笏而朝见,唯独相隔遥远,身在山林与百兽相近,却仍然知道率先起舞。贺正表 驾驭四时正当夏令,重新开始周代历法,体察一元之气而施布恩惠,正与春天一同收敛各种福气,以新的方面代替旧的时序,恩泽像群山河流一样到来【中贺】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充分彰明美德,谨慎遵循燕享子孙的谋划,使七政与上天相齐,使五辰顺行而凝聚功绩,用来求得和谐之气,使万物繁盛;阅览千古以来最高的礼仪,举行三朝盛大的会典,仰望如群星拱卫北极,百官肃立于朝廷;追随高呼万岁,愿以万年之寿献上祝贺。臣已是桑榆晚景,与麋鹿相伴而游,进朝不能参与传呼,退居只知道随众起舞。谢赐生日礼物表 臣某言:恭敬地蒙受圣慈,特意派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冯宗道传达宣谕、抚问,并到府中赐给臣生日礼物:金花银器一百两,衣着一百匹,衣一对,金镀银鞍辔一副,连同缨复马二匹,汤药一银盒,全部由御封。微小劳绩没有成效,仅仅逃脱三典之科;厚重礼物加于臣身,尚且超过九仪的等级【中谢】臣在外地承受寄托,仰面辜负眷顾怜惜,已经毁坏了考翼的根基,又重重辜负母亲慈爱的教诲。追念晚年勤劳,正自我感到不能胜任;只是过去治理藩庶的旧恩,终究没有什么可以报称。恭敬地蒙受皇帝陛下再次派遣使者,曲折晓谕至深心意。高骏灵异之珍、珍奇宝物、华美丝织,岂是下臣敢于企及?这些都是从前所没有的。金厄、淑旂等物,已经在过去多次赐予,确实是荣耀;至于铅刀、劣马般的臣才,勉强扶持自己,实在不敢希望将来能够有所成就。即使天地不责问臣的谢恩,作为臣子和人子,难道敢忘记以死尽忠吗?谢甘师颜传宣抚问并赐药表 使者承载着宠命,带着华美的文辞来到原野;珍贵的匣子和药剂,使山丘园圃也增添光彩。臣【中谢】臣想到自己年轻时出自衡门茅舍,晚年得以陪侍帷幄;德行浅薄却承受重托,才力浅陋而知遇深厚。只想到乡居之后,长久背负着像丘山一样的罪责,哪里料到还能期待天子的眷顾,仍然怜惜臣的簪履?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恩德如天覆盖无边、胸怀如海不弃臣下。臣戴受难忘的盛德,岂只是铭刻肌肤、抚慰将尽的余生;今后只当结草衔环以报恩。谢李舜举赐诏书药物表 其中多有感动人心的意思。臣某言:陛下停止派遣宫闱中的近臣,亲临湖海宽闲之地,赐给臣药物,又用训诫的言辞抚慰臣;臣尸居厚禄而没有劳绩,本应受到诛绝;辜负大恩而不加报答,更加惶恐惭愧。臣【中谢】臣想到自己本来出身孤单,自甘沉沦弃置,晚年凭借才学,才误蒙圣上知遇;智慧曾经昧于保全自身,忠心却常常怀有报效国家的愿望。谗毁诬陷极其巧妙,臣深切忧虑自己难以解脱;危拙之身反而得到安置,特别承受深厚的眷顾怜恤。何况臣久居远方、孤立无援的地方,正是远离君主而容易被谗言离间的时候;陛下的光明却能照察隐微之处,恩泽频繁地施及疏远之臣。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以上等仁德包容污垢,以大智慧容纳愚昧,不让南箕星得以夸张簸扬尘土的形状,又使身处北户的臣坐享日光照临。衰弱将尽的病躯,眼泪如横流的水一般;只是困穷而无理可陈,仍要把性命托付在一餐之间;回顾自己冒昧无知,虽死九次也不敢忘怀。谢中使抚问表 臣某言:孤独的臣子疲惫衰弱,自我阻隔而不能进趋;君主慈爱怜悯,仍然加以抚慰晓谕【中谢】臣想到自己晚年得以陪逢盛世,特别承受异乎寻常的恩典。臣没有寸草般的功劳,常常遗憾自己晚年才献身;又有背柴般的疾病,仍然惭愧自己享受俸禄过厚。哪里料到陛下总理万机,竟没有忘记一个人?于是借使者出行之便,俯顾我这跛足之人的遗留。仰承眷顾私恩,只有感动流泪而已。谢中使宣医表 臣某言:乘着衰病而遭受厉疾,哪里敢料到自己的病情会上达圣听?陛下怜念旧臣而加以体恤,曲加宠遇。立即派近侍入宫进奏,又命太医诊治,赐下珍贵药匣,装满珍奇药剂。伤口残损重新长肉,昏眩之中又复苏醒。接连蒙受慈爱怜恤,实在承受不起。臣屡受恩宠却没有报答,昏昧地享禄而招来灾患;果然灾病加重,以至于上烦陛下的哀怜恻隐。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念及臣的簪履之旧、眷顾深厚如在轩幄;上天没有受到呼吁却也降临,云彩才一出现便已经降下雨露。陛下的哀怜超过明察父亲,臣的感激胜过孤臣之情。论及可以报答的微小力量,实在难以知道怎样才能称效;回顾尚未填入沟壑,只能徒然发誓以身捐献。抚摸眼泪任其纵横,手按内心,徘徊不安。

请皇帝御正殿复常膳表臣等言奉圣防以祈雨未应避正殿减常膳者阳春生物偶霑泽之稍愆睿意恤民遽侧身而自抑徳巳脩于销变数或系于非常当复彞仪用安羣下【中谢】恭惟皇帝陛下天仁漙施神智曲成躬忘旰食之劳坐讲日新之政四时协序万物致和适当化养之辰宜得涵濡之泽少违常候深轸清衷退师氏之正朝约太官之盛馔仰窥谦徳志在闵民然而殊俗来朝当即法宫之位诞辰入庆合陈燕俎之珍事有所先礼难偏废伏愿仰囘渊听俯徇舆情夙御九筵之居并羞十阁之具上以全于国体下以副于臣诚

请皇帝御正殿复常膳表二臣某等言:近上表请御正殿、复常膳,防降批答不允者,时泽偶愆,屡勤斋祷,圣衷愈励,曲尽焦劳,将损巳以召休,因退次而贬食。列陈剡奏,尚阙嗣音,在臣列之靡遑,伏帝阍而再扣【中谢】恭惟皇帝陛下,体居离正,徳禀干刚,期揉俗以致康,尝纳隍而兴念。七载于此,继获丰穰;一春而来,或罹愆亢。皇慈深轸,羣祀徧修,恐狴犴乖则亲虑其囚,惧黼黻美则躬变其服,仍损内饔之举,兼虚正宁之朝。然而礼贵从宜,事难泥古,而况甫临诞节,交举庆仪?有列辟拜万年之觞,有殊俗修两朝之好。茍亏彝制,难副羣情,少屈渊衷,特从诚恳。天临广厦,日御常珍,亲事法宫,廓宣于政治;惟辟玉食,昭示于等威。仰以慰两宫之慈,俯以安羣下之望。

乞罢政事表一臣某言,窃以使陪国论,惟亮天工,必用强明,乃能协济,岂容昬瞀可以叨居?进冒聪明,罄陈危悃【中谢】伏念臣逮侍先帝,列官外朝,晩以防归,因为病废。伏遇皇帝陛下召还辞禁,擢预经筵,收于众恶之中,诹以万机之事。搆谗诬而并至,辄赐辨明,推孤拙以直前,毎防开纳。陛下所以遇臣者,可谓厚矣。臣之所以报国者,终于缺然,岂理势之独难?抑才能之素薄?方惧过尤之积,乃罹疢疾之加。比欲外乞州蕃,冀以就营医药,重念采薪之弗给,尚何守土之敢谋?辄缘不能者止之言,庶免贪以败官之悔。伏望皇帝陛下曲垂仁恻,俯记愚忠,赐以分司一官,许于江宁居止,则天地之徳,实有施于余年;犬马之勤,冀或输于异日。

乞罢政事表二臣某言:近具奏乞罢政事,分司。伏奉手诏,封还不允所乞者。私懐恳至,巳具布闻。圣训丁宁,未防开纳。敢冒崇髙之听,再输悃愊之情【中谢】臣闻任贤之方,要其有用;陈力之义,止于不能。苟弗集于事功,且重罹于疢疾,岂容叨据,以累明扬?伏念臣猥以孤生,亲逢盛世,昧于量已,志欲补于休明,失在信书。事浸成于迂濶,每烦众论,上慁圣聪。久知素愿之难谐,继以积疴而自困,辞而去位,庶逃窃食之诛。勉以就工,重荷包荒之徳。虽贪顺命,终惧妨功。伏望皇帝陛下,闳度并容,大明俯烛,特垂矜允,俾遂退藏。如此则孤进之身,获全生于末路;具瞻之地,得改命于时材。臣无任。

乞出表一此必因病而乞者臣某言,窃以丞相之职,天子是毗,方当图政之忧勤,难以养疴,而昧冒辄输情素,仰丐恩怜【中谢】臣叨被鸿私,误尸荣禄,尧仁天覆,幸荒秽之兼包,汤圣日跻,顾卑凡而自絶,尚惟许国,姑誓忘躯。岂意▯昬甫新年而寖剧,更知驽蹇难重任之乆堪。伏惟皇帝陛下,明烛隐微,惠绥羁拙,闵其积疢,收还上宰之印章,赐以余年,归展先臣之丘垄。生当撃壤,以咏矜容之徳,死当结草,以酬含育之恩。

乞出表二臣某言:今月十一日,辄输情素,仰丐恩怜。实以抱疢之深,难于窃位之乆。过防敦奬,未赐矜从。事有迫于恳诚,理必祈于哀恻【中谢】臣信书自守,与俗多违。审容膝之易安,因忘择地;知戴盆之难望,遂废占天。岂图忧患之余,更值清明之始?寒之之日长,而暴之之日短;植之之人寡,而拔之之人多。尚误圣知,骤妨贤路。摩顶放踵,虽愿効于微劳;以蚊负山,顾难胜于重任。矧复瞀昏而旷事,若犹冒昧以尸官,是乃明宪之所不容。岂特烦言之为可畏?伏惟皇帝陛下,天地覆载,日月照临。赐以曲成,容其少愒。区区旅力,或未憖于余年;断断小能,冀尚施于异日。

乞退表一臣昨具表乞解机政,伏奉手诏,未赐俞允。者,明主训辞之宠,宜即奉承;匹夫志守之愚,敢觊矜允【中谢】窃以品制百为,总裁万务,任怨葢难于持乆;服劳安可以独贤?所以中外迭居,是为祖宗故事。况于疲曳,加以瞀昏,若由昧冒而无慙,其必颠隮而不救。臣过叨睿奬,备进近司,当循名责实之时,故任怨特多于前辈;兼蠲令改制之事故,服劳尤在于一身。虽蒙全度之恩,仅免谴诃之域。某于多故,实以难支;矧疾疢之交攻,且事为之寖废。伏望陛下昭其悃愊,假以优游,使得休养于衰疲,以示保全于孤拙。

译请皇帝御正殿恢复正常膳食表 臣等言:臣等奉圣旨,因为祈雨没有应验,陛下避开正殿、减少平常膳食;阳春生育万物,偶然稍微失时降泽,陛下便明察而忧恤百姓,立即侧身自我抑制。德行已经用来消除灾变,次数或许只是由于非常情况;现在应当恢复常规礼仪,以安定群臣百姓【中谢】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以天的仁德广泛施行恩惠,以神明的智慧曲折成全万物,亲自忘却日夜不得进食的劳苦,坐而讲求日新之政。四时协调有序,万物得到和谐;正当教化养育万物的时候,应当得到滋润的恩泽。稍微违背正常时令,陛下便深深伤怀,退去正朝的礼仪,约束太官的丰盛膳食,臣等仰见陛下谦抑的德行,志在怜悯百姓。然而异域来朝,正当即位于法宫;诞辰来贺,合当陈设燕宴的珍馐。事情有先后,礼制难以偏废。希望陛下俯回深远的听察,向下顺从舆情,早早登临九筵之位,同时享用十阁的膳具;上可以保全国家体制,下可以满足臣等的诚心。请皇帝御正殿恢复正常膳食表二 臣某等言:近来上表请求陛下御正殿、恢复正常膳食,恭敬地蒙受批答不准;时令的恩泽偶然失常,陛下多次勤行斋戒祈祷,圣心更加自我激励,竭尽焦劳,将要损抑自身以求召来祥瑞,于是退居次殿而减少膳食。臣等分列陈述奏章,却还没有得到后续答复;臣等在群臣之列不敢安闲,只好伏在帝阙之前再次叩请【中谢】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居于离明正位,德性禀受乾刚,期望整治风俗以达到安康,曾经想到百姓处在倒悬之中而生出忧念。七年以来,接连获得丰收;但从这一年春天以来,有时遭遇干旱。陛下深深忧虑,遍修群祀;担心狱讼失当,便亲自思虑囚犯;害怕服饰过于华美,便亲自改变衣服;仍然减少内膳的供奉,兼且不临正宁之朝。然而礼制贵在顺应时宜,事情难以拘泥古法;何况刚刚临近诞节,正要交相举行庆贺礼仪?有各国君长拜献万年寿酒,有异域风俗来修两朝友好。如果亏缺常规礼制,就难以满足群臣百姓的情意;希望陛下稍微屈抑深心,特意听从臣等诚恳请求。请陛下临御广厦,照常享用珍膳,亲自主持法宫礼仪,广泛施行政治;只有君主享用玉食,才能彰明身份等级。上可以安慰两宫的慈心,下可以安定群臣百姓的期望。乞罢政事表一 臣某上言:我私下认为,身居辅佐国政、只为天子辅成天工的职位,必须才智刚明,才能协助成事,岂能容许昏昧无知之人冒居其位?现冒昧仰陈肺腑之情【中谢】。臣回想曾侍奉先帝,任职外朝,晚年因防秋归来,后来因病被废置。幸逢皇帝陛下召还禁中,擢升为经筵官,从众多被厌恶的人中收录臣,并以万机之事相询。谗言诬陷一齐袭来,陛下总赐臣辨明;推许臣孤陋而使臣直前进言,却常常防备采纳过当。陛下这样对待臣,可以说十分优厚了。臣报效国家的心愿却始终未能实现,难道只是时势所限,还是才能向来浅薄?正害怕过失罪尤日积月累,疾病又接踵而来。近来想请求出任外州藩郡,希望借此求医治病;转念又想到连砍柴的供给都不能保证,哪里还敢谋求守土任职?所以只借着‘不能胜任便当停止’的话来请求,或许可以免去因贪恋职位而败坏官职的悔恨。伏望皇帝陛下曲加仁慈怜悯,俯念臣的愚忠,赐臣分司的一官,准许臣居住江宁,那么天地的恩德,实在会施及臣的余年;臣像犬马一样的勤劳,也希望将来或许还能有所报效。请求罢免政事、分司的表文第二篇。臣某上言:近日曾上奏请求罢免政事、分司,恭敬奉到手诏,封还了臣的请求,不准许。臣私下怀着至诚,已经具文陈述;圣上的训诫周详恳切,臣却还没有得到采纳。如今敢冒犯崇高的圣听,再陈述我的诚挚心情【中谢】。臣听说,任用贤人的原则,在于使他发挥作用;陈说自己才能的道义,以不能胜任为止。如果不能成就功业,又加上疾病缠身,哪里容许臣冒居职位,以致辜负明主的擢拔?臣回想自己卑微孤独,却亲逢盛世,不明白估量自己的能力,志在辅佐清明政治,错误在于相信了书生的空论。事情渐渐变得迂阔,每每烦劳众人议论,也使圣上烦忧。早已知道平生愿望难以实现,又因积久的疾病而自困,所以请求辞职离位,希望免受尸位素餐之诛。勉强留下任事,反而重蒙陛下包容荒疏的恩德;虽贪恋顺从诏命,终究害怕妨碍功业。伏望皇帝陛下以宽宏气度兼容臣下,以大明之智俯察臣情,特加怜悯准许,使臣得以退隐。这样,臣孤直进取之身,便能在末路保全性命;众人瞻望的职位,也能改由当时的人才担任。臣不胜惶恐。请求出任外职的表文第一篇。这篇大概是因病而请求出任外职的。臣某上言:我私下认为,丞相的职位,是辅佐天子、正当忧勤谋划政事的职位,难以用来养病;因此冒昧陈述实情,仰求恩典怜悯【中谢】。臣冒受浩大的恩宠,错误地尸居荣禄之间;陛下如尧一般仁慈,像上天覆盖万物,幸而兼容臣的荒疏污秽;陛下如成汤般圣明,德业日益升进,却顾念臣卑微平庸而自绝于贤能之列。臣还想着报国,姑且发誓忘却自身。哪里料到昏眊之病刚在新年便逐渐加重,也更加知道自己驽钝疲弱,长久以来难以再担当重任。伏惟皇帝陛下明察隐微,惠然安抚羁旅孤拙之臣,怜悯臣积久的疾病,收回上宰的印章,赐臣余年,让臣回去修治先臣的坟墓。臣活着当击壤而歌,赞颂陛下怜悯包容的恩德;死后当结草衔环,以报答陛下养育的恩惠。请求出任外职的表文第二篇。臣某上言:本月十一日,臣冒昧陈述实情,仰求恩典怜悯。实在因为疾病深重,难以长久尸居职位。陛下过分加以敦促勉励,尚未赐臣怜悯允准。事情迫于至诚恳求,按道理必定要祈求哀怜【中谢】。臣固守书生之见,常常与世俗相违;自知安居斗室便容易满足,因而忘了选择处所;知道戴着盆子仰望天日终究无望,于是废弃了观天的打算。哪里料到忧患之后,又逢清明之初?受寒之日长,而晒暖之日短;栽培我的人少,而拔除我的人多。臣尚且错误地承蒙圣上知遇,骤然妨碍贤者进用的道路。即使摩顶放踵,愿意效尽微薄劳力;但以蚊子背负高山,终究难以胜任重职。何况又昏昧无知而荒废政事,若还冒昧尸居官位,便是明法所不能容忍的。难道仅仅是烦琐议论值得害怕吗?伏惟皇帝陛下如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如日月照临四方。赐臣曲加成全,容许臣稍稍休息。臣区区的余力,或许还没有完全耗尽于余年;臣微小而专一的能力,希望将来还能有所施展。请求退居的表文第一篇。臣先前上表请求解除机要政务,恭敬奉到手诏,尚未蒙准许。圣明君主既以训诫之辞宠示臣下,臣本应立即奉行;但匹夫固守志节的愚拙之心,仍敢希望得到怜悯准许【中谢】。我私下认为,品评百官、总裁万务,长期承担怨责尤其困难;服劳任事,哪里能只靠一个贤能之人?所以内外职位交替任用,正是祖宗的旧例。何况臣已疲弱,又加上昏昧,如果还因冒昧无知而无所惭愧,必然跌倒而无可挽救。臣过分承受圣明的奖拔,得以任职近司,应当正值循名责实之时,所以所承担的怨责特别多于前辈;又兼有删改法令制度的事务,劳苦尤其集中于一身。虽蒙陛下宽宏保全的恩德,仅仅免于谴责呵斥;臣事务繁多,实在难以支撑,何况疾病交相侵袭,政事也渐渐荒废。伏望陛下明察臣的诚意,暂许臣优游休息,使臣得以休养衰疲之身,以表示对孤拙之臣的保全。

乞退表二臣某言,近具表乞解机务,伏奉手诏,未赐俞允。者,圣恩所及,有隆天重地之施;私义未安,有深渊薄冰之惧【中谢】窃惟成汤、高宗之世,有若伊尹、傅说之臣,其道则格于帝而无疑,其政则加乎民而有变。后惟时乂,相亦有终。迨乎中世之陵夷,非复古人之髣髴,忠或不足以取信,而事事至于自明;义或不足以胜奸,而人人与之为敌。以此乗权而乆处,孰能持禄以少安?此臣之虑危于居宠之时,而昧死有均劳之乞,况于抱病浸以瘝官?伏惟陛下道与日跻,徳侔干覆,哀一夫之失所,乐万物之皆昌。矧夫眷遇之优,既巳勤劬之久,宜防善贷,使获曲全,赐其疲贱之身,假以安闲之池,则敝车无用,犹可具于劳薪;弃席未忘,或再施于华幄。

乞退表三此首别加慷慨奋励矣臣某言,伏奉圣防,令臣入见,赴中书供职者,蝼蚁微诚,屡闗省览,天地大徳,未赐矜从【中谢】臣闻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周之士也肆,秦之士也拘。其纵之为贵,其拘之为贱。贱故尚势利而忘善恶,贵故尊行义而矜廉耻。士知尊行义而矜廉耻,宗庙社稷之安,而天下自治也。伏惟陛下,言必稽尧舜,动必宪文武,故视遇天下之士,欲其贵,不欲其贱;欲其肆,不欲其拘。臣以羇孤,旁无佽助,一言寤意,特见甄收。适遭欲治之盛时,实预扶衰之大义。事或乖于众口,而陛下力赐辩明;言有逆于圣心,而陛下常垂听纳。此臣所以履艰虞而不忌,服勤苦而不辞。虽百度抢攘,未就平成之叙,然四年黾勉,非无夙夜之劳。今特以心气之衰疲,目力之昏耗,哀祈外补,冀幸小休。而干刚确然,莫可回夺,则是亲值周家之忠厚,独为秦士之贱拘。事与愿违,能无窃叹?理当情恕,岂免上烦?实望圣慈,俯昭愚款,外赐优闲之地,少安疾疢之身。须其有瘳,乃责外効。臣生当捐躯以报徳,死当结草以酧恩。

乞宫观表一臣某言:疏荣特异,敢忘图报之忠;陈力弗能,当布可辞之义【中谢】伏念臣晚陪兴运,久污近司,戆愚弗逮于清光,衰疾更成于瘝旷。茍免大诃之责,乃叨异数之加。授以戎旃班之宰席,松楸旧国,实使镇临;蒲柳残年,足为荣耀。顾在宣化承流之地,方当循名责实之时,疲曳难支,颠隮可畏。仰祈睿眷,俯徇愚衷,并解将相之官,外除宫观之任。托依田里,瞻守丘坟。倘慿休养之私,终获夷瘳之福,敢忘策励,复誓糜捐。

乞宫观表二臣某言,近具奏乞以本官外除一宫观差遣,伏防圣慈,特降中使,赐臣诏书不允者,天地至恩,实知难报,蝼蚁微息,尚窃有怀,辄冒隆威,更输危悃。伏念臣遭逢异甚,称効蔑如,茍旅力之可陈,岂余生之足惜?顾以忧伤而至弊重,为疢疾之所撄,偷假便州,必负旷瘝之责,过尸厚禄,更怀叨昧之慙。伏望陛下本末烛知,始终防念,俯徇吁天之恳,俾无累国之尤,尚冀宁瘳,誓终糜殒。

乞宫观表三臣某言:轺传俯临,玺书狎至,仰荷眷存之厚,第怀感悸之深,任有不胜,勉非所及,辄输危恳,再冒天威。伏念臣久误至恩,难图报称,过尸荣禄,易取灾危,力惫矣而弗支,气喘焉而将蹶。穷阎扫轨,斯为待尽之时;莫府建旄,岂曰养疴之地?所惧旷瘝之责,敢辞逋慢之诛。伏望陛下照以末光,遂其微谓,使坛陆之鸟无▯视之悲,濠梁之鱼有从容之乐,庶蒙瘳复,更誓糜捐。

手诏令视事谢表中多感悟主上之言臣某言,伏防宣示,言者所奏,辄具劄子,乞博延公议,改用贤人。伏奉诏奬励,令视事如故者,谤议升闻,已赖舜聪之豁达,恳诚上诉,更烦周诰之丁宁。窃以作威者主之权,待察者臣之礼。葢虽防非常之厚遇,亦将避可畏之烦言。臣志尚非高,才能无异旧,惟所学之迂濶,难以趋时,因欲自屏于寛闲,庶几求志。惟圣人之时不可失,而君子之义必有行,故当陛下即政之初,辄慕昔贤际可之仕,越从乡郡,归直禁林。或因劝讲而赐留,或以论思而请对。愚忠偶合,即知素愿之获申。睿圣日跻,更惧浅闻之难副。重叨殊奬,忝秉洪钧,所宜引分以固辞,乃敢冒恩而轻就。实恃明主知臣之有素,故以孤身许国而无疑。人习玩于久安,吏循缘于积▯,窾言不忌,诐行无慙。论善俗之方,始欲徐徐而变革;思爱日之义,又将汲汲于施为。以物役巳,则神志有交战之劳;以道徇众,则事功无必成之望。恐上辜于眷属,诚窃幸于退藏,犹贪仰附于末光,亦冀粗成于薄効。比闻独断,谓合佥言,但输承命之忠,遂触招权之毁,因请避众贤之路,庶以厌异议之人。伏防皇帝陛下敦大兼容,清明旁烛,赐之神翰,谕以至怀。君臣之时,尝千载而难值,天地之造,岂一身之可酬?敢不自忘形迹之嫌,庶协神明之运。诏以所居园屋为僧寺,及赐寺额。

译请求退居的表文第二篇。臣某上言:近日曾上表请求解除机务,恭敬奉到手诏,尚未蒙准许。圣恩所及,有高厚如天地的施与;臣私义未能安心,却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恐惧【中谢】。臣私下想到,成汤、高宗的时代,有伊尹、傅说这样的臣子,他们的道义可以达到君帝而毫无疑问,他们的政绩可以施及百姓而有所变革;后来时局安定,宰相也有任期终了的时候。到了中世衰败,不再有古人的影子,忠诚有时不足以取得信任,反而事事要自我证明;道义有时不足以胜过奸邪,反而人人与之为敌。以这样的情势掌握权力而长久居处其间,谁能只守禄位而稍得安宁?这正是臣在承受宠遇之时所担忧的,比居于宠位更危险,所以冒死请求与人均分劳苦;何况臣抱病日益荒废官事?伏惟陛下道业与日俱增,德行如乾坤覆盖承载,怜悯一个人的失所,欣喜万物都昌盛。况且陛下对臣的眷顾优厚,臣已经勤劳日久,理应防止过度宽待,使臣获得曲加保全;赐臣这个疲病卑贱之身以安闲的处所,那么即使破车已经无用,也还可用来装载劳薪;即使弃置的席子,也未被遗忘,或许还能重新铺在华美帷幕之中。请求退居的表文第三篇。这一篇开头另加了慷慨奋发、勉励自强的意思。臣某上言:恭敬奉到圣旨,命臣入朝觐见,到中书供职。臣如蝼蚁般微薄的诚心,屡次蒙省览;天地般广大的恩德,却还没有赐臣怜悯允准【中谢】。臣听说,周代的士人尊贵,秦代的士人卑贱;周代的士人放达,秦代的士人拘束。士人能够放达,所以尊贵;受到拘束,所以卑贱。卑贱,便崇尚势利而忘记善恶;尊贵,便尊重德行义理而珍惜廉耻。士人知道尊重德行义理、珍惜廉耻,宗庙社稷便安定,天下自然得到治理。伏惟陛下,言语必考察尧舜,行动必以文王、武王为法,所以对待天下士人,希望他们尊贵,不希望他们卑贱;希望他们放达,不希望他们拘束。臣以羁旅孤独之身,身旁没有辅助,一句话偶然合乎圣意,便特别得到甄别收用。正赶上陛下励精图治的盛世,实在有幸参与扶助衰败、振兴国家的大义。事情有时与众人议论不合,陛下竭力替臣辨明;言论有时违逆圣心,陛下却常常垂听采纳。这就是臣即使处在艰难忧患中也不忌惮,承担勤苦也不推辞的原因。虽百事纷乱,还没有完成太平治理的功业,但四年勤勉努力,也并非没有日夜辛劳。如今只是因为心气衰弱疲惫,眼力昏暗耗损,哀求出任外职,希望得到稍许休息;可是陛下意志刚健坚定,不可挽回改变,那么臣就是亲自遇到了周家的忠厚,却独自成为秦代士人的卑贱拘束之人。事情与愿望相违,能不暗自叹息吗?按道理应当得到体恤,哪里免得烦劳陛下?实在希望圣上慈悲,俯察臣愚拙的诚意,赐臣外地优闲的处所,使臣病弱的身体稍稍安定。等到疾病痊愈,再责成臣在外任上效力。臣活着当捐躯报德,死后当结草以报恩。请求任宫观职的表文第一篇。臣某上言:陛下使臣获得格外殊异的荣宠,臣岂敢忘记图报的忠心;但臣陈说才能实在不能胜任,应当说明可以辞退的道理【中谢】。臣回想自己晚年参与盛运,长久玷污近司之职,愚直无知,赶不上清明圣光;衰老多病,又造成荒废政事。如果仅仅免于重责,便已经承受异常的恩数。授予臣以节度使的旌旗、宰相的席位,实在使臣镇临故国中父祖坟墓所在之地;对臣如蒲柳般残败的年纪来说,已经足够荣耀。但臣身处宣扬教化、承接政令的职位,正当循名责实之时,疲弱难以支撑,跌倒之患令人害怕。仰求陛下的圣明眷顾,俯顺臣愚拙的心愿,一并解除将相官职,出任外地宫观职务。臣将寄身田里,守望先人坟墓。倘若凭借休养之便,最终获得疾病平复的福分,臣岂敢忘记自我勉励,仍当发誓以身报国。请求任宫观职的表文第二篇。臣某上言:近日曾上奏请求以本官出任外地一所宫观的差遣,恭敬等待圣上慈悲;陛下特意降遣中使,赐臣诏书,不准许臣所请。天地般至厚的恩德,实在知道难以报答;蝼蚁般微薄的气息,尚且私下有所怀抱,于是冒犯隆盛天威,再陈危苦诚情。臣回想自己遭逢圣恩极为特殊,报效却少得可怜;如果尚有一丝余力可以陈献,哪里会吝惜余生?只是忧伤积累而导致衰弊深重,又为疾病所侵扰;若苟且借居便利州郡,必定要承担荒废职守的责任;过久尸居厚禄,更增添冒昧无知的惭愧。伏望陛下洞察事情始末,始终顾念臣情,俯顺臣仰天哀求的诚意,使臣不至于有累国的罪过;臣还希望疾病能够平复,发誓至死不忘报效。请求任宫观职的表文第三篇。臣某上言:驿传车马俯临,玺书接连到来,臣仰承陛下深厚的眷顾,心中感激震悸极深;所承担的任职实在不能胜任,勉强接受又非臣所能做到,因此冒昧陈述危苦恳情,再次冒犯天威。臣回想久误承受至厚恩德,难以谋求报答;过久尸居荣禄,容易招致灾祸;力气已经疲惫而不能支撑,气息喘促,几乎要跌倒。居于穷巷闭门扫轨,才是等待终老的时节;在幕府树立旌旗,哪里是养病的地方?臣所害怕的是荒废职守的罪责,哪里敢推辞逃避怠慢的惩罚?伏望陛下以微薄余光照察臣,成全臣微小的愿望,使坛陆之鸟不再有昏眊而失望的悲哀,使濠梁之鱼拥有从容自在的快乐,希望承蒙疾病痊愈,今后更加发誓以身报国。谢手诏命臣照常任事的表文。其中有许多感悟、劝动皇上的言辞。臣某上言:恭敬承蒙宣示,言官所奏之事,臣立即具写札子,请求广泛采纳公议,改用贤人。恭敬奉到诏书加以勉励,命臣照常任事:诽谤议论上达圣听,已经依赖陛下如舜般聪明而宽宏;臣以诚恳之心上诉,又烦劳陛下像周诰一样反复丁宁。臣私下认为,施威是君主的权力,等待审察是臣下的礼法。即使蒙受异常厚重的待遇,也将躲避可怕的烦琐议论。臣的志向并不高远,才能也没有超过从前;只是所学迂阔,难以迎合时俗,所以想自我屏退到宽闲之地,或许可以求得自己的志向。但圣人的时代不可错过,君子的道义必有所实行,因此在陛下即位执政之初,臣便仰慕前代贤人遇到可为之时便出仕,越过乡郡,回到禁林供职。有时因为劝讲而被赐留,有时因为论思而请求入对。愚忠偶然合乎圣意,才知道平生愿望得以实现。陛下圣明日益升进,臣更害怕浅陋见闻难以相副。臣再次承受特殊奖拔,惭愧地执掌国家权柄,本应引分辞谢以自守,却竟敢冒受恩宠而轻率就职。实在依仗明主一向知道臣的本心,所以臣以孤身许国而毫无疑虑。人们习惯于长久安逸,官吏沿袭积久的弊病;空洞的话不受忌惮,邪僻的行为也不感惭愧。谈论改变风俗的方法,臣起初想慢慢改革;想到珍惜时日的道理,又将急切地有所施行。如果被外物役使自己,精神和志意便有交战的劳苦;如果以道义迁就众人,事情又没有一定成功的希望。臣害怕上负陛下眷顾,内心实在暗自庆幸能够退藏;但仍贪恋仰附陛下微薄的恩光,也希望勉强取得一点微小功效。近日听说陛下独断裁决,认为合乎众议;臣只是陈述承受诏命的忠心,却因而触犯了专擅权柄的诋毁,于是请求避开众贤进用的道路,希望借此使持异议的人满足。恭敬承受皇帝陛下敦厚广大、兼容并包,清明之光普照四方,赐下亲笔诏翰,晓谕极深的心意。君臣相遇的时机,往往千年难逢;天地造化的恩德,哪里是一身所能报答?臣怎敢不忘却个人形迹的嫌疑,希望能够协助神明运化。诏令将臣居住的园屋改作僧寺,并赐予寺额。

谢表公之舍庐为寺,亦其钩奇钓诡处。臣某言:基迹丛祠,冀鸿延于万夀;锡名扁榜,窃荣遇于一时。臣生乏寸长,世叨殊奬;贱息奄先于犬马,颓龄俯迫于桑榆。独念亲逢,莫有涓埃之补报;永惟宏愿,岂忘香火之因缘。伏惟皇帝陛下俯徇祈诚,特加美称。所惧封人之祝,终以尧辞;乃尘长者之园,遽如舜许。仰慿防念,誓毕熏修。依所乞私田,▯蒋山太平兴国寺常住谢表。臣某言,缘恩昧冒,方虞慁上之诛,加意畀矜,遂窃终天之幸。伏念臣少尝陻阨,晚悮褒崇,荣禄虽多,不逮养亲之日,余年向尽,更为哭子之人。追营香火之缘,仰赖金缯之赐,尚复祈恩而不已,乃将徼福于无穷。伏防陛下眷遇一于初终,爱恤兼夫存没,特挠常法,俯成私求。虽老矣无能,莫称漏泉之施;若死而未泯,岂忘结草之酬。

百寮贺复熈河路表览子瞻所代张方平谏用兵书,则多涕洟;览荆公贺表,又多矜奋。臣某等言:伏覩修复熈河洮泯叠宕等州,幅员二千余里,斩获不顺蕃部一万九千余人,招抚大小蕃族三十余万,各降附者。奋张天兵,开斥王土,旌防所指,燕及氐羌,楼橹相望,诞弥河陇【中贺】窃以三年鬼方之伐,高宗所以济时;六月玁狁之征,宣王所以复古。政由人举,道与世升。伏惟皇帝陛下,温恭而文睿,知以武讲周唐之百度,拔方虎于一言。我陵我阿,既饬膺扬之旅;实墉实壑,遂平鸟窜之戎。用夏变夷,以今凖古,是基新命,厥迈往图。臣等均被明恩,具膺荣禄,接千嵗之綂,适遭防于斯时,上万年之觞,敢愆忘于故事。

除雱正言待制谢表臣某言,伏奉圣恩,除臣男雱右正言、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特防中使宣谕,令便受告勑,不须辞免者。孚号明恩,实由中出。美官要职,弗以次加,知荣耀之及私,顾僭差而累国。云天在望,冰炭交怀【中谢】臣出于羇穷,好是拙直,道常违俗,宜刍狗之致。妖才不逮人,何藿蠋之能化。皇帝陛下收之末路,付以繁机,距滔天之众谗,责经世之来效。施及贱息,度越稠人,延登朝行使。嗣讲业,方仰陪于膝席,俄中废于骭疡。虽进趋之礼久妨,而问劳之恩狎至,莫知报称,但负兢慙。岂意眷怜,更加超擢。待制之为职,以陪侍禁严;正言之为官,以谏救遗失。承金华之旧学,亲玉色于燕朝,并叨殊私,甚骇羣听。此葢伏遇皇帝陛下揽取同智,无小大之遗;捜扬众材,无久近之间。茍或不肖,概尝有闻,必垂甄收,以示劝奬。四方之训,于我无竞。维人多士之生,斯时不显,亦世永惟。遭值孰与等夷?君臣以事道相求,是惟希世。父子以传经见用,鲜或同时。虽愧皋陶济美之材,敢忘狐突教忠之义。

进字说表非表之四六常体,而説字处特隽。臣某言,窃以书用于世久矣。先王立学以教之,设官以达之,置使以喻之,禁诛乱名,岂茍然哉?凡以同道徳之归,一名法之守而巳道衰以隐,官失学废,循而发之,实在圣时。岂臣愚憧,敢逮斯事【中谢】葢闻物生而有情,情发而为声,声以类合,皆足相知。人声为言,述以为字,字虽人之所制,本实出于自然。凤鸟有文,河图有画,非人为也。人则效此,故上下内外,初终前后,中偏左右,自然之位也。衡衺曲直,耦重交折,反缺倒仄,自然之形也。发敛呼吸,抑扬合散,虚实清浊,自然之声也。可视而知,可听而思,自然之义也。以义自然,故僊圣所宅,虽殊方域,言音乖离,防画不同,译而通之,其义一也。道有升降,文物随之,时变事异,书名或改,原出要归,亦无二焉。乃若知之所不能,与思之所不能至,则虽非即此而可证,亦非舍此而能学。葢唯天下之至神,为能究此。伏惟皇帝陛下,体元用妙,该极象数,稽古剏法,绍天觉民,乃惟兹学陨缺弗嗣,因任众智,微明显隐,葢将以祈合乎神恉者,布之海内。众妙所寄,穷之实难。而臣顷御燕闲,亲承训勅,抱疴负忧,久无所成。虽尝有献,大惧冒浼,退复自力,用忘疾惫,咨诹讨论,博尽所疑,冀或涓尘有助深崇,谨勒成字说二十四巻,随表上进。

译谢恩表。王安石把住宅舍作寺院,也正是他搜求奇异、构思诡奇的地方。臣某上言:在旧有祠庙的基址上聚建祠宇,希望以此延续洪大的长寿祝愿;陛下赐给寺院名称和匾额,臣私下以为这是当时所蒙的荣耀际遇。臣生来没有丝毫长处,处世却屡次承受特殊奖拔;卑贱的儿子已经早于犬马先死,衰颓的年纪又迫近桑榆晚景。臣独自想到亲逢圣恩,却没有一点微末功劳可以报答;永远思念宏大的愿望,哪里会忘记以香火结下的因缘?伏惟皇帝陛下俯顺臣祈求的诚意,特意加赐美好的名号。只是害怕封人祝愿尧帝长寿,终究还要用尧的辞谢来回答;如今却使长者的园林蒙尘,立即如舜帝所准许那样成为寺院。臣仰仗陛下顾念,发誓终身修习香火。依照所请求的私田,赐给蒋山太平兴国寺作为常住田产的谢表。臣某上言:因承受恩宠而冒昧请求,正害怕招致烦扰圣上的罪责;陛下反而加意怜悯,遂使臣私下获得终身难忘的幸运。臣回想少年时曾遭困厄,晚年才错误地受到褒崇;荣禄虽多,却赶不上奉养双亲的时日;余年将尽,又成为哭悼儿子的老人。臣追念营造香火因缘,仰赖陛下赐予金帛,尚且再次祈求恩典不止,于是将要为无穷后世求取福报。恭敬承受陛下始终如一的眷顾,爱护怜恤兼及生者与死者,特意改变常法,俯成全臣的私请。臣虽已老而无能,无法报答如天降甘露般的施恩;即使死后魂魄未泯,哪里会忘记结草报恩?百官庆贺恢复熙河路的表文。读到子瞻代张方平所作的《谏用兵书》,便多次流泪;读到荆公的贺表,又多有怜悯激奋之情。臣等上言:恭敬看见修复熙、河、洮、泯、叠、宕等州,疆域二千余里,斩获不顺从的蕃部一万九千余人,招抚大小蕃族三十余万,各自降服归附。天兵奋发,开拓王土,旌旗所指,恩威遍及氐羌;楼橹相望,河陇之地广大延伸【中贺】。臣等私下认为,周代三年讨伐鬼方,是高宗用来挽救时局的举措;周宣王六月征伐玁狁,是用来恢复古制的举措。政事因人而兴,道义随世而升。伏惟皇帝陛下温和恭敬而文德睿智,知道以武功讲明周、唐的各项政事,一言之间便选拔方叔、召虎这样的将才。高山大陵都已整治军旅,深沟高城也已筑成,于是平定了如鸟兽窜逃的戎敌。以中原夏礼改变夷俗,以今日之事比准古代,这正是奠定新天命、继承前代事业的根基。臣等一同蒙受圣明恩德,俱享荣禄,接续千秋的统绪,正好赶上这样的时刻;举杯祝愿陛下万年长寿,怎敢忘记旧日的典礼?授任雱为右正言、天章阁待制的谢表。臣某上言:恭敬奉到圣恩,授臣之子雱为右正言、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特意派中使宣谕,命他立即接受告勑,不必辞免。公开宣示的圣明恩德,实在出自皇帝内心;美好的官职和重要的职位,不按资次授予,臣知道荣耀已经及于私门,却又顾虑僭越失当会连累国家。仰望如云天般的圣恩,心中冰炭交集【中谢】。臣出身羁穷,喜好拙直,所持道义常常违逆世俗,理当像刍狗一样被弃置;才智不如别人,又哪里能像藿蠋那样化育万物?皇帝陛下在臣走投无路时收用臣,交付繁重机务,抵挡滔天的众多谗言,责求臣建立经世功效。恩泽又施及臣的卑贱儿子,使他超过众人,延入朝班侍立,继续讲学,正要仰陪陛下坐席,忽然因腿上的疮病中途停废。虽然进退朝见的礼仪长久受妨碍,但陛下慰问劳苦的恩典频频到来,臣不知如何报答,只能深负惭愧。哪里料到陛下又加以眷顾怜悯,越级擢升他?待制这一职,是陪侍禁中的清严之地;正言这一官,是进谏补救过失。承接金华殿旧日的学业,亲近玉色圣颜于燕朝之中,两项都承受特殊私恩,实在使群臣惊骇。这大概是因为皇帝陛下收取众人的同心同智,不遗漏小才大才;搜罗并举用各种人才,不分久近。即使有人不肖,只要稍有可取,也一定加以甄别收用,以此表示劝勉奖拔。四方的训诫,对我没有什么争胜之处。许多士人出生在这个时代,如果不能显达,也会长久被世人记念。遭逢这样的君臣际遇,谁能与之相等?君臣因共事求道而相互寻求,这正是世间罕有之事。父子因传授经学而同时得到任用,更是少有。臣虽惭愧没有皋陶那样继承美德的才能,哪里敢忘记狐突教导忠诚的道义?进呈《字说》的表文。这不是表文惯常的四六格式,但说到文字的部分尤其隽永。臣某上言:臣私下认为,文字用于世间已经很久了。先王设立学校来教导它,设置官职来推行它,安排使者来说明它,禁止并惩罚扰乱名义的行为,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都是为了使天下归于同一的道德,使名分法度得到共同遵守而已。后来道义衰微而隐没,官职失守,学校废弛,能够循理而使它重新显发,实在有赖于圣明时代。臣怎敢凭愚昧浅见,妄想参与此事【中谢】?臣听说,万物生成便有情感,情感发出便成为声音,声音按类别相合,都足以彼此相知。人的声音成为语言,记录语言便成为文字;文字虽由人制定,根本却出于自然。凤凰出现文采,黄河出现图画,都不是人为造成的。人于是仿效这些,所以有上、下、内、外、始、终、前、后、中、偏、左、右,这些都是自然的方位;有横、斜、曲、直、成双、重叠、交错、折转、反向、残缺、倒置、偏侧,这些都是自然的形态;有发声、收声、呼吸、抑扬、聚合、分散、虚实、清浊,这些都是自然的声音;可以看见便知晓,可以听见便思考,这些都是自然的义理。因为义理出于自然,所以仙人圣人所居之处,虽地域不同、语言音调相违、文字图画不同,只要翻译沟通,义理仍然相同。道有升降,文物随之变化;时代变迁,事物不同,书名有时改变,但根本所出的要旨,终究没有两样。至于智慧不能知道、思考不能达到的地方,那么即使不能直接由这些来证明,也不能舍弃这些而求学。大概只有天下最神妙的智慧,才能穷究这些道理。伏惟皇帝陛下体察天地本元而运用神妙,包罗极致的象数;考察古代而创立法度,承接上天之意以觉悟百姓。如今正值这门学问残缺而无人继承,于是任用众人的智慧,使微小显著、隐晦显明,大概将要以此求得与神明旨意相合,并把它布告天下。各种精妙道理所寄托之处,实在难以穷尽。臣近来在燕闲之时,亲承陛下训诫;但臣抱病负忧,久未有所成。虽曾有所进献,深怕冒昧污渎圣听,退下后又勉强自我振作,忘却疾病疲惫,广泛咨询讨论,尽量探究各种疑难,希望或许有一点微尘般的帮助于深远宏大的事业。谨慎编成《字说》二十四卷,随表一并进呈。

除知制诰谢表臣某言,今月初二日,伏防圣恩,赐臣诰勑,除臣知制诰者,高华之选。欲报常艰,固陋之身,以荣为惧【中谢】窃以自昔招智能之士,因使为侍从之官,岂特赖其虚名,谓能华国?葢将收其实用,相与致君。矧号令文章之为难,而讨论润色之所寄,茍失职不称,则为时起羞。伏惟皇帝陛下,躬上圣之姿,抚久安之运,趣时有救弊之急,守器有持盈之难。当得俊良,使陪遗忘,则典司明命,出入禁门,一有瘝官,尤为累上。臣羁单贱士,朴鄙常人,仕初有志于养亲,学遂不专于为巳。比更烦使,稍窃谬恩,内怀尸禄之慙,仰负食功之意。又防采擢,以致超逾。葢君之视臣,不使同犬马之贱;则下之报上,亦欲致冈陵之崇。况臣少习艺文,粗知名教,遭逢一旦,度越众人,唯当尽节于明时,岂敢尚怀于私计。

除翰林学士谢表内多散非表常格,而中懐感动,主上之言。臣闻人臣之事主,患在不知学术而居宠,有昧冒之心;人主之畜臣,患在不察名实而听言,无恻怛之意。此有天下国家者,所以难于任使;而有道徳者,亦所以难于进取也。学士职亲地要,而以讨论讽讥为官,非夫逺足以知先王,近足以见当世,忠厚笃实,廉耻之操足以咨诹而不疑;草创润色文章之才足以付托而无负,则在此位为无以称。如臣不肖,渉道未优,初无荦荦过人之才,徒有区区自守之善,以至将顺建明之大体,则或疎阔浅陋而不知加以忧伤疾病,久弃里闾,辞命之习芜废积年,黾勉一州,已为忝冒禁林之选,岂所堪任?伏惟皇帝陛下躬圣徳,承圣绪,于羣臣贤不肖巳知考慎,而于言也又能虚巳以听之,故聪明睿智神武之实巳见于行事。日月未久,而天下翘首企踵以望唐虞成周之太平。臣于此时实被收召,所以许国义当,如何敢不磨砺淬濯巳衰之心,防绎温寻久废之学,上以备顾问之所及,下以供职司之所守。贺韩魏公咎典刑之言伏审判府司徒侍中宠辞上宰,归荣故乡,兼两镇之节麾,备三公之典防。贵极富溢,而无充满之累;名遂身退,而有褒加之崇。在于观瞻,孰不庆羡?伏惟某官受天间气,为世元▯诚节表于当时,徳望冠乎近代。典司宻命,总揽中权,毁誉几至于万端,夷险常持于一意。故四海以公之用舍,一时为国之安危。越执鸿枢,遂跻元辅。以人才未用为大耻,以国本不建为深忧。言众人之所未尝,任大臣之所不敢及。臻变故,果有成功。英宗以哀疚荒迷,慈圣以谦冲退托。内揆百官之众,外当万事之微。国无危疑,人以静一。周勃、霍光之于汉,能定防而终以致疑;姚崇、宋璟之于唐,善政理而未尝遭变。记在旧史,号为元功,未有独运庙堂,再安社稷,弼亮三世,敉宁四方。崛然在诸公之先,焕乎如今日之懿。若夫进退之当于义,出处之适其时,以彼相方,又为特美。某久叨庇赖,实预甄收,职在近臣,欲致尽规之义。世当大有更怀下比之嫌,用自絶于高闳,非敢忘于旧徳。逖闻新命,窃仰遐风。瞻望门防,不任乡往之至。上杭州范资政啓某近游淛壤,久揖孤风。当资斧之无容,幸曳裾之有地。粹玉之彩,开眉宇以照人;缛星之文,借谈端而饰物。羁▯方嗟于中露,逢迎下问于翘材。仍以安石之甥,复见牢之之舅。兹惟雅故,少稔燕闲。言旋桑梓之邦,骤感神庥之咏。冩吴绫之危思,未尽攀瞻;慿楚乙之孤风,但伤闲阔。恢台贯序,虚白调神。祷颂之私,不任下恳。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四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四

书荆公之书,多深思逺识,要之于古之道,而其行文处,往往遒以婉,镵以刻,譬之入幽谷邃壑,令人神解而兴不穷,中有欧苏辈所不及处。

译授任知制诰的谢表。臣某上言:本月初二日,恭敬承受圣恩,赐臣诰勑,授臣知制诰。这是高贵显要的选任,想要报答却一向艰难;臣才疏学浅的身子,反以荣宠为恐惧【中谢】。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招揽有才智的人,便让他们担任侍从官,难道只是借助他们的虚名,认为他们能够使国家文采光耀吗?大概是要收取他们的实际功用,共同辅佐君主。何况号令和文章本来就难,讨论、修饰诏令又寄托着重大责任;如果失职而不相称,就会替时代招来羞耻。伏惟皇帝陛下亲具至圣之姿,正处于长久安定的运势之中;面对时局有救治弊病的急务,守护国家器业又有保持盈满的困难。应当得到俊良之士陪侍左右,弥补遗忘之处;掌管诏命,出入禁门,一旦荒废职守,尤其会成为对陛下的牵累。臣是羁旅孤单的卑贱士人,朴拙鄙陋的平常人;初次出仕时有志于奉养双亲,后来求学却不能专心为己。近来屡次承当烦劳使职,稍稍错误地承受恩宠,内心怀有尸位素餐的惭愧,仰面辜负陛下期望臣以功效报食禄的心意。又承蒙采拔提擢,以致职位超越常格。这是因为君主看待臣下,不肯把臣当作犬马般卑贱;所以臣下报答君主,也希望造成如山陵般崇高的功业。何况臣少时学习艺文,粗知名教,偶然一旦遭逢圣恩,超过众人,唯一应当做的就是在圣明时代竭尽忠节,哪里敢再怀有个人打算?授任翰林学士的谢表。其中多有不合表文常格的散文,但内心充满感动君主的言辞。臣听说,臣下侍奉君主,忧患在于不懂学术却居于宠位,怀有冒昧妄为之心;君主蓄养臣下,忧患在于不能考察名实而只听取言辞,缺乏恻隐怜悯之意。这正是拥有天下国家的人难以任用臣下的原因,也是有道德的人难以进取的原因。学士职位亲近而重要,以讨论政事、讽谏得失为职责;如果不是远能知晓先王之道、近能洞察当世,忠厚笃实、具备廉耻操守,足以供君主咨询而不使君主疑虑;又有起草、修饰文章的才能,足以受托而不负责任,那么居于此位便没有什么可以称职的。像臣这样不肖之人,涉猎道理还不深,原本没有卓越过人的才能,只有一点区区自守的长处;至于顺承君意、建言明道的大体,也许已经疏阔浅陋而不知忧惧,加上疾病,久已抛弃乡里,诏命文章的旧习荒废多年;勉强治理一个州,已经是玷辱而冒居翰林的选任,哪里承受得起?伏惟皇帝陛下亲具圣德,承继圣明基业,对群臣贤与不肖已经考察审慎,对于言论又能虚心听取,所以聪明睿智、神武有为的实际,已经显现在施政之中。即位时间还不长,天下却已经翘首踮足,期望唐虞、成周时代的太平。臣正在这个时候承蒙召用,按许国的道义本当如此,怎敢不磨砺洗濯已经衰颓的心志,重新研习温寻久已荒废的学问?对上以备陛下所能垂问,对下以供职掌所应守持。贺韩魏公被加谥的贺表。这是合乎典法的说法。恭敬听说,判府司徒侍中荣宠辞去上宰之职,返回故乡以享荣耀,同时兼领两镇节度使的旌节,具备三公的典礼仪制。尊贵达到极点、财富充足,却没有盈满自损的牵累;声名成就而退身,又受到褒美加崇。在众人瞻望之中,谁不庆贺羡慕?伏惟某官承受上天间世而生的灵气,实为世间元龟;忠贞气节显著于当时,德望冠绝近代。掌管机密诏命,总揽中央权力,毁誉几乎达到万端,平坦艰险之中始终坚持同一心志。所以四海以公的进退任用为依据,一时以国家的安危相系。越过执掌枢密的职位,终于升为宰辅。把人才未被任用视为最大的耻辱,把国本尚未建立视为深切忧患;议论众人从未议论之事,承担大臣也不敢涉及的责任。及至发生变故,果然取得成功。英宗因哀痛忧病而昏迷,慈圣又谦抑退让;公内在总理百官众务,外在应对万事细微之处,于是国家没有危险疑惧,人人安静专一。周勃、霍光对于汉朝,能够安定国家,却最终遭到怀疑;姚崇、宋璟对于唐朝,善于治理政事,却未曾遭逢变故。旧史记载他们,号称元勋,却从来没有人能够独自运筹朝廷,再次安定社稷,辅弼照临三代,使四方安宁。公卓然位居诸公之先,光明显赫,恰如今日的美善。至于进退合乎道义,出仕退处适合时势,以他们相比,又有特别美好的地方。某长期承蒙您的庇护依赖,实在有幸参与您的甄别收用;身居近臣之职,本想尽到竭诚规谏的道义。世道正当大有变更之时,又恐怕有趋附下位、结党相从的嫌疑,便主动断绝了登临高门的机会,并非敢忘记旧日的恩德。远远听到新的任命,私下仰慕您的高远风范。遥望您的门墙,不胜向往之至。给杭州范资政的启。某近来游历浙江一带,久已敬仰您孤高的风操。正当自己的才力无所施展时,幸而有机会趋谒门下。纯美如玉的光彩,从眉宇之间照耀他人;繁盛如星的文章,借谈论的端绪来文饰万物。羁旅之人正在中露之间叹息,您却屈尊下问于杰出人才。又因为安石是您的外甥,于是再次遇见牢之的舅父。我们本来就是高雅的旧交,因此稍稍熟悉燕闲之时的交谈。如今返回桑梓之地,忽然感受到神明庇佑般的吟咏。写下吴绫上的深切思念,仍不能尽述攀望瞻仰之情;凭借楚乙那样的孤高风调,只能徒然伤感彼此相隔疏远。盛夏顺应时序,愿您清虚调养精神。私下祈祷祝颂的心情,实在不胜谦下恳切。《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四。明代茅坤撰写。《临川文钞》四。书。荆公的书信,大多有深沉的思考和远大的见识,总体上合乎古代的道义;至于行文之处,往往刚劲而又婉转,深刻而又峭拔。把它比作进入幽深的山谷沟壑,能使人精神领会而兴味无穷,其中有些地方是欧阳修、苏轼等人也赶不上的。

上相府书时荆公托为择便地以养母,其书之情防深厚婉曲。某闻古者极治之时,君臣施道以业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其泽者,为之焦然耻而忧之,瞽聋侏儒亦各得以其材食之,有司其诚心之所化,至于牛羊之践,不忍不仁于草木,今《行苇》之诗是也,况于所得士大夫也哉,此其所以上下辑睦而称极治之时也。伏惟阁下方以古之道施天下,而某之不肖,幸以此时窃官于朝,受命佐州,宜竭罢驽之力,毕思虑治百姓,以副吾君吾相于设官任材,休息元元之意,不宜以私慁上,而自近于不敏之诛,抑其势有可言,则亦阁下之所宜怜者。某少失先人,今大母春秋髙,宜就养于家之日乆矣,徒以内外数十口,无田园以托一日之命,而取食不腆之禄以至于今,不能也。今去而野处,念自废于茍贱不亷之地,然后有以共裘葛具鱼菽,而免于事亲之忧,则恐内伤先人之明,而外以累君子养完人材之徳,濡忍以不去,又义之所不敢出也。故辄上书阙下,愿殡先人之丘冢,自托于筦库,以终犬马之养焉。伏惟阁下观古之所以材瞽聋侏儒之道,览《行苇》之仁,怜士有好修之意者,不穷之于无所据,以伤其操,使老者得养,而养者虽愚无能无报盛徳,于以广仁孝之政,而曲成士大夫为子孙之谊,是亦君子不宜得巳者也。黩冒威尊,不任惶恐之至。

上执政书公不知时,何官其所欲辞京师千里之县,却欲择南州以便禄养。窃以方今仁圣在上,四海九州冠带之属,望其施为以福天下者,皆聚于朝廷,而某得以此时备使畿内,交游亲戚知能才识之士,莫不为某愿此,亦区区者思自竭之时也。事顾有不然者,某无适时才,用其始仕也,茍以得禄养亲为事耳。日月推徙,遂非其据。今亲闱老矣,日夜惟诸子壮大,未能以有室家,而某之兄嫂尚皆客殡而不塟也。其心有不乐于此,及今愈思自置江湖之上,以便昆弟亲戚在还之势,而成防姻塟送之谋。故某在廷二年,所求郡以十数,非独为食贫而口众也,亦其所懐如此。非独以此也,某又不幸今兹天被之疾,好学而苦▯,稍加以忧思,则往往昬瞆不知所为。以京师千里之县,吏兵之众,民物之稠,所当悉心力耳目以称上之恩施者,葢不可胜数。以某之不肖,虽平居无他,尚惧不给,又况所以乱其心如此,而又为疾病所侵乎?归印有司,自请于天子,以待放绌而归田里,此人臣之明义,而某之所当守也。顾亲老矣,而无所养,势不能为也。偷假嵗月,饕禄赐以徼一日之幸,而不忖事之可否,又义之所不敢为。窃自恕而求其犹可以冒者,自非哀怜东南寛闲之区,幽僻之濵,与之一官,使得因吏事之力,少施其所学,以庚禄赐之。入则进无所迯其辠,退无所托其身,不惟亲之欲有之而巳葢闻古者致治之世,自瞽蒙昬瞆侏儒籧篨戚施之人,上所以使之,皆各得尽其才,鸟兽鱼鼈昆虫草木所以养之,皆各得尽其性而不失也。于是裳裳者华,鱼藻之诗作于时,而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言古之君子于士之宜左者左之,宜右者右之,各因其才而有之,是以人人得似其先人。又曰:“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鱼者潜逃深▯之物,皆得其所安而乐,王是以能那其居也。方今宽裕广大,有古之道。大臣之在内,有不便于京而求出;小臣之在外,有不便于身而求归。朝廷未尝不可,而士亦未有以此非之者也。至于所以赐某者,亦可谓周矣。为其贫也,使之有屋庐而多禄廪;为其求在外而欲其内也,置之京师而如其在外之求。顾某之私,不得尽闻于上,是以所懐龃龉而有不得也。今敢尽以闻于朝廷,而又私布于执事矣。伏惟执事察其身之疾而从之尽其才,怜其亲之欲而养之尽其性,以完朝廷寛裕广大之政,而无使裳裳者华、鱼藻之诗作于时,则非独于某为幸甚。

译给宰相府的书。当时荆公托言想选择一个便利的地方来奉养母亲,所以这封信的情意深厚而委婉曲折。我听说,古代政治最清明的时候,君臣共同施行道义来治理天下百姓;即使普通男女中有一个没有享受到恩泽,君臣也会焦急惭愧而忧虑;盲人、聋人、侏儒也各自能够凭借自己的才干获得生活所需;有关官员真诚之心所感化的范围,甚至扩展到牛羊践踏之处,也不忍对草木做不仁之事;今天《行苇》诗所歌咏的正是这些,何况对于所得用的士大夫呢?这就是上下和睦、被称为政治最清明时代的原因。伏惟阁下正要以古代的道义施行于天下;某不肖,有幸在这个时代窃居朝廷官职,奉命辅佐一州,理应竭尽驽钝之力,尽心思考治理百姓,以符合吾君、吾相设置官职、任用人才、使百姓休养生息的意旨。不应以私事烦扰上级,自己接近不敏之罪;但如果情势确有可以陈说之处,那也是阁下所应怜悯的。某年少便失去父亲,如今祖母年事已高,早就到了应当在家奉养的日子;只是家内外有几十口人,没有田园可以托付一天的生活,只能靠领取微薄俸禄维持到现在,实在做不到。如今离开官场而居于乡野,想到只有先使自己不再处于苟且卑贱、不能守廉的境地,然后才能共同置办冬夏衣物和鱼菜,免除侍奉亲人的忧虑;但又恐怕这样会内伤先父的英明,外在连累君子培养完成人才的德行。若迟疑忍耐而不离去,又是道义所不敢做的。所以我冒昧上书宫阙,希望安葬先父于丘冢,自己托身于管理仓库之类的职位,以终身奉养祖母。伏惟阁下观察古代使盲人、聋人、侏儒各尽其才的道理,体察《行苇》诗所表现的仁爱,怜悯有志于修养德行的士人,不要使他因无所凭借而困顿,以至伤害他的操守;使老年人得到奉养,即使奉养者愚钝无能、没有能力报答盛德,也可以借此扩大仁孝的政治,使士大夫得以曲折成全侍奉父母、抚育子孙的情义。这也是君子不应不做的事情。冒昧触犯威严尊贵,实在惶恐至极。给执政大臣的书。茅坤评说:公不知时势,为什么辞掉京师千里之外的县官,却想选择南方州郡来便利俸禄奉养母亲?我私下认为,如今仁圣的君主在上,四海九州戴冠束带的士大夫,都希望看到朝廷施政来使天下获福,因此全都聚集在朝廷;某得以在此时担任京畿内的使职,交游亲戚以及知能才识之士,无不替某希望留下,这也是某思量竭尽自己力量的时候。但事情却有不同之处:某没有适合时务的才能,开始出仕时,只把获得俸禄奉养亲人当作目的。日月推移,竟然错处其位。如今母亲年老,日夜只想着几个儿子已经长大,却还没有成家;而某的兄嫂还都客死在外,停柩未葬。母亲心中对此不能欢喜;趁现在更想把自己置身江湖之上,以便兄弟亲戚往来,并成就婚姻、安葬、送终的谋划。所以某在朝廷两年,所请求的郡职有十多个,并不只是因为家贫而人口众多,也是因为怀抱着这样的心愿。不仅如此,某又不幸在今年患上天生的疾病,喜好学习却苦于昏眊;稍微加上忧思,往往昏暗失聪,不知所为。京师千里之外的县,吏卒众多,人民财物密集,需要竭尽心力和耳目来称当君上的恩施,事情实在多得数不尽。以某的不肖,即使平时没有其他问题,尚且害怕不能胜任,何况内心又这样纷乱,还受到疾病侵扰呢?归还官印给有关部门,自己向天子请求,等待被罢黜而归还乡里,这是臣下明白的道义,也是某应当坚守的原则。只是母亲年老而无人奉养,情势上不能这样做。若苟且借取岁月,贪恋俸禄恩赐,以求一日的幸运,却不估量事情是否可行,又是道义所不敢做的。某私下为自己寻找还可以冒昧请求的理由:除非陛下哀怜东南宽闲的地区、幽僻的水滨,赐给某一个官职,使某能够借助处理政务的力量,稍稍施展所学,以便换取俸禄恩赐。进则没有地方逃避自己的罪过,退则没有地方安置自身,不只是母亲有这样的愿望而已。臣听说,古代达到大治的时代,即使盲人、乐师、昏眊者、侏儒、驼背者、斜视者,上面役使他们时,也都使他们各尽其才;至于鸟兽鱼鳖、昆虫草木,上面养育它们,也都使它们各尽其性而不失其本性。于是《裳裳者华》《鱼藻》的诗在当时兴起,其中说:‘适合在左边的便在左边,君子能够任用他;适合在右边的便在右边,君子能够任用他。’正因为各有其才,才能各似其才。意思是古代君子对于适宜在左边任职的士人便让他在左边,适宜在右边的便让他在右边,各自根据才能任用他们,所以人人都能像自己的先人。诗又说:‘鱼儿游在水藻间,依傍着水中的蒲草;’ ‘君王居住在镐京,安然享有他的居所。’鱼儿是潜游逃遁于深远水中的东西,却都能得到安适快乐的处所,所以君王也能安然居处。如今朝廷宽裕广大,具有古代的道理。大臣在朝廷内,如果不便于居住京师而请求出任外职;小臣在外任职,如果不便于自身而请求归来,朝廷从来并非不能答应,士人也没有因此非难朝廷。至于陛下赐给某的安排,也可以说很周全了:因为某贫穷,便使某有屋舍并增加禄廪;因为某请求在外而又希望奉养亲人,便把某安置在京师,仿佛满足了某在外任职的请求。只是某个人的私情,未能完全上达,因此所怀抱的愿望彼此抵触而不能实现。如今某敢把全部情况陈述给朝廷,也私下向执事说明。伏惟执事察知某自身的疾病而使某尽其才能,怜悯某亲人的愿望而使其尽享奉养,以此成全朝廷宽裕广大的政治,不要使《裳裳者华》《鱼藻》这样的诗在当时兴起;那么不只是对某来说是极大的幸运。

上曾参政书与昌黎晨入夜归,书防而其所占地步,殊自逺大。某闻古之君子立而相天下,必因其材力之所宜,形势之所安而役使之,故人得尽其材而乐出乎其时。今也,某材不足以任剧,而又多病,不敢自蔽而数以闻执事矣。而阁下必欲使之察一道之吏,而寄之以刑狱之事,非所谓因其材力之所宜也。某亲老矣,有上气之疾,日乆比年加之,风▯势不可以去左右。阁下必欲使之奔走跋涉,不常乎亲之侧,非所谓因其形势之所安也。伏惟阁下由君子之道以相天下,故某得布其私焉。论者或以为事君使之左则左,使之右则右,害有至于死而不敢避,劳有至于病而不敢辞者,人臣之义也。某窃以为不然。上之使人也,既因其材力之所宜,形势之所安,则使之左而左,使之右而右,可也。上之使人也,不因其材力之所宜,形势之所安,上将无以报吾君,下将无以慰吾亲。然且左右惟所使,则是无义无命而茍恱之为可也。害有至于死而不敢避者,义无所避之也。劳有至于病而不敢辞者,义无所辞之也。今天下之吏,其材可以备一道之使,而无不可为之势,其志又欲得此以有为者,葢不可胜数。则某之事,非所谓不可辞之地,而不可避之时也。论者又以为人臣之事其君,与人子之事其亲,其势不可得而兼也。其材不足以任事,而势不可以去亲之左右,则致为臣而养可也。某又窃以为不然。古之民也有常产矣,然而事亲者犹将轻其志,重其禄,所以为养。今也仕则有常禄,而居则无常产,而特将轻去其所以为养,非所谓为人子事亲之义也。且某之材固不足以任使事矣,然尚有可任者在吾君与吾相处之而巳尔,固不可以去亲之左右矣。然任岂有不便于养者乎?在吾君与吾相处之而巳尔。然以某之贱,未尝得比于门墙之侧,而慨然以鄙朴之辞自通于阁下之前,欲得其所求自常人观。之宜,其终龃龉而无所合也。自君子观之,由君子之道以相天下,则宜不为逺近易虑,而不以亲踈改施。如天之无不焘,而施之各以其命之所宜;如地之无不载,而生之各以其性之所有。彼常人之情,区区好忮而自私,不恕巳以及物者,岂足以量之邪?伏惟阁下垂聴而念焉,使天下士无复思古之君子而乐出乎阁下之时,而又使常人之观阁下者不能量也。岂非君子所愿而乐者乎?冒黩威尊,不任惶恐之至。

上杜学士书语意遒劲窃闻受命改使河北,伏惟庆慰。国家东西南北地各万里,统而维之,止十八道。道数千里而转运使独一二人,其在部中,吏无崇卑皆得按举。虽将相大臣,气势烜赫,上所尊宠,文书指麾,势不得恣。一有罪过,糺诘按治遂行,不请政令有大施舍,常咨而后定。生民有大利害,得以罢而行之。金钱粟帛,仓庾库府,舟车漕引,凡上之人,皆须我主出。信乎是任之重也。而河北又天下之重处,左河右山,强国之与邻,列而为藩者,皆将相大臣所屯,无非天下之劲兵悍卒。以惠则恣,以威则揺。幸时无事,庙堂之上犹北顾而不敢忽。有事虽天子其忧,未尝不在河北也。今执事按临东南,无几何时,浙河东西十有五州之吏士民,未尽受察,便宜当行而害之可除去者,犹未毕也。而卒然举河北以付执事,岂主上与一二股肱之臣不惟付予必乆而后可要以效哉?且以为世之士大夫无足寄以重,独执事为能当之耳。伏惟执事名行于天下,而材信于朝廷,而处之宜,必有补于当世。故虽某防恩徳最厚,一日失所依据而释然于心,不敢恨望,唯公义之存而忘所私焉。

译给曾参政的书。与韩愈《晨入夜归》相近,这封书在立意和所占的气势格局上,显得尤其深远宏大。某听说,古代君子立身而辅佐天下,必定根据人的才力所适宜的方面,以及形势所安定的地方来役使他,所以人能够竭尽才力,并乐于在合适的时代出仕。如今某的才能不足以担当繁重事务,又多疾病,已经不敢自我隐瞒,多次把情况告诉执事。但阁下必定要让某考察一道的吏治,把刑狱之事交给某,这并不是所谓根据才力所适宜来任用他。某的母亲年老,患有上气之疾,日久至今越来越重,风眩之势使她不能离开左右。阁下却一定要让某奔走跋涉,不能常在母亲身边,这也不是所谓根据形势所安来任用他。伏惟阁下依循君子之道来辅佐天下,所以某得以陈说自己的私情。有人认为,侍奉君主,君主要他向左便向左、向右便向右;劳苦达到将要死亡也不敢躲避,劳累达到生病也不敢推辞,这就是臣下的道义。某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君上役使人,既然根据他的才力所宜、形势所安,那么叫他向左就向左,叫他向右就向右,这是可以的。君上役使人,不根据他的才力所宜、形势所安,那么对上将无法报答君主,对下将无法慰藉母亲;然而仍然只听从左右驱使,这就是把无义无命、只求苟且取悦视为可以了。劳苦达到死亡也不敢躲避,是因为道义上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劳苦达到生病也不敢推辞,是因为道义上没有可以推辞的地方。如今天下的官吏,才力可以备任一道的使职,而情势又没有什么不可行之处,并且志愿得到这样的职位来有所作为的人,大概多得数不清。那么某的事情,并不是所谓不可辞退的职位,也不是不可躲避的时机。议论的人又认为,臣下侍奉君主,如同儿子侍奉父母,情势上不能两全;如果才力不足以任事,而情势又不能离开亲人左右,那么可以先成就臣职再奉养亲人。某私下又认为不是这样。古代百姓有固定的产业,然而侍奉亲人的人尚且要减轻志向、看重俸禄,正是为了奉养亲人。如今出仕便有固定俸禄,居家却没有固定产业,却偏偏要轻易离开奉养亲人的条件,这不是做儿子侍奉父母的道义。况且某的才能固然不足以承担所任事务,但在吾君、吾相那里还存在可以任用的地方,只要加以处置而已,因此本来不可以离开母亲左右。然而任职难道会有不便于奉养亲人的地方吗?只要由吾君、吾相加以处置就行。但以某的卑贱,未曾得以接近门墙,却慨然用鄙朴的言辞自我通达于阁下面前,希望得到所求之事。从普通人的看法来说,本来是适宜的,最终却彼此抵触而不能相合。从君子的角度看,依循君子之道来辅佐天下,就不应因远近而改变考虑,也不应因亲疏而改变施行;如同上天无处不覆盖,却各按其命运所宜来施与;如同大地无处不承载,却各自按照本性所具有的条件来生长。那些平常人的情感,局促地喜好嫉妒而自私,不能推己及物,哪里足以衡量君子的境界呢?伏惟阁下垂听并思量此事,使天下士人不再只是追慕古代君子,而能够乐于在阁下当政的时代出仕;又使普通人观察阁下时无法测量您的境界。这难道不是君子所愿意、所欣喜的吗?冒昧触犯威严尊贵,实在惶恐至极。给杜学士的书。文辞和意旨刚劲有力。我私下听说您奉命改任河北的使职,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欣慰。国家东西南北各有万里土地,统辖维系它们的只有十八道;每道数千里,却只有一两位转运使,他们在辖区内,官吏无论尊卑都可以考察举劾。即使将相大臣声势显赫、受到皇上尊宠,遇到文书指挥,也不得任意放纵;一有罪过,纠察审问、按法治罪便立即执行;除非政令有重大施舍,平常都要咨询转运使以后才决定。百姓有重大的利害之事,也能够据此停止或实行。金钱粮帛、仓廪府库、舟车漕运,凡是上级的事务,都必须由我们的主使来掌管。这个职任确实重大。何况河北又是天下最重要的地区,左边靠黄河,右边依山;与强国相邻、排列为藩篱的各处,都是将相大臣驻屯之地,没有不是天下强兵悍卒。施以恩惠,他们便放纵;施以威势,他们便动摇。幸而时局无事,朝廷之上还要向北顾望,不敢忽视;一旦有事,即使天子忧虑,也未尝不在河北。如今执事按察东南,没有多少时间;浙河东西十五州的官吏士民,还没有全部接受考察,应该实行的便利措施和可以除去的弊害,还没有完成。却突然把河北全境交付执事,难道不是主上和一两位股肱大臣不只把它交付给您,而且认为必须长久之后才能要求成效吗?况且他们认为,当世士大夫没有谁值得托付如此重任,只有执事能够担当。伏惟执事声名流布天下,才能得到朝廷信任,处置此任一定会对当世有所补益。因此,虽然某承受您的恩德最为深厚,但有一天失去所依凭而被释然放开于心,也不敢怨恨期望什么,只愿保存公义而忘却自己的私情。

上杜学士言开河书行文婉而曲论利害处简而悉十月十日,谨再拜奉书运使学士阁下。某愚不更事物之变,备官节下,以身得察于左右,事可施设,不敢因循茍简,以孤大君子推引之意,亦其职宜也。鄞之地邑,跨负江海,水有所去,故人无水忧;而深山长谷之水,四面而出,沟渠浍川,十百相通。长老言,钱氏时置营田吏卒,嵗浚治之,人无旱忧,恃以丰足。营田之废,六七十年,吏者因循,而民力不能自,并向之渠川稍稍浅寒,山谷之水转以入海,而无所潴。幸而雨泽时至,田犹不足于水,方夏歴旬不雨,则众川之涸可立而须。故今之邑民,最独畏旱,而旱輙连年,是皆人力不至,而非嵗之咎也。某为县于此,幸嵗大穰,以为宜乗人之有余,及其暇时,大浚治川渠,使有所潴,可以无不足水之患,而无老壮稚少,亦皆惩旱之数,而幸今之有余力。闻之翕然皆劝趋之,无敢爱力。夫小人可与乐成,难与虑始,诚有大利,犹将强之,况其所愿欲哉。窃以为此亦执事之所欲闻也。伏惟执事聪明辨智,天下之事,悉巳讲而明之矣。而又导利去害,汲汲若不足,夫此最长民之吏,当致意者,故辄具以闻。州州既具以闻执事矣,顾其厝事之详尚不得彻,辄复条件以闻。唯执事少留聪明,有所未安,教而勿诛,幸甚。

上郎侍郎书一通问书自不可及某启,昔者幸以先人之故,得望步趋,伏防抚存,教道如亲子侄,而去离门墙,凡五六年,一介之使,一书之问,不彻于▯人之聴,诚以苛礼不足报盛徳,空言不能输欲报之实,顾不知执事察不察也。去年得邑海上,涂当出越,而问聴之缪,谓执事在焉,比至越,而后知车马在杭,行自念父党之尊,而徳施之隆,去五六年而一书之不进,又望门不造,虽其心之勤企,而欲报者犹在,而执事之见察其可必也?且悔且恐,不知所云,輙试陈不敏之罪于左右,顾犹不敢必左右之察也。不图执事遽然贬损,手教重之,蜀牋兖墨之赐,文辞反复,意指勤过,然后知大人君子仁恩溥博,度量之廓大如此。小人无状,不善隠度,妄自悔恐,而不知所以裁之也。一官自缀,势不得去,欲趋而前,其路无由,唯其思报心尚不怠。

上田正言书直而不阿义形于辞正言执事,某五月还家,八月抵官,每欲介西北之邮,布一书,道区区之懐,辄以事废。扬东南之吭也,舟舆至自汴者,日十百数,因得问汴事与执事息耗,甚详。其间荐绅道执事,介然立朝,无所跛倚,甚盛,甚盛。顾犹有疑执事者,虽某亦然。某之学也,执事诲之;进也,执事奨之。执事知某不为浅矣。有疑焉,不以闻,何以偿执事之知哉?初,执事坐殿庑下,对方正策,指斥天下利害,奋不讳忌,且曰:“愿陛下行之,无使天下谓制科为进取一涂耳。”方此时,窥执事意,岂若今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巳哉?葢曰行其志云尔。今聨谏官,朝夕耳目,天子行事,即一切是非,无不可言者。欲行其志,宜莫若此时。国之疵,民之病,亦多矣。执事亦抵职之日乆矣。向之所谓疵者,今或痤然若不可治矣;向之所谓病者,今或痼然若不可起矣。曾未闻执事建一言,寤主上也。何向者指斥之切,而今之防也?岂向之利于言,而今之言不利耶?岂不免若今之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巳邪?人之疑执事者,以此为执事解者,或造辟而言,诡辞而出,防贱之人,奚遽知其防哉?是不然矣。传所谓造辟而言者,廼其言则不可得而闻也,其言之效则天下斯见之矣。今国之疵,民之病,有滋而无损焉,乌所谓言之效邪?复有为执事解者曰:“葢造辟而言之矣,如不用,何?”是又不然。臣之事君,三谏不从,则去之,礼也。执事对策时,常用是着于篇。今言之而不从,亦当不翅三矣。虽惓惓之义,未能自去。孟子不云乎:“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盍亦辞其言责邪?执事不能自免于疑也,必矣。虽坚强之辩,不能为执事解也。廼如某之愚,则愿执事不矜宠利,不惮诛责,一为天下昌言,以寤主上,起民之病,治国之疵,蹇蹇一心,如对策时,则人之疑不解自判矣。惟执事念之。如其不然,愿赐教答,不宣。荆川曰:「欧公上范司谏书,婉而切;荆公与田正言书,直而劲。」

译给杜学士谈开河的书。行文婉转,论述利害的地方简洁而周详。十月十日,谨向运使学士阁下拜了两拜奉上此信。我愚钝,不能及时通晓事务的变化,承蒙充任您的属官,得以在您身边受到察看;既然有可以施行的事情,就不敢因循苟且、敷衍了事,以辜负大君子提拔引荐我的心意,这也是我职责所在。鄞县地处江海之间,江河水流有所归处,所以百姓没有水患之忧;可是深山长谷中的水从四面流出,沟、渠、浍、川,彼此纵横相通。老人们说,钱氏统治时设置营田吏卒,每年疏浚治理,因此百姓没有旱灾之忧,依靠这些水利而丰衣足食。营田制度废弃已有六七十年,官吏因循敷衍,而民力又不能自行承担,于是从前的沟渠河川渐渐淤浅,山谷之水转而流入大海,不能蓄积。幸而雨水按时降临,田地仍常常缺水;一到夏季十多天不下雨,众多河川就会立即干涸。因此如今鄞县百姓最怕的就是旱灾,而旱灾往往连年发生;这全是人力没有做到,并不是年成的过错。我在这里任县令,幸逢大丰收,认为应当趁百姓有余力、农闲之时,大力疏浚治理河渠,使水有所蓄积,可以免除缺水的祸患;无论老少,也都曾多次受到旱灾的困扰,如今幸而有余力,正好可以办理此事。消息传开,众人一致劝勉并踊跃参加,没有人敢吝惜力气。小人可以和他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和他一起谋划开端;即使事情确有大利,也还要勉强驱使他们,何况是他们自己愿意做的事呢?我私下认为,这也是执事您所愿意听到的。伏望执事聪明明察,对于天下的事情,全都已经讲求而明白了;又能引导人们趋利避害,忙忙碌碌唯恐做得不够。像这样最能长养百姓的官吏,正是应当留心的事情,所以我特意把情况详细报告给您。州府已经把这些事情全都报告给执事了,只是考虑到具体办理的详情还没有完全传达到您那里,所以又分条说明,报告给您。只希望执事稍稍留意,如有不妥之处,请加以指教而不要责罚我,那就非常幸运了。给尚书郎的信 一封普通的问候信,本来就不值得您过问。某启:从前承蒙先人的缘故,有幸得以趋身拜见您,伏蒙您抚恤存问,教导我如同亲子侄一般;但我离开您的门墙,已经五六年了。一位使者、一封问候信,都没有能够传达到下人的耳中,实在是因为粗疏的礼节不足以报答您的盛德,空泛的言辞也不能表达我想要报答的实际心意,只是不知道执事您是否察觉。去年我得到海上的一个县,路途正好要经过越地,途中听到的消息有误,说执事正在那里;等到了越地,才知道您的车马已经到了杭州。我当时想到您是父辈朋友中尊贵的人,而您的恩德又如此深厚,离开五六年竟没有送上一封信,又到了您的门前却没有拜访,虽然我的心中一直殷切仰望,报恩的愿望也仍然存在,但执事您又怎么能够一定察知呢?我既悔恨又恐惧,不知说些什么,姑且试着向您陈述我的不才之罪,只是仍不敢确信您会察觉。没有想到执事忽然屈尊,亲手写了厚重的教诲,又赐给我蜀地笺纸和兖地墨;信中文辞反复,情意和指教都格外殷切,我这才知道大人君子的仁恩如此广博,胸襟气量如此宏大。小人无状,不善于暗自揣度,竟妄自悔恨恐惧,却不知道应当怎样裁处自己。如今被一项官职牵系,情势上不能离去;想要趋身到您面前,却没有道路可走,只有报恩的心还没有懈怠。给田正言的信 正直而不阿谀,义理显现在言辞之中。正言执事:我五月回到家中,八月到达任所,每次想托西北方向的驿使送一封信,表达我区区的心意,总因事务耽搁。扬州是东南的咽喉,来自汴京的船车每天有成百上千,因此我能够详细打听汴京的事情以及执事您的近况。其间有士大夫谈到执事,说您卓然独立于朝廷,不偏不倚,没有任何依附,实在令人赞叹,令人赞叹。不过,我仍然对执事有些疑惑,即使我也一样。我的学问,是执事教导的;我的进身,是执事奖掖的。执事对我的了解并不浅。有了疑惑却不告诉您,我又怎样报答执事对我的知遇呢?当初,执事坐在殿廊下面,回答方正科的策问,指斥天下的利弊,慷慨激昂而不避讳忌,并且说:愿陛下实行这些主张,不要让天下人认为制科只是求取进身的一条道路。当时观察执事的心意,难道像如今所谓举荐方正之士那样,只是猎取名位罢了吗?大概是想实行自己的志向而已。如今执掌谏官,早晚都在担当天子的耳目,天子的一切作为、天下的一切是非,都没有不能进言的。要实行自己的志向,最好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国家的弊病、百姓的疾苦,也有很多。执事任职也已经很久了。从前所说的弊病,如今有的已经积重难返;从前所说的疾苦,如今有的已经沉疴难起。却从未听说执事提出过一句话来,使君主醒悟。为什么从前指斥得那样激切,如今却防守缄默呢?难道从前进言有利,如今进言反而不利吗?难道不免像如今所谓举荐方正之士那样,只是猎取名位罢了吗?那些怀疑执事的人,正是据此而怀疑;替执事辩解的人,有的说您已经在宫门前进言,有的说您只是以隐晦的言辞进出,可是地位卑下的人,哪里能突然知道您隐晦的进言呢?这说法是不对的。传记所说的在宫门前进言,并不是说那些话本身能够被人听见,而是说进言的效果应当使天下人都看得见。如今国家的弊病、百姓的疾苦有增无减,哪里谈得上进言的效果呢?又有人替执事辩解说:您大概已经进言了,只是君主不用,能怎么办呢?这也不对。臣子事奉君主,进谏三次而君主不听,就应当离去,这是礼法。执事回答策问时,常把这一点写在文章中。如今进言而不被采纳,也已经不止三次了。虽然您情意恳切,却不能自行离去。孟子不是说过吗: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使自己的意见被采纳,就应当离去。为什么不辞去您的进言责任呢?执事不能解除人们的疑惑,这是必然的。即使再坚强有力的辩解,也不能替执事解脱。至于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则希望执事不要贪恋恩宠利益,不怕获罪受责,替天下人直言一次,使君主觉醒,解除百姓的疾苦,治理国家的弊病,忠诚不懈、专心一意,像回答策问时那样;如此一来,人们的疑惑自然会判然消解。希望执事认真考虑。如果不是这样,希望赐信教答。就此搁笔。荆川说:欧公写给范司谏的信,委婉而恳切;荆公写给田正言的信,直率而刚劲。

上田正言第二书某闻公卿大夫才名与宠兼盛于世,必有大功以宜之,否则君子防之。执事姿畧頴然出常士之表,应进士中甲科,举方正为第一。将朝车通举刺史事,又陈善防,得玺书召。名与宠不巳兼盛于世邪?所未较著者,功尔。本朝太祖武靖天下,真宗文持之,今上接祖宗之成,兵不释翳者葢数十年,近世无有也。所当设张之具,犹若阙然。重以羌酋梗边,主上方览众策以济之,天下举首戴目属心,执事者难以一二计。为执事议者曰:「朝廷借不吾以宜,且自赞以植显效醻天下属已之意,矧上惓惓然命之乎?」此固防大功之防也。抑闻之:「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汗。」执事才名与宠,可谓易汗易缺者,必若防大功,适足宜之而已,可无茂邪?恭惟旦暮辅佐天子,秉国事脩所当设张之具,复边人于安,称主上所以命之之意,使天下举首戴目者盈其愿。而退则后世之书可胜传哉?董仲舒有是才名,顾不获此宠;公孙季有此宠,不成此功。有此宠而成此功者,宜在执事,不宜在它。草鄙之人,不达大谊,辱奬训之厚,敢不尽愚。

上运使孙司谏书以一县吏,而能直民之利害于运使如此。伏见阁下令吏民出钱购人捕盐,窃以为过矣。海旁之盐,虽日杀人,而禁之势不止也。今重诱之,使相捕告,则州县之狱必蕃,而民之陷刑者将众。无頼奸人将乗此势于海旁渔业之地,搔动艚户,使不得成其业。艚户失业,则必有合而为盗贼,杀以相仇者,此不可不以为虑也。鄞于州为大邑,某为县于此两年,见所谓大户者,其田多不过百亩,少者至不满百亩。百亩之直为钱百千,其尤良田乃直二百千而巳。大抵数口之家,养生送死皆自田出。州县百须,又出于其家。方今田桑之家,尤不可时得者,钱也。今责购而不可得,则其间必有鬻田以应责者。夫使良民鬻田以赏无頼告讦之人,非所以为政也。又其间必有扞州县之令而不时出钱者,州县不得不鞭械以督之。鞭械吏民使之出钱以应捕盐之购,又非所以为政也。且吏治宜何所师法也?必曰古之君子重告讦之利以败俗,广诛求之害,急较固之法以失百姓之心。因国家不得巳之禁而又重之,古之君子葢未有然者也。犯者不休,告者不止,粜盐之额不复于旧,则购之势未见其止也。购将安出哉?出于吏之家而巳,吏固多贫而无有也。出于大户之家而巳,大家将有由此而破产失职者。安有仁人在上而令下有失职之民乎?在上之仁人有所为,则世辄指以为师,故不可不慎也。使世之在上者指阁下之为此而师之,独不害阁下之义乎?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阁下之为方尔,而有司或以谓将请于阁下,求增购赏以励告者。故某窃以谓阁下之欲有为,不可不慎也。天下之吏不由先王之道而主于利,其所谓利者,又非所以为利也。非一日之积也。公家日以窘,而民日以穷而怨,常恐天下之势积而不巳以至于此。虽力排之巳若无奈何,又从而为之辞,其与抱薪救火何异?窃独为阁下惜此也,在阁下之势,必欲变今之法。今如古之为,固未能也,非不能也,势不可也。循今之法而无所变,有何不可,而必欲重之乎?伏惟阁下常立天子之侧,而论古今所以存亡治乱,将大有为于世,而复之乎?二帝三代之隆,顾欲为而不得者也。如此等事,岂待讲说而明?今退而当财利责,葢迫于公家用,调之不足,其势不得不权事势而为此,以纾一切之急也。虽然,阁下亦过矣,非所以得财利而救一切之道。阁下于古书无所不观,观之于书,以古巳然之事验之,其易知较然,不待某辞説也。枉尺直寻而利,古人尚不肯为,安有此而可为者乎?今之时,士之在下者浸渍成俗,茍以顺从为得,而上之人亦往往憎人之言,言有忤巳者,辄怒而不聴之,故下情不得自言于上,而上不得闻其过,恣所欲为。上可以使下之人自言者,惟阁下,其职不得不自言者,某也。伏惟留思而幸聴之。文书虽巳施行,追而改之,若犹愈于遂行而不反也。干犯云云。凌屯田书【代人作】

译给田正言的第二封信 我听说公卿大夫的才名和恩宠同时在世间显盛,一定有很大的功业来配合它;否则君子就会对此感到惭愧。执事的才干和谋略卓然出众,超过平常士人;考中进士甲科,又被举为方正第一。将要乘朝廷的车驾,通行举荐刺史事务,又陈述良策,得到皇帝诏书召见。名声和恩宠难道不是已经同时在世间显盛了吗?还没有明显得到验证的,只是功业罢了。本朝太祖以武功安定天下,真宗以文治守成,今上继承祖宗的成业;可是兵事不能停止,已经有几十年了,这是近世所未有的。应当设置和筹划的措施,仍然像有所欠缺。加上羌族首领阻梗边境,主上正在阅读众多策略来解决这件事,天下人全都抬头注目、倾心期待,执事所承担的任务不是一两条计策就能完成的。替执事谋划的人说:朝廷假使不能以功业来配合您的声名,您也应当自行奋勉,建立显著功效,以报答天下人寄托在您身上的意愿,何况皇上又殷切地命令您呢?这本来就是成就大功的机会啊。又听说:高峻突出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明亮的东西容易玷污。执事的才名和恩宠,可以说是容易受玷污、容易折损的;一定要建立大功,正好足以使它们相称,难道可以不更加努力吗?恭敬地希望您早晚辅佐天子,掌管国政,修治应当设置筹划的各项措施,使边地百姓恢复安定,称合主上任用您的本意,使天下人抬头注目、倾心期待的愿望得到满足。等到退居之后,后世史书难道能够不争相传述吗?董仲舒有这样的才名,却没有得到这样的恩宠;公孙季有这样的恩宠,却没有成就这样的功业。既有这种恩宠又能成就这种功业的人,应当是执事,不应当是别人。我是草野鄙陋之人,不通达大义,承蒙您深厚的奖掖教诲,怎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给运使孙司谏的信 以一个县吏的身份,竟能这样向运使直陈百姓的利害。我私下看到阁下命令官吏百姓出钱悬赏,购买捕盐私贩者的首级,认为这是过错。海边的私盐贩卖,即使每天因此杀人,禁令的势头也没有停止。如今又加重诱导,让人们互相捕捉告发,那么州县的讼狱必然增多,陷入刑罚的百姓也将增加。无赖奸人将借此形势,在海边渔业地区煽动骚扰,使船户不能完成自己的职业。船户失去生计,就必然会聚集成为盗贼,互相杀戮结仇;这是不能不加以考虑的。鄞县在州中是大县,我在这里任县令两年,见到所谓大户人家,他们的田地多不过一百亩,少的甚至不足一百亩。一百亩田的价值是钱十万,其中最好的田地也不过值二十万钱。大体上,几口之家,养活自己和办理丧葬,都依靠田地出产;州县百般需用,也要从他们家中取出。如今种田养蚕的人家,最难随时取得的,尤其是钱。现在责令他们出钱购买悬赏而又拿不出来,其中必然有人卖田来应付责令。让善良百姓卖掉田地,来奖赏那些无赖告发之人,不是治理政事的方法。这里面又必然有人抗拒州县命令,不能按时出钱,州县不得不动用鞭打刑具催逼他们。用鞭打刑具逼迫官吏百姓出钱来响应捕盐悬赏,也不是治理政事的方法。况且治理官吏究竟应当以什么为取法呢?一定要说:古代君子重视告发攻讦所带来的利益,是因为它会败坏风俗;扩大诛罚搜求的祸害;急于实行互相告讦的法令,会失去百姓的心。借着国家不得已而设置的禁令,又进一步加重它,古代君子大概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犯法的人没有停止,告发的人也没有停止,卖盐的定额不能恢复到从前,那么悬赏购买的势头就看不到停止的时候。悬赏的钱将从哪里来呢?只能出自官吏之家,可是官吏本来就多贫穷而没有钱;只能出自大户之家,那么大户中将有人因此破产失业。哪里有仁人在上面,却让下面有失去职业的百姓呢?上位的仁人有所作为,世人往往就指着他来效法,所以不能不谨慎。假使世上处在上位的人把阁下这种做法当作准则来效法,难道不会损害阁下的义理吗?上面喜欢这样做,下面一定会有更加过分的。阁下的做法才刚开始,有关部门也许就会认为应当向阁下请求,要求增加悬赏来鼓励告发。因此我私下认为,阁下想要有所作为,不能不谨慎。天下的官吏不遵循先王之道,而以求利为主;他们所谓的利益,又并不是真正有利。这不是一天形成的。公家的处境日益窘迫,百姓日益贫困而怨恨,我常常担心天下的形势积累不止,最终发展到这种地步。即使竭力排除它,已经像无可奈何,却又替它辩护,这同抱着柴薪去救火有什么不同?我只是为阁下惋惜这一点。凭阁下的地位,如果一定想改变今天的法令,现在照古代那样做,本来是还不能做到,并不是不愿意做,而是形势不允许。既然沿用今天的法令而不加改变,有什么不可以,却为什么一定要加重它呢?伏望阁下常在天子身边,论说古今国家存亡、政治治乱的原因,将要在世上大有作为,难道反而要做这种事吗?二帝三代的盛世,难道是想做而做不到的吗?像这样的事情,哪里需要等到讲说才能明白?如今退而办理财利方面的责令,大概是迫于公家用度不足,征调不能满足,形势上不得不权宜处理,以缓解眼前的急迫。虽然如此,阁下也确实错了,这不是获得财利、救济一切的办法。阁下对古书无所不读,从书中以古代已经发生的事情来验证,利弊显然容易看清,不需要我再费言辞。为了小利而损害大义,古人尚且不肯做,哪里有这种事情反而可以做的呢?如今士人处在下位的,渐渐浸染成这种风俗,苟且把顺从当作得意;上位的人也往往憎恶别人进言,凡是言语违逆自己的,就发怒而不听。因此下面的实情不能自行向上反映,上面也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任意放纵地行事。上面能够使下面的人自己进言的,只有阁下;按照职责不得不自行进言的,是我。伏望您留下心来思考,并幸而听取我的意见。文书虽然已经施行,追究后再加以改正,总还是胜过任其施行而不回头。冒昧触犯之处如此如此。给凌屯田的信【代人撰写】

类昌黎书俞跗,疾毉之良者也。其足之所经,耳目之所接,有人于此,狼疾焉,而不治,则必欿然以为巳病也。虽人也不以病俞跗焉,则少矣。隠而虞俞跗之心,其族婣旧,故有狼疾焉,则何如也?末如之何其巳,未有可以治焉而忽者也。今有人于此,弱而孤,壮而屯蹷,困塞,先大父弃馆舍于前,而先人从之,两世之柩,窭而不能葬也。尝观传记,至春秋过时而不葬,与子思所论未葬不变服,则戚然不知涕之流落也。窃悲夫古之孝子慈孙,严亲之终,如此其甚也。今也乃独以窭故,犯春秋之义,拂子思之説,郁其为子孙之心而不得伸,犹人之狼疾也,奚有间哉?伏惟执事,性仁而躬义,悯艰而悼厄,穷人之俞跗也,而又有先人一日之雅,某之疾,庻几可以治焉者也。是敢不谋于▯,不介于人,跋千里之途,犯不测之川,而造执事之门,自以为得所归也。执事其忽之欤?

上人书尝谓文者礼教治政云尔,其书诸策而传之人大体岿然而巳。而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逺」云者,徒谓辞之不可以巳也,非圣人作文之本意也。自孔子之死乆,韩子作,望圣人于百千年中卓然也。独子厚名与韩并,子厚非韩比也。然其文卒配韩以传,亦豪杰可畏者也。韩子尝语人以文矣,曰云云。子厚亦曰云云。疑二子者徒语人以其辞耳,作文之本意不如是其巳也。孟子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诸左右逢其原。」孟子之云尔,非直施于文而巳,然亦可托以为作文之本意。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巳矣。所谓辞者,犹器之有刻镂绘画也。诚使巧且华,不必适用;诚使适用,亦不必巧且华。要之以适用为本,以刻镂绘画为之容而巳。不适用,非所以为器也;不为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容亦未可巳也,勿先之其可也。某学文乆,数挟此说以自治,始欲书之策而传之人,其试于事者则有待矣。其为是非邪,未能自定也。执事正人也,不阿其所好者,书杂文十篇献左右,愿赐之教,使之是非有定焉。荆川曰半山文字其长在遒▯

与防政王禹玉书以公受主上之深知,犹栗栗战惧若此。某启,继防赐临,传喻圣训,徬徨踧踖,无所容措。某羇孤无助,遭值大圣,独排众毁,付以宰事。茍利于国,岂辞糜殒?顾自念行不足以悦众,而怨怒实积于亲贵之尤;智不足以知人,而险诐常出于交游之厚。且据势重而任事乆,有盈满之忧;意气衰而精力弊,有旷失之惧。歴观前世大臣,如此而不知自弛,乃能终不累国者,葢未有也。此某所以不敢逃逋慢之诛,欲及辠戾未积,得优游里间,为圣时知止不殆之臣。庻几天下后世,于上拔擢任使,无所讥议。伏惟明公方佐佑大政,上为朝廷公论,下及僚友私计,谓宜少垂念虑,特赐敷陈。某既不获通章表,所恃在明公一言而巳心之精防,书不能传,惟加悯察,幸甚。不宣。

与马运判书

论理财是荆公本色运判阁下,比奉书,即防宠答,以感以怍。且承访以所闻,何阁下逮下之周也?尝以谓方今之所以穷空,不独费出之无节,又失所以生财之道,故也。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葢为家者,不为其子生财,有父之严,而子富焉,则何求而不得。今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虽尽得子之财,犹不富也。葢近世之言利,虽善矣,皆有国者资天下之术耳,直相视于门之内而巳此其所以困与?在阁下之明,宜巳尽知,当患不得为耳。不得为,则尚何頼于不肖者之言耶?今嵗东南饥馑如此,汴水又絶,其经画固劳心,私窃度之,京师兵食宜窘,新蒭百谷之价,亦必踊。以谓宜料畿兵之驽怯者,就食诸郡,可以舒漕挽之急。古人论天下之兵,以为犹人之血脉,不及则枯,聚则疽。分使就食,亦血脉流通之势也。傥可上闻,行之否?

译体类近似韩昌黎的文章。俞跗,是善于治病的良医。凡是他的脚所走过的地方、耳目所接触的地方,如果有一个人患了重病而没有得到医治,他一定会忧虑地认为那就是自己的病。即使那个人不把病归咎于俞跗,像这样的情况也很少。暗中担忧俞跗心情的,若是他的族人、亲戚和旧友,那么他们中有人患了重病,又会怎样呢?总不能听任病情发展而不加治疗;只要有可以医治的方法,就不会忽略。如今有这样一个人,年轻时弱小孤苦,壮年时又困顿失意,处境艰难;祖父早已去世,父亲也随后去世,两代人的棺木贫穷到不能安葬。我曾经读到传记,看到有人到了《春秋》所说的过了时日还不能安葬的地步,也读到子思所论未能安葬父母便不改变丧服的事,便悲伤得不知不觉流下眼泪。私下悲叹古代孝子慈孙对尊亲去世竟然如此悲痛。如今这个人却独独因为贫穷,违犯《春秋》的义理,违背子思的说法,使作为子孙的心情郁结而不得伸展,这不就像人患了重病一样吗,二者有什么区别呢?伏望执事本性仁厚,亲身奉行义理,怜悯艰难、哀悼困厄,是困穷之人的俞跗;况且与先人还有一日的旧交,我的病也许正是可以医治的。因此我不敢求问龟卜,也不求助于他人,跋涉千里的道路,冒犯难以测度的江河,来到执事门下,自以为找到了归宿。执事难道会把这件事置之不理吗?给某人的信 我曾经说,文章不过是礼教、治理和政事罢了;把它写在策论中,传播给世人,根本大体就在于此。至于说“言辞不文雅,施行就不能长久流传”,只是说言辞不能完全没有文采,并不是圣人写文章的根本用意。自从孔子去世已经很久,韩愈出现,在千百年间仰望圣人而卓然自立。只有柳子厚的名声可以与韩愈并列,但子厚并不能和韩愈相比。不过他的文章最终能和韩愈相配而流传,也确实是令人敬畏的豪杰。韩愈曾经把文章的道理告诉别人,说了这样的话。子厚也说了这样的话。我怀疑这两个人只是把辞章告诉别人罢了,而写文章的根本用意并不止于此。孟子说:“君子希望自己能够有所领悟;自己领悟了,就能安稳地守持;安稳地守持,积累就深厚;积累深厚,就能取用身边的事物,处处都能遇到根源。”孟子这样说,并不只是用于文章,但也可以借来说明写文章的根本用意。况且所谓文章,只是务求对世事有所补益罢了。所谓辞章,就像器物上有雕刻和彩绘。即使工巧华美,也未必适用;即使适用,也未必工巧华美。总的说来,应以适用为根本,以雕刻彩绘作为外在的装饰罢了。不适用,就不是器物的用途;不加装饰,难道文章也会因此如此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不是这样的。不过,外在文采也不能完全没有,只是不要把它放在首位,这样才可以。我学习文章已经很久,屡次拿这个说法来约束自己;起初想把文章写在策论中,传播给世人,至于在实际事务中的验证,则还要等待。我的这种做法究竟对不对,还不能自己确定。执事是正直的人,不会迁就自己所喜欢的东西;我把杂文十篇写出献给您,希望您赐予教诲,使它们的是非得失有个确定的判断。荆川说:半山的文章,长处在于刚健紧密。给参知政事王禹玉的信 以您的身份受到主上深厚的知遇,仍然像这样战战兢兢、惶恐不安。某启:接着又蒙您赐临,传达圣上的训示,我徘徊不安、局促惶恐,不知如何容身措置。我羁旅孤独、没有助力,恰逢大圣明的君主,独自排除众人的毁谤,把宰相之事交给我。只要有利于国家,难道还会推辞粉身碎骨吗?只是想到自己的行为不能取悦众人,而怨恨恼怒实际上又集中在亲近的权贵身上;才智不足以识别人材,而险恶奸邪之人又常常出自交游深厚者之中。况且凭借重大的权势而任职已久,有盈满招损的忧虑;意气衰退、精力疲惫,又有荒废失误的恐惧。遍观前代大臣,像这样而不知道自我退让,竟能最终不连累国家的,大概从来没有。因此我不敢逃避懈怠失职的惩罚,希望趁过错还没有积累,能够优游退居乡里,做一个在圣明时代懂得知止而不致危险的臣子。或许这样,天下和后世对于皇上提拔任用我一事,就没有什么讥议了。伏望明公现在辅佐国政,对上顾及朝廷的公论,对下也考虑同僚朋友的私情,希望您稍稍垂念,特意替我陈述。既然我不能直接上呈章表,所能依靠的只有明公一句话罢了。内心深处的精微情意,书信不能完全传达,只希望您加以怜悯体察,那就非常幸运了。不再多说。给马运判的信 论述理财,正是荆公的本色。运判阁下:前些日子奉上书信,随即蒙您宠爱地赐答,我既感激又惭愧。并且承蒙您询问我所听到的情况,阁下对下属体察得多么周到啊!我曾认为,如今之所以贫困空虚,不只是因为费用支出没有节制,也是因为失去了生财之道。使一家富足,要依靠国家;使国家富足,要依靠天下;想使天下富足,就要取资于天地。比如治理一个家庭的人,如果不替儿子创造财富,却有父亲的威严,那么儿子富裕了,还有什么求取不到?如今却关起门来只同自己的儿子做交易,门外的人一概不让进来,即使把儿子的财产全都得到,仍然不能富足。近世谈论财利的人,即使说得很好,也只是有国者取资于天下的办法罢了,始终只在门内彼此观看而已;这难道正是国家困窘的原因吗?以阁下的明察,本来早已完全知道,只是忧虑没有机会施行罢了。既然不能施行,那么又何必依赖我这个不肖之人的话呢?今年东南饥荒到了这种地步,汴水又断绝了,筹划安排这些事情本来就很劳心;我私下估计,京师军队的粮食供应应当很困难,新草料和百谷的价格也一定会上涨。我认为应当挑选京畿军队中驽弱怯懦的士卒,送到各郡就食,这样可以缓解漕运输送的急迫。古人谈论天下的军队,认为它就像人的血脉,流通不够就会枯竭,聚集过多就会生疮。分派军队到各地就食,也是使血脉流通的办法。如果可以上报皇上,能否实行呢?

与王子醇书此荆公指挥王韶措处西羌处某启,得书,喻以御冦之方,上固欲公毋涉难,冒险以百全取胜,如所喻,甚善,甚善。方今熈河所急,在脩守备,严戒诸将勿轻举动。武人多欲以讨杀取功为事,诚如此而不禁,则一方忧未艾也。窃谓公厚以恩信抚属羌,察其材者收之为用。今多以钱粟养戍卒,乃适足备属羌为变,而未有以事秉常、董氊也。诚能使属羌为我用,则非特无内患,亦宜頼其力以乗外冦矣。自古以好坑杀人致畔,以能抚养收其用,皆公所览见。且王师以仁义为本,岂宜以多杀敛怨耶?喻及青唐既与诸族作怨,后无复合理,固然也。然则近董氊诸族事定之后,以兵威临之,而宥其罪,使讨贼自赎,随加厚赏,彼亦宜遂为我用,无复与贼合矣。与讨而驱之,使坚附贼为我患,利害不侔也。事固有攻彼而取此者,服诚能挫董氊,则诸羌自服,安所事讨哉?又闻属羌经讨者,既亡蓄积,又废耕作,后无以自存,安得不屯聚为冦,以梗啇旅往来?如募之力役及伐材之类,因以活之,宜有可为,幸留意念恤边事,难遥度,想公自有定计,意所及,尝试言之。春暄,为国自爱,不宣。

上邵学士书仲详足下:数日前辱示乐安公诗石本及足下所撰《复鉴湖记》。启封缓读,心目开涤。词简而精,义深而明。不候按图而尽越絶之形胜,不候入国而熟贤牧之爱民。非夫诚发乎文,文贯乎道,仁思义色,表里相济者,其孰能至于此哉?因环列书室,且欣且庆,非有厚也,公义之然也。某尝患近世之文,辞弗顾于理,理弗顾于事,以襞积故实为有学,以雕绘语句为精新。譬之撷竒花之英,积而玩之,虽光华馨采,鲜缛可爱,求其根柢济用,则蔑如也。某幸观乐安足下之所着,譬由笙磬之音,圭璋之器,有节奏焉,有法度焉。虽庸耳,必知雅正之可贵,温润之可寳也。仲尼曰:「有徳必有言,徳不孤,必有邻。」其斯之谓乎?昔昌黎为唐儒宗,得子壻李汉,然后其文益振,其道益大。今乐安公懿文茂行,起越朝右,复得足下以宏识清议相须光润,茍力而不巳,使后之议者必曰:「乐安公,圣宋之儒宗也,犹唐之昌黎,而勲业过之。」又曰:「邵公,乐安公之壻也,犹昌黎之李汉,而器畧过之。」则韩、李、蒋、邵之名,各齐驱并骤,与此金石之刻不朽矣。所以且欣且庆者,在于兹焉。郡庠拘率,偶足下有西笑之谋,未获亲交谈议,聊因手书以道钦谢之意,且贺乐安公之得人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五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五

书

译给王子醇的信 这是荆公指示王韶筹划处置西羌事务的信。某启:收到来信,您说明了抵御敌寇的方法。皇上本来就希望您不要涉险,不要冒险而求十全取胜;正如您所说,非常好,非常好。如今熙河地区最急迫的事情,是修治防守设施,严格告诫各位将领不要轻率出动。武人多想把讨伐杀敌、取得功劳当作要务,如果果真如此而不加禁止,那么一方的忧患就不会停止。我私下认为,您应当以深厚的恩德和信义安抚归属的羌人,察看其中有才能的人,收纳为己所用。如今多用钱粮供养戍卒,正好只能防备归属羌人发生变乱,却还没有办法用来对付秉常、董氊。如果真能使归属的羌人替我们效力,那么不但没有内部忧患,也应当依靠他们的力量来抵御外敌。自古以来,因为喜欢坑杀人而导致叛乱,因为能够抚养并收为己用而获得助力,这些都是您所读过、见过的。况且王师以仁义为根本,怎么可以因为多杀人而积聚怨恨呢?您信中说青唐已经同各部族结怨,后来再也没有和解的可能,这当然是这样。不过,等到董氊附近各部族的事情平定以后,可以用兵威临迫他们,同时宽赦他们的罪过,让他们通过讨伐贼寇来赎罪,随后再加以优厚赏赐;他们也应当就此为我们所用,不再同贼寇联合。如果只是一味讨伐驱逐他们,反而会使他们更加坚定地依附贼寇,成为我们的祸患,利害得失相差很远。事情本来有攻打这个而取得那个的办法;如果确实能够挫败董氊,那么各羌自然会服从,还用得着再去讨伐谁呢?又听说那些经过讨伐的归属羌人,既失去了积蓄,又荒废了耕作,后来没有办法自行生存,怎么能不聚集起来成为盗寇,阻碍商旅往来呢?像招募他们服劳役、砍伐木材之类的事情,可以借此使他们活下去,应当有可行之处。希望您留心体恤边地事务;事情难以从远处估量,想来您自有确定的计划。我想到哪里,姑且试着说到哪里。春日和暖,望您为国珍重自己。就此搁笔。给邵学士的信 仲详足下:前几天承蒙您赐示乐安公的诗歌石刻拓本以及您所撰写的《复鉴湖记》。打开信封慢慢读来,心神和眼界都得到洗涤。文辞简约而精练,义理深厚而明白。不必按照地图,就能完全知道越地的形胜;不必进入当地,就能熟悉贤良郡守爱护百姓的情怀。如果不是诚信发自内心、文章贯通大道,仁厚的思想和义理的神色表里相互成就,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于是我把它环列在书室中,一边欣喜一边庆贺,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私情,而是公义本来就应当如此。我曾经忧虑近世的文章,文辞不顾义理,义理不顾事务,把堆叠故实当作有学问,把雕琢词句当作精巧新奇。譬如采摘奇花的精华,积存起来把玩,虽然光彩、香气、色泽都鲜明繁盛、可爱可赏,但若追究它的根柢和实际功用,就毫无所得。我有幸读到乐安足下的著作,好比听到笙磬的声音,看到圭璋这样的礼器,其中有节奏,也有法度。即使是耳朵平庸的人,也一定知道雅正的可贵、温润的可珍。仲尼说:有德一定有言,德行不会孤立,一定会有同道者。这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从前韩昌黎是唐代儒者的宗师,得到女婿李汉之后,他的文章更加振兴,他的道术更加宏大。如今乐安公有美好的文章和盛大的德行,在越地朝臣之上崛起,又得到您以宏大的见识和清正的议论相互辅助,使其更加光辉润泽;假如你们竭力不止,那么后世议论者一定会说:乐安公是圣宋的儒学宗师,犹如唐代的昌黎,而功勋事业超过了他。还会说:邵公是乐安公的女婿,犹如昌黎的李汉,而器量谋略超过了李汉。这样韩、李、蒋、邵四人的名声,就会各自并驾齐驱,同样流传不朽,连同这篇金石刻文也永远不朽。我之所以又欣喜又庆贺,正在于此。郡学事务拘束繁忙,恰好足下有西行的计划,未能亲自相见交谈,姑且借这封信表达敬仰感谢之意,也祝贺乐安公得到了人才。《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五 明代茅坤撰 《临川文钞》卷五 书信

与王深甫书分段辨却自有一种沉着之识某拘于此,郁郁不乐,日夜望深甫之来,以豁吾心。而得书,乃不知所冀。况自京师去颍,良不逺,深甫家事防,当有暇时,岂宜爱数日之劳而不一顾我乎?朋友道丧乆矣,此吾于深甫不能无望也。向说天民与深甫不同,虽防丁宁相教,意尚未能与深甫相合也。深甫曰:「事君者,以容于吾君为悦;安社稷者,以安吾之社稷为悦;天民者,以行之天下而泽被于民为达。三者皆执其志之所殖而成善者也,而未及乎知命。大人则知命矣。」某则以谓善者所以继道而行之,可善者也。孔子曰:「智及之,仁能守之,荘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又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孔子之所谓善者如此,则以容于吾君为悦者,未可谓能成善者也,亦曰容而巳矣。以容于吾君为悦者,则以不容为戚;安吾社稷为悦,则以不安为戚。吾身之不容与社稷之不安,亦有命也,而以为吾戚,此乃所谓不知命也。夫天民者,逹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彼非以达可行于天下为悦者也,则其穷而不行也,岂以为戚哉?视吾之穷达而无悦戚于吾心,不知命者其何能如此?且深甫谓以民系天者,明其性命莫不禀于天也。有匹夫求达其志于天下,以养全其类,是能顺天者,敢取其号,亦曰天民。安有能顺天而不知命者乎?深甫曰:「安有能视天以去就,而徳顾贬于大人者乎?」某则以谓古之能视天以去就,其徳贬于大人者有矣,即深甫所谓管仲是也。管仲不能正巳者也,然而至于不死子纠而从小白,其去就可谓知天矣。天之意固常甚重其民,故孔子善其去就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此乃吾所谓徳不如大人而尚能视天以去就者。深甫曰:「正巳以事君者,其道足以致容,而巳不容则命也,何悦于吾心哉?正巳而安社稷者,其道足以致安,而巳不安则命也?何悦于吾心哉?正巳以正天下者,其道足以行天下;而巳不行,则命也。何穷达于吾心哉?某则以谓:大人之穷达,能无悦戚于吾心,不能毋欲达。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又曰:「何为不豫哉?」然而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王庻几改之,予日望之。夫孟子可谓大人矣,而其言如此。然则所谓无穷达于吾心者,殆非也,亦曰无悦戚而巳矣。深甫曰:惟其正巳而不期于正物,是以使万物之正焉。某以谓:期于正巳而不期于正物,而使万物自正焉,是无治人之道也。无治人之道者,是老荘之为也。所谓大人者,岂老荘之为哉?正巳不期于正物者非也,正巳而期于正物者亦非也。正巳而不期于正物,是无义也;正巳而期于正物,是无命也。是谓大人者,岂顾无义命哉?扬子曰:「先自治而后治人之谓大器。」扬子所谓大器者,葢孟子之谓大人也。物正焉者,使物取正乎我,而后能正,非使之自正也。武王曰:「四方有辠无辠,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耻之。孟子所谓「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不期于正物而使物自正,则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无为怒也。孟子没能言大人而不放于老荘者,扬子而巳深甫尝试以某之言与常君论之,二君犹以为未也,愿以教我。

与王逢原书

译给王深甫的信 分段辨析,自然有一种沉着的见识。我被这里的事情拘束,郁郁不乐,日日夜夜盼望深甫到来,以使我的心情舒展。可是收到您的信,却不知道您所期望的是什么。何况从京师到颍地,路程实在不远;深甫家中的事情已经办妥,应当有空闲,难道竟吝惜几天的劳苦,不肯来看我一次吗?朋友之道丧失已经很久了,这就是我不能不对深甫有所期待的地方。从前我说天民与深甫的看法不同,虽然您曾反复恳切地教导我,心意却还不能同深甫相合。深甫说:事奉君主的人,以能容身于自己的君主为喜悦;安定国家的人,以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为喜悦;天民则以自己的主张能够施行于天下、恩泽能够遍及百姓为通达。这三种人都守持自己的志向,并且由此成就善行,只是还没有达到知命的境界。大人就懂得天命了。我却认为,善是用来承继大道并实行它的;能够称为善,必须如此。孔子说:智慧达到它,仁德能够守持它,以庄重来临事,行动却不合礼,仍然不算完善。又说:武王的音乐尽善尽美,却还没有完全尽善。孔子所说的善就是这样。那么,以能容身于自己的君主为喜悦的人,还不能说是能够成就善,只能说是获得容身罢了。以能容身于君主为喜悦,就会把不能容身当作忧戚;以能使国家安定为喜悦,就会把国家不安定当作忧戚。自身不能容身和国家不能安定,也有天命在其中;却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忧戚,这就是所谓不知命。至于天民,是在天下能够施行自己的主张之后才去施行的人。他并不是把自己的主张能够施行于天下当作喜悦,那么当他困穷而不能施行时,难道会把这当作忧戚吗?看待自己的困穷和显达,内心都不因此喜悦或忧戚,不知命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况且深甫说,以百姓联系于天,是说明人的性命无不禀受于天。有一个平民希望把自己的志向推行于天下,以此保养、保全自己的同类,这就是能够顺应天意;他敢于取“天民”这个称号,也不过是说自己是天民罢了。哪里有能够顺应天意却不知天命的人呢?深甫说:哪里有能够观察天命而决定出仕或退处,德行反而低于大人的呢?我却认为,古代能够观察天命来决定出仕退处,而德行低于大人的人是有的,这就是深甫所说的管仲。管仲不能端正自己,然而到了不为子纠而死、转而辅佐小白的时候,他的出仕退处可以说是知天命了。上天的意旨本来常常特别看重自己的百姓,所以孔子赞许他的出仕退处,说: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守着小节,吊死在沟壑之中而无人知晓吗?这就是我所说的德行不如大人,却还能观察天命来决定出仕退处。深甫说:端正自己来事奉君主,他的道足以使君主容纳自己;但自己不被容纳就是天命,内心为什么还要因此喜悦呢?端正自己来安定国家,他的道足以使国家安定;但国家不能安定就是天命,内心为什么还要因此喜悦呢?端正自己来端正天下,他的道足以施行于天下;但不能施行就是天命,内心又为什么要计较困穷和显达呢?我认为,大人的困穷和显达能够不使内心产生喜悦或忧戚,却不能没有使天下显达的愿望。孟子说:我四十岁以后就不动心了。又说:我为什么不愉快呢?然而,千里之外去拜见君王,是我的愿望;因为不被任用而离开,难道是我的愿望吗?只希望君王或许能够改变,我每天都盼望着。孟子可以说是大人了,但他的话却是这样。那么,所谓困穷显达不动于心,大概并不是完全没有愿望,只是不因困穷显达而喜悦或忧戚罢了。深甫说:正因为端正自己而不期望端正外物,所以能使万物自然端正。我认为,期望端正自己而不期望端正外物,却使万物自行端正,这是没有治理人的道理。没有治理人的道理,正是老子、庄子的做法。所谓大人,难道会采取老庄的做法吗?只端正自己而不期望端正外物,是不对的;端正自己而期望端正外物,也是不对的。端正自己而不期望端正外物,是没有义;端正自己而期望端正外物,是不知命。这就是所谓大人,难道反而会顾念而没有义、没有天命吗?扬子说:先自治理自己,然后治理别人,这叫作大器。扬子所说的大器,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大人。所谓使万物端正,是先使万物取法于我,然后才能端正,并不是让它们自行端正。武王说:四方有罪无罪,只看我一人。天下哪里敢有违背他的志向呢?有一个人在天下横行,武王以此为耻。孟子所说的武王一怒而使天下百姓安定,如果不期望端正外物而只是让万物自行端正,那么有人在天下横行,武王就没有理由发怒了。孟子之后,能够谈论大人而不落入老庄之说的,只有扬子罢了。深甫请试着拿我的话同常君讨论这件事,两位先生仍认为不够,希望把你们的意见教给我。给王逢原的信

论出处亦有根据某顿首。逢原足下,比得足下于客食中,窘窘相造,谢不能取一日之闲,以与足下极所欲语者,而舟即东矣。间阅足下之诗,窃有疑焉,不敢不以告足下。诗有「叹苍生泪垂」之说。夫君子之于学也,固有志于天下矣。然先吾身而后吾人,吾身治矣,而人之治不治,系吾得志与否耳。身犹属于命,天下之治,其可以不属于命乎?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又曰:「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孔子之说如此,而或以为君子之学,汲汲以忧世者,惑也。惑于此而进退之行,不得于孔子者,有之矣。故有「孔不暇暖席」之说。吾独以圣人之心,未始有忧有难。予者曰:「然则圣人忘天下矣。」曰:「是不忘天下也。」否之,象曰:「君子以俭徳避难,不可荣以禄。」初六曰:「拔茅茹以其彚,贞吉。」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在君者,不忘天下者也。不可荣以禄者,知命也。吾虽不忘天下,而命不可必合,忧之其能合乎?《易》曰:「遯世无闷,乐天知命。」是也。《诗》三百,如《栢舟》《北门》之类,有忧也。然仕于其时而不得其志,不得以不忧也。仕不在于天下国家,与夫不仕者,未始有忧。《君子阳阳》《考槃》之类是也。借有忧者,不能夺圣人不忧之说。孟子曰:「伊尹视天下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者,若巳推而纳之沟中,可谓忧天下也。」然汤聘之,犹嚣嚣然曰:「我处▯亩之间,以乐尧舜之道,岂如彼所谓忧天下者,仆仆自枉而幸售其道哉?」又论禹稷顔回同道曰:「乡邻有鬬者,被发缨冠而救之,则惑也。今穷于下而曰我忧天下,至于恸哭者,无乃近救乡邻之事乎?」孔子所以极其说于知命不忧者,欲人知治乱有命,而进不可以茍,则先王之道得伸也。世有能谕知命之说而不能重进退者,有矣。由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也。始得足下文,特爱足下之才耳。既而见足下衣刓屦缺,坐而语未尝及巳之穷退而。询足下,终嵗食不荤,不以丝忽妄售于人。世之自立如足下者,有几?吾以谓知及之,仁又能守之,故以某之所学报足下。

与赵卨书中多持重处亦合兵机某启:议者多言,遽欲开纳西人,则示之以弱,彼更倔强。以事情料之,殆不如此。以我众大,当彼寡小;我尚疲弊厌兵,即彼偷欲得和,可知我深闭固距,使彼不得安息,则彼上下忿惧,并力一心,致死于我,此彼所以能倔强也。我明示开纳,则彼孰敢违众?首议欲为倔强者,就令有敢如此,则彼举国皆将徳我而怨彼,孰肻为之致死?此所以怒我而怠冦也。老子曰:「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此之谓也。至于开纳之后,与之约和,乃不可遽遽,则彼将骄而易我。葢明示开纳,所以怠其众而纾吾患;徐与之议,所以示之难而坚其约。圣上恐龙图未喻此指,故令以书具道前降指挥:如西人有文字词理恭顺,即与收接,闻奏。宜即明示界上,使我吏民与彼举国皆知朝廷之意。

与祖择之书荆公每以为文之防如此,故其所见逺。治教政令,圣人之所谓文也。书之策,引而被之天下之民,一也。圣人之于道也,葢心得之作,而为治教政令也,则有本末先后权势制义,而一之于极其书之策也,则道其然而巳矣。彼陋者不然,一适焉,一否焉,非流焉则泥,非过焉则不至。甚者,置其本求之末,当后者反先之,无一焉不誖于极。彼其于道也,非心得之也,其书之策也,独能不誖耶?故书之策而善,引而被之天下之民,反不善焉,无矣。二帝三王,引而被之天下之民而善者也。孔子孟子,书之策而善者也,皆圣人也。易地则皆然。某生十二年而学,学十四年矣。圣人之所谓文者,私有意焉,书之策则未也。间或悱然动于事而出于词,以警戒其躬,若施于友朋,褊迫陋庳,非敢谓之文也。乃者执事欲收而教之,使献焉,虽自知明,敢自葢邪?谨书所为书序原说若干篇,因叙所闻与所志,献左右,惟赐览观焉。

译论出仕和退处也要有根据。某顿首。逢原足下:前些日子在客舍中得到您来访,您匆匆前来,我惭愧不能抽出一天的空闲,同您尽情谈论想谈的事情,而船已经向东开去了。后来读到您的诗,私下有疑问,不敢不告诉您。诗中有“叹苍生泪垂”的说法。君子对于求学,本来就有志于天下;然而应当先修治自身,然后才谈修治别人。自身修治好了,别人能否得到治理,就取决于自己能否得志。自身尚且属于天命,天下的治理难道可以不属于天命吗?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又说:大道将要施行,是天命;大道将要废弃,也是天命。孔子的说法如此,而有人认为君子求学,应该急切地以忧虑世事为务,这就是迷惑。由于在这里受到迷惑,于是出仕退处的行为不能符合孔子,这样的人是有的。所以才有孔子席子还没有坐暖就离开的说法。我独自认为圣人的心从来没有忧患和困难。有人说:这样说来,圣人就是忘掉天下了。我说:这并不是忘掉天下。《否》卦的《象传》说:君子因此节俭自己的德行来避开灾难,不可以用爵禄来使自己荣耀。《初六》说:拔起茅草,连同同类一起拔出,守正就吉祥。《象传》说:拔茅守正而吉祥,是因为志向在于君主。志向在于君主,就是不忘天下;不可以用爵禄来荣耀自己,就是知命。我虽然不忘天下,但天命未必能够与我的愿望相合,忧虑它就能使它相合吗?《易经》说:避世而没有烦闷,乐于天命而知道命运。说的就是这个。《诗经》三百篇中,如《柏舟》《北门》一类,也有忧愁。然而,他们出仕正逢其时而不能实现志向,不能不忧愁;至于出仕不在天下国家之中,以及不出仕的人,却从来没有忧愁,《君子阳阳》《考槃》之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即使有忧愁的诗篇,也不能推翻圣人无忧的说法。孟子说:伊尹看到天下有一个普通男子或女子没有受到恩泽,就好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可以说是忧虑天下了。然而商汤聘请他时,他仍然坦然自得地说:我处在田野之间,以能享受尧舜之道为乐,难道能像那些所谓忧虑天下的人一样,奔波劳碌、自我屈辱,只求自己的道能够得到施行吗?孟子又论说禹、稷、颜回同一道理时说:乡邻有斗殴的人,披散头发、戴好帽子就去救他们,这就糊涂了。如今困穷处在下位,却说我忧虑天下,甚至痛哭流涕,岂不是近似救助乡邻斗殴的事情吗?孔子把道理最终归结到知命而无忧,是想让人知道天下治乱自有天命,而出仕进取不能苟且,这样先王之道才能得到伸张。世上有能够明白知命之说,却不能慎重对待出仕退处的人,是有的。这是由于智慧虽已达到,仁德却不能守持。起初得到您的文章,只是特别喜爱您的才华;后来见您衣服破旧、鞋子残缺,坐着交谈时却从未谈到自己的困穷和退处。询问您后,才知道您一年到头吃饭都不吃荤,也不曾把丝毫不正当的东西卖给别人。世上像您这样自立的人有几个?我认为您是智慧已经达到,又能用仁德守持它,所以把我所学的东西来报答您。给赵卨的信 其中有许多持重之处,也符合用兵的机要。某启: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说,若立即开关接纳西方的人,就会向他们显示我们的软弱,他们反而会更加倔强。根据事情的实际情况推测,大概并不是这样。我们的兵力强大,他们的兵力弱小;我们尚且疲惫困乏、厌恶战争,即使他们偷偷想求和,也可以知道:如果我们把他们严密封闭、坚决抵御,使他们不得安宁,那么他们上下都会愤怒恐惧,合力同心,拼死对抗我们;这正是他们能够倔强的原因。我们公开表示愿意接纳,他们谁还敢违背众意?即使首先提议要倔强的人真敢这样做,那么他们全国的人都将感激我们而怨恨他,谁肯替他拼死作战?这就是公开表示接纳能够使他们愤怒于自己的首领而懈怠防御。至于开关接纳以后,同他们订立和约,却不能过于仓促;否则他们将骄傲而轻视我们。公开表示接纳,是为了使他们的众人懈怠,缓解我们的忧患;慢慢同他们商议,是为了显示此事困难,巩固和约。皇上恐怕龙图还没有明白这个意旨,所以命我写信详细说明先前颁下的指挥:如果西方人送来的文书言辞义理恭敬顺从,就予以接收,并上报朝廷。应当立即把这个意思明确传示给边界上的人,使我方官吏百姓和他们全国上下都知道朝廷的意旨。给祖择之的信 荆公常常认为文章的要点就在这里,所以他的见识深远。治理、教化、政事、法令,是圣人所说的文章。把它写在策论中,再推广施行于天下百姓,是同一回事。圣人对于大道,是从内心得到领会,然后把它落实为治理、教化、政事和法令;其中有本末先后、权衡形势和制度原则,而把它们统一到极致。至于把它写在策论中,不过是说明它本来如此罢了。那些浅陋的人却不是这样:对一件事情,有时适合,有时又不适合;不是流于放纵,就是陷于拘泥;不是过头,就是达不到。更严重的,是抛弃根本而追求末节,把应当在后的反而放在前面,没有一件事不违背根本原则。他们对于大道,并不是从内心得到领会;那么他们写在策论中的文字,难道能够不违背根本吗?所以,能够写成好的策论,再推广施行于天下百姓,却反而不能做好,是没有这种情况的。二帝三王把大道推广施行于天下百姓,做得很好;孔子、孟子写成策论,做得很好,他们都是圣人。换一个处所,结果也都一样。我十二岁开始学习,到现在已经学习十四年了。圣人所说的文章,我私下有些心得;至于写成策论,却还没有做到。有时因事务而内心激动,发之于言辞,用来警戒自己;即使施之于朋友,也浅陋狭隘,不敢称为文章。近来执事想收纳我并教导我,让我把文章献上;虽然我自知明白,怎敢自我掩饰呢?谨将所作的若干篇书序、原说写成一册,借此叙述所听闻的道理和自己的志向,献给您,希望赐予阅览。

请杜醇先生入县学书公令鄞其尊师如此人之生乆矣,父子夫妇兄弟賔客朋友,其伦也,孰持其伦?礼乐刑政文物数制事,为其具也。其具孰持之?为之君臣,所以持之也。君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君;臣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臣。为之师,所以并持之也。君不知所以为君,臣不知所以为臣,人之类其不相贼杀以至于尽者,非幸欤?信乎其为师之重也。古之君子,尊其身,耻在舜下。虽然,有鄙夫问焉,而不敢忽。敛然后其身似不及者,有归之以师之重而不辞曰:「天之有斯道,固将公之,而我先得之。得之而不推余于人,使同我所有,非天意且有所不忍也。」某得县于此逾年矣,方因孔子庙为学,以教养县子弟,愿先生留聴而赐临之,以为之师。某与有闻焉,伏惟先生不与古之君子者异意也,幸甚。请杜醇先生入县学书二二书文词并入雅调惠书何推襃之隆,而辞让之过也?仁人君子,有以教人,义不辞让,固巳为先生道之。今先生过引孟子、栁宗元之说以自辞。孟子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者,谓无诸中而为有之者,岂先生谓哉?彼宗元恶知道?韩退之毋为师,其孰能为师?天下士将恶乎师哉?夫谤与誉,非君子所防也,适于义而巳矣。不曰适于义,而唯谤之防是薄,世终无君子,唯先生图之。示诗质而无邪,亦足见仁人之所存,甚善,甚善。

答曾公立书荆公所自见如此某启示及青苖事,治道之兴,邪人不利。一兴异论,羣聋和之,意不在于法也。孟子所言利者,为利吾国,利吾身耳。至狗彘食人食则检之,野有饿莩则发之,是所谓政事。政事所以理财,理财乃所谓义也。一部《周礼》,理财居其半。周公岂为利哉?奸人者,因名实之近,而欲乱之以▯上下,其如民心之愿何?始以为不请而请者不可遏,终以为不纳而纳者不可却。葢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不得不然也。然二分不及一分,一分不及不利,而贷之。贷之不若与之。然不与之而必至于二分者,何也?为其来日之不可继也。不可继,则是惠而不知为政,非惠而不费之道也。故必贷然,而有官吏之俸,辇运之费,水旱之逋防,雀之耗,而必欲广之,以待其饥不足,而直与之也,则无二分之息可乎?则二分者,亦常平之中正也,岂可易哉?公立更与深于道者论之,则某之所论,无一字不合于法,而世之譊譊者不足言也。因书示及,以为如何?

答司马谏议书荆公之愎而自用所以自误某启,昨日防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乆,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防见察,故畧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防君实视遇厚,于反覆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葢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巳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脩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人习于茍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巳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乆,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巳,则非某之所敢知。无由防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答孙元规大资书遒宕某不学无术,少孤以贱材,行无可道,而名声不闻于当世。巨公贵人之门,无可进之路,而亦不敢辄有意于求通。以故闻阁下之名于天下之日乆而独未尝得望履舄于门。比者得邑海上,而闻左右之别业实在敝境,犹不敢因是以求闻名于从者。卒然防赐教督读之,茫然不知其为媿且恐也。伏惟阁下危言谠论,流风善政,简在天子之心,而讽于士大夫之口。名声之盛,位势之尊,不宜以细故茍自贬损。今咳唾之余,先加于新进之小生,疑左右者之误,而非阁下之本意也。以是不敢即时报谢,以忤眎聴,以累左右,而自得不敏之诛,顾未尝一日而忘拜赐也。今兹使来,又拜教之辱,然后知阁下真有意其存之也。夫礼之有施报,自敌以下不可废,况王公大人而先加礼新进之小生,而其报谢之礼缺然者乆之,其为非也大矣。虽聪明寛闳,其有以容而察于此,而独区区之心不知所以裁焉。

译请杜醇先生入县学的信 公令鄞县尊师,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人类生存已经很久了,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是人与人之间的伦常关系;由什么来维持这些伦常呢?礼乐、刑政、文物、数制和各种事务,是用来维持它们的工具。这些工具又由谁来掌握呢?设置君臣关系,就是为了维持它们。君主没有老师,就不知道怎样做君主;臣子没有老师,就不知道怎样做臣子。设置老师,就是为了同时维持这些关系。君主不知道怎样做君主,臣子不知道怎样做臣子,人类不彼此残害杀戮直到灭绝,难道不是侥幸吗?可见老师的作用确实重大。古代君子尊重自身,以处在舜之下为耻;即使如此,有鄙陋之人来请教,也不敢忽视。收敛自守之后,仍然觉得自身有所不及的人,把这种不足归因于老师的重大作用,并且毫不推辞地说:上天有了这条道理,本来就要把它公之于世;只是我先得到它罢了。得到它却不推给别人,使别人同我拥有它,就不合天意,而且也是我心中所不忍的。我来到这个县任职已经一年多了,正想借孔子庙建立学校,来教导养育本县子弟,希望先生留下来,答应亲临这里,担任他们的老师。我也将因而有所闻益。伏望先生不要同古代君子的心意不同,那就非常幸运了。请杜醇先生入县学的第二封信 这两封信的文辞都进入了雅正的格调。承蒙您的来信,为什么这样过分地推重我,却又过分地谦让呢?仁人君子有教诲别人的责任,按道义不应推辞,这一点我本来已经向先生说明了。如今先生反而过分引用孟子、柳宗元的话来为自己推辞。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自称老师,说的是内心并没有这些东西,却装作有这些东西的人,难道是在说先生吗?柳宗元那样的人哪里懂得为师之道?韩退之若不做老师,那么还有谁能做老师?天下士人将到哪里去求师呢?毁谤和赞誉,本来不是君子所应防备的,只要合乎义就够了。如果不说合乎义,却只知道防备毁谤而轻视义,那么世上终究不会有君子了,愿先生好好考虑这一点。您给我看的诗质朴而不邪僻,也足以看出仁人的内心,实在很好,实在很好。答曾公立书 荆公自己见解就是如此。某启:承蒙来信谈到青苗之事。治理之道一旦兴起,邪恶之人便会感到不利;一出现不同的议论,群聋便会随声附和,他们的用意并不在于法令本身。孟子所说的“利”,是使我国得利、使我自身得利罢了。至于狗猪吃人的粮食就加以检验,野外有饿死的人就开仓赈济,这才叫政事。政事是用来治理财货的,治理财货正是所谓义。《周礼》一书,讲理财的内容占了一半。周公难道是为了谋利吗?奸人因为名义和实际相近,便想用混淆视听的办法扰乱上下,这又能把民心的愿望怎么样呢?开始时认为不请求而请求的事情无法遏止,后来又认为不收取而收取的事情无法推却。这大概是顺应百姓所认为有利的事情来使他们获利,实在不得不这样做。然而,收取二分利息不如一分,收取一分不如不取利息而借给他们;借给他们又不如直接给他们。那么不直接给他们,却一定要收取二分利息,为什么呢?因为要考虑到以后无法继续。无法继续,就是只知道施惠而不知道治理,不是施惠而又不耗费财力的办法。因此一定要借贷。不过还要有官吏的俸禄、运输的费用,以及水旱灾害造成的欠缺和雀鼠损耗;如果还想把规模扩大,以便应付百姓饥荒和不足,直接把粮食给他们,那么还能有二分利息吗?这样看来,二分利息也是常平法中恰当的标准,怎么可以轻易改变呢?公立如果再同那些对道理有更深理解的人讨论这件事,就会知道我的议论没有一个字不合乎法度,而世上那些喧嚷争论的人就不值得一提了。我因而写信把这些意思告诉您,您认为怎么样?答司马谏议书 荆公刚愎自用,因此误了自己。某启:昨天承蒙来信。私下认为我同君实交往相好已经很久了,但议论政事常常不合,所持的办法又多有不同,所以即使想强作辩解,最终也一定不能得到您的理解,因此只略作答复,不再一一为自己辩解。又想到您一向厚待我,来回辩论不应草率,所以现在详细说明事情的原委,希望君实或许能够谅解我。儒者所争论的,尤其在于名与实;名实已经辨明,天下的道理也就清楚了。如今君实教诲我的地方,是认为我侵夺官职、制造事端、聚敛财利、拒绝纳谏,以至于使天下人怨恨毁谤。我的看法是:接受皇帝的命令,在朝廷讨论法令制度并加以修订,再交给有关官吏执行,这不是侵夺官职;推行先王的政令,以兴利除弊,这不是制造事端;替天下治理财物,这不是聚敛财利;驳斥邪说,排斥巧佞之人,这不是拒绝纳谏。至于怨恨毁谤很多,我本来早就知道会这样。人们习惯于苟且偷安,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士大夫大多把不顾国家大事、迎合世俗来讨好众人当作好事。皇帝想改变这种风气,而我没有估量敌我力量的多少,想尽力帮助皇帝来抵抗它,那么众人为什么不气势汹汹呢?盘庚迁都时,互相怨恨的是百姓,不只是朝廷上的士大夫;盘庚并不因为怨恨就改变计划,而是考虑到合乎义理之后才行动,因为认为正确而看不出有什么可后悔的地方。如果君实责备我身居官位很久,却没有能够帮助皇帝大有作为、给百姓施加恩泽,那么我知道自己有罪。如果说今天应当一概不做事情,只守着以前的作为罢了,那就不是我所敢于知道的了。没有机会与您相见,心中十分不安,向往思念之情深切。答孙元规大资书 笔势遒劲豪宕。某不学无术,年少时父亲便去世了,凭着卑微的资质,没有什么行为值得称道,声名也没有传闻于当世。在显贵公卿的门下,我没有可以进身的门路,也不敢贸然存心求取通达。因此,听到阁下的声名已经很久,却始终没有机会到府上拜见。近来我得到一个海上的县邑,又听说您的别业正在我的辖境之内,却仍不敢借此求见您的随从。突然承蒙您赐信教诲并督促我读书,我茫然不知该惭愧还是该恐惧。恭敬地想,阁下正直的言论、流传的好风气和善政,已经铭记在天子的心中,也传诵于士大夫口中。如此盛大的声名、如此尊贵的地位,不应因为细小的缘故而轻易自我贬损。如今不过是您咳唾余暇所作的文章,先加在我这个初入仕途的小生身上,我怀疑这是您的左右之人误传,并不是阁下的本意。因此不敢立即写信答谢,以免违逆您的视听、连累您的左右,同时甘愿承受自己不敏捷失礼的责罚;但我没有一天忘记拜谢您的恩赐。如今使者来,又承蒙您赐教,这才知道阁下确实有意存念我。礼有施与报答的关系,即使是平等交往以下也不能废弃,何况王公大人先向初入仕途的小生施礼,而我长久以来竟缺少答谢之礼,这错误实在太大了。即使我的才智宽宏,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包容并察觉到这一点;至于我个人的内心,更不知道该怎样裁量处理。

答曾子固书不放倒地歩某启,乆以疾病不为问,岂胜乡往前书?疑子固于读经有所不暇,故语及之。连得书,疑某所谓经者,佛经也,而教之以佛经之乱俗。某但言读经,则何以别于中国圣人之经?子固读吾书,每如此,亦某所以疑子固于读经有所不暇也。然世之不见全经乆矣,读经而巳,则不足以知经。故某自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説,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葢后世学者与先王之时异矣,不如是不足以尽圣人故也。扬雄虽为不好非圣人之书,然于墨、晏、邹、荘、申、韩亦何所不读?彼致其知,而后读,以有所去取,故异学不能乱也。惟其不能乱,故能有所去取者,所以明吾道而巳。子固视吾所知,为尚可以异学乱之者乎?非知我也。方今乱俗不在于佛,乃在于学士大夫沉没利欲,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巳。子固以为如何?苦寒比日侍奉万福,自爱。

答李资深书其器识自深逺某启,辱书勤勤教我以义命之说,此乃足下忠爱于故旧,不忍捐弃,而欲诱之以善也,不敢忘,不敢忘。虽然,天下之变故多矣,而古之君子辞受取舍之方不一。彼皆内得于巳,有以待物,而非有待乎物者也。非有待乎物,故其迹时若可疑;有以待物,故其心未尝有悔也。若是者,岂以夫世之毁誉者槩其心哉?若某者,不足以望此,然私有志焉。顾非与足下乆相从而熟讲之,不足以尽也。多病无聊,未知何时得复晤语,书不能一一,千万自爱。

答王深甫书所见亦是所为辨处亦委婉某学未成而仕,仕又不能俛仰以赴时事之防,居非其好,任非其事,又不能逺引以避小人之谤谗,此其所以为不肖而得辠于君子者,而足下之所知也。往者足下遽不弃絶,手书勤勤,尚告以其所不及,幸甚,幸甚。顾私心尚有欲言,未知可否,试尝言之。某尝以谓古者至治之世,然后备礼而致刑;不备礼之世,非无礼也,有所不备耳;不致刑之世,非无刑也,有所不致耳。故某于江东得吏之大辠有所不治,而治其小辠。不知者以谓好伺人之小过以为明,知者又以为不果于除恶而使恶者反资此以为言。某乃异于此,以为方今之理势未可以致刑,致刑则刑重矣,而所治者少;不致刑则刑轻矣,而所治者多。理势固然也。一路数千里之间,吏方茍简,自然狃于养交取容之俗,而吾之治者五人,小者罚金,大者才绌一官,而岂足以为多乎?工尹商阳,非嗜杀人者,犹杀三人而止,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反命。某之事,不幸而类此。若夫为此纷纷而无与于道之废兴,则既亦知之矣。抑所谓君子之仕,行其义者,窃有意焉,足下以为如何?自江东日得毁于流俗之士,顾吾心未尝为之变,则吾之所存固无以媚斯世而不能合乎流俗也。及吾朋友亦以为言,然后怵然自疑,且有自悔之心。徐自反念,古者一道徳以同天下之俗,士之有为于世也,人无异论。今家异道,人殊徳,又以爱憎喜怒变事实之传而传之,则吾友庸讵非得于人之异论变事实之传而后疑我之言乎?况足下知我深,爱我厚,吾之所以日夜向往而不忘者,安得不尝试言吾之所自为,以冀足下之察我乎?使吾自为如此而可以无辠,固大善;即足下尚有以告我,使释然知其所以为辠,虽吾往者巳不及,尚可以为来者之戒,幸留意以报我,无忽。

答李秀才书言虽短而所思逺昨日防示书,今日又得三篇诗。足下少年而巳,能如此,辅之以良师友,而为之不止,何所不至?自泾至此,葢五百里,而又有山川之阨。足下乐从所闻,而不以为逺,亦有志矣。然书之所愿,特出于名。名者,古人欲之,而非所以先足下之才。力求古人之所汲汲者而取之,则名之归,孰能争乎?孔子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古之成名,在无事于文辞,而足下之于文辞,方力学之而未止也。则某之不肖,何能副足下所求之意邪?

译答曾子固书 行文不倒退失势。某启:很久因疾病没有问候您,难道不胜于思念前信中所说的吗?我猜想子固在读经方面没有空暇,所以在信中提到了这件事。接连收到您的来信,我猜想您以为我所说的“经”是佛经,因而教导我说佛经会扰乱风俗。我只说读经,那么凭什么把它同中国圣人的经书区别开来呢?子固读我的文章,常常如此,这也是我怀疑子固没有空暇读经的原因。然而,世人很久以来就没有见到完整的经书了;只读经书本身,仍不足以了解经书。因此我从诸子百家的书,直到《难经》《素问》《本草》一类小说,无不阅读;农夫、女工的事情,也无不询问,然后才能够对经书了解其大体而没有疑惑。因为后世学者同先王时代不同了,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完全理解圣人的意思。扬雄虽然不喜欢非圣人的书,但对于墨子、晏子、邹子、庄子、申不害、韩非的著作,又有什么没有读过的呢?他先使自己的认识达到明察,然后再去阅读,以便有所取舍,所以异端学说不能扰乱他。正因为不能扰乱他,所以他能够有所取舍;能够有所取舍,正是为了彰明我的道罢了。子固认为我的见识还可以被异端学说扰乱吗?那就是不了解我。如今扰乱风俗的并不在佛教,而在于学士大夫沉溺于利欲,以言辞相互夸尚,只是不知道自我修治罢了。子固认为怎么样?近日天气严寒,愿您侍奉父母一切安好,务必自爱。答李资深书 他的器量见识本来就深远。某启:承蒙来信恳切地以义理和天命之说教诲我,这正是您忠于旧交、怜惜而不忍舍弃我,想用善道诱导我的表现,我不敢忘记,不敢忘记。虽然如此,天下的变化和祸患很多,古代君子辞受取舍的方法也不相同。他们都能在内心有所获得,用来应对外物,而不是有所求于外物。正因为不求于外物,所以他们的行迹有时似乎令人怀疑;正因为内心有所凭借,所以他们从未后悔。像这样的人,难道会把世人的毁誉当作标准来衡量自己的内心吗?像我这样的人,不足以同他们相比,但私下确实有这样的志向。只是如果不是同您长期相处、反复讲论,就无法全部说明。多病而无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交谈,书信不能一一详述,千万保重自己。答王深甫书 您的见解也是正确的,您为我辩解的地方也很委婉。我学业尚未完成便出来做官,做官后又不能委曲自己去迎合时事的需要;所处的环境不是我所喜欢的,所任的职务也不是我愿做的,又不能远远退隐以躲避小人的毁谤和谗言。这就是我被认为不才、获罪于君子的原因,您是知道的。从前您忽然没有弃绝我,亲笔写信恳切相告,把我所做不到的地方告诉我,我实在十分庆幸。只是我私下还有话想说,不知是否可以,姑且试着说说。我曾认为,古代达到大治的时代,然后才完备礼制并施行刑罚;礼制不完备的时代,并不是没有礼,而是有所不完备;刑罚不施行的时代,也不是没有刑罚,而是有所不施行。因此我在江东,对于属吏的大罪有的没有惩治,却惩治他们的小罪。不明白的人认为我是喜欢窥伺别人的小过失来显示精明,明白的人又认为我不能果断除恶,反而使恶人借此作为攻击我的话柄。我却有不同的看法,认为如今的形势还不能施行重刑;施行重刑,刑罚就会过重,而所能惩治的人少;不施行重刑,刑罚就较轻,而所能惩治的人多。事理和形势本来就是如此。一道之内数千里之间,官吏正处于苟且简慢的状态,自然习惯于结交取容的风俗,而我所惩治的只有五个人,小的罚金,大的也不过削夺一个官职,这哪里算多呢?工尹商阳并不是喜欢杀人的人,尚且杀了三个人才停止,认为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回去复命。我的事情不幸与此相类似。至于有人为这件事纷纷争论,却同道的兴衰没有关系,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或者说,所谓君子做官,就是实行自己的义理,我私下对此是有想法的,您认为怎么样?自从在江东以来,我日益受到流俗之士的毁谤,但我的内心从未因此改变;那么,我内心所守的原则,本来就不可能用来媚悦世俗,也不可能同流俗相合。等到我的朋友也这样劝说我之后,我才突然感到惊疑,甚至产生了自我悔恨之心。慢慢反省自己,又想到古代以同一的道德统一天下的风俗,士人要在世上有所作为,人们不会有不同的议论。如今各家有不同的道术,人人有不同的德行,又用爱憎喜怒改变事实的传播,并把它传播出去,那么我的朋友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听到了人们的异论、受到改变事实的传闻影响,后来才怀疑我的话呢?何况您深知我、厚爱我,是我日夜向往而不能忘记的人,我怎么能不试着说说自己所做的事情,希望您能够察知我呢?假如我这样做确实可以没有罪过,那当然是大好事;即使您还有话要告诉我,使我释然地知道自己为何有罪,那么即便过去的事情已经来不及改变,也还可以作为今后的戒鉴。希望您留心答复我,不要忽略。答李秀才书 言辞虽然简短,但思虑深远。昨天承蒙您给我看信,今天又收到三篇诗。您年纪还轻,却已经能够这样;如果再有良师益友辅佐,并且坚持不懈地努力,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从泾地到这里,大约有五百里,中间又有山川险阻。您乐于追随所听闻的道理,不把路途遥远当作困难,也算是有志向了。然而信中所希望的,只是取得声名。声名是古人所希望的东西,却不是您才华的首要目标。努力追求古人所急切追求的事情并取得它,那么声名自然会归于您,谁能争夺得去呢?孔子说:“君子离开仁德,还能到哪里成就声名呢?”古人成就声名,在于不把心思用在文辞上,而您对于文辞,正在努力学习而没有停止。那么凭我的不才,哪里能符合您所求的心意呢?

答韶州张殿丞书中多名言某启,伏防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诵,至今不絶。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余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余。葢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巳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耶?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葢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竒儁烈,道徳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輙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不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隂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襃,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防昧之间邪?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茍以发潜徳为巳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答徐绛书荆公每以古人得道之至者相磨切如此。某启,某鄙朴,未尝得邂逅,而防以书辱于千里之逺,固巳幸甚。足下求免于今之世,而求合于古之人,不以问世之能言,而欲有取于不肖,此某之所以难于对也。自生民以来,为书以示后世者,莫深于易。易之所为作,不出足下之所求。文王以伏羲为未足以喻世也,故从而为之辞。至于孔子之有述也,葢又以文王为未足。此皆聪明睿智,天下至神,然尚于此不能以一言尽之,而患其喻之难也。况以区区之中材,而遇变故之无穷,其能皆有所合而卒以自免乎?虽能有所合而有以自免,其可以易言而遽晓乎?此某夙夜勉焉而惧终不及者也,其能遽有以进左右者乎?然学者患其志之不同,而有志者欲其为之不巳。某与足下幸志同矣,如为之不巳,他日邂逅,得各讲其所闻,择其可以守之,庻其卒将有得焉。葢古之人其成,未尝不以友者,此亦区区有望于君子也。

答叚缝书婉曲多波澜叚君足下:某在京师时,尝为足下道曾巩善属文,未尝及其为人也。还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又作文粗道其行。惠书以所闻诋巩行无纎完,其居家亲友惴畏焉,怪某无文字规巩,见谓有党。果哉,足下之言也!巩固不然,巩文学论议在某交游中,不见可敌,其心勇于适道,殆不可以刑祸利禄动也。父在困厄中,左右就养无亏,行家事铢发以上皆亲之,父亦爱之甚,尝曰:“吾宗敝,所頼者此儿耳。”此某之所见也。若足下所闻,非某之所见也。巩在京师避兄而舍此,虽某亦辠之也。宜足下深攻之也。于辠之中有足矜者,顾不可以书传也。事固有迹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诛焉,则谁不可诛邪?巩之迹固然邪?然巩为人弟,于此不得无过,但在京师时未深接之。还江南,又既往不可咎,未尝以此规之也。巩果于从事,少许可,时时出于中道,此则还江南时尝规之矣。巩闻之輙瞿然,巩固有以教某也。其作懐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某家,皇皇焉求相切劘以免于悔者,畧见矣。尝谓友朋过差未可以絶,固且规之,规之从则巳,固且为文字自着见然后巳邪?则未尝也。凡巩之行如前之云,其既往之过亦如前之云而巳,岂不得为贤者哉?天下愚者众而贤者希,愚者固忌贤者,贤者又自守不与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挟忌怨之心,则无之焉而不谤。君子之过于聴者,又传而广之,故贤者尝多谤,其困于下者尤甚,势不足以动俗,名实未加于民,愚者易以谤,谤易以传也。凡道巩之云云者,固忌,固怨,固过于聴者也。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过于聴者之言,县断贤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未可也,见可杀焉然后杀之。”匡章通国以为不孝,孟子独礼貌之。孔孟所以为孔孟者,为其善自守,不惑于众。人也,如惑于众人,亦众人耳,乌在其为孔孟也?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

译答韶州张殿丞书 其中有许多名言。某启:承蒙您再次赐信,谈到先父在韶州的政绩,直到今天还受到吏民称颂,久久不绝。我痛惜当今的士大夫不能完全知道这些事情,又担心史官不能把它记载下来,使先父排在前代良吏之后;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这个不肖遗孤的言行不足以取信天下,不能推扬先人的功业和余烈,使人人都能听闻知晓。我早晚忧愁悲痛、惭愧自责而不敢停息,正是因为这个。先父在世时,我还年幼,不能全面听到他治理政事的事迹;但曾经侍奉在他身边,还能记诵他教诲的余意。先父的心愿,曾经是想给天下以深厚的恩泽,若有一物枯槁,便认为是自己的羞耻。大的事业既然没有机会施展,已经施行的也只是其中小的方面罢了;小的方面又将要湮没而无人传述,那么我这个不肖遗孤的罪过就太大、过失就太深了,还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呢?阁下恳切而悲悯,把先父的事迹不能流传作为忧念;如果不是仁人君子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哪里能想到这些呢?从三代以来,各国都有史书,而当时的史官多半世代承袭其家业,往往以身殉职,不辜负自己的职责。因为他们所传的事情都可以考证。后来诸侯国的史书不复存在,近世如果不是尊贵的爵位和显赫的地位,即使才智雄奇、功业卓著、道德充沛深厚,不幸没有得到朝廷称许,也往往不能见于史书。而执笔写史的人又夹杂着一时的权贵,在朝廷议论时,人人都能讲说自己的意见,却常常把忠诚说成邪曲,把不同说成相同;惩罚当前的人毫不畏惧,讥讽后来的人也不感到羞耻,只要满足自己的愤怒和嗜好之心便停止了。何况还有人暗中凭借笔墨裁定前人的善恶,似乎可以宽贷赞誉,又似乎可以附和毁谤;死去的人不能争辩是非,活着的人也不能评论曲直,奖赏、惩罚、毁谤、赞誉,又不在其中得到公正施行。以他们那样的私心,难道能够不在幽暗隐昧之中欺骗人吗?善行既不能全部流传,已经流传的又不能全部相信,像这样,只有善于言说的君子,具有大公至正的原则,名实又足以使后世信服;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一一用文字记载下来,这才可以永远不朽。恭敬地想,阁下同先父并没有一日的旧交,您的议论也没有党私偏袒的嫌疑;如果您把发掘先父隐而未彰的德行当作自己的事情,务必把所听闻的事告诉天下那些善于著述而足以取信的人,使他们能够编次成文加以流传,那么先父没有列入史官的记载,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答徐绛书 荆公常常用古人中最能得道的人来这样相互砥砺。某启:我鄙陋质朴,从未有机会同您相遇,您却从千里之外写信给我,已经是很幸运了。您希望在当今世上保持独立,又希望同古人相合,不去询问当世善于言说的人,却想从我这个不肖之人身上有所取法,这就是我难以回答您的原因。自从有人类以来,写成书来给后世看的,没有比《易》更深的了。《易》之所以作成,正合乎您所求的道理。文王认为伏羲的卦还不足以晓谕世人,所以接着为卦写下卦辞。至于孔子有所述作,大概又认为文王的文字还不够。这些人都是聪明睿智、天下最神明的人,尚且不能用一句话把道理说尽,还忧虑难以使人明白,何况凭我这样浅陋的中等资质,面对无穷的变故,难道能件件都找到相合之处,最终凭此自我解脱吗?即使能够有所相合并凭此自我解脱,又能够用简单的话说出而使人立即明白吗?这是我早晚努力而又害怕最终达不到的地方,哪里能够马上拿出什么来进献给您呢?然而学者所忧虑的是志向不同,有志向的人则希望自己做这件事永不停止。我同您幸而志向相同;如果坚持做下去,将来相遇时,能够各自讲说所听闻的道理,选择那些可以守持的,或许最终会有所收获。古人的成就,没有不是凭借朋友的,这也是我对君子的一点希望。答叚缝书 委婉曲折,富有波澜。叚君足下:我在京师时,曾经对您说曾巩善于写文章,却从未谈到他的为人。回到江南后,才同他熟悉并仰慕他,同他交朋友,又写文章大略说明他的品行。您来信根据听闻指责曾巩的品行没有一丝完美,使得他的家人和亲友都感到恐惧,责怪我没有写文章规劝曾巩,认为我是结党偏袒。您的话果真如此吗?曾巩本来不是这样。曾巩的文学和议论在我的交游之中没有人能同他匹敌;他的内心勇于趋向正道,几乎不是刑罚、祸患、利禄所能动摇的。他的父亲处在困厄之中,他在身旁奉养,没有一点亏缺;家中的事务,从极细微的事情以上,都亲自承担,他的父亲也非常爱他,曾经说:“我们这一宗族衰败了,所依靠的就是这个孩子。”这是我亲眼所见的。至于您听说的事情,不是我所见到的。曾巩在京师为了躲避兄长而住在别处,即使我也要责备他,您当然应该严厉批评他。在这些过错中,有些地方还值得怜惜,只是不能写在信中传播。有些事情表面上确有其迹象,但实际情由并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如果不体察事情的实情就加以责罚,那么还有谁是不可以责罚的呢?曾巩的行迹确实是这样吗?不过,曾巩作为弟弟,在这件事上不能说没有过错,只是他在京师时我没有同他深入接触;回到江南后,事情已经过去,也不能再责怪他,所以我没有用这件事规劝他。曾巩做事果断,少有妥协,时时会超出中正之道;这一点我在回到江南时曾经规劝过他。曾巩听到这件事,立即惊惧不安;曾巩本来确实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他写了两封《怀友书》,一封自己收藏,一封送到我家,惶惶然希望彼此切磋砥砺以免后悔,他的心意已经略可见到了。我曾经认为,朋友有过错还不可以马上断绝关系,本来应当先规劝他;如果规劝后他听从就算了,难道一定要写成文字、亲自显明出来才算完吗?我从来没有这样做。凡是曾巩的品行,就像前面所说的那样;他过去的过失也不过像前面所说的那样,难道还不能算贤者吗?天下愚昧的人多,贤能的人少;愚昧的人本来就嫉妒贤者,贤者又自我守持,不肯同愚昧的人相合,愚昧的人便更加怨恨;怀着嫉妒怨恨之心,就没有什么事情不拿来毁谤。君子对这些话听信过度,又传播并扩大它们,所以贤者常常遭受许多毁谤;处在下位的贤者尤其严重,因为力量不足以改变风俗,声名和真实品德尚未得到百姓认可,愚昧的人容易毁谤,毁谤也容易流传。凡是谈论曾巩种种不是的人,本来就是嫉妒他、怨恨他,或者听信过度的人。您却想引用嫉妒者、怨恨者和听信过度者的话,悬断贤者的是非,实在不对。孔子说:“众人都喜欢他,一定要再考察;众人都厌恶他,也一定要再考察。”孟子说:“全国人都说可以杀他,还不可以杀;看到他确实可杀,然后才杀他。” 匡章被全国人认为不孝,孟子却独独以礼相待。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孟子,是因为他们善于自我守持,不被众人的议论迷惑。一个人如果被众人迷惑,也不过是众人罢了,哪里还称得上孔子、孟子呢?请您姑且自重,不要轻易议论曾巩。

答杨忱书初交而其言遒切如此可诵承赐书,屈欲交之,不知其为惧与媿也巳,又喜焉。闻君子者,仁义塞其中,泽于面,浃于背,谋于四体,而出于言,唯志仁义者察而识之耳。然尚有其貌,济其言匮,其言济,其实匮者,非天下之至察,何与焉?某尝窃观古之君子,所以自为者,顾而自忖其中,则欿然。又思昔者得见于足下,甫数刻尔,就使其中有絶于众人者,亦未尝得与足下言也。足下何爱而欲交之邪?或者焯然察其有似邪?夫顾而自忖其中,则欿然,其为貌言也,乃有以召君子之爱,宜乎不知其为惧与媿也。然而足下自许不妄交,则其交之也,固宜相切以义,以就其人材,而后巳尔。则某也,甚有頼其为言,也可以巳邪?

答张几书亦有深思张君足下,某常以今之仕进为皆诎道而信身者,顾有不得巳焉者。舍为仕进,则无以自生;舍为仕进而求其所以自生,其诎道有甚焉。此固某之亦不得巳焉者,独尝为进说以劝得巳之士焉。得巳而巳焉者,未见其人也。不图今此而得足下焉。足下耻为进士,贵其身而以自娱于文,而贫无以自存,此尤所以为难者。凡今于此,不可毋进谒也,况如某少知义道之所存乎?今者足下乃先贬损而存之,赐之书词盛指过,不敢受而有也。惟是不敏之罪,不知所以辞,敢布左右,惟幸察之而巳。

答钱公辅学士书比防以铭文见属,足下于世为闻人,力足以得显者,铭父母以属于不腆之文,似其意非茍然,故輙为之而不辞。不图乃犹未副所欲,欲有所增损,鄙文自有意义,不可改也,宜以见还,而求能如足下意者为之耳。家庙以今法准之,恐足下未得立也。足下虽多闻,要与识者讲之。如得甲科为通判,通判之署有池台竹林之胜,此何足以为太夫人之荣,而必欲书之乎?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茍不能行道,适足以为父母之羞。况一甲科通判,茍粗知为辞赋,虽市井小人皆可以得之,何足道哉?何足道哉?故铭以谓闾巷之士,以为太夫人荣,明天下有识者不以置悲欢荣辱于其心也。太夫人能异于闾巷之士,而与天下有识同,此其所以为贤而宜铭者也。至于诸孙,亦不足列,孰有五子而无七孙者乎?七孙业之有可道,固不宜畧。若皆儿童,贤不肖未可知,列之于义何当也?诸不具道,计足下当与有识者讲之。南去愈逺,君子惟顺爱自重。

答陈柅书言老庄处亦巳见其大端某启,伏防不遗不肖,而身辱先之示之文章,使得窥究其所蕴,又取某所以应见问者序而存之,以宠其行,足下之赐过矣,不敢当也。某懦陋浅薄,学未成而仕,其言行往往背戾于圣人之道,摈而后复者非一事也。自度尚不足与庸人为师,况如足下之材良俊明,安能一有所补邪?虽然,足下过聴,所序而存者或非某所闻于师友之本指也,则义不得黙而巳。庄生之书,其通性命之分而不以死生祸福累其心,此其近圣人也。自非明智不能及此,明智矣,读圣人之说亦足以及此。不足以及此而防溺于周之说,则其为乱大矣。墨翟非亢然诋圣人而立其说于世,葢学圣人之道而失之耳,虽周亦然。韩氏作读墨,而又谓子夏之后流而为庄周,则荘墨皆学圣人而失其源者也。老庄之书具在其说,未尝及神仙,唯葛洪为二人作传,以为仙,而足下谓老庄潜心于神仙,疑非老庄之实,故尝为足下道此。老庄虽不及神仙,而其说亦不皆合于经,葢有志于道者,圣人之说博大而闳深,要当不遗余力以求之。是二书虽欲读,抑有所不暇。某之所闻如此,其离合于道,惟足下自择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六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六

序

周礼义序荆公所自喜在读《周礼》,而其相业所卒自误处,亦在《周礼》。士弊于俗学乆矣。圣上闵焉,以经术造之。乃集儒臣训释厥防,将播之校学,而臣某实董《周官》。惟道之在政事,其贵贱有位,其后先有序,其多寡有数,其迟数有时。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时。其法可施于后世,其文有见于载籍,莫具乎《周官》之书。葢其因习以崇之,赓续以终之。至于后世,无以复加,则岂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犹四时之运,隂阳积而成寒暑,非一日也。自周之衰以至于今,歴歳千数百矣。太平之遗迹,扫荡几尽。学者所见,无复全经。于是时也,乃欲训而发之。臣诚不自揆,然知其难也。以训而发之之为难,则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复之之为难。然窃观圣上致法就功,取成于心,训迪在位,有冯有翼,亹亹乎乡六服承徳之世矣。以所观乎今,考所学乎古,所谓见而知之者。臣诚不自揆,妄以为庻几焉。故遂昧冒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谨列其书为二十有二巻,凡十余万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诏颁焉。谨序。

译答杨忱书 初次交往,言辞就这样刚劲恳切,值得诵读。承蒙您赐信,降低身份想同我交朋友,我又恐惧又惭愧,同时也很高兴。听说君子的人,仁义充满内心,润泽显现在面容,贯通于四肢,流露在言语中;只有立志于仁义的人才能察觉并识别出来。然而有的人外表还像君子,能够把话说得漂亮,内心却空虚;也有的人言语说得好,实际修养却不足;若不是天下最明察的人,怎么能辨别呢?我曾私下观察古代君子用来修养自己的方法,回头自我反省内心,便感到不足;又想到从前同您见面,不过短短几刻,即使我内心有超过众人的地方,也从未有机会同您交谈。您为什么爱重我而想同我交朋友呢?或者您明察地看出我有些相似之处吗?回头自省内心便感到不足,那么我的容貌和言语竟能招来君子的爱重,也难怪我又不知道该恐惧还是惭愧了。然而您自许不会胡乱交友,那么既然同我交往,本来就应当以义理相互切磋,以成就我的才材,然后才停止。这样说来,我实在很有赖于您的教诲,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答张几书 也有深沉的思考。张君足下:我常常认为,如今做官求进都是屈曲道义而保全自身,只是有些人实在不得不如此。放弃仕进,就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如果放弃仕进而另求养活自己的办法,那么屈曲道义就更加严重。这本来也是我不得已的地方,只是我曾经为得以摆脱这种处境的人进言劝勉,却没有见到真正能够摆脱它的人。没有想到如今在这里遇到了您。您以做进士为可耻,珍重自身,凭文章自我娱乐,却贫困到无法自存,这尤其是难以处理的事。如今处在这样的情形下,不能不前去拜见,何况像我这样稍微知道义理所在的人呢?如今您反而先自我贬损来保存自己的志节,又赐给我内容丰盛、旨意过重的书信,我不敢接受而据为己有。只是对于我不敏锐的罪过,不知道用什么话来推辞,谨此陈述于您,只希望您明察罢了。答钱公辅学士书 近来承蒙您把铭文之事托付给我。您在世上是有声望的人,力量足以使父母显贵,却请我用浅薄的文章来铭记父母,看来您的用意并非草率,所以我立即替您写了,没有推辞。没想到仍然不能符合您的愿望,您还想增删文字;我的文章自有它的意义,不能改动,应该把它退还给我,另请能够符合您的心意的人来写。按照今天的法令,您恐怕还不能建立家庙。您虽然见闻广博,仍应同有见识的人讨论。如果考中甲科,做通判,通判官署有池台竹林的美景,这些哪里足以成为太夫人的荣耀,却一定要把它写进去呢?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果不能实行道义,也只足以成为父母的羞耻。何况一个甲科出身的通判,只要略微懂得写辞赋,即使市井小人也可以取得,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所以铭文中说,乡里人把这些看作太夫人的荣耀,这正说明天下有见识的人不会把悲欢荣辱放在心上。太夫人能够不同于乡里人,而同天下有见识的人一致,这就是她贤德而适合被铭记的原因。至于各位孙子,也不值得列举;谁家有五个儿子却没有七个孙子呢?如果七个孙子的学业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本来不应略去;如果都还是儿童,贤能还是不贤还不能知道,把他们列入铭文在义理上有什么相称呢?其他事情不再一一详细说明,想来您应当同有见识的人讨论。您向南去得越来越远,君子只愿您顺时自爱、保重自身。答陈柅书 谈到老子、庄子的地方,也已经看到了其中的大概。某启:承蒙您不遗弃我这个不肖之人,亲自把先前所写的文章给我看,使我得以窥见并探究其中的蕴含;又把我回答您询问的文字编排保存下来,用来光宠您的著作,您的恩赐实在过分,我不敢当。某懦弱浅陋,学业未成便出来做官,言行往往违背圣人的道理,被排斥后又重新起用的事情不止一件。我自量尚且不足以做普通人的老师,何况凭您的才华、善良和聪明,哪里能从我这里得到一点补益呢?虽然如此,您过分听信,把您编序保存的文字或许并不是我从师友那里听到的本意,那么按道义我不能默默不说罢了。庄子的书能够通达性命的分际,不让死生祸福牵累自己的内心,这是它接近圣人的地方。若不是明智之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既然明智,读圣人的学说也足以达到这种境界。如果尚且达不到这种境界,却忽然沉溺于庄周的学说,那么它造成的混乱就大了。墨翟并不是昂然诋毁圣人而在世上另立学说,大概是学习圣人的道理却失去了本源,庄周也是如此。韩氏写《读墨》,又说子夏之后流传下来而成为庄周,那么庄子、墨子都是学习圣人却失去根源的人。老庄的书都在那里,他们从未谈到神仙;只有葛洪替他们二人作传,认为他们是仙人,而您说老庄潜心于神仙,我怀疑这不符合老庄的实际,所以曾经为您说明这些。老子、庄子虽然没有达到神仙的境界,但他们的学说也不都符合经书。大概有志于道的人,应当知道圣人的学说博大宏深,必须不遗余力地求取它。至于这两部书,即使想读,也有顾不上读的时候。我的见闻就是这样,它们同道相合还是相离,请您自己选择。《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六 明代茅坤编撰。《临川文钞》六 序 《周礼义序》荆公最自得的地方在于读《周礼》,而他在宰相事业上最终误事的地方,也在于《周礼》。士人受世俗之学的弊害已经很久了。圣上对此感到忧虑,便用经术来造就他们。于是召集儒臣训释经书的义理,将要把它传播到学校,而臣某实际负责《周官》。道理存在于政事之中,其尊卑各有职位,先后各有次序,多寡各有数量,迟速各有时机。制定出来并加以使用,靠的是法;推行并贯彻,靠的是人。人足以担当官职,官职足以施行法令,没有比成周时代更盛大的了。它的法可以施行于后世,它的文字又见于典籍,没有比《周官》一书更完备的了。这大概是因循承袭而加以尊崇,连续不断地完成它。到了后世,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地方,这难道只是文王、武王、周公的力量吗?正如四时运行,阴阳积累而形成寒暑,并不是一天造成的。从周朝衰落直到今天,已经经历了一千几百年。太平时代遗留下来的痕迹,几乎被扫荡殆尽。学者所能见到的,已经不再是完整的经书。在这个时候,才想要训释并阐明它。我实在没有估量自己,但知道这件事很难。既然知道训释阐明它很难,也就知道建立政令、创制事业,追溯并恢复它更加困难。然而我私下观察,圣上建立法度、成就功业,取法于内心的明断,教导在位之臣,有人凭借、有人辅佐,正勤勉地接近天下六服承受圣德的时代了。用我在今天所观察到的,考察我从古代所学到的,这就是所谓见到事实而能够理解它。臣实在没有估量自己,妄自认为或许可以接近这个目标。因此终于冒昧竭尽力量,忘记自己的才干有所不及。谨慎地把这部书编成二十二卷,共十多万字,呈献给御府,副本存放在有关官署,以等待诏令颁行。谨作此序。

书义序按:二序皆公应诏为之者,其辞简,而其法度自典则。熈宁二年,臣某以尚书入侍,遂与政,而子雱实嗣讲事。有防为之说以献。八年,下其说太学,班焉。惟虞、夏、啇周之遗文,更秦而几亡,遭汉而仅存。頼学士大夫诵説,以故不泯,而世主莫或知其可用。天纵皇帝大知,实始操之,以验物,考之以决事。又命训其义,兼明天下后世。而臣父子以区区所闻,承乏与荣焉。然言之渊懿,而释以浅陋;命之重大,而承以轻▯。兹荣也,祗所以为愧也欤?谨序。

诗义序自是作家之文诗》三百十一篇,其义具存,其辞亡者六篇而巳上既使臣雱训其辞,又命臣某等训其义。书成以赐太学,布之天下。又使臣某为之序。谨拜手稽首言曰:《诗》上通乎道徳下止乎礼义,放其言之文,君子以兴焉;循其道之序,圣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门人,赐也、商也,有得于一言,则孔子悦而进之。葢其说之难明如此。则自周衰以迄于今,泯泯纷纷,岂不宜哉?伏惟皇帝陛下,内徳纯茂,则神罔时恫;外行恂达,则四方以无侮。日就月将,学有缉熈于光明,则颂之所形容,葢有不足道也。防言奥义,既自得之,又命承学之臣训释厥遗,乐与天下共之。顾臣等所闻,如爝火焉,岂足以赓日月之余光?姑承明制,代匮而巳传曰:美成在乆,故《棫朴》之作,人以夀考为言,葢将有来者焉,追琢其章,缵圣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庻几及见之,谨序。

熈宁字说序所见逺而语亦庄文者,竒偶刚柔杂比以相承,如天地之文,故谓之文。字者,始于一二,而生生至于无穷,如母之字子,故谓之字。其声之抑扬、开塞、合散、出入,其形之衡从、曲直、邪正、上下、内外、左右,皆有义,皆本于自然,非人私智所能为也。与夫伏羲八卦、文王六十四,异用而同制,相待而成《易》。先王以为不可忽,而患天下后世失其法,故三嵗一同。同之者,一道徳也。秦烧诗书,杀学士,而于是时始变古而为▯,葢天之防斯文也。不然,则秦何力之能为?余读许慎《说文》,而于书之意,时有所悟,因序録其説为二十巻,以与门人所推经义附之。惜乎先王之文缺巳乆,慎所记不具,又多舛,而以余之浅陋考之,且有所不合。虽然,庸讵非天之将兴斯文也?而以余赞其始,故其教学必自此始。能知此者,则于道徳之意巳十九矣。

老杜诗后集序深沉之思简劲之言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其辞所从出,一莫知穷极,而病未能学也。世所传巳多,计尚有遗落,思得其完而观之。然每一篇出自然,人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者,惟其甫也,辄能辨之。予之令鄞,客有授予古之诗,世所不传者二百余篇。观之,予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实甫者其文与意之着也。然甫之诗,其完见于今者,自予得之。世之学者,至乎甫而后为诗,不能至要之,不知诗焉尔。呜呼!诗其难,惟有甫哉!自洗兵马下序,而次之以示知甫者,且用自发焉。

灵谷诗序览之如游峭壁邃谷吾州之东南有灵谷者,江南之名山也。龙蛇之神,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皆自山出;而神林鬼冢,魑魅之穴,与夫僊人释子恢谲之观,咸附托焉。至其淑灵和清之气,盘礴委积于天地之间,万物之所不能得者,乃属之于人。而处士君实生其址。君姓吴氏,家于山阯,豪杰之望,临吾一州者葢五六世,而后处士君出焉。其行孝悌忠信,其能以文学知名于时。惜乎其老矣,不得与夫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俱出而为用于天下,顾藏其神竒而与龙蛇杂此土以处也。然君浩然有以自养,遨游于山川之间,啸歌讴吟以寓其所好,终身乐之不厌,而有诗数百篇传诵于闾里。他日出《灵谷三十二篇》以属其甥曰:「为我读而序之。」惟君之所得葢有伏而不见者,岂特尽于此诗而巳。虽然,观其镵刻万物而接之以藻缋,非夫诗人之巧者,亦孰能至于此。

石仲卿字序简防可诵子生而父名之,以别于人云尔。冠而字,成人之道也。奚而为成人之道也?成人则贵其所以成人,而不敢名之,于是乎命以字之。字之为有可贵焉。孔子作《春秋》,记人之行事,或名之,或字之,皆因其行事之善恶而贵贱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字而不名者十二人而巳人有可贵而不失其所以贵,乃尔。其少也,闽人石仲卿来请字,予以「子正」字之,附其名之义而为之尔。子正于进士中,名知经,往往脱传注而得经,所以云之意接之乆,未见其行巳有阙也。庻几不失其所以贵者欤?

译《书义序》按:这两篇序都是荆公奉诏所作,言辞简约,而法度自有经典规范。熙宁二年,臣某以尚书身份入宫侍从,于是参与政事;我的儿子子雱实际继承并讲解这项事务。曾经有诏令让我们作出解说进献。熙宁八年,将我们的解说下发太学,颁布施行。虞、夏、商、周遗留下来的文章,经过秦代几乎亡佚,到了汉代才勉强保存下来。幸赖学士大夫诵读讲说,因此没有泯灭,但历代君主没有谁知道它可以施用。天纵圣明的皇帝具有大智慧,才开始掌握它,用来验证万物,考察它来裁决政事。又命令我们训释它的义理,同时使天下后世明白。而我父子凭微薄的见闻,得以充任其职并分享荣耀。然而言论深厚美善,我们却用浅陋来解释;诏命重大,我们却以轻微的才能承当。这种荣耀,只是更加成为我们的惭愧罢了。谨作此序。《诗义序》从这里开始便是作家的文章。《诗》有三百十一篇,其中的义理都保存着,只有六篇的文辞已经亡佚。皇帝先让臣雱训释文辞,又命臣某等训释义理。书成之后赐给太学,颁布天下,又让臣某作序。臣谨拜手稽首说道:《诗》向上通达道德,向下止于礼义;放开它言辞的文采,君子可以从中受到感发;顺着它道理的次序,圣人可以由此成就。然而孔子的门人赐、商,只要从一句话中有所领会,孔子就高兴而提拔他们,可见其中的学说如此难以阐明。那么从周朝衰落直到今天,思想昏暗纷乱,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内在德性纯厚美盛,所以神明没有什么可忧伤的;对外施行仁德而通达,所以四方没有谁敢轻慢。日益进步、月月增长,学问不断积累而光明兴盛,那么《颂》所能描写的,大概也不足以形容了。您已经亲自领会《诗》的幽深言辞和奥妙义理,又命令我们这些承受学业的臣子训释其中遗存的内容,乐意同天下人共同分享。只是我们的见闻,像微弱的火炬一样,哪里足以接续日月的余光呢?姑且承受圣明的诏命,代替匮乏而已。传记说:“美德成就于长久。”所以《棫朴》的创作,人们以长寿来称颂,大概是将要有后来的人,继续琢磨修饰它的篇章,继承圣人的志向而完成它。我已经衰老了,希望还能有幸见到那一天,谨作此序。《熙宁字说序》见识深远,言语也庄重。“文”是奇偶、刚柔交杂配合、相互承接的样子,如同天地间的文理,所以称为文。“字”从一、二开始,繁衍生长直到无穷,如同母亲生育子女,所以称为字。字的声音有抑扬、开合、聚散、出入,字的形体有横竖、曲直、邪正、上下、内外、左右,全都有意义,全都根本于自然,不是人的私智所能造作的。它同伏羲的八卦、文王的六十四卦,虽然作用不同而制作原则相同,相互配合而成就《易》。先王认为这不可忽略,又担心天下后世失去它的法则,所以每三年统一一次。所谓统一,就是使道德一致。秦朝焚烧《诗》《书》,杀害学士,而就在这个时候开始改变古文字而成为隶书,这大概是上天保护这篇文章的缘故;否则,秦朝凭什么力量能够做到呢?我读许慎的《说文解字》,对于文字的意义时常有所领悟,于是编次记录他的学说,写成二十卷,把它同门人推求经义的文字附在一起。可惜先王的文字残缺已经很久,许慎所记不完备,又有许多错误;用我的浅陋见识考察,也有不相符合的地方。即使如此,难道不正是上天将要兴盛这种文化吗?而上天让我赞助它的开端,所以它的教学必定要从这里开始。能够懂得这一点,对于道德的意义已经理解十之八九了。《老杜诗后集序》思想深沉,言辞简练有力。我考察古代的诗,尤其喜爱杜甫。作者的文辞从哪里产生,谁也不知道它的穷尽,而我苦于不能学习到这种境界。世上传下来的已经很多,估计还会有遗失的,真想得到完整的作品来看看。然而每当一篇诗自然地出现,人们知道不是人力所能造作却又确实被写出来的,只有杜甫能够辨识它。我在鄞地任职时,有客人把古代流传下来而世上没有传布的诗二百多篇交给我。我读过之后,知道那些诗确实不是人力所能造作却又写出来的,其中杜甫的文章和意旨最为明显。然而杜甫的诗,如今能够完整见到的,是从我得到这些诗以后才有的。世上的学诗者,到了杜甫以后才真正懂得作诗;如果不能达到杜甫的境界,不过是不知道诗罢了。唉,诗是多么难啊,难道只有杜甫才能做到吗?我从《洗兵马》以下编次这些诗作,给了解杜甫的人看,也借此自我发明。《灵谷诗序》读它,仿佛游览险峻的山壁和幽深的山谷。我们州的东南有一座灵谷山,是江南的名山。龙蛇的神异,虎豹翚翟的文采,楩、楠、豫章、竹箭等木材,都从山中产生;神灵的树林、鬼神的坟墓、魑魅的洞穴,以及仙人、佛教徒宏大奇诡的景观,也都依附在这里。至于美善、灵秀、和谐、清明的气息,盘旋积聚在天地之间,是万物所不能得到的,于是集中赋予了人类。处士君实就出生在这里。君姓吴,家住山脚下,成为一州所仰望的豪杰之家,大概已经有五六代,后来处士君才出生。他的行为符合孝、悌、忠、信,又能够凭文学在当时闻名。可惜他已经老了,不能同那些虎豹翚翟的文采、楩楠豫章竹箭的材料一起出山,为天下所任用,只能收藏自己的神奇才华,同龙蛇混杂在这片土地上居住。然而君子气浩然,能够自我修养;在山川之间遨游,以啸歌讴吟寄托自己的爱好,一生以此为乐而不厌倦,并有数百篇诗在乡里传诵。有一天,他拿出《灵谷三十二篇》交给他的外甥说:“替我读一读,并为它作序。”我认为君子的所得,大概还有隐藏而没有显露的,难道只是全部表现在这些诗里吗?即使如此,能够刻画万物,并用文采来连接它们,如果不是技巧高妙的诗人,又有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石仲卿字序》简洁而值得诵读。孩子出生,父亲给他取名,是为了同别人区别罢了。举行冠礼后取字,是成人之道。为什么说是成人之道呢?人成年以后,便看重他成为成人所凭借的德行,不敢再直呼其名,于是给他取字。字之所以要取,是因为成人有值得尊贵的地方。孔子作《春秋》,记载人的行事,有的称名,有的称字,都是根据他们行事的善恶来分别贵贱。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取字而不称名的只有十二人罢了;人有值得尊贵的地方而不失去其所以尊贵的原因,才是这样。近来,闽人石仲卿来请我为他取字,我用“子正”为他取字,并附带说明名字的意义罢了。子正在进士中,以通晓经书闻名,常常脱离传注而直接领会经义,所以这样说。我同他的志趣相合已经很久了,还没有见到他的品行有什么缺失。或许他能够不失去自己所以尊贵的地方吧?

送李著作之官髙邮序遒劲君之才,搢绅多闻之。初,君眡金陵酒政,人皆惜君不试于剧,而沦于卑宂。君将优为之曰:“孔子尝为乗田、委吏矣,防计当而巳矣,牛羊蕃而巳矣。”既而又得调髙邮闗吏,人复惜君不试于剧,而沦于卑宂。君言如初,色滋蔓,喜于戏。今之公卿大夫,据徼乗机,钻隙抵巇,仅不盈志,则戚戚以悲。吾乃皦然反之,此蒙所以髙君也。抑有猜焉?古之柄国家者,有戢景藏采,恬处下列,拔而致之朝,使相谟谋。今岂不若古邪?奚遂君请而弗拔也?

送陈兴之序亦婉先人为临江军判官,实佐今驾部员外郎陈公。其后二十五年,公之子兴之主泰之如臯簿,某为判官淮南,以事出如臯,遇之,相好也。其后二年,归京师,兴之亦以进士得嘉庆院解,复遇之,相好加焉。兴之试礼部有日,今宰相其世父也,试前奏罢之,以避嫌。兴之当逺官,逾数月乃得泉之晋江主簿。去陈公世大家,仕官四十年,连坐谪,流落不得所欲,其意不能毋望。兴之贵富,世其家也。兴之亦诚博学,能文辞,有气节,吾意其为进士宜有得焉。今失所欲,又为所谓主簿者,逺其亲三千里不啻,是其心独能毋介然者邪?夫大公之道行,上之人子弟,茍贤者任而进之,无嫌也。下之人固亦不以嫌之。今兴之去,知者皆怜其才之可以进焉,而不得,无以慰其亲也。吾于兴之又世故,故又为之思所以慰其亲,豁其心之介然者,不得其说,而独以悲大公之道不行焉。

送陈升之序今世所谓良大夫者有之矣,皆曰是宜任大臣之事者,作而任大臣之事,则上下一失望,何哉?人之材有小大,而志有逺近也。彼其任者小,而责之近,则煦煦然仁而有余于仁矣,孑孑然义而有余于义矣。人见其仁义有余也,则曰:是其任者小而责之近。夫任将有大此者,然上下竢之云尔。然后作而任大臣之事,作而任大臣之事宜有大此者焉,然则煦煦然而巳矣,孑孑然而巳矣,故上下一失望。岂惟失望哉?后日诚有堪大臣之事,其名实蒸然于上,上必惩前日之所竢而逆疑焉,暴于下,下必惩前日之所竢而逆疑焉。上下交疑,诚有堪大臣之事者,而莫之或任,幸欲任则左右小人得引前日之所竢惩之矣。噫!圣人谓知人难,君子恶名之溢于实,为此则奈何?亦精之而巳矣。恶之则奈何?亦充之而巳矣。知难而不能精之,恶之而不能充之,其亦殆哉。予在扬州,朝之人过焉者多堪大臣之事,可信而望者,陈升之而巳矣。今去官于宿州,予不知复几何时乃一见之也。予知升之作而任大臣之事,固有时矣,煦煦然仁而巳矣,孑孑然义而巳矣,非予所以望于升之也。

送胡叔才序情婉而正叔才铜陵大宗世,以赀名。子弟豪者,驰骋渔弋,为巳事;谨者,务多辟田以殖其家。先时,邑之豪子弟有命儒者,耗其千金之产,卒无就。邑豪以为谚,莫肻命儒者,遇儒冠者皆指目逺去,若将浼巳然,虽胡氏亦然。独叔才之父母不然,于叔才之幼,捐重币逆良先生教之。既壮,可以游资而遣之,无所靳。居数年,朋试于有司,不合而归。邑人之訾者半,窃笑者半,其父母愈笃不悔,复资而遣之。叔才纯孝人也,悱然感父母所以教巳之笃,追四方材贤学,作文章,思显其身以及其亲。不数年,遂能褎然为材进士,复朋试于有司,不幸复诎于不巳知不予。愚而从之游,尝谓予言:“父母之思,而慙其邑人不能归。”予曰:“归也夫!禄与位,庸者所待以为荣者也。彼贤者道弸于中,而襮之以艺,虽无禄与位,其荣者固在也。子之亲矫羣庸,而置子于圣贤之途,可谓不贤乎?”或訾或笑,而终不悔,不贤者能之乎?今而舍道徳而荣禄与位,殆不其然。然则子之所以荣亲而释慙者,亦多矣。昔之訾者、窃笑者,固庸者尔,岂子所宜慙哉?姑持予言以归,为父母夀,其亦喜无量于子何如?因释然寤,治装而归。予即书其所以为父母夀者送之云。

译送李著作之官高邮序 笔力刚劲。您的才干,士大夫中很多人都听说过。起初,您管理金陵的酒政,人人都惋惜您没有在繁剧的职位上施展才干,反而沉沦在卑微闲杂的职务中。您将要从容地做好这件事,说:“孔子曾经做过乘田、委吏,乘田只要使账目相符,委吏只要使牛羊繁殖罢了。”后来您又调任高邮关吏,人们再次惋惜您没有在繁剧的职位上施展才干,反而沉沦在卑微闲杂的职务中。您的话同前面一样,神色更加舒展,甚至以此为戏而感到高兴。如今的公卿大夫,占据险要、乘机钻营,钻空子、找缝隙,只要稍微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就忧愁悲伤。我却看到您明白地反其道而行,这正是我尊重您的原因。或者我还有疑问:古代掌握国家权柄的人,有时收敛光彩、隐藏才华,安然处在下位,等到被选拔后带到朝廷,让他们参与谋划。如今难道不如古代吗?为什么竟然听从您的请求,却不把您拔擢起来呢?送陈兴之序 也很委婉。先父曾任临江军判官,实际上辅佐当时任驾部员外郎的陈公。二十五年后,陈公的儿子兴之任泰州如皋县主簿,我任淮南判官,因事到如皋,和他相遇,彼此友善。又过了两年,我回到京师,兴之也因进士考试取得嘉庆院解额,我们再次相遇,友谊更加深厚。兴之参加礼部考试的日期已定,当今宰相是他的伯父,考试前便上奏请求罢去他的资格,以避嫌疑。兴之应当到远方任职,过了几个月才得到泉州晋江县主簿的职位。陈公离开世家大族,做官四十年,接连因受牵连而被贬,流落在外,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职位,内心不能没有怨望。兴之出身富贵,世代保持家业;他又确实博学,能写文章,有气节,我认为他考中进士本来应当有所收获。如今失去所求,又做所谓主簿,离亲人三千里还不止,难道他的内心能够独自不感到介然不平吗?大公无私的原则一旦实行,居上位者的子弟如果贤能,就应当任用并提拔他们,没有什么可避嫌的;居下位的人本来也不会因此猜疑。如今兴之离去,了解他的人都怜惜他的才华本可得到进用,却没有机会,也就无法安慰他的父母。我和兴之又有世交,所以再次替他思考用什么来安慰他的父母、消除他内心的不平,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只能独自悲叹大公无私的原则没有得到实行。《送陈升之序》当今世上所谓的良臣是有的,人人都说某人适宜担任大臣的职务;但他一旦出来担任大臣,君臣上下便都失望了,这是为什么呢?人的才干有大小,志向有远近。他所能承担的责任本来较小,而人们对他的要求又较近浅,那么他就会温和亲切地表现仁爱,仁爱似乎绰绰有余;孤高自守地表现义,义也似乎绰绰有余。人们看到他在仁义方面有余,便说:‘这是因为他所承担的责任小,而人们对他的要求浅近。’于是认为将来还会有比这更大的责任等着他,上下都这样期待着。等到他出来担任大臣的职务,本应当有超过从前的表现,然而他只是温和亲切而已,只是孤高自守而已,因此上下都失望了。难道只是失望而已吗?后来如果真有一个能够胜任大臣职务的人,他的声名和实际才能在朝廷上逐渐显现出来,君主一定会惩戒从前的期待,预先产生怀疑;他在下属面前显露才能,下属也一定会惩戒从前的期待,预先产生怀疑。上下相互猜疑,真正能够胜任大臣职务的人便无人敢任用;即使有幸想任用他,身边的小人也能拿从前的期待来责罚他。唉!圣人说了解人很难,君子又厌恶名声超过实际;对此该怎么办呢?对于难以识人,就应当更加精细地考察;对于名实不符,就应当使实际才能充实名声。明知识人困难却不能精细考察,厌恶名实不符却不能使实际充实名声,那也太危险了。我在扬州时,朝廷中经过这里的人很多,其中真正能够胜任大臣职务、值得信任和期待的,只有陈升之。如今他离任到宿州去,我不知道还要过多少时候才能再见到他。我知道升之将来出来担任大臣,当然会有那一天;但如果只是温和亲切地表现仁爱,只是孤高自守地表现义,那不是我对升之的期望。《送胡叔才序》情感委婉而正直。叔才是铜陵大族的后代,凭借资财闻名。子弟中豪放的,纵马驰骋、捕鱼射猎,把这些当作自己的事业;谨慎的,致力于多置田产来使家业增殖。从前,县里的豪门子弟曾有人请儒者来教,耗费了千金家产,最终却没有成就。县中豪强便把这件事编成谚语,没人肯再请儒者;遇到戴儒冠的人,都指指点点地远远避开,好像对方将要玷污自己一样,即使胡氏也是如此。唯独叔才的父母不这样,在叔才幼年时,拿出重金请来良师教他。等他长大,已经可以资助他出游求学,便毫不吝惜。过了几年,他和朋友一起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而回来。县里讥讽他的人有一半,暗中嘲笑他的人也有一半;他的父母却更加坚定,毫不后悔,又资助他出游求学。叔才是个非常孝顺的人,内心深受父母如此笃定教导的感动,便追随四方贤才学习,写作文章,希望显扬自身并使父母也得到荣耀。没有几年,他终于才能出众,成为有才华的进士,又和朋友一起参加有司考试,不幸再次因不为自己所知、不受人赏识而受挫。我曾和他交游,他对我说:‘想到父母的苦心,却惭愧不能在乡人面前回去。’我说:‘回去吧!俸禄和官位,是庸常之人用来取得荣耀的东西。贤者的道德充盈于内,再用才艺把它表现出来;即使没有俸禄和官位,他的荣耀本来就在自身。’ 你的父母能够违背群庸之人的习俗,把你置于圣贤的道路上,难道还称不上贤明吗?有的人讥讽,有的人嘲笑,但始终不后悔;不贤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如今如果舍弃道德而以俸禄和官位为荣耀,大概不会是这样。那么,你用来使父母荣耀、解除惭愧的理由也多得很。从前讥讽你、暗中嘲笑你的人,本来就是庸常之人,难道是你应该惭愧的吗?姑且带着我的话回去,为父母祝寿,这样他们对你难道不会无比欢喜吗?’叔才于是释然醒悟,整理行装回去了。我便写下这些用来为父母祝寿的话送给他。

送孙正之序两相箴规两相知已之情可掬时然而然,众人也。巳然而然,君子也。巳然而然,非私巳也,圣人之道在焉尔。夫君子有穷苦颠跌,不肻一失诎巳以从时者,不以时胜道也。故其得志于君,则变时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术素脩而志素定也。时乎,杨墨巳不然者,孟轲氏而巳。时乎,释老巳不然者,韩愈氏而巳。如孟韩者,可谓术素脩而志素定也,不以时胜道也。惜也,不得志于君,使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然其于众人也,卓矣。呜呼,予观今之世,圆冠峩如,大裙襜如,坐而尧言起而舜趋,不以孟韩之心为心者,果异众人乎?予官于扬,得友曰孙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韩之心为心而不巳者也。夫越人之望燕为絶域也,北辕而首之,茍不已,无不至。孟韩之道去吾党,岂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未之信也。一日得志于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予亦未之信也。正之之兄官于温,奉其亲以行,将从之先为言以处予。予欲默,安得而黙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七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七

记

虔州学记荆公文往往好为深逺之思,遒婉之调。然亦思或入于渺,而调或入于诡,须细详得之。防于江南,地最旷大,山长谷荒,翳险阻交广,闽越铜盐之贩道所出入,椎埋盗夺,鼓铸之奸,视天下为多。庆厯中,尝诏立学,州县防亦应诏而卑陋褊迫,不足为美观。州人欲合私财迁而大之,乆矣。然吏常力屈于聴狱,而不暇顾此,凡二十一年而后改筑于州所治之东南,以从州人之愿。葢经始于治平元年二月,提防刑狱宋城蔡侯行州事之时,而考之以十月者,知州事钱塘元侯也。二侯皆天下所谓才吏,故其就此不劳而斋祠讲说,候望宿息,以至庖湢,莫不有所。又斥余财市田及书,以待学者,内外完善矣。于是州人相与乐二侯之适巳,而来请文以记其成。余闻之,先王所谓道徳者,性命之理而巳其度数在乎爼豆钟鼓管弦之间,而常患乎难知,故为之官师,为之学,以聚天下之士,期命辩说诵歌弦舞,使之深知其意。夫士牧民者也,牧知地之所在,则彼不知者驱之尔。然士学而不知,知而不行,行而不至,则奈何?先王于是乎有政矣。夫政非为劝沮而巳也,然亦所以为劝沮,故举其学之成者以为卿大夫,其次虽未成而不害其能至者以为士,此舜所谓庸之者也。若夫道隆而徳骏者,又不止此,虽天子北面而问焉,而与之迭为宾主,此舜所谓承之者也。蔽防畔迯,不可与有言,则挞之以诲其过,书之以识其恶,待之以嵗月之乆,而终不化,则放弃杀戮之刑随其后,此舜所谓威之者也。葢其教法徳则异之以智仁圣义忠和,行则同之以孝友睦婣任恤,艺则尽之以礼乐射御书数,淫言诐行诡怪之术不足以辅世,则无所容乎其时,而诸侯之所以教,一皆聴于天子,天子命之矣。然后兴学,命之厯数,所以时其迟速,命之权量,所以节其丰杀,命不在是,则上之人不以教而为学者不道也。士之奔走揖让酬酢笑语升降出入乎此,则无非教者高,可以至于命;其下亦不失为人。用其流,及乎既衰矣,尚可以鼓舞羣众,使有以异于后世之人。故当是时,妇人之所能言,童子之所可知,有后世老师宿儒之所惑而不悟者也。武夫之所道,鄙人之所守,有后世豪杰名士之所惮而愧之者也。尧舜三代从容无为,同四海于一堂之上,而流风余俗咏叹之不息,凡以此也。周道微,不幸而有秦,君臣莫知屈巳以学,而乐于自用,其所建立悖矣。而恶夫非之者,乃烧诗书,杀学士,扫除天下之庠序,然后非之者愈多,而终于不胜。何哉?先王之道徳出于性命之理,而性命之理出于人心。诗书能循而达之,非能夺其所有而予之以其所无也。经虽亡,出于人心者犹在,则亦安能使人舍巳之昭昭而从我于聋昏哉?然是心非特秦也,当孔子时,既有欲毁乡校者矣。葢上失其政,人自为义,不务出至善以胜之,而患乎有为之难,则是心非特秦也。墨子区区不知失者在此,而发尚同之论,彼其为愚,亦独何异于秦?呜呼,道之不一,乆矣。扬子曰:「如将复驾其所説,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葢有意乎辟雍学校之事。善乎其言,虽孔子出,必从之矣。今天子以盛徳新即位,庻几能及此乎?今之守吏,实古之诸侯,其异于古者,不在乎施设之不专,而在乎所受于朝廷未有先王之法度;不在乎无所于教,而在乎所以教,未有以成士大夫仁义之材。防虽地旷以逺,得所以教,则虽悍昏嚚凶扺禁触法而不悔者,亦将有以聪明其耳目而善其心,又况乎学问之民?故余为书二侯之绩,因道古今之变,及所望乎上者,使归而刻石焉。

繁昌县学记

译《送孙正之序》两相规劝、两相知己的深情,仿佛可以捧在手中。时俗认为对的便认为对,这是众人;事情已经如此仍认为对,这是君子。事情已经如此仍认为对,并不是偏袒自己,其中存在圣人的道理。君子即使困穷、苦难、颠沛、跌倒,也不肯为了迎合时俗而稍稍屈服自己,因为他不让时势胜过道义。因此,他一旦得到君主的信任,便改变时俗而归于道义,反掌一般容易。他的学术一向修养充分,志向一向坚定。处在杨墨之说盛行的时代而不随波逐流的,只有孟轲;处在佛老之说盛行的时代而不随波逐流的,只有韩愈。像孟轲、韩愈这样,可以说都是学术修养充分、志向坚定、不让时势胜过道义的人。可惜他们没有得到君主的信任,使真正儒者的功效不能在当时显明。然而他们对于众人来说,已经非常卓越了。唉!我看今天的世人,戴着高高的儒冠,穿着宽大的衣裳,坐下便说尧的话,起身便学舜的步态,却不把孟轲、韩愈的心当作自己的心,难道果真不同于众人吗?我在扬州任职,得到一个朋友,叫孙正之。正之奉行古人的道术,又善于写古文。我知道他能够把孟轲、韩愈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并且永不停止。越人看燕国,认为那是极远的地方;如果向北驾车朝着它走去,只要不停下,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孟轲、韩愈的道离我们这一党人,难道会像燕国离越人那样遥远吗?凭正之不停地努力却不能达到,我是不相信的。有一天他得到君主的信任,而真正儒者的功效不能在当世显明,我也不相信。正之的哥哥在温州任职,要奉养父母同行,将要跟随他出发,先来对我说明如何安置我。我本想沉默,哪里能够沉默呢?《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七 明代茅坤撰。《临川文钞》七 记 《虔州学记》荆公的文章往往喜欢作深远的思考,形成刚劲而委婉的格调;但他的思考有时会流于渺茫,格调有时会流于诡奇,必须仔细详察才能得到其中的意义。虔州位于江南边远地区,土地最为广阔,山岭绵延,谷地荒僻,林木蔽塞,险阻交错而广大,是闽越铜盐贩运道路出入的地方,椎杀埋藏、盗窃抢夺以及私自鼓铸等奸恶行为,比天下其他地方更多。庆历年间,朝廷曾下诏设立学校,州县的虔州也奉诏兴办,但学校低矮简陋、狭窄逼仄,不足以成为美观。州人想集合私人财力迁建并扩大它,已经很久了。然而官吏常常竭力处理诉讼,无暇顾及这件事,直到二十一年后才在州治东南改建,以顺从州人的愿望。大体上,工程始建于治平元年二月,当时提点刑狱、宋城县人蔡侯代理州事;到十月考察其成效的,是知州事、钱塘人元侯。这两位都是天下所称的能干官吏,所以工程完成得毫不费力,斋舍、祠堂、讲堂、说堂、候望、住宿休息之处,乃至厨房和浴室,无不有所设置。又拨出剩余的钱购买田地和书籍,用来供给求学者,内外都完备了。于是州人共同为两位侯爷能满足自己的愿望而高兴,来请我写文章记载学校建成的事情。我听说,先王所说的道德,不过是性命之理;它的礼数制度则体现在俎豆、钟鼓、管弦之间,而人们常常忧虑其难以理解,所以设置官师和学校,召集天下士人,期望通过讲说、诵读、歌唱、奏乐、舞蹈,使他们深刻理解其中的意义。士人是治理百姓的人;牧民者如果知道道路所在,那么对于那些不知道的人,不过是驱赶他们前进罢了。但是,士人学习却不知道道理,知道却不实行,实行却不能达到,这该怎么办呢?先王因此制定了政令。政令并不只是为了劝善惩恶,但也确实用来劝善惩恶,所以把学业有成的人任用为卿大夫;其次,虽然尚未学成却不妨碍其最终达到的人,任用为士,这就是舜所说的任用他们。至于道德隆盛、品德高尚的人,又不止于此,即使天子也面向北方向他请教,并同他轮流充当宾主,这就是舜所说的承接、尊奉他们。对于蒙蔽、违背、叛离、逃亡,不能用言语劝告的人,就用鞭打教诲他的过错,记录下来使人知道他的罪恶;如果长期等待仍不改变,便随后施以放逐、弃绝、杀戮之刑,这就是舜所说的威慑他们。大体说来,教育的方法,在道德方面,以智、仁、圣、义、忠、和区别培养他们;在行为方面,以孝、友、睦、婣、任、恤使他们归于一致;在技艺方面,则把礼、乐、射、御、书、数全部教给他们。淫邪的言论、偏颇的行为和诡异怪诞的技艺,不能辅助社会,就不容许在当时流行;诸侯所施行的教化,全都听命于天子,因为天子已经下达了命令。然后兴办学校,规定历法和数目,以调节快慢;规定权衡和数量,以节制厚薄多寡。命令若不在这些方面,居上位的人不依据教化办学,求学者也不会遵守正道。士人在这里奔走、揖让、酬酢、谈笑、上下进退、出入往来,没有一件不是教育;高的可以达到天子所任命的标准,低的也不会失去做人的准则。沿用这种教化,即使到了衰败之后,仍然可以鼓舞民众,使他们与后世的人有所不同。所以在那个时代,妇人能够说出的话、儿童能够知道的道理,有些是后世老师宿儒所迷惑而不能觉悟的;武夫所讲说的道理、鄙人所坚持的原则,有些是后世豪杰名士都畏惧而感到惭愧的。尧、舜和三代君王从容无为,使四海如同同处一堂;后世不断歌咏叹息那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俗,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周道衰微,不幸而有了秦国,君臣都不知道屈己求学,却乐于自行其是,他们建立的制度因而违背正道。他们又憎恨非难自己的人,于是焚烧《诗》《书》,杀害学士,扫除天下学校;可是非难他们的人反而更多,最终也不能胜过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先王的道德出于性命之理,而性命之理出于人心。《诗》《书》能够顺着并通达这种道理,却不能夺走人们本来拥有的东西,再把他们原本没有的东西强加给他们。经典即使灭亡,出于人心的道理仍然存在,那么又怎么能使人舍弃自己明白的东西,跟随我而陷入聋昏呢?然而这种人心并不只是秦代才有,在孔子当时,就已经有想毁掉乡校的人了。大概是因为居上位者失去了政令,人们各自把自己的行为当作正义;他们不致力于提出最高的善来胜过它,反而忧虑有所作为的困难,所以这种心态并不只是秦代才有。墨子局促浅陋,不知道问题的失误正在这里,却提出崇尚同一的主张;他的愚昧,和秦国又有什么不同呢?唉,道术不能统一,已经很久了。扬子说:‘如果要重新推行我所说的道术,不如让诸儒闭口不言。’大概是有意针对辟雍和学校的事情。说得好啊!即使孔子再生,也一定会赞同他。如今皇帝凭借盛大德行刚刚即位,或许能够做到这一点吗?如今的守吏,实际上就是古代的诸侯;他们与古代不同,不在于施政设置不能专断,而在于从朝廷接受的还没有先王的法度;也不在于没有可以施教的内容,而在于所施行的教育还没有造就仁义的士大夫人才。虔州虽然土地广阔而偏远,只要得到正确的教育方法,那么即使那些强悍、昏愚、顽嚣、凶恶、抵触禁令、触犯法律而不悔改的人,也将能够使耳目聪明、内心趋善,更何况是求学之民呢?所以我写下两位侯爷的功绩,借此说明古今的变化以及我对朝廷的期望,让他们回去刻在石上。《繁昌县学记》

论学处亦最确奠先师先圣于学而无庙,古也。近世之法,庙事孔子而无学。古者自京师至于乡邑,皆有学,属其民人,相与学道艺其中,而不可使不知其学之所自,于是乎有释菜奠币之礼,所以着其不忘。然则事先师先圣者,以有学也。今也无有学,而徒庙事孔子,吾不知其説也。而或者以谓孔子百世师,通天下州邑为之庙,此其所以报且尊荣之夫圣人与天地同其徳,天地之大,万物无可称徳,故其祀质而巳无文也。通州邑庙事之,而可以称圣人之徳乎?则古之事先圣,何为而不然也?宋因近世之法而无能改,至今天子始诏天下有州者,皆得立学,奠孔子其中,如古之为,而县之学士满二百人者,亦得为之。而繁昌小邑也,其士少不能中律,旧虽有孔子庙,而庳下不完,又其门人之像,惟顔子一人而已。今夏君希道太初至,则脩而作之,具为子夏、子路十人像,而治其两庑,为生师之居,以待县之学者,以书属其故人临川王某,使记其成之始。夫离上之法,而苟欲为古之所为者,无法流于今俗,而思古者不闻,教之所以本,又义之所去也。太初是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其不可以无传也。

慈溪县学记予览《学记》,曾、王二公为最,非深于学不能记,其学如此。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攷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伎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偪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巳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巳,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巳。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扺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羣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巳。至其陵夷之乆,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斵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预焉。葢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脩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州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壊不治,今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脩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厯某年也。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耶?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隠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脩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乆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乆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译论述学校的部分尤其确切。在学校祭奠先师、先圣而不设庙,这是古制;近世的制度,则只建庙祭祀孔子而没有学校。古代从京师直到乡邑,全都有学校,聚集当地百姓,让他们共同在其中学习道艺;又不能使人不知道这种学业的来源,于是有释菜、奠币的礼仪,用来表明没有忘记它的本源。既然如此,侍奉先师先圣,正是因为有学校。如今没有学校,却只建庙祭祀孔子,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有人说,孔子是百世之师,所以天下各州各县都为他建庙,这是用来报答并尊荣圣人的。圣人与天地同有德性,天地广大,万物都无法称颂其德,所以祭祀只求质朴而不加文饰。天下州县都建庙祭祀孔子,就可以称颂圣人的德吗?既然如此,古代侍奉先圣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宋朝沿袭近世的制度而不能改变,直到今天子即位,才下诏规定天下有州的地方都可以设立学校,在其中祭奠孔子,像古代那样;县里的学生满二百人的,也可以这样做。繁昌是小县,士人很少,不能达到法令规定的人数;以前虽有孔子庙,却低矮破败,不能完整保存,而且孔子门人的塑像只有颜子一人。今年夏天,夏君希道、字太初到任,便修缮并兴建它,完整塑造子夏、子路等十人的像,又整治两侧廊庑,建造供先生居住的地方,以供县中求学者使用,并写信把此事托付给他的旧友临川王某,请我记述工程开始建成的经过。如果违背上面的法令,却只想做古人所做的事,那么没有法度便会流于今天的世俗,而想效法古代的人也听不到教化的根本,这又违背了义。太初既不改变今天的法令,又没有失去古代的实质,这件事不可以不流传下去。《慈溪县学记》我读《学记》,曾公、王公的文章最好;不是深通学校之道的人,不能写出这样的记文,他们的学问就是如此。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政令和教化,所以学校一天也不能在天下消亡。古代把天下的田地划分为井田,并在党庠、遂序和国学中建立学校制度。乡射、乡饮酒,春秋举行合乐,养老、慰劳农民,尊重贤者、任用能人,考察技艺、选取言论的政事,直到接受战果、献俘、审讯囚犯等事情,无不出于学校。在这里培养天下具有智、仁、圣、义、忠、和品德的人,直到偏门、技艺、专长方面的人才,也无不培养。又选取士大夫中才干品行完美纯洁、曾经任职施政而离开职位的人,来担任教师。释奠、释菜,是为了教育人们不要忘记学业的来源;迁徙、贬逐,是为了勉励懈怠者、除去恶行。这样,士人早晚所见所闻,无不是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他们所服习的必定是仁义,所学的必定充分发挥各自的才干。一旦选取他们来充任公卿大夫和百官的候选人,他们的才能和品行都已经平素确定;士人作为候选人时,施政的方式也都是平日所见所闻的,不必等到临事学习之后才会做。古代居上位的人,事情不用忧虑便能完成,功业不用强为便能具足,关键就在这里。这就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国家、建立学校的根本意图。后世没有井田制度,学校也时有时无;大体说来,治理天下国家的事情不再都出于学校,而求学之士聚居在一起,充当师生的职位,只是讲解章句、教授文字罢了。等到这种衰败长期发展,四方的学校便废弃而改作庙宇,在天下祭祀孔子;有人雕刻木像、塑造泥像,像浮屠、道士的做法一样,塑成王者的形象。州县官吏春秋时率领属员在庙堂释奠,而求学的士人有时反而不参加。大概庙宇的兴建出于学校废弃,也是近世的制度造成的。当今天子即位若干年后,大力修明法度,革除近世不合理的做法;在这个时候,学校逐渐在天下建立起来。可是仍然规定州中士人满二百人才能立学,因此慈溪的士人不能有学校,仍旧只建孔子庙。庙宇又毁坏而无人修治。现在刘君在中向州里进言,让百姓出钱准备修建,还没有动工便离任了。当时是庆历某年。后来林君肇到任,说:‘古代为什么办学校,我不能亲眼见到;但现行法令,我不能不遵循。即便如此,我的百姓在这里也不能没有教育。’于是便依靠百姓捐的钱,在现在的位置建造孔子庙,并整治庙宇四周,建成学校宿舍和讲堂;率领县中子弟学习,起用先生杜君醇担任教师,于是学校兴盛起来。唉!林君大概是懂得治道的人吧?官吏不改变今天的法令而又不失古代的实质,这是有道之人才能做到的。林君的作为,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林君本来就是贤能的县令,而慈溪是小县,没有珍贵物产和过多的货物来招引四方游商。田地桑树的产出很优美,足以自给,没有水旱灾害的忧患。没有游商,所以当地风俗单纯而不混杂;能够自给,所以百姓谨慎守法,容易治理。我所见慈溪县的士人,也多是美好茂盛、容易成才的人。杜君是越地的隐逸君子,他的学问品行适合做人的老师。一个小县既得到贤能的县令,又得到适宜为师的人来担任教师,再凭借整饬醇厚的教化改变容易治理的风俗,提升美好而容易成才的人才,即使受到法令约束、形势限制,不能完全像古代那样办学,我仍然相信他的教化将会实行,风俗也将会形成。教化可以使风俗美善;不过必须长久以后才能达到完善,而今天的官吏从形势上说不能长久任职。我虽然为它将要实行而高兴庆幸,却又担心后来的官吏不能继承我所看到的事业。因此我推究这件事的本意,来告诫后来的官吏。

度支副使防壁题名记何等识见何等笔力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弦巳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杨偕巳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嵗时。于是书石而镵之东壁。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葢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先急,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葢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巳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嵗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葢吕君之志也。

抚州通判防见山阁记托通判与客相对之言,而又托之书以为一篇文案。通判抚州太常博士施侯为阁于其舍之西偏,既成,与客升以饮,而为之名曰「见山」,且言曰:「吾人脱于兵火,洗沐仁圣之膏泽,以休其父子者,余百年于今。天子防俭,陂池苑囿台榭之观,有堙毁而无改作,其不欲有所骚动,而思称祖宗所以悯仁元元之意,殊甚。故人得私其智力以逐于利,而穷其欲。自虽蛮夷湖海山谷之聚,大农富工豪贾之家,往往能广其宫室,髙其楼观,以与通邑大都之有力者争无穷之侈。夫民之富溢矣,吏独不当因其有余力,有以自娱乐称上施耶?又况抚之为州,山耕而水莳,牧牛马,用虎豹为地,千里而民之男女以万数者五六十。地大人众如此,而通判与之为之父母,则其人奚可不贤?虽贤,岂能无劳于为治?独无观游食飨之地以休其暇日,殆非先王使小人以力养君子之意。吾所以乐为之,就此而忘劳者,非以为吾之不肖能长有此,顾不如是不足以待后之贤者尔。」且夫人之慕于贤者,为其所乐与天下之志同而不失,然后能有余以与民,而使皆得其所愿。而世之说者曰:「召公为政于周,方春舍于蔽芾之棠,聴男女之讼焉,而不敢自休息于宫,恐民之从我者勤而害其田作之时。葢其隠约穷苦而以自媚于民如此,故其民爱思而咏歌之,至于不忍伐其所舍之棠。今《甘棠》之诗是也。」嗟乎,此殆非召公之实事,诗人之本指,特墨子之余言赘行,吝细褊迫者之所好,而吾之所不能为。于是酒酣,客皆欢,相与从容誉施侯所为,而称其言之善,又美大其阁,而嘉其所以名之者曰:「阁之上,流目而环之,则邑屋草木川原阪隰之无蔽障者,皆见。施侯独有见于山,而以为之名,何也?岂以山之在吾左右前后,若蟠若踞,若伏若骛,为独能适吾目之所观邪?其亦吾心有得于是而乐之也。」施侯以客为知言,而以书抵予。曰:吾所以为阁而名之者,如此。子其为我记之。数辞不得止,则又因吾叔父之命以取焉。遂为之记,以示后之贤者,使知夫施侯之所以为阁而名之者,其言如此。

译《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见识多么高明,笔力多么雄健。三司副使的厅壁上没有书写前人的姓名。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开始查考各类史书,从李弦以上直到查道,查得了他们的姓名;从杨偕以上,查得了他们的官职;从郭劝以下,又查得了他们任职的年月。于是把这些姓名、官职和年月刻写在石上,嵌在东墙。能够把天下众人聚合起来的,是财物;能够治理天下财物的,是法令;能够守住天下法令的,是官吏。官吏不贤良,就算有法令也没有人遵守;法令不完善,就算有财物也没有人治理。有财物却无人治理,那么田间小路、里巷中的卑贱之人,都能私自掌握取予的权势,擅自占有万物的利益,拿来同君主争夺百姓,放纵自己无穷的欲望,并不一定非要有尊贵、强悍、凶桀、势大的人才能做到这样。这样一来,天子还说没有失去他的百姓,大概也只是徒有名号罢了。即使天子想要吃蔬菜、穿破衣,使身体憔悴、内心忧愁,以求天下供给充足、自己的政令安定,我知道仍然做不到。既然如此,完善法令并选择官吏来守护它,以治理天下财物,即使是上古尧舜,也不能不把这件事放在最先、最紧要的位置,何况后世纷乱的时代呢?三司副使,是当今的大官,朝廷对他的尊崇宠信十分完备。如今理财的法令如果有不完善之处,他可以凭借职权向皇上提出意见并加以改定,并不只是守成法、吝惜财物出入、听从有司办理事务而已。他的职务既然如此,那么任用的人贤能或不肖,以及由此施于天下的利害,究竟会怎样呢?观察这些人的品行,根据他们任职的年月,来探求他们如今所表现出的政绩,再考察他们辅佐皇上治理财物的方法,那么这些人贤能还是不肖、世道安定还是败坏,我坐在那里就可以知道了。这大概就是吕君的志向。《抚州通判厅见山阁记》借通判与宾客相对交谈的话,又假托宾客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一篇文章的底稿。抚州通判、太常博士施侯在官舍西边建了一座楼阁。建成后,他和宾客登楼饮酒,并给它命名为“见山”,还说:‘我们从兵火中逃脱出来,沐浴在仁圣之君的恩泽中,使父子得以安居,到今天已经一百多年了。天子十分节俭,池塘、苑囿、台榭等景观,有的填塞毁坏了也不重新修建;他不愿有所扰动百姓,想要符合祖宗怜悯仁爱百姓的心意,这种心意十分深厚。因此百姓可以凭自己的智力和力量追逐利益,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即使是蛮夷、湖海、山谷中的聚落,或大农、富工、豪商之家,往往也能扩建宫室、增高楼台,和大城市中有力量的人争相追求无穷的奢侈。百姓既然财富充足,官吏难道不应当利用他们有余的力量,为他们提供自我娱乐的地方,以此称扬皇上的施政吗?何况抚州作为一个州,靠山地耕作、靠水地种植,放牧牛马,利用虎豹出没的山地,方圆千里,百姓男女有五六十万。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如此,而通判又作为他们的父母官,难道可以不贤能吗?即使贤能,治理事务难道能不劳苦吗?唯独没有游观、饮食宴享的地方来让官吏在空闲日子休息,大概不符合先王让小人用劳力奉养君子的本意。我之所以乐意建造它,借此忘却劳苦,并不是认为我这个不肖之人能够长久拥有它,只是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接待后来的贤者罢了。’ 况且人们仰慕贤者,是因为贤者所乐意做的事与天下人的愿望相同而又不失其道,这样才能有余力同百姓相处,使他们都得到自己所愿。可是世俗的说法却说:‘召公在周朝执政,正值春天,便在枝叶繁茂的甘棠树下办公,听取男女的诉讼,不敢在宫中自行休息,恐怕百姓跟随自己而劳作,从而耽误农时。他如此隐约自处、甘于穷苦,以取悦百姓,所以百姓爱戴并思念他,还作诗歌咏,甚至不忍砍伐他曾经停留的甘棠树。这就是今天《甘棠》诗的意思。’唉!这恐怕不是召公的真实事迹,也不是诗人的本意,不过是墨子遗留下来的多余言论和行为,是吝啬、琐细、褊狭、迫促之人的爱好,也是我不能做的事。于是酒喝得很畅快,宾客都十分高兴,共同从容地赞美施侯所做的事情,称赞他的话说得好,又赞美并扩大他这座楼阁的意义,说:‘登上楼阁,放眼环视,城邑房屋、草木、河流、原野、山坡、低湿地带,只要没有遮挡的地方,都可以看见。施侯唯独看见山,并以此为楼阁命名,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山在我们左右前后,时而盘曲,时而蹲踞,时而俯伏,时而奔驰,只有它最能适合我们眼睛所看到的景物吗?还是因为我们的心在这里有所领会,所以为此感到快乐呢?’ 施侯认为宾客的话说得知晓事理,便写信送给我,说:‘我建造楼阁并给它命名的原因,就是这样。请您替我把它记下来。’我多次推辞而不能停止,他又借我叔父的命令来请求我,于是我写下这篇记,给后来的贤者看,使他们知道施侯建造楼阁并命名的原因,他所说的话就是这样。

桂州新城记荆公学本经术,故其记文多以经术为案。侬智髙反南方,出入十有二州。十有二州之守吏,或死或不死,而无一人能守其州者。岂其材皆不足欤?葢夫城郭之不设,甲兵之不戒,虽有智勇,犹不能以胜一日之变也。唯天子亦以为任其罪者,不独守吏,故特推恩褒广死节,而一切贷其失职。于是遂推选士大夫所论以为能者,付之经畧。而今尚书户部侍郎余公靖当广西焉。冦平之明年,蛮越接和,乃大城桂州。其方六里,其木甓瓦石之材,以枚数之,至四百万有竒。用人之力,以工数之,至一十余万。凡所以守之具,无一求而有不给者焉。以至和元年八月始作,而以二年之六月成。夫其为役亦大矣。葢公之信于民也乆,而费之欲以卫其材,劳之欲以休其力。以故为是有大费与大劳,而人莫或以为勤也。古者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礼失,则夷狄横而窥中国。方是时,中国非无城郭也,卒于陵夷毁顿防灭而不捄。然则城郭者,先王有之,而非所以恃而为存也。及至喟然觉悟,兴起旧政,则城郭之脩也,又尝不敢以为后。葢有其患而图之,无其具;有其具而守之,非其人;有其人而治之,无其法。能以乆存而无败者,皆未之闻也。故文王之兴也,有四夷之难,则城于朔方,而以南仲;宣王之起也,有诸侯之患,则城于东方,而以仲山甫。此二臣之徳,协于其君,于为国之本末与其所先后,可谓知之矣。虑之以悄悄之劳,而发赫赫之名;承之以翼翼之勤,而续明明之功。卒所以攘戎狄而中国以全安者,葢其君臣如此,而守卫之有其具也。今余公亦以文武之材,当明天子承平日乆,欲补弊立废之时,镇抚一方,脩扞其民。其勤于今与周之有南仲、仲山甫葢等矣。是宜有纪也。故其将吏相与谋,而来取文将刻之城隅,而以告后之人焉。至和二年九月丙辰,羣牧判官太常博士王某记。荆川曰:「但为筑城作记,而归之根本,上说此是大议论。」

信州兴造记思周匝而亦巉画晋陵张公治信之明年,皇祐二年也。奸彊帖柔,隠诎发舒,既政大行,得以宁息。夏六月乙亥,大水。公徙囚于髙狱,命百隷戒不共有常诛。夜漏半,水破城灭,府寺苞民庐居。公趋谯门,坐其下,敇吏士以桴收民,鳏孤老癃与所徙之囚,咸得不死。丙子,水降。公从宾佐按行隠度,符县调富民水之所不至者,夫钱户七百八十六,收佛寺之积材一千一百三十有二,不足则前此公所命富民出粟以赒贫民者二十三人,自言曰:“食新矣,赒可以巳,愿输粟直以佐材费。”七月甲午,募人城水之所入垣,羣府之缺,考监军之室,立司理之狱,营州之西北亢爽之墟,以宅屯驻之师,除其故营,以时教士,刺伐坐作之法,故所无也。作驿曰饶阳,作宅曰回车,筑二亭于南门之外,左曰仁,右曰智,山水之所附也。梁四十有二舟于两亭之间,以通车徒之道。筑一亭于州门之左,曰宴月吉,所以属賔也。凡为梁一,为城垣九千尺,为屋八,以楹数之得五百五十二。自七月九日卒九月七日,为日五十八,为夫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中家以下,见城郭室屋之完,而不知材之所出,见徒之合散,而不见役使之及巳。凡故之所有,必具其所无也。廼今有之,故其经费卒不出县官之给。公所以捄灾补败之政如此,其贤于世吏逺矣。今州县之灾相属,民未病灾也,且有治灾之政出焉,弛舍之不适,裒取之不中,元奸宿豪舞手以乗民,而民始病,病极矣,吏乃始謷然自喜,民相与诽且笑之,而不知也。吏而不知为政,其重困民多如此,此予所以哀民而闵吏之不学也。由是而言,则为公之民不幸而遇害灾,其亦庻乎无憾矣。十月二十日,临川王某记。

译《桂州新城记》荆公的学问以经术为根本,所以他的记文大多用经术作为立论依据。侬智高在南方反叛,出入十二州。十二州的守吏,有的战死,有的没有死,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守住自己的州,难道他们的才干都不足吗?大概是因为没有设置城郭,没有戒备铠甲兵器,即使有智慧和勇气,也仍然不能抵挡一天之内发生的变故。只是天子也认为应当承担责任的并不只是守吏,所以特意推行恩典,褒奖并扩大对死节者的褒恤,同时一概宽免他们失职的罪过。于是便推举士大夫中众人认为有才干的人,交给他们经略广西。当时尚书户部侍郎余公靖正负责广西。贼寇平定的第二年,蛮越地区相互和好,于是大规模修筑桂州城。城的四方各六里,所用木材、砖、瓦、石头等材料,按件计算达到四百多万;使用的人力,按工役人数计算达到十多万。凡是守城所需的器具,没有一样需要索取而不能得到。工程从至和元年八月开始,到至和二年六月完成。这项工程实在很大。大概余公得到百姓信任已经很久,他想花费钱财,是为了保护民众的资材;让百姓劳作,是为了使他们将来得以休息。因此虽然有很大的费用和劳苦,却没有人认为疲惫不堪。古代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礼义一旦丧失,夷狄便会横行窥伺中原。当时中原并不是没有城郭,最终却因衰败、毁坏、破顿而被侵灭,没有人救治。既然如此,城郭虽然是先王曾经设置的,却不是依靠它来保存国家的根本。等到人们感叹而觉悟,重新兴起旧日的政事时,修筑城郭又从来不敢放在后面。大概是有了祸患却筹划应对,没有相应的器具;有了器具却没有人守卫;有了守卫的人却没有治理的方法。能够长久保存而不败亡的,我还从未听说过。因此文王兴起时,遇到四夷的祸患,便在北方修城,并任用南仲;宣王兴起时,遇到诸侯的祸患,便在东方修城,并任用仲山甫。这两位大臣的德行与他们的君主相协调,对于建国的根本、事情的先后,可以说是深知其中道理。他们以默默无闻的劳苦来成就显赫的声名,以谨慎勤勉的劳作承接并延续光明显著的功业。最终能够排斥戎狄,使中原完全安定,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君臣关系如此,并且守卫城池的器具完备。如今余公也凭文武才干,正当圣明天子承平日久、想要补救弊病、兴立废弛之事的时候,镇抚一方,修筑防御以保护百姓。他今天的勤劳,大概同周朝有南仲、仲山甫相等。这件事理应有所记载。因此他的将吏共同商议,前来请我写文章,准备刻在城角,用来告诉后代的人。至和二年九月丙辰,群牧判官、太常博士王某记。荆川说:‘只是为修筑城池写记,却把它归结到根本问题上,上升为宏大的议论。’ 《信州兴造记》思虑周全而又峭拔有力。晋陵人张公治理信州的第二年,是皇祐二年。奸强之徒被制服,柔弱之民得到安抚,隐伏的得到伸张,政事已经大为推行,百姓得以安宁休息。六月乙亥,发生大水。张公把囚犯迁到高处的监狱,命令所有差役戒备,不得共同懈怠而触犯常法。夜漏过半,洪水冲破城墙,淹没州府官署和百姓住宅。张公赶到谯门,坐在门下,命令吏卒用木筏搜救百姓;鳏夫、孤儿、老人、残废者以及迁出的囚犯,都得以不死。丙子日,洪水退落。张公和宾客僚佐巡视灾情,命县里征调富民中未被水淹的七百八十六户出钱,收集佛寺积存的材料一千一百三十二件;如果仍然不足,就让先前奉张公命令拿粮食赈济贫民的二十三名富民自己说:‘新粮已经收获,赈济可以停止了,愿意把粮食折价输送出来,以帮助支付修建材料的费用。’七月甲午,招募人力修筑洪水流入处的城墙、各座府衙的缺损,查勘监军的房舍,修建司理狱,营造州城西北高亢爽朗之地,作为驻军住所;拆除旧营,按时训练士卒,教授刺击、砍伐、坐下、起立等军法,这些都是过去没有的。建造驿站,名叫饶阳;建造住宅,名叫回车;在南门外修筑两座亭子,左边叫仁,右边叫智,依附山水而建。在两亭之间架设四十二艘船组成的浮桥,以沟通车马行人的道路。在州门左边修筑一座亭子,名叫宴月吉,用来接待宾客。总共修建浮桥一座,城墙九千尺,房屋八所,按柱子计算共五百五十二根。从七月九日到九月七日,共五十八天,使用夫役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人。中等人家以下的百姓,只看见城郭、房屋完整,却不知道材料从哪里来;只看见劳役队伍聚集和解散,却看不见劳役怎样影响自己。凡是原来已有的东西,都一定补足它所缺少的部分。现在这些工程得以完成,所以全部经费最终没有超出县官所能供给的范围。张公这样救灾补败的政绩,远远胜过世上的一般官吏。如今州县的灾害接连不断,百姓起初还没有因灾害而困苦;可是治理灾害的政令一旦出台,安置不适当,征取不恰当,元凶、奸人和惯于横行的豪强便趁机欺凌百姓,百姓这才开始受苦。等到苦难极重,官吏才开始傲然自喜,百姓共同诽谤并嘲笑他们,而官吏自己还不知道。官吏却不知道怎样施行政务,因而使百姓更加困苦,往往就是这样。这正是我哀怜百姓、忧悯官吏不学习的原因。由此说来,做张公治下的百姓,即使不幸遇到灾害,也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十月二十日,临川王某记。

余姚县海塘记以谢景初所自言为领袖自云柯而南至于某,有隄若千尺,截然令海水之潮汐不得冒其旁田者,知县事谢君为之也。始隄之成,谢君以书属予记其成之始,曰:「使来者有考焉,得卒任完之以不隳。」谢君者,阳夏人也,字师厚,景初其名也。其先以文学称天下,而连世为贵人,至君遂以文学世其家。其为县,不以材自负,而忽其民之急。方作隄时,嵗丁亥十一月也,能亲以身当风霜氛雾之毒,以勉民作,而除其菑,又能令其民翕然皆劝趋之,而忘其役之劳,遂不逾时以有成功。其仁民之心,效见于事如此,亦可以已,而犹自以为未也。又思有以告后之人,令嗣续而完之,以永其存。善夫!仁人长虑却顾,图民之灾如此其至,其不可以无传。而后之君子考其传,得其所以为,其亦不可以无思。而异时,予尝以事至余姚,而君过予,与予从容言天下之事。君曰:「道以闳大隠密,圣人之所独鼓万物以然而皆莫知其所以然者,葢有所难知也。其治政教令施为之详,凡与人共而尤丁宁以急者,其易知较然者也。通涂川,治田桑,为之隄防沟浍渠川,以御水旱之灾,而兴学校,属其民人相与习礼乐其中,以化服之,此其尤丁宁以急而较然易知者也。今世吏者,其愚也固不知所为,而其所谓能者,务出竒为声威,以惊世震俗,至或尽其力以事刀笔簿书之间而已,而反以谓古所为尤丁宁以急者,吾不暇以为,吾曾为之而曾不足以为之,万有一人为之,且不足以名于世而见谓材,嘻其可叹也!」夫为天下国家且百年,而胜残去杀之效则犹未也,其不出于当时。予良以其言为然。既而闻君之为其县,至则为桥于江,治学者以教养县人之子弟。既而又有隄之役,于是又信其言之行而不予欺也。已为之书其隄事,因并书其言终始,而存之以告后之人。庆厯八年七月日记。

通州海门兴利记荆公之文本经术处多余读豳诗,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嗟乎!豳之人帅其家人,戮力以聴吏。吏推其意以相民,何其至也!夫喜者,非自外至,乃其中心固有以然也。既叹其吏之能民,又思其君之所以待吏,则亦欲善之心出于至诚而已。葢不独法度有以敺之也。以赏罚用天下,而先王之俗废。有士于此,能以豳之吏自为,而不茍于其民,岂非所谓有志者邪?以余所闻,吴兴沈君兴宗海门之政,可谓有志矣。既隄北海七十里以除水患,遂大浚渠川,酾取江南以灌义宁等数乡之田。方是时,民之垫于海呻吟者相属,君至则寛禁缓求以集流亡。少焉,诱起之以就功,莫不蹶蹶然奋其惫而来也。由是观之,茍诚爱民而有以利之,虽创残穷敝之余,可勉而用也。况于力足者乎?兴宗好学知方,竟其学,又将有大者焉。此何足以尽吾沈君之才?抑可以观其志矣。而论者或以一邑之善不足书之,今天下之邑多矣,其能有以遗其民而不愧于豳之吏者,果多乎?不多,则予不欲使其无传也。至和元年六月六日,临川王某记。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八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八

记

扬州新园亭记简而有法周而能解诸侯宫室台榭讲军实容俎豆各有制度扬古今大都方伯所治处制度狭庳军实不讲俎豆无以容不以偪诸侯哉宋公至自丞相府化清事省喟然有意其图之也今太常刁君实集其意防公去镇郓君即而考之占府干隅夷茀而基因城而垣并垣而沟周六百步竹万个覆其上故髙亭在垣东南循而西三十軏作堂曰爱思道僚吏之不忘宋公也堂南北乡袤八筵广六筵直北为射埒列树八百本以翼其旁宾至而享吏休而宴于是乎在又循而西十有二軏作亭曰▯武南北乡袤四筵广如之埒如堂列树以乡嵗时教士战射坐作之法于是乎在始庆厯二年十二月某日凡若干日卒功云初宋公之政务不烦其民是役也力出于兵材资于官之饶地瞰于公宫之隙成公志也噫扬之物与监东南所规仰天子宰相所垂意而选继乎宜有若宋公者丞乎宜有若刁君者金石可弊此无废已

译《余姚县海塘记》以谢景初亲自叙述的事情作为文章的纲领。从云柯向南到某地,有一条长约若干尺的堤坝,截然挡住海水潮汐,使它不能漫过旁边的田地,这是知县事谢君修筑的。堤坝刚建成时,谢君写信托我记载工程开始建成的经过,说:‘让后来的人有所考察,能够最终接任并修缮它,使它不致毁坏。’谢君是阳夏人,字师厚,景初是他的名。他的祖先以文学闻名天下,连续几代都成为贵人,到谢君时,仍凭文学使家业世代相承。他做县令,不以才干自负,却忽视百姓的急难。当时修堤,是丁亥年十一月;他能够亲自冒着风霜雾气的侵害,以此勉励百姓劳作,并消除他们的灾害;又能使百姓全都一致地踊跃前往,忘记劳役的辛苦,于是没有超过期限便取得成功。他爱护百姓的心,在事情上的表现就是这样,原本也可以止于此了,但他仍认为还没有完成。又想到应当把这件事告诉后人,让后继者继续把工程修完,使它永远保存。好啊!仁人长远谋划、回顾往事,为百姓考虑灾害竟然周到到这个地步,这件事不能不流传;后来的君子考察这篇记载,了解他这样做的原因,也不能不加以思考。从前我曾因事到余姚,谢君来拜访我,同我从容谈论天下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尺〕 谢君说:‘道理宏大而幽深隐秘,是圣人独自把握、使万物如此而万物都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的东西,大概有难以知晓之处。至于治理政事、教化、命令和施行的详细事务,凡是与人共同参与而又特别反复郑重、急切要求的,都是容易知道、明白显著的事情。疏通道路和河流,治理田地桑树,修筑堤防、沟、浍、渠、川来抵御水旱灾害,又兴办学校,召集百姓在其中共同学习礼乐,以便教化使他们归服,这些都是特别反复郑重、急切要求而且明白易知的事情。如今世上的官吏,愚蠢的本来不知道该做什么;所谓能干的,却致力于出奇制胜、制造声威来惊动世俗,甚至有的把全部力量用在刀笔文书、簿册案牍之间罢了,反而说古人所做的那些最为郑重急切的事情,我没有时间去做;我曾经做过,却不值得一提;万一有人做了,也不足以在世上称道,不能被认为有才。唉,这真是可叹啊!’一个人治理天下国家将近百年,制服残暴、停止杀戮的功效却仍未出现,这些事情不能出自当时的官吏。我确实认为他说得对。后来我听说谢君治理这个县,一到任就修桥于江上,整治学校来教育和养育县中子弟;后来又有修筑海塘的工程,于是我更加相信他的话确实实行了,没有欺骗我。我已经写下他的海塘事迹,于是把他这番话的始末也一并写下来,保存它以告诫后代。庆历八年七月某日记。《通州海门兴利记》荆公文章中依据经术立论的地方很多。我读《豳诗》,读到‘他的妻子儿女把饭送到南亩,田畯来到便欢喜’。唉!豳地的百姓带领家人,合力听从官吏。官吏推求君主的心意来帮助百姓,竟周到到了这种地步!所谓欢喜,并不是从外部而来,而是他们内心本来就有这样的情感。既赞叹官吏能够体恤百姓,又想到君主用来对待官吏的方式,也不过是希望官吏行善的心出于至诚罢了,大概不只是靠法度来驱使他们。后来用赏罚治理天下,先王的风俗便废弃了。有这样一个士人,能够把豳地的官吏作为自己的榜样,不苟且对待百姓,难道不是所谓有志之士吗?据我所听说,吴兴人沈君兴宗治理海门,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他先修筑北海七十里的堤坝来消除水患,接着大力疏浚沟渠河川,引取江南之水灌溉义宁等数乡的田地。当时百姓被海水淹没、呻吟相连,沈君到任后便放宽禁令,减缓征求,以招集流亡百姓。不久又诱导、发动他们来参加工程,没有人不振作精神,鼓起疲惫的力量赶来。从这里看来,只要真心爱护百姓,并且有办法给他们带来利益,即使是在遭受创伤、残破、穷困、疲敝之后,也可以勉励他们发挥力量。何况是力量充足的时候呢?兴宗喜好学习,懂得治道,完成学业后,还将有更大的作为。这些事情哪里足以穷尽我所说沈君的才干呢?或者说,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志向了。评论的人有的认为,一个县的善政不足以写下来;可是今天天下的县那么多,能够给百姓留下事业而不愧于豳地官吏的,果真很多吗?并不多,所以我不愿让这件事没有流传。至和元年六月六日,临川王某记。《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八 明代茅坤撰。《临川文钞》八 记 《扬州新园亭记》简洁而有法度,周详而能解释清楚。诸侯的宫室、台榭,用来讲习军事实务、容纳俎豆礼器,各有制度。扬州是古今的大都,是方伯治理的地方;但制度狭窄低矮,军事实务没有讲习,俎豆礼器也无处容纳,难道不是使诸侯受到逼迫吗?宋公从丞相府来到扬州,政教清简,事务减少,感叹着有意筹划这件事。如今太常刁君实汇集宋公的意旨,宋公离开郓镇后,刁君便到任考察,占据州府东北角,铲平荒草,依城筑墙,沿墙开沟,周长六百步;在墙上覆盖竹木,共种竹一万竿。原有高亭在城墙东南,沿墙向西三十轨,建堂名为‘爱思’,表示僚吏不忘宋公。堂面向南北,长八筵、宽六筵;正北面修建射箭场,排列树木八百株,作为两旁屏翼。宾客到来便在这里宴享,官吏休息便在这里设宴。又沿墙向西十二轨,建亭名为‘隶武’,面向南北,长四筵,宽度与之相同,射箭场也相同;排列树木朝向射场,按照时令在这里训练士卒战斗、射箭、坐下、起立等法则。工程开始于庆历二年十二月某日,共经过若干天而完成。起初宋公执政,务求不烦扰百姓;这次工程,劳力出自军队,材料取自官府的富余,土地利用公宫的空隙,完成了宋公的志愿。唉!扬州的物产和地位,是东南各地所仰赖的,也是天子和宰相所关注的;应当有像宋公这样的人来辅佐,也应当有像刁君这样的人来继承。即使金石都磨损了,这项事业也不会废弃。

芝阁记荆公本色之佳处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锡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捜而逺采,山农野老,攀縁徂▯,以上至不测之髙,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絶,幽穷隠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间,葢几于尽矣。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徳,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竒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太丘陈君学文而好竒,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葢其好竒如此!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

君子斋记宋文之格,不入西汉处,正在此;而宋人之所自以为得,亦在此。天子诸侯谓之君,卿大夫谓之子。古之为此名也,所以命天下之有徳。故天下之有徳,通谓之君子。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位而无其徳,可以谓之君子,盖称其位也。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徳而无其位,可以谓之君子,葢称其徳也。位在外也,遇而有之,则人以其名予之,而以貌事之。徳在我也,求而有之,则人以其实予之,而心服之。夫人服之以貌而不以心,与之以名而不以实,能以其位终身而无谪者,盖亦幸而已矣。故古之人以名为羞,以实为慊,不务服人之貌,而思有以服人之心。非独如此也,以为求在外者,不可以力得也,故虽穷困屈辱,乐之而弗去。非以夫穷困屈辱为人之乐者在是也,以夫困穷屈辱不足以防吾心为可乐也已。河南裴君主簿于洛阳,治斋于其官,而命之曰「君子」。裴君岂慕夫在外者而欲有之乎?岂以为世之小人众,而躬行君子者独我乎?由前则失已,由后则失人。吾知裴君不为是也,亦曰勉于徳而已。葢所以牓于其前,朝夕出入观焉,思古之人所以为君子,而务及之也。独仁不足以为君子,独智不足以为君子。仁足以尽性,智足以穷理,而又通乎命,此古之人所以为君子也。虽然,古之人不云乎?「徳輶如毛,毛犹有伦,未有欲之而不得也。」然则裴君之为君子也,孰御焉?故余嘉其志,而乐为道之。

石门亭记题虽小而议论却大石门亭在青田县若干里,令朱君为之。石门者,名山也。古之人咸刻其观游之感槩留之山中。其石相望,君至而为亭,悉取古今之刻立之亭中。而以书与其甥之壻王某,使记其作亭之意。夫所以作亭之意,其直好山乎?其亦好观游眺望乎?其亦于此问民之疾忧乎?其亦燕闲以自休息于此乎?其亦怜夫人之刻暴剥偃踣而无所庇障且泯灭乎?夫人物之相好恶,必以类。广大茂美,万物附焉以生,而不自以为功者,山也好山,仁也。去郊而适野,升髙以逺望,其中必有槩然者。书不云乎?“予耄逊于荒。”诗不云乎?“驾言出逰,以写我忧。”夫环顾其身,无可忧而忧者,必在天下。忧天下亦仁也。人之否也,敢自逸至?即深山长谷之民,与之相对接而交言语,以求其疾忧。有其壅而不闻者乎?求民之疾忧,亦仁也。政不有小大,不以徳,则民不化服。民化服,然后可以无讼。民不无讼,令其能休息无事优游以嬉乎?古今之名者,其石幸在,其文信善,则其人之名与石且传而不朽。成人之名而不夺其志,亦仁也。作亭之意,其然乎?其不然乎?

鄞县经游记县令如此知非俗吏已庆厯七年十一月丁丑,余自县出,属民使浚渠川,至万灵乡之左界,宿慈福院。戊寅,升鸡山,观碶工凿石,遂入育王山,宿广利寺。雨不克东,辛已,下灵岩浮石湫之壑,以望海而谋作斗门于海滨,宿灵岩之旌教院。癸未,至芦江,临决渠之口,转以入于瑞岩之开善院,遂宿。甲申,逰天童山,宿景徳寺。质明,与其长老瑞新上石望玲珑岩,须猿吟者久之而还,食寺之西堂,遂行至东吴,具舟以西。质明,泊舟堰下,食大梅山之保福寺荘。过五峰,行十里许,复具舟以西,至小溪,以夜中,质明,观新渠及洪水湾,还食普寜院。日下昃,如林村,夜未中,至资夀院。质明,戒桃源、清道二乡之民以其事,凡东西十有四乡,乡之民毕已受事,而余遂归云。

译《芝阁记》荆公文章最具本色、最美好的地方。祥符年间,封禅泰山,用文章向天下表明太平,四方拿灵芝来报称祥瑞的,数以万计。那些大官,天子就赐给诏书来宠幸嘉奖;小官和百姓,则总是赏赐金帛。当时,那些希求世间罕有之物而有势力的大臣,穷尽搜寻,远方采集;山农野老攀援跋涉,向上直到不可测量的高处,向下直到涧溪壑谷,凡山崩石裂、幽深穷僻、隐藏隐伏、人迹不能通达之处,往往都去搜求。这样一来,灵芝出现在九州四海之间的地方,大概几乎被找遍了。到了当今皇上即位,谦逊退让,不以祥瑞自居,从大臣起便不敢谈论封禅;诏令有关部门,凡以祥瑞来报告的,一概不许接纳。于是神奇的产物,消失隐藏,委弃遮蔽在蒿藜榛莽之间,山农野老也不再知道它是祥瑞。由此可知,因一时的好恶,便能造成天下的风俗,何况实行先王的政治呢?太丘陈君爱学习文章而喜好奇异之物,灵芝生在庭院中,他能认出是灵芝,可惜它可以献上却无人接受,所以在住宅东边偏处筑阁,把它拾取收藏起来。他喜好奇异之物,大概就是这样!唉!灵芝是同一种东西,有时被天子看重,有时被士人看重,有时却被普通百姓辱弃,难道不都是因为时势吗?士人有道,本来不应把心思放在贵贱上,但最终使人贵贱不同的原因,和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这就是我因此感叹的原因。《君子斋记》宋代文章的格调不能进入西汉文章之处,正是在这里;而宋人自己认为有所收获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天子、诸侯称为“君”,卿、大夫称为“子”。古人用这个名称,是用来命名天下有德之人的。因此天下有德之人,通常都称为君子。有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地位却没有相应的德,可以称为君子,这是称说他的地位;有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德却没有相应的地位,也可以称为君子,这是称说他的德。地位在自身之外,偶然得到它,人们便把这个名号给他,并且表面上侍奉他。德在自身之中,求取而拥有它,人们便把这个实际的称誉给他,并且内心服从他。别人只是表面服从而不是内心服从,给他名号而没有实际,能够凭借他的地位终身不受责罚,大概也只是幸运罢了。所以古人以拥有虚名为羞耻,以拥有实际德行为满足,不致力于使人表面服从,而思考怎样使人内心服从。不仅如此,他们认为,追求在外部的地位,是不能靠力量取得的,所以即使穷困屈辱,也以守道为乐而不离弃。并不是认为穷困屈辱本身是人的快乐所在,而是认为困穷屈辱不足以阻止我内心所认为的快乐罢了。河南裴君在洛阳任主簿,在官署中修建斋舍,并把它命名为“君子”。裴君难道是羡慕那种外在的地位,想要得到它吗?难道是认为世上的小人很多,而亲身实行君子之道的只有自己吗?依照前一种想法,就是失去了自己;依照后一种想法,就是失去了别人。我知道裴君不是为了这些,也只是要勉力修养德行罢了。大概是因为把“君子”二字悬挂在斋舍前面,早晚进出都能看见,便思考古人之所以成为君子的道理,努力达到那种境界。只有仁,不能成为君子;只有智,也不能成为君子。仁足以尽其本性,智足以穷究事理,并且还通晓天命,这才是古人所以成为君子的原因。虽然如此,古人不是说过吗:“德行轻得像毛,毛尚且有条理可比,没有想求取它却得不到的。”既然如此,裴君成为君子,谁能阻挡呢?所以我赞美他的志向,并乐意为他说明这个道理。《石门亭记》题目虽小,议论却很大。石门亭在青田县城外若干里处,是县令朱君修建的。石门,是有名的山。古人都把游览观赏时的感慨刻下来,留在山中。山上的石刻彼此相望,朱君到任后修建亭子,把古今石刻全部取来,立在亭中。他又写信给外甥女婿王某,请他记述修建亭子的用意。修建亭子的用意,难道只是喜爱山吗?难道也喜爱观游眺望吗?难道也想在这里询问百姓的疾苦忧患吗?难道也想在这里安闲休息、自得其乐吗?难道也怜悯那些人的石刻暴露剥蚀、倒卧倾覆,没有庇护遮挡而且即将泯灭吗?人与物彼此相投合或相厌恶,必定是因为性质相同。广大、茂盛、美好,万物都依附它而生长,却不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劳,这是山的美好;仁也是这样。离开郊外到野地去,登上高处远望,心中一定会有所感慨。《尚书》不是说过“我年老了,退居荒野”吗?《诗经》不是说过“驾车出游,来抒发我的忧愁”吗?环顾自身而没有个人忧患却仍然忧愁的人,他所忧虑的必定在天下。忧虑天下,也是仁。人如果还处在困厄之中,怎么敢自行安逸呢?即使是深山长谷中的百姓,也要同他们面对面交谈,来寻求他们的疾苦忧患。难道会有他们的壅塞困苦而自己听不到的吗?寻求百姓的疾苦忧患,也就是仁。政治无论大小,如果不凭借德行,百姓就不会受到教化而归服。百姓受到教化而归服,然后才可以没有诉讼。百姓不能没有诉讼,县令难道能够休息无事、悠闲游乐吗?古今的名人,如果他的石刻有幸保存,而文章确实写得好,那么这个人的名声就会同石刻一起流传而不朽。成全人的名声而不夺取他的志向,也就是仁。修建亭子的用意,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鄞县经游记》县令能这样做,可知他已经不是庸俗的官吏了。庆历七年十一月丁丑日,我从县城出发,召集百姓,让他们疏浚渠川,到了万灵乡的西界,住在慈福院。戊寅日,登上鸡山,观看水利工程凿石,于是进入育王山,住在广利寺。因下雨不能向东行进,辛巳日,下到灵岩浮石湫的山谷,眺望大海,筹划在海滨修建斗门,住在灵岩的旌教院。癸未日,到了芦江,来到决渠的渠口,转而进入瑞岩的开善院,于是住在那里。甲申日,游览天童山,住在景德寺。天刚亮时,和寺院长老瑞新登上石望玲珑岩,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猿啼,便返回,在寺院西堂用饭,然后走到东吴,准备船只向西行。天刚亮时,船停泊在堰下,在大梅山保福寺的庄院用饭。经过五峰,走了约十里,再次准备船只向西行,到了小溪;因为已是夜里,天亮时观看新渠和洪水湾,回来在普宁院用饭。太阳西斜时,到了林村;夜未过半,到了资寿院。天亮时,告诫桃源、清道二乡的百姓办理这件事。东西共十四乡,乡里的百姓都已经接受了任务,我于是回去了。

逰襃禅山记逸兴满眼而余音不絶襃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襃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襃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襃之庐冡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葢音谬也。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逰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竒。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葢予所至,比好逰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葢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逰之乐也。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逰者众;险以逺,则至者少。而世之竒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逺,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已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予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玊,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抚州祥符观三清殿记▯严临川之州城,横溪上,西出。出城之上有宫,岿然。溪之沄沄,流过其下。东南之山,皆在其门户牕牖之间者,曰祥符观。观之中有屋,四注,深五十五尺,广七十二尺。陛之髙,居深十八分之一。楹二十有四,门两夹窻。中象三,旁象二十有六者,曰三清殿。用其师之説以动人,而能有此者,曰道士黎自新。出其力以归于道士之说而卒成此者,曰里之人邓佺佺之子表。故常与予逰,予之归,表语其父之事,而乞予文。予不能拒也。夫用其师之说以动人者,道士也。予力顾出道士下,复何云哉。

扬州龙兴讲院记占地歩予少时客游金陵,浮屠慧礼者従予游。予既吏淮南,而慧礼得龙兴佛舍,与其徒日讲其师之说。尝出而过焉,库屋数十椽,上破而旁穿。侧出而视,后则榛棘出人,不见垣端,指以语予曰:「吾将除此而宫之。虽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后必求时之能行吾道者付之,愿记以示后之人,使不得私焉。」当是时,礼方丐食饮以卒日,视其居枵然,余特戏曰:「姑成之,吾记无难者。」后四年来曰:「昔之所欲为,凡百二十楹,赖州人蒋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盖慧礼者,予知之,其行谨洁,学博而才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难也。今夫衣冠而学者,必曰自孔氏,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离性禁欲若彼之难也。而士之行可一乡、才足一官者常少,而浮屠之寺庙被四海,则彼其所谓材者,寜独礼耶?以彼之材,由此之道,去至难而就甚易,宜其能也。呜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

真州长芦寺经藏记识逺西域有人焉,止而无所系,观而无所逐。唯其无所系,故有所系者守之;唯其无所逐,故有所逐者从之。从而守之者,不可为量数;则其言而应之,议而辨之也,亦不可为量数。此其书之行乎中国,所以至于五千四十八巻而尚未足以为多也。真州长芦寺释智福者,为髙屋建大轴,两轮而栖匦于轮间,以藏五千四十八巻者,其募钱至三千万,其土木丹漆珠玑万金之闳壮靡丽,言者不能称也,唯观者知焉。夫道之在天下,莫非命而有废兴时也。知出之有命,兴之有时,则彼所以当天下贫窭之时,能独鼓舞得其财,以有所建立。每至于此,葢无足以疑智福有才略,善治其徒众,从余求识其成,于是乎书。

译《游褒禅山记》逸兴充满眼前,余音久久不绝。褒禅山也叫华山。唐代和尚慧褒当初在这里筑舍,死后又葬在这里,因此后来把这座山命名为褒禅山。如今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的居舍和坟墓。距禅院向东五里,所谓华山洞,是因为它在华山的南面而得名。距山洞一百多步,有一块石碑倒在路旁,碑文已经模糊磨灭,只有碑上所刻的字还可以辨认,写着“花山”。现在把“华”读作“华实”的“华”,大概是读音错误。洞口下面平坦开阔,有泉水从旁边涌出,来此记游的人很多,这就是所谓前洞。从山路向上走五六里,有个幽深的洞穴,进入其中非常寒冷;询问它有多深,那些喜欢游览的人也不能走到尽头,所以称为后洞。我和四个人拿着火把进入,进入越深,前进越困难,而所看到的景象也越奇异。有个人感到疲惫想要出来,说:“再不出去,火把就要烧完了。”于是我便和他一起出来。大概我所走到的地方,比起那些喜欢游览的人还不到十分之一;可是从洞的左右进来并题字记游的人已经很少了。大概越往深处走,到达的人就越少。当时,我的体力还足以继续进入,火把也还足以照明。已经出来以后,有人责怪那个想出来的人,我也后悔跟随他出来,不能尽情享受这次游览的乐趣。于是我有所感叹: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所收获,是因为他们探求思考得深,而且无处不在用心。平坦而又近的地方,游人就多;险峻而又遥远的地方,到达的人就少。可是世上奇伟、瑰怪、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常在险峻遥远之处,是人们很少到达的地方,所以没有志向的人不能到达。有了志向,又不随从别人而停止,但是力量不足,也不能到达。有志向和力量,又不随从别人而懈怠,到了幽深昏暗、令人迷惑的地方,却没有外物来帮助,也不能到达。然而力量足以到达,却在别人看来可以讥笑,在自己看来也会后悔;尽了自己的志向,却不能到达的人,便可以没有悔恨了,谁还能讥笑他呢?这就是我这次游览的收获。我对于那块倒在路旁的石碑,又因此感叹古代书籍不能保存,后世把它的流传弄错却没有人能够说明真相,这类事情哪里说得尽呢!这就是求学的人不可以不深入思考,并且谨慎取舍资料的原因。同行的四个人是:庐陵萧君圭,字君玉;长乐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国,字平父;安上,字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抚州祥符观三清殿记》严肃庄重。临川的州城横跨溪水,向西伸展。出城后向上走,有一座高耸的道宫。溪水浩浩荡荡地流过它下面。东南面的山,都在它门窗之间可以望见,这座道观叫祥符观。道观中有一座屋宇,四面坡屋顶,进深五十五尺,面宽七十二尺。台阶的高度,是进深的十八分之一。柱子二十四根,正门两旁各有窗。中间塑像三尊,两旁塑像二十六尊,这就是三清殿。借助他师父的学说来感动人心,并能建成这座殿宇的,是道士黎自新。出资出力而归功于道士的主张,最终建成此殿的,是乡里人邓佺佺的儿子邓表。他过去常和我游玩,我回乡时,邓表讲述他父亲的事,请求我写文章。我不能拒绝。至于借助自己师父的学说来感动人的,是道士;我的力量反而还出在道士之下,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扬州龙兴讲院记》占地尺寸。我年轻时客居游历金陵,和尚慧礼跟随我游学。我后来在淮南任职,慧礼得到龙兴寺的僧舍,便每天和他的弟子讲说他师父的学说。他曾出来经过那里,库房有几十根椽子,屋顶破损,旁边也穿漏了。我从侧面出来观看,后面荆棘长得高过人头,看不见墙的尽头。他指着那里对我说:“我将要除去这些荆棘,在这里建造宫舍。不过,建成后不是把它私自占为己有;将来一定要寻找当时能够实行我佛道的人交给他。希望你写下来给后人看,使他们不能把它据为私有。”那时,慧礼正靠乞求饮食来度日,看他的居处空空荡荡,我特意开玩笑说:“姑且把它建成,我写文章并不难。”四年后,他来对我说:“从前想要建造的房屋,共有一百二十楹,依靠州人蒋氏的力量,已经全部建成了,何不写篇文章记述呢?”唉!他是多么能干啊!慧礼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品行谨慎清白,学问广博而才思敏捷,最后又能做到不把寺院据为己有,因此建成这座寺院并不难。如今那些穿戴衣冠、学习儒术的人,必定说自己出自孔氏;孔氏之道容易实行,并不像慧礼那样需要苦身窘形、离弃性欲、禁止欲望那么艰难。然而,士人的品行能够成为一乡表率、才能足以任一官职的,常常很少;而佛寺遍布天下,那么他们所谓有才能的人,难道只有慧礼吗?凭借他们那样的才能,沿着这样的道路,避开极难的事情而选择很容易的事情,当然应该能够成功。唉!儒道在这里失去的东西,佛道在那里却得到了,看来是有原因的吧。《真州长芦寺经藏记》识见深远。西域有这样一种人:安止而不受外物牵系,观察而不被外物驱逐。正因为他不受牵系,所以有牵系的人反而守护他;正因为他不被驱逐,所以有追逐对象的人反而跟随他。跟随并守护他的人,无法计算数目;那么对他的言论作出应答,对他的主张进行议论辨析的人,也无法计算数目。这就是佛书在中国流传,最终达到五千四十八卷却还不能算多的原因。真州长芦寺的僧人释智福,建造高大的屋架,设置两轮,把书匣安放在两轮之间,用来收藏五千四十八卷佛经。他募得的钱达到三千万,土木、丹漆、珠玑等费用,以及建筑的宏伟华丽,非言语所能形容,只有亲眼观看的人才知道。道存在于天下,没有什么不是由天命决定,也都有兴衰的时机。知道佛道传播有天命、兴盛有时机,那么智福能够在天下贫困的时候独自鼓舞众人,募得财物,从而有所建设,也就不奇怪了。每当想到这里,大概没有什么足以让人怀疑智福有才略、善于治理他的徒众。他向我请求为他的经藏落成之事作记,于是我写下了这篇文章。

大中祥符观新修九曜阁记某自扬州归,与叔父防京师。叔父曰:“大中祥符观所谓九曜者,道士丁用平募民钱为堂庖庑,已又为阁,置九曜像其下。从吾乞汝文记其年时,汝为之。”临川之城中,东有大丘,左溪水,水南出而北并于江。城之东以溪为隍,吾庐当丘上,北折而东百步为祥符观。观防溪水,东南之山不奄乎人家者可望也。某少时固尝从长者游而乐之,以为溪山之佳,虽异州乐也。况吾父母之州,而又去吾庐为之近者耶?虽其身去为吏,独其心不须臾去也。今道士又新其居以壮观游阁焉,使游者得以穷登望之胜,使可望者不唯东南而已,岂不重可乐邪?道士之所为,几吾之所乐,而命吾文又叔父也。即欲已得邪?惜乎!安得与州之君子者游焉,以忘吾忧而慰吾思耶?阁成之日,某年月日也。

抚州招僊观记小小结搆自有逺山景态招僊观在安仁郭西四十里。始作者与其嵗月,予不知也。祥符中尝废,废四五十年,而道士全自明以医游其邑,邑之疾病者赖以治,而皆忧其去。人相与言州出材力,因废基筑宫而留之。全与其从者一人,为留而观复兴。全识予舅氏,而因舅氏以乞予书其复兴之嵗月。夫宫室、器械、衣服、饮食,凡所以生之具,须人而后具,而人不须吾以足。惟浮屠、道士为然,而全之为道士,人须之而不可以去也。其所以养于人也,视其党,可以无媿矣。予为之书,其亦可以无媿焉。庆厯七年七月,复兴之嵗月也。

庐山文殊像现瑞记亦奇番阳刘定尝登庐山,临文殊金像所没之谷,睹光明云瑞,图示临川王某,求记其事。某曰:「有有以观空,空亦幻;空空以观有,幻亦实。幻实果有辨乎?然则如子所睹,可以记,可以无记,记无记果亦有辨乎?」虽然,子既图之矣,余不可以无记也。定以熙寜元年四月十日,十年九月二十七日睹。某以元丰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记。荆公之文,其长在简古,而多深沈之思。读《孟尝君传》,与此等记尤可见。

涟水军淳化院经藏记有斡旋处道之不一久矣。人善其所见,以为教于天下,而传之后世。后世学者,或徇乎身之所然,或诱乎世之所趋,或得乎心之所好。于是圣人之大体分裂而为八九。博闻该见有志之士,补苴调胹,冀以就完,而力不足,又无可为之地,故终不得。葢有见于无思无为,退藏于密,寂然不动者,中国之老荘,西域之佛也。既以此为教于天下,而传后世,故为其徒者多寛平而不忮,质静而无求。不忮似仁,无求似义。当士之夸漫盗夺,有已而无物者多于世,则超然髙蹈,其为有似乎吾之仁义者,岂非所谓贤于彼而可与言者邪?若通之瑞新,闽之懐琏,皆今之为佛,而超然吾所谓贤而与之逰者也。此二人者,既以其所学自脱于世之淫浊,而又皆有聪明辩智之材,故吾乐以其所得者间语焉,与之游忘日月之多也。琏尝谓余曰:「吾徒有善因者,得屋于涟水之城中,而得吾所谓经者五千四十八巻于京师,归市匦而藏诸屋,将求能文者为之书其经藏者之嵗时,而以子之爱我也。故使其徒来属,能为我强记之乎?」善因者葢尝为屋于涟水之城中,而因瑞新以求予记其嵗时,予辞而不许者也。于是问其藏经之日某年月日也。夫以二人者与余逰,而善因属我之勤,岂有他哉?其不可以终辞,乃为之书,而并告之所以书之意,使镵诸石。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九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九

论

周公论

译《大中祥符观新修九曜阁记》我从扬州回来,和叔父防一起住在京师。叔父说:“大中祥符观所说的九曜,是道士丁用平募集百姓的钱建造堂屋、厨房和廊庑,后来又建了楼阁,在楼阁下安置九曜神像。你叔父我请求你写篇文章,记载它建成的年月,你替我写吧。”临川城中,东面有一座大丘,左边有溪水;溪水向南流出,又向北与长江并流。城东以溪水作护城河,我的房屋正坐落在丘上;向北转而向东一百步就是祥符观。祥符观临近溪水,东南的山峦不会被人家遮蔽,可以在这里望见。我年轻时本来就曾跟随长者来这里游玩,并以为这里溪山的美景,即使在别的州也难以相比。何况这是我父母所在的州,而且又离我的房屋很近呢?虽然我的身体离开这里去做官,只有我的心一刻也没有离开。如今道士又翻新他的居所,修建壮观的楼阁,使游览的人能够尽情登临,观赏登高远望的胜景,使可以望见的景物不只是东南方向,这难道不是更加令人快乐吗?道士所做的事,正合乎我的乐趣,而命我作文的又是叔父。难道想就此满足吗?可惜啊!怎样才能同州中的君子们一起游览,以忘却我的忧愁,慰藉我的思念呢?楼阁建成的日子,是某年某月某日。《抚州招仙观记》小小的建筑,自有远山的景致和姿态。招仙观在安仁县城西四十里处。最初是谁创建的、创建于什么年月,我不知道。祥符年间曾经废弃,废弃了四五十年;道士全自明凭借医术游历到安仁县,县中患病的人依靠他得到医治,都担心他离去。众人相互商议,请州里出资出力,便依照废弃的旧址修建道宫来留住他。全自明和他的一个随从,为了留下来,便使道观重新兴盛起来。全自明认识我的舅父,于是通过舅父请求我写下道观复兴的年月。宫室、器械、衣服、饮食,凡是用来维持生活的东西,都必须依靠人才能具备;但人却不必依靠我才能生活满足。和尚、道士往往如此,而全自明作为道士,百姓需要他,不能让他离开。他从百姓那里得到供养,与同类相比,也可以无愧了。我替他写下这篇文章,他也可以无愧了。庆历七年七月,就是道观复兴的年月。《庐山文殊像现瑞记》也很奇异。番阳刘定曾经登上庐山,来到文殊金像隐没的山谷,看到光明和云气等祥瑞景象,绘图给临川王某看,请求我记述这件事。我说:“凭借有来观察空,空也是幻;凭借空来观察有,幻也是真实。幻与实果真有区别吗?既然如此,像你所看到的,可以记,也可以不记;记与不记果真也有区别吗?”虽然如此,你既然已经把它画下来了,我就不能不写这篇记。刘定于熙宁元年四月十日、十年九月二十七日看到了这些景象。我于元丰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记述此事。荆公的文章,长处在于简约古朴,并且有许多深沉的思考。读《孟尝君传》,同这类记文尤其可以看出这一点。《涟水军淳化院经藏记》有回旋转折之处。道术不统一已经很久了。人们赞美自己所见到的道理,把它作为教诲施行于天下,并流传给后世。后世的学者,有的顺从自身所认为正确的,有的受到世俗趋向的诱惑,有的满足于内心所喜爱的。于是圣人的大体被分裂成八九种学说。博闻广见而有志向的人,想要弥补调和,使它归于完整,但力量不足,又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所以最终不能成功。大概有些人看到无思无为、退藏于隐秘之处、寂然不动的道理,中国的老子、庄子,西域的佛教,就是这样。既然把这个作为教诲施行于天下,并流传给后世,所以成为他们门徒的人,大多宽厚平和而不嫉妒,质朴沉静而没有贪求。不嫉妒像仁,不贪求像义。当士人夸张放纵、盗窃争夺,心中只有自己而没有外物的现象在世上多于正常情况时,他们超然远行,他们的作为有些像我们的仁义,难道不是所谓胜过那些人、可以同他们谈论的人吗?像真州的瑞新、福建的怀琏,都是如今信奉佛教,却能超然于世,属于我所说的贤者、值得交游的人。这两个人,既凭借所学使自己脱离世俗的淫浊,又都有聪明、辩才和智慧,所以我乐于把自己所得的道理间或告诉他们,同他们交游,常常忘记日月已经过去很多。怀琏曾对我说:“我们这一门有个叫善因的人,在涟水城中得到一所屋宇,又在京师得到我所说的佛经五千四十八卷,回去买了书匣,把经书收藏在屋里,将要寻找能写文章的人,记下收藏经书的年月;凭借你爱护我的情谊,所以派他的弟子来请托,能为我勉强记述这件事吗?”善因大概曾经在涟水城中建造屋宇,并通过瑞新请求我记述建屋的年月;我当时推辞而没有答应。于是我问起收藏经书的日子,是某年某月某日。像我们二人同我交游,而善因又如此殷勤地请托我,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我实在不能一直推辞,于是替他写下这篇文章,并一并告诉他我写作的用意,让他把它刻在石碑上。《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九 明代茅坤撰。《临川文钞》九。论。《周公论》。

论确而辨亦尽圆转甚哉,荀卿之好妄也!载周公之言曰:“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余人。”是诚周公之所为,则何周公之小也?夫圣人为政于天下也,初若无为于天下,而天下卒以无所不治者,其法诚修也。故三代之制,立庠于党,立序于遂,立学于国,而尽其道以为养贤教士之法。是士之贤虽未及用,而固无不见尊养者矣。此则周公待士之道也。诚若荀卿之言,则春申、孟尝之行乱世之事也,岂足为周公乎?且圣世之事,各有其业,讲道习艺,患日之不足,岂暇逰公卿之门哉?彼逰公卿之门,求公卿之礼者,皆战国之奸民,而毛遂、侯嬴之徒也。荀卿生于乱世,不能考论先王之法,着之天下,而惑于乱世之俗,遂以为圣世之事亦若是而已,亦已过也。且周公之所礼者,大贤与?则周公岂唯执贽见之而已,固当荐之天子而共天位也。如其不贤,不足与共天位,则周公如何其与之为礼也?子产聴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葢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如其不能立法,而欲人人悦之,则日亦不足矣。使周公知为政,则宜立学校之法于天下矣。不知立学校,而徒能劳身以待天下之士,则不唯力有所不足,而势亦有所不得也。或曰:“仰禄之士,犹可骄;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夫君子之不骄,虽闇室不敢自慢,岂为其人之仰禄而可以骄乎?呜呼!所谓君子者,贵其能不易乎世也。荀卿生于乱世,而遂以乱世之事量圣人,后世之士尊荀卿以为大儒而继孟子者,吾不信矣。

伯夷论行文好所论伯夷处,犹未是千年只眼。事有出于千世之前,圣贤辩之甚详而明,然后世不深考之,因以偏见独识,遂以为説,既失其本,而学士大夫共守之不为变者,葢有之矣。伯夷是已。夫伯夷,古之论有孔子、孟子焉。以孔孟之可信,而又辩之反复不一,是愈益可信也。孔子曰:“不念旧恶,求仁而得仁,饿于首阳之下,逸民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不立恶人之朝,避纣居北海之滨,目不视恶色,不事不肖,百世之师也。”故孔孟皆以伯夷遭纣之恶,不念以怨,不忍事之以求其仁,饿而避,不自降辱,以待天下之清,而号为圣人耳。然则司马迁以为武王伐纣,伯夷叩马而谏,天下宗周而耻之,义不食周粟,而为采薇之歌。韩子因之,亦为之颂,以为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是大不然也。夫商衰而纣以不仁残天下,天下孰不病纣,而尤者伯夷也。尝与太公闻西伯善养老,则往归焉。当是之时,欲夷纣者二人之心,岂有异邪?及武王一奋,太公相之,遂出元元于涂炭之中,伯夷乃不与,何哉?葢二老所谓天下之大老,行年八十余,而春秋固已髙矣。自海滨而趋文王之都,计亦数千里之逺。文王之兴,以至武王之世,嵗亦不下十数,岂伯夷欲归西伯而志不遂,乃死于北海邪?抑来而死于道路邪?抑其至文王之都而不足以及武王之世而死邪?如是而言,伯夷其亦理有不存者也。且武王倡大义于天下,太公相而成之,而独以为非,岂伯夷乎?天下之道二,仁与不仁也。纣之为君,不仁也。武王之为君,仁也。伯夷固不事不仁之纣,以待仁而后出,武王之仁焉,又不事之,则伯夷何处乎?余故曰,圣贤辩之甚明,而后世偏见独识者之失其本也。呜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时,其烈岂独太公哉?

译论说确切,辨析也十分周密圆转。荀卿喜好妄言,实在太过分了!他记载周公的话说:“我拿着礼物前去拜见的有十人,退还礼物而来相见的有三十人,手持礼物而来的有一百多人,想要进言而请求办完事情的有一千多人。”这如果确实是周公所做的,那么周公也太渺小了!圣人在天下施政,开始时好像对天下无所作为,但天下最终没有什么不被治理,是因为他的法度确实修明。所以三代的制度,在党中设立庠,在遂中设立序,在国都设立学,并且尽力推行教化,把它作为培养贤才、教育士人的制度。这样,士人的贤能即使还没有达到任用的程度,也本来没有不受到尊敬和供养的。这就是周公对待士人的办法。如果确实像荀卿所说的那样,那么春申君、孟尝君所做的就是乱世的事情,哪里足以称为周公呢?况且太平圣世的事务各有专门的职责,讲习道理、学习技艺,只恨时间不够,哪里有空到公卿门下游说呢?那些奔走于公卿门下、求取公卿礼遇的人,都是战国时代的奸邪之民,也就是毛遂、侯嬴一类人。荀卿生在乱世,不能考察论述先王的法度,把它著明于天下,反而被乱世的习俗迷惑,于是认为圣世的事情也不过如此,这实在是大错了。况且周公所礼遇的,难道是大贤吗?如果是大贤,那么周公难道只拿着礼物去拜见他就算了,当然应当把他推荐给天子,让他共同参与治理天下。如果他不贤,不足以同他共同参与治理天下,那么周公又为什么要同他行礼呢?子产掌管郑国政事时,曾用自己的车马送人渡过溱水、洧水。孟子说:“施加恩惠却不知道怎样施政。”君子施政,在天下建立良法,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在一国建立良法,一国就能得到治理。如果不能建立法度,却想让每个人都高兴,那每天的时间也不够用。假使周公懂得施政,就应当在天下建立学校制度。不懂得建立学校,只是能够劳累自身来接待天下士人,不但力量有所不足,形势也不允许这样做。有人说:“依仗俸禄的人,还可以骄慢;端正自身的士人,却不可以骄慢。”君子不骄慢,即使在暗室之中也不敢自我怠慢,难道因为对方依仗俸禄,就可以对他骄慢吗?唉!所谓君子,贵在能够不被世俗改变。荀卿生于乱世,却用乱世的事情来衡量圣人;后世士人尊崇荀卿,认为他是继孟子之后的大儒,我不相信了。《伯夷论》。行文尤其善于议论伯夷之处,但还没有达到千年一遇的独到见解。有些事情发生在千年以前,圣贤已经辨析得非常详尽明白;可是后世的人不深入考察,只凭偏见和个人见识,便形成自己的说法,既失去了事情的根本,而学士大夫又共同固守这种说法而不改变,这种情况大概是有的。伯夷就是这样。关于伯夷,古代有孔子、孟子的评论。孔子、孟子的话值得信任,而且他们又反复辨析,意见并不完全相同,这就更加可以相信了。孔子说:“不记念旧日的恶行,追求仁而得到仁,在首阳山下饿死,是遗逸之士。”孟子说:“伯夷认为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侍奉,不站立在坏人的朝廷中;他躲避纣王,居住在北海之滨,眼睛不看邪恶的事物,不侍奉不肖之人,是百世的老师。”所以孔子、孟子都认为,伯夷遭遇纣王的暴恶,不把怨恨记在心里,却不忍侍奉纣王,以此求得自己的仁;宁可挨饿而退避,也不自行降低身份、蒙受羞辱,等待天下清明,因此被称为圣人。然而司马迁却认为,武王讨伐纣王时,伯夷叩住武王的马头进谏;天下归附周朝,伯夷以此为耻,坚持不吃周朝的粮食,并作了《采薇歌》。韩愈因袭这种说法,也为伯夷作颂,认为如果没有伯夷、叔齐二人,乱臣贼子就会接连出现在后世。这实在大错了。商朝衰落,纣王凭借不仁残害天下,天下人谁不憎恨纣王,而尤其憎恨他的就是伯夷。伯夷曾经和姜太公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便前去归附他。在那个时候,想要平定纣王的心愿,伯夷、姜太公二人难道有不同吗?等到武王奋起,姜太公辅佐他,终于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伯夷却不参与,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这两位老人所称的“天下大老”,年纪都已八十多岁,年寿本来就很高了。从海滨赶到文王的都城,算起来也有几千里的路程。文王兴起直到武王时代,时间也不少于十几年,难道是伯夷想归附西伯而志愿没有实现,于是死在北海吗?还是出发后死在道路上?还是到了文王的都城,却没有活到武王时代便死了?如果是这样说,伯夷的行为也有不合情理的地方。况且武王向天下倡导大义,姜太公辅佐他而成就大业,伯夷却独自认为这不对,难道这会是伯夷吗?天下的道理有两种,就是仁与不仁。纣王作为君主,是不仁;武王作为君主,是仁。伯夷本来不侍奉不仁的纣王,是在等待仁君出现后才出仕;武王的仁已经显现,他又不侍奉,那么伯夷将处于什么立场呢?所以我说,圣贤已经辨析得非常明白,后世凭偏见和个人见识的人却失去了事情的根本。唉!假使伯夷没有死,能够活到武王的时代,那么他的功烈难道会只和姜太公相同吗?

三圣人论三圣人者,各持其所见,以自尽名天下,而非以矫也。而其行文,自可观。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之为名,道之极,徳之至也。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聴,此大贤者之事也。贤者之事如此,则可谓备矣。而犹未足以鑚圣人之坚,仰圣人之髙。以圣人观之,犹太山之于冈陵,河海之于陂泽。然则圣人之事,可知其大矣。」《易》曰:「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合其吉凶。」此葢圣人之事也。徳茍不足以合于天地,明茍不足以合于日月,吉凶茍不足以合于鬼神,则非所谓圣人矣。孟子论伯夷、伊尹、柳下惠,皆曰「圣人也」,而又曰:「伯夷隘,栁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夫动、言、视、聴,茍有不合于礼者,则不足以为大贤人,而圣人之名,非大贤人之所得拟也。岂隘与不恭者所得僭哉?盖闻圣人之言行,不茍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昔者伊尹制其行于天下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伊尹之心者,由是多进而寡退,茍得而害义,此其流风末俗之弊也。圣人患其弊,于是伯夷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治则进,乱则退。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伯夷之心者,由是多退而寡进,过防而复刻,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圣人又患其弊,于是栁下惠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不羞汚君,不辞小官,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栁下惠之心者,由是多汚而寡洁,恶异而尚同,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此三人者,因时之偏而救之,非天下之中道也。故久必弊。至孔子之时,三圣人之弊各极于天下矣。故孔子集其行而制成法于天下曰:「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仕则仕,可以处则处。」然后圣人之道大具,而无一偏之弊矣。其所以大具而无弊者,岂孔子一人之力哉?四人者。相为终始也。故伯夷不清,不足以救伊尹之弊;栁下惠不和,不足以救伯夷之弊。圣人之所以能大过人者,葢能以身救弊于天下耳。如皆欲为孔子之行,而忘天下之弊,则恶在其为圣人哉?是故使三人者当孔子之时,则皆足以为孔子也。然其所以为之清、为之任、为之和者,时耳,岂滞于此一端而已乎?茍在于一端而已,则不足以为贤人也,岂孟子所谓圣人哉?孟子之所谓隘与不恭,君子不由者,亦言其时尔。且夏之道,岂不美哉?而殷人以为野;殷之道,岂不美哉?而周人以为鬼。所谓隘与不恭者,何以异于是乎?当孟子之时,有教孟子“枉尺直寻”者,有教孟子“权以援天下”者,葢其俗有似于伊尹之弊时也。是以孟子论是三人者,必先伯夷,亦所以矫天下之弊耳。故曰:圣人之言行,岂茍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

季子论确先王酌乎人情之中,以制丧礼,使哀有余者俯而就之,哀不足者企而及之。哀不足者,非圣人之所甚善也,善之者,善其能勉于礼而已。延陵季子,其长子死,既封而号者三,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其合矣乎?」夫长子之丧,圣人为之三年之服,盖以谓父子之亲,而长子者为亲之后,人情之所至重也。今季子三号遂行,则于先王之礼为不及矣。今论者曰:「当是之时,季子聘于齐,将君之命。若夫季子之心,则以谓不可以私义而缓君命,有势不得以两全者,则当忍哀以徇于尊者之事矣。」今将命而聘,既聘而返,遂少缓而尽哭之哀,则于事君之义岂为不足,而害于使事哉?君臣父子之义,势足以两全而不为之尽礼也,则亦薄于骨肉之亲,而不用先王之礼尔。其言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所不之矣。」夫骨肉之复于土,防气之无不之,是人情之所哀者矣。君子无所不言命,至于丧则有性焉,独不可以谓命也。昔荘周丧其妻,鼓盆而歌;东门吴丧其子,比于未有。此弃人齐物之道,吾儒之罪人也。观季子之说,葢亦周、吴之徒矣。父子之亲,仁义之所由始,而长子者继祖考之重,故丧之三年,所以重祖考也。今季子不为之尽礼,则近于弃仁义,薄祖考矣。孔子曰:「丧事不敢不勉也。」又曰:「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临人之丧而不哀,孔子犹以为不足观也,况礼之丧三年者乎?然则此言宜非取之矣。葢记其塟深不至于泉,敛以时服,既塟而封广轮,掩坎其髙可隠。孔子之称之,葢称其塟之合于礼尔。独称塟之合于礼,则哀之不足可知也。卫有送塟者,夫子观之曰:「善哉,此可以为法矣。」若此,则夫子之所美也。圣人之言辞隠而义显,岂徒然哉?学者之所不可不思也。

译《三圣人论》。所谓三位圣人,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以充分表现自己的声名于天下,并不是为了故意矫饰。他们的文章本身也很值得观赏。孟子说:“能够使人向往的叫作善;自身确实具有这种善叫作信;充实完美叫作美;充实而且有光辉叫作大;伟大而能感化万物叫作圣。圣是一个名称,是道的极致、德的最高境界。不合乎礼就不要行动,不合乎礼就不要说话,不合乎礼就不要观看,不合乎礼就不要听闻,这是大贤人的行为。贤人做到这样,可以说已经完备了;但仍然不足以钻研圣人的坚固,仰望圣人的高远。以圣人来看,贤人就像泰山旁的小山丘,像河海旁的池泽。这样,圣人的事业之广大,就可以知道了。”《易经》说:“让自己的德同天地相合,让自己的光明同日月相合,让自己的吉凶同鬼神相合。”这大概就是圣人的事业。德如果不足以同天地相合,光明如果不足以同日月相合,吉凶如果不足以同鬼神相合,就不是所谓圣人。孟子评论伯夷、伊尹、柳下惠,都说是“圣人”,又说:“伯夷偏狭,柳下惠不恭敬。偏狭和不恭敬,君子不采用。”行动、言语、观看、听闻,如果有一件不合乎礼,就不足以成为大贤人;而圣人的名号,不是大贤人所能比拟的。难道偏狭和不恭敬的人能够僭越圣人的名号吗?” 听说圣人的言语行为,并不是苟且而已,而是要把它作为天下人的法则。从前伊尹规定自己的行为给天下人看,说:“什么君主不能侍奉?什么百姓不能使唤?天下太平也出仕,天下混乱也出仕。”后世士人多不能探求伊尹的本心,因此出仕的多、退处的少,苟且求取而损害道义,这就是流风末俗的弊病。圣人忧虑这种弊病,于是伯夷出来矫正它,把自己的行为规定给天下人看,说:“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处;不是自己的君主不侍奉,不是自己的百姓不使唤。”后世士人多不能探求伯夷的本心,因此退处的多、出仕的少,过分防守而变得刻薄,这就是流风末世的弊病。圣人又忧虑这种弊病,于是柳下惠出来矫正它,把自己的行为规定给天下人看,说:“不以侍奉污秽的君主为羞耻,不推辞小官;被遗弃不用也不怨恨,困厄穷苦也不忧愁。”后世士人多不能探求柳下惠的本心,因此污浊的多、清白的少,厌恶异己而崇尚同流,这就是流风末世的弊病。这三个人,是针对当时的偏失而救正它们,并不是天下的中正之道,所以时间久了必然产生弊病。到了孔子的时代,三位圣人的弊病各自都发展到了天下的极端。因此孔子汇集他们的行为,在天下制定成全的法则,说:“可以速进时就速进,可以久待时就久待,可以出仕时就出仕,可以退处时就退处。” 这样以后,圣人的道才大体完备,而没有任何偏执的弊病。它之所以大体完备而没有弊病,难道只是孔子一个人的力量吗?是这四个人彼此前后相成的结果。所以伯夷如果不清高,就不足以挽救伊尹的弊病;柳下惠如果不随和,就不足以挽救伯夷的弊病。圣人之所以能够远远超过常人,大概是因为能亲身在天下挽救弊病罢了。如果都只想实行孔子的行为,却忘记天下的弊病,那么他们哪里还算圣人呢?因此,假使这三个人处在孔子的时代,也都足以成为孔子。然而,他们之所以表现为清高、任事、随和,是由时势决定的,难道会拘泥于这一个方面吗?如果只停留在一个方面,就不足以成为贤人,哪里是孟子所说的圣人呢?孟子所说的偏狭和不恭敬、君子不采用,也只是说他们所处的时势罢了。况且夏代的政治,难道不好吗?殷人却认为它粗野;殷代的政治,难道不好吗?周人却认为它像鬼道。所谓偏狭和不恭敬,同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在孟子的时代,有人教孟子“委屈一尺而伸直八尺”,有人教孟子“采用权宜之道来援救天下”,大概当时的风俗有些像伊尹所造成的弊病。因此孟子评论这三个人,必定先说伯夷,也正是为了矫正天下的弊病。所以说:圣人的言语行为,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它们是要作为天下人的法则的。《季子论》。确切。先王斟酌人情的中正状态来制定丧礼,使哀痛有余的人俯身降低标准来遵行,使哀痛不足的人踮起脚来达到标准。哀痛不足,并不是圣人所特别赞许的;赞许这种人的,只是赞许他能够勉力遵守礼罢了。延陵季子的长子死后,他举行封墓仪式,哭号了三次,便离开了。孔子说:“延陵季子对于礼,大概算是合乎礼了吧?”长子的丧事,圣人为他制定三年的丧服,是认为父子之间的亲情,而长子又是父亲亲情的继承者,是人情中最为重要的。如今季子只哭号三次就离开,在先王的礼制上是不够的。现在议论的人说:“当时季子出使齐国,执行君主的使命。至于季子的内心,他认为不可以因个人的亲情而耽误君主的使命;如果形势使二者不能兼顾,就应当忍住哀痛,遵从尊长所交付的事情。”如今奉命出使,已经完成使命回来,随后稍作停留,尽情哭尽哀痛,那么对于侍奉君主的道义难道会有不足吗?又哪里会妨害出使的事务呢?君臣、父子的道义,形势足以使二者兼顾,却不为亲人尽足礼数,那也只是薄待骨肉亲情,不采用先王丧礼罢了。他说:“骨肉归还到土中,是命;至于魂气,则无处不到。” 骨肉归还土地,魂气无处不到,这些正是人情所悲哀的事情。君子没有什么不说是命的,但到了丧事,却有人的本性在其中,难道唯独不能说是命吗?从前庄周的妻子死了,他击鼓唱歌;东门吴的儿子死了,他认为这和没有儿子一样。这是抛弃人的常情、把万物看作平等的道理,是我们儒者的罪人。看季子的说法,大概也是庄周、东门吴一类人。父子亲情,是仁义的起点;而长子承担着继承祖先的重任,所以规定丧服三年,是为了尊重祖先。如今季子不为长子尽足礼数,就接近于抛弃仁义、轻视祖先了。孔子说:“办理丧事,不敢不尽力。”又说:“面对丧事而不悲哀,我还能从他身上看到什么呢?”面对别人的丧事却不悲哀,孔子尚且认为不足以观其为人,何况按礼制应服丧三年的人呢?既然如此,这种说法应当是不值得取法的。大概记载说,季子所葬的墓穴挖得不深,不到泉水处;入殓时使用当时的衣服;下葬后封土,坟墓的宽度和长度合乎规定,覆盖墓穴的土堆高到可以遮住人。孔子称赞他,大概只是称赞他的葬礼合乎礼制罢了。只称赞葬礼合乎礼制,那么他的哀痛不足就可以知道了。卫国有送葬的人,孔子观看后说:“好啊,这可以作为法则了。”像这样,才是孔子所赞美的。圣人的言辞隐微而意义显明,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求学的人不可以不思考这一点。

子贡论辨博予读史所载子贡事,疑传之者妄。不然,子贡安得为儒哉?夫所谓儒者,用于君则忧君之忧,食于民则患民之患,在下而不用,则修身而已。当尧之时,天下之民患于洚水,尧以为忧,故禹于九年之间,三过其门而不一省其子也。囘之生,天下之民患有甚于洚水,天下之君忧有甚于尧。然回以禹之贤,而独乐陋巷之间,曾不以天下忧患介其意也。夫二人者,岂不同道哉?所遇之时则异矣。葢生于禹之时,而由囘之行,则是杨朱也;生于囘之时,而由禹之行,则是墨翟也。故曰:贤者用于君,则以君之忧为忧;食于民,则以民之患为患;在下而不用于君,则修其身而已,何忧患之与哉?夫所谓忧君之忧、患民之患者,亦以义也。茍不义而能释君之忧、除民之患,贤者亦不为矣。《史记》曰:齐伐鲁,孔子闻之曰:“鲁坟墓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贡因行説齐以伐吴,説吴以救鲁,复说越,复説晋,五国由是交兵,或彊或破,或乱或霸,卒以存鲁。观其言迹其事,仪、秦、轸伐无以异也。嗟乎!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已以坟墓之国而欲全之,则齐、吴之人岂无是心哉?奈何使之乱欤?吾所以知传者之妄一也。于史考之,当是时,孔子、子贡为匹夫,非有卿相之位、万钟之禄也,何以忧患为哉?然则异于顔囘之道矣。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二也。坟墓之国虽君子之所重,然岂有忧患而谋为不义哉?借使有忧患为谋之义,则岂可以变诈之説亡人之国而求自存哉?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三也。子贡之行虽不能尽当于道,然孔子之贤弟子也,固不宜至于此,矧曰孔子使之也?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子贡虽好辩,讵至于此邪?亦所谓毁损其真者哉。庄周论上正当世之论荘子者不一,而学儒者曰:荘子之书务诋孔子,以信其邪説,要焚其书,废其徒,而后可。其曲直固不足论也。学儒者之言如此,而好荘子之道者曰:荘子之徳不以万物干其虑,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义也,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已;彼非不知礼乐也,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后徳,徳失后仁,仁失后义,义失后礼。是知庄子非不达于仁义礼乐之意也,彼以为仁义礼乐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尔。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尝求荘子之意;也好荘子之言者,固知读荘子之书也,然亦未尝求荘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泽至荘子之时竭矣,天下之俗谲诈大作,质朴并散,虽世之学士大夫未有知贵已贱物之道者也。于是弃絶乎礼义之绪,夺攘乎利害之际,趍利而不以为辱,殒身而不以为怨,渐渍陷溺,以至乎不可救已。荘子病之,思其説以矫天下之弊,而归之于正也。其心过虑,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齐彼我,一利害,则以足乎心为得。此其所以矫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説矫弊矣,又惧来世之遂实吾説,而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也。于是又伤其心于卒篇以自解。故其篇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隂阳,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而观之,荘子岂不知圣人者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时有所用,用是以明圣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钘、慎到、墨翟、老▯之徒,俱为不该不徧一曲之士,葢欲明吾之言有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尔。然则荘子岂非有意于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栁下惠之和,皆有矫于天下者也。荘子用其心,亦二圣人之徒矣。然而荘子之言不得不为邪说比者,葢其矫之过矣。夫矫枉者,欲其直也,矫之过则归于枉矣。荘子亦曰:「墨子之心,则是也;墨子之行,则非也。」推荘子之心以求其行,则独何异于墨子哉?后之读荘子者,善其为书之心,非其为书之説,则可谓善读矣。此亦荘子之所愿于后世之读其书者也。今之读者,挟荘以谩吾儒,曰:「荘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异于儒者为贵,悲夫!荘周论下补前篇不足处

译《子贡论》。辨析广博。我读史书所记载的子贡事迹,怀疑是传述者妄加编造的。不然,子贡怎么能算儒者呢?所谓儒者,被君主任用,就以君主的忧患为忧患;靠百姓供养,就以百姓的疾苦为忧患;处在下位而不被任用,就只修养自身罢了。尧在位时,天下百姓遭受洪水的祸患,尧把它当作忧患,所以禹在九年之间三次经过家门,却一次也没有进去看望自己的孩子。颜回出生时,天下百姓的忧患比洪水还严重,天下君主的忧患也比尧时更严重。然而颜回具有禹那样的贤能,却独自安乐于简陋的巷子里,竟不让天下的忧患介入自己的心意。两个人难道不是走的同一条道吗?只是所处的时代不同罢了。如果生在禹的时代,却实行颜回的行为,那就是杨朱;如果生在颜回的时代,却实行禹的行为,那就是墨翟。所以说,贤者被君主任用,就以君主的忧患为忧患;靠百姓供养,就以百姓的疾患为忧患;处在下位而不被君主任用,就修养自身罢了,和什么忧患有关系呢?所谓忧虑君主的忧患、担心百姓的疾患,也是依据义。如果不合乎义,即使能够解除君主的忧患、消除百姓的疾苦,贤者也不会去做。《史记》说:齐国攻打鲁国,孔子听说后说:“鲁国是祖坟所在的国家,国家危急到这种地步,你们几个人为什么没有人出力?” 子贡于是出行,游说齐国攻打吴国,游说吴国来救鲁国,又游说越国,再游说晋国,五国因此交战,有的强盛,有的灭亡,有的混乱,有的称霸,最终使鲁国得以保存。考察他的言论和事迹,与苏秦、张仪、公孙衍等人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同。唉!孔子说:“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既然因为鲁国是祖坟所在的国家而想保全它,那么齐、吴两国的人难道没有这种心愿吗?为什么反而让他们陷入混乱呢?这就是我知道传说虚妄的第一个原因。考察史实,在那个时候,孔子、子贡只是平民,并没有卿相的地位和万钟俸禄,凭什么要忧虑国家祸患呢?这样看来,就和颜回的道路不同了。这就是我知道传说虚妄的第二个原因。鲁国虽然是君子所重视的祖坟之国,但难道可以因为忧患而谋划不义之事吗?即使有了忧患而谋划合乎义的事情,难道可以用改变欺诈的游说,灭亡别人的国家来求得自己的保存吗?这就是我知道传说虚妄的第三个原因。子贡的行为虽然不能完全合乎道,但毕竟是孔子的贤弟子,本来不应当到这种地步,何况还说是孔子让他这样做的呢?太史公说:学者大多称赞七十弟子,称誉的人有时超过事实,诋毁的人有时又损害了真实。子贡虽然喜好辩说,难道竟会到这种地步吗?这也就是所谓诋毁而损害真实的人了。《庄周论上》。恰当。世上议论庄子的说法不一。学习儒术的人说:庄子的书竭力诋毁孔子,以便使他的邪说得到信奉;必须焚烧他的书,废除他的门徒,然后才可以。至于这种说法的是非,本来不值得讨论。学习儒术的人这样说,而喜欢庄子之道的人说:庄子的德行是不让万物扰乱自己的心思,能够信守自己的道。庄子并不是不知道仁义,而是认为仁义微小,不值得实行;他并不是不知道礼乐,而是认为礼乐浅薄,不足以教化天下。所以老子说:“道失去以后才有德,德失去以后才有仁,仁失去以后才有义,义失去以后才有礼。”由此可知,庄子并非不通晓仁义礼乐的意义;他认为仁义礼乐是道的末端,所以轻视它们罢了。儒者的说法有道理,但从未探求庄子的本意;喜欢庄子言论的人,固然知道阅读庄子的书,却也从未探求庄子的本意。从前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到庄子生活的时代已经枯竭,天下的风俗大肆滋长诡诈,质朴也一同离散;即使世上的学士大夫,也没有懂得重视自己、轻视外物之道的人。于是他们抛弃断绝礼义的传统,在利害关系之间争夺抢攘;追逐利益却不以此为耻,牺牲自身也不以此为怨,逐渐受到浸染、陷溺,以至于不可救治了。庄子对此感到忧患,思考用自己的学说来矫正天下的弊病,使人们归于正道。他的思虑过度,认为仁义礼乐都不足以纠正这种弊病,所以把是非混同,把彼我看作平等,把利害合而为一,认为只要内心感到满足就是有所收获。这就是他用来矫正天下弊病的办法。他既然用这种学说矫正了弊病,又担心后世竟然把他的学说当成实有,而看不见天地的纯粹和古人的大体,于是在篇末又为自己的内心感到悲伤,借以自我解说。所以他的文章说:“《诗》用来说明心志,《书》用来说明政事,《礼》用来说明行为,《乐》用来说明和谐,《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说明名分。”由此看来,庄子难道不知道圣人吗?他又说:“譬如耳、目、鼻、口各有所明,却不能彼此相通;如同百家、各种技艺各有所长,也各有适时可用之处。利用这些来说明圣人之道,圣人之道的完整在于那些方面,而不只在这一方面。”他又把自己的书列在宋钘、慎到、墨翟、老聃一类人的著作中,把他们都称作不完备、不周全、只执一端的学者,大概是想说明自己的言论是有针对性地写成的,并不是完整的大道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庄子难道不是有意针对天下的弊病,并且保存圣人之道吗?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随和,都是用来矫正天下弊病的。庄子运用自己的心思,也属于这两位圣人的一类。然而,把庄子的言论说成邪说,也不能不说是有原因的;近来,大概是因为他矫正弊病时矫枉过正了。矫正弯曲,是希望它变直;矫正过度,就又归于弯曲了。庄子也说:“墨子的心意是对的,墨子的行为却是错的。”推究庄子的心意来考察他的行为,那么他同墨子又有什么不同呢?后世读庄子的人,认为他的著书用心是好的,却不赞同他书中的学说,这才可以说是善于读书。这也是庄子希望后世读他著作的人采取的态度。如今的读书人,借庄子来欺侮我们儒者,说:“庄子的道术多么广大啊,不是儒者所能赶得上、所能理解的。”他们不知道探求庄子的本意,反而把不同于儒家的地方看作可贵,真可悲啊!《庄周论》下篇 补充前篇未尽之处

学者诋周非尧舜孔子,余观其书,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説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为周者之所以诋也。周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又自以为处昏上乱相之间,故穷而无所见其材。孰谓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间?而遭世遇主,终不可使有为也。及其引太庙牺以辞楚之聘,使彼葢危言以惧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岂迷出防之方,而専畏牺者哉?葢孔子所谓隠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説,其于道既反之,宜其得罪于圣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圣人详説而谨行之;説之不详,行之不谨,则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圣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不略而详,则天下惑。且夫谆谆而后喻,譊譊而后服者,岂所谓可以语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

九卦论世之处困者,什之八九;其能防于九卦而不失者,千之一,万之一。吾所以録而存之。处困之道,君子之所难也。非夫智足以穷理,仁足以尽性,内有以固其徳,而外有以应其变者,其孰能无患哉?古之人有极天下之困,而其心能不累,其行能不移,患至而不伤其身,事起而不疑其变者,葢有以防之也。处之之道,圣人尝言之矣。《易》曰: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徳,损以逺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辩义,巽以行权,此其处之之道也。夫君子之学至于是则备矣,宜其通于天下也。然而犹困焉者,非吾行之过也,时有利不利也。葢古之所谓困者,非谓夫其行自困者,谓夫行足以通而困于命者耳。葢于此九卦者,智有所不能明,仁有所不能守,则其困也,非所谓困而其处困也,疎矣。夫惟深于此九者而能果以行之者,则其通也宜,而其困也有以处之,惟其学之之素也。且君子之行大矣,而待礼以和,仁义为之内,而和之以礼,则行之成也,而理之实存乎谦。谦者,礼之所自起,礼者,行之所自成也。故君子不可以不知履,欲知履不可以不知谦。夫礼虽发乎其心,而其文着乎外者也。君子知礼而已,则溺乎其文而失乎其实,忘性命之本而莫能自复矣。故礼之弊,必复乎本而后可以无患。故君子不可以不知复。虽复乎其本,而不能常其徳以自固,则有时而失之矣。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恒。虽能久其徳,而天下事物之变相代乎吾之前,如吾知恒而已,则吾之行有时而不可通矣。是必度其变而时有损益而后可。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损益。夫学如此,其至徳如此,其备则宜乎其通也。然而犹困焉者,则向所谓困于命者也。困于命则动而见病之时也,则其事物之变尤众,而吾之所以处之者尤难矣。然则其行尤贵于达事之宜而适时之变也。故辩义行权,然后能以穷通而井者所以辩义,巽者所以行权也。故君子之学至。乎井巽而大备,而后足以自通乎困之时。孔子曰:「作易者,其有忧患。」谓其言之足以自通乎困之时也。呜呼!后世之人,一困于时,则忧思其心,而失其故行,然卒至于不能自存也。是岂有他哉?不知夫九者之义故也。

译学者们指责庄周,说他否定尧、舜、孔子;我看他的著作,不过是有所寄托而发言罢了。孟子说:“解说《诗经》的人,不能因为文字而损害辞句的意义,不能因为辞句而损害诗的本意,要根据自己的理解去推求诗人的志意,这才算得到了诗的真意。”读庄子的文章,却不根据他的本意去推求,这正是后世人所以诋毁庄周的原因。庄周说:“在上位的人一定要无为,却要运用天下;在下位的人一定要有为,却要成为天下所任用的人。”他又认为自己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臣子之间,所以困窘而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干。谁能说庄周的话全都不能用于君臣父子的关系呢?只是他生逢乱世、遇不到合适的君主,终究不能有所作为罢了。等到他借太庙的祭祀牺牲来辞却楚国的聘请,不过是故意说些危言,来使衰乱时代的普通人感到恐惧罢了。凭庄周的才智,难道会迷失在出仕和退处的方法上,而只知道害怕成为祭祀牺牲吗?大概孔子所说的“隐居而放言”,庄周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然而庄周的学说,在道理上既然背离了正道,当然应当得罪于圣人之徒。对于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事,圣人详细地说明并谨慎地实行;如果说明得不详细、实行得不谨慎,天下就会受到弊害。对于普通人做不到的事,圣人把它藏在心中,只略略说出;如果不略说而详细说明,天下就会迷惑。何况要反复劝说才能明白、喧扰争辩之后才服从的人,难道是可以同他谈论高深道理的吗?可惜庄周善于言说,却不明白这个道理。《九卦论》世上处在困境中的人,十之有八九;能够依据《九卦》来处困而不失其道的,千人中只有一个,万人中也只有一个。我所以把这些记载下来保存它们。处在困境中的方法,是君子难以做到的。不是那种智慧足以穷尽事理、仁德足以尽其本性,内在能够巩固自己的德行,外在能够应对变化的人,谁能没有忧患呢?古代有人遭遇天下极大的困境,而内心不受牵累,行为不改易;忧患到来却不伤害自身,事情发生却不疑惑于变化,大概是因为他们有防备它的方法。处困的方法,圣人已经说过了。《易经》说:履卦用来调和行为,谦卦用来制约礼仪,复卦用来反省自知,恒卦用来守持一德,损卦用来远离祸害,益卦用来兴办有利之事,困卦用来减少怨尤,井卦用来辨明义理,巽卦用来施行权变,这就是处困的方法。君子的学问达到这个境界,就完备了,理应能够通达天下。然而仍然遭遇困境,并不是我们的行为有过错,而是时势有利或不利。古人所说的困,并不是说行为本身造成困境,而是说行为足以通达,却困于命运。若对于这九卦,智慧有不能明白之处,仁德有不能守持之处,那么他的困境就不是所谓能够处置困境的困境了,而是疏漏了。只有深入理解这九卦并且果断地实行它们的人,才理应通达;即使遭遇困境,也有方法处置,这全在于平素的学习。况且君子的行为是宏大的,要依靠礼来调和;仁义是内在根本,再用礼来调和它,行为才能成就,而事理的实质存于谦逊之中。谦逊,是礼所由产生的根源;礼,是行为所由成就的条件。所以君子不能不知道履卦,要想懂得履卦,不能不知道谦卦。礼虽然发端于内心,但它的外在形式显著可见。君子如果只知道礼,就会沉溺于礼的形式而失去它的实质,忘掉性命的根本,不能自我复归。所以礼的弊病,必须回归根本,之后才可以没有忧患。因此君子不能不知道复卦。即使能够返回根本,却不能长久保持自己的德行来巩固自身,也会有时失去它。因此君子不能不知道恒卦。即使能够长久保持德行,但天下事物的变化接连发生在眼前,如果只知道守恒,那么我们的行为有时就不能通达。这就必须衡量变化,随着时势有所减损或增益,然后才可以。所以君子不能不知道损卦和益卦。学习达到这样的程度,德行达到这样的高度,既然完备,本来应当通达;然而仍然困顿,那就是前面所说的困于命运。困于命运,就是行动便会遇到阻碍的时候;这时事物的变化尤其繁多,我们处置它们也尤其困难。那么,行为就更可贵在能够通达事理的适宜之处,并适应时势的变化。所以要辨明义理、施行权变,然后才能在困与通之间自处;井卦是用来辨义的,巽卦是用来行权的。所以君子的学问达到井卦、巽卦的境界,就大为完备,然后才足以使自己通达于处困的时势。孔子说:“作《易》的人,大概是心怀忧患吧。”这是说《易》的言论足以使人自己通达于困境的时势。唉!后世的人一旦困于时势,就使忧虑充满内心,丧失原有的行为准则,最终不能保全自己。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不知道这九卦的意义罢了。

礼论借荀卿之説而辨之,而行文亦尽圆转。呜呼!荀卿之不知礼也。其言曰:"圣人化性而起伪",吾是以知其不知礼也。知礼者贵乎知礼之意,而荀卿盛称其法度节奏之美,至于言化则以为伪也,亦乌知礼之意哉?故礼始于天而成于人,知天而不知人则野,知人而不知天则伪。圣人恶其野而疾其伪,以是礼兴焉。今荀卿以谓圣人之化性为起伪,则是不知天之过也。然彼亦有见而云尔。凡为礼者,必诎其放傲之心,逆其嗜欲之性。莫不欲逸而为尊者劳,莫不欲得而为长者让,擎跽曲拳以见其恭。夫民之于此,岂皆有乐之之心哉?患上之恶已而随之以刑也。故荀卿以为特刼之法度之威而为之于外尔,此亦不思之过也。夫斲木而为之器,服马而为之驾,此非生而能者也。故必削之以斧斤,直之以绳墨,圆之以规而方之以矩,束联胶漆之,而后器适于用焉。前之以衔勒之制,后之以鞭策之威,驰骤舒疾,无得自放,而一聴于人,而后马适于驾焉。由是观之,莫不刼之于外而服之以力者也。然圣人舍木而不为器,舍马而不为驾者,固亦因其天资之材也。今人生而有严父爱母之心,圣人因其性之欲而为之制焉。故其制虽有以强人,而乃以顺其性之欲也。圣人茍不为之礼,则天下葢将有慢其父而疾其母者矣。此亦可谓失其性也。得性者以为伪,则失其性者乃可以为真乎?此荀卿之所以为不思也。夫狙猿之形,非不若人也。欲绳之以尊卑而节之以揖让,则彼有趋于深山大麓而走耳。虽畏之以威而驯之以化,其可服邪?以谓天性无是而可以化之使伪耶?则狙猿亦可使为礼矣。故曰:礼始于天而成于人,天则无是而人欲为之者,举天下之物,吾葢未之见也。

译《礼论》借用荀卿的学说加以辨析,文章写得也很圆转流畅。唉!荀卿真是不懂礼。他说:“圣人改变人的本性而创制人为的规范。”我因此知道他不懂礼。懂礼的人,贵在懂得礼的意义;荀卿却极力称赞礼的法度、节奏之美,至于说到改变本性,就认为那是人为造作,他又哪里懂得礼的意义呢?所以礼开始于天性而成就于人为;只知道天性而不知道人为,就会粗野;只知道人为而不知道天性,就会虚伪。圣人厌恶粗野而痛恨虚伪,因此礼才兴起。如今荀卿认为圣人改变本性就是创制人为规范,这是不知道天性的过错。不过,他也确实有所见解,才会这样说。凡是实行礼,必定要抑制放纵傲慢的心,违逆嗜好欲望的本性。没有谁不想安逸,却让尊贵者劳苦;没有谁不想获得,却让年长者谦让;还要举手跪拜、弯曲身躯来表示恭敬。百姓对于这些,难道都有乐于这样做的心吗?只是害怕上位者厌恶自己,随后施加刑罚罢了。所以荀卿认为,人们只是被外在法度的威势所强迫,才在外表上这样做;这也是没有深思的过错。木头削成器具,马驯服后用来驾车,这些都不是生来就会的。因此一定要用斧头削治它,用绳墨使它端直,用圆规使它圆,用矩尺使它方,再用绳索、胶和漆把它连接起来,之后器具才适合使用。马则在前面用缰辔控制,在后面用鞭策威逼,使它奔驰快慢都不能任意放纵,一切听从人的指挥,之后才适合驾车。由此看来,事物没有不是在外部强制、用力量使它服从的。然而圣人舍弃木材而不把它制成器具,舍弃马而不把它训练来驾车,本来也还是因为顺应它们天生的材质。如今人一生下来就有敬畏严父、爱护慈母的心,圣人顺着这种本性的愿望为他们制定礼制。所以礼制虽然有强制人的一面,实际上却是顺应人的本性愿望。假如圣人不为人制定礼,那么天下大概将会有人怠慢父亲、憎恶母亲了。这也可以说是丧失了人的本性。把保持本性说成是人为造作,那么丧失本性反而可以说是真实吗?这就是荀卿没有思考清楚的地方。猴子猿类的形体并不比人差。如果要用尊卑的规则约束它们、用揖让的礼节节制它们,它们就会逃到深山大谷中去。即使以威势使它们害怕、以教化使它们驯服,难道能够使它们服从吗?如果说天性本来没有这种东西,却可以教化它们使之产生人为礼制,那么猴子猿类也可以使它们行礼了。所以说:礼开始于天性而成就于人为;天下万物中,天性没有这种东西而人却想凭空造出它来,我大概还没有见过。

礼乐论中多名言行文处类荀卿气之所禀,命者心也。视之能必见,聴之能必闻,行之能必至,思之能必得,是诚之所至也。不聴而聪,不视而明,不思而得,不行而至,是性之所固有,而神之所自生也。尽心尽诚者之所至也。故诚之所以能不测者,性也。贤者尽诚以立性者也,圣人尽性以至诚者也。神生于性,性生于诚,诚生于心,心生于气,气生于形。形者,有生之本,故养生在于保形,充形在于育气,养气在于寜心,寜心在于致诚,养诚在于尽性。不尽性不足以养生,能尽性者,至诚者也。能至诚者,寜心者也。能寜心者,养气者也。能养气者,保形者也。能保形者,养生者也。不养生不足以尽性也。生与性之相因循,志之与气相为表里也。生浑则蔽性,性浑则蔽生,犹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也。先王知其然,是故体天下之性而为之礼,和天下之性而为之乐。礼者,天下之中经;乐者,天下之中和。礼乐者,先王所以养人之神,正人气而归正性也。是故大礼之极,简而无文;大乐之极,易而希声。简易者,先王建礼乐之本意也。世之所重,圣人之所轻;世之所乐,圣人之所悲。非圣人之情与世人相反,圣人内求,世人外求。内求者乐得其性,外求者乐得其欲。欲易发而性难知,此情性之所以正反也。衣食所以养人之形气,礼乐所以养人之性也。礼反其所自始,乐反其所自生。吾于礼乐见圣人所贵,其生者至矣。世俗之言曰:“养生非君子之事”,是未知先王建礼乐之意也。养生以为仁,保气以为义,去情却欲以尽天下之性,修神致明以趋圣人之域。圣人之言,莫大顔渊之问:“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则仁之道亦不逺也耳。非取人而后聪,目非取人而后视,口非取诸人而后言也,身非取诸人而后动也。其守至约,其取至近,有心有形者皆有之也。然而顔子且犹病之,何也?葢人之道,莫大于此。非礼勿聴,非谓掩耳而避之,天下之物不足以干吾之聪也。非礼勿视,非谓掩目而避之,天下之物不足以乱吾之明也。非礼勿言,非谓止口而无言也,天下之物不足以易吾之辞也。非礼勿动,非谓止其躬而不动,天下之物不足以干吾之气也。天下之物,岂特形骸自为哉?其所由来,葢微矣。不聴之时,有先聪焉;不视之时,有先明焉;不言之时,有先言焉;不动之时,有先动焉。圣人之门,惟顔子可以当斯语矣。是故非耳以为聪,而不知所以聪者,不足以尽天下之聴;非目以为明,而不知所以明者,不足以尽天下之视。聪明者,耳目之所能为,而所以聪明者,非耳目之所能为也。是故待钟皷而后乐者,非深于乐者也;待玉帛而后恭者,非深于礼者也。蒉捊土鼓,而乐之道备矣;燔黍捭豚,汚尊抔饮,礼既备矣。然大裘无文,大辂无饰,圣人独以其事之所贵者,何也?所以明礼乐之本也。故曰:礼之近人情,非其至者也。曾子谓孟敬子:“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逺暴慢矣;正顔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逺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观此言也,曾子而不知道也,则可使;曾子而为知道,则道不违乎言貌辞气之间,何待于外哉?是故古之人,目撃而道已存,不言而意已传,不赏而人自劝,不罚而人自畏,莫不由此也。是故先王之道,可以传诸言,効诸行者,皆其法度刑政,而非神明之用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存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去情却欲,而神明生矣。修神致明,而物自成矣。是故君子之道,鲜矣。斋明其心,清明其徳,则天地之间所有之物,皆自至矣。君子之守,至约而其至也广;其取至近,而其应也逺。《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变化之应,天人之极致也。”是以《书》言天人之道,莫大于《洪范》。《洪范》之言天。人之道,莫大于貌、言、视、聴、思。大哉!圣人独见之理,传心之言乎?储精晦息而通神明。君子之所不至者三: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不失足于人。不失色者,容貌精也;不失口者,语默精也;不失足者,行止精也。君子之道也。语其大,则天地不足容也;语其小,则不见秋毫之末;语其强,则天下莫能敌也;语其约,则莫能致。

译《礼乐论》其中有许多名言,行文处也类似荀卿。人所禀受的气,所谓命,就是心。眼睛看就一定能看见,耳朵听就一定能听见,行动就一定能到达,思考就一定能获得,这是诚意所达到的境界。不用听却能听明白,不用看却能看清楚,不思考却能得到,不行动却能到达,这是本性固有的能力,是神明由此产生的作用。这是尽心尽诚的人所能达到的境界。所以诚意之所以能够不可测知,是因为有本性。贤人是竭尽诚意来确立本性的人,圣人是竭尽本性而达到至诚的人。神明产生于本性,本性产生于诚意,诚意产生于心,心产生于气,气产生于形体。形体是生命存在的根本,所以养生在于保全形体,充实形体在于培育元气,调养元气在于安定心神,安定心神在于达到至诚,培养诚意在于尽其本性。不尽其本性,就不足以养生;能够尽其本性的人,就是达到至诚的人。能够达到至诚的人,就是能够安定心神的人;能够安定心神的人,就是能够调养元气的人;能够调养元气的人,就是能够保全形体的人;能够保全形体的人,就是能够养生的人。不养生,也不足以尽其本性。生命与本性相互因循,意志与元气互为表里。生命混浊就会遮蔽本性,本性混浊就会遮蔽生命,正如意志专一就能调动元气,元气专一就能调动意志。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体察天下人的本性而制定礼,用来调和天下人的本性而制定乐。礼,是天下的中正常经;乐,是天下的中和。礼乐,是先王用来涵养人的精神、端正人的气质、使人归于正性的方法。因此,最高的礼,简约而没有外在文饰;最高的乐,平易而少有声响。简约平易,就是先王建立礼乐的根本用意。世人所看重的,圣人轻视;世人所喜爱的,圣人悲哀。这不是圣人的情感同世人相反,而是圣人向内求取,世人向外求取。向内求取的人,以获得本性为乐;向外求取的人,以满足欲望为乐。欲望容易发作而本性难以认识,这就是情欲和本性之所以相反的原因。衣食用来养人的形体和元气,礼乐用来养人的本性。礼返回到它开始的根源,乐返回到它产生的根源。我从礼乐中看到,圣人所看重的,是生命本身达到了极致。世俗说:“养生不是君子所应做的事。”这是不知道先王建立礼乐的用意。养生是为了成就仁,保全元气是为了成就义,去除情欲、排斥欲望以尽天下人的本性,修养精神、达到明达以趋向圣人的境界。圣人的言论中,没有比颜渊所问的更重要的:“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这样看来,仁的道路也并不遥远。并不是取得了别人的听力才会聪敏,眼睛并不是取得了别人的视力才会看见,嘴巴并不是取得了别人的能力才会说话,身体也不是取得了别人的能力才会行动。它的持守极其简约,它的取法极其切近,凡是有心有形的生命都具备这些能力。然而颜子尚且以此为忧患,为什么呢?大概人的道路,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不合礼的不要听,并不是说捂住耳朵躲避声音,而是天下的事物不足以干扰我的听觉。不合礼的不要看,并不是说闭上眼睛躲避事物,而是天下的事物不足以扰乱我的明察。不合礼的不要说,并不是说闭住嘴巴不讲话,而是天下的事物不足以改变我的言辞。不合礼的不要行动,并不是说停止身体不动,而是天下的事物不足以干扰我的元气。天下的事物,难道只是形体自身造成的吗?它们的由来,大概是极其微妙的。在尚未听的时候,已经有先于听觉的聪敏;在尚未看的时候,已经有先于视觉的明察;在尚未说话的时候,已经有先于言语的言说;在尚未行动的时候,已经有先于行动的发动。圣人门下,只有颜子可以当得起这番话。因此,如果只把耳朵当作聪敏的根源,却不知道聪敏所以产生的原因,就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听闻;只把眼睛当作明察的根源,却不知道明察所以产生的原因,就不足以穷尽天下的所见。所谓聪明,是耳目所能做到的;而使人聪明的根源,却不是耳目所能做到的。所以要等到钟鼓响起才快乐的人,并不深于乐;要等到看见玉帛才恭敬的人,并不深于礼。簣筐装土、土鼓敲响,乐的道理就具备了;烧熟黍米、剖开小猪,用粗陋的酒器饮酒,礼也已经具备了。然而,大裘没有文饰,大车没有装饰,圣人为什么只取其中所贵重的事情呢?这是为了说明礼乐的根本。所以说,礼如果只是接近人情,还不是礼的最高境界。曾子对孟敬子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点:举止容貌庄重,就能远离暴戾傲慢;端正面色,就能接近诚信;说话的声气平和,就能远离鄙陋背理。至于笾豆等礼器礼仪的事务,自有主管人员负责。”看曾子这番话,假如曾子并不懂得道,那么这番话还可以实行;假如曾子确实懂得道,那么道就不应离开言语、容貌和声气之间,哪里还需要依靠外在礼器呢?所以古人只要目光一接触,道就已经存在;不用说话,心意就已经传达;不用赏赐,人们自然勉励;不用刑罚,人们自然畏惧,无不由此而来。因此,先王的道能够用语言传授、用行为验证的,都只是法度、刑罚和政令,而不是神明的作用。《易经》说:“把道理神妙而明白地发挥出来,在于其人。”默默存守道理,不用说话便能使人相信,在于德行。去除情欲,排斥欲望,神明便产生;修养精神,达到明察,万物便自然成就。因此,君子之道是很少见的。使心斋戒而明净,使德行清明,那么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都会自然来到。君子的持守极其简约,但它达到的境界极其广大;他的取法极其切近,但它产生的应验却极其深远。《易经》说:“先拟度之后再说话,先审议之后再行动,通过拟度审议来成就变化;变化所产生的应验,是天人关系的最高境界。”因此,《尚书》谈天人之道,没有比《洪范》更重要的。《洪范》所说的天人之道,没有比容貌、言语、视察、听闻和思考更重要的。伟大啊!这是圣人独自看见的道理,是传授心法的言论吗?蓄积精气,收敛气息而通达神明。君子有三件事不可失误:不在人前失去端正的神色,不在人前失去谨慎的言语,不在人前失去稳重的举止。不失神色,是容貌精纯;不失言语,是说与默都精当;不失步履,是行动与停止都精当。这就是君子的道。说它广大,天地也不足以容纳;说它细小,连秋毫的末端也看不见;说它刚强,天下没有什么能抵挡;说它简约,却没有人能够达到。

传记圣人之遗言曰:“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葢言性也。大礼,性之中;大乐,性之和。中和之情,通乎神明。故圣人储精九重,仪鳯凰,修五事而关隂阳。是天地位而三光明,四时行而万物和。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故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充塞乎天地之间。”杨子曰:“貌、言、视、聴、思,性所有。潜天而天,潜地而地也。”呜呼!礼乐之意不传久矣。天下之言养生修性者,归于浮屠、老子而已。浮屠、老子之説行,而天下为礼乐者,独以顺流俗而已。夫使天下之人驱礼乐之文,以顺流俗为事,欲成治其国家者,此梁、晋之君所以取败之祸也。然而世非知之也者,何耶?特礼乐之意大而难知,老子之言近而易轻。圣人之道,得诸已,从容人事之间而不离其类焉。浮屠直空虚穷苦,絶山林之间,然后足以善其身而已。由是观之,圣人之于释老,其逺近难易可知也。是故赏与古人同而勤不同,罚与古人同而威不同,仁与古人同而爱不同,智与古人同而识不同,言与古人同而信不同。同者道也,不同者心也。易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昔宓子贱为单父宰,而单父之人化焉。今王公大人有尧、舜、伊尹之势,而无子贱一邑之功者,得非学术素浅而道未明欤?夫天下之人,非不勇为圣人之道,为圣人之道者,时务速售诸人,以为进取之阶。今夫进取之道,譬诸钩索物耳。幸而多得其数,则行为王公大人;若不幸而少得其数,则裂逢掖之衣为。商贾矣。由是观之,王公大人,同商贾之得志者也。此之谓学术浅而道不明。由此观之,得志而居人之上,复治圣人之道而不舍焉,几人矣?内而好爱之容,蛊其欲;外有便嬖之谀,骄其志。向之所能者,日已忘矣。今之所好者,日已至矣。孔子曰:「有顔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又曰:「吾见其进,未见其止也。」夫顔子之所学者,非世人之所学。不迁怒者,求诸已;不贰过者,见不善之端而止之也。世之人所谓退,顔子之所谓进也;人之所谓益,顔子之所谓损也。《易》曰:「损,先难而后获。」顔子之谓也耳。损于声,目损于色,口损于言,身损于动,非先难欤?及其至也,耳无不闻,目无不见,言无不信,动无不服,非后得欤?是故君子之学,始如愚人焉,如童蒙焉;及其至也,天地不足大,人物不足多,鬼神不足为隠,诸子之支离不足惑也。是故天之髙也,日月星辰、隂阳之气,可端策而数也;地至大也,山川丘陵、万物之形、人之常产,可指籍而定也。是故星厯之数,天地之法,人物之所皆,前世致精好学圣人者之所建也。后世之人守其成法,而安能知其始焉?

传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作。」此之谓也。故古之人言道者,莫先于天地;言天地者,莫先乎身;言身者,莫先乎性;言性者,莫先乎精。精者,天之所以髙,地之所以厚,圣人所以配之。故御人莫不尽能,而造父独得之,非车马不同,造父精之也;射人莫不尽能,而羿独得之,非弓矢之不同,羿精之也。今之人与古之人一也,然而用之则二也。造父用之以为御,羿用之以为射,盗蹠用之以为贼。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十

论原説解杂类

译传记载圣人的遗言说:“大礼同天地一样有节度,大乐同天地一样和谐。” 这大概是在说本性。大礼,是本性的中正;大乐,是本性的和谐。中和之情,能够通达神明。所以圣人在重重深处蓄积精气,仪法取象于凤凰,修养五事而使之与阴阳相通。于是天地各安其位,日月星辰明亮,四时运行,万物和谐。《诗经》说:“鹤在九曲泽边鸣叫,声音传到天上。”所以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使它充满天地之间。”扬子说:“容貌、言语、视察、听闻、思考,是本性所具有的;潜入天,天便随之而显;潜入地,地便随之而显。”唉!礼乐的意义已经失传很久了。天下谈养生修性的,都归向佛教和老子而已。佛教、老子的学说流行以后,天下实行礼乐,只是顺从流俗罢了。假如让天下人驱使礼乐的形式,以顺从流俗为事务,却想成就治理国家,这正是梁、晋两朝君主招致失败祸患的原因。然而世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呢?只是礼乐的意义广大而难以理解,老子的言论切近而容易被轻视。圣人的道,从自身得到,在从容处理人事之间时不离开人类社会。佛教只是空虚穷苦,远离山林人世之后,才足以修养自身罢了。由此看来,圣人同佛教、老子之间的远近难易,也就可以知道了。所以,赏赐同古人相同而勤勉之意不同,惩罚同古人相同而威严之意不同,仁爱同古人相同而爱护之心不同,智慧同古人相同而见识不同,言语同古人相同而可信程度不同。相同的是道,不同的是心。《易经》说:“如果不是那样的人,道不会凭空自行流行。”从前宓子贱做单父县的长官,单父百姓便受到教化。如今王公大人拥有尧、舜、伊尹那样的权势,却没有宓子贱治理一个县的功效,难道不是因为平素学术浅薄、还没有明白道吗?天下人并不是不愿意勇敢地实行圣人之道;实行圣人之道的人,却把眼前的事务迅速卖给别人,当作求取进身的阶梯。如今求取功名的道路,好比用钩子索取物品。侥幸钩取的东西多,就成为王公大人;如果不幸钩取的东西少,就撕破宽袖儒服去做商贾。由此看来,王公大人就是得志的商贾。这就是所谓学术浅薄而道理不明。由此看来,得志而处在人上,又能继续奉行圣人之道而不舍弃它的,有几个人呢?内有宠爱亲昵的姿态,蛊惑他的欲望;外有便佞宠臣的谄谀,使他的志意骄纵。他从前所能做的事情,一天天忘掉;如今所喜好的事情,一天天增加。孔子说:“有一个叫颜回的人喜爱学习,不把怒气迁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又说:“我只看见他不断进步,没有看见他停止不前。”颜子的学习,不是世俗之人所学的东西。不迁怒,是遇到问题向自己求问;不贰过,是看见不善的念头刚刚出现就制止它。世人所谓的退步,正是颜子所谓的进步;世人所谓的增加,正是颜子所谓的减损。《易经》说:“损卦,开始艰难,后来才有收获。”说的就是颜子。减损听闻,减损视觉上的声色,减损口头的言语,减损身体的动作,难道不是先经历艰难吗?等到达到最高境界,耳朵没有听不到的,眼睛没有看不见的,说话没有不被信服的,行动没有不使人服从的,难道不是后来获得的吗?所以君子的学习,开始时像愚人,像童蒙;等到达到最高境界,天地也不足以称其广大,万物人物也不足以称其众多,鬼神也不足以称其幽隐,诸子百家的支离学说也不足以使他迷惑。因此,天虽然高,日月星辰、阴阳之气,都可以列出筹策来计算;地虽然广大,山川丘陵、万物的形态以及人的固定产业,都可以指着书籍来确定。所以星历的数术、天地的法则、人物的各种道理,都是前代精心钻研、勤奋学习圣人的人所建立的。后世的人只是守着已经成就的法则,又怎么能知道它们的起源呢?传记载道:“各种工匠的技艺,都是圣人创造的。”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古人谈道,没有比天地更先的;谈天地,没有比自身更先的;谈自身,没有比本性更先的;谈本性,没有比精微之处更先的。精微,是天之所以高、地之所以厚、圣人所以能够配合天地的根本。所以驾车的人没有不能驾车的,而造父独自达到最高境界,并不是车马有所不同,而是造父精通驾车;射箭的人没有不能射箭的,而后羿独自达到最高境界,并不是弓箭有所不同,而是后羿精通射箭。如今人与古人本来是一样的,然而运用这种本性时却有两样。造父运用它来驾车,后羿运用它来射箭,盗跖却运用它来做盗贼。《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 明代茅坤编撰 《临川文钞》十 论、原、过、说、解等杂类

谏官论恐不如欧阳公书及司马温公谏院记。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古之道也。所谓贵者何也?公卿大夫是也。所谓贱者何也?士庶人是也。同是人也,或为公卿,或为士,何也?为其不能公卿也,故使之为士;为其贤于士也,故使之为公卿。此所谓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也。今之谏官者,天子之所谓士也。其贵则天子之三公也。惟三公以安危治乱存亡之故,无所不任其责。至于一官之废,一事之不得,无所不当言。故其位在卿大夫之上,所以贵之也。其道徳必称其位,所谓以贤也。至士则不然,修一官而百官之废,不可以预也;守一事而百事之失,可以毋言也。称其徳副其材,而命之以位也。循其名,傃其分,以事其上而不敢过也。此君臣之分也,上下之道也。今命之以士,而责之以三公,士之位而受三公之责,非古之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正名也者,所以正分也。然且为之,非所谓正名也。身不能正名,而可以正天下之名者,未之有也。蚳鼃为士师,孟子曰:「似也,为其可以言也。」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有官守者莫不有言责,有言责者莫不有官守。士师之谏于王是也。其谏也,盖以其官而已矣。是古之道也。古者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諌。其或不能谏,谓之不恭,则有常刑。盖自公卿至于百工,各以其职谏,则君孰与为不善?自公卿至于百工,皆失其职,以阿上之所好,则谏官者乃天下之所谓士耳。吾未见其能为也。待之以轻,而要之以重,非所以使臣之道也。其待已也轻,而取重任焉,非所以事君之道也。不得已,若唐之太宗,庶乎其或可也。虽然,有道而知命者,果以为可乎?未之能处也。唐太宗之时,所谓谏官者,与丞弼俱进于前,故一言之谬,一事之失,可救之于将然,不使其命已布于天下,然后从而争之也。君不失其所以为君臣,不失其所以为臣,其亦庶乎其近古也?今也,上之所欲为丞弼,所以言于上,皆不得而知也。及其命之已出,然后従而争之。上聴之而改,则是士制命而君聴也。不聴而遂行,则是臣不得其言而君耻过也。臣不得其言,士制命而君聴,二者上下所以相悖而否乱之势也。然且为之,其亦不知其道矣。及其谆谆而不用,然后知道之不行,其亦辨之晩矣。或曰:「周官之师氏、保氏、司徒之属,而大夫之秩也。」曰:「尝闻周公为师而召公为保矣。」周公则未之学也。

译《谏官论》恐怕比不上欧阳公的《书》和司马温公的《谏院记》。用贤能的人治理不肖者,用尊贵的人治理卑贱者,这是古代的道理。所谓尊贵的人是什么人?就是公卿大夫。所谓卑贱的人是什么人?就是士和庶人。同样都是人,有的成为公卿,有的成为士,为什么呢?因为有些人不能成为公卿,所以让他们成为士;因为有些人比士贤能,所以让他们成为公卿。这就是所谓用贤能的人治理不肖者、用尊贵的人治理卑贱者。如今的谏官,是天子所任命的士。他的地位尊贵,就相当于天子的三公。只有三公,对于国家安危、政治治乱和社稷存亡,都没有不承担责任的;至于废除一个官职、某件事情没有办成,也没有不应当进言的。所以他的地位在卿大夫之上,这是用地位来尊重他。他的道德必须配得上这个职位,这就是所谓任用贤能。至于士就不是这样了:他只修治一项官职,百官的废弛便不能参与;他只掌管一件事情,百事的失误可以不必进言。根据他的德行来配合他的才干,授予他相应的职位;遵循职位的名称,守住自己的职分,侍奉上级而不敢越过界限。这是君臣的分别,是上下之间的道理。如今任命他为士,却用三公的标准责求他;处在士的职位,却承受三公的责任,这不是古代的道理。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端正名分,就是用来端正职分的。然而还要这样做,这不是所谓端正名分。自身不能端正名分,却可以端正天下的名分,从来没有这种事。蚳鼃做士师时,孟子说:“这就对了,因为他可以进言。”蚳鼃向齐王进谏而不被采纳,于是辞去臣职离开。孟子说:“负有进言责任的人,如果自己的意见不能被采纳,就应当离去;有官职守责的人,如果不能尽到职守,就应当离去。”这样说来,有官职守责的人没有不负有进言责任的,负有进言责任的人也没有不承担官职守责的。士师向君王进谏就是这样。他进谏,大概只是依据自己的官职罢了。这是古代的道理。古代官员和老师互相规劝,工匠依照自己的技艺进谏。有的不能进谏,就被说成不恭敬,并且有固定的刑罚。假如从公卿到各种工匠,都依据各自的职务进谏,那么君主同谁一起去做坏事呢?如果从公卿到各种工匠全都失去自己的职守,只是迎合君主所喜欢的事情,那么谏官才会成为天下所谓的士而已。我没有看见他们能够有什么作为。以轻微的职位对待他们,却要求他们承担重大责任,这不是使用臣下的方法;他们把自己看得轻,却承担重大责任,这也不是侍奉君主的方法。不得已而为之,像唐太宗那样,或许还差不多可以。然而,有道而且懂得天命的人,果真会认为这样可行吗?我还没有找到解决它的方法。唐太宗时期,所谓谏官同丞相、辅弼一起上朝进见,所以一言的错误、一事的失误,都可以在它将要发生时加以挽救,不至于等到诏命已经公布天下之后,才随后争辩。君主没有失去作为君主的道理,臣子也没有失去作为臣子的道理,这大概差不多接近古代了吧?如今,君主想做什么,丞相、辅弼要向君主进言的内容,大家都无法预先知道。等到诏命已经发出,才随后争辩。君主听取意见并加以更改,就是士臣制约诏命、君主听从臣下;君主不听而继续实行,就是臣子不能使意见被采纳、君主却以拒绝改过为耻。臣子不能使意见被采纳,或者士臣制约诏命、君主听从臣下,这两种情形都是上下相互违背、导致否塞混乱的势头。然而还这样做,实在也是不懂得谏诤的道理。等到反复劝说仍不被采纳,才知道道理无法实行,这样辨明也太晚了。有人说:“《周官》的师氏、保氏,是司徒的属官,品秩相当于大夫。”我说:“我曾听说周公担任师,召公担任保。”周公本人却没有学习这一套。

材论语曰天下信未尝无士即此意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材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尤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絶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材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富贵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我,吾可以坐骄天下之士,将无不趋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为天下实无材,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材者耳。葢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利,此其所以异于人也。上之人茍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臯防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其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覩夫马之在廐也。驽骥杂防,饮水食刍,嘶鸣蹄齧,求其所以异者,蔑矣。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则虽倾轮絶勒,败筋伤骨,不舍昼夜而追之,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騕褭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为无材,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夫南越之修簳,簇以百链之精金,羽以秋鹗之劲翮,加强弩之上而彍之千歩之外,虽有犀兕之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寳也。然用以敲扑,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挺。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智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如是,则士之愚蒙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効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葢未尝求其説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材”,亦未之思而已矣。或曰:“古之人于材,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天下法度未立之后,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材,则能复先王之法度;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况教育成就人材之大者乎?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也。”噫!今天下葢尝患无材,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説之材出;刘项并世,而筹画战鬬之徒起;唐太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辈者,方此数君未出之时,葢未尝有也。人君茍欲之,斯至矣。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材可用”者,吾不信也。原过文不逾三百字,而转折变化不穷。天有过乎?有之,陵厯鬬蚀是也。地有过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举有过,卒不累覆且载者,何?善复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卒不害圣且贤者,何?亦善复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惮改过”,杨雄贵迁善,皆是术也。予之朋有过而能悔,悔而能改,人则曰:“是向之从事云尔。”今从事与向之从事弗类,非其性也,饰表以疑世也。夫岂知言哉?天播五行于万灵,人固备而有之。有而不思,则失;思而不行,则废。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复得,废而复举也。顾曰“非其性”,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财,见簒于盗,已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财,向簒于盗矣。”可欤?不可也。财之在已,固不若性之为已有也。财失复得,曰“非其财”,且不可;性失复得,曰“非其性”,可乎?原教大类韩文善教者,藏其用,民化上而不知所以教之之源。不善教者,反此,民知所以教之之源,而不诚化上之意。善教者之为教也,致吾义忠,而天下之君臣义且忠矣;致吾孝慈,而天下之父子孝且慈矣;致吾恩于兄弟,而天下之兄弟相为恩矣;致吾礼于夫妇,而天下之夫妇相为礼矣。天下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皆吾教也。民则曰:“我何赖于彼哉?”此谓化上而不知所以教之之源也。不善教者之为教也,不此之务,而暴为之,制烦为之,防劬劬于法令诰戒之间,藏于府宪于市,属民于鄙野,必曰:“臣而臣,君而君,子而子,父而父,兄弟者无失其为兄弟也,夫妇者无失其为夫妇也。”率是也有赏,不然则罪。乡闾之师,族鄼之长,踈者时读,密者日告,若是其悉矣。顾不有服教而附于刑者?于是嘉石以慙之,圜土以苦之,甚者弃之于市朝,放之于裔末,卒不可以已也。

译《材论》俗语说:“天下从来没有没有士人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天下的祸患,不是担心人才不多,而是担心在上位的人不希望人才多;不是担心士人不愿意有所作为,而是担心在上位的人不让他们有所作为。人才的任用,是国家的栋梁;得到人才,国家就安定而荣耀;失去人才,国家就灭亡而受辱。然而在上位的人不希望人才众多、不让人才发挥作用,是什么原因呢?这里有三种蒙蔽。其中最严重的一种,是认为我的地位足以除去耻辱、断绝危险,终身不会有天下的忧患,人才的得失对于治乱的命数没有补益,于是安然放纵自己的心志,最终陷入失败、混乱、危险和耻辱,这是第一种蒙蔽。又有人认为,我的爵禄、富贵足以诱使天下士人,荣耀、耻辱、忧患、欢悦都掌握在我手中,我可以坐在那里骄傲地对待天下士人,天下士人将没有不来趋附我的;这样的人最终也只会陷入失败、混乱、危险和耻辱,这是第二种蒙蔽。又有人不寻求培养、养育、选取和任用人才的方法,却忧惧不安地认为天下实际上没有人才;这样的人最终也只会陷入失败、混乱、危险和耻辱,这是第三种蒙蔽。这三种蒙蔽造成的祸患相同,但若说他们用心并非不善、仍然可以议论其过失的,只有认为天下没有人才的那一种人。大概他的内心并不是不想任用天下人才,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罢了。况且人有才干能力,他的外形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呢?只是遇到事情便能把事情治理好,谋划策略便能使利害关系得到恰当处理,治理国家便能使国家安定富足,这才是他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在上位的人如果不能精细审察并恰当任用人才,那么即使他怀有皋陶、傅说、后稷、契那样的智慧,也不能自行显出不同于众人之处,何况才能更低的人呢?世上受蒙蔽的人却说:一个人身上如果有特殊才能,就像锥子放在囊中,锥尖一定会立刻显露出来,所以从来没有具有真实才能却无法被看见的人。这些人只看见了锥子在囊中的情形,却根本没有见过马在马厩中的情形。劣马和良马混杂在一起,饮水吃草,嘶鸣踢咬,要寻找它们的不同之处,几乎没有。等到它们拉重车、走平路时,良马不用多次鞭打,也不劳烦驾驭,只需轻轻一抖缰绳,千里路程就已经到达了。在这个时候,即使让劣马一同奔驰,哪怕车轮倾斜、缰绳断裂、筋骨损伤,不分昼夜地追赶,也相差遥远而无法赶上。到这时,骐骥、騕褭和劣马才分别开来。古代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认为天下没有人才,而是尽力寻求并试用人才。试用人才的方法,只在于把他安排在适合其才能的位置上。南越出产的长竹,装上百炼精金制成的箭镞,配上秋日鹗鸟的强劲羽毛,安在强弩上发射到千步之外,即使有犀牛、兕牛的坚硬防护,也没有不被当场射穿而死的。这是天下的锐利武器,是决胜和显示武力时的珍宝。然而如果把它用来敲打东西,就同腐朽的木棒没有区别。由此可知,即使得到天下奇异的才材和卓越的智慧,使用不得其法,也会像这样。古代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仔细衡量每个人的才能并审慎安排,使才能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强的、弱的,都没有不适合自己的任用。这样一来,即使愚昧、蒙昧、鄙陋的人,也都能发挥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来完成小事,何况那些贤能、聪明、力量卓异的人呢?唉!后世在位的人,大概从来没有探求这种道理并以实际任用来检验人才,只是坐在那里说:“天下果然没有人才。”这也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有人说:“古人对于人才,有教育培养、造就成人的一套方法,而您却只说寻求和任用人才,为什么呢?”我说:“天下的法度尚未建立之后,必定要先寻求天下人才并加以任用。如果能够任用天下人才,就能够恢复先王的法度;如果能够恢复先王的法度,那么天下的小事都会像先王时代那样,何况教育培养、造就人才这样的大事呢?这就是我只谈寻求和任用人才的方法的原因。唉!如今的天下曾经也忧虑没有人才,我听说:六国实行合纵,于是善于辩说的人才出现;刘邦、项羽同时兴起,于是筹划谋略、征战斗争的人才涌现;唐太宗想要治理天下,于是谋划国事、进谏诤言的辅佐之臣便来到身边。这几类人,在这几位君主尚未出现之前,大概从来没有出现过。君主如果真心想要人才,人才就会到来。天下如此广大,人物如此众多,却说“果真没有人才可以任用”,我不相信。《原过》文章不超过三百字,但转折变化无穷。天有过错吗?有,陵谷变迁、历数错乱、争斗和日月蚀就是。地有过错吗?有,山崩地裂、松弛毁坏、枯竭堵塞就是。天地都有过错,最终却没有因此连累它们覆盖、承载万物,这是为什么?因为善于恢复常态。人处在天地之间,本来不能没有过错,最终却没有妨害他成为圣人贤人,这是为什么?也是因为善于恢复常态。所以太甲思念常道,孔子说“不要害怕改正过错”,杨雄重视迁善,都是这个方法。我的朋友有过错而能够悔悟,悔悟而能够改正,别人却说:“这不过是他从前所做的事情罢了。”如今他的作为同从前的作为已经不同了,说那不是他的本性,不过是用表面的说法来惑乱世人罢了。难道他懂得什么是言论吗?天把金、木、水、火、土五行播布给万物,人本来就具备它们。有了它们却不思考,就会失去;思考了却不实行,就会废弃。一天之内责备从前的错误,充分地思考并实行它,这就是失去之后重新得到、废弃之后重新振兴。却偏偏说“这不是他的本性”,就是率领天下人残害本性。比如一个人有财物,被盗贼抢去,后来又找回来了,却说:“这不是这个人的财物,因为它先前被盗贼抢走过。”可以吗?不可以。财物在自己手中,本来还不如本性是自己所固有的。财物失而复得,尚且不能说“这不是他的财物”;本性失而复得,难道可以说“这不是他的本性”吗?《原教》大体上类似韩愈的文章。善于教化的人,把教化的作用隐藏起来,使百姓受到上位者的感化,却不知道这种教化的根源。不会教化的人正相反,百姓知道教化的根源,却不能真诚地接受上位者的感化。善于教化的人施行教化,是使自己的义心忠心充分发挥出来,于是天下的君臣都讲义而且忠诚;使自己的孝心慈心充分发挥出来,于是天下的父子都孝顺而且慈爱;把恩爱施于兄弟,于是天下的兄弟彼此相互施恩;把礼施于夫妇,于是天下的夫妇彼此相互守礼。天下的君尽君道、臣尽臣道、父尽父道、子尽子道、兄尽兄道、弟尽弟道、夫尽夫道、妇尽妇道,全都是我的教化。百姓会说:“我哪里依赖他呢?”这就叫百姓受到上位者的感化,却不知道教化根源。不会教化的人施行教化,不以这些为要务,却公开强行推行,制定繁琐的措施来推行,苦心劳神地防范在法令、告诫之间,把禁令藏在官府和法典中,公布于市场,责成百姓在乡野间执行,必定说:“臣子要像臣子,君主要像君主,儿子要像儿子,父亲要像父亲;兄弟不要失去兄弟的身份,夫妇不要失去夫妇的身份。”大体依照这些去做就有赏赐,否则就治罪。乡里的老师、宗族聚落的长者,关系疏远的便不时诵读告诫,关系亲近的便每天告知,像这样可谓详尽了。可是仍然有人不服从教化而触犯刑法,于是用嘉石使他们感到羞惭,用圜土使他们受苦,严重的就在朝市弃刑示众,或流放到边远地区,最终仍不能停止。

此谓民知所以教之之源,而不诚化上之意也。善教者,浃于民心而耳目无闻焉,以道扰民者也。不善教者,施于民之耳目而求浃于心,以道强民者也。扰之为言,犹山薮之扰毛羽,川泽之扰鳞介也,岂有制哉?自然然耳。强之为言,其犹囿毛羽、沼鳞介乎?一失其制,脱然逝矣。噫!古之所以为古,无异焉,由前而已矣。今之所以不为古,无异焉,由后而已矣。或曰:“法令诰戒不足以为教乎?”曰:“法令诰戒,文也。吾云尔者,本也。失其本而求之文,吾不知其可也。”性説或曰荆公性説専辟韩子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吾是以与孔子也。韩子之言性也,吾不有取焉。然则孔子所谓“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何説也?曰:“习于善而已矣。”所谓上智者,习于恶而已矣。所谓下愚者,一习于善,一习于恶。所谓中人者,上智也,下愚也,中人也。其卒也,命之而已矣。有人于此,未始为不善也,谓之上智可也。其卒也,去而为不善,然后谓之中人可也。有人于此,未始为善也,谓之下愚可也。其卒也,去而为善,然后谓之中人可也。惟其不移,然后谓之上智。惟其不移,然后谓之下愚。皆于其卒也,命之。夫非生而不可移也,且韩子之言弗顾矣。曰:“性之品三,而其所以为性五。”夫仁义礼智信,孰而可谓不善也?又曰:“上焉者之于五,主于一而行之四;下焉者之于五,反于一而悖于四。”是其于性也不一失焉,而后谓之上焉者;不一得焉,而后谓之下焉者。是果性善而不善者,习也。然则尧之朱、舜之均、瞽瞍之舜、鲧之禹、后稷、越椒、叔鱼之事,后所引者,皆不可信邪?曰:“尧之朱、舜之均,固吾所谓习于恶而已者;瞽瞍之舜、鲧之禹,固吾所谓习于善而已者。”后稷之诗以异云,而吾之所论者常也。诗之言至以为人子而无父,人子而无父,犹可以推其质常乎?夫言性亦常而已矣。无以常乎,则狂者蹈火而入河,亦可以为性也。越椒、叔鱼之事,徒闻之左丘明,丘明固不可信也。以言取人,孔子失之宰我;以貌失之子羽。此两人者,其成人也,孔子朝夕与之居,以言貌取之而失。彼其始生也,妇人以声与貌定,而卒得之。妇人者,独有过孔子者耶?进説古之时,士之在下者,无求于上;上之人日汲汲,惟恐一士之失也。古者士之进,有以徳,有以才,有以言,有以曲艺;今徒不然。自茂才等而下之,至于明法,其进退之皆有法度。古之所谓徳者,才者,无以为也;古之所谓言者,又未必应今之法度也。诚有豪杰不世出之士,不自进乎此,上之人弗举也;诚进乎此而不应今之法度,有司弗取也。夫自进乎此,皆所谓枉已者也。孟子曰:“未有枉已能正人者也。”然而今之士不自进乎此者,未见也。岂皆不如古之士自重以有耻乎?古者井天下之地而授之氓,士之未命也,则授一防而为氓,其父母妻子裕如也。自家达有塾,有序,有庠,有学,观游止处,师师友友,弦歌尧舜之道,自乐也。磨砻镌切,沉浸灌养,行完而才备,则曰:“上之人其舍我哉?上之人其亦莫之能舍也。”今也地不井,国不学,党不庠,遂不序,家不塾,士之未命也,则或无以裕父母妻子,无以处行完而才备,上之人亦莫之举也,士安得而不自进?呜呼!使今之士不若古,非人则然,势也。势之异,圣贤之所以不得同也。孟子不见王公,而孔子为季氏吏,夫不以势乎哉?士之进退,不惟其徳与才,而惟今之法度,而有司之好恶,未必今之法度也。是士之进,不惟今之法度,而几在有司之好恶耳。今之有司非昔之有司也,后之有司又非今之有司也。有司之好恶,岂常哉?是士之进退,果卒无所必而已矣!噫!以言取人,未之失也;取焉而又不得其所谓言,是失之失也。况又重以有司好恶之不可常哉?古之道,其卒不可以见乎?士也有得已之势,其得不已乎?得已而不已,未见其为有道也。杨叔明之兄弟,以父任在京官,其势非吾所谓无以处、无以裕父母妻子而有不得已焉者也。自枉而为进士,而又枉于有司,而又若不释然。二君固常自任以道,而且朋友。我矣,惧其犹未寤也,为进説与之。复雠解当与韩柳议防看

译这就叫百姓知道教化的根源,却不能真诚地接受上位者的教化意图。善于教化的人,使教化浸润百姓内心,却不在耳目上显露出来,这是用道来安抚百姓。不会教化的人,把教化施加在百姓的耳目上,却要求它浸润内心,这是用道强迫百姓。“扰”这个字的意思,就像山林沼泽使鸟兽的毛羽自然丰美,江河湖泽使水族的鳞甲自然丰美,哪里有强制安排呢?只是自然而然罢了。“强”这个字的意思,难道像把鸟兽圈养、把鱼类放在池沼中那样吗?一旦失去控制,它们就会脱然而去。唉!古代之所以成为古代,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前一种教化罢了;如今之所以不能成为古代,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后一种教化罢了。有人说:“法令、告诫和戒令不足以成为教化吗?”我说:“法令、告诫和戒令,是外在的文饰。我所说的,是根本。丧失根本而只寻求外在文饰,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可行。” 《性说》有人说,这是荆公专门批驳韩愈关于人性的学说。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习染却使彼此相距很远。”所以我赞同孔子。韩愈关于人性的说法,我不取用。那么,孔子所谓“中等人以上可以同他谈论高深道理,中等人以下不可以同他谈论高深道理,只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不会改变”,该怎么解释呢?我说:“不过是看他习染善还是习染恶罢了。”所谓上等智慧,是习染善的人;所谓下等愚昧,是习染恶的人;所谓中等人,既包括上等智慧,也包括下等愚昧,还包括通常所说的中等人。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根据结果来命名罢了。有这样一个人,从来没有做过不善的事,可以称他为上等智慧的人;后来他改变了而去做不善的事,这时称他为中等人也可以。有这样一个人,从来没有做过善事,可以称他为下等愚昧的人;后来他改变了而去做善事,这时称他为中等人也可以。只有始终不改变,才称为上等智慧;只有始终不改变,才称为下等愚昧。都是到最后根据他的结果来命名。人的本性并不是生来就不可改变,这一点韩愈的说法也没有顾及。又说:“本性有三种品级,而构成本性的因素有五种。”仁、义、礼、智、信,哪一种可以说是不善呢?他又说:“上等的人对于这五种本性,以其中一种为主而实行另外四种;下等的人对于这五种本性,违背其中一种而悖逆另外四种。”这样看来,一个人在本性上少失去一种之后,才称为上等的人;少得到一种之后,才称为下等的人。这岂不是本性本来是善的,而不善只是由于习染吗?那么,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瞽瞍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以及后稷、越椒、叔鱼的事情,后来所引用的那些例子,难道都不可信吗?我说:“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本来就是我所说的习染恶;瞽瞍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本来就是我所说的习染善。关于后稷的诗,所说的情况特殊,而我所讨论的是常理。诗说得极端,竟然说作为人子却没有父亲;作为人子却没有父亲,难道还可以拿来推论人的通常本质吗?谈论人性,也只能谈通常情况罢了。如果不以常理为准,那么狂人跳入火中、走进河水,也可以说是他的本性了。越椒、叔鱼的事情,不过是左丘明听来的传闻;左丘明本来就不完全可信。根据言语取人,孔子在宰我身上失误了;根据容貌取人,孔子在子羽身上失误了。这两个人成年以后,孔子早晚同他们相处,却仍然根据言语和容貌判断而看错了。那两个人刚出生时,妇人只凭声音和相貌来判断,却最终判断对了。妇人难道唯独有超过孔子的地方吗?《进说》古时候,处在下位的士人,不向上位者求取什么;上位的人却天天急切忙碌,唯恐漏掉一个士人。古代士人进身,有凭德行的,有凭才干的,有凭言论的,也有凭小技艺的;如今却完全不是这样。从茂才以下,直到明法科,他们的进退都各有法度。古人所谓德行和才干,如今已无从施展;古人所谓言论,也未必符合当今的法度。即使真有杰出而世所罕见的士人,不从这些途径进身,上位者也不会举荐他;即使从这些途径进身而不符合当今法度,有司也不会录取他。这样从这些途径进身,都是所谓委屈自己。孟子说:‘没有听说过委屈自己却能匡正别人的人。’然而如今的士人不从这些途径进身的,却没有见到。难道他们都不如古代士人那样自重而知耻吗?古代把天下的土地划分为井田,授给百姓;士人尚未获得官命时,也授给他一块田地,使他成为百姓,他的父母妻子儿女都能生活宽裕。自从家中有私塾,乡里有序、庠、学,他们的游观、休息和居处之间,都有老师、朋友相互讲习,弹琴歌咏尧舜之道,自己以此为乐。经过磨炼琢磨、切磋浸润和教养,德行完备、才干充足,便说:‘上位的人难道会舍弃我吗?上位的人也一定不能舍弃我。’ 如今土地不再实行井田,国都没有学校,党没有庠,遂没有序,家中没有私塾;士人尚未获得官命,便有的无法使父母妻子儿女生活宽裕,也无处安顿自己,使自己修养完备、才干充足;上位的人也不举荐他,士人怎么能不自行进身呢?唉!假使今天的士人不如古代士人,并不是人的本性如此,而是形势造成的。形势不同,是圣贤之所以不能完全相同的原因。孟子不去拜见王公,而孔子却做了季氏的属吏,难道不就是因为形势吗?士人的进退,不只取决于他的德行和才干,而取决于当今的法度;可是有司的好恶,又未必符合当今的法度。因此士人的进身,不只取决于当今的法度,几乎还在于有司的好恶。有司并不是从前的有司,后来的有司又不是今天的有司。有司的好恶,难道会恒久不变吗?这样看来,士人的进退,最终确实没有什么一定的标准罢了!唉!以言论取人,本来没有错;取用了他却又不能得到他所说的内容,这是错上加错。何况又加上有司好恶的无常呢?古代的道理,难道终究不能看见了吗?士人有不得不自行进身的形势,难道他能不自行进身吗?既然有不得不自行进身的形势却不自行进身,未见得就是有道之人。杨叔明的兄弟,凭父亲的恩荫在京城做官,他们的形势并不是我所说的无处安身、无法使父母妻子儿女生活宽裕而不得不自行进身的那种情形。他们已经委屈自己去考取进士,又在有司那里受到委屈,却又好像不能释然。二位本来常常以道自任,而且是我的朋友。我担心他们仍未醒悟,所以写这篇进说劝导他们。《复雠解》应当与韩愈、柳宗元的文章一起看。

或问复雠,对曰:非治世之道也。明天子在上,自方伯诸侯以至于有司,各脩其职,其能杀不辜者少矣。不幸而有焉,则其子弟以告于有司,有司不能聴,以告于其君,其君不能聴,以告于方伯,方伯不能聴,以告于天子,则天子诛其不能聴者,而为之施刑于其雠。乱世则天子、诸侯、方伯皆不可以吿,故《书》说纣曰:「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葢雠之所以兴,以上之不可告,辜罪之不常获也。方是时,有父兄之雠而辄杀之者,君子权其势,恕其情,而与之可也。故复雠之义,见于《春秋传》,见于《礼记》,为乱世之为子弟者言之也。《春秋传》以为父受诛,子复雠,不可也,此言不敢以身之私而害天下之公;又以为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此言不以有可絶之义,废不可絶之恩也。《周官》之说曰:「凡复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疑此非周公之法也。凡所以有复雠者,以天下之乱,而士之不能聴也。有士矣,不能聴其杀人之罪以施行,而使为人之子弟者雠之。然则何取于士而禄之也?古之于杀人,其聴之可谓尽矣,犹惧其未也,曰:「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今书于士,则杀之无罪,则所谓复雠者,果所谓可雠者乎?庸讵知其不独有可言者乎?就当聴其罪矣,则不杀于士师,而使雠者杀之,何也?故疑此非周公之法也。或曰:世乱而有复雠之禁,则寜杀身以复雠乎?将无复雠而以存人之祀乎?曰:可以复雠而不复,非孝也;复雠而殄祀,亦非孝也。以雠未复之耻居之终身焉,葢可也。雠之不复者,天也;不忘复雠者,已也。克己以畏天心,不防其亲,不亦可矣。同学一首别子固文严而格古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子固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懐友》一首遗予,其大畧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葢亦尝云尔。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堂,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噫!官有守,私有系,防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译有人问我关于复仇的事,我回答说:这不是太平治世的做法。英明的天子在上,从方伯、诸侯直到有司,各自修明职守,所以能够杀害无辜的人很少。如果不幸有这种事发生,那么受害者的子弟就把情况报告给有司;有司不能听理,便报告给他的君主;君主不能听理,便报告给方伯;方伯不能听理,便报告给天子。于是天子诛罚那些不能听理的人,并替受害者对仇人施刑。乱世则天子、诸侯、方伯都不能申诉,所以《尚书》谈到纣王时说:‘凡是有罪的人,往往不能依法捕获;小民于是纷纷起来,彼此成为敌人和仇家。’可见仇怨之所以兴起,是因为上位者无法申诉,罪恶又不能经常得到惩治。正当这种时候,有父兄之仇而立即杀死仇人的人,君子权衡当时的形势,体谅他的情感,允许这样做也是可以的。所以复仇的道理,见于《春秋传》,也见于《礼记》,是为乱世中做子弟的人说的。《春秋传》认为,父亲已经受到诛罚,儿子再去复仇,不可以;这是说不应凭个人私仇损害天下的公义。又认为,父亲没有受到诛罚,儿子去复仇,可以;这是说不能因为有可以断绝的义理,就废弃不可断绝的亲恩。《周官》的说法是:‘凡是复仇的人,把事情登记在士那里,杀死仇人而不犯法。’ 我怀疑这不是周公的法令。凡是会有复仇之事,是因为天下混乱,而士不能听理。有士在,却不能审理杀人罪并施行刑罚,反而让做子弟的人去报仇。那么还取士而给他俸禄做什么呢?古代对于杀人案件,审理可以说已经极其周详了,还担心有所遗漏,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错失不合常法的罪犯。’如今把案件登记在士那里,却说杀死仇人无罪,那么所谓复仇的人,果真就是应当复仇的人吗?怎么知道他不是只有一些可以申诉的理由呢?即使应当听理并裁定他的罪,又为什么不由士师杀他,反而让仇人去杀他呢?所以我怀疑这不是周公的法令。有人说:世道混乱而又有禁止复仇的法令,那么宁可牺牲自己去复仇吗?还是不复仇,以保存家族的祭祀呢?我说:可以复仇却不复仇,不是孝;复仇而使宗族祭祀断绝,也不是孝。把未能复仇的耻辱终身承担下来,大概可以。仇不能报,是天意;不忘记报仇,是自己的事情。克制自己而敬畏天意,不因此损害亲人,不也可以吗?《同学一首别子固》文章严整而格调古雅。长江以南有一位贤人,字子固;不是如今所谓的贤人,我仰慕他,和他交朋友。淮河以南也有一位贤人,字正之;不是如今所谓的贤人,我仰慕他,和他交朋友。这两位贤人,脚从未到过对方那里,口从未互相交谈,书信礼物也从未相互往来。他们的老师和朋友,难道全都相同吗?我考察他们的言论和行为,他们不相似的地方为什么这样少呢?答案是:他们都在学习圣人罢了。学习圣人,那么他们的老师和朋友也一定是学习圣人的人。圣人的言论和行为,难道会有两样吗?他们相似,正是自然如此。我在淮南时,向正之讲说子固的情况,子固没有怀疑我。回到江南,又向子固讲说正之的情况,子固也认为是这样。我因此又知道,所谓贤人,既彼此相似,又彼此信任而不疑。子固作《怀友》一首送给我,大意是想互相扶持,直到达到中庸才停止。正之大概也曾这样说过。安稳地驱车、缓缓地行走,踏入中庸的庭院而到达它的堂屋,除了这两位贤人还能是谁呢?我过去不敢自信一定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也只是愿意在他们身边学习罢了;在旁辅助他们,使他们不断前进,这也是可以的。唉!做官有职守,私事有牵累,我们相聚不能长久。于是作《同学一首别子固》,用来相互警戒,也相互安慰。

书李文公集后看王公文字,须识得他笔力天纵处。文公非董子作《仕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以余观之,《诗》三百,发愤于不遇者甚众,而孔子亦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葢叹不遇也。文公论髙如此,及观于史,一不得职,则诋宰相以自快。今吾于人也,聴其言而观其行,言不可独信久矣。虽然,彼宰相名实固有辩,彼诚小人也,则文公之发为不忍于小人可也。为史者独安取其怒之以失职耶?世之浅者固好以其利心量君子,以为触宰相以近祸,非以其私则莫为也夫。文公之好恶葢所谓皆过其分者耳。方其不信于天下,更以推贤进善为急,一士之不显,至寝食为之不甘,葢奔走有力成其名而后已。士之废兴,彼各有命,身非王公大人之位,取其任而私之,又自以为贤,仆仆然忘其身之劳也,岂所谓知命者耶?《记》曰:「道之不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文公之过也,抑其所以为贤欤?读江南録行文宛曲,其所议铉厚诬潘佑处,可谓刺骨之论。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奉太宗命撰《江南録》,至李氏亡国之际,不言其君之过,但以厯数存亡论之。虽有愧于实録,其于《春秋》之义、箕子之説,徐氏録为得焉。然吾闻国之将亡,必有大恶,恶者无大于杀忠臣。国君无道,不杀忠臣,虽不至于治,亦不至于亡。纣为君至暴矣,武王观兵于孟津,诸侯请伐纣,武王曰「未可」,及闻其杀王子比干,然后知其将亡也,一举而胜焉。季梁在隋,隋人虽乱,楚人不敢加兵;虞以不用宫之竒之言,晋人始有纳璧假道之谋。然则忠臣,国之与也,存与之存,亡与之亡。予自为儿童时,已闻金陵臣潘佑以直言见杀,当时京师因举兵来伐,数以杀忠臣之辠。及得佑所上諌李氏表,观之词意质直,忠臣之言。予诸父中旧多为江南官者,其言金陵事颇详,闻佑所以死则信然。则李氏之亡,不徒然也。今观徐氏録,言佑死颇以妖妄,与予旧所闻者甚不类,不止于佑,其他所诛者皆以辠戾,何也?予甚怪焉。若以商纣及隋、虞二君论之,则李氏亡国之君必有滥诛。吾知佑之死信为无辠,是乃徐氏匿之耳。何以知其然?吾以情得之。大凡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此人之情也。吾闻铉与佑皆李氏臣,而俱称有文学,十余年争名于朝廷间。当李氏之危也,佑能切谏,铉独无一说。以佑见诛,铉又不能力诤,卒使其君有杀忠臣之名,践亡国之祸,皆铉之由也。铉惧此过,而又耻其善不及于佑,故匿其忠而污以他辠,此人情之常也。以佑观之,其他所诛者又可知矣。噫!若果有此,吾谓铉不唯厚诬忠臣,其欺吾君不亦甚乎!

读孔子世家荆公短文字转折有絶似太史公处。太史公叙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公卿特起,则曰「列传」,此其例也。其列孔子为「世家」,奚其进退无所据耶?孔子旅人也,栖栖衰季之世,无尺土之柄,此列之以传,宜矣。曷为「世家」哉?岂以仲尼躬将圣之资,其教化之盛,舄奕万世,故为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极挚之论也。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何特世其家哉?处之「世家」,仲尼之道不从而大;置之「列传」,仲尼之道不从而小,而迁也。自乱其例,所谓多所抵牾者也。

读孟尝君传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读刺客传曹沬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挍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隠困约之时,自责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徳以待世者,何如哉?

读栁宗元传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竒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终,能无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彼哉?

译《书李文公集后》看王公的文章,必须看出他笔力天生纵横、非同寻常的地方。李文公并不像董仲舒那样作《仕不遇赋》,只是可惜他对自己的要求不够宽厚。依我看来,《诗经》三百篇中,因仕途不得志而发愤的诗很多,孔子也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吧!’这大概也是感叹自己不得志。李文公的议论如此高明,可是考察史书,一旦没有得到官职,便诋毁宰相来使自己痛快。如今我评价人,听他的言论还要观察他的行为;言论本来就不能长久单独相信。即使如此,那位宰相的名声和实际本来确有区别;如果他确实是小人,那么文公因不能容忍小人而发怒,也是可以的。可是写史的人,难道只取他因失职而发怒这一点吗?世上浅薄的人本来喜欢用自己的利欲之心来衡量君子,认为他触犯宰相、接近祸患,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谁会这样做呢?文公的好恶,大概都是超过其身份分寸的。正当他不被天下人信任时,他更加把推举贤能、进用善人当作急务;一个士人不能显达,甚至使他寝食不甘。他大概总要奔走尽力,成就那人的名声才肯罢休。士人的沉浮,各自有命;自己并不处在王公大人的地位,却把那份责任取来当作自己的私事,又自以为贤能,忙忙碌碌而忘记自身的劳苦,这难道是所谓知命吗?《礼记》说:‘道不能实行,贤者超过它,不肖者达不到它。’ 那么,文公的过失,难道反而正是他所以成为贤人的地方吗?《读江南录》文章行文婉转曲折,其中议论徐铉厚诬潘佑的地方,可以说是刺入骨髓的论断。故散骑常侍徐铉奉太宗之命撰写《江南录》,写到李氏亡国的时候,不谈李氏君主的过错,只用历数来说明国家的存亡。虽然这有愧于实录,但按照《春秋》的义理和箕子的说法,徐氏这部记载却是得当的。然而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时,一定有极大的罪恶,而罪恶没有比杀害忠臣更大的。国君无道,如果不杀忠臣,虽然不至于达到太平,也不至于灭亡。纣王作为君主极其暴虐,武王在孟津阅兵,诸侯请求讨伐纣王,武王说‘还不可以’;等听说纣王杀了王子比干,才知道他将要灭亡,于是一举战胜了纣王。季梁在隋国时,隋国虽然混乱,楚国人却不敢加兵;虞国因为不采用宫之奇的意见,晋国人才开始有了送璧借道的谋划。这样看来,忠臣是国家的根本,国家因忠臣而存,也因忠臣而亡。我从小就听说,金陵的臣子潘佑因为直言进谏被杀;当时京师于是发兵来讨伐,多次把杀忠臣作为罪状。后来得到潘佑上给李氏的谏表,读它的言辞意旨质朴正直,确实是忠臣之言。我的几位伯叔中,过去有很多人在江南做官,他们谈到金陵的事情相当详细;听到潘佑所以被杀的原因,便相信确实如此。那么李氏的灭亡,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如今看徐氏的《江南录》,说潘佑之死颇为妖妄,这与我过去听到的情况很不相同;不只是潘佑,其他被诛杀的人也都说成是因为罪过,这是什么缘故?我非常疑惑。如果拿商纣以及隋、虞两国的君主来比较,李氏这位亡国之君一定有滥杀无辜的事情。我知道潘佑之死确实是无罪的,这就是徐铉隐瞒事实的地方。我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我是从人情推断出来的。大凡诋毁产生于嫉妒,嫉妒产生于不能胜过别人,这是人的常情。我听说徐铉和潘佑都是李氏的臣子,而且都以有文学著称,十多年间一直在朝廷中争名。李氏危急时,潘佑能够痛切进谏,徐铉却独自没有一句话。潘佑被杀,徐铉又不能尽力争辩,最终使他的君主背上杀害忠臣的名声,承受亡国的灾祸,这都是徐铉造成的。徐铉害怕有这样的过错,又以自己的善行不如潘佑为耻,所以隐瞒潘佑的忠诚,把他污蔑成有其他罪过,这是人情的常态。由潘佑的事情来看,其他被诛杀的人也可以知道了。唉!如果果真如此,我认为徐铉不只是严重诬陷忠臣,他欺骗自己的君主,不也太过分了吗?《读孔子世家》荆公的短篇文章,在转折处有非常像太史公的地方。太史公叙述帝王,称作‘本纪’;诸侯公侯世代传国,称作‘世家’;公卿中凭自身奋起而显达的,称作‘列传’,这是他的体例。他把孔子列入‘世家’,进退却没有根据,为什么呢?孔子只是一个周游各国的人,在衰败的末世奔波,没有一尺土地的权柄,把他列入‘列传’是合适的。为什么称作‘世家’呢?难道是因为仲尼亲自具有成为圣人的资质,他教化的盛大绵延万世,所以特意给他作‘世家’以与帝王、公侯相抗衡吗?这也不是最确切的论断。仲尼的才干,足以做帝王,为什么只相当于公侯呢?仲尼的道,可以使天下世代相传,为什么只让他的家族世代相传呢?把他置于‘世家’,仲尼之道并不会因此更加广大;把他置于‘列传’,仲尼之道也不会因此缩小,而是司马迁自己扰乱了体例,这就是所谓多有抵牾之处。《读孟尝君传》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得到士人,士人因此归附他,最终还依靠他的力量逃脱了虎狼般的秦国。唉!孟尝君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中的首领罢了,哪里谈得上得到士人?否则,凭借齐国的强大,得到一个真正的士人,就应当可以南面而王、制服秦国了,还要取用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做什么呢?鸡鸣狗盗之徒出入他的门下,正是士人不肯到来的原因。《读刺客传》曹沬率军而使别人的城邑陷落,又劫持天下的盟主,管仲因此不背弃他,以此来建立信用,在当时这样做还可以。我唯独奇怪,智伯称为国士的豫让,难道就不顾及采用谋略吗?豫让如果真是国士,竟不能预先谋划三晋来挽救智伯的灭亡,只是孤零零地死去,这还值得称许吗?他大概也只是没有欺骗自己的心意罢了。聂政被严仲子收买,荆轲被燕太子丹豢养,这两个人在卑污、隐微、困顿、贫约的时候,都能自我要求,不妄自希望被人知遇,也只是说自己有所等待罢了。那些怀抱道德而等待时世的人,又该如何呢?《读柳宗元传》我看八位司马,都是天下罕见的人才。只因一度被王叔文诱导,便陷入不义。直到今天,想做君子的人,都以谈论他们为羞,却喜欢攻击他们。然而这八个人既已困顿,无从在世上施展,往往还能自我奋发,求得名列后世,他们的名声最终没有废弃。至于那些所谓想做君子的人,我大多只看见他们开始时的表现;考察他们的结局,能够不随世俗俯仰、以此区别于小人的,实在很少。又何必议论那八个人呢?

书洪范传后看荆公自立地位处王某曰:古之学者,虽问以口,而其传以心;虽聴以耳,而其受以意。故为师者不烦,而学者有得也。孔子曰:不愤不啓,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夫孔子岂敢爱其道,骜天下之学者而不使其蚤有知乎?以谓其问之不切,则其聴之不専;其思之不深,则其取之不固。不専不固而可以入者,口耳而已矣。吾所以教者,非将善其口耳也。孔子没,道日以衰熄,浸淫至于汉,而传注之家,作为师则有讲而无应,为弟子则有读而无问。非不欲问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无问而得也。岂特无问,又将无思。非不欲思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以无思而得也。夫如此,使其传注者皆已善矣,固足以善学者之口耳,不足善其心,况其有不善乎?宜其厯年以千数,而圣人之经卒于不明,而学者莫能资其言以施于世也。予悲夫《洪范》者,武王之所以虚心而问,与箕子之所以悉意而言,为传注者汨之以至于今冥冥也。于是为作传,以通其意。呜呼!学者不知古之所以教,而蔽于传注之学也久矣。当其时,欲其思之深,问之切,而后复焉,则吾将孰待而言邪?孔子曰:予欲无言,然未尝无言也。其言也,葢有不得已焉。孟子则天下固以为好辩,葢邪説暴行作,而孔子之道几于熄焉。孟子者,不如是不足与有明也。故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夫予岂乐反古之所以教,而童为此譊譊哉?其亦不得已焉者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

译《书洪范传后》看荆公确立自己文章地位的地方。王某说:古代求学的人,虽然用口来提问,却用心来传授;虽然用耳来听,却用心意来领受。所以做老师的不劳烦,求学的人也有所获得。孔子说:‘不到心里苦苦思索的时候,不去启发;不到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时候,不去开导。举出一个角,不由此推知其他三个角,就不再教他。’孔子难道是吝惜自己的道,傲视天下求学的人,不让他们早早有所知晓吗?他认为,提问不切实,听讲就不会专心;思考不深入,取得的道理就不会牢固。不专心、不牢固而能进入道的境界,所得不过是口头和耳朵上的知识罢了。我所要教的,并不是要使他们只善于口耳之学。孔子去世以后,道日益衰微熄灭,渐渐流传到汉代;那时传经作注的人,做老师时只有讲解而没有回应,做弟子时只有诵读而没有提问。并不是他们不想提问,而是认为经文的意义已经全部包含在这里了,我可以不提问就得到它。哪里只是没有提问,他们又将没有思考。并不是他们不想思考,而是认为经文的意义已经全部包含在这里了,我可以不思考就得到它。像这样,即使那些作传注的人都已经做得很好,也只能使求学者的口耳得到完善,却不能使他们的内心得到完善,何况传注本身还有不完善之处呢?难怪年年累积以千计,圣人的经书最终仍不明白,求学的人也不能借助其中的言语来施行于世间。我悲叹《洪范》本来是武王虚心请教、箕子尽心尽意回答的篇章,却被作传注的人搅乱,直到今天仍晦暗不明。因此我作传来通达它的意义。唉!求学的人不知道古代所以施教的道理,却被传注之学蒙蔽,已经很久了。当时如果一定要他们思考深入、提问恳切,然后我才回答,那么我还将等待谁来说明呢?孔子说:‘我想不说话。’然而他从未真的不说话,他之所以说,大概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孟子则被天下人认为喜好辩论,大概因为邪说和暴行兴起,孔子的道几乎就要熄灭了。孟子若不是这样做,就不足以使世人明白道理。所以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我难道喜欢违背古代施教的本意,而像儿童一样在这里喧闹争辩吗?我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一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十一碑状欧阳公最长于墓志表,以其序事防,往往多太史公逸调,唐以来学士大夫所不及者。而王荆公独自出机轴,多巉画曲折之言,其尤长者,往往于序事中一面防缀着色,隽永逺出,令人览之如走骏马于千山万壑之中,而层峦叠嶂应接不暇,序事中之劒防也。翰林侍读学士、知许州军州事梅公神道碑,通篇以铭序始终,亦变调也。宋翰林侍读学士正奉大夫行给事中知许州军州事兼管内堤堰桥道劝农事上柱国南昌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梅公之墓在宣州宣城县长安乡西山里。公有五子:鼎臣、徳臣、宝臣、辅臣、清臣。清臣今独在,为尚书司门郎中。以公行状及乐安欧阳公之铭来请文,以刻墓碑。时熈寜元年八月四日也。铭曰:公先梅伯后氏,其国弥周渉秦,不见史防。有鋗有福,着汉名籍。公福之孙询,字昌言,三世弗仕。陵阳之里,公第廷中判官,利丰再嵗而擢,以丞将作,以宰仁和。人誉用多,主推御史,侍考进士。一见天子,以为知己。诏曰:“试哉!”遂试中书馆之集贤,赐服绯鱼。于时继迁兵我西鄙,老弱餽守,丁彊多死,灵州告危。帝视不怡,公请择人使潘罗支,兵法所谓以夷攻夷。帝曰:“谁可?无如臣者。”曰:“予汝嘉闭陷,奈何?”公拜且跪,飏言而起,茍纾西师,臣不爱死。出书授之,往讫尔谋。至疆勑还,防弃灵州。帝察公艺可书,帝制相,或止之,留佐三司。其后罗支果窘西贼,论将料敌,皆如所策,或从或违,或挤或推,牾合阻夷神者,公尸黜之。倅州用狱一眚,去杭而苏。列国东屏,漕输淛河,就付将领,三年吿功,仅得故省,又以谴投守彼淮州。有僚许公相得于此,与之欣然乐以忘徙。使于湖北,迁自濠梁,又夺一官,往裨于襄。坐发驿马给奔丧者于鄂于苏,剖将之符,握节闗中,使总其输。煌煌金章,厥赐特殊。谋复灵武,度兵葫芦,秦有将玮诺,公与俱防。玮召还,公复沦胥。有反咸阳,能名氏朱,始虽弗察,后捕而诛。自懐徂池,再副戎车。真宗新陟,罪垢皆涤,为郎度支,以将广徳外更四州,楚夀陜荆,乃还待制中紏狱刑。有岿龙圗,其唐殖殖,就以学士専其阁直,辍之铨衡,乘传临并,超迁郎秩,进直枢密,趣归封駮,考国中失,申命选事得权进绌,加职侍读,改司羣牧,移之审官审是在服伐阅,积迁给事于中,告疾出许,鼓歌从容。方公少壮,志立人上,谈辞慨然,帝恱而向。及后晩出,皆为将相。公则老矣,将归田里。康定辛巳六月十日,公七十八,以其官卒。公开南昌勲爵第一,夫人曰刘,不及郡封,封君彭城。其卒先公,公卒明年季秋,挟日于州山西卜祔而吉。公有四子,伯为进士丞于殿中,与仲前死,仲赐科名,叔也皆丞将作殿中,或废或兴,有显惟季,时丞卫尉,今为郎中,论序初终,实来求诗,刻示无穷。司农卿分司南京陈公神道碑法度如兵伍司农卿分司南京陈公,既以嘉祐七年九月某甲子塟开封府之祥符县西韩村皇考魏公之茔,至十二月,公子世范等乃来求铭,以作公碑。葢公昆弟皆从先人游,而某又尝得识公父子,故为序其实而系以铭。序曰:公讳某,字良器,以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卫国公讳嵩者为曾祖,以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燕国公讳光嗣者为祖,而尚书左丞集贤院学士讳恕之子也。左丞当真宗时参知政事,后以其子岐公之贵而赠至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魏国公。公岐公之弟也,而于魏公为少子,年六十八,以嘉祐七年六月得疾分司,而以乙已弃世于陈州,阶至朝散大夫,勲至上柱国,爵至颍川郡开国子,食邑至六百户,赐紫金鱼袋,官终于司农卿。而所更者:秘书省正字,太常寺太祝,大理评事,光禄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驾部员外郎、郎中,司农光禄少卿,少府监,任终于知陈州。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一 明代茅坤撰写。《临川文钞》十一 碑志类文章 欧阳公最擅长墓志、表文,因为他叙事婉转,常常有太史公遗留下来的调调,是唐代以来的学士大夫所不能达到的。而王荆公独自另辟机杼,常有峭拔、奇崛、曲折的言辞;他尤其擅长在叙事中一面穿插点染,文意隽永深远,远远超出常人,使人读来仿佛奔驰的骏马穿行在千山万壑之间,层峦叠嶂接连而来,应接不暇;这就是叙事中的笔锋。《翰林侍读学士、知许州军州事梅公神道碑》通篇以铭文和序文贯穿始终,也是一种变调。宋代翰林侍读学士、正奉大夫、行给事中、知许州军州事、兼管内堤堰桥道劝农事、上柱国、南昌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梅公的墓,在宣州宣城县长安乡西山里。梅公有五个儿子:鼎臣、德臣、宝臣、辅臣、清臣。清臣如今独自尚在,任尚书司门郎中。他拿着梅公的行状和乐安欧阳公所作的铭文来请求撰文,以便刻在墓碑上。时为熙宁元年八月四日。铭文说:梅公的先祖是梅伯的后代,其封国延续到周、秦之间,史书没有记载。梅鋗、梅福都在汉代名籍中留下姓名。梅福的孙子梅询,字昌言,三代没有做官。梅公出身陵阳乡里,在公府中任判官,任职两年因政绩优异而升迁,任丞于将作监,任知县于仁和。由于众人称赞他,皇帝推举他为御史,侍从考察进士。他第一次见到天子,天子便把他当作知己,下诏说:‘试试他吧!’于是让他在中书、集贤院考试,赐给绯色官服和鱼袋。当时西部边境不断遭受继迁的兵乱,老弱之人运送粮饷、守卫城池,壮丁多有死亡,灵州告急。皇帝面色不悦,梅公请求选派使者联络潘罗支,采用兵法所谓以夷攻夷的办法。皇帝说:‘谁可以担当?没有人比得上你。’梅公说:‘假如让臣前往而陷入困境,怎么办?’他拜谢并跪下,扬声起身说:‘如果能使西方军队得到缓解,臣不惜一死。’皇帝写好诏书交给他,他前往完成谋划。到达边境后,皇帝下令召还他;这时灵州已经被放弃。皇帝察觉梅公的才干可以记载,想任命他为宰相,但有人阻止,于是留他下来辅佐三司。后来潘罗支果然使西部敌军陷入困境;关于将领和判断敌情的事情,都如同梅公所策划,有的采纳、有的违背,有的排挤、有的推举,意见相冲而阻碍夷狄神兵者,梅公逐一斥退。任州通判时因审理案件有一次过失,离开杭州而到苏州。诸国成为东部屏障,漕运通过淛河,于是交给将领办理;三年后报告成功,仅恢复原职,却又因获谴责被调任淮州太守。有一位同僚许公在这里与梅公相处融洽,梅公与他欣然相乐,几乎忘了调迁之事。奉使湖北时,又从濠梁调任,且被降去一级官职,前往襄地任职。因在鄂州、苏州发驿马供给奔丧的人使用而获罪,被剖析将领的兵符,持节在关中,负责总管运输。金色官印光彩耀眼,这是格外的赏赐。朝廷谋划收复灵武,估量葫芦河一带的兵力;秦地有将领玮答应出兵,梅公与他一同谋划。玮被召回,梅公又随之受牵连。有叛乱返回咸阳,姓名叫朱某的人,起初没有察觉,后来捕获并诛杀。自怀州到池州,梅公再次担任军职副使。真宗新近即位,过去的罪过污点都被洗除,任度支郎中;又以将领身份出任广德,再调任四州:楚州、寿州、陕州、荆州;之后回朝任待制、中丞,掌管狱讼。有一座高大的龙图阁,唐代的建筑繁盛整齐,于是任命他以学士专门直宿其阁;又把他从铨选部门调出,乘驿车巡视并州,越级升任郎官,进而直入枢密院;催促他回朝掌管封驳,考察国内的过失;又命他主持选举事务,获得进退官员的权力;加官为侍读,改任司群牧,调任审官院,考察官员的资历和服色、功劳;累次升迁为给事中。因病请退,出任许州,击鼓唱歌,安闲自得。当梅公年轻力壮时,志向是位居众人之上,谈吐慷慨,皇帝喜爱并亲近他。后来较晚出仕的人都成了将相,梅公却已经老了,将要归隐田里。康定辛巳六月十日,梅公七十八岁,以现任官职去世。梅公开国为南昌郡开国公,功勋爵位在第一等;夫人姓刘,没有等到郡君的封号,梅公被封为彭城君。夫人在梅公之前去世,梅公去世的第二年季秋,选择吉日,在州城西山占卜合葬,结果吉利。梅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是进士,任殿中丞,与次子先后去世;次子曾获赐科名;叔子都任将作监、殿中丞,有的失意,有的显达,只有幼子显贵,当时任卫尉丞,如今任郎中。他们叙述梅公一生的始末,实在是来请求作诗,刻下以示无穷。《司农卿分司南京陈公神道碑》法度严明,如同军队编制。司农卿、分司南京的陈公,已经在嘉祐七年九月某甲子日,安葬于开封府祥符县西韩村皇考魏公的墓地。到了十二月,陈公的儿子世范等来请求撰写铭文,制作陈公的墓碑。陈公兄弟都曾跟随先人交游,而我又曾有机会认识陈公父子,所以为他叙述事实并附上铭文。序文说:陈公名某,字良器,以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卫国公某嵩为曾祖,以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燕国公某光嗣为祖,是尚书左丞、集贤院学士某恕的儿子。左丞在真宗时任参知政事,后来因其子岐公显贵,追赠至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魏国公。陈公是岐公的弟弟,是魏公的幼子。享年六十八岁,嘉祐七年六月得病,分司任职,后来在陈州以乙巳日去世。官阶升至朝散大夫,勋位至上柱国,爵位至颍川郡开国子,食邑至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最终官职为司农卿。他历任秘书省正字、太常寺太祝、大理评事、光禄寺丞、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驾部员外郎、郎中,司农少卿、光禄少卿、少府监,最终任知陈州。

而所厯者:监楚州、衡州酒税,知衢州江山县,知南恩州,通判江、扬、洪、庐、潭州,知衡州,监江寜府粮料院,知兴化军,知均州,判登闻鼓院,知曹州,判殿中省,知郢州、郑州。其通判扬州、庐州皆有所避不赴,知郢州则未赴而徙。凡仕四十三年,葢其行事可记者众矣,而公子所能记者:在江州人大饥且疫,公为具饘粥医药,不足则取庐山诸佛寺余财以续之,所活以万数。有盗刈人之禾而伤其主者,当死,公曰:“古之荒政所以恤人者尽矣,然尚缓刑,况今哉!”即奏贷其死。洪州大水,城之不灭者十五,水得城窦以入,举城惶扰不知所为,公豫具薪藁,不终日以塞,州人徳之曰:“无陈公,吾属如何矣!”衡州之南山,广袤百余里,与夷接境,大木蒙宻,中国人逋逃其中,冒称夷人数出冦常寜诸邑,其酋有挟左道者,人传以为能致风雨,官军尤惮之,公诱以恩信则率众数百来自占,已而与其甥亡去,又将为冦,州人皆恐。公设方畧,以一日捕得杀之。天子赐诏书奨谕,公因图上山川形势攻取之策,以为贼今不除,党附日众,夷人谓中国无能为,必出助之。可须农隙发千人,使操斧斤,随以强弩,斩木除道,则贼失所恃,不攻而自穷。又出其材可以佐经用。奏未报,转运使害其事,劾公擅击断不聴用佐吏。又尝称病不自祭,炎帝公坐此罢。州人乞留不得,而贼果侵寻不制,朝廷出使发兵撃之,数年然后定。兴化多进士就乡举者,常八九百人,而学舍弊小,无文籍。公至则新而大之,为之购书,而国子之所有者皆具。均州汉上舟子数溺,商旅取货财而以险为解。公捕案寘法,因取近滩数家,除其徭,使表水险涉者,因此得不死。曹州多盗亡命之尤凶强者七十余人,公集重购得之几尽,又修律令五家为保之法,故盗往往逃去之他境。葢公施于政者能如此。公尝为书十二篇上之,曰《国政要事》,其説多聴用,而中书欲迁职事以奨之。公乃自言外祖王氏塟扬州无主后,愿除淮南所当得之一官以往视其丘墓而已。岐公之塟也,天子自曹州召公归襄事,特诏许公升殿。公谢岐公遭遇始终恩礼之厚,因乞御篆岐公之碑首,上为动容,赐其首曰《襃忠之碑》,而公终无一言自及。既分司无田园,僦官屋以居,自为棺敛塟埋之制,趣于俭而已。少长好书以至于老,于篆籀尤善,有集二十巻,其文能世其家者也。夫人冯氏,江南李氏时宰相延已之孙子。男五人:世范,前商州洛南县尉;世安,前广州新防县令;世修,大理寺丞;世永,将作监主簿;世奕,太常寺太祝。女四人:长适大理评事栁安期,次适右班殿直王允懿,次尚幼也。陈氏,汉太丘长讳寔之后,故其望在颍川,而世居洪州之南昌县。当唐末五代之乱无仕者。魏公布衣起闾巷,明敏谅直,称天下。仍父子执国柄,而至岐公尤盛。公于仕,尝龃龉,然尚至九卿,以荣禄自终。葢太丘之仁,隠阨于一时,而纪谌、羣泰贵显者数世。岂魏公之先遭世不治,亦有潜徳晦行如太丘者乎?不然,何其后世之兴如此?是故不可以无铭也。铭曰:虞宾夏商,其后为陈,屡絶复封,以承圣人。至汉太丘,弃时就徳,诒禄魏晋,子孙世食。既又困穷,乃生魏公。魏公之出,魁名硕实,有公有卿,馈祀其室。公则盛矣,天子所思。绳绳维卿,亦显于时,治官牧民,入出具宜。胡公之虚,太丘之里,两有州国,绍荣本始。归塟浚郊,皇考在前,峙此铭诗,为告新阡。虞部郎中赠卫尉卿李公神道碑。中多节奏嘉祐八年六月某甲子,制曰:“朕初即位,大赉羣臣,陞朝者及其父母。具官某,父具官某,率徳蹈义,不躬荣禄,能教厥子,并为才臣。加赐名命,序诸卿位,所以劝天下之为人父者,岂特以慰孝子之心哉?”可特赠卫尉卿。翌日某甲子,中书下其书告第,又副其书赐寛等,以待墓焚。寛等受书,焚其副墓上,乃撰次卫尉官世行治始卒来请曰:“先人赖天子庆施,赐之官三品矣,而墓碑未刻。惟徳善可以有辞于后世者,夫子实闻知。”某曰:“然,卫尉公墓隧宜得铭久矣。”于是为序而铭焉。序曰:

译他还历任监楚州、衡州酒税,知衢州江山县,知南恩州,通判江州、扬州、洪州、庐州、潭州,知衡州,监江宁府粮料院,知兴化军,知均州,判登闻鼓院,知曹州,判殿中省,知郢州、郑州。他任扬州、庐州通判时,都因有所避忌而没有赴任;任知郢州时尚未赴任便被调走。他共做官四十三年,因此可记述的政绩很多,而他的儿子所能记得的有这些:在江州时,那里发生大饥荒并且流行疫病,陈公准备稀粥、药物,仍不够用,便取庐山各佛寺的剩余财物继续救济,救活的人以万计。有盗贼割取别人的庄稼并伤害庄稼主人,按法当死,陈公说:‘古代救济荒年的政令已经尽力抚恤百姓了,尚且还要宽缓刑罚,何况现在呢?’于是上奏请求免除他的死刑。洪州发大水,城墙没有被冲毁的地方只有十五处;洪水从城墙孔洞灌入,全城惊慌,不知如何是好。陈公预先准备柴草,不到一天便把孔洞堵住,州人感激他说:‘没有陈公,我们这些人该怎么办呢!’衡州南部的南山,方圆百余里,与夷人接境,大树茂密;中原人逃入其中,冒充夷人,屡次出来侵犯常宁等县。他们的首领中有一个挟持邪术的人,百姓传说他能招来风雨,官军尤其害怕他。陈公用恩德和信义诱导他,他便率领数百人前来自首;不久却与他的外甥逃走,又准备作乱,州人都感到恐惧。陈公设下谋略,在一天之内将他捕获并杀死。天子赐诏书嘉奖慰劳,陈公于是绘制山川形势图,奏上攻取的策略,认为贼人如今不除,党羽会日益增多;夷人会认为中原无能,必然出来帮助他们。可以等农闲时征发一千人,让他们拿着斧头,随后配以强弩,砍伐树木、开辟道路;这样贼人失去凭借,不必进攻便会自行困窘。又可以把砍下的木材拿来补助经常费用。奏章尚未得到答复,转运使却妨害此事,弹劾陈公擅自击杀裁断,不听从并采用辅佐官吏的意见。陈公又曾称病不亲自祭祀,炎帝公因此事获罪罢官。州人请求留下他,未获准许;而贼人果然逐渐蔓延,无法制止,朝廷派使者发兵攻击,数年之后才平定。兴化有很多进士参加乡试,常常有八九百人,但学校房舍破旧狭小,也没有书籍。陈公到任后便翻新并扩建学校,为学校购买书籍,把国子监所有的书都配备齐全。均州汉水上船夫常常使人溺死,商旅来取货物时,他们便以水险为借口。陈公捕获他们,审理定罪;又取附近滩头的数户人家,免除他们的徭役,让他们标明水势险要、可以涉渡的地方,因此得以使人不再死亡。曹州有许多逃亡的盗贼,其中尤其凶狠强悍的有七十多人,陈公集合重金悬赏,几乎全部捕获;又修订法令,实行五家编为一保的制度,所以盗贼往往逃到其他州境。陈公施行政务,大致就是这样。陈公曾撰写十二篇文章进献朝廷,题为《国政要事》,其中的主张大多得到采纳,中书省想调升他的职务以作奖励。陈公于是自己说,外祖王氏葬在扬州,身后没有人主持祭扫,希望免除淮南应得的一任官职,前往照看外祖的坟墓而已。岐公下葬时,天子从曹州召陈公回来协助丧事,特地下诏允许陈公登殿。陈公感谢岐公一生蒙受恩遇和礼遇的深厚,于是请求皇帝为岐公的碑首篆额。皇帝为之动容,赐碑额为《褒忠之碑》,而陈公始终没有说一句涉及自己的话。分司任职后没有田园,便租官屋居住,亲自制定棺材、殓葬和埋葬的制度,只求简朴罢了。他从年轻到老都喜爱读书,尤其精通篆书、籀书,有文集二十卷;他的文章足以光大他的家族。夫人冯氏,是江南李氏时期宰相延已的孙女。儿子五人:世范,曾任商州洛南县尉;世安,曾任广州新会县令;世修,大理寺丞;世永,将作监主簿;世奕,太常寺太祝。女儿四人:长女嫁大理评事柳安期,次女嫁右班殿直王允懿,另两女尚年幼。陈氏是汉代太丘长陈寔的后代,所以郡望在颍川,世代居住在洪州南昌县。唐末五代动乱时,陈氏没有人做官。魏公从民间起身,聪明敏锐、诚实正直,闻名天下。后来父子相继掌握国政,到岐公时尤其显赫。陈公仕途曾有不顺,但仍做到九卿,终于以荣禄终老。大概太丘的仁德,一时隐没困厄,却使纪谌、群泰等人显贵数代。难道魏公的先祖在世道不治之时,也有像太丘那样潜藏德行、默默行善的人吗?不然,为什么他的后世兴盛到如此地步?因此不能没有铭文。铭文说:虞舜的后代经历夏、商,后来成为陈国,多次断绝又重新受封,以承继圣人的血脉。到了汉代太丘,抛弃当时的权势而趋向德行,把福禄传给魏、晋,子孙世代享用。后来又陷入困穷,于是生出了魏公。魏公出世,名声魁伟、功业丰厚,公卿接连出现,祭祀都归于他的家室。陈公的家族已经昌盛,受到天子的思念。子孙绵延,卿相接连,在当时也显赫;治理官府、牧养百姓,入朝出任都合宜。为什么魏公的墓地空旷,却继承太丘的故里?两处都有州国,接续祖先的荣耀。归葬浚郊,皇考的墓在前,树立这篇铭诗,告示新修的墓道。《虞部郎中赠卫尉卿李公神道碑》文中多有节奏变化。嘉祐八年六月某甲子日,诏书说:‘我刚刚即位,大加赏赐群臣,凡入朝的官员以及他们的父母都得到恩典。某官某人,你的父亲某官某人,遵循德行、践履道义,不亲自享受荣禄,却能够教导自己的儿子,使其也成为有才干的臣子。加赐名号和官命,把他列入卿位之中,用来劝勉天下做父亲的人,难道只是为了安慰孝子的心吗?’特此追赠卫尉卿。第二天某甲子日,中书省下发诏书,告知其家,又抄录一份赐给寛等,准备在墓地焚烧。寛等接受诏书,在墓上焚烧副本,于是编次卫尉公的官历、家世、德行和事迹始终,前来请求撰文,说:‘先人承蒙天子的恩典施予,获赐三品官职,但墓碑还没有刻成。只有那些德行善行可以在后世留下言辞的人,先生确实都听闻并了解。’某人说:‘是的,卫尉公的墓道早就应当有铭文了。’于是为他作序并铭刻。序文说:

公姓李氏,故陇西人。七世祖讳某,始迁于光山。五世祖讳某,以其郡人王闽从之,始为建安人。曾祖讳某,皆不仕。考讳某,尝仕江南李氏,稍显矣。江南国除,又举进士中等,以殿中丞致仕,有学行,名能知人。赠其父大理评事而已,亦以子贵赠至吏部尚书。游豫章,乐其湖山,曰:“吾必终于此。”于是又始为豫章人。尚书之子伯曰虚,已官至尚书工部侍郎,以材能闻天下。其季则公也。公讳某,字公济,少笃学,读书兼昼夜不息。一以进士举,不中,即以兄防为郊社斋郎,再选福州闽清、洪州靖安县尉,有能名。迁饶州余干县令,至于毁淫祠,取其材以为孔子庙,率县人之秀者兴于学,豪宗大姓敛手不敢犯。法州将部使者奏乞与京官移之剧县,不报,而坐不觉狱卒杀人以免。当是时,侍郎方以分司就第,公曰:“吾兄老矣,我得朝夕从之游,以洒扫先人庐冡,尚何求而仕?”遂止不复言仕。侍郎之卒也,天子以公试秘书省挍书郎,知江州徳安县事,辞不就。后尝一至京师,大臣交口劝説欲官之,终以其不可强也。而晏元献公为公请,乃除太子洗马致仕。初,尚书未老弃其官以归,至侍郎及公之退也,亦皆未老。自尚书至公再世,皆有子,而皆以严治其家,如吏治。江西士大夫慕其世徳,称其家法。葢近世士多外自藩饰为声名,而内实罕能治其家,及老往往顾利冒耻,不知休息。公独父子兄弟能如此,呜呼,其可谓贤于人也已。公事亲孝,比遭大丧,庐墓六年然后已。事兄与其寡姊,衣食药物必躬亲之。及公老矣,二子就养如公之为子弟也。寛尝为江浙等路提防铸钱坑冶,又尝提防江南西路刑狱。定亦再为洪州官,不去左右者十二年,皆以才能为世闻人。以恩迁公官至尚书虞部郎中,阶至朝奉郎,勲至防军。以嘉祐四年七月某甲子卒于豫章之第,室年。八十九夫人,长夀县君赵氏,先公卒八年,既塟矣。五年,某月某甲子,以公塟于夫人之墓左,曰雷冈,在新建县之桃花乡新里。夫人故衢州人,某官湘之女。湘有文行,尚书与为友,故为公娶其女。子三人:寛、定、实。实守秘书省正字,早世于公之塟也。寛为尚书司勲员外郎,定为尚书库部员外郎。女子二人,已嫁。孙二十有一人,曾孙十有五人,皆率公教,无违者。公既塟,而二子以恩赠公卫尉卿。云铭曰:李世大家陇西,其先于唐之季,再世光山,移遯于闽岭海之间,乃生尚书节行有伟。始来江南,考室章水,绳绳二子,隠显兼荣,孰多厚禄?其季维卿,幼壮躬孝,唯君之践,能不尽用,止于一县,退以徳义,厘身于家,外内肃雝,人不疵嗟。亦有二子,维天子使父曰:“往矣,致而臣身。”子曰:“归哉,以寜吾亲,以率其妇。”左右恂恂,以官就侍天子之仁,既具祉福,考终大耄,追荣于幽,乃赐卿号。伐石西山,作为螭▯营之墓上,勒此铭诗。广西转运使孙君墓碑按次防缀君少学问勤苦,寄食浮屠山中,步行借书数百里,升楼诵之而去其阶,葢数年而具众经,后遂博极天下之书。属文操笔布纸,谓为方思,而数百千言已就。以天圣五年同学究出身,补滁州来安县主簿,洪州右司理。再举进士甲科,迁大理寺丞,知常州晋陵县,移知浔州。浔当是时,人未趣学,乃改作庙学,召吏民子弟之秀者,亲为据案讲説,诱劝以文艺。居未几,旁州士皆来学,学者由此遂多。以选通判耀州。兵士有讼财而不直者,安抚使以为直,君争之不得,乃奏决于大理。大理以君所争为是,而用君议编于勑。庆厯二年,擢为监察御史里行。于是弹奏狄武襄公不当沮败刘沪永洛城事,又因日食言隂盛以后宫为戒。仁宗大猎于城南,卫士不及整而归以夜,明日将复出,有雉陨于殿中,君奏疏。即是夜有诏止猎。蛮唐和冦湖南,以君安抚奏事有所不合,因自劾,乃知复州。又通判金州,知汉阳军。吉州稍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提防江南西路刑狱。有言常平嵗凶,当稍贵其粟以利籴本者,诏从之。君言此非常平本意也,诏又从之。侬智髙反,君即出兵二千于岭以助英韶防。除广西转运使,驰至所部,而智髙方煽天子出大臣部诸将兵数万击之。君驱散亡残败之,吏民转刍米于惶扰卒急之间,又以余力督守吏治城堑,修器械,属州多完而师饱。以有功,君劳居多,以劳迁尚书司封员外郎。初,君请斩大将之北者,发骑军以讨贼,及后贼所以破灭皆如君计。防军罢而人重困,方恃君绥抚,君乘险阻冒瘴毒,经理出入啓居无时。以皇祐三年三月初七日卒于治所,年五十四。官至尚书工部郎中,散官至朝奉郎,勲至上骑都尉。君所为州,整齐其大体,濶畧其细故。与宾客谈説,▯歌饮酒,往往终日而能聴用。

译卫尉公姓李,原籍陇西。七世祖名某,开始迁居光山;五世祖名某,跟随本郡人王闽,于是开始成为建安人。曾祖名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某,曾在江南李氏处做官,稍稍显达。江南国灭亡后,又参加进士考试,考中等第,以殿中丞退休;有学问、有德行,声名足以知人。起初只追赠他的父亲为大理评事,后来又因儿子显贵追赠至吏部尚书。他游历豫章,喜爱那里的湖山,说:‘我一定要终老在这里。’于是又成为豫章人。尚书的长子名虚,已经官至尚书工部侍郎,以才干闻名天下;幼子就是卫尉公。公名某,字公济,年少时专心求学,昼夜读书不停。第一次以进士资格参加考试,没有考中;于是凭兄长的恩荫任郊社斋郎。后来两次被选任福州闽清县尉、洪州靖安县尉,以有才干著称。升任饶州余干县令后,毁掉淫祠,取其木材修建孔子庙,率领县中优秀子弟兴办学校,豪强大族也收敛手脚,不敢侵犯。按法,州将、部使者上奏请求把他与京官互调到繁难县任职,但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又因没有察觉狱卒杀人而获罪免职。当时侍郎正以分司身份回到宅第,公说:‘我的兄长已经老了,我能够早晚跟随他游处,替先人的房屋和坟墓洒扫,还求什么做官呢?’ 于是他停止此事,不再谈论做官。侍郎去世后,天子让公考试秘书省校书郎,任知江州德安县事,他推辞没有赴任。后来曾到京师一次,大臣们异口同声地劝说,想授予他官职,但最终因为不能强迫他而作罢。晏元献公替他请求,于是授任太子洗马,仍以致仕告退。当初尚书未老便放弃官职归乡,后来侍郎和公退职时也都未老。自尚书到公,前后两代都有儿子,而且都用严格治理官府的方式治理家庭。江西士大夫仰慕他们世代的德行,称赞他们的家法。近世士人多半在外表上装饰自己以求声名,内心却很少能治理好家庭;到老年往往还顾恋利益、冒犯羞耻,不知道休止。唯独公及其父子兄弟能够这样,唉,可以说比常人贤明了。公侍奉双亲孝顺,先后遭遇大丧,守墓六年才结束。侍奉兄长和守寡的姐姐,衣食药物都亲自照料。到公年老时,两个儿子奉养他,也像公当年对待子弟那样。寛曾任江浙等路提举铸钱坑冶,又曾任提举江南西路刑狱;定也两次任洪州官,十二年不离父亲左右,都因才能成为世所知名的人。寛、定承受恩典,使公的官职追升至尚书虞部郎中,官阶至朝奉郎,勋位至防御军。公于嘉祐四年七月某甲子日卒于豫章宅第,享年八十九岁。夫人长寿县君赵氏先公八年去世,已经安葬。嘉祐五年某月某甲子日,把公安葬在夫人墓的左侧,墓地名雷冈,在新建县桃花乡新里。夫人原是衢州人,为某官湘之女。湘有文章和德行,尚书与他是朋友,所以把女儿嫁给公。儿子三人:寛、定、实。实任秘书省正字,在公下葬前早逝。寛任尚书司勋员外郎,定任尚书库部员外郎。女儿二人,都已经出嫁。孙二十一人,曾孙十五人,全都遵循公的教诲,没有违背的。公下葬后,两个儿子承受恩典,追赠公为卫尉卿。铭文说:李氏世代为陇西大族,先祖在唐末时,第二代迁到光山,后来又迁隐到闽岭海边,于是生出尚书;尚书节操品行伟岸。最初来到江南,在章水修建宅第,子孙绵延,两个儿子一隐一显而都享有荣耀,谁能比得上这样深厚的福禄?幼子就是卫尉卿,年少到壮年亲自奉行孝道,只履行君主的职责;才能没有全部施展,只做到一县长官,后来退居以德义自守,整治自身、安顿家庭,内外肃穆和谐,没有人能指责非难。他还有两个儿子,是天子派来对父亲说:‘去吧,尽心做我的臣子。’儿子说:‘回去吧,让我使父亲安宁,也使妻子有所遵循。’他们在左右恭敬侍奉,以官职来侍奉天子。天子的仁德已经带来各种福祉,父亲终于在极高年寿中去世,死后又追赠荣耀,于是赐予卿的名号。砍取西山之石,制作螭首龟趺,营建在墓上,刻下这篇铭诗。《广西转运使孙君墓碑》按次序铺陈缀合。孙君年少时勤奋苦学,寄居在佛寺山中求食,徒步数百里借书,登上楼去诵读,读完便拆去楼梯离开;大约经过几年,便读完了众多经书,后来终于广泛通读天下书籍。他写文章时拿笔铺纸,自称正在构思,几百上千字已经写成。天圣五年以同学究出身,补任滁州来安县主簿,任洪州右司理。再次参加进士考试,考入甲科,升任大理寺丞,知常州晋陵县,调任知浔州。当时浔州人还不趋向学习,他便改建孔庙和学校,召集官吏、百姓子弟中的优秀者,亲自凭案讲说,用文章技艺诱导勉励。任职不久,邻州士人都来求学,求学者从此增多。因选拔而任耀州通判。有士兵因财产诉讼而理亏,安抚使却认为他有理,孙君争辩不能获准,于是上奏请求交大理寺裁决。大理寺认为孙君争辩的是正确的,便采用他的意见编入敕令。庆历二年,升任监察御史里行。于是弹劾狄武襄公不应阻挠、败坏刘沪修筑永洛城之事;又因日食上言,以后宫阴盛为戒。仁宗在城南大规模打猎,卫士来不及整队,直到夜里才回来;第二天将要再次出猎,有一只雉鸟坠落在殿中,孙君上奏疏劝谏,当天夜里就有诏令停止打猎。蛮人唐和侵犯湖南,孙君因安抚使所奏之事有不合,便自行弹劾,于是出任知复州。后来又任金州通判,知汉阳军。吉州任期稍满,升任尚书都官员外郎,提举江南西路刑狱。有人说,常平仓遇到荒年,应当稍微提高粮价,以便增加籴粮的本钱,诏令采纳了这个意见。孙君说,这并不是常平仓的本意,诏令又采纳了他的意见。侬智高反叛时,孙君立即出兵二千越过岭地,援助英州、韶州的防务。授任广西转运使,他疾驰到任所;当时侬智高正煽动天子派大臣统率数万将士进攻他。孙君驱散并击败了残余的败兵,官吏百姓在惶恐扰乱、事情紧急之际转运草料粮米,又用余力督促守城官吏治理城墙壕堑、修理器械,于是所属各州多已完备,军队也粮食充足。由于有功,孙君所受的劳绩最多,便因功升为尚书司封员外郎。起初,孙君请求斩杀战败的大将,调发骑兵讨伐贼寇;后来贼寇之所以被消灭,都如同他的谋划。防务军队撤罢后,百姓更加困苦,正依仗孙君安抚救济;孙君冒着险阻和瘴毒,筹划处理事务,出入起居没有固定的时间。皇祐三年三月初七日,孙君在治所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官位至尚书工部郎中,散官至朝奉郎,勋位至上骑都尉。孙君治理州郡,整顿大体,宽略细节。与宾客谈论,弦歌饮酒,往往终日如此,却能够听取并采用他们的意见。

佐属尽其力事,以不废,在御史言事计。曲直利害,如何不顾?望大臣以此无助所为。文自少及终,以类集之,至百巻。天徳、地业、人事之治,掇拾贯穿,无所不言,而诗为多。君讳抗,字和叔,姓孙氏。得姓于卫,得望于富春。其在黟县,自君之髙祖弃广陵以避孙儒之乱,而至君曾大父讳师睦,善治生以致富。嵗饥贱出米谷以斗升付籴者,得驩心于乡里。大父讳旦,始尽弃其产,而能招士以教子。父讳遂良,当终时,君始十余嵗。后以君故,赠尚书职方员外郎。君初娶张氏,又娶吴氏,又娶舒氏,封太康县君。五男子:适邈,迪适遘,适尝从予逰。年十四,论议著书,足以惊人,终永州军事推官。邈今潞州上党县令,亦好学能文,状君行以求铭者,邈也。君之卒也,天子以适试秘书省挍书郎。二女子:一嫁太庙斋郎李简夫,一嫁进士郑安平。君以其卒之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塟黟县懐逺乡上林村。歙之为州,在山岭涧谷﨑岖之中,自去五代之乱,百年名士大夫亦往往而出,然不能多也。黟尤僻陋,中州能人贤士之所罕至。君孤童子,徒步宦学,终以就立,为朝廷显用。论次终始,作为铭诗,岂特以显孙氏而慰其子孙,乃亦以诒其乡里。铭曰:在仁宗世,蛮跳不制,餽师牧民,实有肤使,践艰乘危,条变画竒,瘭毒既除,膏熨以治,方迁既陨,哀暨山夷,维此肤使,文优以仕,禄则不殖,其书满笥,书藏于家,铭在墓前,以告黟人孙氏之阡。伍子胥庙铭只眼之论足破千古之疑予观子胥出死,亡逋窜之中,以客寄之一身,卒以说吴,折不测之楚仇,报耻雪名,振天下,岂不壮哉!及其危疑之际,能自慷慨不顾,万死毕谏于所事,此其志与夫自恕以偷一时之利者异也。孔子论古之士大夫,若管夷吾、臧武仲之属,茍志于善而有补于当世者,咸不废也。然则子胥之义,又曷可少耶?康定二年,予过所谓胥山者,周行庙庭,叹吴亡千有余年,事之兴壊废革者不可胜数,独子胥之祠不徙不絶,何其盛也!岂独神之事,吴之所兴,葢亦子胥之节有以动后世而爱尤在于吴也。后九年,乐安蒋公为杭使其州人力而新之,余与为铭也。烈烈子胥,发节穷逋,遂为册臣,奋不图躯,谏合谋行,隆隆之吴,厥废不遂,邑都俄墟。以智死昬忠则有余,胥山之顔,殿屋渠渠,千载之祠如祠之初,孰作新之?民劝而趋,维忠肆懐,维孝肆孚。我铭祠庭,示后不诬。兵部知制诰谢公行状胜欧公志铭公讳绛,字希深,其先陈郡阳夏人,以试秘书省挍书郎起,家中进士甲科,守太常寺奉礼郎,七迁至尚书兵部员外郎,以卒。尝知汝之颍隂县,挍理秘书,直集贤院,通判常州、河南府,为开封府三司度支判官,与修真宗史,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最后以请知邓州,遂塟于邓,年四十六。其卒以寳元二年。公以文章贵,朝廷藏于家凡八十巻。其制诰,世所谓常、杨、元白不足多也。而又有政事材,遇事尤剧,尤若简而有余,所至辄大兴学舍。荘懿、明肃太后起二陵于河南,不取一物于民,而足皆公力也。后河南闻公丧,有出涕者,诸生至今祠公像于学。邓州有僧某,诱民男女数百人以昬夜聚为妖,积六七年不发,公至立杀其首,弛其余不问。又欲破美阳堰,废职田,复召信臣故渠以水与民,而罢其嵗役,以卒故不就于吏部所施置,为后法。其在朝,大事或谏,小事或以其职言。郭皇后失位,称诗《白华》以讽,争者贬公,又救之。尝上书论四民失业,献大宝箴,议昭武皇帝不宜配上帝,请罢内作诸竒巧,因灾异推天所以谴吿之意,言时政。又论方士不宜入宫,请追所赐诏,又以为诏令不宜偏出,数易,请繇中书宻院然后下其所尝言甚众,不可悉数。及知制诰,自以其近臣,上一有所不闻,其责今豫我愈慷慨,欲以论谏为已事,故其葬也,庐陵欧阳公铭其墓,尤叹其不夀,用不极其材云。卒之日,欧阳公入哭其堂椸,无新衣,出视其家库,无余财,葢食者数十人,三从孤弟妷皆在,而治衣栉才二婢。平居寛然,貌不自持,至其敢言自守,矫然壮者也。谢氏本姓任,自受氏至汉魏无显者,而盛于晋宋之间,至公再世有名爵于朝,而四人皆以才称于世。先人与公皆祥符八年进士,而公子景初等以厯官行事来曰:“愿有述也。”将献之太史,谨撰次如右,谨状。今人每先状而后志,谢希深之志,欧公为之久矣,而王公以补其状,如此。彰武军节度使侍中曹穆公行状》玮多兵略公序亦有生色

译属官都竭尽全力办事,因此政务没有废弛;在御史台陈述政事的谋划中,曲直利害,怎么能不加考虑呢?希望大臣们不要因此而阻碍所要施行的事情。孙君从少年到临终,将文章按类别编集,共一百卷。关于天德、地业、人事治理的内容,他搜集贯通,无所不谈,其中诗最多。孙君名抗,字和叔,姓孙氏。孙氏得姓于卫国,得望族地位于富春。孙氏迁居黟县,是从孙君的高祖为躲避孙儒之乱而离开广陵开始的;到孙君的曾祖父孙师睦,善于经营产业而致富。年成荒歉时,他低价出售米谷,按斗、升供给买粮的人,因此得到乡里人的欢心。祖父孙旦,开始完全舍弃家产,却能够招揽士人来教育子弟。父亲孙遂良临终时,孙君才十多岁。后来因为孙君的缘故,追赠孙遂良为尚书职方员外郎。孙君先娶张氏,后娶吴氏,又娶舒氏,舒氏封为太康县君。共有五个儿子:孙适、孙邈,孙迪、孙适、孙遘;孙适曾经跟随我游学。孙适十四岁时,议论著书,足以使人惊异,最终任永州军事推官。孙邈如今任潞州上党县令,也爱好学习、能够作文;写孙君事迹来请求撰写墓志铭的,就是孙邈。孙君去世时,天子任孙适为试秘书省校书郎。两个女儿:一个嫁给太庙斋郎李简夫,一个嫁给进士郑安平。孙君在去世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葬于黟县怀远乡上林村。歙州作为一个州,处在山岭涧谷崎岖的地方;自五代之乱以后,一百年间,名士大夫也往往从这里出现,但并不多。黟县尤其偏僻鄙陋,中原的能人贤士很少到达。孙君孤苦的童子,徒步求学做官,最终成就立业,被朝廷显著任用。于是叙述他的始末,写成铭诗,难道只是为了显扬孙氏、慰藉他的子孙吗?也是为了留给他的乡里。铭文说:在仁宗时代,蛮夷跳梁而不能制服;供给军队、牧养百姓,实在有赖这位能干的使者。他履行艰难的使命,冒险处置事务,条理改革,筹划奇策;瘴毒已经除去,民生得到医治。刚迁任后便死去,哀痛波及山夷。正是这位能干的使者,文章优美而仕进;俸禄并未积聚,著作却装满书箱。书藏在家中,铭刻在墓前,用来告示黟县孙氏的墓道。《伍子胥庙铭》独到的见解,足以破解千古的疑惑。我看到伍子胥逃出死亡,身处逃亡奔窜之中,只凭寄身于宾客的一己之身,最终游说吴国,挫败深不可测的楚国仇敌,报仇雪耻、洗刷声名,振动天下,难道不壮烈吗?到了危疑的关头,他能够慷慨自持而不顾惜自身,冒着万死向所事奉的人竭尽进谏;这一点与那些自我宽恕、苟且偷取一时利益的人不同。孔子评论古代的士大夫,如管夷吾、臧武仲之类,只要有志于善并且对当世有所补益,便都不加废弃。这样说来,伍子胥的义行,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康定二年,我经过所谓的胥山,周遍察看庙庭,感叹吴国灭亡已经一千多年,事情的兴坏、废革多得数不清,唯独伍子胥的祠庙没有迁移,也没有断绝,这是多么兴盛啊!难道只是神灵的作用吗?吴国的兴盛,大概也因为伍子胥的节操能够感动后世,而爱护他的心情尤其存在于吴地。九年以后,乐安人蒋公任杭州使,让州人出力重新修缮它,我也为此写铭。烈烈的伍子胥,从穷困逃亡中奋发守节,终于成为册命之臣;奋勇而不顾自身,进谏被采纳、谋略得以施行,强盛隆隆的吴国却不能避免衰废,城邑都城很快化为废墟。他因智谋而死,昏昧之君虽不忠,却还有余留;胥山的容貌依旧,殿屋高大,千年的祠庙如同当初,是什么人使它重新修建呢?百姓受到劝勉而奔走,忠心尽情抒发,孝心也充分得到信任。我为这座祠庙写铭,向后世表示,事情确实如此而没有欺妄。《兵部知制诰谢公行状》胜过欧阳公所作的墓志铭。谢公名绛,字希深,他的先世是陈郡阳夏人。他以试秘书省校书郎起家,家中考中进士甲科,任守太常寺奉礼郎,七次升迁至尚书兵部员外郎,任职至去世。曾任汝州颍阴县知县,校理秘书,直集贤院,通判常州、河南府,任开封府三司度支判官,参与修撰《真宗史》,任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最后请求任邓州知州,于是葬在邓州,享年四十六岁。他在宝元二年去世。谢公以文章显贵,朝廷所收藏的文章共有八十卷。他的制诰,世人认为即使常衮、杨炎、元稹、白居易也不能再多过他。他又有治理政事的才能,遇到事务尤其繁剧时,处理得尤其简明而有余裕,所到之处总是大力兴办学校。庄懿、明肃太后在河南修建二陵,不取百姓一物,而各项费用全靠谢公之力。后来河南听到谢公的丧讯,有人流泪,诸生直到今天还在学校祭祀谢公的画像。邓州有个僧人,诱骗男女数百人,在昏夜聚集作妖,积累了六七年没有被发觉;谢公到任后立即杀掉首领,其余的人放开不问。他又想毁掉美阳堰,废除职田,重新召集信臣旧渠,把水利供给百姓,同时停止每年的劳役;但因去世而没有在吏部完成这些施置,后来成为法规。他在朝廷任职,大事有时进谏,小事有时依据职权陈述。郭皇后失去后位,他称引《诗经·白华》来讽谏;参与争论的人被贬,谢公又出面救助他们。他曾上书论述四民失业,进献《大宝箴》,议论昭武皇帝不应配享上帝,请求停止宫中制造各种奇巧之物,又借灾异推究上天谴责告诫的用意,议论时政。他还论述方士不应进入宫廷,请求追回赐给他们的诏令;又认为诏令不应偏出,且屡次更改,应当由中书、枢密院审议后再下达。他曾经陈述的事情很多,不能全部列举。等到任知制诰时,他自认为是近臣,皇上有一件事没有听闻,自己的职责就更应当慷慨进言,想把论谏当作自己的职责。因此他下葬时,庐陵欧阳公为他铭墓,尤其感叹他不长寿,因而没有充分发挥才干。谢公去世那天,欧阳公进堂中哭吊,看见没有新衣;出来查看他家的库房,也没有剩余财产。家中大约有几十个供养的人,三个从弟和孤侄都在,操办衣服梳洗的只有两个婢女。他平日宽和坦然,仪容不拘持;到了敢于进言、坚持操守时,却是矫然挺立、勇壮有力的人。谢氏本来姓任,从改受谢姓直到汉魏,没有显达的人;到晋宋之间才兴盛。到谢公这一代,连续两代在朝廷有名位爵禄,并且四个人都因才干闻名于世。我的先人与谢公都是祥符八年进士;谢公的儿子景初等人拿着他的历官事迹来,说:‘希望您为他有所记述。’ 将要把它献给太史,谨慎地编排如下,谨此呈状。如今人们往往先写行状,后写墓志。谢希深的墓志,欧阳公早已为他写成;王公又用这篇文章补写他的行状,就是这样。《彰武军节度使侍中曹穆公行状》曹玮有许多用兵谋略,曹公的序文也因此增色。

公讳玮,字宝臣,真定府灵夀县人。少以防为天平、武寜二军牙内都虞▯。至道中,李继迁盗据河西,银、夏等州后又撃诸部,并其众。李继隆、范廷召等数出无功,而朝廷终弃灵武,继迁遂强,屡入边州为冦。当是时,公为东头供奉官、閤门祗▯,年十九。太宗问大臣谁可使当继迁者,武惠王以公应诏。太宗以知渭州,而欲除诸司使以遣之。武惠王为公固让,乃以本官知渭州。真宗即位,改内殿崇班、閤门通事舍人、西上閤门副使,移知镇戎军。当是时,继迁虐使其众人多怨者,公即移书言朝廷恩信抚纳之厚以动之。羌人得书,往往感泣,于是康奴诸族皆内附。咸平六年,继迁死,其子徳明求保塞。公上书言:「继迁擅中国要害地,终身旅拒,使谋臣狼顾而忧。方其国危子弱,不即捕灭,后更盛强,无以息民。」当是时,朝廷欲以恩致徳明,寝其书不用。而河西大族延家妙等遂拔其部人来归。诸将犹豫,未知所以应。公曰:「徳明野心,去就尚疑,今不急折其羽翮而长养就之,其飞必矣。」即自将骑士入天都山,取之内徙。徳明由此遂弱,而至死不敢窥边。大中祥符元年,召还,除西上閤门使、邠寜环庆路兵马都钤辖兼知邠州。东封,迁东上閤门使、髙州刺史,再移真定府、定州路都钤辖。已而又以为泾原路都钤辖兼知渭州。公乃图泾原、环庆两路山川城郭战守之要以献。真宗留其一,枢密院而以其一付本路,使诸将出兵皆按图议事。祀汾隂,迁四方馆使。初,章理骄于武延,咸泊拨臧掘强于平凉,公皆诛之,而汧渭之间遂无一羌犯塞。八年,迁英州团练使,知秦州。秦西南羌唃厮啰宗哥立遵始大,遵献方物,求称賛普。公上书言:「夷狄无厌,足其求必轻中国。大臣方疑其事,防得公书,遂不许,而犹以为保顺军节度使。」公曰:「我狃遵矣,又将为冦,吾治兵以俟尔。」遵使其舅赏様丹招熟户郭厮敦为乡导,公即诱様丹,捕厮敦而许以一州。様丹终杀厮敦,公遂奏以为颍州刺史,而様丹亦举南市城以献。先是,张吉知秦州,生事熟户多去为遵耳目。及公诛様丹,即皆惶恐避逃,公许之入赎自首,还故地而至者数千人,后遂帖服,皆为用。至明年,啰遵果悉众号十万冦三都,公帅三将破之,追北至沙州,所俘斩以万计。事闻,除客省使、康州防御使。其后又破灭马波叱腊、鬼留等诸羌,啰遵遂以穷孤逃入碛中。而公斥境陇上,置弓门、威逺凡十寨,自是秦人无事矣。天禧三年,召还,除华州观察使。以西人之恃公也,复以为鄜延路马步军都部署。四年,遂除宣徽北院使、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签署枢宻院事。丁晋公用事,稍除不附已者,既贬寇莱公,即指公为党,改宣徽南院使,出为环庆路都署,又降容州观察使,知莱州。晋公贬,乃以公为华州观察使,知青州。天圣三年,除彰化军节度观察留后,知天雄军,又移知永兴军,而诏使来朝。至则除昭武军节度使,而复还之。天圣五年,以疾病求知孟州,得之。防言事者以公宿将有威名,不当置之闲处,乃以为真定路马步军都部署,知定州。七年,换彰武军节度使。八年正月,薨于位,年五十八。皇帝为罢朝两日,赠侍中,諡曰武穆。公为将几四十年,用兵未尝败衂,尤有功于西方。旧羌杀中国人得以羊马赎死如羌法,公以谓如此非所尊中国而爱吾人,奏请不许其赎,又请补内附羌百族以为上军主,假以勲阶爵秩如王官,至今皆为成法。陜西嵗取边人为弓箭手而无所给,公以塞上废地募人为之,若干亩出一卒,若干亩出一马。至其税敛发兵戍守,至今边赖以实,所募皆为精兵。在渭州取陇外笼干川筑城置兵以守,曰后当有用此者。及李元昊叛,兵数出,卒以笼干川。为徳顺将军,而自陇以西,公所措置,人悉以为便也。自三都之战,威震四海,唃厮啰闻公姓名,即以手加颡。在天雄,契丹使过魏地,辄隂勒其从人,无得髙语,疾驱至,多惮公,不敢仰视。契丹既请盟,真宗于兵事尤重慎,节有边,手诏诘难至十余反而公每守一议,终无以夺。真宗后愈聴信,有论边事者,往往密以付公,可否。好读书,所如必载书数两,兼通《春秋》《公羊》《糓梁》《左氏传》,而尤熟于《左氏》。始娶潘氏冯翊郡夫人,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国公美之子。后娶沈氏安国太夫人,故相左仆射伦之孙,光禄少卿继宗之子。子男四人:僖,礼宾使知仪州;当元昊叛时,以策説大将,不能用,反罪之,迁韶州,以死。倚,终内殿崇班;俣,供备库副使,拒元昊于瓦亭,战死,赠寜州刺史;倩,右侍禁,一女子,适四方馆使荣州刺史王徳基。孙五人:谅,讽,东头供奉官;谊,右侍禁,閤门祗▯;谞,三班奉职;谘,右班殿直。鲁国公赠太尉中书令王公行状。

译曹公名玮,字宝臣,是真定府灵寿县人。年轻时凭借父亲曹防的关系,任天平、武宁二军牙内都虞候。至道年间,李继迁盗据河西,攻取银州、夏州等州,后来又攻击各部,兼并他们的部众。李继隆、范廷召等多次出兵却没有功效,朝廷最终放弃灵武,李继迁于是强盛起来,屡次进入边州作乱。当时曹公任东头供奉官、阁门祗候,年仅十九岁。太宗询问大臣谁可以派去抵挡李继迁,武惠王以曹公应诏。太宗让他知渭州,并想授他诸司使后派遣;武惠王替曹公坚决谦让,于是仍以本官知渭州。真宗即位,改任内殿崇班、阁门通事舍人、西上阁门副使,调任知镇戎军。当时李继迁残暴地驱使部众,许多人心怀怨恨,曹公立即写信,说明朝廷恩惠信义及抚纳之厚重,以此打动他们。羌人得到书信,往往感动流泪,于是康奴等各族都归附朝廷。咸平六年,李继迁去世,他的儿子李德明请求保守边塞。曹公上书说:‘李继迁擅自占据中原的要害之地,终身带兵抗拒,使谋臣像狼回顾一样忧虑。当他的国家危急、儿子年幼时,如果不立即捕获消灭,日后重新强盛起来,便无法使百姓安宁。’当时朝廷想用恩惠招致李德明,于是搁置他的奏书而不采用。于是河西大族延家妙等带领本部族人前来归附。各位将领仍然犹豫,不知道应当怎样应对。公说:“李德明野心勃勃,进退尚且犹疑不定;如今如果不赶快折断他的羽翼,反而任其壮大而成就其势力,他一定会飞扬起来。”随即亲自率领骑兵进入天都山,将他们俘获并迁入内地。李德明从此便势力衰弱,直到死也不敢窥伺边境。大中祥符元年,召回朝廷,授任西上閤门使、邠寜环庆路兵马都钤辖兼知邠州。东封时,升任东上閤门使、高州刺史,随后又调任真定府、定州路都钤辖。不久,又任泾原路都钤辖兼知渭州。公于是绘制泾原、环庆两路山川、城郭以及作战和防守的要点,进献给朝廷。真宗留下一份,枢密院把另一份交给本路,使各位将领出兵时都按照地图商议军务。祭祀汾阴时,升任四方馆使。当初,章理在武延骄横,咸泊拨臧在平凉逞强,公都把他们诛杀,于是汧、渭之间便再没有一个羌人侵犯边塞。大中祥符八年,升任英州团练使,知秦州。秦州西南的羌人唃厮啰、宗哥、立遵开始强盛起来;立遵进献地方物产,请求朝廷称他为“赞普”。公上书说:“夷狄的欲望没有止境,满足他们的要求,就会使他们轻视中国。”大臣们当时正对这件事有所疑虑,等看到公的奏书后,便不再答应这一请求,但仍任命立遵为保顺军节度使。公说:“我已经姑息立遵了,他又将成为寇盗;我当整治军队来等待你。”立遵派他的舅舅赏样丹招引熟户郭厮敦作为向导。公便诱捕赏样丹,捉住郭厮敦,并许诺给他一个州。赏样丹最终杀死郭厮敦,公于是上奏任命赏样丹为颍州刺史;赏样丹也献出了南市城。此前,张吉知秦州时,屡屡在熟户中制造事端,许多人离去,成为立遵的耳目。等到公诛杀赏样丹,他们全都惊恐逃避。公允许他们入境赎罪、自首,返回故地;到后来归来的人有数千人,之后便都安定服从,全部为朝廷所用。到了第二年,啰遵果然聚集全部人马,自称十万,进犯三都。公率领三位将领击败他们,追击败军直到沙州,俘获和斩杀的敌人以万计。事情传到朝廷,授任客省使、康州防御使。此后又击破消灭马波叱腊、鬼留等各部羌人,啰遵于是因为穷困孤立而逃入沙漠。公又在陇上扩展边界,设置弓门、威远等共十座寨堡,从此秦地百姓平安无事。天禧三年,召回朝廷,授任华州观察使。由于西部人依赖公,又任命他为鄜延路马步军都部署。天禧四年,授任宣徽北院使、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签署枢密院事。丁晋公掌权后,逐渐排斥不依附自己的人;寇莱公被贬之后,便指称公也是朋党成员,改任公为宣徽南院使,出任环庆路都部署,又降为容州观察使,知莱州。丁晋公被贬后,朝廷于是任命公为华州观察使,知青州。天圣三年,授任彰化军节度观察留后,知天雄军;又调任知永兴军,并下诏召他入朝。到朝后,授任昭武军节度使,但又让他返回任所。天圣五年,公因患病请求知孟州,获准。有人上书进言说,公是久经战阵、享有威名的老将,不应把他安置在闲散之处,于是任命他为真定路马步军都部署,知定州。天圣七年,改授彰武军节度使。天圣八年正月,公在任所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皇帝因此停止临朝两日,追赠侍中,赐谥号“武穆”。公担任将领将近四十年,用兵从未失败,尤其对西方边疆功劳很大。过去羌人杀死中原人,可以依照羌人的法规用羊马赎死;公认为这样做不是尊重中国、爱惜本国百姓,便上奏请求不准羌人赎罪,又请求把归附内地的羌族百户补入军籍,作为上军主,借给他们如同王官一样的勋阶、爵位和俸禄,这些办法至今都成为成法。陕西每年征取边地百姓充当弓箭手,却没有给他们任何供给;公便利用塞上荒废的土地招募百姓,使若干亩土地出一名士卒,若干亩土地出一匹战马。到了征收赋税、调发军队戍守时,至今边地仍依靠这种办法得到充实,所招募的人也都成为精锐士兵。公在渭州取陇山以外的笼干川修筑城池、设置军队防守,并说:“以后一定会有人用到这里。” 等到李元昊叛乱,军队多次出动,最终果然用到了笼干川。公担任德顺军将领;从陇山以西,凡是公所筹划设置的事情,人们都认为便利。自从三都之战后,公的威名震动四海;唃厮啰听到公的姓名,立即用手按住额头表示敬畏。公在天雄军任职时,契丹使者经过魏地,总是暗中告诫随从,不许他们高声说话;疾驰而过时,许多人都畏惧公,不敢抬头仰视。契丹请求订立盟约后,真宗对军务尤其重视谨慎;每逢边境有事,便亲自下诏反复诘问,达到十多次,而公每次都坚持一个主张,始终没有办法使他改变。真宗后来更加听信公,凡有人议论边疆事务,往往秘密交给公,询问可行还是不可行。公喜欢读书,所到之处一定要带着几两车书;他兼通《春秋》《公羊》《糓梁》《左氏传》,尤其熟悉《左氏》。公起初娶潘氏,封冯翊郡夫人;潘氏是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国公潘美的女儿。后来娶沈氏,封安国太夫人;沈氏是故宰相、左仆射沈伦的孙女,光禄少卿沈继宗的女儿。儿子四人:王僖,任礼宾使、知仪州;李元昊叛乱时,他向大将献策,不能被采用,反而获罪,被调任韶州,最终死在那里。王倚,最终任内殿崇班;王俣,任供备库副使,在瓦亭抵御李元昊,战死,追赠宁州刺史。王倩,任右侍禁;另有一个女儿,嫁给四方馆使、荣州刺史王德基。孙子五人:王谅;王讽,任东头供奉官;王谊,任右侍禁、閤门祗候;王谞,任三班奉职;王谘,任右班殿直。鲁国公、追赠太尉兼中书令王公的行状。

当与欧公墓碑防看而欧为胜公讳徳用,字元辅。其先真定人也。世以财雄北边,而蒋公、邢公皆倜傥,喜赴人急。嵗饥所活以千计。武康公当太宗时,贵宠任事,以殿前都指挥使受遗诏辅真宗塟。其先公河南密县县后,分属郑州管城,故今为管城人焉。公先丧其母韩国夫人朱氏,事继母鲁国太夫人张氏,以孝闻。至道二年,太宗五路出师,以讨李继迁之叛,而武康公出夏州。当是时,公为西头供奉官,而在武康之侧。年十七,自防兵当前,所俘斩及得马羊功为多。及归,公又请殿将至隘。公以为归之至隘而争先必乱,乱而继迁薄我必败。于是又请以所防兵驰前至隘而阵。武康为公令于军曰:「至阵而乱行者斩。」公亦令曰:「至吾阵而乱行者,吾亦如公令。」至阵士则帖然,以此行而武康公亦为之按辔。继迁兵相随属,左右望公,莫敢近。于是武康公叹曰:「王氏有儿矣。」及论功,武康公曰:「吾为大将,不可使子弟与诸将分功。」绌公不列。三年,迁东头供奉官。咸平三年,迁内殿崇班。三年,换御前忠佐马军副都头。景徳二年,为马军都头。大中祥符元年,为邢洺磁相廵检提举捉贼。男子张鸿霸聚党界中为盗,朝廷以名捕,久之不得。公以氊车载壮士,伪服为妇人,诱之于野。于是鸿霸与其党三十二人皆得。朝廷以为能,移陜西东路提举捉贼。自陜以东为盗者,闻公擒鸿霸事,皆惴恐逃去。五年,为环庆路指挥使。奏事上前,忤防,责授郓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是嵗,武康公薨。天子命公乘驿防丧归京师,已而还其旧职。七年,迁散虞▯散都头。八年,迁散员内殿直都虞▯。天禧四年,为殿前左班都虞▯。栁州刺史。干兴元年,为捧日左厢都指挥使。英州圑练使。天圣三年,改博州团练使。知康信军,城壊,公使禁军为筑。筑者久之而无敢窃言望公,使已以非其事者,城成。天子赐书奨谕。五年。移冀州,兼马步军都部署。是嵗,除康州防御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又除捧日四厢都指挥使。六年,除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归就职。又除环庆路副都部署,不行。八年,除并代州马步军副都部署。又除殿前都虞▯。十年,除桂州观察使,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马军都指挥使。诸将皆迁,与士之请马者皆不求有司而得。故事,取粪钱于军以给公使,自公始罢之,使各置库以待其军用。明道元年,除福州观察使。军人挟内诏求为军吏,公争曰:“军人敢挟诏以干军制,后不可复治,且军吏不可使求而得,得则军人必大受其侵。”明肃太后固使与之,公固不奉诏。已而太后亦寤,卒聴公。及太后崩,有司请卫士皆坐甲,公又不奉诏,曰:“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也。”于是天子心贤公,以为可用。及阅太后官,得争军吏事,遂以公捡挍太保,签署枢宻院事。公固辞,武人不学,不足以当大任。天子使中贵人趣公入院。公于朝廷临义慷慨,言无所顾计,至于亲戚故旧待之亦皆当理而有恩。故人为人求官于公,公问其得谢几何,故人辞穷以实对,公亦不拒也。归而使家人以银与之,曰:“尔所求者在此矣,官非吾有,不可得。”居顷之,除枢密副使。三年,除明州奉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同知枢宻院事。四年,除安徳军节度使。五年,捡挍太尉,充宣徽南院使。寳元元年,李元昊叛,公尝请将以扞边,天子不许,曰:“吾以公谋可也。”卒所以镇抚扞治者,亦多公计策。始人或以公威名闻天下,而状貌竒伟,疑非人臣之相。御史中丞孔道辅因以为人言如此,公不宜典机密在上左右。天子不得已以公为武寜军节度使,徐州大都督府长史,赴本镇,赐手诏慰遣,而言曰:“皆尚论公未止也。”又以公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人为公惧,恬然唯不接宾客而已。移曹州,或闻孔道辅死。以吿曰:是尝害公者,今死矣。公愀然曰:孔中丞,岂害某者乎?彼其心所以事君,当如此也。惜乎,朝廷无一忠臣。言者服公,以谓有徳而终身自愧其言。曹人喜鬬多盗,他日狱未尝空也。公在曹,尝无一人囚者,数矣。庆厯二年,除捡挍司空保静军节度使。天子以手诏赐公曰:赐卿重地,勉视事,毋以人言为忧。有伤卿者,朕不聴。契丹使刘六符过澶州,喜曰:六符闻公久矣,遇于此,岂非幸也?今此州嵗大熟,岂非公仁政之効也?公谢曰:明天子在上,固常多丰年,此岂吾力也?今朝廷多贤士大夫,可畏者,吾老矣,备位于此,不足以累公。称数,是嵗移真定府等路驻泊马步军都部署,求奏事京师。天子使中贵人谕公入觐,除宣徽南院使判成徳军,固辞不得。

译应当同欧公的墓碑文相互比较看待,而欧公的文章更胜一筹。公名德用,字元辅。他的祖先是从真定来的。家世凭借财富称雄于北方边境;其中蒋公、邢公都豪迈不凡,乐于救济别人的急难。每逢年成歉收,他们救活的百姓以千计。武康公在宋太宗时期受到显贵宠信并掌管政事,担任殿前都指挥使,接受遗诏辅佐真宗安葬太宗。公的祖先原本是河南密县县令,后来密县划归郑州管城县,所以如今称为管城人。公早年丧母,母亲是韩国夫人朱氏;他侍奉继母鲁国太夫人张氏,以孝顺闻名。至道二年,太宗从五路出兵,讨伐叛乱的李继迁,武康公从夏州出兵。当时,公任西头供奉官,正在武康公身边。公十七岁时,亲自防守兵阵在前,所俘获、斩杀的敌人以及缴获的马羊,战功很多。大军返回时,公又请求殿军将领到险隘处去。公认为,回军到达险隘时若争先前进,必然会发生混乱;一旦混乱,李继迁逼近我军,我们必定失败。于是又请求带领所统率的军队赶到险隘前方列阵。武康公向军中下令说:“到达阵地后仍然行动混乱的人,处死。”公也下令说:“到达我的阵地后仍然行动混乱的人,我也按照公的命令处死。”到了阵地,士卒便安定服从;因为这样前进,武康公也为此勒住缰绳。李继迁的军队接连而来,左右窥视公,没有人敢靠近。于是武康公感叹说:“王家有个好儿子了。” 到了评定功劳时,武康公说:‘我作为大将,不能让子弟同诸将分功。’于是把王公的功劳削去,不列入功劳簿。三年,升任东头供奉官。咸平三年,升任内殿崇班。又过三年,改任御前忠佐马军副都头。景德二年,任马军都头。大中祥符元年,任邢、洺、磁、相等州巡检,提举捉贼。男子张鸿霸在境内聚集党徒作盗,朝廷按姓名悬赏捕捉,过了很久也没有抓到。王公用毡车载着壮士,假装穿妇女衣服,把张鸿霸诱到野外。于是张鸿霸和他的同党三十二人全部被捕。朝廷认为他能干,调任陕西东路提举捉贼。陕西以东作盗的人,听到王公擒获张鸿霸的事情,都惊恐逃散。大中祥符五年,任环庆路指挥使。他在皇帝面前奏事,触犯了皇帝,降授郓州马步军都指挥使。这一年,武康公去世。天子命王公乘驿站快马护送丧柩回京,不久又恢复他的旧职。七年,升任散虞候、散都头。八年,升任散员、内殿直、都虞候。天禧四年,任殿前左班都虞候、柳州刺史。干兴元年,任捧日左厢都指挥使、英州团练使。天圣三年,改任博州团练使。王公知康信军时,城墙毁坏,便让禁军修筑。修筑了很久,没人敢偷懒怨言,王公又让不属于此事的人离开,城墙终于修成。天子赐书嘉奖。天圣五年,调任冀州,兼马步军都部署。这一年,授康州防御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又授捧日四厢都指挥使。六年,授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回朝就职;又授环庆路副都部署,但没有赴任。八年,授并代州马步军副都部署;又授殿前都虞候。十年,授桂州观察使、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暂代马军都指挥使。诸将都得到升迁,士兵中请求马匹的人也都不必通过有关部门便能得到。按照旧例,要从军中收取粪钱供给公使,从王公开始废除这种做法,令各军分别设置库房,以供本军使用。明道元年,授福州观察使。军人拿着宫中诏令,要求担任军吏,王公争辩说:‘军人竟敢拿着诏令来干预军队制度,以后就无法再治理;况且军吏不能让人请求便得到,若求而可得,军人一定会大受其侵扰。’明肃太后坚持要答应,王公坚决不奉诏。不久太后也醒悟了,最终听从王公。太后去世时,有司请求卫士全都披甲执兵,王公又不奉诏,说:‘旧例没有因太后丧事而让卫士披甲执勤的。’ 于是天子内心认为王公贤能,认为他可以任用。后来查阅太后的官吏档案,发现了王公争论军吏一事,便任命他检校太保、签署枢密院事。王公坚决推辞,说武人没有学问,不足以担当大任。天子派宦官催促王公进入枢密院。王公在朝廷面对大义慷慨陈词,说话毫不顾忌;至于亲戚故旧托他办事,他也都按道理处理,同时施以恩惠。故人替别人向王公求官,王公问对方能得到多少谢礼,故人窘迫,只得据实回答,王公也没有拒绝。回去后却让家人拿银子给他,说:‘你所求的东西就在这里;官职不是我所有,不能给你。’过了不久,授枢密副使。三年,授明州奉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同知枢密院事。四年,授安德军节度使。五年,检校太尉,充任宣徽南院使。宝元元年,李元昊反叛,王公曾请求率军守卫边境,天子没有答应,说:‘我采用你的谋略就可以了。’最终镇抚、抵御、治理边境的措施,也多出自王公的计策。起初,有人因王公威名闻于天下,又因他的相貌奇伟,怀疑他不像人臣的相貌。御史中丞孔道辅因此以有人这样议论为由,认为王公不宜掌管机密、在皇帝身边任职。天子不得已任王公为武宁军节度使、徐州大都督府长史,让他赴本镇,赐亲笔诏书慰劳送行,并说:‘众人对您的议论还没有停止。’ 又任王公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人们替王公忧惧,他却安然自若,只是不接待宾客罢了。调任曹州时,有人听说孔道辅死了,便把这件事告诉王公,说:‘这个人曾经害过您,如今死了。’王公凄然说:‘孔中丞哪里是害我的人呢?他那颗心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本来就应当这样。可惜啊,朝廷没有一个忠臣了。’进言的人佩服王公,认为他有德,而那人一生都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惭愧。曹州人喜欢争斗,盗贼很多,过去监狱从来没有空过。王公在曹州时,曾多次做到没有一个囚犯。庆历二年,授检校司空、保静军节度使。天子亲笔诏书赐给王公说:‘赐给你重要的地方,勉力办理政事,不要因为别人的议论而忧虑。有伤害你的言论,朕不听。’契丹使者刘六符经过澶州,高兴地说:‘六符听说您的大名很久了,今天在这里遇见,难道不是幸运吗?如今这个州年成大丰收,难道不是您仁政的成效吗?’王公谢绝说:‘英明的天子在上,本来就常有丰年,这哪里是我的力量呢?如今朝廷有许多贤能的士大夫,值得敬畏;我老了,在这里充数,不足以劳累您。’刘六符多次称赞他。这一年,王公调任真定府等路驻泊马步军都部署,请求奏事入京。天子派宦官告诉王公入朝觐见,授宣徽南院使、判成德军;王公坚决推辞,没有获准。

未行,以契丹使使求周世宗所取三关故地,聚兵幽蓟,为若侵边者,乃移公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聴以便宜従事,而以杨崇勲知成徳军。崇勲使客问公所以战,公曰:吾患不仁,不患不威;患不知不患无功。葢见敌而后胜,可制。吾所战,岂可以豫言也?公至定州,则明赏罚以教战。契丹使人来觇,或以告,劝公执杀,公置之不问,曰:吾视士卒皆乐战,可用矣。使彼得归以告其主,是伏人之兵以不战也。明日大阅于郊,公提桴鼓誓师,进退坐作,终日不戮一人而毕,乃下令具糗粮,聴鼓于中军将,尽以汝行,唯吾其所乡。契丹闻之,震恐。已而天子宻诏问公方略,公上书论近世用兵之失与今所以料敌制胜之方,甚备。防兵罢,徙公知陈州,过都,天子使中贵人劳赐,问公欲见否,公辞谢:备边无功,幸蒙上恩赦诛,徙内郡,非有公事当对者,不敢见。三年,移孟州,召还,署宣徽院事,已而出判相州。六年,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七年,移郑州,封祁国公。八年,还除防灵观使,又除捡挍太师判郑州。过都,天子召见慰。劳皇祐二年,除集庆军节度使,进封冀国公。三年,以年老求致仕,诏以太子太师致仕。大朝防缀,中书门下班公,威名虽老矣,尚为四夷所惮,而天子亦贤公,以为可属大事也。四年,复强起,公以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六年,遂以为枢宻使。契丹使至,公伴射,使曰:“南朝以公使枢密而相富公,可谓得人矣。”天子闻之,赐公御弓一矢五十以宠焉。嘉祐九年,进封鲁国公,以年老求去位,至六七,天子为之不得已,犹以为忠武军节度使,景灵宫使,又以为同羣牧制直使。有诏五日一防朝,给扶者以一子若孙一人。是嵗,公年七十八矣。明年二月辛未,公以疾薨。天子至其第,为之罢朝一日,又为之素服发哀苑中,而以太尉中书令告其第,又赐以黄金、水银、龙脑等物,出内人抚其诸子。公忠实乐易,与人不疑,不诘小过,望之毅然有不可犯之色,及就之温如也。平生少玩好,不以名位骄人,而所得禄赐多施之亲党。善治军旅,寛仁爱士卒,士卒乐为之尽。与士大夫逰,士大夫亦多服其度,以为莫能窥也。夫人宋氏,武胜军节度使延渥之女也,累封安定郡夫人。先公卒,后以子追封荣国夫人。孝慈恭俭,有助于公。男子:咸熈,东头供奉官,早卒,以子故累赠至右千牛卫将军;次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圑练使;次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咸英,供备库副使;次咸康,内殿承制。女四人:长嫁尚书驾部郎中张叔詹,其次嫁太常博士程嗣恭,国子博士冦諲,皆早卒。孙七人:泽、渊、皆内殿崇班、閤门祗▯、淑、左侍禁、淇、左班殿直、潭、右班殿直、沅、瀛、左侍禁、温、未仕。淑、淇皆早卒。曾孙二人:任、右侍禁、价、未仕。公子卜,以五月甲申塟管城之先茔,而国夫人祔。谨具公厯官行事状,请牒考功太常议諡,并史馆。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一

译王公尚未出发,契丹使者请求归还周世宗夺取的三关旧地,并在幽州、蓟州聚集军队,作出将要侵犯边境的态势,于是调王公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允许他便宜行事;另以杨崇勋知成德军。杨崇勋派使者询问王公如何作战,王公说:‘我担心自己不仁,而不担心没有威势;担心自己没有智谋,而不担心没有功劳。看见敌人以后再取胜,才可以制胜。我所要作战的情形,哪里可以预先说定呢?’王公到定州后,明确赏罚来训练军队。契丹派人来窥探,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王公,劝他把来人抓住杀掉;王公放置不问,说:‘我看士卒都乐于作战,可以使用了。让他回去把这件事报告给他的君主,就是用不作战来埋伏军队。’第二天在郊外大阅兵,王公举起鼓槌击鼓,向军队发誓;军队进退、坐起、操练,整日没有杀一个人便结束。随后下令备办干粮,让中军将领听鼓声行事,全部按照你的行动,只听从我所指向的方向。契丹听到后震惊恐惧。不久天子秘密下诏询问王公的策略,王公上书详细论述近来用兵的过失以及如今判断敌情、制胜的方法,内容十分完备。边兵撤罢后,调王公知陈州;经过京城时,天子派宦官慰劳赏赐,问王公是否想入见。王公辞谢说:‘守备边境没有功劳,幸蒙皇上恩典免于诛责,调往内郡;若不是有公事应当面奏,不敢入见。’ 三年,调任孟州,召回朝廷,掌管宣徽院事务;不久出任判相州。六年,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七年,调任郑州,封祁国公。八年,回朝后授主管醴泉观使;又授检校太师、判郑州。经过京城时,天子召见慰劳。皇祐二年,授集庆军节度使,进封冀国公。三年,因年老请求退休,诏令以太子太师身份退休。大朝会时,他年老仍按中书门下的班次站立;虽然威名已经衰老,却仍使四方夷狄畏惧,而天子也认为王公贤能,认为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四年,又强行起用他,任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六年,终于任枢密使。契丹使者到来,王公陪同射箭,使者说:‘南朝让您任枢密使,又让富公任宰相,可以说是用人得当了。’天子听说后,赐王公御弓一张、箭五十支,以示宠荣。嘉祐九年,进封鲁国公;因年老请求离职,前后达到六七次,天子不得已,仍任命他为忠武军节度使、景灵宫使,又任同群牧制置使。下诏五日一朝,准许扶持他的人带一个儿子或孙子一人随行。这一年,王公七十八岁。第二年二月辛未,王公因病去世。天子亲临他的宅第,为他停止朝会一天,又穿素服在苑中举哀,并以太尉、中书令的身份到他家致祭;又赐给黄金、水银、龙脑等物,派宫中人出来抚慰他的几个儿子。王公忠实、快乐平易,与人交往不疑忌,不追究小过错;远望他有刚毅不可侵犯的神色,接近他却温和如常。他平生很少玩赏爱好之物,不因名位傲慢待人,所得俸禄赏赐多施给亲族党友。善于治理军队,宽厚仁慈,爱护士卒,士卒乐于为他尽力。与士大夫交游,士大夫也多佩服他的气度,认为没有人能够看透他。夫人宋氏,是武胜军节度使宋延渥的女儿,屡次封为安定郡夫人。她先于王公去世,后来因儿子的缘故追封为荣国夫人。她孝顺慈爱、恭敬节俭,对王公很有帮助。儿子:咸熙,东头供奉官,早逝,因儿子的缘故累赠至右千牛卫将军;其次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其次咸庶,内殿崇班,早逝;其次咸英,供备库副使;其次咸康,内殿承制。女儿四人:长女嫁尚书驾部郎中张叔詹,其次嫁太常博士程嗣恭、国子博士寇諲,二人都早逝。孙子七人:泽、渊,都是内殿崇班、阁门祗候;淑,任左侍禁;淇,任左班殿直;潭、沅,任右班殿直;瀛,任左侍禁;温,尚未出仕。淑、淇都早逝。曾孙二人:任,任右侍禁;价,尚未出仕。王公的儿子王卜,于五月甲申将王公葬在管城的祖茔,国夫人附葬。谨将王公历任官职和事迹写成行状,请交给考功、太常议定谥号,并送史馆。《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二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十二墓志铭给事中孔公墓志铭荆公第一首志铭,须看他顿挫纡徐,往往叙事中伏议论,风神萧飒处。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羣牧使上防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朂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曽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寳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宻使曹利用、上御药罗崇勲罪状。当是时,崇勲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阁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公讳道辅,字厚济。初以进士释褐,补寜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捡院,吏部流内铨,糺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秦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葢未尝自绌也。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某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久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説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公以寳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塟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公防于财,乐赈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寜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畧也。铭曰: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辀。权彊所忌,谗謟所讐,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此篇于叙事中一一防缀,而风韵涣发。若顺江流而看两岸之山,古人所谓应接不暇。太子太傅田公墓志铭此等志韩欧所不及田氏故京兆人,后迁信都。晋乱,公皇祖太傅入于契丹。景徳初,契丹冦澶州,畧得数百人以属皇考太师。太师哀怜之,悉纵去,因自脱归中国。天子以为廷臣,积官至太子率府率以终。为人沉悍笃实,不茍为笑语。生八男子,多知名,而公为长子。公少卓荦有大志,好读书,书未尝去手,无所不读,葢亦无所不记。其为文章,得纸笔立成,而闳博辨丽,称天下。初举进士,赐同学究出身,不就。后数年,遂中甲科,补江寜府观察推官。以母英国太夫人丧罢去。除丧,补楚州圑练判官。用举者监转般仓,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又对贤良方正策为第一,迁太常丞,通判江寜府。数上书言事,召还将以为谏官。方是时,赵元昊反夏,英公范文正公经略陜西,言臣等才力薄使事,恐不能独办,请得田某自佐。以公为其判官,直集贤院,参都总管军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二 明代茅坤撰 《临川文钞》十二 墓志铭 《给事中孔公墓志铭》荆公的第一篇墓志铭,必须看他行文的顿挫曲折、舒缓从容,以及常常在叙事中埋伏议论的写法,尤其要看那种风神萧瑟的地方。宋朝已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的孔公,是尚书工部侍郎、追赠尚书吏部侍郎孔朂的儿子,是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追赠兵部尚书孔仁玉的孙子,是兖州泗水县主簿孔光嗣的曾孙,也是孔子的第四十五代孙。他在当今天子天圣、宝元年间做官,以刚毅、诚信、正直闻名天下。曾任谏院,向皇帝上书请求明肃太后归政天子,又在朝廷上奏枢密使曹利用、御药院罗崇勋的罪状。当时罗崇勋掌握权力,把士大夫当作交易对象;曹利用强悍傲慢,内外都畏惧他们。孔公曾任御史中丞,郭皇后被废时,带领谏官、御史伏在宫门前争辩,又请求面见皇帝,都没有获准;他仍然坚决争论而获罪,这才停止。孔公侍奉君主的大节,大致就是这样。这正是他名闻天下的原因,也是士大夫大多因他没有最终身居高位而替天下惋惜的原因。孔公名道辅,字厚济。最初以进士身份脱去平民服色,补任宁州军事推官。那时他还年轻,然而审断案件、议论政事,已经能够使老吏畏惧惊异。于是升任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以才能闻名。后来曾任直史馆、龙图阁待制,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州、徐州、兖州、郓州、秦州五州,留守南京;其中兖州、郓州和御史中丞都曾两次任职。他所到之处,政事都治理得好,多次因坚持职守、正直不阿而或被贬黜、或被升迁;但孔公终身坚持一个原则,大概从未自行屈服。他在兖州任职时,近臣有人进献诗一百篇,执政请求授他龙图阁直学士,皇帝说:‘这些诗虽然多,却不如孔某的一句话。’于是任命孔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人们因此猜度孔公受到皇帝思念,而且不久就要调入朝廷了。不久果然再次召回任御史中丞,但宰相派人劝说孔公稍微降低操守、委曲求全以等待升迁,孔公便告诉来人自己不能这样做。于是人们又猜度孔公不能久居朝廷,而孔公果然被调出。起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因案件牵连到几名大臣,所以移交了他的案件;御史弹劾冯士元,认为罪责只应处杖刑,又多次遇到赦免。孔公面见皇帝,皇帝本来就奇怪冯士元一个小吏竟与大臣私相交往、玷污朝廷,而所受罪责却如此轻;执政又认为孔公是在替大臣开脱,因此让他出任郓州知州。宝元二年,孔公前往郓州,途中得病,于十二月壬申在滑州韦城驿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后来诏令恢复郭皇后的位号,近臣有人向皇帝谈起孔公在明肃太后时期的事情。皇帝也记得孔公平生的所作所为,所以特意追赠他为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是尚书都官员外郎尚宾的女儿。生有两个儿子:孔淘,如今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孔宗翰,如今任太常博士;二人都有治理世务的品行才能。他的家族多次追赠孔公为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并于嘉祐七年十月壬寅将孔公葬在孔子墓西南一百步处。孔公对钱财很节制,却乐于赈济施舍,遇到故人的子弟,恩情尤其深厚;但他尤其不喜欢鬼神和占验吉凶之事。孔公在宁州任职时,道士塑造真武像,有一条蛇从像前穿过,屡次出来接近人;人们传说它是神,州中官员将要亲自查看并上报。孔公于是率领属官前往拜见,蛇果然出来,孔公立即举起笏板将蛇打死。从州将以下的人都大为惊骇,不久又都十分佩服。孔公由此开始闻名。然而我看孔公多次身处朝廷重大议论之中,面对祸福从不选择退避,他的智勇有过人之处;战胜一条蛇的妖异,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世人多以这件事称道孔公,所以我也不能删略不写。铭文说:美好的孔公啊,只求守持自己的志向;行为无论遇到险境还是平坦境地,都不改变自己的车辕方向。权势强大的人所忌恨,谗言谄媚者所仇视;终于终其官位,受到优厚的恩宠俸禄。皇帝喜爱正直之人,于是赐给孔公这样的福休。我叙述他的品行,收入这篇铭文,用来在幽冥之中留下记载。这篇文章在叙事中一一加以缀合,风韵流动而洋溢。就像顺着江流观看两岸的山,古人所说的应接不暇,大概就是这样。《太子太傅田公墓志铭》这一类墓志铭,是韩愈、欧阳修也比不上的。田氏原来是京兆人,后来迁居信都。晋朝发生战乱时,田公的皇祖、太傅田某进入契丹。景德初年,契丹侵犯澶州,掳掠了几百人,把他们交给田公的父亲太师。太师怜悯他们,把他们全部放走,因而自己脱身归来中原。天子任用他为朝廷大臣,官职累积至太子率府率,直到去世。他为人深沉强悍、笃实厚重,不随便说笑。生有八个儿子,多数都很有名,而田公是长子。田公年轻时卓异不凡,有远大志向,喜爱读书,书本从不离手,无所不读,大概也无所不记。他写文章,拿到纸笔便能立刻写成,而且宏大广博、明辨华美,闻名天下。起初参加进士考试,赐同学究出身,他没有接受。几年后,终于考中甲科,补任江宁府观察推官。因母亲英国太夫人去世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补任楚州团练判官。因被举荐而监转般仓,升任秘书省著作佐郎。又在贤良方正科策问中名列第一,升任太常丞,通判江宁府。多次上书谈论政事,皇帝召回他,准备任为谏官。正当此时,赵元昊在夏州反叛,英公范文正公经略陕西,上言说臣等才能力量浅薄,担任此事恐怕不能独自办好,请求得到田某来辅佐。于是任命田公为他的判官,直集贤院,参与都总管的军事事务。

自真宗弭兵至是且四十年,诸老将尽死,为吏者不知兵法,师数陷败,士民震恐。二公随事镇抚,其为世所善,多公计策。大将有欲悉数路兵出撃贼者,朝廷许之矣。公极言其不可,乃止。又言所以治边者十四事,多聴用。还为右正言,判三司理欠凭由司,权修起居注,遂知制诰,判国子监。于是陜西用兵未已,人大困,以公副今宰相枢密副使韩公宣抚。自宣抚归,判三班院。而河北告兵食阙,又以公往视。而邢州兵士杀通判,闭城为乱,又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知成徳军真定府定州安抚使,往执杀之。论功迁起居舍人,又移秦鳯路都总管经畧安抚使,知秦州。遭太师丧,辞起复者久之。上使中贵人手敇趣公,公不得已,则乞归塟,然后起。既塟,托边事求见。上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方边鄙无事,朝廷不为无人,而区区犬马之心,尚不得自从。臣即死,知不瞑矣。”因▯然泣数行下。上视其貌甚瘠,又闻其言悲之,乃聴终丧。葢帅臣。得终丧,自公始。以枢宻直学士为泾原路兵马都总管经畧安抚使,知渭州。遂自尚书礼部郎中迁右谏议大夫,知成都府,充蜀梓利防路兵马钤辖。西南夷侵边,公严兵惮之,而诱以恩信,即皆稽颡。蜀自王均、李顺再乱,遂号为易动。往者得便宜决事,而多擅杀以为威,至虽小罪犹并妻子迁出之。蜀流离颠顿,有以故死者。公拊循教诲,儿女子畜其人,至有甚恶然后绳以法。蜀人爱公,以继张忠定,而谓公所断治为未尝有误。嵗大凶,寛赋减徭,发廪以救之,而无饿者。事闻,赐书奨谕,迁给事中。以守御史中丞,充理捡使,召焉。未至,以为枢宻直学士权三司使。既而又以为龙图阁学士、翰林学士,又迁尚书礼部侍郎,正其使号。自景徳防计至公始复钩考财赋,尽知其出入。于是入多景徳矣,嵗所出乃或多于入。公以谓厚敛疾费如此,不可以持久,然欲有所埽除变更,兴起法度,使百姓得完其蓄积,而县官亦以有余。在上与执政所为,而主计者不能独任也。故为皇祐防计録上之,论其故,冀以寤上。上固恃公,欲以为大臣。居顷之,遂以为枢密副使,又以捡挍太傅充枢宻使。公自常选数年,遂任事于时。及在枢宻为之使,又超其正,天下皆以为宜,顾尚有恨公得之晩者。公行内修于诸弟,尤笃。为人寛厚长者,与人语欵欵,若恐不得当其意。至其有所守,人亦不能移也。自江寜归,宰相私使人招之,公谢不往。及为谏官,于小事近功有所不言,独常从容为上言为治大方而已。范文正公等皆士大夫所望以为公卿,而其位未副。公得间辄为上言之,故文正公等未几皆见用。当是时,上数以天下事责大臣,慨然欲有所为,葢其志多自公发。公所设施事趣可,功期成,因能任善,不必已出,不为独行异言以峙声名。故功利之在人者多,而事迹可记者止于如。此嘉祐三年十一月,暴得疾,不能兴。上闻,悼骇,勑中贵人、太医问视。疾加损,辄以闻。公即辞谢,求去位。奏至十四五,犹不许,而公求之不已,乃以为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提举景灵宫事。而公求去位终不已,于是遂以太子少傅致仕。致仕凡五年,疾遂笃。以八年二月乙酉,薨于第,享年五十九。号推诚保徳功臣,阶特进,勲上柱国,爵开国京兆郡公,食邑三千五百户,实封八百户。诏赠公太子太保,而赙赐之甚厚。公讳况,字元均。皇曾祖讳祐,赠太保;皇祖讳行周,赠太傅;皇考讳延昭,赠太师。妻富氏,封永嘉郡夫人,今宰相河南公之女弟也。无男子,以弟之子至安为主后。女子一人尚幼。田氏自太师始,占其家开封而塟阳翟,故今以公从太师塟阳翟之三封乡西吴里。于是公弟右赞善大夫洵来曰:「卜葬公利四月甲午,请所以志其圹者。」葢公自佐江寜,以至守蜀,在所辄兴学数,亲临之以进诸生。某少也,与公弟游,而公所进以为可教者也,知公为审。铭曰:田室于姜卒如▯祥,后其孙子旷不世史于宋,继显自公攸始,奋其华蕤,配实之美,乃发帝业,深宏卓炜,乃兴佐时,宰饪调胹,文驯武克,内外随施,亦有厚仕,孰无众毁,公独使彼若荣豫,已维昔皇考敢于活人,传祉在公,不集其身,公又多誉,公宜难老,胡此殆疾,不终夀考,掩诗于幽,为告永久。大理丞杨君墓志铭佳致蔚然

译自真宗平息战争到这时将近四十年,诸位老将几乎都已去世,做官的人不知道兵法,军队屡屡陷入失败,士人百姓震惊恐惧。范公、田公根据事情随时镇抚,这些措施得到世人称善,其中多出自田公的谋划。有大将想调集各路军队全部出击贼寇,朝廷已经答应了;田公极力说明不可行,于是停止。又提出治理边境的十四件事,多数得到采用。回朝任右正言,判三司理欠凭由司,暂代修起居注,随后任知制诰,判国子监。当时陕西用兵还没有停止,百姓极其困苦,便让田公辅佐当时的宰相、枢密副使韩公,任宣抚使。田公从宣抚任上回来,判三班院。后来河北报告军队粮食缺乏,又派田公前往巡视。邢州士兵杀死通判,关闭城门作乱,又任田公为龙图阁直学士、知成德军、真定府定州安抚使,前往逮捕并杀掉乱兵。论功升任起居舍人,又调任秦凤路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秦州。遭逢太师丧事,田公辞谢起复,过了很久。皇帝派宦官手持敕令催促他,田公不得已,请求回乡安葬亲人,然后再起复。安葬完毕,他借边事请求入见。皇帝说:‘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如今边境没有事情,朝廷并不是没有人;然而我区区犬马般的心意,尚且不能自行从命。’ 我如果死了,知道也不能瞑目了。”说着泪流数行。皇上看他面容十分瘦弱,又听他言语悲切,很同情他,于是准许他服满丧期。大概允许将帅服满丧期,是从他开始的。朝廷以枢密直学士任命他为泾原路兵马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渭州。于是他从尚书礼部郎中升为右谏议大夫,知成都府,充任蜀梓利防路兵马钤辖。西南夷侵扰边境,他严格整军使其畏惧,又用恩德和信义诱导,他们便都叩头归服。蜀地自王均、李顺两次作乱后,就被称为容易动乱的地方。从前得到便宜决事的权力,往往擅自杀人来树立威势,甚至犯了小罪,也要连同妻子儿女一起迁出。蜀人流离颠沛,有人因此丧命。他安抚教诲百姓,把男女老幼都像养育孩子一样对待,直到确实罪大恶极,才依法惩处。蜀人爱戴他,把他看作继张忠定之后的人,并说他所审断治理的案件从未有过差错。遇到大灾年,他放宽赋税、减少徭役,开仓赈济,因此没有人挨饿。事情上报后,皇上赐书嘉奖,升任给事中。以守御史中丞的身份,充任理检使,召他入朝。还未到任,又任命他为枢密直学士、权三司使。后来又任龙图阁学士、翰林学士,再升尚书礼部侍郎,正式确定他的使职名号。自景德年间主持财政以来,到他才重新核查财赋,完全掌握了收入和支出的情况。这样一来,收入大多是景德年间的数倍,而每年支出有时竟多于收入。他认为如此重敛和浪费,不能长久维持;但若要有所清除和改革,振兴法度,使百姓能够保全积蓄,县官也能有余财,这属于皇上和执政者所应做的事,主管财政的人不能独自承担。因此他编成《皇祐会计录》上奏,论述其中缘故,希望使皇上醒悟。皇上本来就信任他,想任用他为大臣。过了不久,便任命他为枢密副使,又以检校太傅兼任枢密使。他从常选官员做起,经过多年,终于在当时担任要职。等到他在枢密院任职,又让他出任枢密使,并且破格超越正任资序,天下人都认为合宜,只是还有人遗憾他得到这个职位太晚。他在家中对几个弟弟修身自持,尤其亲厚。为人宽厚仁慈,是有德长者;同人说话和缓诚恳,好像唯恐不能合乎对方心意。但到了他有所坚持时,别人也不能动摇他。自江宁回来后,宰相私下派人招请他,他谢绝不去。任谏官时,对于小事和眼前功利,有些并不发言,只常常从容地向皇上陈说治国的大原则而已。范文正公等人,都是士大夫所期望将来做公卿的人,但职位还不相称。他一有机会就向皇上推荐他们,所以范文正公等人不久都得到任用。当时,皇上多次拿天下大事责问大臣,慨然想有所作为,大概他的许多志向都是由他启发的。他所推行的事情,合于时宜、可以实行,功业期待能够成功;因而能够任用贤能,不一定非要出自自己,也不故意独行其是、发表异论来树立声名。因此实际有益于天下的事情很多,但事迹可以记载的只有这些。嘉祐三年十一月,他突然得病,不能起身。皇上听说后,悲痛惊骇,命宦官和太医前去问视。病情有增有减,便立即上报。于是他辞谢皇恩,请求离职。奏章上了十四五次,皇上仍不允许;他不断请求,于是任命他为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提举景灵宫事。但他始终不停止请求离职,于是最终以太子少傅致仕。致仕共五年,病情终于加重。嘉祐八年二月乙酉,在府第中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追号推诚保德功臣,官阶特进,勋为上柱国,爵封开国京兆郡公,食邑三千五百户,实封八百户。诏令追赠他为太子太保,并厚加赙赠。他名况,字元均。皇曾祖名祐,追赠太保;皇祖名行周,追赠太傅;皇考名延昭,追赠太师。他的妻子是富氏,封永嘉郡夫人,是当今宰相河南公的妹妹。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至安作为承嗣之人。女儿一人,还很年幼。田氏从太师开始,占籍开封,葬在阳翟,所以现在将公随太师葬在阳翟三封乡西吴里。于是公的弟弟右赞善大夫洵来对我说:“已择定四月甲午安葬公,请您写些文字来记载墓圹。”大概公从辅佐江宁起,直到治理蜀地,所到之处总要兴办学校,多次亲自前往,以促进诸生。我年轻时曾同公的弟弟交游,也是公所推荐、认为可以教育的人,因此对公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铭文说:田氏在姜地建立家室,最终如龟卜所示吉祥;后来他的孙子子旷在宋代没有继世任官,家族接连显达,却从公开始。公奋发显露才华,以盛美的德行相配,终于开创帝王事业;深厚宏大而卓异光明,于是兴起而辅佐时政。宰辅调和政务,文臣驯达,武将能干,内外都随宜施政。身居高位的人,谁能没有众多毁谤?唯独公使那些人仿佛获得荣华安乐。公已经继承昔日皇考救活百姓的德行,福祉传到公身上,却没有汇聚于公自身。公又获得许多赞誉,本应长寿,为什么遭遇这种重病,不能终享高寿?如今把诗篇埋藏在幽暗的墓中,用来告诉后世,永远流传。《大理丞杨君墓志铭》风采卓异,文采蔚然。

君讳忱,字明叔,华隂杨氏子。少卓荦,以文章称。天下治《春秋》,不守先儒传注,资他经以佐其説。其説超厉卓越,世儒莫能难也。及为吏,按奸发伏,振擿利害。大人之以声名权势骄士者,常逆为君自绌。葢君有以过人如此。然峙其能,奋其气,不治防畛,以取通于世,故终于无所就以穷。初,君以父防守将作监主簿,数举进士不中,数上书言事。其言有众人所不敢言者。丁文简公且死,为君求职,君辞焉。复用大臣荐,召君试学士院,又久之不就。积官至朝奉郎,行大理寺丞,通判河中府事,飞骑尉,而坐小法绌,监蕲州酒税,未赴,而以嘉祐七年四月辛已卒于河南,享年三十九。顾言曰:「焚吾所为书,无留也。」以柩从先人塟。八年四月辛卯,从其父塟河南府洛阳县平乐乡张封村。君曾祖讳津,祖讳守庆,坊州司马,赠尚书左丞。父讳偕,翰林侍读学士,以尚书工部侍郎致仕,特赠尚书兵部侍郎。娶丁氏,清河县君,尚书右丞度之女。子男两人:景畧,守太常寺太祝,好书学,能自立;景彦,早卒。君有文集十巻,又别为《春秋正论》十巻,《微言》十巻,《通例》二十巻。铭曰:芒乎其孰始,以有厥美?昧乎其孰止,以终于此。纳铭幽宫,以慰其子。秘阁挍理丁君墓志铭感慨凄惋中文多讽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挍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卒。临川王某曰:「噫,吾僚也!方吾少时,辅我以仁义者,乃发哭吊其孤,祭焉而许以铭。越三月,君壻以状至,乃叙铭赴其葬。叙曰:君讳寳臣,字元珍,少与其兄宗臣皆以文行称乡里,号为二丁。景祐中,皆以进士起家。君为峡州军事判官,与庐陵欧阳公游,相好也。又为淮南节度掌书记,或诬富人以博州将贵人也,猜而専,吏莫敢议,君独力争正其狱。又为杭州观察判官,用举者兼州学教授,又用举者迁太子中允,知越州剡县。葢其始至,流大姓一人,而县遂治,卒除弊兴利甚众,人至今言之。于是再迁为太常博士,移知端州。侬智髙反,攻至其治所,君出战能有所捕斩,然卒不胜,乃与其州人皆去而避之,坐免一官,徙黄州。防恩除太常丞,监湖州酒,又以大臣有解举者迁博士,就差知越州诸暨县。其治诸暨如剡,越人滋以君为循吏也。英宗即位,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编挍秘阁书籍,遂为挍理,同知太常礼院。君质直自守,接上下以恕,虽贫困未尝言利,于朋友故旧无所不尽,故其不幸废退,则人莫不怜;少进也,则皆为之喜。居无何,御史论君尝废矣,不当复用,遂出通判永州。世皆以咎言者,谓为不宜。夫敺未尝教之,卒临不可守之城,以战虎狼百倍之贼,议今之法则独可守死尔;论古之道则有不去以死,有去之以生。吏方操法以责士,则君之流离穷困,几至老死,尚以得罪于言者,亦其理也。君以治平三年待阙于常州,于是再迁尚书司封员外郎,以四年四月四日卒,年五十八。有文集四十巻,明年二月二十九日塟于武进县懐徳北乡郭荘之原。君曾祖讳耀,祖讳谅,皆弗仕。考讳柬之,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前死。子」男隅,太庙斋郎,除隮为进士。其季恩儿尚幼,女嫁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挍理同县胡宗愈。其季未嫁,嫁胡氏者亦又死矣。铭曰:文于辞为达,行于徳为充,道于古为可,命于今为穷。呜呼!已矣!卜此新宫。唐荆川曰:「中论避冦端州事,比欧公为简。」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感慨中有法度庆厯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欧阳修,以言事切直,为权贵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狱,诬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苏君与中贵人杂治。当是时,权贵人连内外诸怨恶修者,为恶言欲倾修,鋭甚,天下汹汹,必修不能自脱。苏君卒白上曰:“修无罪,言者诬之耳。”于是权贵人大怒,诬君以不直,绌使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无恙。苏君以此名闻天下。嗟乎!以忠为不忠而诛,不当于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随属,以有左右之谗,而无如苏君之救,是以卒至于败亡而不寤。然则苏君一动,其功于天下岂小也哉?苏君既出逐,权贵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间再赦,而君六徙,东西南北,水陆奔走,辄万里,其心恬然,无有怨悔,遇事强果,未尝少屈,葢孔子所谓刚者,殆苏君矣。

译君名忱,字明叔,是华阴杨氏的儿子。年轻时卓异不群,以文章著称。天下治学《春秋》的人,不拘守先儒的传注,还借助其他经书来辅助自己的说法。他的学说超迈峻拔、卓越不凡,世间儒者没有能够驳倒他的。等到做官以后,查究奸邪、揭发隐伏,振举并剖析利害。那些凭借声名权势傲视士人的大人,常常反而因为君而自行收敛。大概他的过人之处就在这里。然而他倚仗才能,振奋意气,不经营门径,以求在世俗中通达,所以最终一事无成,困顿终身。当初,君因父亲的恩荫任将作监主簿,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多次上书议论政事。他所说的,有许多是众人不敢说的。丁文简公将死时,为君求取官职,君辞谢了。后来又因大臣推荐,召他到学士院考试,但过了很久仍未就任。累积官阶至朝奉郎,代理大理寺丞,通判河中府事,授飞骑尉;后来因犯小法被降职,监蕲州酒税,还未赴任,便于嘉祐七年四月辛巳在河南去世,享年三十九岁。临终嘱咐说:“把我所写的书都烧掉,不要留下。”灵柩随先人安葬。嘉祐八年四月辛卯,随父葬在河南府洛阳县平乐乡张封村。君的曾祖名津,祖父名守庆,官坊州司马,追赠尚书左丞。父亲名偕,任翰林侍读学士,以尚书工部侍郎致仕,特赠尚书兵部侍郎。娶丁氏,封清河县君,是尚书右丞度的女儿。儿子两人:景略,任守太常寺太祝,喜好读书学习,能够自立;景彦,早年去世。君有文集十卷,另有《春秋正论》十卷、《微言》十卷、《通例》二十卷。铭文说:茫然啊,究竟是谁开始,使他有了这样的美德?昏暗啊,究竟是谁终止,使他终于到了这里?把铭文放入幽深的墓宫,用来安慰他的儿子。《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感慨悲凉凄惋,文中多有讽谏。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差任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的晋陵丁君去世了。临川王某说:“唉,这是我的同僚啊!当我年轻时,辅导我以仁义的,正是他。于是我发声哭吊他的遗孤,祭奠他,并答应为他写墓志铭。过了三个月,君的女婿带着行状到来,我便撰写墓志铭,送往他的葬礼。铭文序说:君名宝臣,字元珍,年轻时同哥哥宗臣都以文章和品行著称乡里,号称‘二丁’。景祐年间,都以进士身份起家。君任峡州军事判官时,同庐陵欧阳公交游,彼此友好。后来又任淮南节度掌书记。当时有人诬告一个富人,说他是博州将领、又是贵人的亲属;那人多疑而专断,属吏没有敢议论的,唯独君竭力争辩,纠正了这个案件。后来又任杭州观察判官,因举荐兼任州学教授,又因举荐升太子中允,知越州剡县。大概他刚到任时,流放了一个大姓之人,县政于是得到治理;最终革除弊端、兴办利民之事很多,人们直到今天还在称道他。于是再次升任太常博士,调任知端州。侬智高反叛,进攻到他的治所,君出战,能够捕获、斩杀一些敌人,但最终还是不能取胜,于是同州人一起离开躲避,因此获罪免去一官,调往黄州。承蒙皇恩,授任太常丞,监湖州酒务;又因大臣有解除举荐资格的人而升任博士,就地差任知越州诸暨县。他治理诸暨,像治理剡县一样,越地人更加认为君是奉公守法的好官。英宗即位后,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编校秘阁书籍,于是任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性情质朴正直,坚持操守,以宽恕态度接待上下官吏;即使贫困,也从不谈论谋利;对朋友故旧,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因此他不幸被废退时,人们无不怜惜;稍有升迁,大家都替他高兴。过了不久,御史议论说君曾被废黜,不应再次任用,于是出任通判永州。世人都把这归罪于进言者,认为这样做不妥。被驱逐的人从未受到教导,最后却被迫面对无法守卫的城池,同百倍于己的虎狼之贼作战;按今天的法令来说,只能守死罢了;按古代的道理来说,有不离去而死的,也有离去而求生的。官吏正拿法令责备士人,那么君流离困顿,几乎老死异乡,竟还因此获罪于进言者,也是这样的道理。君在治平三年待缺于常州,于是再次升任尚书司封员外郎;治平四年四月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有文集四十卷。第二年二月二十九日葬在武进县怀德北乡郭庄的原野。君的曾祖名耀,祖父名谅,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柬之,追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已先去世。儿子:隅,任太庙斋郎;除隮,考中进士。小儿恩儿还年幼。女儿嫁给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人胡宗愈。最小的女儿尚未出嫁,嫁给胡氏的那位女儿也已经去世了。铭文说:文章在辞藻上通达,品行在德性上充实,治道合于古法,命运在当今却困穷。唉,完了!为他选择这座新墓宫。唐荆川说:“这篇墓志写避寇端州的事情,比欧阳公写得简略。” 《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感慨之中自有法度。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人欧阳修因议论政事恳切正直,触怒了权贵。权贵借他的孤甥女子有案件为由,诬陷他犯有奸利之事。天子派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人苏君同宦官一起审理。当时,权贵联络朝廷内外所有怨恨厌恶欧阳修的人,编造恶言,极力想倾陷欧阳修,天下人都骚动不安,认定欧阳修必不能自行解脱。苏君最终向皇上申明说:‘欧阳修没有罪,进言的人只是诬陷他罢了。’于是权贵大怒,诬陷苏君不正直,把他贬为殿中丞、泰州监税。但天子终于醒悟,进言者没有得逞,欧阳修等人都平安无事。苏君因此名闻天下。唉!把忠诚说成不忠而加以诛罚,置有罪无罪于不当,这是人主最大的警戒。然而古代陷入这种境地的人接连不断,因为有左右近臣的谗言,却没有像苏君这样的人救助,所以最终败亡而君主仍不醒悟。那么苏君这一次行动,对天下的功劳难道还小吗?苏君被逐出之后,权贵更加掌权。五年之间遇到两次赦免,而君六次调动,东西南北,水陆奔走,每次都达万里之遥;他的心情安然,没有怨恨后悔,遇事刚强果断,从未稍有屈服。孔子所说的刚强之人,大概就是苏君了。

苏君之仁与智,又有足称者,尝通判陜府,当葛懐敏之败,边告急,枢宻使使取道路戍还之卒,再戍仪渭,于是延州还者千人至陜,闻再戍大怨,即讙聚谋为变,吏白闭城,城中无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骑出,卒间谕慰,止之,而以便宜还使者。戌卒喜曰:“微苏君,吾不得生。”陜人亦曰:“微苏君,吾其掠死矣。”有令刺陜西之民以为兵,敢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君辄纵去,而言上曰:“令民以死者为事,不集也。事集矣,而亡者犹不赦,恐其众相聚而为盗,惟朝廷幸哀怜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为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其后知坊州,州税赋之无归者,里正代为之输嵗币,大家数十,君悉钩治,使归其主,坊人不忧为里正,自苏君始也。苏君讳安世,字梦得,其先武功人,后徙蜀,蜀亡归家于京师,今为开封人也。曾大考讳进之,率府副率;大考讳继,殿直考讳咸熈,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为广西转运使,而官止于屯田员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张氏,为清河县君。子四人: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仕。女子五人:适进士防稽江崧,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尚幼。君既卒之三年,嘉祐二年十月庚午,其子塟君扬州之江都东兴寜乡马坊村。而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某为铭曰:皇有四极,周绥以福。使维苏君,奠我南服。元元苏君,不圆其方,不晦其明。君子之刚,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谁怼谁愠?只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无穷,安石之铭。唐荆川曰:「此等志文,独荆公有之。」比部陈君墓志铭凄惋多大防陈晋公有子五人,其一人今宰相,是也。公,晋公之中子,而今宰相弟。晋公讳某,事始卒在史官。公讳某,字某。九嵗,用晋公恩,守秘书省挍书郎。晋公薨,恩改太常寺奉礼郎。服除,久之,防封禅,恩改大理评事,监鳯翔府酒税。又防祀汾隂,改卫尉寺丞。归,以最升知邵武之邵武县。献文章,得试学士院。宰相才之,议与科名。公固辞,亲在,愿得进官职,也不愿得科名。从之,通判秀州。改大理寺丞。归,又献文章表,乞治剧郡,得淮阳军。改太子中舍。今上即位,恩加改殿中丞。是嵗,赐绯衣银鱼,知临江军。还得睦州。荐者数人,天子以公名属审官,又徙知遂州。以齐国太夫人疾辞还,改虞部员外郎。上便宜数事,得引对,因自賛。天子欲稍进用之,而遭齐国太夫人之丧,以去居。无何,睦州人王稷上书,斥公赦前数事。服除,犹坐是,监防州税。明道元年,恩改比部员外郎,通判建州。改驾部,用举者,徙知吉州。坐法免,起为比部监泗州粮料。又坐法免,起为虞部监饶州钱监。复得比部,归羇居京师。久之,乃出监江隂军酒税。道疾病,上书自言:“先臣恕得幸先皇帝至大臣,臣阶先臣以得仕,屡进所学,蒙记识。方壮少时,颇汲汲欲自奋收一日之効,以卒事陛下之分,而孤行单立,无党友之助。又薄命不幸,数遭小人以见困蹷,负先臣余教,辱陛下器使之恩。今老矣,念终无以报盛徳,除媿耻,夙夜忧畏,以故得病。病且死,无田园以归,无彊有力子弟以养,唯男一人世昌。去年为进士,得嘉庆院解。臣兄在中书,奏不得试礼部。今当为逺官去臣旁,逺甚。陛下怜之,幸聴臣分司改世昌苏常间一官,以卒养臣天地之赐也。臣诚穷,即无自言,谁当为臣言者乎?”书入未报,竟卒于江寜,得年若干时,某年月也。夫人某氏。子男两人:世昌,泉之晋江主簿;次世长,前死。女两人,皆已嫁。主簿将。以某年月塟公,某处塟有日,使来乞铭。初,公为临江军,先君为之佐。其后二十五年,某得主簿于淮南,而兄事之,仍世有好义,不可以辞,无铭也。公名臣子,少壮得美仕,间以文艺自进,意自以为且贵富,世其家。而遭平世,槩以文法持臣下,故其材不得有所肆,而卒以龃龉穷。其感激怨怼,往往见于文辞。主簿离其藁为二十巻,读之知其心之所存也。而其求分司语尤悲,因掇其大槩而存之。噫,其亦可悲也夫!铭曰于此有木焉,一本而中分,其材均,树之时又均,或断而焚,或剖以为牺尊,谁令然耶?其偶然耶?吾又何嗟!朝奉郎守国子博士知常州李公墓志铭。特归重于常州以虚语感慨

译苏君的仁德和智慧,还有值得称道之处。他曾任陕府通判,葛怀敏战败时,边境告急,枢密使派人调取道路上戍守归来的士卒,再次戍守仪、渭二州。于是从延州回来的千人到达陕府,听说还要再次戍守,十分怨恨,便聚众喧闹,谋划作乱。属吏报告要关闭城门,城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去。君慢慢骑一匹马出城,在士卒之间劝解安慰,制止了他们,并且便宜行事送还了使者。戍卒高兴地说:‘若不是苏君,我们不能活命。’陕府人也说:‘若不是苏君,我们恐怕要被掠杀而死了。’朝廷下令刺取陕西百姓充作士兵,敢逃亡的处死。后来抓到逃亡者,有司依法要处死他们,君总是放走,并上言说:‘让百姓以死刑来承担服兵役之事,本来就不能实现。事情既已办成,逃亡者还不赦免,恐怕他们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只希望朝廷怜悯这些愚民,使他们能够改过自新。’天子认为君说得对,于是三十州的逃亡者都没有被处死。后来他知坊州,州中无着落的税赋,里正每年代替缴纳钱财,涉及几十个大户;君把他们全部查究,令其归还原主,坊州人从此不担心被充任里正。苏君名安世,字梦得,祖先是武功人,后来迁居蜀地;蜀亡后回到京师定居,现在是开封人。曾祖父名进之,任率府副率;祖父名继,任殿直;父亲名咸熙,追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去世时任官三十二年,享年五十九岁,官职做到广西转运使;后来官阶只到屯田员外郎,是因为君十五年没有请求磨勘。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张氏,封清河县君。儿子四人:台文,任永州推官;祥文,任太庙斋郎;炳文,试任将作监主簿;彦文,尚未做官。女儿五人:嫁给进士会稽人江崧,嫁给单州鱼台县尉江山人赵扬,另三人还年幼。君去世三年后,嘉祐二年十月庚午,他的儿子把君葬在扬州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某为他作铭说:皇天拥有四方极远之地,周遍地以福泽安抚它们。假使有苏君这样的使者,便能安定我国南方。苏君啊苏君,不使方正变圆曲,不使光明变昏暗。君子的刚直,受到扭曲是因为他人;我已经得到自己的正直,又怨谁、恼谁呢?只是奉行上天的役使。日月照临之下有丘墓,丘墓下面幽暗深深。让苏君的美名无穷无尽,这是安石为他写的铭文。唐荆川说:“这类墓志,只有荆公写得出来。” 《比部陈君墓志铭》凄凉悲惋,多有大的防范告诫。陈晋公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个如今是宰相,就是此人。公是晋公的次子,也是现任宰相的弟弟。晋公名某,他一生的事迹始末都记载在史官那里。公名某,字某。九岁时,因晋公的恩荫任秘书省校书郎。晋公去世后,因恩荫改任太常寺奉礼郎。服丧期满,过了很久,因封禅之恩改任大理评事,监凤翔府酒税。又因汾阴祭祀之恩,改任卫尉寺丞。回朝后,以考绩优良升任知邵武的邵武县。献上文章,获得学士院试用。宰相认为他有才,商议让他取得科名。公坚决推辞,说父母健在,希望得到升官,不愿取得科名。宰相听从了,任命他通判秀州。改任大理寺丞。回朝后,又献上文章表章,请求治理繁剧郡,获得淮阳军。改任太子中舍。今上即位,因恩典加改殿中丞。这一年,赐绯衣银鱼,知临江军。任期届满后又得睦州。几位荐举者推荐他,天子把他的姓名交给审官院审定,又调任知遂州。因齐国太夫人生病而辞官回家,改任虞部员外郎。他上奏若干便宜之事,得到皇帝召见,于是亲自陈述。天子想逐渐提拔任用他,却遭逢齐国太夫人丧事,他离官服丧。没过多久,睦州人王稷上书,指斥公赦免以前的几件事。服丧期满后,他仍因这件事获罪,监虔州税务。明道元年,因恩典改任比部员外郎,通判建州。改任驾部,又因举荐调任知吉州。因犯法免官,起复为比部,监泗州粮料。又因犯法免官,起复为虞部,监饶州钱监。后来又恢复比部官职,回京寄居。过了很久,才出任监江阴军酒税。途中生病,上书陈述说:‘先臣恕有幸得到先皇帝信任,做到大臣;臣凭借先臣才得以做官,多次进献所学,蒙受皇帝记住和了解。当我年轻力壮时,很急切地想奋发自立,及时取得成效,完成侍奉陛下的职责;但我孤立独行,没有党友帮助。又命运浅薄而不幸,多次被小人陷害困顿,辜负先臣留下的教诲,辱没陛下器重任用的恩德。如今我老了,想到终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皇上的盛德,既惭愧又羞耻,日夜忧惧,因此得病。病将死时,没有田园可以归去,也没有强健有力的子弟奉养,只有一个儿子世昌。去年考中进士,取得嘉庆院解额。我哥哥在中书,奏请他不得参加礼部试。如今他将要到远方做官,离臣十分遥远。陛下如果怜悯他,希望允许臣分司,并把世昌改任苏州、常州一带的官职,使他能够终身奉养臣,这就是天地般的恩赐了。臣实在穷困,如果连自我陈诉都做不到,还有谁会替臣陈诉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书信送入朝廷却没有得到答复,最终在江宁去世,享年若干岁,卒于某年某月。夫人为某氏。儿子两个:世昌,任泉州晋江县主簿;次子世长,已经去世。女儿两个,都已经出嫁。主簿将于某年某月安葬父亲,某地已经择定下葬日期,派人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当初,公任临江军时,先父担任他的佐官。后来过了二十五年,我在淮南得到主簿的交往,并把他当作兄长对待;况且我们两家世代有交情和义分,不能推辞,因此撰写了这篇铭文。公是名臣的后代,年轻壮年时就得到优美的仕途,间或凭借文艺才华求得进用,心里自以为将来可以显贵富裕,使家业世代相传。然而正逢太平时代,大体上都用法令约束臣下,所以他的才干无法得到施展,最终因处处龃龉而困顿。他感慨激愤、怨恨不平的情绪,常常流露在文章中。主簿把他的遗稿分编为二十卷,读这些文章便知道他内心的抱负所在。至于他请求分司任职的文章尤其悲痛,因此我摘取其中的大意保存下来。唉,这也实在可悲啊!铭文说:这里有一棵树,从同一个根本生长出来,却在中间分成两枝;两枝的材质相同,栽种的时间也相同。一枝被砍断焚烧,另一枝被剖开制成牺尊,是谁使它们落到这样的境地呢?难道只是偶然吗?我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朝奉郎、守国子博士、知常州李公墓志铭。特意把重点归结到常州,用空泛的言语寄托感慨。

公李氏讳余庆字昌宗年四十四官止国子博士知常州以卒然公之威名气畧闻天下自其卒至今久矣天下尚多谈公之为有过于人者余尝过常州州之长老道公卒时就塟于横山州人填道瞻送叹息为之出泪又为之画像寘之浮屠以祭之于是又知公之有惠爱于常人也已而与公之子处厚游则得公之所为甚具葢公之为政精明强果事至能立断而得久奸宿恶辄取之不贷至其化服则抚循养息悉有其处所以威震逺近而蒙其徳者亦思之无穷也当明肃太后时尝欲用公矣公再上书论事其言甚直以故不果用而出常州呜呼公之自任岂止于一州而已此有志者所以为之惜也始公以叔父任起家应天府法曹叅军遇事辄争之留守者不能夺也卒荐公改太常寺太祝知湖州归安县其后通判秀州州近盐公作华亭海盐二监以业盗贩之民嵗入缗钱八十万又为石堤自平望至吴江五十里以除水患人至今赖之其所至处利害多如此然非公大志所欲以就名成功者故不悉着着其利于民尤大而能以久者云公平生慷慨好议当世事其所趣舍必欲如已意虽强有势终不为挠尝考前世治乱之迹与其君臣之间议论编为七十巻藏于家此葢其大志所存也公之先为开封之陈留人五代祖为梁使闽因避地家于福之涟江曾大父周不仕大父郁赠尚书虞部员外郎考慕玢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尚书工部员外郎夫人龚氏永安县君男五人处常忠武军节度推官与谊諴皆已卒处厚大理寺丞与处道皆进士既塟之二十三年至和元年余铭其墓曰公闽于家,来自陈留。维时方屯闭,蓄函收其孰有源,而久于幽。自公之考,乃施乃流。其流至公,孰敢泳游?茫洋演迤,小大毕浮。曷蹇于行,使止一州?庶其涣发,在后之修。太常博士曾公墓志铭曾易占厯宦坎坷,而荆公防次有生色。公讳易占,字不疑,姓曽氏,建昌南丰人。其世出,有公之考赠谏议大夫致尧之碑。大夫当太宗、真宗世,为名臣。公少以廕补太庙斋郎,为抚州宜黄、临川二县尉,举三司法中进士第,改镇东节度推官,还改武胜节度掌书记,崇州军事判官,皆不往用。举者监真州装卸米仓,迁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知泰州之如臯,信州之玉山二县。知信州钱仙芝者,有所丐于玉山,公不与,即诬公吏治之得。所以诬公者,仙芝则请出御史。当是时,仙芝葢有所挟,故虽坐诬公抵罪,而公亦卒失博士,归不仕者十二年。复如京师,至南京病遂卒。娶周氏,吴氏,最后朱氏,封崇安县君。子男六人:晔、巩、牟、宰、布、肇。女九人。公以端拱己丑生,卒时庆厯丁亥也。后卒之二年而塟,其墓在南丰之先茔。始,公以文章有名,及试于事,又愈以有名。临川之治,能不以威而使恶人之豪帅其党数百人,皆不复为恶。在越州,其守之合者倚公以治,其不合者有所不可,公轻正之。庄献太后用道士言作干明观,匠数百人,作数嵗不成。公语道士曰:“吾为汝成之。”为之捐其费大半,役未几而罢。如臯嵗大饥,固请于州而越海以籴,所活数万人。明年稍已熟,州欲收租赋如常,公独不肯聴。嵗尽而泰之县民有复亡者,独如臯为完。既又作孔子庙,讽县人兴于学。玉山之政,既除其大恶,而至于桥梁、廨驿,无所不治。葢公之已试于事者,能如此。既仕不合,即自放为文章十余万言,而时议十巻,尤行于世。时议者惩已事,忧来者,不以一身之穷而遗天下之忧,以为其志不见于事,则欲发之于文。其文不施于世,则欲以传于后。后世有行吾言者,而吾岂穷也哉?葢公之所为作之意也。寳元中,李元昊反,契丹亦以兵近边,阳为欲弃约者,天子独忧之,诏天下有能言者皆勿讳。于是言者翕然论兵以进。公独以谓天下之安危,顾吾自治不耳?吾已自治,夷狄无可忧者;不自治,忧将在于近,而夷狄岂足道哉?即上书言数事,以为事不尔,后当如此。既而皆如其云。公之遭诬,人以为寃,退而贫,人为之忧也。而公所为十余万言,皆天下事,古今之所以存亡治乱。至其寃且困,未尝一以为言。公没,而其家得其遗疏曰:「刘向有言: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譛之,则贤人舍而善政还。此可谓明白之论,切于今者。夫夷狄动于外,百姓穷于下,臣以谓尚未足忧也。臣之所谓可忧者,特在分诸臣之忠邪而已。」其大畧如此,而其详有人之难言者。葢公既病而为之,未及上而终云。

译公姓李,名余庆,字昌宗,四十四岁,官做到国子博士、知常州,任上去世。然而,公的威望名声和气度谋略传闻于天下,从公去世到现在已经很久了,天下仍有许多人谈论公的作为,认为他有过人之处。我曾经经过常州,州中的长老们讲述公去世时的情形:公就近安葬在横山,常州人挤满道路,瞻仰送葬,感叹流泪;又为公画像,供置在佛寺中祭祀。由此我才知道,公对普通百姓确实有恩惠和爱护。后来我同公的儿子处厚交游,才得到关于公事迹的完整材料。公治理政事精明强干,事情一到便能立即决断;遇到长期作恶的奸邪宿恶之徒,总是立即抓捕,毫不宽贷。等到他们被教化服从以后,又加以安抚、抚养和休息,各有适当的处置。因此公的威势震动远近,蒙受他恩德的人也无穷无尽地思念他。当明肃太后在位时,曾经想任用公。公两次上书议论政事,言辞非常正直,因此最终未能被任用,而出任常州。唉,公对自己的期许,难道只限于一个州吗?这正是有志之士替他惋惜的原因。当初,公因叔父的荫庇起家,任应天府法曹参军,遇到事情总要据理力争,留守也不能使他改变。后来终于有人推荐公,改任太常寺太祝,知湖州归安县。此后又任秀州通判。秀州靠近盐场,公设置华亭、海盐二监,使贩卖私盐的百姓有业可就,每年收入缗钱八十万;又修筑石堤,从平望到吴江长达五十里,以消除水患,百姓至今仍受其益。他所到之处,类似的利民之事很多。然而这些并不是公的远大志向所要用来成就名声功业的事情,所以不全部记载,只记下那些对百姓利益尤其重大而且能够长久的事。公一生慷慨,喜好议论当世政事;凡是取舍,都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即使对方强大而有权势,也终究不能使他屈服。他曾经考察前代治乱的事迹以及君臣之间的议论,编成七十卷,收藏在家中。这大概就是他远大志向的所在。公的祖先原是开封府陈留人,五代祖父任梁朝使者出使闽地,因避乱而定居福州涟江。曾祖父周没有做官,祖父郁获赠尚书虞部员外郎,父亲慕玢任秘书省著作佐郎,获赠尚书工部员外郎。夫人龚氏,封永安县君。儿子五人:处常,任忠武军节度推官;与谊、与諴都已去世;处厚,任大理寺丞;与处道都是进士。安葬后二十三年,至和元年,我为他撰写墓志铭说:公的祖先来自闽地,家族源自陈留。当时正逢世道艰难闭塞,积蓄、收藏和承继的源流,谁能知晓其中究竟有什么根源,并且长久埋没在幽暗之中呢?从公的父亲开始,家族的事业才得以施展并流传下来。这股流传到了公这里,谁还敢在其中自由游泳呢?它浩浩荡荡、绵延流布,小的大的全都漂浮其中。为什么公的仕途行进艰难,只能停留在一个州呢?也许他的才华将在后世贤能之士那里涣然发扬。太常博士曾公墓志铭。曾易占一生仕途坎坷,但在荆公的墓次中却使文章增添了光彩。公名易占,字不疑,姓曾,建昌南丰人。他的世系出身,见于公之父、获赠谏议大夫曾致尧的碑文。曾大夫在太宗、真宗两朝,是一位名臣。公年轻时因祖先的荫庇补任太庙斋郎,先后任抚州宜黄、临川二县尉;考中三司法中进士后,改任镇东节度推官,又改任武胜节度掌书记、崇州军事判官,这些职务都没有前往就任。后来应举者监真州装卸米仓,升任太子中允,又任太常丞、太常博士,出知泰州如臯县、信州玉山县。知信州钱仙芝曾向玉山有所索取,公没有答应,钱仙芝便诬陷公治理属吏有问题。诬陷公的人钱仙芝随即请求出任御史。当时钱仙芝大概有所倚仗,所以虽然最终因诬陷公而获罪,公也终于失去博士之职,回乡十二年没有做官。后来公再次来到京师,到南京时生病,随即去世。先后娶周氏、吴氏,最后娶朱氏,朱氏封崇安县君。儿子六人:晔、巩、牟、宰、布、肇。女儿九人。公生于端拱己丑年,卒于庆历丁亥年。死后二年才下葬,墓在南丰的祖茔中。当初,公以文章闻名;等到实际任事之后,又更加因政绩而闻名。在临川治理时,公不用威势,便能使恶人的首领和他们的数百名党徒全都不再作恶。在越州,赞同他的知州依靠公来治理政事;不赞同他的知州有所不当时,公便轻易地予以纠正。庄献太后听信道士的话修建干明观,役使数百名工匠,修建了几年仍未完工。公对道士说:“我替你把它建成。”于是替他们捐出大半费用,工程没过多久便停下了。如臯县发生大饥荒,公坚决向州府请求,并渡过海去买粮,救活了数万人。第二年稍稍丰收,州府想照常征收租赋,唯独公不肯听从。年终时,泰州各县百姓还有逃亡的,唯独如臯县完整无损。后来公又修建孔子庙,劝导县中百姓兴办学校。治理玉山时,既铲除了大恶,又对桥梁、官署和驿站等一一整治,没有什么不治理的。公已经在实际事务中表现出的才能,大致就是这样。后来做官不合心意,便放任自己写文章十多万言,其中《时议》十卷,尤其流行于世。《时议》的作者以已经发生的事情为戒,忧虑将来的局势,不因为一己的困穷而忘掉天下的忧患;他认为自己的志向如果不能在政事中表现出来,就想在文章中发扬它;文章如果不能施用于当世,就想把它流传给后世。后世若有人实行我的主张,我难道还算困穷吗?这大概就是公写作时的用意。宝元年间,李元昊反叛,契丹也出兵逼近边境,表面上装作想要撕毁盟约,天子独自为此忧虑,下诏天下,有能进言的人都不得有所忌讳。于是进言者纷纷议论军事,献策求进。唯独公认为,天下的安危,关键只在我们能不能治理好自己罢了。我们治理好了自己,夷狄便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能治理好自己,忧患就会在身边,夷狄又哪里值得一提呢?于是上书陈说数件事,认为事情如果不这样处理,后来一定会出现那样的情况。不久,事情果然都如他所说。公遭受诬陷,人们认为他冤屈;他退居后贫困,人们又替他忧虑。但公所写的十多万言,都是天下大事,以及古今国家存亡、政治治乱的道理。即使到了蒙受冤屈而且困顿的时候,他也从未在文章中提到自己的遭遇。公去世后,他的家人发现了他的遗疏,内容说:“刘向曾说:谗邪之人之所以一同进用,是因为君主多疑。任用贤人、施行善政,如果有人进谗言,贤人就会被舍弃,善政也会被收回。这可以说是明白的议论,对于当前的时势尤其切合。夷狄在外部发动事变,百姓在下层陷于困苦,我认为这些还不足以成为最大的忧患。臣所说的真正可忧虑之处,只在于辨别群臣的忠诚与奸邪罢了。”大意就是这样,其中详细内容还有别人难以说出的地方。大概公在病中写成了这篇奏疏,还没有来得及上奏便去世了。

呜呼,其尤可以见公之志也。夫谏者贵言人之难言,而传者则有所不得言。读其略,不失其详,后世其有不明者乎?公之事亲,心意几微,辄逆得之。好学不怠,而不以求闻于世。所见士大夫之丧塟二人,逆一人之柩以归,又字其孤。又一人者,宰相舅,尝为赞善大夫,死三十年犹殡,殡壊,公为增修,又与宰相书责使塟之。此公之行也。葢公之试于事者,小而不尽其材,而行之所加又近,唯其文可以见公之所存而名后世。故公之故人子王某,取其尤可以铭后世者,而为铭曰:夫辨邪正之实,去万事之例,而归宰相之责。合兵为农,以立天下之本。设学校,奨名节,以材天下之士。正名分,定考课,通财币,以成制度之法。古之所以治者,不皆出于此乎?而时议之言如此。读其书以求其志。呜呼!公之志何如也?内翰沈公墓志铭雅公姓沈氏,讳遘,字文通,世为杭州钱塘人。曽祖讳某,皇赠兵部尚书。祖讳某,皇赠吏部尚书。父扶,今为尚书金部员外郎。公初以祖廕补郊社斋郎,举进士于廷中为第一。大臣疑已仕者例不得为第一,故以为第二。除大理评事,通判江寜府。当是时,公年二十,人吏少公,而公所为卓越,已足以动人。然世多未知公果可以有为也。祀明堂恩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嵗满召归,除太常丞,集贤挍理,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权三司度支,判官又判都理欠凭由司。于是挍理八年矣。平居闭门,虽执政非公事不辄见也。故虽执政初亦莫知其为材。居久之,乃始以同修起居注召试知制诰,及为制诰,遂以文学称天下。金部君坐免归,求知越州,又移知杭州,鉏治奸蠧,所禁无不改,崇奨贤知,得其欢心。两州人皆画像祠之。英宗即位,召还句当三班院,兼提举兵吏司封官告院,兼判集贤院。廷见劳问甚悉。居一月,权发遣开封府事。公初至开封,指以相吿曰:“此杭州沈公也。”及摄事,人吏皆屏息。既而以知审官院,遂以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公旦昼视事,日中则廷无留人,出谢诸客,从容笑语。客皆怪公独有余日,而畿内翕然称治,人人如公坐视其左右。于是名实暴燿振发,贤临一时,自天子大臣皆论以为国之器,而闾巷之士奔走谈説,讙呼鼓舞,以不及为恐。防母夫人疾病,请东南一州视疾。英宗曰:“学士岂可以去朝廷也?”明日除翰林学士知制诰,充羣牧使,兼权判吏部流内铨,判尚书礼部。公虽去开封,然皆以为朝夕且大用矣。而遭母夫人丧以去。英宗闻公去,尤悼惜,时遣使者追赐黄金,而以金部君知苏州。公居丧致哀,寝食如礼。以某年某月得疾,杭州之墓次,某日至苏州,而以某日卒,年四十有三。三男子,六女。中男恭嗣后。公六日卒,隆嗣,廷嗣。与六女皆尚幼,夫人陆氏封安定郡君。公官右谏议大夫,散官朝散大夫,勲轻车都尉,爵长安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有文集十巻。公平居不常视书,而文辞敏丽可喜。强记精识,长于议论。世所谓老师宿学,无所不读,通于世务者,皆莫能屈也。与人甚简,而察其能否贤不肖,尤详视遇之,各尽其理。为政号为严明,而时有所纵舍于善良贫弱,抚恤之尤至。在杭州,待使客多所濶略,而州人之贫无以塟及女子失怙恃而无以嫁者,以公使钱塟嫁之,凡数百人。于其卒知与不知,皆为之叹惜。某年某月某日塟公,杭州某乡某里。铭曰:沈公仪,仪徳义,孔时升,自东方,其明孰夷,视瞻叹誉,无我敢疵,正昼而陨,呜呼可悲!序传有史,亦在铭诗。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二

译唉,这尤其可以看出公的志向。进谏的人可贵之处,在于能够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而传述的人则有些话不能明说。读到这篇遗疏的大略,却不遗漏它的详细意思,后世难道还会有不能明白的吗?公侍奉父母,父母心意中极细微的变化,他总能预先体察出来。公勤奋好学,从不懈怠,却不以求得世间声名为目的。他见到士大夫中有两人去世,便迎着其中一人的灵柩送回,还为他抚养孤儿、取字;另一人是宰相的舅舅,曾任赞善大夫,死后三十年仍停柩未葬,停柩处已经毁坏,公便替他增修墓所,又写信给宰相,责备他应当为舅舅下葬。这就是公的品行。公在实际事务中得到施展的才干,本来就少而且没有完全发挥,他的德行所施及的范围也很近,只有他的文章能够显示他的内心志向,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因此,公的故友之子王某,选取其中最足以铭刻后世的内容,替他作铭说:辨明邪正的实际,革除万事沿袭的旧例,把责任归于宰相。让士兵转为农民,以此建立天下的根本。设置学校,奖励乐于守名节的人,以此为天下选取人才。端正名分,确定考核制度,流通财币,以此建立制度法则。古代能够得到治理的原因,不都是从这些方面产生的吗?《时议》中的议论就是这样。读他的著作,来探求他的志向。唉,公的志向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内翰沈公墓志铭。雅。公姓沈,名遘,字文通,世代都是杭州钱塘人。曾祖父名某,皇帝赠官兵部尚书;祖父名某,皇帝赠官吏部尚书;父亲名扶,现任尚书金部员外郎。公起初凭祖先的荫庇补任郊社斋郎,在朝廷举行的进士考试中考取第一名。大臣疑心已经做官的人按惯例不能考第一,所以改列为第二。授任大理评事,通判江宁府。当时公二十岁,属吏和百姓都比公年长,但公的作为卓越,已经足以使人信服。然而当时世人多不知道公确实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因祭祀明堂的恩典,升任秘书省著作佐郎;任期满后召回京城,授太常丞、集贤校理,又任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代理三司度支判官,又任判都理欠凭由司。到这时,公任校理已经八年了。平日居家闭门,即使执政大臣不是因公事,也不轻易会见。因此,即使执政大臣起初也不知道他是有才干的人。过了很久,才开始以同修起居注的身份召试,授知制诰;等到任制诰后,终于凭文学才华闻名天下。金部君因获罪被免官归乡,请求出知越州,后又改任知杭州;公铲除整治奸邪弊病,凡应当禁止的无不革除,尊崇奖掖贤能,取得百姓的欢心。两州百姓都为他画像并建祠祭祀。英宗即位,召回京城,任句当三班院,兼提举兵部、吏部司封官告院,兼判集贤院。英宗在朝廷召见公,慰劳询问得非常详细。过了一个月,代理开封府事务。公刚到开封,就指着他告知众人说:“这就是杭州沈公。”等到公代理府事,官吏和差役全都屏息敬畏。不久公改任知审官院,随即以龙图阁直学士身份代理知开封府。公从早到晚处理政事,到中午时公堂上便没有滞留未办的人事;他出来答谢各位宾客,从容地谈笑。宾客都奇怪公为什么独独有余暇,而京畿以内却一致称颂治理得好,人人都觉得公正坐在那里注视着身边的一切。于是公的名声和实际功绩大为显耀、振作传扬,贤能之名在一时无人相比;从天子到大臣都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连民间士人也奔走谈论,欢呼鼓舞,唯恐自己赶不上称颂他。公因母亲夫人患病,请求到东南某州去探视病情。英宗说:“学士怎么可以离开朝廷呢?”第二天,任命公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充任群牧使,兼代理判吏部流内铨,判尚书礼部。公虽然离开了开封,但人们都认为他早晚将被朝廷大用。不料公遭遇母亲夫人丧事而离职。英宗听说公离去,格外悲痛惋惜,时常派使者追送赏赐黄金,并任命金部君知苏州。公居丧期间尽哀,睡眠饮食都合乎礼制。某年某月,公得病,在杭州墓旁治丧期间,某日到了苏州,又于某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有三个儿子、六个女儿。次子恭嗣继承后事。公去世六日后,隆嗣、廷嗣以及六个女儿都还年幼。夫人陆氏,封安定郡君。公官至右谏议大夫,散官为朝散大夫,勋官为轻车都尉,爵为长安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有文集十卷。公平日不常读书,但文辞敏捷华美,令人喜爱;记忆力强,见识精深,长于议论。世人所说的老师、宿学,没有什么不读;对于通晓世务的人,他也没有不能使之折服的。公同人交往很简略,但考察对方有无才能、贤能还是不肖,却观察得尤其详细,接待和任用各人,都能使他们各尽其理。公治理政事号称严明,但有时也对善良贫弱者加以宽免,抚恤他们尤其周到。在杭州任职时,接待使者宾客多有简略疏漏;但州中贫困无力安葬的人,以及女子失去父母、无力出嫁的人,公都用官府经费为他们办理安葬和婚嫁,共有数百人。公去世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之叹息惋惜。某年某月某日,将公安葬于杭州某乡某里。铭文说:沈公的仪容啊,仪态和德行兼备;孔时升啊,从东方而来。他的光明谁能与之相比?人们瞻仰他、赞叹他、称誉他,没有谁敢对他有所指责。他正当盛年却突然陨落,唉,实在可悲!序文和传记有史实记载,也写在这篇铭诗中。《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三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十三墓志铭户部郎中赠谏议大夫曽公墓志铭》防次严整公讳致尧,字正臣,其先封鄫,鄫亡去邑为氏。王莽乱,都乡侯据弃侯之豫章,家之盖,豫章之南昌,后分为南丰,故今为南丰人。可徙为宜州刺史,再世生仁旺,赠尚书水部员外郎,公考也。李氏有江南抚州上公,进士第一,不就。太平兴国八年,乃举进士中第,选主符离簿,嵗余,授兴元府司録,道迁大理评事,迁光禄寺丞,监越州酒,召见,拜著作佐郎,知淮阳军。将行,天子惜留之,直史馆,赐绯鱼袋,使自汴至建安军,行漕。诏曰:“凡三司州郡事有不中理者,即验之。”最钩得匿货,以五百万计,除秘书丞,两浙转运副使,改正使。始谏议大夫,知苏州魏庠,侍御史知越州王柄,不善于政,而喜怒纵入。庠介旧恩以进,柄喜持上公到劾之以闻。上惊曰:“曽某乃敢治魏庠,克畏也,克畏可畏也。”语转而然,庠柄皆被黜。杨允恭督杨子运,数言事多可人,厌苦之。公每得诏曰:“使在外便,文全已非吾心也。”辄不果行。允恭告上,上使问公,公以所守言,上繇此薄允恭不聴。言苛税一百三十余条,罢之。移知寿州,寿俗挟赀自豪,陈氏范氏名天下,闻公至,皆迎自戢。公亦尽嵗无所罚,既代,空一城人遮行,至夜乃従二卒骑出城去。郡转太常博士,主客员外郎。章圣嗣位,常亲决细务,公言之,又言民惫甚,宜弛利禁。是时羌数犯塞,大臣议弃银夏以解之,公奏曰:“▯虚款属我,我分地王之,非计也。令▯席此刼他种以自助,不过二三年,患必复起矣。宜择人行塞下,先调兵食,待其变而已。”不报。二年,羌果反,围灵州,议臣请去灵州勿事,公议曰:“羌所以易拒者,以灵州缀其后也。”判三司盐铁勾院,天子欲以为知制诰,召试矣,大臣或忌之。迁户部员外郎,京西转运使,请限公卿大夫子官京师。陈彭年议遣使行诸部,减吏员,下其事京西,公曰:“彭年议无贤愚一切置不用邪,抑择愚而废?”之耶?择愚而废之,人材其可以蚤暮验邪?上令趣追使还。数论事,上感之。还公,既而王均诛,命公抚蜀,所创更百余事。李继迁再围清逺,灵武以丞相齐贤为邠宁、环庆、泾原、仪渭经略使,丞相引公为判官。公奏记曰:“兵数十万,王超既以都部署为之主,丞相徒领一二朝士往临之。超肯用吾进退乎?吾能以谋付与超,而有不能自将乎?不并将西,无补也。超能薄此重事,愿更审计。”丞相及公以为言,诏陜西即经略使追兵皆以时赴。公曰:“将在空虚无人之处,事薄而后追兵如后何?”遂辞行。上怒,未有所发,会召赐金紫。公曰:“丞相敏中以非功德进官,臣论其不可用。今臣受命事未有效,不敢以冒赐,固辞。”上繇此贬公为黄州团练副使。既而超果败,清逺灵武踵亡。会南郊恩复官,知泰州。丁母夫人陈氏忧,外除授吏部员外郎,知泉州。公常谓选举旧制非是,请得论改之。陈省华子尧咨请托殿上,为奸以第畀举人,败省华、尧咨有邪巧材,朝廷皆患恶,而方幸无敢斥之者。公入十余疏辩之。移知苏州,至五日,移知扬州。扬州守职田嵗常得千斛,然遣吏督贫民耕,民苦之。公不使耕。天子方崇符瑞,兴昭应诸宫,且出幸祠。公疏言:“昔周成王既卜世三十,卜年七百,然观于周礼,其经纬国体、人事微细无不具,则知王者受命必修人事以称天,所以命之之意,不举属之天以怠人事也。”终曰:“陛下始即位以爵禄待君子,近年以来以爵禄畜盗贼,大臣愈不怿。”移知鄂州。封泰山恩迁礼部郎中。始解扬州,受添支差多一月。公寻自言恶公者,因复绌公监江宁盐酒。西祀恩迁户部郎中。以祥符五年五月丁亥疾不起,年六十六。阶至朝请郎,勲至骑都尉。遗戒曰:“毋陷于俗,媚佛夷鬼以污我家人之行。”所着《双鳬羽翼》三十巻,《广中台志》八十巻,《清边前要》三十巻,《西陲要记》。十巻,为臣要记;三巻,直言集;五巻,文集;六十巻,传于世。尤长于歌诗。云:以其年十一月归▯南丰之东园,水渍墓。天圣元年,改▯龙池乡之源头。始,公娶黄氏,生子男三人。易占,尝为太常博士,以能文称。公以博士故,赠至右谏议大夫。公殁八年,而博士子巩生。生三十五年,巩以博士命,次公生平事,使来曰:“为我志而铭之。”某视公犹大父也。其少也,则得公之详,如其孙之云。始,公自任以当世之重也,虽人望公则亦然。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三。明代茅坤撰。《临川文钞》第十三卷。墓志铭。《户部郎中赠谏议大夫曾公墓志铭》。防务安排严密整齐。公名致尧,字正臣。他的先祖封于鄫地,鄫国灭亡后便去掉邑旁,以鄫为氏。王莽之乱时,都乡侯刘据放弃侯爵,迁往豫章,其家族于是定居在那里;豫章即南昌,后来又分出南丰,所以公如今是南丰人。公的先祖曾任宜州刺史,再传两代生仁旺,获赠尚书水部员外郎,这就是公的父亲。李氏家族中有一位江南抚州的上公,考中进士第一名,却没有出仕。太平兴国八年,公才考中进士,选任符离县主簿;一年多后,授兴元府司录,途中升任大理评事,又升任光禄寺丞,监理越州酒务。公被召见后,授任著作佐郎,知淮阳军。将要出发时,天子爱惜他的才干,挽留他任直史馆,赐绯鱼袋,命他从汴京到建安军,巡行漕运。诏令说:“凡三司及州郡的事务有处理不合道理的,立即查验。”公最擅长搜查并查获隐匿的货物,查获数额以五百万计,于是授任秘书丞、两浙转运副使,后改任正使。起初,谏议大夫、知苏州魏庠和侍御史、知越州王柄,在政事上没有善治,却任凭喜怒行事。魏庠凭借旧日恩情求得进用,王柄又喜欢挟持权势,上奏弹劾公并把此事报告皇帝。皇帝惊讶地说:“曾某竟敢整治魏庠,真是能有所畏惧;能有所畏惧,才令人敬畏。”后来皇帝改变了态度,魏庠、王柄都被贬黜。杨允恭督理杨子运河,多次进言,所说大多合于人意,因而厌恶他的多言。公每次接到诏书都说:‘如果使者在外便宜行事,文书完备,也不是我的本意。’于是往往不肯成行。杨允恭把这件事报告皇上,皇上派人询问公,公以自己所坚持的原则回答,皇上因此轻视杨允恭,不再听信他。公进言指出苛税一百三十多条,朝廷将其废除。调任知寿州。寿州风俗是凭财产自我夸耀,陈氏、范氏名闻天下,听说公到任,都亲自迎接并收敛自己。公也整年没有处罚什么人,任期届满,满城百姓拦住他的去路,直到夜里他才跟随两名骑兵出城离去。调任太常博士、主客员外郎。章圣即位后,常亲自裁决细小政务,公进言劝止,又说百姓疲惫不堪,应当放宽专利禁令。当时羌人多次侵犯边塞,大臣商议放弃银州、夏州来解除祸患,公上奏说:‘羌人虚假归附而依赖我们,我们却分割土地封给他们,不是良策。现在羌人乘此机会劫掠其他部族来壮大自己,不过两三年,祸患一定会再次发生。应当选择合适的人巡行边塞,先调集兵员和粮食,等待他们发生变故。’奏章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羌人果然反叛,围攻灵州。议论的大臣请求放弃灵州、不再过问,公议论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抵挡,是因为灵州牵制着他们的后方。’判三司盐铁勾院。天子想任命他为知制诰,已经召来考试,大臣中有人嫉妒他。升任户部员外郎、京西转运使,请求限制公卿大夫的子弟在京师做官。陈彭年提议派使者巡行各部,裁减吏员,并把这件事交给京西办理。公说:‘陈彭年的主张,是不分贤愚一律放置不用吗,还是选择愚庸者而废弃?如果选择愚庸者而废弃,那么人才难道能够很早很晚便判断出来吗?’皇上命令赶快追赶使者,让他回来。公多次论议政事,皇上被他感动。把公召回后,不久王均被诛杀,命公安抚蜀地;他创设、改革的事情有一百多项。李继迁再次围攻清远,朝廷让丞相齐贤担任邠宁、环庆、泾原、仪渭经略使。丞相请公任判官。公上奏书说:‘兵力有几十万,王超既然以都部署身份作为统帅,丞相只是带一两个朝臣前去临视。王超肯听从我们的进退指挥吗?我能够把谋略交给王超,难道却不能亲自统率吗?如果不一起统领西部军队,就没有补益。王超能够轻视这样重大的事情,请您再慎重考虑。’丞相和公把这些意见上奏,诏令陕西方面立即命令经略使追调士兵,全部按时赴任。公说:‘将领在空虚无人之处,事情已经危急之后才追调士兵,像这样怎能应付后续呢?’于是辞谢出行。皇上发怒,却没有来得及发作,恰好召见他并赐给金紫。公说:‘丞相敏中没有功德却升任官职,臣曾议论说他不可以任用。’ 如今我奉命办理的事情还没有成效,不敢冒领恩赐,坚决辞谢。”皇上因此贬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久,元昊果然败退,清远、灵武相继沦陷。适逢南郊大赦,公恢复官职,任泰州知州。母亲陈氏去世,服丧期满后,授吏部员外郎,任泉州知州。公常说,旧有的选举制度不对,请求加以论改。陈省华的儿子尧咨在殿上请托,营私舞弊,把科第授给举人;事情败露后,省华、尧咨父子有邪曲巧诈的才能,朝廷都厌恶他们,只是庆幸没有人敢斥责他们。公上朝十多次上疏为此辩论。调任苏州知州,到任五天,又调任扬州知州。扬州长官的职田每年通常可得千斛粮食,但却派吏督促贫民耕种,百姓以此为苦。公不让他们耕种。天子正推崇祥瑞,兴建昭应等宫观,并将出行祭祀。公上疏说:“从前周成王卜问周室可传三十世、享国七百年;但考察《周礼》,其中对于治理国家的纲纪和细微的人事无不完备,由此可知,王者受天命后,必须修治人事来配合上天授命的意旨,不能把一切都归于天命而懈怠人事。”最后说:“陛下刚即位时还用爵禄来礼遇君子,近年以来却用爵禄来豢养盗贼,大臣们更加不满意。”调任鄂州知州。因封禅泰山的恩典,升任礼部郎中。刚刚解除扬州知州职务时,又接受了增加俸支的差遣,多领取了一个月。公不久亲自说明有人厌恶自己,于是又贬为监江宁盐酒。因西郊祭祀的恩典,升任户部郎中。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五月丁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官阶至朝请郎,勋至骑都尉。临终遗言说:“不要陷入世俗,以谄媚佛、夷、鬼神来玷污我家人的品行。”著有《双凫羽翼》三十卷、《广中台志》八十卷、《清边前要》三十卷、《西陲要记》十卷、《为臣要记》三卷、《直言集》五卷、《文集》六十卷,流传于世。公尤其擅长歌诗。又记载说:在这一年十一月归葬南丰东园,墓地被水浸泡。天圣元年,改葬龙池乡源头。起初,公娶黄氏,生三个儿子。易占曾任太常博士,以文章著称。公因博士的关系,赠官至右谏议大夫。公去世八年后,博士的儿子巩出生。巩三十五岁时,奉博士遗命,把公一生的事迹编次,派人来对我说:“请替我撰写墓志并作铭。”我看待公,犹如看待祖父。巩年少时,便听到了关于公的详实事迹,正如他的孙辈所说。当初,公自认为肩负当世重任,世人仰望他,也确实如此。

及遭太宗,自谓志可行,卒之闭于奸邪。彼诚有命焉,悲夫!亦正之难合也。虽其难合,其可少枉乎?虽其少枉,合乎未可必也。彼诚有命焉。虽然,其难合也,秖所以见正也。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于戏!公之节,非庶几所谓大臣者欤?铭曰:既墓而圯,乃升宅原。谁来求铭?公子与孙,公初洎终,惟义之事,维才之完,而薄于施。乃其后人,有克厥家。天啓予公,非在兹耶?秘书丞谢师宰墓志铭法君姓谢氏,讳景平,字师宰,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阳夏公赠礼部尚书讳绛之子,太子宾客陈留公赠礼部尚书讳涛之孙,泰宁君掌书记赠尚书吏部侍郎讳崇礼之曽孙。初以祖父廕试秘书省挍书郎,守将作监主簿。既而中进士第,佥书崇信军节度判官防公事,监楚州西河转般仓,累官至秘书丞。年三十三,以治平元年十二月庚申卒。妻尹氏,生男女四人,皆前死。其兄以某年某月某日塟君邓州穰县五陇山南。谢氏故家河南缑氏,君六世祖仕吴越,故自陈留公以上三世塟杭之富阳,至君始塟阳夏公于邓为穰人,而今以君祔塟。君于忿不忮,于欲不求,虽学之力,亦其天性。故其孝弟忠信,寛柔逊让,庄静谨洁,称于儿童,以至壮长,而成不充其志,施不尽其材。此学士大夫所以哀其死而多为之出涕也。然君文学政事,言语已能自达于一时,其于道德之意,性命之理,则求之而不至,闻矣而不疑。呜呼,可谓贤已!铭曰:阳夏四子皆贤而材,季也早死,吾铭其埋,今又铭叔。呜呼,可哀!古之死者,以死为息。嗟叔方刚,何愒之亟?昭昭者逝,嶷嶷者藏。为识在斯,铭则不亡。兵部员外郎马君墓志铭机圆马君讳遵,字仲涂,世家饶州之乐平,举进士,自礼部至于廷书其等皆第一,守秘书省挍书郎,知洪州之奉新县,移知康州。当是时,天子更置大臣,欲有所为,求才能之士以察诸路,而君自大理寺丞除太子中允,福建路转运判官,以忧不赴。忧除,知开封县,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于是君为太常博士,朝廷方尊宠其使事,以监六路,乃以君为监察御史,又以为殿中侍御史,遂为副使。已而还之台,以为言事御史。至则弹宰相之为不法者,宰相用此罢,而君亦以此出知宣州。至宣州,一日移京东路转运使,又还台为右司谏,知谏院,又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流内铨。数言时政,多聴用。始君读书,即以文辞辩丽称天下,及出仕,所至号为办治,论议条鬯,人反覆之而不能穷。平居頽然若与人无所谐,及遇事有所建,则必得其所守。开封常以权豪请托不可治,客至有所请,君辄善遇之,无所拒。客退,视其事,一断以法。居乆之人知君之不可以私属也,县遂无事。及为諌官、御史,又能如此。于是士大夫叹曰:“马君之智,盖能时其柔刚以有为也。”嘉祐二年,君以疾求罢职,以出至五六,乃以为尚书吏部员外郎,直龙圗阁,犹不许其出。某月某甲子,君卒,年四十七。天子以其子某官某为某官,又官其兄子持国某官,夫人某县君郑氏,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塟君信州之弋阳县归仁乡里沙之原。君故与予善,予常爱其智略,以为今士大夫多不能如,惜其不得尽用,亦其不幸早世不终于贵富也。然世方惩尚贤任智之▯,而操成法以一天下之士,则君虽寿考,且终于贵富,其所畜亦岂能尽用哉?呜呼,可悲也已!既塟,夫人与其家人谋,而使持国来以请曰:“愿有纪也。”使君为死而不朽,乃为之论次而系之以辞曰:归以才能兮,又予以时,投之逺涂兮,使骤而驰。前无御者兮,后有推之。忽税不驾兮,其然奚为?哀哀防妇兮,孰慰其思?墓门有石兮,书以余辞。主客郎中知兴元王公墓志铭于没既久,而不能详其治行,文自可概见。公王氏讳某字某,其先着望太原,而公之曽大考讳某,考讳某,皆塟抚州之临川县。公少力学,以孝悌称于乡里。既壮,起进士,为汉州军事推官。至则以材任剧,在上者交举之,迁大理寺丞,知大名府大名县,就除通判忻州,又通判真定府。府帅王嗣宗恃气侮折其属为不法,以故乆之莫敢为通判者。公行,嗣宗固不怿,稍侵公以气,公恬然不为挍也,以礼示之而已。嗣宗诎服,居十余日,公请视狱。狱中系者常数百人,嗣宗意愠辄乆之不问,吏亦不敢言治。公视狱所当者数十人而已,余悉当释,无所坐。于是嗣宗趣有司如公指,即日断出之。自是事无不聴公所为。公赖分别可否,而使其政皆由嗣宗以出,虽府人或不知公于嗣宗日有助也。一府遂治,而士以此称公为长者。始公中进士时,同进有常陵公者,嫉公先以被酒取公敕牒裂烧之,公为讳其事,以失亡告有司而已。

译等到遭逢太宗时,公自认为志向可以施行,最终却被奸邪之人阻塞了。他确实有命运的安排啊,真可悲!这也正说明正道很难与时势相合。即使难以相合,难道可以稍稍屈曲正道吗?即使稍有屈曲,也未必就能与时势相合。他确实有命运的安排啊。虽然如此,他之所以难以相合,正是为了显明正道。孔子说:“所谓大臣,是用正道侍奉君主;正道不能施行,就辞职。”唉!公的节操,难道不是近于所谓大臣吗?铭文说:墓葬已经毁坏,于是把墓迁到高亢的宅兆之地。谁来请求撰写墓铭?是公的儿子和孙子。公从开始到终身,只奉行正义;才华完美,却不得施展。到了他的后人,有人能够振兴他的家族。上天启发公的遗志,难道不就在这里吗?秘书丞谢师宰墓志铭 法 君姓谢,名景平,字师宰,官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是阳夏公、赠礼部尚书谢绛的儿子,太子宾客、陈留公、赠礼部尚书谢涛的孙子,泰宁军掌书记、赠尚书吏部侍郎谢崇礼的曾孙。起初凭祖父的恩荫,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守将作监主簿。不久考中进士,签书崇信军节度判官厅公事,监楚州西河转般仓,屡次升迁至秘书丞。三十三岁时,于治平元年十二月庚申去世。妻子尹氏,生有四个儿女,都先于他去世。他的兄长在某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邓州穰县五陇山南。谢氏本是河南缑氏的旧家,君的六世祖曾在吴越任官,所以从陈留公以上三代都葬在杭州富阳;到君这一代,才把阳夏公葬在邓州,成为穰县人,如今又把君附葬在那里。君对于愤怒不嫉恨,对于欲望不追求;这固然是学习的力量,也出于他的天性。因此,他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宽厚柔和、谦逊退让、庄重安静、谨慎纯洁,从儿童时期直到成年都受到称誉;但成就未能充分实现他的志向,才能也没有完全施展。这正是士大夫哀悼他的死亡、纷纷为他流泪的原因。然而,君的文学和政事才能,言语已经能够在当时自我表达;至于道德的意义、性命的道理,他虽求索而未能达到,却已经听闻而不再疑惑。唉,可以说是贤德的人了!铭文说:阳夏公的四个儿子都贤能而有才,最小的早死,我为他铭刻墓穴,如今又为叔父铭刻。唉,真可悲啊!古代死去的人,把死亡看作休息。可叹叔父正当壮年,为什么离去得这样急迫?光明显赫的人已经逝去,刚毅高峻的人已经埋藏。留下这些文字作为记号,铭文便不会消亡。兵部员外郎马君墓志铭 机圆 马君名遵,字仲涂,世代居住在饶州乐平。考中进士时,从礼部试到殿试,各级考试名次都列第一。任秘书省校书郎,任洪州奉新县知县,调任康州知州。当时天子更换、设置大臣,想有所作为,寻求有才能的人来考察各路,而君由大理寺丞改任太子中允、福建路转运判官,因母丧未赴任。服丧期满后,任开封县知县,后任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于是君任太常博士。朝廷正尊崇宠信发运使,令其监察六路,便任君为监察御史,又任殿中侍御史,遂成为副使。不久召回御台,任言事御史。到任后弹劾违法的宰相,宰相因此罢职,君也因这件事出任宣州知州。到宣州后,一天之内又调任京东路转运使,随后召回御台任右司谏、知谏院,又任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流内铨。多次论说时政,很多意见被听取采用。君开始读书时,便以文辞辩丽闻名天下;出仕后,所到之处都号称治理有方,论议条理通畅,别人反复推究也不能穷尽。平日里颓然自若,好像与人没有什么契合;但遇到事情有所建言时,却一定能坚持自己的原则。开封府一向因权贵豪强请托而难以治理,有客人来请求办事,君总是友善接待,从不拒绝。客人退下后,他审查事情,完全依法裁断。过了很久,人们知道君不可以私下请托,县中便没有了麻烦。等到任谏官、御史,也能这样做。于是士大夫感叹说:“马君的智慧,大概在于能根据时势调节自己的刚柔,从而有所作为。”嘉祐二年,君因病请求罢职,几次请求出任外官,才任尚书吏部员外郎、直龙图阁,但仍不准他出任外职。某月某甲子,君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天子授其子某官为某官,又授其兄之子持国某官。夫人某县君郑氏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把君葬在信州弋阳县归仁乡里沙原。君过去与我交好,我常常爱惜他的智谋,认为当今士大夫大多比不上他;可惜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也可惜他不幸早逝,未能终身享有显贵富裕。然而当时世人正因惩戒崇尚贤能、任用智谋的弊端,而拘守成法、把天下士人一概对待;那么君即使长寿,最终享有显贵富裕,他所积蓄的才能难道又能全部得到施展吗?唉,真是可悲啊!安葬之后,夫人与家人商议,派持国来请我说:“希望能有一篇墓志。” 为了使君虽死而不朽,于是替他编次事迹,并缀以辞说:凭才能被征召入朝啊,又遇到了合适的时机;把他投向远方的道路啊,使他骤然奔驰。前面没有驾车的人啊,后面却有人推促。忽然解下马车不再驾驭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哀哀的寡妇啊,谁来安慰她的思念?墓门有石啊,把我的辞文刻在上面。主客郎中、知兴元府王公墓志铭 我去世已经很久,不能详细叙述他的治理政绩,但从这篇文字中大概也可以看见。公姓王,名某,字某。他的先世以太原为著名郡望。公的曾祖名某,父亲名某,都葬在抚州临川县。公年轻时努力学习,以孝悌闻名乡里。成年后考中进士,任汉州军事推官。到任后因才能被委以繁剧事务,上级交相荐举,升大理寺丞,任大名府大名县知县,随后改任忻州通判,又任真定府通判。府帅王嗣宗恃强逞气,侮辱、折辱属吏,做了许多违法之事,因此很久无人敢任通判。公到任后,嗣宗本来就不高兴,稍稍以气势侵凌公,公安然不与他计较,只以礼相待。嗣宗屈服了。过了十多天,公请求审察狱讼。狱中关押的人常有数百,嗣宗心中不悦,常常拖延不审,属吏也不敢说要办理。公查阅案件,认为应当定罪的只有几十人,其余全都应释放,没有什么罪责。于是嗣宗催促有关官吏按照公的意见办理,当天便把他们判决释放。从此事情无不听任公办理。公依靠辨别可否,使政令都由嗣宗名义发出,府中人虽然有时不知道公每天都在帮助嗣宗,但整个府境终于得到治理,士人因此称公为长者。当初公考中进士时,同榜有一位常陵公,嫉妒公先行,趁公醉酒取走公的敕牒,撕碎烧毁。公替他隐瞒此事,只向有关官署报告敕牒遗失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及后陵公者为属吏,公举迁之。或非公以德报怨,公曰:“受诏举京官,彼今为吾属而任京官,吾则举之,何报怨之谓哉?且吾与彼乃未始有怨也。”盖公之行已多如此。居一嵗,移知保州,又以举者移知深州,又以选移知齐州。二州之人皆曰:“公爱我。”已而提防刑狱淮南,兼劝农事。公于为狱务在寛民,而以课田桑为急,按渠陂之故,诱民作而修之,利田至万九十顷。天子赐书奬谕,后出氏名,付大臣召用。而当是时,丁谓为宰相,先是谓以二人属公善视之,曰:“皆能吏也。”至则皆有罪,公发其状以闻。由此谓欲伤公不果,而乆之公所任吏亦有赃坐,即绌公监池州顺安镇酒税。会今上即位,移滁州,又移知兴元府。自丁谓得罪徙南方,论者皆以公宜复用,而公亦且得疾不起矣。享年六十二,官至尚书主客郎中。明年天圣七年,塟和州之歴阳县。后若干年,公夫人张氏塟,而公墓垫。乃改卜合塟于真州扬子县万宁乡铜山之原。公子六人,于是存者二人,曰某为殿中丞,曰某为进士。其四人皆已卒,曰某开封士曹叅军,曰某楚州寳应县主簿,曰某,曰某为进士。而公以殿中君积赠官至右谏议大夫。某公兄孙也,受命于叔父而为铭。铭而次公之行事,不能详者,以不得事公而公之没,叔父皆尚少故也。呜呼,于公之行事虽不得其详,而其略所闻如是,盖可以考公德矣。铭曰:王亡晋封,逺迹南土,公始有庙,妥其祢祖。孰强而胜?孰忌以争?孚予恭寛,在窒而亨。嶷嶷之节,因时乃发。曰:「黜予咎,匪仇予遏。避善不名,亦不陨。」闻寘铭新基,维以长存。虞部郎中晁君墓志铭尚书虞部郎中晁君讳仲叅字孝先,以治平四年五月九日卒于通判舒州事。其子以熙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卜济州任城县谏议乡吕村之原以塟。状君之行,来乞铭。掇其语为铭曰:晁望颍川,卫有卿丙错以术用,作汉家令。魏晋南北史无传,人良正官,唐仍不大振。开封于家徙钜野县,辟时囏屯出宋而显。回奋布衣,太子太师宗慤秉政,父子一时三朝四世锡荣。丘墓佺令中书,为君曽祖有子迪者,刑部侍郎,乃生宗简。世德孔扬,使京东西郎于刑部,君实其嗣。少则多誉,仲父保任主簿上虞宰,墨隳政,易君仕初从容调胹吏,莫玩法墨,以廉终弱伸强慑。按察扰狱,夙如我谋,君不为夺械囚于州将范文正叹爱,而谓畏宜绳私公勇勿畏,君愿持此毕身无尤。荐监越酒,旋宅父忧,判官于滁,擢丞大理汝州郏城来知县事。富姓赇吏寓田势家,役烦且窘,中户愁嗟。君裒伪劵,应手即辨,完蠧嘘枯,俗戒以劝。秦王诸孙上冡入郛,卒榜驿隷君擒而诛。将劾中人匿车夜遁,移内侍省罪令即讯,迄明年至徒御无哗,能声震越,号称其家。易曹济隂,太子賛善督尉索盗里闾宴衎,马入罢牧地租于民厨传费剧输之殆贫。君曰:“闵哉,责岂无豫?操书镌守多绌其数,迁官博士去领开州,大筑学校,率衣冠游温汤之盐,实不酬课,嵗蠲五万。”奏自君可,氓疾不治,谒巫代毉,教以饵药尽投诡词,失怙恃者予其娶嫁。坐堂朝晡饮酒,闲暇英宗纂极,员外于虞,比驾二部阅最而除。今天子恩始正郎位,摄舒朞年条教逾肄殍来邻邦赈使无僵扶擕饱去,又遗之种敦于除害,未始爱力。取枞阳河避罗刹石析池口征合于铜陵,官不失筭,舟无危行人幸。是为旷数千载趋令讙呼,无有稚艾。孤山马当嵗漂百航,凿秋口浦直走雷江,脱险风涛几五百里。章随驿闻就付其事,方冬告役,君夏而徂,寿五十五。识者叹吁。齐公孙氏作配甚似,封永康君诞惟四子:端仁、端义、端礼、端智。仁中进士常州司理,义郊社郎,余则未仕。五女四人归为士妻石端俣彦俣归。而嫠范、胡二壻纯粹、僧孺防处于家。君孙有五男节符籛,其二则女。惟君平生外晦内明,忤出不意,黙无与争。禄赒族婣,恩称疏戚。庖无朝炊,笑语如昔。晚尤静旷,病不告遗。极谈性命,方絶之时,子丐埋辞,衰麄走汴,掇其绪余以质幽竁。屯田员外郎邵君墓志铭简劲邵公既国燕,其子孙处者犹食其初邑,至后世遂为邵氏。今有田里丹阳者,独为大家,其所出往往称天下君,丹阳人也。讳某,字某,少敏爽。皇考某欲大就之,为破赀聚留师宾,以发其材。及壮,行内修,不摽饰为名,而有誉于为士者。年四十,始以进士出佐镇东军,积功次入尚书,为屯田员外郎,通判亳州。遭母夫人某氏防,不行以卒。君工为诗歌,喜饮酒,与人交恬如也,尤不好官爵。至京师,一不问权贵。人所舍事有类君者,自言得迁,或劝君自言,终不许。然起家十九年,更三县,以材奏君者甚众。卒之明年,皇祐某年某月,弟某塟君某,所以夫人某氏袝。子男两人,曰某,曰某。一女子尚防。铭曰:

译后来常陵公成为属吏,公反而推荐他升迁。有人认为公这是以德报怨,公说:“我奉诏荐举京官,他现在是我的属吏而又有资格任京官,我就推荐他,这怎么能说是报怨呢?况且我和他本来就从未有过怨恨。”公的行为大多如此。过了一年,调任保州知州;又因被荐举调任深州知州;又因选任调任齐州知州。两州百姓都说:“公爱护我们。”不久,提举淮南刑狱,兼管劝农事务。公办理狱讼,务求宽待百姓;把考核田地桑蚕作为急务,考察水渠陂塘的缘故,劝导百姓兴修,灌溉田地达万九十顷。天子赐书嘉奖,后来列出他的姓名,交给大臣召用。当时丁谓任宰相,先前曾把两个人托付给公,让公好好照看,说:“他们都是能干的官吏。”两人到任后都犯了罪,公把他们的罪状揭发上报。丁谓因此想陷害公却没有成功。后来公所任用的属吏也因贪赃获罪,于是公被贬为监池州顺安镇酒税。适逢当今皇帝即位,调任滁州,又调任兴元府知府。自丁谓获罪被迁往南方,议论者都认为公应当重新起用,但公也已经得病不起了。享年六十二岁,官至尚书主客郎中。第二年,即天圣七年,葬在和州历阳县。若干年后,公夫人张氏去世下葬,公墓塌陷,于是重新卜地,合葬于真州扬子县万宁乡铜山原。公有六个儿子,当时尚存两人:一人任殿中丞,一人是进士。其余四人都已去世:一人任开封士曹参军,一人任楚州宝应县主簿,另外两人的姓名失载,其中一人是进士。公因殿中丞儿子的缘故,累次赠官至右谏议大夫。我是公的兄长之孙,奉叔父之命撰写墓铭。编次公的事迹,有些不能详尽,是因为我没有机会侍奉公,而公去世时叔父们都还年轻。唉,虽然不能详细知道公的事迹,但大略听闻的情况如此,大概可以考见公的德行了。铭文说:王室灭亡,晋国封地远迁到南方;公开始在那里建立宗庙,使他的父祖得以安享祭祀。谁强大而取胜?谁因嫉妒而争斗?凭诚信、恭敬、宽厚来对待我,在困厄中也终于亨通。高峻的节操,因时势而显露。公说:“贬黜我的罪责,不是仇人阻止我。避开善行而不求声名,也不会因此陨没。”听说把铭文安置在新的墓基上,正是要使它长久保存。虞部郎中晁君墓志铭 尚书虞部郎中晁君名仲参,字孝先,于治平四年五月九日任舒州通判时去世。他的儿子于熙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卜选济州任城县谏议乡吕村的墓地安葬他。有人带来记述君行事的材料,请求撰写墓铭。我摘取其中的话写成铭文:晁氏望出颍川,卫国有卿丙错因才术得到任用,成为汉家的县令。魏、晋、南北朝史书没有传记,士人虽有贤良,正直的官职却未振兴。唐代仍未大振。后来晁氏从开封迁到钜野县,时逢艰难困顿,到了宋代才显达。晁回从布衣奋起,太子太师宗悫执政时,父子一时之间历经三朝四世,获得荣宠。丘墓【原文疑误】令中书,为君曾祖;其子晁迪任刑部侍郎,生宗简。世代德行极为显扬,出任京东、京西路及刑部郎官,君正是其后嗣。君年少时便多受赞誉,仲父保荐他任上虞县主簿。县令昏乱败坏政事,改任君后,君从容调理吏治,没有谁敢触犯法律;他廉洁自持,压制奸邪,扶助弱者。巡按察看狱讼,早已如同按照我的谋划;君没有因州将范仲淹的声望而夺取囚犯,范文正公惊叹并爱重他,说应当畏惧法令、约束私情,公正勇敢而不要畏惧。君愿意终身坚持这一点而无愧。被荐举监越州酒务,不久因父丧离职;任滁州判官,升大理寺丞,任汝州郏城县知县。豪富之家贿赂官吏,寄占田地于势家,劳役繁重而困窘,中等人家忧愁叹息。君收集伪造的契券,随手便辨明真伪;补救弊病,振兴衰败,用习俗加以告诫来劝善。秦王诸孙上坟进入城郭,最终张榜驿站隶卒,君将其捕获处死。将要弹劾中使藏匿车辆、夜间逃走,便移文内侍省,责令立即审讯;直到第二年,徒众、车马都没有喧哗,声名震动越地,号称是他的家声。调任济阴曹官,任太子赞善,督促尉官搜捕盗贼,使乡里安宁宴饮。马匹进入后,便罢除牧地向百姓征收的租税;官厨和驿传费用繁重,几乎把百姓运送得贫困。君说:“可怜啊,责任难道没有预先考虑吗?”他执掌文书,刻责守令,削减了许多征数。升任官职为博士,离开所领的开州,大力修建学校,率领士绅游览温汤;盐利实际不能抵偿课额,每年减免五万。上奏都因君而获得许可,百姓有疾病却不医治,反而求巫代替医生,教人服食药物而把一切归于荒诞的言辞;对失去父母的人,替他们安排婚嫁。坐在公堂上早晚饮酒,闲暇时英宗即位,任员外郎掌虞部;随着皇帝驾临,考察二部最优者而授官。今天子即位后,恩典开始恢复正郎职位,代理舒州一年,发布条教,超过【原文疑误】;饥民从邻邦来请求赈济,没有人僵卧,扶携而来,吃饱后离去;又留下种子,致力于除害,从未吝惜气力。开凿枞阳河,避开罗刹石,疏通池口,合流到铜陵,官府没有损失计算,舟船航行也没有危险,行人都感到幸运。这是数千年来最大的功业,百姓奔走欢呼,无论老幼都如此。孤山、马当一带每年漂没百船,于是开凿秋口浦,直通雷江,避开险恶风涛近五百里。奏章随驿传到达,朝廷便把此事交给他办理。正值冬季告成,君却在夏天去世,享年五十五岁。有见识的人无不叹息。齐国公孙氏与他匹配,十分相称,封永康君,生四个儿子:端仁、端义、端礼、端智。端仁考中进士,任常州司理;端义任郊社郎;其余尚未出仕。五个女儿中,有四人嫁给士人:石端、俣彦、俣归;寡居的范氏、胡氏二女婿为纯粹、僧孺,住在家中。君有五个孙子:节、符、籛等,其中两个是女孙。君一生外表含蓄,内心明达,遇到违逆之事也不显露意外,默默承受,不与人争。用俸禄周济族人亲戚,恩惠遍及亲疏。即使厨房没有早饭,仍像往常一样谈笑。晚年尤其安静旷达,生病也不告诉别人留下遗言。他极力谈论性命之理,临终之时,儿子请求撰写埋葬之辞,穿着丧服粗衣奔赴汴京,拾取他言论的余绪,用来充实幽冥墓穴。屯田员外郎邵君墓志铭 简劲 邵公的祖先已经成为燕国之君,他的子孙仍享用最初封邑的赋税,到了后世便成为邵氏。如今丹阳有一户田里人家,独自成为大族;他们的后代常常被天下称道,是丹阳人。君名某,字某,年轻时敏捷爽朗。先父某想让他大有成就,于是破费家财聚集老师宾客,以发挥他的才华。成年后,内心修养深厚,不以外表修饰来博取名声,却得到士人中的声誉。四十岁时,才以进士出仕,任镇东军佐,积累功劳后入尚书省,任屯田员外郎,通判亳州。遭母亲某氏丧,未能赴任便去世。君擅长作诗歌,喜欢饮酒,与人交往安然自若,尤其不喜欢官爵。到了京师,从不去拜访权贵。别人有与他类似的功劳,自己说因此可以升迁,有人劝君也自我陈说,君始终不答应。然而从起家到去世十九年间,历任三县,因才干荐举他的人很多。去世第二年,皇祐某年某月,弟弟某把君葬在某地,夫人某氏附葬。儿子两人,名某、某;有一个女儿,尚未出嫁。铭文说:

乘于朝,塟于里。厥嫔祔之祭,则子以完归亲,维有祉。度支郎中葛公墓志铭以也字为一篇线索,虽段落明鬯,而文格卑弱矣。此体虽别为之,终属卑陋,非西京以前文格。葛公,姓也,源名也,宗圣字也,处州之丽水公所生也,明州之鄞后所迁也,贯曽大考也,遇大考也,旺累赠都官郎中考也,进士公所起也,洪州左司理叅军,吉州太和县主簿,江州德化县令,监兴国茶场,威武军节度推官,知广州四防县,著作佐郎,知开封府雍丘县,秘书丞,知泉州同安县,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屯田员外郎,知庆成军都官员外郎,知南劔州司封员外郎,祠部郎中,江浙荆湖福建广西提防银铜坑冶铸钱,度支郎中,荆湖北提防刑狱,此公之所阅官也。州将之甥与异母兄殴人,而甥杀之,州将胁公曰:“两人者皆吾甥,而杀人者乃其兄也,我知之。彼大姓也,无为有司所误,不然此狱也将必覆。”公劾不为变,此公之为司理叅军也。州符徙吉水,行令事,他日令始至,大猾吏辄诱民数百讼庭下,设变诈以动令,如此数日,令厌事则事常在吏矣。公至,立讼者两庑下,取其状视,有如吏所为者,使自书所诉,不能书者吏授之,往往不能如状,穷辄曰:“我不知为此,乃某吏教我所为也。”悉捕劾致之法,讼以故少,吏亦终不得其意。毛氏寡妇告其子,以恩义説之不得,即使人微捕得之,与间语者验其对,乃书寡妇告者也,穷治具服,为私谋诬其子孙。距州溪水恶,而嵗租几千万,硕舟善败,民以输为愁。公始议县置仓以受输,则官漕之亦便,州不听,公论之不已,仓成,至今赖其利,此公之为主簿也。中贵人击驿吏,取所给过家以言府,府不敢劾,公曰:“中贵人何惮为吾民而有陵之者,吾亦耻之。”上书论其事,中贵人坐绌,此公之为县于雍丘也。属吏常有隙于公,同进者因谗之,公察其防,不听,以为举首,此公之为州于南劔也。铸钱嵗十六万,其所施置后以为法程,此公之为银铜坑冶铸钱也。鄂州崇阳大姓与人妻谋而杀其夫,州受赇出之,公使再劾劾者,又受赇狱如初,而公终以为不直。其弟诉之转运使,虽他在事者,亦莫不以为寃。复置之狱,卒得其奸赇状,论如法。此公之为提防刑狱也。甲子,四百三十五,公所享年也。至和元年六月乙未,卒之年月日也。润州之丹徒县,长乐乡显阳村,公所塟也。嘉祐元年十月壬申,塟之年月日也。乡邑孙氏,今祔以塟者,公元配也。万年县君范阳卢氏,公继配也。良肱、良佐、良嗣,公子也。妻太常博士黄知良曰金华县君,公女也。起进士为越州余姚县尉,主公之防,而请铭以塟者,良嗣也。论次其所得于良嗣,而为之铭者,临川王某也。铭曰:士窽以养交兮,弛官之不忌。维公之所至兮,乐职嗜事。彼能显闻兮,公则不晰。不铭示后兮,孰劝为瘁?尚书祠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萧君墓志铭》单提一事区希范诛,广西困于兵,诏以尚书屯田员外郎萧君知桂州,兼广西都巡检提举兵甲溪峒事。至则因其故俗,治以寛大,广西遂安。而君以材,选为荆湖南路提防刑狱。未几,以君之信于南方也,又以君为广西水陆计度转运使。方是时,侬智高搜兵诱聚中国亡命,隂以其众窥边境,而边吏士尚皆不寤。君独忧此,以谓必为南方之患,乃选遣才辩吏説智高内属,上书言状,请因以一官抚之,使抗交趾,且可以纾患。书下枢密,枢密以智高故属交趾纳之生事,以诏问君能保交趾不争智高。智高终无为寇,则具以闻。君曰:「蛮夷视利则动,必保其往,非臣之所能顾。今中国势未可以有事于蛮夷,则如智高者,抚之而已。且智高才武强力,非交趾所能争而畜也就其能争,则蛮夷方自相攻,吾乃所以间而无事。」争议至五六,而枢密遂绌君言不报。君又奏请择将吏,缮兵械,修城郭,以待变,亦至五六,又皆不报。而君以召归。智高果反邕州,杀其守将,出入广东西十有一州,所至残破,吏士多走死。枢密乃更归责于君,以知吉州。一时士大夫纷纷欲为君讼,君遂絶口无所道。世以此称君长者。又因知君智谋果可以任边事,居顷之,遂复以为广东转运使,又以直昭文馆知桂州。当是时,侬宗旦聚兵智高故地,无所属,邕州为之警。诸将皆议兴师,君又独持招降之议。朝廷用君议,宗旦遂释兵服,以为西头供奉官,而边无事。于是君积官至尚书刑部郎中,以集贤殿修撰再任防蛮。申绍泰反,巡检宋士尧战死。仁宗使中贵人出视,君坐士尧死,降知江州,而提防刑狱因中贵人言君罪状。朝廷为置狱,而君所坐止于赎金,诸提防刑狱所言多无之,然犹夺两官以免,稍除监抚州盐酒,辞不往,以分司南京就第。

译在朝廷任职,葬在乡里;他的妻子附葬并接受祭祀,儿子使父母的遗体完整地归于安息之处,这就是福祉。度支郎中葛公墓志铭 以“也”字作为一篇的线索,虽然段落明白畅达,但文格卑弱了。这种体例即使另行创作,最终也属于卑陋之作,不是西京以前的文章格调。葛公姓也,名源,字宗圣,是处州丽水人所生,后迁居明州鄞县;贯是曾祖,遇是祖父,旺是累赠都官郎中的父亲,进士公是他的父亲。公历任洪州左司理参军、吉州太和县主簿、江州德化县令、监兴国茶场、威武军节度推官、广州四防县知县、著作佐郎、开封府雍丘县知县、秘书丞、泉州同安县知县、太常博士、建州通判、屯田员外郎、庆成军知军、都官员外郎、南剑州知州、司封员外郎、祠部郎中、江浙荆湖福建广西提举银铜坑冶铸钱、度支郎中、荆湖北路提刑,这些就是公历任的官职。州将的外甥和异母兄长殴打他人,外甥把人杀死。州将威胁公说:“这两个人都是我的外甥,而杀人的其实是他的兄长,我知道这件事。他是大姓人家,不要让有关官吏误判;否则这桩狱案一定会翻覆。”公弹劾此事,不肯改变裁断,这就是公任司理参军时的事。州里发文把公调往吉水,代行县令职务。后来县令刚到任,大奸吏就诱使数百名百姓到公堂诉讼,设置变诈来摇动县令;这样过了几天,县令厌恶处理事务,政事便常常落到奸吏手中。公到任后,让诉讼者站在东西两廊下,取出诉状查看;凡是像吏员所写的,就让本人亲自写所诉之事,不能写的由吏员传授给他,往往不能与原诉状相合,追问到底便说:“我不知道要这样做,是某个吏员教我这样做的。”公把他们全部逮捕弹劾,交付法律处理,因此诉讼减少,吏员最终也不能达到目的。毛氏寡妇控告自己的儿子,用恩义劝说不能使他认罪,便派人秘密将他捕获,与私下和他说话的人核对供词,才发现那是寡妇控告的内容。彻底审问后,儿子全部服罪,原来是有人为了谋私而诬告他的子孙。州城外的溪水险恶,而每年租税将近几千万,运粮大船容易倾覆,百姓以输送租税为忧。公开始建议县中设置仓库收纳租税,这样官府转运也方便;州里不听,公不断据理争论,仓库终于建成,直到今天还享受它的好处。这是公任主簿时的事。宦官殴打驿吏,拿走驿站供给过境官员的物品并以此告诉府衙,府衙不敢弹劾。公说:“宦官有什么可畏惧的,竟敢欺凌我的百姓,我也以此为耻。”于是上书论述此事,宦官获罪被贬。这是公任雍丘县令时的事。属吏常常与公有嫌隙,同榜进士便借机诬陷他;公察觉其中隐情,不予听信,反而把他列为举首。这是公任南剑州知州时的事。每年铸钱十六万,他所制定的措施后来成为法式。这是公负责银铜矿冶和铸钱时的事。鄂州崇阳的大姓与他人的妻子私通,合谋杀死她的丈夫;州府接受贿赂将他们释放。公让人再次弹劾,负责弹劾的人又收受贿赂,案件仍像原来一样处理,但公始终认为判决不公。他的弟弟向转运使申诉,即使其他在任官员,也都认为这是冤案。于是重新审理,最终查出受贿作奸的事实,依法论罪。这是公任提举刑狱时的事。甲子四百三十五,是公享年的岁数。至和元年六月乙未,是他去世的年月日。润州丹徒县长乐乡显阳村,是公的葬地。嘉祐元年十月壬申,是安葬的年月日。乡里孙氏,如今附葬的,是公的原配。万年县君、范阳卢氏,是公的继配。良肱、良佐、良嗣,是公的儿子。妻太常博士黄知良,封金华县君,是公的女儿。起初考中进士,任越州余姚县尉,主持公丧事并请求撰写墓铭、办理安葬的,是良嗣。临川王某根据从良嗣那里得到的材料编次叙述,为他撰写墓铭。铭文说:士人钻营以维持交游啊,放松官职约束而无所忌惮。公所到之处啊,乐于任职,热爱政事。他们能够显扬声名啊,公却不自我表白。不刻铭文昭示后人啊,谁来劝勉那些劳瘁之人?尚书祠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萧君墓志铭》只举出一件事 区希范被诛杀后,广西因战乱困苦,诏令尚书屯田员外郎萧君任桂州知州,兼任广西都巡检、提举兵甲溪峒事务。到任后沿用当地旧俗,以宽大政策治理,广西于是安定。君因才能被选任荆湖南路提刑。不久,因君在南方有信用,又任广西水陆计度转运使。当时侬智高搜集兵力,诱聚中原逃亡者,暗中率众窥伺边境,而边地的官吏士卒还都没有觉察。君独自忧虑此事,认为必将成为南方的祸患,于是选派有才辩的官吏劝说智高归附朝廷,上书说明情况,请求趁机授给他一个官职来安抚他,使他抵抗交趾,并且可以缓解祸患。奏书下达枢密院,枢密院因为智高原属交趾,认为接纳他会生事,便下诏询问君能否保证交趾不争夺智高。智高最终若不作乱,就把情况具实上报。君说:“蛮夷见利就会行动,必然会保护自己的归附者,这不是臣所能顾及的。如今中原的势力还不能对蛮夷用兵,所以对智高只能安抚罢了。况且智高才干、武力强大,不是交趾所能争夺和控制的;即使他们能够争夺,蛮夷正彼此攻击,我们正好可以从中调解而无事。”争论了五六次,枢密院最终驳回君的意见,不予答复。君又上奏请求选择将领和属吏,修缮兵器,修筑城郭,以等待变故;也上奏五六次,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君被召回。智高果然在邕州反叛,杀死守将,出入广东、广西十一州,所到之处残破不堪,官吏士卒多逃亡或战死。枢密院于是反过来把责任归给君,任他为吉州知州。一时士大夫纷纷想替君申辩,君却闭口不再说什么。世人因此称赞君为长者。后来又因知道君的智谋果然可以承担边疆事务,过了一段时间,便再次任他为广东转运使,又以直昭文馆身份任桂州知州。当时侬宗旦在智高旧日的地盘聚集兵众,没有归属,邕州因此戒严。诸将都主张兴兵讨伐,君又独自坚持招降的意见。朝廷采纳君的建议,宗旦便放下武器归服,授任西头供奉官,边境于是无事。君逐渐升官至尚书刑部郎中,以集贤殿修撰身份再次任提举蛮夷事务。申绍泰反叛,巡检宋士尧战死。仁宗派宦官出视,君因宋士尧战死获罪,降任江州知州;提刑又借宦官之口陈说君的罪状。朝廷为此设置狱案,但君所承担的罪责只到赎金为止;各提刑所说的许多罪状并不存在,然而仍削夺两官以免罪,稍后授监抚州盐酒。君辞谢不赴任,以分司南京的身份回到家中。

诸公多欲荐起之者,君遂告老,即以尚书祠部郎。中致仕君讳固,字干臣,初以进士选桂阳监判官,楚州团练推官,用举者二十三人,改大理寺丞,知开封府阳武、永康军、青城两县,通判防州,以方略擒盗,赐书奬谕,移知江州,所至皆有善状,推贤举善,束▯奸吏,明而不残于财利,尤能开阖敛散,故在广东收铜盐课,皆倍前以十万数。治平三年,年六十五,以九月十七日卒于家。初娶陇西县君李氏,再娶彭城县君刘氏。子男二人:洵,袁州军事推官,前死;洞试秘书省挍书郎,知鄂州嘉鱼县事。女三人,嫁江州湖口县主簿何正臣,龚州司户叅军欧阳成,其季尚防也。孙男女十八人,萧氏。故长沙人,君曽祖讳处钧,当湖南马氏时,为衡州司马,以马氏方乱,弃其官归李氏江南,不愿仕,有赐田百顷,袁州之新喻,新喻后属临江军,故今为临江新喻人。祖讳绍,考讳世则,皆以儒学不仕,而考以君故赠官至光禄卿。君之疾革也,出其奏议焚之,其子孙所录传尚二百余篇,盖其言详密,多世务之要。四年九月二十二日塟君新喻安和乡长宣里佛子冈。铭曰:司马去荆,望此南国,君贲厥趾,萧宗以殖,致功蛮方,时告厥犹,朝为弗闻,疆埸用忧,受慝不让,退安一州,既穷而通,终以无偶。铭诗幽宫,传载永乆。左班殿直杨君墓志铭通篇以好武一事相欷歔感慨束鹿杨辟状其先人曰:「君讳文诩,字巨卿,少孤,鞠于世父。世父战契丹于常山,君始十七,能以兵入,得甲马。其后世父为峡州麻谿寨主,合州兵讨蛮之叛者,君以二十五卒驰前,与蛮三千遇。蛮传畏君勇,悉还走。险其酋据险下射,杀君卒几尽。君以两矢自下颠其酋,而后世父军亦至,遂戡其众以归。天子赏世父一官,而以君属三班为殿侍。」君曽祖讳渊,祖讳君正,父讳德成,皆以经术教授乡里,遭五代变扰,皆不仕。君亦少敏,强记,通五经、刑名、书数,然负其材武,思一有所奋,成功名,以故为武吏,稍迁借职,监睦州酒。由借职三迁为左班殿直,由睦州亦三迁为邵州武冈寨兵马监押。由武冈归京师,以庆厯七年二月二十九日,年七十三而卒。初,康定中,将相欲五路兵攻夏,故相陈恭公为陜西招讨使,欲君为用。知君者皆曰:「君尝有所试,今其时也,勉之矣。」君不应而辞以疾,顾説恭公曰:「吾士卒惰乆矣,而数败以恐,卒然敺之以入,不测战乆讲胜,悍强之贼,愚不知计,防见其危而已。」恭公黙然,而其后兵果不得出。自是君亦老矣,更读书,劝诸子以学,无复言兵事。方君少壮时,喜兵,弯弓劔士莫敢伍,然仁恕爱物,遇人谦谨。麻谿士卒杀戮无所择,君为救止,全活甚众。其武冈以恩信得诸蛮,蛮有嵩叙上下诚等州刺史,至呼君为父,终君去不为侵窃。君夫人杜氏,生三男,其长子早卒,次辟为大理寺丞,次闳。三女子皆已嫁,其长亦早卒。夫人少君十嵗,以嘉祐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卒于酸枣,而寿与君皆七十三。六月二日合塟于陈州宛丘县友于乡彭陵原。临川王某曰:「士之以材称于世,而能以义克者少矣。子路学孔子者也,然怙其勇以不得死。君以此其材至白首无所遇,而恂恂自克,以考厥终,克有名。子载其行,治其可铭。」铭曰:擐坚挽强,可扞四方;视时弛张,以不悖于常,维士之良。右领军卫将军致仕王君墓志铭。竒君王氏讳乙,字次公,其望在太原,而实家大名之元城,不知其始所以徙。曽祖讳安,当周世宗时,为阁门通事舍人。祖讳廷温,开寳中,泰宁军节度副使。考讳奉諲,右班殿直,赠左武卫大将军。君尝举进士不中,因献其所藏书秘阁,而上书言先臣某逮许王于先皇帝有一日之幸,臣实其子。天子下其问验,以为三班借职,累迁至内殿崇班,阁门只▯,淮南东路都巡检使。皇祐二年,年七十三,以右领军卫将军致仕,卒于海州,而以嘉祐二年塟真州之扬子县某乡某原,以后夫人刘氏祔。于是先夫人林氏既塟矣。君强记博闻,刚毅而聪明,好读书,虽老矣,读书未尝少止。于穷人贱士,茍义所在,乐与之为胶漆。一欲以不直加我,虽严贵人,义终不为受也。数上书言事,皆中世病,而用事者多不聴,聴者两言耳。又事之小者,然当时蒙其利。

译许多公卿都想推荐起用他,君于是告老,以尚书祠部郎的身份退居。中致仕君名固,字干臣,起初以进士身份选任桂阳监判官、楚州团练推官;因二十三人荐举,改任大理寺丞,任开封府阳武、永康军、青城两县知县,通判防州。凭谋略擒获盗贼,获赐书嘉奖,调任江州知州,所到之处都有良好政绩;推举贤能,约束奸吏,明察而不贪财利,尤其善于开阖敛散,所以在广东征收铜盐税时,都比以前增加,以十万计。治平三年,六十五岁,于九月十七日在家中去世。起初娶陇西县君李氏,继娶彭城县君刘氏。儿子两人:洵,任袁州军事推官,已先去世;洞,试任秘书省校书郎,任鄂州嘉鱼县知县。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江州湖口县主簿何正臣、龚州司户参军欧阳成,最小的尚未出嫁。孙子孙女十八人。萧氏原是长沙人。君的曾祖名处钧,在湖南马氏统治时任衡州司马;因马氏正值乱世,弃官归于南唐李氏,不愿出仕,获赐田一百顷。袁州新喻后来隶属临江军,所以如今是临江新喻人。祖父名绍,父亲名世则,都因儒学而不出仕;父亲又因君的缘故获赠官至光禄卿。君病重时,拿出自己的奏议烧掉;他的子孙所抄录流传的还有二百多篇,大概因为其中言论详密,多是关系世务的要旨。治平四年九月二十二日,把君葬在新喻安和乡长宣里佛子冈。铭文说:司马离开荆地,远望这个南方国土;君修饰自己的德行,萧氏宗族因此繁衍。到蛮方建立功业,时时报告谋略;朝廷却不肯听闻,边疆因此忧患。遭受邪恶而不退让,退居安守一州;困穷之后终于通达,却终究没有知己。把铭诗刻在幽宫,传载下去,永远长存。左班殿直杨君墓志铭 通篇围绕他喜爱武事这一点,反复叹惋感慨。束鹿人杨辟替他的先人写道:“君名文诩,字巨卿,年少丧父,由伯父抚养。伯父在常山与契丹作战时,君刚十七岁,能够带兵突入敌阵,缴获铠甲和战马。后来伯父任峡州麻溪寨主,集合州兵讨伐叛蛮,君率二十五名士卒奔驰在前,与三千蛮兵相遇。蛮人听说害怕君的勇猛,全都回头逃走。他们的首领据险向下放箭,几乎杀尽君的士卒。君从下方射出两箭,射倒他们的首领;随后伯父的军队也赶到,于是平定蛮众而归。天子赏赐伯父升一级官,又把君隶属三班,任殿侍。”君的曾祖名渊,祖父名君正,父亲名德成,都以经术教授乡里,遭逢五代变乱,都没有出仕。君也从小聪敏,记忆力强,通晓五经、刑名、书数;但自负有武才,想奋发一番,建立功名,因此成为武官,逐渐升为借职,监睦州酒务。由借职三次升迁为左班殿直,由睦州也三次升迁为邵州武冈寨兵马监押。由武冈回到京师,于庆历七年二月二十九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起初,康定年间,将相想以五路军队攻打西夏,故相陈恭公任陕西招讨使,想任用君。了解君的人都说:“君曾经有过实践的机会,如今正是时候,努力吧!”君没有答应,以有病为由推辞,只是劝说恭公:“我的士卒懒惰已经很久,又因屡次失败而恐惧,若突然驱使他们进入战场,不知道战事拖久之后能否取胜;面对凶悍强大的贼敌,愚蠢地不知道计策,只会看见它的危险罢了。”恭公默然不语,后来军队果然未能出征。从此君也老了,重新读书,劝导几个儿子学习,不再谈论军事。当君年轻壮盛时,喜欢武事,能弯弓使剑的人没有敢与他并列的;但他仁慈宽厚,爱护万物,待人谦逊谨慎。麻溪的士卒杀戮不分对象,君出面救止,保全了很多人的性命。他在武冈以恩德和信用取得各蛮部的信任,蛮人中有嵩叙、上下诚等州的刺史,甚至称君为父;直到君离任,他们始终没有侵犯掠夺。君夫人杜氏生三个儿子,长子早死,次子辟任大理寺丞,幼子闳。三个女儿都已出嫁,长女也早死。夫人比君小十岁,于嘉祐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在酸枣去世,享年与君一样都是七十三岁。六月二日合葬于陈州宛丘县友于乡彭陵原。临川王某说:“士人以才能闻名于世,而能够用义来克制自己的很少。子路是向孔子学习的人,然而倚仗勇力,终于不得善终。君正因为这样,凭才能直到白发也没有得到机遇,却能诚敬自守,以此考验并完成自己的一生,最终获得了声名。你的儿子记载他的事迹,整理出值得铭刻的内容。”铭文说:穿戴坚固铠甲,挽起强弓,可以捍卫四方;观察时势而或松或紧,不违背常道,这才是士人的美德。右领军卫将军致仕王君墓志铭。奇 君姓王,名乙,字次公,郡望在太原,实际上世居大名府元城,不知始祖因何迁徙。曾祖名安,周世宗时任阁门通事舍人;祖父名廷温,开宝年间任泰宁军节度副使;父亲名奉諲,任右班殿直,赠左武卫大将军。君曾考进士未中,因而把收藏的书献给秘阁,并上书说,先臣某在先皇帝时曾得到许王一日的宠幸,臣确实是他的儿子。天子下令查问核验,授他三班借职,屡次升迁至内殿崇班、阁门祗候、淮南东路都巡检使。皇祐二年,七十三岁,以右领军卫将军致仕,死于海州;嘉祐二年葬于真州扬子县某乡某原,继夫人刘氏附葬。此前原夫人林氏已经下葬。君记忆力强、见闻广博,刚毅聪明,喜爱读书;即使年老,读书也从未稍有停止。对于困穷的人和卑贱的士人,只要合乎义,便乐意与他们亲密交往。有人想把不正当的罪名加给他,即使是尊贵严厉的人,他也依据道义始终不肯接受。多次上书论说政事,都切中当时弊病,但掌权者大多不听;听取的只有两件罢了。又有些是小事,但当时也蒙受了他的利益。

言楚州可去堰为牐,嵗省卒二十一万七千人,钱一百三十万,米六万八千石。又言河隂可以茶盐募入谷而漕之河北,为十説以排三司之难,三司不能绌其一,此当时防其利者也。宋兴百年,大定于太宗至真宗,内外富矣,内外自是遂务以无为养息天下,朝廷所尚贤良进士,而将相大臣之世用。君方慨然懐古人趋赴功业之意,欲起贫贱不势左右,而以其辩智当人主,众圆独方,用非其时,卒以不合。呜呼,甚可悲也。然天下不肖多畏恶君,以其伉直而幸其龃龉不得意以老,独贤者哀之耳。君子越石,泰州观察判官,其次子仁杰为进士,女二人嫁进士林度,陈州项城主簿宋造。余尝为君僚,而与其子越石同年进士也。铭其塟曰:强能,吾嬴;吾与之为抗。嬴者惴惴,吾与之为让。卒嬴于强,以窒于行。维其心之亨,以实其声也。内殿崇班钱君墓碣隽内殿崇班广德军兵马都监钱君之墓在和州之歴阳鸡笼乡永昌里。初,钱氏以布衣起,王呉越。当五代时,诸侯王僭悖,独常顺事中国。道闭无所出,则间以其方物取海上输之天子。至宋受命,欲一天下,吴越王即帅其属朝京师,而尽献其地。天子受其地,王之淮海,而襃题其子孙,盖至于今百年。钱氏之有籍于朝廷者,殆不可胜数,而以才称于世,尝任事者比比出焉。君讳某,字某,右屯卫将军讳某之子,昭化军节度使讳某之孙,吴越文穆王讳某之曽孙。钱氏以才称于世者也。其为子弟也,父昆称良焉。其为父兄,又能教其子弟。其为吏,又能修其职事,而天子常任之以为材。始以季父恩公廕补三班借职,稍迁至内殿崇班,知钦州。州人甚爱之。归奏事殿中称防,遂迁内殿承制,提防广南西路刑狱。在广西四年,以功次迁供备库副使,刺举当法,贤士大夫多誉之。当是时,侬智高为奸,数嫚边吏,边吏莫能抗。诸州又皆无兵,君即奏请戍兵以待变。奏至五六,而大臣终不许。即复上书求罢,又不许。而侬智高果反,君坐诎三官,监饶州酒。居乆之,稍复迁至内殿崇班广德军兵马都监。至广德之明年,嘉祐二年,君年七十一矣。以三月某甲子卒。昭化之治和州也,凡十八年,有惠爱于州人。其卒,子孙遂留以塟。故君子淇沂沃溥奉君丧,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归塟于永昌先人之兆。而淇沂以余曽从事于文辞,自君之将塟至于今三年,跋涉而従余以求铭数矣,然不止而愈勤。噫,其若是,余不可以无铭。于是为之叙次,使归而镵诸墓。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四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十四墓志铭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墓志铭【并序】

译他建议楚州可以拆除堰坝改作闸门,每年可省士卒二十一万七千人、钱一百三十万、米六万八千石。又说河阴可以用茶盐招募人力,把粮食运往河北;提出十条理由来排解三司的困难,三司没有一条能够驳倒他。这些都是当时防止损害、保全利益的措施。宋朝兴起一百年后,从太宗到真宗,天下大体安定,内外都富裕了;从此内外便专门以无为来休养天下,朝廷所崇尚的是贤良、进士以及世代任用的将相大臣。君却慨然怀有追慕古人、奔赴功业的志向,想扶起贫贱而无权势之人,凭辩才和智慧面对君主;众人圆滑,唯独他方正,任用不合时宜,最终不能与时势相合。唉,实在可悲。然而天下不肖之人多畏惧厌恶君,只因他刚直,也庆幸他处处不合、不得志而老去;只有贤者才为他哀痛。君有子越石,任泰州观察判官;次子仁杰为进士;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进士林度、陈州项城县主簿宋造。我曾任君的僚属,又与他的儿子越石同年中进士。为他的安葬作铭:强者逞能,我就以柔胜之;我同他抗争。柔者战战兢兢,我便与他谦让。最终柔胜于强,因为强者堵塞了自己的作为;正因为我的内心通达,才使我的声名充实。内殿崇班钱君墓碣 隽 内殿崇班、广德军兵马都监钱君的墓,在和州历阳县鸡笼乡永昌里。起初,钱氏以布衣身份兴起,成为吴越王。五代时,诸侯王僭越悖逆,唯独他常常恭顺地侍奉中原。道路闭塞、无法通行时,便间或把当地特产经海路运给天子。到宋朝受命后,想统一天下,吴越王便率领属下到京师朝见,完全献出自己的土地。天子接受其土地,封他为淮海王,并褒奖题名他的子孙,到今天已经一百年了。钱氏在朝廷登记入籍的人,几乎数不胜数;以才能闻名于世、曾经任职的,也接连不断地出现。君名某,字某,是右屯卫将军某的儿子、昭化军节度使某的孙子、吴越文穆王某的曾孙。钱氏正是以才能著称于世的家族。作为子弟,他的父亲和兄长都称赞他;作为父兄,他又能教导子弟;作为官吏,他又能修治职事,而天子常任用他,认为他有才干。起初凭叔父的恩荫补任三班借职,逐渐升至内殿崇班,任钦州知州,州人很爱戴他。回朝在殿中奏事,称述边防,遂升内殿承制、提举广南西路刑狱。在广西四年,因功劳次第升为供备库副使,巡察举劾都合乎法度,贤士大夫多称誉他。当时,侬智高作乱,屡次轻慢边吏,边吏无人能够抗拒;各州又都没有军队,君便上奏请求派兵戍守以等待变故。奏章上了五六次,大臣始终不准。君又上书请求罢免职务,也不获准。侬智高果然反叛,君因建议被驳回而连降三级,监饶州酒务。过了很久,稍稍恢复升迁,至内殿崇班、广德军兵马都监。到广德第二年,即嘉祐二年,君已经七十一岁,于三月某甲子去世。昭化任和州知州,共十八年,对州人有恩惠爱护。他死后,子孙便留在那里为他安葬。因此君的儿子淇沂、沃、溥护送丧事,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把他归葬到永昌先人的墓地。淇沂因为我曾经从事文章之事,从君将要下葬直到今天已有三年,跋涉来跟随我请求墓铭多次,却不停止,反而越来越勤恳。唉,既然如此,我不能没有一篇铭文。于是替他叙述编次,使他带回去刻在墓上。《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四 明代茅坤撰 《临川文钞》第十四卷 墓志铭 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墓志铭【并序】

直序治平元年五月六日,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年五十四,以官卒。三年卜十月某日塟真州扬子县蜀冈。而子洙以武宁章望之状来求铭。噫,余故人也,为序而铭焉。序曰:君讳牧,字先之。其先,杭州临安县人。君曽大父讳彦琛,为吴越王将,有功,刺衢州,塟西安。于是刘氏又为西安人。当太宗时,尝求诸有功于吴越者,录其后。而君大父讳仁祚,辞以疾。及君父讳知礼,又不仕,而乡人称为君子。后以君故,赠官至尚书职方郎中。君少则明敏,年十六,求举进士,不中,曰:“有司岂枉我哉!”乃多买书,闭户治之。及再举,遂为举首,起家饶州军事推官。与州将争公事,为所挤,几不免。及后将范文正公至,君大喜曰:“此吾师也。”遂以为师。文正公亦数称君,勉以学。君论议仁恕,急人之穷于财物,无所顾计,凡以慕文正公故也。弋阳富人为客所诬,将抵死,君得实以告。文正公未甚信,然以君故,使吏杂治之。居数日,富人得不死。文正公由此愈知君,任以事。嵗终将举京官,君以让其同官有亲而老者。文正公为叹息,许之曰:“吾不可以不成君之善。”及文正公安抚河东,乃始举君可治剧。于是君为兖州观察推官,又学《春秋》于孙复,与石介为友。州旱蝗,奏便宜十余事,其一事请通登莱盐商,至今以为赖。改大理寺丞,知大名府馆陶县。中贵人随契丹使往来,多扰县。君视遇有理,人吏以无所苦。先是多盗,君用其党推逐,有发辄得,后遂无为盗者。诏集强壮,刺其手为义勇,多惶怖不知所为,欲走。君谕以诏意,为言利害,皆就刺,欣然曰:“刘君不吾欺也。”留守称其能,虽府事往往咨君计防。用举者,通判广信军,以亲老不行。通判建州。当是时,今河阳宰相富公以枢宻副使使河北,奏君掌机宜文字。保州兵士为乱,富公请君抚视。君自长垣乗驿至其城下,以三日,防富公罢,出,君乃之建州,方并属县诸里,均其徭役,人大喜。而遭职方君丧,以去。通判青州,又以母夫人丧罢。又通判庐州,朝廷弛茶▯,以君使江西,议均其税,盖期年而后反。客曰:「平生闻君敏而敢为,今濡滞若此,何故也?」君笑曰:「是固君之所能易也,而我则不能。且是役也,朝廷岂以为他,亦曰爱人而已。今不深知其利害,而茍简以成之,君虽以吾为敏,而人必有不胜其▯者。」及奏事,皆听人果便之。除广南西路转运判官,于是修险阨,募丁壮,以减戍卒,徙仓便输,考摄官功次,絶其行赇。居二年,凡利害无所不兴废。乃移荆湖北路,至逾月卒。家贫无以为丧,自棺椁诸物皆荆南士人为具。君娶江氏,生五男二女,男曰洙、沂、汶,为进士。洙以君故试将作监主簿,余尚防。初,君为范、富二公所知,一时士大夫争誉其才。君亦慨然自以当得意,已而迍邅流落,抑没于庸人之中,几老矣。乃稍出为世用,若将以有为也。而既死,此爱君者所为恨惜。然士之赫赫为世所愿者,可覩矣。以君始终得防相除,亦何负彼之有哉?铭曰:嗟乎!刘君宜夀而显,何畜之乆而施之浅?虽或止之,亦或使之。惟其有命,故止于斯。尚书屯田员外郎仲君墓志铭防他韵折处君仲氏讳讷,字朴翁,广济军定陶人。曽祖讳环,祖讳祚,皆弗仕。而至君父讳尹,始仕,至曹州观察支使,赠右賛善大夫。君景祐元年进士,起家莫州防御推官。年少初官,然上下无敢易者。时传契丹且大扰边,朝廷使中贵人来问知州张崇俊,未知所对。公防契丹无他,为具奏论之。崇俊喜曰:“朝廷必知非吾能为此,然亦当善我能听用君也。”又权博州防御判官,以母夫人丧去。去三年,复权明州节度推官。县送海贼数十人,狱具矣。君独疑而辨之,数十人者皆得雪。用举者改大理寺丞,知大名府清平、卭州、临溪两县。又通判解州,于是三迁为尚书屯田员外郎。而以皇祐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卒,年五十五。君厚重有大志,不妄言笑,喜读书为古文章,晚而尤好为诗。诗尤称于世,所在有声绩。然直道自信于权贵人,不肯有所屈,故好者少。

译直序 治平元年五月六日,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五十四岁,因任官去世。治平三年十月某日,葬在真州扬子县蜀冈。他的儿子洙拿着武宁章望之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唉,他是我的老朋友,所以我为他作序并写铭。序文说:刘君名牧,字先之。他的祖先是杭州临安县人。曾祖父刘彦琛曾任吴越王的将领,立有战功,任衢州刺史,葬在西安。从此刘氏又成为西安人。宋太宗时,曾搜求吴越有功之人的后代,予以录用。刘君的祖父刘仁祚以有病为由推辞。到了他的父亲刘知礼,也没有出仕,但乡人称他为君子。后来因为刘君的缘故,追赠官职至尚书职方郎中。刘君年少时聪明敏捷,十六岁时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说:‘主管考试的官员难道会冤枉我吗!’于是大量买书,闭门研读。第二次应试时,终于成为举人中的第一名,从饶州军事推官起家。他因公事与州将争论,被州将排挤,几乎不能免祸。后来范文正公任州将到任,刘君大喜说:‘这就是我的老师。’于是拜他为师。范文正公也多次称许刘君,勉励他学习。刘君谈论事情以仁爱宽恕为本,别人处于困穷时,便急于用财物帮助他们,不顾自身得失,这都是因为仰慕范文正公的缘故。弋阳有个富人被客人诬告,将被判处死刑,刘君查得实情后把真相告诉范文正公。范文正公起初并不十分相信,但因为刘君的缘故,便让官吏会同审理。过了几天,富人得以免死。范文正公因此更加了解刘君,便把事情交给他办理。年终将要举荐京官时,刘君把机会让给了同僚中有年老亲属需要奉养的人。范文正公为此叹息,答应他说:‘我不能不成全你的善行。’后来范文正公任河东安抚使,才开始举荐刘君可以治理繁难的政务。于是刘君任兖州观察推官,又向孙复学习《春秋》,与石介交友。兖州发生旱灾和蝗灾,他上奏十多件便宜行事的措施,其中一件请求开放登州、莱州的盐商贸易,至今仍靠此获益。改任大理寺丞,主管大名府馆陶县。宦官随契丹使者往来,经常扰乱县中事务。刘君接待处置都合乎道理,官吏和百姓因此没有受到困扰。此前县中盗贼很多,刘君利用盗贼的同党追捕驱逐,有人告发就立即捕获,后来终于没有再做盗贼的人。朝廷下诏召集强壮之人,在他们手上刺字,编为义勇军,许多人惊慌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想要逃跑。刘君向他们说明诏令的意图,讲明其中利害,他们都接受刺字,欣然说:‘刘君没有欺骗我们。’留守称赞他的才能,府中事务往往也来征询他的计策和防备办法。因被举荐,任广信军通判,但因为母亲年老没有赴任。后来任建州通判。当时,现任河阳宰相富公以枢密副使身份出使河北,上奏请刘君掌管机宜文字。保州士兵作乱,富公请刘君前去安抚察看。刘君从长垣乘驿马到达保州城下,三天之后,富公被罢职出外,刘君才前往建州。他刚把所属各县的里甲徭役合并并均摊,百姓大为欢喜,却遭逢职方君去世,只得离任。后来任青州通判,又因母夫人去世而罢职。又任庐州通判。朝廷放宽茶叶专卖制度,派刘君出使江西,商议均平茶税,大约一年后才回来。有客人说:‘平生听说您敏捷而且敢于作为,如今却迁延迟滞到这种地步,是什么缘故?’刘君笑着说:‘这件事本来就是您所擅长、可以轻易改变的,而我却做不到。况且这次差事,朝廷难道另有目的吗?也不过是爱护百姓罢了。如今如果不深入了解其中利害,只图苟且简便地办成,您虽然会认为我敏捷,但百姓必定有人承受不起它的弊害。’到上奏此事时,所有建议都被采纳,百姓果然认为便利。授任广南西路转运判官,于是修治险要关隘,招募壮丁,以减少戍卒,迁移仓库以便利运输,考核代理官员的功绩资次,杜绝送礼行贿。任职两年,凡是有利有害的事情,没有不加以兴革的。于是调任荆湖北路,任职一个多月便去世。家中贫穷,无法办理丧事,从棺椁到其他一切物品,都是荆南士人凑备的。刘君娶江氏,生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名洙、沂、汶,都考中进士。洙因为父亲的缘故,参加考试后任将作监主簿,其余几人还在守丧。起初,刘君被范、富二公所赏识,当时士大夫争相称誉他的才能。刘君自己也意气昂扬,认为应当有所成就;后来却艰难困顿,流落于庸人之间,几乎老去。于是才逐渐出仕,为世所用,仿佛将要有所作为了;但不久便去世了,这正是爱惜刘君的人所遗憾痛惜的。然而,士人中那些显赫而为世人所希望的人,他们的命运也就可以看见了。刘君始终都能得到相应的任用,又有什么对不起那些人的地方呢?铭文说:唉!刘君本应长寿而显达,为什么蓄积才德这么久,施展出来却如此短浅?即使有人阻止他,也可能有人在驱使他。只是因为各有命数,所以止步于此。尚书屯田员外郎仲君墓志铭 [此处为押韵转折处的编校说明。]仲君名讷,字朴翁,是广济军定陶人。曾祖父名环,祖父名祚,都没有出仕。到了父亲仲尹,才开始出仕,官至曹州观察支使,追赠右赞善大夫。仲君于景祐元年考中进士,从莫州防御推官起家。年少初任官职,但上下官员没有人敢轻视他。当时传闻契丹将大举扰乱边境,朝廷派宦官来询问知州张崇俊,张崇俊不知道如何回答。仲君认为契丹没有别的意图,便详细写成奏章论述此事。张崇俊高兴地说:‘朝廷必定知道这不是我的才能所能做到的,不过也应当称赞我能听取并任用您。’又代理博州防御判官,因母亲去世离职。过了三年,又代理明州节度推官。县里押送来几十名海盗,案件已经审理完毕。仲君独自心存怀疑,辨明案情,这几十个人都得以洗雪冤屈。因被举荐改任大理寺丞,主管大名府清平、邛州、临溪三县。又任解州通判,于是三次升迁为尚书屯田员外郎。皇祐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仲君为人厚重,有远大志向,不轻易说笑,喜欢读书,写作古文,晚年尤其喜欢作诗。他的诗在世上尤其受到称誉,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政绩。然而他坚持正道,相信自己,不肯向权贵屈服,所以喜欢他的人很少。

然亦多知其非常人也。其在越蜀,士多从之学。当寳元、康定间,言者喜论兵,其计不过攻守而已。君独推书所谓“食哉唯时,柔逺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为御戎议二篇。嗟呼,此流俗所羞以为迂而弗言者也。非明于先王之义,则孰知夫中国安富尊强之为必出于此?君知此矣,则其自信不屈,宜以有所负而然。惜乎其未试也。君初娶王氏,尚书驾部郎中兰之女。又娶李氏,尚书虞部员外郎宋卿之女。三男子:伯达为太常博士,次伯适,伯同为进士。三女子嫁殿中丞任庾,并州交城县尉崔绛,兴元府户曹叅军任膺。博士以熙宁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塟君于定陶之闵丘乡,而以余之闻君也来求铭。铭曰:于戏!朴翁天偶人觭翔其德音,而踬于时。京东提防刑狱陆君墓志铭志止详世系大畧并于铭中防缀生平。提防京东诸州军刑狱公事,兼本路劝农事,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集贤挍理,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借紫,陆君讳广,字彦博,其先吴郡人也。至君之高祖,始迁福州之侯官,以避唐末之乱。曽祖讳景迁,仕吴越为骁骑上将官,捡挍太傅。祖讳崇扆,以威武军观察推官,从其王归京师,官至殿中丞,歴知泸、道、潮、贵四州,以卒。考讳中和,不仕,以君故,赠官至尚书职方员外郎。君以天圣二年进士起,至皇祐四年某月,以使走齐州,某甲子卒于郓之平隂。君子长倩等,以嘉祐四年某月某甲子塟君,杭州之钱塘某所之原。而书君系世、官职、行能、劳烈、卒塟之地,一时以来,求志墓铭曰。于惟陆氏,吴郡其始,福之侯官,近自唐徙。君曽大考,太傅将军,实仕吴越,为皇陪臣。太傅有子,始来皇朝,丞于殿中,歴将四州,卒塟侯官。实生处士,赠官职方君,实其子。维君讳广,彦博其字,文辞甲科,四府从事。起家邵武,再选徐州,遂监税酒。满嵗陈留、许昌之招,宁海之从,乃令乌程,乃丞开封。始佐著作,去为尉氏。咏歌仁明,无有壮穉。移卬大邑,告母高年,免蜀就养。税商于泉,又移导江。斗谷千钱,君命振之,以我公田。盗屠民家,尉以囚来。囚言实盗,君曰释之。尉方力争,众亦莫寤。后得真盗,果如君虑。离堆之江,豪右擅焉。君修堰渠,始诎其专,灌田为顷,万有七千。镌约示后,后无凶年。郑文肃公来治杭剧,君以通判往,从其辟。州人僦屋,吏代之输,君为剏法,遂无逋租。中书选君御史推直,有言朝廷。今以为勑,冬狩于郊,大讲戎兵,作箴以献。逆戒荒萌,召寘集贤,以为挍理。当时名氏,简在天子。出知婺州,恶吏先鉏,募能拯溺民,以不渔。婺之明年,改命治泉。泉人习君謡语,讙然为桥,南江济者免覆。置廪州学,士懐我育。有告众叛,当君燕时,命捕立得。坐人不知,苏饥息穷,去害除▯。使臣以闻,守政尤异。智高螫边吏,不时搏。君书驿上,焯有方畧,归佐三司。廷论南师,帝曰可哉,汝言予施。河京以东,再执刑柄。诹囚于齐,至郓而病,弃世平隂,寿五十三。有子四人,扶丧而南。长倩惟伯,仲惟长绪,长恕惟叔,季惟长愈。倩掾秀州,敏有辞章。绪由君恩,郊社斋郎。又女六人,皆出陈氏。维陈淑慎,善相君子。四男有立,女亦有归,受封长安,即养无违。爰以嘉祐六年正月,归君钱塘范村之穴。惟君静深不茍,笑嘻隆亲,笃友遇物,爱慈读书,慨然慕古奇伟。顾谓诸子,仕当如此。官止外郎,尚书司封,又不得年,以既厥庸。有文藏家,后世之诒。于君所得,可以此窥。有幽斯竁,掩石。在下撰《君初终》以告来者。节度推官陈君墓志铭入宋调然亦有一段风致人之所难得乎天者,聪明辨智敏给之材,既得之矣,能学问修为以自称,而不▯于无穷之欲,此亦天之所难得乎人者也。天能以人之所难得者与人,人欲以天之所难得者徇天,而天不少假以年,则其得有不暇乎修,为其为有不至乎成就,此孔子所以叹夫未见其止而惜之者也。陈君讳之元,字某,年二十七,为武昌军节度推官以卒。自其为儿童,强记捷见,能不劳而超其长者。少长慨然慕古人所为,而又能学其文章。既以进士起家,则喜曰:“无事于诗赋矣。”以吾日力尽之于所好,其庶乎吾可以成材。于是悉槖其家书之官,而蚤夜读以思,思而不得,则又从其朋友讲解,至于达而后已。其材与志如此,使天少假以年,则其成就当如何哉?然无几何,得疾病遂至于不起。嗟乎,此亦所谓未见其止而可惜者也。君某州之某县人,曽祖曰某,祖曰某,考曰某。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其兄之方为之卜某州某县某所之原以塟,而临川王某为铭曰:浮扬清明,升气之乡;沈翳浊墨,降形之宅。其升逺矣,其孰能追?其降在此,有铭昭之。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译但也有很多人知道他不是寻常之人。他在越地、蜀地时,士人多跟随他学习。宝元、康定年间,论者喜欢谈论军事,他们的计策不过是进攻和防守而已。仲君独自推演《尚书》中所说的‘按时节供给食物,使远方柔服、近处亲附,厚行德政,信任贤良,同时慎重任用官员,使蛮夷都来归服’,写成《御戎议》两篇。唉,这正是世俗所认为迂阔而羞于谈论的道理。如果不能明白先王的义理,那么谁能知道中国要安定、富足、尊荣、强盛,必定要从这里开始呢?仲君既然懂得这个道理,那么他自信而不屈服,正应当是因为内心有所承担。可惜他没有得到实践的机会。仲君最初娶王氏,是尚书驾部郎中兰的女儿;后来又娶李氏,是尚书虞部员外郎宋卿的女儿。三个儿子:伯达任太常博士,伯适、伯同考中进士。三个女儿分别嫁给殿中丞任庾、并州交城县尉崔绛、兴元府户曹参军任膺。太常博士于熙宁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把仲君葬在定陶闵丘乡,并因为我听说过仲君而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唉!朴翁本是上天偶然造就的奇人,他的德行声誉本应高飞远播,却被时代所困。京东提点刑狱陆君墓志铭 墓志正文只详细记述世系大略,并把这些内容并入铭文中,间杂叙述一生事迹。提点京东诸州军刑狱公事,兼任本路劝农事,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集贤校理,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借紫。陆君名广,字彦博,祖先是吴郡人。到他的高祖时,才迁居福州侯官,以躲避唐末战乱。曾祖陆景迁在吴越任骁骑上将军、检校太傅。祖父陆崇扆任威武军观察推官,跟随吴越王回到京师,官至殿中丞,历任泸、道、潮、贵四州知州,任上去世。父亲陆中和没有出仕,因为陆君的缘故,追赠官职至尚书职方员外郎。陆君于天圣二年考中进士起家,至皇祐四年某月,奉使前往齐州,在郓州平阴某甲子日去世。儿子长倩等,于嘉祐四年某月某甲子日,将陆君葬在杭州钱塘某处的原野上。于是有人记述陆君的世系、官职、品行才能、功劳事迹以及去世和下葬的地点,请求撰写墓志铭。陆氏的祖先起于吴郡,后来迁到福州侯官,近世才从唐朝迁来。陆君的曾祖父,是太傅将军,确实曾仕于吴越,是皇朝的陪臣。太傅有儿子,才来到本朝,任殿中丞,历任四州将领,死后葬在侯官。他生下处士,即追赠职方郎中的陆君之父。陆君名广,字彦博,以文章考中甲科,任四府属官。从邵武起家,再选任徐州,随后主管酒税。任满后,先后受到陈留、许昌的征召,任宁海属官,于是任乌程县令,又任开封县丞。起初辅佐著作,后来离开任尉氏县尉。歌咏仁爱清明的政绩,无论壮年还是幼年百姓都称颂他。调任卬州大县时,因母亲年高,上告请求免职,前往蜀地奉养母亲。在泉州征收商税,又调任导江县。当地一斗谷子卖一千钱,陆君命令赈济百姓,使用自己的公田。盗贼杀害民家,县尉把一个囚犯带来。囚犯说自己确实是盗贼,陆君说应当释放他。县尉竭力争辩,众人也都没有醒悟。后来抓到真正的盗贼,果然如陆君所料。离堆的江水一向被豪强垄断。陆君修筑堰渠,开始使他们的专擅受挫,灌溉田地一万七千顷。他刻石立约以示后人,后来不再有荒年。郑文肃公来治理杭州的繁重政务,陆君以通判身份前往,接受他的征辟。州中百姓租赁房屋,官吏代为交租,陆君创立制度,后来再没有拖欠租税的。中书选拔陆君任御史推直,他曾上言朝廷之事。如今朝廷把这件事作为敕令,在冬季到郊外狩猎,大规模讲习军队事务;陆君作箴文进献。因预先告诫并防止荒乱的苗头,被召入集贤院,任校理。当时他的姓名和声望,已经为天子所知。出任婺州知州,先铲除贪恶官吏,招募有能力救助溺民的人,使他们不再搜刮百姓。治理婺州第二年,改命治理泉州。泉州人熟悉并传唱陆君的歌谣,欢欣地修桥,南江渡河的人免于覆溺。设置粮仓供州学使用,士人感念我对他们的养育。有人告发大众谋反,正值陆君宴饮时,他下令捕捉,立即擒获。因了解民情而使人免罪,救济饥民,安抚穷困,除去祸害和弊端。使臣把这些事上报,称赞他的政绩特别卓异。侬智高侵扰边境官吏,一时不能擒获。陆君把奏书送到驿站,显露出高明的谋略,回京辅佐三司。朝廷讨论南方用兵,皇帝说:‘可以,你说的我将实行。’在河京以东地区,陆君两次掌管刑狱。到齐州审讯囚犯,走到郓州便生病,死于平阴,享年五十三岁。有四个儿子,扶送灵柩南归。长子长倩,字伯;次子长绪,字仲;长恕,字叔;幼子长愈,字季。长倩任秀州属官,敏捷而有文才。长绪承受父亲恩荫,任郊社斋郎。又有六个女儿,都出自陈氏。陈氏贤淑谨慎,善于辅佐君子。四个儿子都有成就,女儿也都已出嫁;陈氏受封长安,奉养父母没有违失。于是于嘉祐六年正月,把陆君归葬在钱塘范村的墓穴中。陆君沉静深厚,做事不苟且;欢笑和蔼,尊敬亲长;笃厚友爱,待人慈善;喜爱读书,慨然仰慕古代奇伟之士。他回头对几个儿子说,做官应当如此。官职止于尚书司封员外郎,又没有享有足够的寿命,因而未能完全施展他的功业。他有文章藏在家中,足以留给后世。从陆君身上所得的,可以由此窥见。在这幽暗的墓穴中,石盖已经覆下。我在下面撰写《君初终》,以告知后来的世人。节度推官陈君墓志铭 入宋调:然而也有一段风致。人从上天那里最难得到的,是聪明、明辨、智慧、敏捷应变的才能;既然得到了这些,又能学习、求知、修养自身以配得上它们,并且不被无穷的欲望拖累,这也是上天从人那里最难得到的东西。上天能够把人难以得到的东西赐给人,人却想用上天所难得的东西去顺从上天;可是上天不肯多给他一些年岁,于是他的才能还来不及修养,他所应当成就的事业也没有达到。这就是孔子感叹没有看见人的学问道德止于至善,并为之惋惜的原因。陈君名之元,字某,二十七岁时任武昌军节度推官去世。他从儿童时代起就记忆力强、见识敏捷,能够不费力地超越同辈。年少长大后,意气昂扬地仰慕古人所做的事,又能学习古人的文章。考中进士、开始出仕后,他高兴地说:‘不必再从事诗赋了。’我将把每天的精力全部用在所喜爱的事情上,大概可以成才了。于是把家中所有书籍都带到官署,早晚阅读思考;思考而不能明白,就再向朋友请教讲解,直到通达明白才停止。他的才能和志向就是这样。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那么他的成就将会怎样呢?然而没有多久,他得了疾病,终于不起。唉,这也就是所谓没有看见他的成就尽头而令人惋惜的人啊。陈君是某州某县人,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日,他的兄长之方为他在某州某县某处的原野上选定墓地安葬,临川王某为他作铭说:清明之气浮扬上升,是升入气化之乡;浑浊幽暗之气下沉,是形体归宿之宅。升得那么遥远,谁能够追及?降葬于此,有墓铭使他的名声昭明。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许君多竒气,而荆公之志亦如之。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羇,善辨説,与其兄俱以智畧为当世大人所器寳。元时,朝廷开方畧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陜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材,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防,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説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説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塟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户叅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曰:有防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葛兴祖墓志铭本兴祖所仕不得志,处防次多情。许州长社县主簿葛君讳良嗣,字兴祖。其先处州之丽水人,而兴祖之父徙居明州之鄞。兴祖塟其父润州之丹徒,故今又为丹徒人矣。曽大父讳遇,不仕。大父讳旴,赠尚书都官郎中。父讳源,以尚书度支郎中终。仁宗时,度支君三子,当天圣、景祐之间,以文有声,赫然进士中。先人尝受其摰,阅之终篇而屡叹葛氏之多子也。既而三子者伯仲皆蚤死,独其季在,即兴祖。兴祖博知多能,数举进士,角出其上,而刻励修洁,笃于亲友,慨然欲有所为以效于世者也。年四十余,始以进士出仕州县,余十年而卒,穷于无所遇以死。嗟乎!命不可控引,而才之难恃以自见,盖乆矣。然兴祖于仕未尝茍,闻人疾苦欲去之,如在已。其临视虽细故,人不以属耳目者,必皆致其心。

译许君富有奇异的气质,荆公的志趣也同样如此。许君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为他的世家作过谱牒,他就是如今的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与兄长许元彼此友爱,名闻天下;他从小就卓异不羁,善于辩说,和兄长一起凭借智慧谋略被当时的大人物视为珍宝。许元在任时,朝廷开设方略科选拔,用以招徕天下有特殊才能的人;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相拿许君所写的文章来推荐,于是许君被召来考试,任太庙斋郎。不久又选任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多贵人推荐说许君有大才,可以用事务来考验,不应抛弃在州县之间。许君也常常慷慨自许,想有所作为,但最终没有得到一次施展智慧才能的机会而死去。唉,这真是可悲啊!士人本来就有与世俗分离、不同流俗、独自行事的人;即使遭到骂、讥、笑、侮,困顿受辱也不后悔,因为他们并不追求众人的认可,而是寄希望于后世,所以遭遇坎坷本来就是适宜的。至于那些有智谋、求功名的人,窥测时势,俯仰周旋,以迎合权势和事物的阻碍,却总是不得志的,也多得数不清。辩才足以改变万物,却困于没有可以施展言说的时机;谋略足以夺取三军,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中受到羞辱。这又该怎么解释呢?唉,那些有所等待而不后悔的人,已经明白其中道理了。许君五十九岁,于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在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处原野。夫人李氏。儿子:瓌没有出仕,璋任真州司户参军,琦任太庙斋郎,琳考中进士。女儿五人,已经出嫁两人,分别嫁给进士周奉先和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文说:有人扶植他使他兴起,却没有人排挤他使他止步。唉,许君不过如此!在这里,究竟是谁使他这样呢?葛兴祖墓志铭 兴祖仕途不得志,处处困顿,多有感慨。许州长社县主簿葛君名良嗣,字兴祖。他的祖先是处州丽水人,兴祖的父亲迁居明州鄞县。兴祖把父亲葬在润州丹徒,所以现在又成为丹徒人。曾大父名遇,没有出仕。祖父名旴,追赠尚书都官郎中。父亲名源,以尚书度支郎中任终。仁宗时,度支君有三个儿子,在天圣、景祐年间都因文章有声望,显赫地列于进士之中。先父曾经接受他们的文章,读完全文后,多次感叹葛氏子弟众多。后来三个儿子中,长子和次子都早死,只有小儿子在世,就是兴祖。兴祖博学多才,多次参加进士考试,才华超过同辈;又刻苦自励,修身洁己,笃厚地对待亲友,慨然想有所作为,以效力于世。四十多岁时,才凭进士身份出仕州县,十多年后去世,终因一直没有遇到机会而穷困至死。唉!命运不能由人控制,而才华难以凭自己显露,已经很久都是如此了。然而兴祖为官从不苟且,听说有人疾苦,便想除去这种疾苦,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他亲自察看,即使是细小的事情,凡是不在别人耳目所及之处的,也一定全心处理。

论者多怪之曰:“兴祖且老矣,▯于州县而服勤如此。”余曰:“是乃吾所欲于兴祖。夫大仕之则奋,小仕之则怠忽以不治,非知德者也。”兴祖闻之,以余之言为然。兴祖娶胡氏,又娶郑氏。其卒年五十三,实治平二年三月辛巳。其塟以胡氏祔,在丹徒之长乐乡显扬村,即其年十一月某甲子也。兴祖三男子:蘩、蕴皆有文学。蘩,许州临颍县主簿;蕴,邓州穰县主簿;苹尚幼也。四女子皆未嫁云。铭曰:蹇于仕,以为人尤不愸施,以年孰主,孰谋?无大憾于德,又将何求?临川吴子善墓志铭辗转呜咽临川吴氏有子,兴宗,字子善,年二十丧母,而其父以生事付之。则先日出以作,后日入以息,日午矣。家一人未饭,其夫妇必尚空腹;天寒矣,家一人未纩,其夫妇必尚单衣。盖如此者二十年,而终三十年而已死。凡嫁五妹,办数丧,又以其筋力之余,及于乡党,茍有故,必我劳人佚,先往后归。而尤笃于友爱,见弟有过,则颜色愈温,须饮酒欢极之间,乃微示以意。既而即泣下曰:“吾亲属我以汝,吾所以不避艰险者,保汝而已。”其弟终感悟悔改,为善士,以文学名于世。此待其弟乃尔,若于他人,则絶口不涉其非。然里中少年闻其謦欬之音,往往逃匿;若匿不及,则俛首恐愧,而尝有所絓。一至讼庭,及着械,同絓数十人,为之皆哭。掌狱者惊起白守,守立免焉。其见畏爱多此类。某谓其父为诸舅,甚知其所为,故于其弟子经孝宗之求志以塟也为道而不辞。子善尝应进士举,后专于耕养,遂不复应。其死以治平四年八月九日,而十二月十五日与其母黄氏共塟于灵源村父墓之域中。父讳偃,亦有行义,用疾弗仕。祖讳表微,尚书屯田员外郎。曽祖讳英,殿中丞。初妻姓王氏,一男良弼,皆前卒。再娶杨氏,生荛,适枉。荛始九嵗,而四女幼者一嵗云。胡君墓志铭荆公峭防每如此王某之治鄞三月,其故人胡舜元凶服立于门,揖入问吊,故以丧其父。五月留而馆,意独怪其来之早也。居数月,语吾弟曰:“吾释父之殡,跋山浮江,从子之兄于海旁,愿有谒也,乆矣,不敢以言。吾亲之生,我学于四方,不得所欲以养,今已不幸卒也。得子之兄志而铭之,藏之墓中,可以显于今世,以传于后,虽吾小人与荣焉,无悔焉。不知子之兄可不可?”吾弟以告予。叹曰:“审如是,可以为孝君子,固成人之孝,而吾与之又旧,其何顾而辞?”即取吾所素知者为之志而铭之。志曰:“君讳某,池之铜陵人,生于丁丑兴国之年也,卒于丁亥,是为庆厯七年。子七人,某以十月塟君于谷垂山。胡氏世大家,阖门数百人。君有子舜元,独招里先生教之为士。其卒也,族分而赀衰。舜元为善士。”铭曰:寿七十一,不为不多。吾与之铭,千古不磨。王深父墓志铭通篇以虚景相感慨,而多沈郁之思。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己任,盖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阔不足趣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余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没乆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没皆过千嵗,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悔,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所能知也。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曽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塟颍州之汝隂,故今为汝隂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嵗余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曽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塟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曽氏祔。铭曰:呜呼!深父维德之仔肩,以迪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王逢原墓志铭通篇无事迹独以虚景相感慨

译议论的人大多对此感到奇怪,说:‘兴祖已经老了,困顿于州县之中,却还这样勤勉服事。’ 我说:‘这正是我对兴祖的期望。一个人在担任大官时就奋发努力,做小官时便懈怠忽视、不能治理,这不是懂得德行的人。’兴祖听到这话,认为我说得对。兴祖娶胡氏,又娶郑氏。他在治平二年三月辛巳去世,享年五十三岁。他下葬时与胡氏合葬,在丹徒长乐乡显扬村,就是当年十一月某甲子日。兴祖有三个儿子:蘩、蕴都富有文学才华;蘩任许州临颍县主簿,蕴任邓州穰县主簿,苹还年幼。四个女儿都还没有出嫁。铭文说:仕途艰难,却把替人做事看得尤其重要;不能施展才华,是因为年命,究竟由谁主宰、由谁谋划?在德行上没有大的遗憾,又还要求什么呢?临川吴子善墓志铭 辗转呜咽。临川吴氏有个儿子,名兴宗,字子善。二十岁时母亲去世,父亲便把养家谋生的事情交给他。于是他每天早出劳作,晚归休息,到了中午,家里还有一个人没有吃饭,他和妻子就一定还空着肚子;天气寒冷了,家里还有一个人没有棉衣,他和妻子就一定还穿着单衣。这样过了二十年,最终到三十岁便去世了。他嫁出五个妹妹,办理了几次丧事,又用余下的体力帮助乡里;只要乡里有事,一定自己劳作,让别人安逸,先去而后回。他尤其笃厚友爱,看到弟弟有过错,脸色反而更加温和,等到饮酒欢乐最浓时,才略微表示自己的意思。不久便流下眼泪说:‘我的亲人把你托付给我,我所以不避艰险,只是为了保全你。’他的弟弟终于感动醒悟,悔过改正,成为善人,并以文学才华闻名于世。他对待弟弟如此,至于别人,则闭口不谈别人的过失。然而乡里的年轻人听到他的咳嗽声,往往就逃走躲藏;如果来不及躲藏,便低头惭愧害怕,因为曾经有过牵连。一旦到了诉讼公堂,甚至戴上刑具,与几十个有牵连的人关在一起,大家都为之哭泣。掌管狱讼的人惊起,把情况报告给太守,太守立即将他们释放。他受到畏惧和爱戴,大多都是这一类。某人说,吴子善的父亲是各位舅父的朋友,对他的作为很了解,所以子善的弟弟子经、孝宗请求撰写墓志来安葬他时,我便为他说明事迹而没有推辞。子善曾经参加进士考试,后来专心耕作奉养父母,便不再应试。他于治平四年八月九日去世,十二月十五日与母亲黄氏一同葬在灵源村父亲墓地之中。父亲名偃,也有品行义行,因为疾病没有出仕。祖父名表微,任尚书屯田员外郎。曾祖父名英,任殿中丞。最初的妻子姓王,生有一个儿子良弼,都在此前去世。后来又娶杨氏,生荛,嫁给枉。荛刚九岁,四个女儿中最小的才一岁。胡君墓志铭 荆公的峭拔锋利常常如此。王某治理鄞县三个月时,他的老朋友胡舜元穿着丧服站在门口,作揖进来问候吊丧,原来是因为父亲去世。五月,他留下胡舜元住在馆舍,心里只是奇怪他来得太早。过了几个月,胡舜元对我的弟弟说:‘我安葬父亲的灵柩,跋山涉水,从远方来到海边跟随您兄长,希望有所求见,已经很久了,只是不敢开口。我父亲在世时,我到四方求学,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来奉养他,如今他已经不幸去世。如果得到您兄长为他作的墓志铭,藏在墓中,可以使他在当世显扬,并流传后代;即使我这个小人物也能因此感到荣耀,我也没有遗憾了。不知您兄长能不能答应?’弟弟把这话告诉我。我叹息说:‘如果确实如此,他可以称为孝顺的君子;本来就是成全人的孝心,况且我和他又是旧交,怎么能有所顾虑而推辞呢?’于是取出我平素所知道的事情,为他撰写墓志铭。志文说:‘君名某,是池州铜陵人,生于丁丑年兴国年间,卒于丁亥年,即庆历七年。有七个儿子,某于十月把君葬在谷垂山。胡氏世代是大家族,全族有数百人。君有一个儿子舜元,独自招请乡里的先生教导他读书成为士人。君去世时,家族分裂,财产衰落。舜元却成为善人。’铭文说:享年七十一岁,不能算不长寿。我为他作铭,千古不会磨灭。王深父墓志铭 全文借虚景寄托感慨,充满深沉郁结的思绪。我的朋友深父,文章足以表达他的言语,言语足以实现他的志向;他的志向是把圣人的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大概不到生命终结便不会停止。因此,他不做小廉曲谨之事来迎合众人的耳目,而是无论取舍、进退、离开还是任职,都一定以仁义为尺度。世人都称道他的学问、文章、品行和政绩,但真正了解他的人不多,更多的人认为他迂阔,不足以顺应时势、适应变化。唉,这正是深父之所以成为深父的地方。假如深父能够迎合他们,就一定不能与现在的自己相同了。我曾独自认为,上天生下这个人,大概将要让他长寿,使他的才能得以完成,等待时机然后显达,以恩泽施于天下;或者是要借助他的言论阐明先王之道,唤醒后世百姓。唉,谁能想到上天不让他承担道义,德行也没有得到世人的报偿,而如今竟然死了!圣人君子实在太难被人了解了。孟轲那样的圣人,弟子所希望达到的还只是管仲、晏婴的程度,何况其他人呢?至于扬雄,更是当时人所轻贱的,他门人中能被列举出来的只有侯芭一人。侯芭称扬雄的著作胜过《周易》,然而《易》是不可超越的。侯芭尚且不能算真正了解扬雄,而人们都说:‘古代的人一生没有遇到知己和机会,直到死后很久,后世才没有人不知道他们。’ 像孟轲、扬雄这样的人,死后都超过千年,读他们的书而知道他们心意的人却很少,那么后世所谓的了解他们,未必是真正的了解。况且这两个人都是年老而死,幸而能够著书,著作还完整地保存着,却尚且如此。唉,深父!他的智慧虽然能够了解孟轲,对于成为扬雄那样的人也几乎可以做到,因此可以无悔;可是他的志向没有实现,著作没有完成,又过早死去,难道不只是当今没有遇到知己,也将来没有什么传给后世吗?上天生下这个人,却给他这样的命运,大概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深父名回,本是河南王氏,后来从光州固始迁到福州侯官,成为侯官人已有三代。曾祖父名某,任某官;祖父名某,任某官;父亲名某,任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在颍州汝阴,所以如今成为汝阴人。深父曾凭进士身份补任亳州卫真县主簿,一年多后自行免职离去。有人劝他出仕,他总是以奉养母亲为由推辞。他于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当时朝廷采用荐举者的意见,任命他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任命文书下达时,深父已经去世。夫人曾氏早他几天去世。有一个儿子名某,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几个弟弟于某年某月某日把深父葬在某县某乡某里,并与曾氏合葬。铭文说:唉!深父肩负德行,以继承祖先的事业。无论艰难荒远之地,都必定竭力践行取得。没有人了解我,也就没有人能够侮辱我。神魂若能回来,就让形体归于这片土地。王逢原墓志铭 全文没有叙述事迹,只借虚景抒发感慨。

呜呼!道之不明邪?岂特教之不至也?士亦有罪焉。呜呼!道之不行邪?岂特化之不至也?士亦有罪焉。盖无常产而有常心者,古之所谓士也。士诚有常心,以操圣人之説而力行之,则道虽不明乎天下,必明于已;道虽不行于天下,必行于妻子。内有以明于已,外有以行于妻子,则其言行必不孤立于天下矣。此孔子、孟子、伯夷、栁下惠、扬雄之徒所以有功于世也。呜呼!以予之昬弱不肖,固亦士之有罪者,而得友焉。余友字逢原,讳令,姓王氏,广陵人也。始予爱其文章,而得其所以言;中予爱其节行,而得其所以行。卒予得其所以言,浩浩乎其将防而不穷也;得其所以行,超超乎其将追而不至也。于是慨然叹以为可以任世之重而有功于天下者,将在于此。余将友之而不得也。呜呼!今弃予而死矣,悲夫!逢原,左武卫大将军讳奉諲之曽孙,大理评事讳珙之孙,而郑州管城县主簿讳世伦之子。五嵗而孤,二十八而卒。卒之九十三日,嘉祐四年丙申塟于常州武进县南乡薛村之原。夫人吴氏,亦有贤行。于是方娠也,未知其子之男女。铭曰:寿胡不多?天实尔啬。曰:天不相胡,厚尔德,厚也,培之;啬也,推之。乐以不罢,不怨以疑。呜呼!天民将在于兹。金溪吴君墓志铭呜咽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尝极人过失。至论前世善恶,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所繇,甚可聴也。尝所读书甚众,尤好古而学其辞,其辞又能尽其议论。年四十三四,以进士试于有司,而卒困于无所就。其塟也,以皇祐六年某月日,抚州之金溪县归德乡石廪之原,在其舍南五里。当是时,君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范皆尚防,三女子,其一卒,其二未嫁云。呜呼!以君之有与夫世之贵富而名闻天下者,计焉其独歉彼耶?然而不得禄以行其意,以祭,以养,以遗其子孙,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学者,将以尽其性,尽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于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耶?铭曰蕃君名字彦弼,氏吴,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冕黻,独成之难,幽以折厥铭,维甥订君实。马汉臣墓志铭简而深合淝人马仲舒,字汉臣,其先茂陵人,父臯为江东拨发,寘其家金陵,汉臣因入学,齿诸生,为人喜酒色,其相语以防私侈为主,父母不欲之,又隆爱之,不能逆其意以教也,然汉臣亦踈金钱,急人险艰,不自顾计,于众中尤慕近予,予亦识其可教,以礼法开之,果大寤,遂自剉刻,务以入礼法,从予学作进士,既数月,其辞章粲然,充其科者也,汉臣长予四年,予兄弟视之,汉臣视予则师弟子如也,尝助予叔父之丧,若子姓然,庆厯六年,汉臣冠五年矣,従予入京师,待进士举,六月病死,死时予亦病,其叔父在京师,因得棺敛,归金陵,殡于某年某月,乃塟于某处,孔子曰:“秀而不实者有矣夫”,汉臣几是矣,噫,志其墓云。吴处士墓志铭

译唉!道义不明了吗?难道只是教化没有达到吗?士人也有罪过。唉!道义不能推行了吗?难道只是教化没有达到吗?士人也有罪过。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常之心,是古代所谓的士人。士人如果确实有恒常之心,掌握圣人的学说并努力实行,那么道义即使不能在天下彰明,也一定能在自己身上彰明;道义即使不能在天下推行,也一定能在妻子儿女中推行。内能在自己身上彰明,外能在妻子儿女中推行,那么他的言语行为就一定不会孤立于天下。这就是孔子、孟子、伯夷、柳下惠、扬雄之流能够有功于世的原因。唉!凭我昏昧软弱而又不贤,本来也是士人中有罪的一类,却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我的朋友字逢原,名令,姓王,是广陵人。起初我爱他的文章,因而了解他所说的道理;后来我爱他的节操品行,因而了解他所实行的事情。最终我了解了他的言语,它浩浩荡荡,仿佛将要汇聚而不会穷尽;了解了他的行为,它卓越高超,仿佛将要追赶却始终赶不上。于是我慨然叹息,认为能够承担世间重任并为天下建立功业的人,将会是他。我想和他交友,却还没有做到。唉!如今他抛下我而死了,真可悲啊!逢原是左武卫大将军、名奉諲者的曾孙,大理评事、名珙者的孙子,郑州管城县主簿、名世伦者的儿子。他五岁时成为孤儿,二十八岁去世。去世九十三天后,于嘉祐四年丙申日葬在常州武进县南乡薛村的原野。夫人吴氏,也有贤德的品行。当时她正怀孕,还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铭文说:为什么不能多享寿命?实在是上天吝惜你。说:上天并非不扶助你,而是要厚重你的德行;厚重它,就培植它;吝惜寿命,就把它推及后世。以快乐而不疲倦,以不怨恨而不怀疑。唉!上天的子民将寄托在这里。金溪吴君墓志铭 呜咽。吴君性情平和,少言寡语,外表和内心相同,从不把别人的过失说到极端。至于评论前代的善恶,以及国家存亡、治乱、成败的根源,他说起来非常值得听。他曾经读过很多书,尤其喜爱古代作品并学习它们的文辞,而且他的文辞又能充分表达自己的议论。他四十三四岁时,以进士身份参加有司考试,最终却困顿于没有任何成就。他下葬于皇祐六年某月某日,在抚州金溪县归德乡石廪原,位于他住宅以南五里。当时,他的母亲已经年老,儿子世隆、世范都还在守丧,三个女儿中一个已经去世,两个尚未出嫁。唉!以吴君的才能,与世上那些显贵富有、名闻天下的人相比,难道他就独独不如他们吗?然而他没有得到俸禄来施展自己的志向,来祭祀、奉养、遗留给子孙,以至终身如此,这就是他的士人朋友为之悲伤的原因。求学的人,是想穷尽自己的本性;穷尽本性,就可以知道命运。既然知道命运,那么对于吴君不得志,又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铭文说:蕃君名彦弼,姓吴,祖先出自姬姓,凭儒学起家,世代衣冠显贵;独自成就事业很难,于幽冥中折笔作铭,只有外甥订正并说明吴君的实际情况。马汉臣墓志铭 文字简约而含义深厚。合淝人马仲舒,字汉臣。他的祖先是茂陵人,父亲马皋任江东拨发,把家安置在金陵。汉臣于是入学,列入诸生之中。他为人喜好酒色,同他谈话的人大多以防止私欲奢侈为主要劝诫;父母不喜欢他这样,又过分溺爱他,不能违背他的意愿来教导他。不过汉臣也轻视钱财,别人有危险困苦时便急于相助,不考虑自己。在众人中,他尤其仰慕亲近我;我也看出他可以教导,便用礼法启发他,果然使他大为醒悟。于是他自己克制磨炼,努力纳入礼法之中,跟随我学习准备考进士。几个月后,他的文章已经灿然可观,足以充当进士科的应试者。汉臣比我大四岁,我和兄弟把他当作兄长,汉臣却把我当作老师和弟子一样。他曾经帮助我叔父办理丧事,如同子孙一般。庆历六年,汉臣已经加冠五年,跟随我进入京师,等待参加进士考试;六月因病去世。去世时我也生病,他的叔父正在京师,因而得以办理棺殓,送回金陵,某年某月停柩,后来葬在某处。孔子说:‘禾苗秀穗却不能结实的,是有这种情况的啊!’汉臣几乎就是这样的人。唉,记述他的墓志如此。吴处士墓志铭

序处士生平故皆虚语君,吴氏,讳某,字某。其先,建安大姓。曽大父讳某,建州长史。大父讳某,馆驿巡官,捡挍尚书吏部员外郎,皆江南李氏所置也。方李氏时,吏部府君之父子同时仕江南者以十数。至君之考讳某,始以汀州军事推官归选于朝,主郑之新郑簿。君少孤,事母夫人至孝,与其弟轲相爱。春秋祭先人,虽老矣,眡牲省器,皆不以属子孙,俯仰斋栗,如见其飨之者。已祭,未尝不悲哀也。读书取大指,通而已。或劝之谋利,曰:“吾贫乆矣,人以我为忧,而我以是为乐,不能改也。”有子三人,甫、申、冉,皆不使事生产,曰:“士而贫,多于工商而富也。”三人者皆以进士贡于乡,而申为太平州军事推官。君年七十八,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太平之官舍。甫等防其柩归塟于江州某县某乡某原。某年某月日也。夫人前君卒,别塟,实南阳叶氏。始君所居毁于水,乃奉母夫人来客江州,爱其山川而遂家之,故其塟也以归焉。申之友南阳张颉论次君之事如此,而申以告曰:“先人不幸,力为善而不获显于天下,今具塟,宜得铭,使后世有见焉。”嗟乎,予不及识君矣,然予之故人多能言君之教诸子尽其道,故卒皆有立,而申之文行尤以知名于世。方今士大夫之列于朝者,天子于其父母皆有以宠嘉之,其官封之卑钜,视其子所以劝天下之为父母,而慰其子之心。以君之善教而子之材,宜及其身有高爵盛位之报焉。其生也既不及,其没也孰知其不卒享也哉?是故不宜无铭也。铭曰:士或为仁,称止一乡;至其后,兴厥闻,乃光。或业以勤而传之,圮维是不朽。实君有子。孔处士墓志铭通篇虚景却叙得有法先生讳旼,字宁极,睦州桐庐县尉讳询之曽孙,赠国子博士讳延滔之孙,尚书都官员外郎讳昭亮之子。自都官而上至孔子四十五世。先生尝欲举进士,已而悔曰:“吾岂有不得已于此邪?”遂居于汝州之龙兴山,而上塟其亲于汝。汝人争讼之不可平者,不听有司,而听先生之一言。不羞犯有司之刑,而以不得于先生为耻。庆厯七年,诏求天下行义之士,而守臣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之米帛,又敕州县除其杂赋。嘉祐三年,近臣多言先生有道德可用,而执政度以为不肯屈,除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四年,近臣又多以为言,乃召以为国子监直讲。先生辞,乃除守光禄寺丞致仕。五年,大臣有请先生为其属县者,于是天子以知汝州龙兴县事。先生又辞,未聴,而六月某日,先生终于家,年六十七。大臣有为之请命者,乃特赠太常丞。至七年月日,弟▯塟先生于尧山都官之兆,而以夫人李氏祔。李氏故大理评事昌符之女,生一女,嫁为士人妻,而先物故。先生事父母至孝,居丧如礼,遇人恂恂,虽仆奴不忍以辞气加焉。衣食与田桑有余,輙以赒其乡里。贷而后不能偿者,未尝问也,未尝疑人。人亦以故不忍欺之。而世之传先生者,多异学士大夫有知而能言者。盖先生孝弟忠信,无求于世,足以使其乡人畏服之如此,而先生未尝为异也。先生博学,尤喜易,未尝著书,独《大衍》一篇传于世。考其行治,非有得于内,其孰能致此耶?当汉之东徙,高守节之士,而亦以故成俗,故当世处士之闻独多于后世,乃至于今知名为贤而处者,盖亦无有几人?岂世之所不尚,遂湮没而无闻?抑士之趋操亦有待于世邪?若先生固不为有待于世,而卓然自见于时,岂非所谓豪杰之士者哉?其可铭也已。铭曰:有入而不出,以身易物;有往而不反,以私其佚。呜呼!先生好洁而无尤,匪佚之为私,维志之求。建安章君墓志铭

译叙述处士生平,实际上都是概括性的虚文。君姓吴,名某,字某。他的祖先是建安的大姓。曾大父名某,任建州长史;祖父名某,任馆驿巡官、检校尚书吏部员外郎,这些官职都是江南李氏政权所设置的。当李氏统治时,吏部府君的父子同时在江南做官的有十多人。到了君的父亲名某时,才以汀州军事推官的身份回朝候选,任郑州新郑县主簿。君年幼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与弟弟轲相亲爱。春秋祭祀先人,即使年老了,查看祭牲、检查祭器等事,也不交给子孙;他俯仰斋戒战栗,仿佛看见先人在享用祭品。祭祀结束后,没有一次不悲哀。他读书只取大意,通达理解便罢。有人劝他谋求财利,他说:‘我贫穷很久了,别人把这看作忧患,我却把它当作快乐,不能改变。’他有三个儿子,甫、申、冉,都不让他们从事生产谋生,说:‘士人即使贫穷,也胜过工商之人富有。’三个人都以进士身份贡于乡里,申任太平州军事推官。君七十八岁,于某年某月某日死在太平官舍。甫等人扶送灵柩回去,葬在江州某县某乡某原,日期为某年某月某日。夫人在君之前去世,另行安葬,确是南阳叶氏。起初,君居住的地方被水毁坏,于是奉母亲来到江州寄居;后来喜爱这里的山川,便在此安家,所以他死后也归葬于此。申的朋友南阳张颉如此编次君的事迹,申又告诉我说:‘先人不幸,一生努力行善,却没有获得显扬于天下的机会。如今将要完备安葬,应该得到一篇墓志铭,使后世有所看见。’唉,我没能见到君本人,但我的老朋友中有许多人能够讲述君教导几个儿子,完全尽到父亲之道,所以他们最终都有所成就;其中申的文章和品行尤其因此闻名于世。如今列于朝廷的士大夫,天子对于他们的父母都有恩宠褒嘉;官职封赠的大小,要看他们的子女,以此劝勉天下人行孝,也安慰子女的心。凭君善于教子和儿子的才能,本来应当在君生前就得到高爵显位的报答。生前既没有来得及享受这种报答,死后谁知道他最终不能享有呢?所以不应当没有墓志铭。铭文说:士人有的行仁,只在一个乡里得到称誉;到了后代,他的名声才兴起并光大。有的人凭勤劳建立事业,把它传给后人;即使事业倾圮,依然因此不朽。实在是因为君有这样的儿子。孔处士墓志铭 全文借虚景发议论,但叙述很有法度。先生名旼,字宁极,是睦州桐庐县尉孔询的曾孙、追赠国子博士孔延滔的孙子、尚书都官员外郎孔昭亮的儿子。从都官员外郎以上追溯到孔子,共四十五世。先生曾想参加进士考试,后来后悔说:‘我难道是不得已才要做这件事吗?’于是居住在汝州龙兴山,把父母迁葬到汝州。汝州人争讼而不能平息的事情,不听从有司裁决,却听先生一句话;他们不以触犯有司刑法为羞耻,却以不能得到先生裁决为耻。庆历七年,诏令寻求天下品行义烈之士,汝州太守便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给他米帛,又命令州县免除他的杂税。嘉祐三年,近臣多次说先生有道德,可以任用;执政者估量他不肯屈身,于是授予守秘书省校书郎,令其退休。四年,近臣又多次为他说话,于是召他任国子监直讲。先生推辞,于是授予守光禄寺丞,令其退休。五年,大臣有人请求让先生任属县官,于是天子任命他为汝州龙兴县知县。先生又推辞,皇帝没有听从;六月某日,先生终于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七岁。大臣中有人替他请求诏命,于是特赠太常丞。到了七年某月某日,弟弟把先生葬在尧山、都官墓地的兆域,并与夫人李氏合葬。李氏是故大理评事昌符的女儿,生有一个女儿,嫁给士人为妻,后来先去世。先生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居丧合乎礼法;待人恭敬谦和,即使对仆奴也不忍用严厉的语气加以斥责。衣食和田地桑园有余,便总是用来救济乡里。有人借贷后不能偿还,他从不追问,也从不怀疑别人;人们也因此不忍欺骗他。世上流传先生事迹的,多是有见识、能言善辩的异学之士和士大夫。先生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对世俗无所求,足以使乡人如此敬畏服从,而先生自己从未把这当作奇异。先生博学,尤其喜爱《易》,却从未著书,只有《大衍》一篇流传于世。考察他的品行和政绩,如果不是内心有所获得,谁能做到这样呢?汉代东迁时,有很多坚守节操的士人,也因此形成风俗,所以当时处士闻名的独多于后世;直到今天,知名而居处不仕、被称为贤人的,大概也没有几人。难道是世人所不崇尚的,便湮没而无人知晓吗?还是士人的志趣操守也有待于时代呢?先生本来并不等待世俗认可,却能卓然在当时显现自己,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他确实值得铭刻。铭文说:有人进入其中却不出来,以自身换取外物;有人离开以后不再回来,把个人安逸看得最重要。唉!先生喜爱清洁而没有过失,并不是把安逸据为己有,而是追求自己的志向。建安章君墓志铭

序跌宕之行故文亦趺宕君讳友直,姓章氏。少则卓越自放,不羁不肯求选举,然有高节大度过人之材。其族人郇公为宰相,欲奏而官之,非其好,不就也。自江淮之上,岭南之间,以至京师,无不游。将相大人,豪杰之士,以至闾巷庸人小子,皆与之交际,未尝有所忤,莫不得其欢心。卒然以是非利害加之,而莫能见其喜愠,视其心若不知富贵贫贱之可以择而取也,頽然而已矣。昔列御寇、庄周当文武末世,哀天下之士沈于得丧,陷于毁誉,离性命之情,而自托于人伪,以争须防之欲,故其所称述多所谓天之君子。若君者,似之矣。君读书通大指,尤善相人,然讳其术,不多为人道之。知音乐、书画、奕碁,皆以知名于一时。皇祐中,近臣言君文章善篆,有防,召试,君辞焉。于是太学篆石经,又言君善篆,与李斯、阳氷相上下,又召君,君即往。经成,除试将作监主簿,不就也。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于京师,年五十七。娶辛氏,生二男,存孺为进士,五女子。其长嫁常州晋陵县主簿侍其璹,早卒。璹又娶其中女,次适苏州吴县黄元,二人未嫁。君家建安者五世,其先则豫章人也。君曽祖考讳某,佐江南李氏,为建州军事推官。祖考讳某,皇著作佐郎,赠工部尚书。考讳某,京兆府节度判官。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塟润州丹阳县金山之东园。铭曰:弗绩,弗雕,弗跂以为高,俯以狎于野,仰以游于朝。中则有实,视铭其昭。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四

译叙述其纵放不羁的行为,所以文章也纵横跌宕。章君名友直,姓章。年轻时卓越不凡,任性自放,不愿参加选举考试;但有高尚的节操、宏大的气度和超过常人的才能。他的族人郇公任宰相,想上奏朝廷让他做官,但这并非他的喜好,所以没有就任。他从江淮以北到岭南之间,又到京师,处处游历。将相大人、豪杰之士,直到里巷中的庸人小子,都同他交往;他从不与人抵触,没有人不得到他的欢心。即使突然把是非利害加在他身上,也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喜怒;看他的心,好像不知道富贵贫贱可以选择取得,只是颓然自若罢了。从前列御寇、庄周处在周文王、武王末世,哀叹天下士人沉溺于得失,陷于毁誉,离开性命的真实情状,而把自己寄托在人为的虚伪上,以争夺片刻的欲望,所以他们所称述的,多是所谓顺应天性的君子。像章君这样的人,似乎就是这种人。章君读书能通晓大意,尤其擅长观察人物,却忌讳谈论这种术数,不常把它告诉别人。他懂音乐、书法、绘画、围棋,都因而在当时知名。皇祐年间,近臣说章君文章好、篆书精,并且有声望,朝廷召他来考试,章君推辞。后来太学刻写石经,又有人说章君篆书好,可以和李斯、阳冰相提并论,于是再次召他,章君便前往。文章写成后,被授任试将作监主簿,但没有就任。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日,因病在京师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娶妻辛氏,生二子,存孺考中进士;生五女。长女嫁给常州晋陵县主簿侍其璹,侍其璹早逝;侍其璹又娶了君的次女,三女嫁给苏州吴县人黄元,另有两女尚未出嫁。君家世代居住在建安,已有五代;其先祖则是豫章人。君的曾祖父名某,辅佐江南李氏,任建州军事推官;祖父名某,任皇著作佐郎,追赠工部尚书;父亲名某,任京兆府节度判官。君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在润州丹阳县金山的东园。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不夸耀功绩,不事雕饰,不踮脚把自己抬高;俯身而处,便亲近乡野,抬头而行,便游处朝廷。内心自有真实德行,看这篇铭文便可明白。《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五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十五墓志铭尚书都官员外郎侍御史王公墓碣铭》王侍御多大体,而荆公所次亦特本大体而条书之。庆厯五年,天子以尚书都官员外郎、通判荆南府王公为侍御史。居一年,以入三司为户部判官。又一年,还之为言事御史。顷之,奏事殿中,疾作,归。翌日卒,其家以不起闻。天子悼闵,走中人赙之金帛,又官其一子。先是,御史有物故者不赙,由公故,乃敕有司并赙。盖天子之所以録其忠如此。自公举进士时,已能力学自立,以经术游于江淮之南,为学者所归。至为许州司理叅军,则以其职与强贵人抗,曲直狱疑当死,赖以活者至数人。再主簿于杭之临安、开封之扶沟,遂选开封府法曹参军,令皆不能出其治,尹亦不敢侵其守,而荐者以十数。嵗当迁府推官,恶不顺已持其奏不肯书,欲诎公请已公故不诎。推官度终无可柰何,乃卒任。公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已而覃恩迁秘书丞,乃出知洪州分宁县。入为审刑详议官,数以疑似辨上前,辄释。及佐荆南,能以义惮其守,错诸不法事,尝上书谕南方用师讨猺蛮,不如抚而降之利。先是,公在京师,天子以灾异诏百官言事,公所言有以儆世者。其后,御史府恶老者在事不能自己,以言趣之去位。公以谓于老者薄,非所以广仁孝于天下,且养之非其道,使至于无耻,而专以法格之,滋所以使人薄也。乃推三代礼意为养老颂以讽。凡公之行已治民及所以论于上者,皆出于寛厚诚恕,而其言易直以明。故其召而为御史也,未至而好公者已信其能称职矣。同时御史闻一事,皆争言塞职,其已尝言公,未尝继以言曰:“可悟上意足矣。”然排党幸为独切,其言多同时御史所不能言者。每承上闲言:“人不能无过,若以古绳墨治之,世殆无全人为国家用者。要之忠信而已,忠信虽有过,尚足用也。”其大指所存如此。呜呼!古所谓淑人君子者,公于是可以当之矣。公既行,内修其大者,为世所称。至其施于小,亦皆。敏而尽力,顾余不得尽载也。然读余之所载,则亦槩足以知公矣。公讳某,字某,其先为汉雁门太守者曰泽。泽后十八世,雄为唐东都留守,封望太原,族墓在河南,而世宦学不絶,为闻姓。至唐之将亡,雄诸孙颇陵夷,始自缺其谱,亡不知几传而至防,始居福之候官,曰本河南人,雄之后也。防生伸,伸生廷简,当闽王审知时,被署为安逺使,有劳烈于其国。审知死,遂置其官以老。安逺二子,其季居政,娶邑里姚氏,女生公。自防四世至公,始以文行发名,追官皇考至秘书丞,而以昭德县太君封其母夫人曽氏,赠尚书兵部侍郎防之女,封金华县君。妇顺母严,公所以纪其家,盖有助焉。生五男子:回、向、固、同、冏,皆为士,其文学行义有过絶人者,故人莫不知公后世之将大显以蕃,而以公之仕不充其志,为无憾也。公年六十三,以既卒之三年塟颍州之某乡某原。初,公尝过游颍之乐,故诸孤御其母家焉。而以公于塟,至是回之友临川王某追铭墓上,实至和二年也。铭曰:显姓维王出,不一宗。公先河南,实祖于雄,来闽四世,乃挺以生。其来则否,其去而亨。归忠于君,播惠在甿。配时前人,骏发以升。世不载德,孰为荣名?谓公有后,其岂公卿?赠尚书刑部侍郎王公墓志铭篇中多倒句、倒字相防,次荆公好奇处。江陵县有合塟龙山之西者,为宋龙川令赠尚书刑部侍郎王公之墓。公之卒,得年七十一。其塟之嵗,在辛卯,为皇祐三年十二月甲申,龙川其所卒也。以刑部侍郎赠公者,曰公之子光禄卿周公,讳文亮,字昭逺。其先,晋丞相导也。丞相十有六世之孙,俭为唐正议大夫,刺明州,始去长安之万年,为明之奉化人大夫。之兄曰潨,潨生绅,绅生韶,韶生公,四世咸为县令。方钱氏之王吴越也,公尝试防入等,为其属州之掾。国除,选于京师,复掾密州尉,防奉节,为邢之任令,举者二十余人不用,叹曰:“吾既其衰矣,而为是,是不可以已耶!”即以疾去。去之八年,无复言进仕,党故强起之,复叹曰:“仕不仕惟义也,吾敢自必于其间耶!”起令龙川,遂卒。始公尚少,以文称于士友,尝渡浙江,有忘白金百斤于舟,公最后独见之,留三日,得忘者归之,而后去,而不告以名。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五 明代茅坤编撰 《临川文钞》十五 墓志铭 《尚书都官员外郎、侍御史王公墓碣铭》王侍御很有大体,荆公编次此文,也特别以大体为根本而分条记述。庆历五年,天子任命尚书都官员外郎、通判荆南府王公为侍御史。任职一年后,入三司任户部判官;又过一年,调回任言事御史。不久,他在殿中奏事时发病,回家;第二天去世,家人把他不起身的消息报告给朝廷。天子哀悼怜悯,派宦官送去金帛作为丧赙,又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此前,御史有去世的,不予赙赠;由于王公的缘故,才下令有关部门一并赙赠。这大概就是天子如此褒录他的忠诚。王公考中进士时起,便已经能够努力学习、自立于世;他凭经术在江淮以南游学,成为学者们归附的人。后来任许州司理参军,便凭职权与权贵抗争;案件的是非曲直有疑问,几乎应当判死刑,靠他得以活命的竟有数人。后来两次任杭州临安县、开封府扶沟县主簿,于是被选任为开封府法曹参军。县令都不能越过他的裁断,开封府尹也不敢侵犯他的职守,推荐他的人有十多个。按年资应当升任府推官时,有人厌恶他不顺从自己,扣住他的奏章不肯签署,想使王公屈服、请求自己;王公因此始终不屈。推官估计终究没有办法,才最终让他任满。王公升任秘书省著作佐郎,不久因覃恩升为秘书丞,于是出任洪州分宁县知县。入朝任审刑详议官,多次把疑似有罪的案件在皇帝面前辨明,往往因此获得释放。等到辅佐荆南时,他能用义理使太守畏服,驳正各种违法之事;曾经上书说明,南方用兵讨伐猺蛮,不如抚慰他们、使他们投降更有利。此前,王公在京师,天子因灾异下诏让百官议论政事,王公所说的有足以警戒世人的内容。后来御史府厌恶年老者在职而不能自行离任,便用言语催促他离职。王公认为这样对待老人刻薄,不是向天下推广仁爱孝道的办法;况且供养老人却不得其道,使他们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然后又专门用法律限制他们,这更加会使人变得刻薄。于是推究三代养老的礼意,写成《养老颂》来讽谏。王公所有修身、治理百姓以及向皇上进言的行为,全都出于宽厚、诚实、宽恕;他说话平易正直而明白。所以他被召任御史时,还没有到任,喜爱他的人已经相信他能够称职了。同任御史听到一件事,都会争着说以尽职守;有人曾经谈到王公,却不再接着进言,说:“只要能够体悟皇上的意旨就够了。”然而他们排斥朋党、幸臣,往往说得特别切直,其中许多话是同时任职的御史所不敢说的。他每当接受皇上闲谈时,总说:“人不能没有过错;如果用古代的准绳来治理,世上几乎没有一个完整无过的人可以供国家使用。总的说来只要忠诚守信罢了;忠诚守信的人即使有过错,仍然足以任用。”他的根本见解就是如此。唉!古人所说的善人君子,王公在这方面可以当之无愧了。王公既已去世,内在修养的大处,为世人所称道;至于施行在细小方面,也无不如此。他敏捷而尽力,只是我不能全部记载下来。然而读我所记载的这些,也大概足以了解王公了。王公名某,字某;他的先祖中有汉代雁门太守,名叫泽。泽的后代第十八世孙雄,任唐代东都留守,郡望为太原,族墓在河南;家世代做官、治学不断,成为著名姓族。到了唐朝将亡时,雄的几个孙子逐渐衰微,开始散失自己的族谱,世系失传了不知多少代,直到防才开始居住在福州侯官,并说自己是河南人、雄的后代。防生伸,伸生廷简。闽王审知时,廷简被任命为安远使,在闽国建立了功业。审知死后,便废置了安远使一职,廷简于是退居养老。安远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居政,娶同乡姚氏,生女,嫁给王公。王公从防起四代,到这一代才凭文章和德行显名;朝廷追赠其父官职至秘书丞,并封其母夫人曾氏为昭德县太君。曾氏是赠尚书兵部侍郎防的女儿,又封为金华县君。王公的妻子顺从,母亲严正,王公能够这样记述自己的家族,大概也有她的帮助。生五个儿子:回、向、固、同、冏,都成为士人;他们的文学、品行和义理都有过人之处,所以故旧没有不知道王公后代将会显达繁盛的,也因此认为王公的仕途没有达到他的志愿,并不是遗憾。王公享年六十三岁,在去世三年后葬于颍州某乡某原。当初,王公曾经游历并喜爱颍州的乐趣,所以几个孤儿护送母亲到那里。到这次安葬时,回的朋友临川王某追为墓上作铭,实际是在至和二年。铭文说:显赫的王姓,源出并非只有一宗。王公的先祖来自河南,实在以雄为祖;来到闽地已有四代,才挺然生出王公。先祖来时命运不佳,离去之后才亨通。归身尽忠于君主,恩惠传播到百姓。配合前人的德业,迅速奋发而上升。后世若不承载德行,谁能成为荣耀的名声?说王公有后代,难道会不是公卿吗?《赠尚书刑部侍郎王公墓志铭》篇中有许多倒装的句子和字词,这是荆公喜好奇特文法的地方。江陵县有一座合葬墓,在龙山西面,是宋代龙川县令、赠尚书刑部侍郎王公的墓。王公去世时,享年七十一岁。他安葬的年份是辛卯年,即皇祐三年十二月甲申日;龙川是他去世的地方。因王公的儿子光禄卿周公文亮,字昭远,朝廷才追赠王公为刑部侍郎。王公的先祖是晋代丞相王导。丞相第十六世孙俭任唐代正议大夫、明州刺史,才离开长安万年县,成为明州奉化人。俭的兄长名潨,潨生绅,绅生韶,韶生王公,四代都任县令。钱氏统治吴越时,王公曾参加防入等考试,任其属州的属官。钱氏国亡后,他在京师接受选任,又任密州尉的属官;防奉节任邢州任县令时,推荐他的人有二十多个,却都没有被采用,于是叹息说:‘我已经衰老了,却还做这种事,难道不可以停止吗?’便以疾病辞职。辞职八年后,不再谈论出仕,亲友故旧强行起用他,他又叹息说:‘出仕还是不出仕,只看是否合乎义;我怎么敢在这中间自作决定呢?’于是起任龙川县令,最终死在那里。起初王公还年轻时,便以文章受到士人朋友称誉。曾经渡过浙江,有人在船上遗忘了一百斤白金,王公最后独自发现了它,停留三天,找到失主后归还,然后才离去,并没有告诉失主自己的姓名。

他日从者以为言,于是又称其长者。今两县吏民皆曰贤令也,既亡皆哀焉。合塟于龙山者,天水郡太君权氏,善草▯书,诵数经,能畧通其説,实唐贞孝公臯之十七世孙云。子男四人,向类高为进士,充其业,其季光禄君也。女三人,皆归闻人。光禄君方洁勤审,下贤好学,人以为君子之子焉。自晋之乱,而戎夷盗贼穴有中国,且乱且治,至于今嵗千年,士大夫之家流落颠顿,不常其世,后虽有振起者,多不知其族之所出,独光禄卿之家为世其家,而能自道尤详。自大夫伯仲至公四世之告命,皆具在。命其宗人之子某铭公之墓者,光禄君也。铭曰:公先籍秦,系相导大夫相孙,维作守兄潨,遂留家海浦。子绅,孙韶。公祖考于东西,传弗甚耀藏仁,厥家以赉后,后蕃而昌。其必效今卿,追公为之兆。赠光禄少卿赵君墓志铭此篇如秋水可掬侬智高反广南,攻破诸州,州将之以义死者二人。而康州赵君余尝知其为贤者也。君用叔祖防试将作监主簿,选许州阳翟县主簿,潭州司法叅军,数以公事抗转运使,连劾奏君,而州将为君讼于朝,以故得无坐。用举者为温州乐清县令,又用举者就除宁海军节度推官,知衢州江山县,断治出已,当于民心,而吏不能得民一钱弃物,道上人无敢取者。余尝至衢州,而君之去江山盖已乆矣,衢人尚思君之所为,而称説之不容口。又用举者改大理寺丞,知徐州彭城县,祀明堂恩改太子右賛善大夫,移知康州。至二月而侬智高来攻,君悉其卒三百以战,智高为之少却。至夜,君顾夫人取州印佩之,使负其子以匿,曰:“明日贼必大至,吾知不敌,然不可以去,汝留死无为也。”明日战不胜,遂抗贼以死。于是君年四十二,兵马监押马贵者与卒三百人,亦皆死而无一人亡者。初君战时,马贵惶扰至不能食饮,君独饱如平时。至夜贵卧不能着寝,君即大鼾,比明而后寤。夫死生之故亦大矣,而君所以处之如此。呜呼,其于义与命可谓能安之矣。君死之后二日,而州司理谭必始为之棺敛。又百日而君弟至,遂防其防归塟至江山,江山之人老防相防扶祭哭,其迎君丧有数百里者。而康州之人亦请于安抚使,而为君置屋以祠,安抚使以君之事闻天子,赠君光禄少卿,官其一子觐右侍禁官,其弟子试将作监主簿,又以其弟润州录事叅军师陟为大理寺丞签书泰州军事判官防公事。君讳师旦,字潜叔,其先单州之武成人,曽祖讳晟赠太师,祖讳和尚,书比部郎中赠光禄少卿,考讳应言,太常博士赠尚书屯田郎中。自君之祖始去武成而塟楚州之山阳,故今为山阳人。而君弟以嘉祐五年正月十六日塟君山阳上乡仁和之原,于是夫人王氏亦卒。矣,遂举其丧以祔。铭曰:「可以无祸,有功于时。玩君安荣,相顾莫为。谁其视死高蹈不疑?呜呼!康州铭以昭之。」

译后来随从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于是人们又称赞他是长者。如今龙川两县的官吏和百姓都说他是贤能的县令,他死后大家都很悲哀。与他合葬在龙山的,是天水郡太君权氏;她擅长草书、隶书,诵读过几部经书,大略能够通晓其中的义理,据说实在是唐代贞孝公臯的第十七世孙。儿子四人,长子向类高考中进士,完成了他的学业;小儿子就是光禄君。女儿三人,都嫁给了有声望的人家。光禄君正直清洁、勤奋审慎,礼贤下士、喜爱学习,人们都认为他是君子的儿子。自晋代动乱以来,戎夷、盗贼像洞穴一样盘踞中原,时而动乱、时而太平,直到今天已有千年;士大夫之家流离颠沛,家世不能长久,后来即使有重新振兴的,多数也不知道自己的族源,只有光禄卿一家世代保存家谱,而且能够自述得特别详细。从大夫兄弟到王公四代的诰命,都完整保存着。命同宗人的儿子某为王公墓作铭的,就是光禄君。铭文说:王公的先祖原籍秦地,系出丞相王导;大夫是丞相的孙子,任守职的兄长潨,于是留居海滨。儿子是绅,孙子是韶。王公的祖先在东西迁徙中,世代传承而并不十分显赫,却藏有仁德;他的家族因此得到福祐留给后人,后代繁盛昌大。其后代必定会成为今天的光禄卿,以追尊王公,成为此墓的预兆。《赠光禄少卿赵君墓志铭》这篇文章如同秋水一般,清澈得仿佛可以捧取。侬智高在广南反叛,攻破各州,州将中因守义而死的有两人;康州赵君,我过去就知道他是贤者。赵君因叔祖防的关系,任试将作监主簿,选任许州阳翟县主簿、潭州司法参军;他多次因公务抗辩转运使,转运使接连弹劾他,州将替他向朝廷申诉,因此得以不受治罪。后来因推荐任温州乐清县令,又因推荐改任宁海军节度推官,任衢州江山县知县;断案治理都出于自己的判断,合乎百姓的心意,官吏不能从百姓那里得到一文钱,路上的人也不敢拾取遗失物。我曾经到过衢州,而赵君离开江山已经很久了,衢州人仍然思念他的作为,称说起来没有停口。后来又因推荐改任大理寺丞,任徐州彭城县知县;明堂祭祀时因恩典改任太子右赞善大夫,调任康州知州。到二月,侬智高来攻,赵君率领全部三百名士卒作战,侬智高因此稍稍退却。到了夜里,赵君回头让夫人取来州印佩在身上,又让她背着孩子藏起来,说:‘明天贼兵一定大举到来,我知道抵挡不住,但我不能离开;你留下来送死没有意义。’第二天战斗失利,赵君于是抗击贼兵而死。当时赵君四十二岁,兵马监押马贵以及三百名士卒也都战死,没有一人逃亡。起初赵君作战时,马贵惊慌忧惧到不能吃喝,赵君却独自像平日一样吃得饱。到了夜里,马贵躺下不能入睡,赵君却鼾声大作,直到天亮才醒来。死生的关头实在重大,而赵君处理它竟能如此。唉!他对于义和命,可以说已经能够安然处之了。赵君死后两天,州司理谭必开始为他收殓入棺。又过了一百天,赵君的弟弟来到,于是护送他的尸体回葬江山;江山百姓扶老携幼前来祭奠哭泣,迎接丧葬队伍的有时绵延数百里。康州人也向安抚使请求,为赵君建屋祭祀;安抚使把赵君的事上报天子,追赠赵君为光禄少卿,授予他的一个儿子觐右侍禁官职,授予他的弟弟子试将作监主簿;又把他的弟弟、润州录事参军师陟任为大理寺丞签书泰州军事判官,参与公事。赵君名师旦,字潜叔,祖先是单州武成人;曾祖名晟,追赠太师;祖父名和尚,任比部郎中,追赠光禄少卿;父亲名应言,任太常博士,追赠尚书屯田郎中。从赵君的祖父开始离开武成,葬在楚州山阳,所以现在成为山阳人。赵君的弟弟在嘉祐五年正月十六日把赵君葬在山阳上乡仁和之原;就在这时,夫人王氏也去世了。于是,就把她的丧柩举来合葬。铭文说:‘可以免于灾祸,却在当时建立了功勋。贪恋安逸荣华,彼此顾盼而无所作为。谁能面对死亡而高举脚步,毫不犹疑?唉!康州人用这篇铭文来彰明他。’

王平甫墓志荆公志弟平甫墓,絶不露兄云云。盖两不相能,而深忌之故耳。君临川王氏讳安国字平甫赠太师中书令讳明之曽孙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讳用之之孙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康国公讳益之子自丱角未尝従人受学操笔为戏文皆成理年十二出其所为铭诗赋论数十篇观者惊焉自是遂以文学为一时贤士大夫誉叹盖于书无所不该于词无所不工然数举进士不售举茂才异等有司考其所献序言第一又以母丧不试君孝友养母尽力丧三年常在墓侧出血和墨书佛经甚众州上其行义不报今上即位近臣共荐君材行卓越宜特见招选为缮书其序言以献大臣亦多称之手诏褒异召试赐进士及第除武昌军节度推官教授西京国子未几挍书崇文院特改著作佐郎秘阁挍理士皆以谓君且显矣然卒不偶官止于大理寺丞年止于四十七以熙宁七年八月十七日不起越元丰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塟江宁府钟山母楚国太夫人墓左百有十六步有文集六十巻妻曽氏子旊斿女壻叶涛处者四女涛有学行知名旊斿亦皆嶷嶷有立君祉所施庶在于此亡兄王常甫墓志铭荆公以兄常甫才而不遇,故特于文章虚景相感慨,令人读之而有余悲。先生七嵗好学,毅然不茍戏笑,读书二十年,当庆厯中,天子以书赐州县,大置学,先生学完行高,江淮间州争欲以为师,所留辄以诗书礼易春秋授弟子,慕闻来者往往千余里,磨砻淬濯,成就其器,不可胜载,而先生始以进士下科补宣州司户,至三月,转运使以监江宁府盐院,又三月卒,又七月塟,则卒之明年四月也,实皇祐四年,墓在先君东南五步,先君姓王氏,讳益,官世行治,既有铭,先生其长子,讳安仁,字常甫,年三十七,生两女,呜呼!先生之道德蓄于身而施于家,不博见于天下,文章名于世,特以应世之须尔,大志所欲论著,盖未出也,而世之工言能使不朽者,又知先生莫能深,呜呼!先生之所存,其卒于无传耶?始先生常以为功与名不足懐,盖亦有命焉,君子之学尽其性而已,然则先生之无传,盖不憾也,虽然,先生孝友最隆,委百世之重而无所属以传,有母有弟方壮而夺之,使不得相处以乆,先生尚有知,其无穷忧矣,呜呼!以往而推存,痛其有已邪?痛其有已邪!先生有文十五巻,其弟既次以藏其家,又次行治藏于墓,呜呼!酷矣,极矣,铭止矣,其能使先生传邪?王补之墓志铭序事简而不详,世系然譬之兵家者,少败众已。君,南城人,王氏,讳无咎,字补之,嘉祐二年进士也。初补江都县尉,丁父忧,服除,调卫真县主簿。尝弃天台县令,以与予共学,乆之,无以衣食其妻子,乃去补南康县主簿。会予召至京师,因留教授,上方兴学校,以经术造士。予言君可教国子,命且下,而君死。君所在,学者归焉,贤士大夫皆慕与之游。然君寡合,常闭门治书,唯与予言莫逆。当熙宁初,所谓质直好义,不为利疚于回,而学不厌者,予独知君而已。君之死,年四十有六,实熙宁二年闰十一月丁已,至四年二月壬申,妻曽氏,子絪緼,始克塟君,南城县礼教乡长义里。铭曰:安时所难,学以为已于呼?鲜哉,可谓君子。临川王君墓志铭曽王志墓,数以议论行叙事之文,而王为甚多。镵思刻书处,然非史汉法矣。孔子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固有等矣。至其以事亲为始,而能竭吾才,则自圣人至于士,其可以无憾焉,一也。余叔父讳师锡,字某,少孤,则致孝于其母。忧悲愉乐,不主于已,以其母而已。学于他州,凡被服饮食玩好之物,茍可以惬吾母而力能有之者,皆聚以归。虽甚劳窘,终不废丰其母,以及其昆弟、姑姊妹,不敢爱其力之所能得。约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慊其意之所欲。为其外行,则自乡党邻里,及其尝所与游之人,莫不得其欢心。其不幸而蚤死也,则莫不为之悲伤叹息。夫其所以事亲能如此,虽有不至,其亦可以无憾矣。自庠序聘举之法壊,而国论不及乎闺门之隠,士之务本者常诎于浮华浅薄之才。故余叔父之卒,年三十七,数以进士试于有司,而犹不得禄赐以寛一日之养焉。而世之论士也,以茍难为贤,而余叔父之孝,又未有以过古之中制也。以故世之称其行者亦少焉。盖以叔父自为,则由外至者,吾无意于其间可也。自君子之在埶者观之,使为善者不得职而无以成名,则中材何以勉焉?悲夫!叔父娶朱氏,子男一人某,女子一人,皆尚防。其塟也,以至和四年,袝于真州某县某乡铜山之原,皇考諌议公之兆为铭。铭曰:夭孰为之?穷孰为之?为吾能为已矣,无悲。曽公夫人万年太君黄氏墓志铭》通篇虚景语如贯珠如连环

译《王平甫墓志》荆公为弟弟平甫作墓志,完全不显露兄弟之间的事。大概是两人彼此不能相容,并且深深忌恨对方的缘故。君是临川王氏,名安国,字平甫,是赠太师、中书令明的曾孙,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用之的孙子,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康国公益的儿子。自幼从未跟随别人受学,拿笔作游戏文章,也都能写得有条理。十二岁时,拿出自己所作的铭、诗、赋、论几十篇,观看的人都惊异。从此便以文学受到当时贤士大夫的赞誉和叹服。他对书籍无所不通,对文辞无所不精。然而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未被录取;参加茂才异等考试时,主管官员考定他的文章为第一,又因母亲去世没有参加考试。君孝顺友爱,尽力奉养母亲;服丧三年,常住在墓旁,甚至取血和墨抄写佛经很多。州府把他的品行上报朝廷,却没有得到答复。今上即位后,近臣共同推荐君才行卓越,应当特意征召;朝廷选他为缮书官,他把序言献给大臣,大臣们多称赞他。皇帝亲自下诏褒奖,召来考试,赐进士及第,授武昌军节度推官,教授西京国子监。不久校书崇文院,特别改任著作佐郎、秘阁校理,士人都认为君将要显达了。然而最终命运不济,官职止于大理寺丞,寿命止于四十七岁。熙宁七年八月十七日去世;到元丰三年四月二十七日,葬在江宁府钟山母亲楚国太夫人墓左一百一十六步。有文集六十卷。妻子曾氏,儿子旊、斿,女婿叶涛;叶涛所居有四女。叶涛有学问品行,知名于世;旊、斿也都聪敏有志、有所树立。君的福泽,大概会施及于此。《亡兄王常甫墓志铭》荆公因为兄长常甫有才却不得志,所以特意在文章中借虚景相互感发、抒写感慨,使读者读后留下无尽的悲伤。先生七岁时便喜爱学习,意志坚定,从不苟且嬉笑。读书二十年,正值庆历年间,天子把书籍赐给州县,大规模兴办学校。先生学业完备、品行高尚,江淮之间各州争相想请他为教师;他所到之处,总是以《诗》《书》《礼》《易》《春秋》教授弟子,仰慕他的求学者往往从千里之外来。他磨炼、陶冶、洗濯他们的才器,成就的人多得无法尽数记载。后来先生以进士下科的资格补任宣州司户;到任三个月,转运使让他监督江宁府盐院;又过三个月去世;再过七个月安葬,即在去世次年四月,实为皇祐四年。墓在先父墓东南五步;先父姓王,名益,官职、世系和品行事迹已经有铭文。先生是先父的长子,名安仁,字常甫,享年三十七岁,生有两个女儿。唉!先生的道德积蓄于自身,施行于家庭,却没有广泛显现于天下;文章在世间有声名,也不过是为了应付世俗需要罢了。他大志所要论述撰写的文章,大概还没有流传出来;而世上善于写作、能够使人不朽的人,又没有谁真正深知先生。唉!先生所保存的这些东西,难道终究会无所传承吗?起初先生常认为功名不足挂怀,大概也有命运的安排。君子的学问,只是尽自己的本性罢了;这样说来,先生没有传世之名,大概也不值得遗憾。然而,先生最为孝顺友爱,把足以流传百世的重任寄托在无人承当之处;有母亲、有弟弟正当壮年,却夺走了先生,使他不能长久相处。先生如果还有知觉,将有无穷的忧愁。唉!从过去的事情推想先生尚存的精神,难道能不为他的生命已经终结而痛惜吗?难道能不为他的生命已经终结而痛惜吗!先生有文集十五卷,他的弟弟已经编次收藏在家中,又编次他的品行事迹收藏在墓中。唉!太惨痛了,太极尽了;铭文写到这里就停止了,难道它能够使先生流传下去吗?《王补之墓志铭》叙述事情简略而不详细,世系虽然有叙述,却好比兵家用兵,少数败于众多。君是南城人,姓王,名无咎,字补之,嘉祐二年进士。起初补任江都县尉,遇父亲丧服丧;服满后,调任卫真县主簿。曾经放弃天台县令的职位,来同我一起学习。过了很久,无法供养妻子儿女,于是离开我,补任南康县主簿。正好我被召到京师,君便留在京师任教授;当时皇上正兴办学校,想用经术培养人才。我说君可以教育国子监学生,任命将要下达,君却去世了。君所到之处,求学者都归附他;贤士大夫也都仰慕与他交游。然而君不善与人苟合,常闭门读书写作,只有同我情意相投。熙宁初年所谓质朴正直、喜好义理、不因利禄而改变、学习不知满足的人,我只知道君一人。君去世时四十六岁,实为熙宁二年闰十一月丁巳日;到熙宁四年二月壬申日,妻子曾氏、儿子絪緼才得以将君安葬在南城县礼教乡长义里。铭文说:安于时势所难,靠学习把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唉!这样的人太少了,可以称为君子。《临川王君墓志铭》曾公作墓志,多次用议论来铺陈叙事,王公的文章尤其如此。把深思刻写在文字中的地方很多,不过这并不是《史记》《汉书》的笔法。孔子谈到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和庶人的孝,本来就有等级差别。至于把侍奉父母作为起点,并且能够竭尽自己的才力,那么从圣人直到士人,都可以无所遗憾,这一点是相同的。我叔父名师锡,字某,年少丧父,于是把孝心全部用在母亲身上。他的忧愁、悲伤、欢喜和快乐,不以自己为主,只以母亲为主。他到别州求学,凡是衣服、饮食、玩好之物,只要能够使母亲感到满意而自己又有能力得到的,全都积聚起来带回家。即使自己十分劳累困窘,也始终不停止使母亲生活丰足,并且使他的兄弟、姑母、姊妹也得到供养,不敢吝惜自己力所能得到的东西。他约束自身,也约束妻子儿女,不敢使他们不满足于心中所想要的。他在外面的行为,从乡党邻里直到曾经与他交游的人,没有不得到他的欢心的。他不幸早逝,众人无不为他悲伤叹息。他侍奉母亲能够这样,即使还有未能做到的地方,也可以无所遗憾了。自从学校聘举之法败坏,国家的议论不涉及闺门内的隐德,士人中务实守本的人常常被浮华浅薄之才压倒。所以我叔父去世时年仅三十七岁,数次参加有司主持的进士考试,却仍不能取得禄位来稍稍宽解一天奉养母亲的愿望。而世人评论士人,以能够勉强做到艰难之事为贤,我叔父的孝行又没有超过古代合乎中道的标准。因此,世上称道他品行的人也很少。假如只从叔父自己的立场来看,那么外界来到的名声与他无关,他本来可以不在意。从君子中掌握权势的人来看,如果使行善的人得不到职位,无法成就名声,那么中等才能的人凭什么受到勉励呢?可悲啊!叔父娶朱氏,生一子某、一女,都还年幼。他安葬时,是至和四年,附葬于真州某县某乡铜山之原;皇考谏议公的墓兆上已有铭文。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夭折是谁造成的?困穷是谁造成的?只要我能做的事情都已经自己做了,就没有什么可悲伤的。《曾公夫人万年太君黄氏墓志铭》全篇都是虚景抒情之语,如同贯串的珠子、相连的环。

夫人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讳某之子,南丰曽氏赠尚书水部员外郎讳某之妇,赠谏议大夫讳某之妻,凡受县君封者四:萧山、江夏、遂昌、雒阳;受县太君封者二:会稽、万年。男子四,女子三。以庆厯四年某月日卒于抚州,寿九十有二。明年某月塟于南丰之某地。夫人十四嵗无母,事永安府君至孝,修家事有法。二十三嵗归曽氏,不及舅水部府君之养,以事永安之孝,事姑陈留县君,以治父母之家,治夫家,事姑之党,称其所以事姑之礼。事夫与夫之党,若严上然;眎子慈,眎子之党若子然。每自戒不处白人善否,有问之曰:“顺为正,妇道也。吾勤此而已。”处白人善否,靡靡然为聪明,非妇人宜也。以此为女与妇,其传而至于没,与为女妇时弗差也。故内外亲无老防疎近,无智不能尊者,皆爱;辈者皆附,卑者皆慕之。为女妇在其前者,多自叹不及后来者,皆曰:“可矜法也。”其言色在视聴,则皆得所欲;其离别则涕洟不能舍。有疾皆忧,及其丧来吊哭,皆哀有余。于戏!夫人之德如是,是宜有铭者。铭曰:女子之德,煦愿愉愉,教隳弗行。妇妾乗夫,趋为亢厉,励之颛愚。猗嗟夫人,惟德之经,媚于族姻,柔色淑声。其究女初,不倾不盈,谁疑不信?来监于铭。僊居县太君魏氏墓志铭以虚景感慨起,案而志特畧,又一调也。临川王某曰:俗之壊乆矣,自学士大夫多不能终其节,况女子乎?当是时,僊居县太君魏氏抱数嵗之孤,专屋而闲居,躬为桑麻以取衣食,穷苦困阨乆矣,而无变志,卒就其子以能有家,受封于朝,而为里贤母。呜呼,其可铭也!于其塟为序而铭焉。序曰:魏氏其先江宁人,太君之曽祖讳某,光禄寺卿;祖讳某,池州刺史;考讳某,太子谕德,皆江南李氏时也。李氏国除而谕德易名,居中退居于常州,以太君为贤,而选所嫁,得江隂沈君讳某曰:“此可以与吾女矣。”于是时,太君年十九,归沈氏。归十年,生两子,而沈君以进士甲科为广德军判官以卒。太君亲以诗、论语、孝经教两子,两子就外学时,数嵗耳,则已能诵此三经矣。其后子回为进士,子遵为殿中丞,知连州军州,而太君年六十有四,以终于州之正寝。时皇祐二年六月庚辰也。嘉祐二年十二月庚申,两子塟太君江隂申港之西懐仁里。于是遵为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而沈君赠官至太常博士。铭曰:山朝于跻,其下惟谷。缵我博士夫人之淑,其淑维何?博士其家,二子翼翼,蕚跗其华,诜诜诸孙,其实其葩。孰云其昌?其始萌芽,皇有显报。曰维在后,硕大蕃衍,刲牲以告,视铭考施。夫人之效。高阳郡君齐氏墓志铭次妇行有法夫人故翰林侍读学士赠开府仪同三司王公讳洙之妻,故光禄寺丞力臣,今太常寺太祝钦臣,秘书省著作佐郎陟臣,秘书省正字曽臣之继母也。齐氏,好读书,能文章,有高节美行。治平二年,年五十五,以五月初三日终于亳州其子之官舍。治平三年十月初八日祔塟于南京虞城县孟诸乡田丘里。初,夫人自哀早孤,誓不嫁,以养母及公失初妻诸子。防闻夫人贤行,求之曰:“是必能母吾子。”于是母兄强嫁之。及归,果能母诸子,聪明而仁恭俭以有礼,阖门欣欣,无一异言。始封县文安,又封郡高阳。而公卒,即举家政属之子妇。斋居素服,不御酒乐,以至没齿。虽时为诗,然未尝以视人。及终,乃得五十四篇,其言高洁旷逺,非近世妇人女子之所能为。又得遗令一篇,令薄塟,其言死生之故甚有理。齐氏,祁州蒲隂人。夫人曽祖讳某,故不仕。祖讳安,故不仕。考讳永清,莫州防御推官。兄恢,弟恽,皆知名。公四男一女,女嫁尚书职方员外郎陈安道。夫人既善抚诸子,而诸子亦多贤能。致孝于塟,来求铭。铭曰:在冀中山有孝季齐少孤,恃母悲,不忍离。及以义行,乃终顺慈。显显王公,学问文章,族为大家。爵禄宠光,来继来助。其贤则誉,铭诗幽宫,以告齐终。齐终有始,自其为子。建阳陈夫人墓志铭志不过二百言,而文多韵折,可悲。

译夫人是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名某的女儿,是南丰曾氏、赠尚书水部员外郎名某的儿媳,赠谏议大夫名某的妻子。她先后受封县君四次:萧山、江夏、遂昌、雒阳;受封县太君两次:会稽、万年。生四子三女。庆历四年某月某日卒于抚州,享年九十二岁。第二年某月葬于南丰某地。夫人十四岁丧母,侍奉永安府君极为孝顺,操持家务有法度。二十三岁嫁到曾家,没有赶上奉养公公水部府君,却以侍奉永安府君的孝心侍奉婆婆陈留县君;她治理父母的家、治理夫家、侍奉婆婆的亲族,都足以称道她奉养婆婆的礼数。她侍奉丈夫及丈夫的亲族,像对待尊长一样严肃;看待儿子慈爱,看待儿子的亲族如同自己的儿子。她常常告诫自己不要议论别人的是非;有人问她,她便说:‘顺从是正道,是妇人的本分。我勤勉做到这一点罢了。’议论别人的是非,故意装出聪明的样子,并不是妇人应有的行为。她作为女儿和媳妇,直到去世,一直与做女儿、媳妇时没有不同。因此内外亲属,无论老幼、疏近,也无论聪明或不聪明而不能受到尊重的人,全都爱她;同辈都依附她,地位低下的人都仰慕她。在她面前做过女儿、媳妇的人,多半自己感叹不如后来者,都说:‘她可以作为值得敬重的典范。’她的言语和神色表现在视听之间,人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与她离别时,流泪哭泣,不能舍弃。她患病,众人都忧虑;到了她去世,前来吊唁哭泣的人,都悲哀不已。唉!夫人的德行如此,正应当有铭文。铭文说:女子的德行,温和柔顺,和悦快乐;教化一旦毁坏,便不再实行。妇妾若乘凌丈夫,争相变得刚强严厉,反而助长愚顽。啊,夫人,唯以德行为常道;对宗族姻亲和颜悦色,声音柔和善良。她始终如一,保持女儿最初的品德,不偏不满,谁会怀疑而不相信?请来以此铭文为鉴。《仙居县太君魏氏墓志铭》以虚景抒发感慨开篇,按次序叙志很简略,又是一种文调。临川王某说:世俗的败坏已经很久了,自从学士大夫中很多人不能保持节操到底,何况女子呢?在那个时候,仙居县太君魏氏抱着几岁的孤儿,独居一室,亲自种桑种麻来取得衣食,长期处于穷苦困顿之中,却始终没有改变志向,终于抚养儿子成家立业,使他能够拥有家庭,自己也受到朝廷封赠,成为乡里的贤母。唉!她是值得铭刻的啊!于是为她安葬作序并作铭。序文说:魏氏的先祖是江宁人。太君的曾祖名某,任光禄寺卿;祖父名某,任池州刺史;父亲名某,任太子谕德,这些都是江南李氏时期的官职。李氏国亡后,谕德改名,居住在朝廷中而后退居常州。他认为太君贤良,便选择她的婚配对象,找到江阴沈君名某,说:‘这个人可以配我的女儿。’当时太君十九岁,嫁给沈氏。婚后十年,生了两个儿子;沈君以进士甲科任广德军判官,死于任上。太君亲自用《诗经》《论语》《孝经》教导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出外求学时还只有几岁,却已经能够背诵这三部经典。后来儿子回成为进士,儿子遵任殿中丞,任连州军州知事;太君六十四岁,在州官舍正寝去世。这时是皇祐二年六月庚辰日。嘉祐二年十二月庚申日,两个儿子把太君葬在江阴申港以西怀仁里。此时遵任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沈君追赠官职至太常博士。铭文说:群山朝向高处攀登,山下只有深谷。继承我们博士夫人的美德;她的美德是什么?使博士成其家,两个儿子恭敬有礼,如花萼花蒂相依相托;众多孙辈繁盛,既有果实又有花朵。谁说家族不会昌盛?它从最初的萌芽开始,皇天必有显明的报偿。说到后代,将会硕大繁盛;杀牲祭告,把铭文所考察记载的功德传示后世,这就是夫人的成效。《高阳郡君齐氏墓志铭》记述次妻的行为很有法度。夫人是已故翰林侍读学士、赠开府仪同三司王公名洙的妻子,是已故光禄寺丞力臣、今太常寺太祝钦臣、秘书省著作佐郎陟臣、秘书省正字曾臣的继母。齐氏喜爱读书,能够写文章,有高尚的节操和美好的品行。治平二年,她五十五岁,于五月初三日在亳州她儿子的官舍去世。治平三年十月初八日,附葬于南京虞城县孟诸乡田丘里。起初,夫人因为早年丧父而哀痛,发誓不再嫁人,要奉养母亲,并抚养王公前妻所生的几个儿子。王公听闻夫人贤良,便求婚说:‘这个人一定能做我儿子的母亲。’于是她的母亲和兄长强行把她嫁给王公。嫁来后,果然能够像母亲一样对待各个儿子;她聪明仁爱、恭敬俭约而且知礼,全家和乐,没有一句异议。起初封为文安县君,后来又封为高阳郡君。王公去世后,便把全家的事务交给儿媳。她斋戒居处,穿素服,不饮酒、不听音乐,直到终身。虽然有时作诗,却从不拿给别人看;到她去世时,才得到五十四篇。诗文高洁旷达、深远,不是近世妇女所能写的。又得到一篇遗令,命令薄葬,其中谈论死生的道理很有见地。齐氏是祁州蒲阴人。夫人的曾祖名某,未曾做官;祖父名安,也未曾做官;父亲名永清,任莫州防御推官。兄长恢、弟弟恽,都很有名望。王公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尚书职方员外郎陈安道。夫人既善于抚养各个儿子,而各个儿子也大多贤能。他们为了尽孝,前来请求铭文。铭文说:在冀州中山,有孝子齐氏,年少丧父,依靠母亲,悲伤而不忍离开。后来因遵行义理,终于顺从慈亲。显赫的王公,学问文章俱佳,宗族成为大家。爵禄和恩宠光耀,前来继承,前来辅助。他的贤德于是得到赞誉,作铭诗刻在幽深的墓宫,来说明齐氏终身的品德。齐氏的终点自有她的起点,那就是她做女儿的时候。《建阳陈夫人墓志铭》墓志不过二百字,但文章多有韵折,令人悲伤。

夫人建阳陈氏,嫁同县人余君为继室。余君讳楚,有子四人,其二人则夫人之子。夫人之少子翼,生三嵗而余君卒。余氏世大姓也,夫人尽其产以仁先母之子,而使翼之四方游学,戒曰:「往成汝志,必力无以吾贫为恤。」于是翼年十五,盖在外十二年,而后以进士起家为吏,归见夫人于乡里。方此时,夫人闭门穷窭,几无以自存,母子相泣,闾巷聚观,叹息曰:「贤哉是母!有子食其禄,宜也。盖食其子之禄十四年。」翼尉宿松,而夫人年七十八,以某年某月卒于宿松之官舍,某年某月某日塟宣州宣城县凤林乡竹塘里。夫人之子长曰某死矣。翼有文学,善议论,虽乆困无所合,然一时文人多知之者。其卒能追荣夫人乎?于其塟,临川王某铭曰:在句之隂,有幽新宅。谁筮塟母?瘗铭斯石。子闽余姓,母氏惟陈。防防其行,婉婉其仁。善禄有终,名则不泯。永嘉县君陈氏墓志铭次妇之贤,始则于其夫之言,夫亡则于其兄之子之言,为案有法。陈氏于苏州为大姓,夫人者,太子中允讳之武之子,某官赠太常卿讳郁之孙,左賛善大夫讳质之曽孙,而太常博士王君讳逢之妻也。聪明顺善,动有礼法,以不及养舅姑也,故于祭祀尤谨。博士禄赐尽之宗族朋友,不足则出衣服簪珥助之,而不言。选饰妾御进之,不忌。然博士终无子,盖吾闻于博士者如此。抚博士之兄子如已子,哭博士三年,未尝如陈氏除丧。大贫,显者求以为妻,族人强之不可,又强之则涕泣自誓。居顷,感疾以死。盖吾闻于博士之兄子景元者如此。然夫人之行,非特出于二人之言,凡习陈氏、王氏者,皆知其为贤而哀其志。其封曰永嘉县君,其卒于苏州,以治平二年十一月九日,年三十八。其塟以三年十一月某日,从博士于阊门之西原。铭曰:谷也,从于此器也,随以死,归义与命,奚伤乎?无子。郑公失人李氏墓志铭篇中多韵折多佳句尚书祠部郎中赠户部侍郎安陆郑氏讳纾之夫人,追封汝南郡太君李氏者,尚书驾部郎中赠卫尉卿文蔚之子也,光州僊居县令赠工部员外郎讳岵之孙。以祥符九年嫁,至天圣九年,年三十二,以八月壬辰卒于其夫。为安州应城县主簿之时,后三十七年,为熙宁元年八月庚申祔于其夫安陆太平乡进贤里之墓。于是夫人两子狝,为秘书丞知潭州攸县;獬,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一女子嫁郊社斋郎张蒙山。夫人敏于德,详于礼,事皇姑称孝,内谐外附,上下裕如。郑公大姓,尝以其富主四方之游士。至侍郎则始贫而专于学,夫人又故富家,尽其资以助宾祭补纫澣濯饎防朝夕,人有不任其劳苦,夫人欢终日如未尝贫。故侍郎亦以自安于困约之时如未尝富。郑氏盖将日显矣,而夫人不及其显禄。呜呼,良可悲也。于其塟,临川人王某为铭曰。于嗟!夫人归,孔昭兮,窈其为德,婉有仪兮,命云如何?壮则萎兮,烝烝令子,悲慕思兮,有严塟,祔祭配只兮,告哀无穷,铭此诗兮!僊源县太君夏侯氏墓碣序世系,外特以虚议揭之于碣,亦变调。僊源县太君夏侯氏,济州钜野人,尚书驾部员外郎讳晟之子,翰林侍读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谯公讳峤之孙,赠太子太师讳浦之曽孙,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谢氏讳綘之夫人,太常博士,通判汾州军州事景初之母。年二十三卒,后五年塟杭州之富阳。于是时,阳夏公为太常丞,秘阁挍理博士,生五嵗矣,而其女兄一人亦防。又十五年,康定二年,博士举夫人如邓,以合于阳夏公之墓。而临川王某书其碣曰:「夫人以顺为妇,而交族亲以谨以严;为母而抚媵御以寛。阳夏公之名,天下莫不闻,而曰『吾不以家为恤』,六年于此者,夫人之相我也。故于其卒,闻者欲其有后,而夫人之子果以才称于世。」呜呼!阳夏公之事在太史,虽无刻石,吾知其不朽矣。若夫夫人之善,不有以表之隧上,其能与公之烈相乆而传乎?此博士所以属予之意也。予读诗,惟周士大夫侯公之妃,修身饬行动止以礼,能辅佐劝勉其君子,而王道赖以成。盖其法度之教,非一日而其习俗不得不然也。及至后世,自当世所谓贤者,于其家不能以独化,而夫人卓然如此。惜乎其蚤世也!顾其行治虽列之于风,以为后世观,岂愧也哉?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六明 茅坤 撰临川文钞十六墓表祭文

译夫人是建阳陈氏,嫁给同县人余君为继室。余君名楚,有四个儿子,其中两个是夫人所生。夫人的小儿子翼三岁时,余君去世。余氏世代是大姓,夫人拿出全部家产来仁爱地抚养前妻所生的儿子,同时让翼到四方游学,并告诫他说:‘去完成你的志向,一定要努力,不要因为我的贫困而忧虑。’当时翼十五岁,大约在外十二年,后来凭进士出身开始做官,回乡在乡里拜见夫人。那时夫人闭门穷困,几乎无法养活自己,母子相对哭泣,街坊邻里聚集观看,叹息说:‘这位母亲真贤德!有儿子供养她,是应该的。’她享用儿子的俸禄共十四年。翼任宿松县尉时,夫人七十八岁,于某年某月在宿松官舍去世;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宣州宣城县凤林乡竹塘里。夫人的长子名某,已经去世。翼有文学,善于议论,虽然长期困顿、不得志,但一时的文人中有许多人知道他。他最终能够追荣夫人吗?安葬时,临川王某作铭说:在高大的句山北面,有一座幽静的新宅。谁为母亲占卜墓地?把铭文埋在这块石头上。儿子是闽地余姓,母亲是陈氏。她的品行忠厚,仁德柔婉。善行和福禄都有终结,但名声不会泯灭。《永嘉县君陈氏墓志铭》记述次妻的贤德,开头依据她丈夫的话,丈夫死后则依据她兄长的儿子的话,编排得很有法度。陈氏在苏州是大姓。夫人是太子中允名之武的女儿,某官、赠太常卿名郁的孙女,左赞善大夫名质的曾孙女,是太常博士王君名逢的妻子。她聪明、顺善,举止都合乎礼法;因为没有赶上奉养公婆,所以对祭祀尤其谨慎。博士把俸禄赏赐全都用来供给宗族和朋友,不够时,她便拿出衣服、簪珥来帮助他,却不说出来。她还选择妆饰妾御进献给博士,并不嫉妒。然而博士始终没有儿子,这些情况都是我从博士那里听来的。她抚养博士的兄长之子如同亲生儿子,哭悼博士三年,从未像陈氏那样除去丧服。她十分贫困,有权势的人想娶她为妻,族人强迫她,她不同意;再次强迫时,她流泪哭泣,发誓拒绝。过了一段时间,她因感病去世。这些事情大概是我从博士兄长的儿子景元那里听来的。然而夫人的品行并不只是出自这两个人的叙述;凡是熟悉陈氏、王氏两家的人,都知道她贤良,并为她的志节感到悲哀。她受封为永嘉县君,在苏州去世,时间是治平二年十一月九日,享年三十八岁。治平三年十一月某日,随博士葬于阊门西面的原野。铭文说:我只是山谷中的一块土石,跟随这件器物而来,也将随之死去;归依义理和天命,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是没有儿子。《郑公悼念李氏墓志铭》篇中多有韵折,也有许多佳句。尚书祠部郎中、赠户部侍郎安陆郑氏名纾的夫人、追封汝南郡太君的李氏,是尚书驾部郎中、赠卫尉卿名文蔚的女儿,光州仙居县令、赠工部员外郎名岵的孙女。祥符九年出嫁,至天圣九年,三十二岁,于八月壬辰日在丈夫任所去世。她的丈夫任安州应城县主簿时,过了三十七年,到熙宁元年八月庚申日,附葬在丈夫安陆太平乡进贤里的墓中。当时夫人有两个儿子:狝任秘书丞、知潭州攸县;獬任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有一个女儿,嫁给郊社斋郎张蒙山。夫人德行敏捷,礼法周详,侍奉婆婆称得上孝顺,对内和谐、对外亲善,上下关系都处理得从容自如。郑公是大姓,曾经凭借家产供养四方游学之士。到郑侍郎时,家里才开始贫困,而他专心求学;夫人原本出身富家,便拿出全部资财来帮助他接待宾客、祭祀祖先,补缀衣物、洗涤衣服、准备饮食,供应早晚所需。有人不能承受这些劳苦,夫人却终日欢悦,仿佛从来没有贫困过。因此郑侍郎也能在困约时自得其安,仿佛从来没有富贵过。郑氏家族大概要日益显达了,可夫人没有赶上他们显贵享禄的时候。唉,实在令人悲痛。在她安葬时,临川人王某作铭说:唉!夫人归去,光明显著啊;她的德行幽深,仪态柔婉啊。命运究竟如何?正当壮年却凋谢啊。众多善良的儿子,悲伤仰慕、思念不已啊。有庄严的墓葬,附葬祭祀与丈夫相配啊。把无穷的哀痛告诉后世,把这首诗铭刻下来啊!《仙源县太君夏侯氏墓碣》叙述世系,篇末特别用虚议在墓碣上彰显她的德行,也是另一种文调。仙源县太君夏侯氏,是济州钜野人,尚书驾部员外郎名晟的女儿,翰林侍读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谯公名峤的孙女,赠太子太师名浦的曾孙女,是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谢氏名绛的夫人,也是太常博士、通判汾州军州事景初的母亲。她二十三岁去世,五年后葬于杭州富阳。当时阳夏公任太常丞、秘阁校理博士,儿子已经五岁,另有一个女儿也已出嫁。又过十五年,到康定二年,博士把夫人的灵柩送到邓州,与阳夏公合葬。临川王某在墓碣上写道:‘夫人做媳妇时以顺从为本,交接宗族亲戚谨慎而严肃;做母亲时宽厚地抚养妾媵。阳夏公的名声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而他说“我不因家事而忧虑”,六年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夫人辅助我的缘故。所以她去世时,听说这件事的人都希望她有后代,而夫人的儿子果然凭才华闻名于世。’唉!阳夏公的事迹记载在太史之中,即使不刻在石上,我也知道它不会朽灭。至于夫人的善行,如果没有人把它表彰在墓道之上,难道能与阳夏公的功烈长久流传吗?这就是博士把这件事托付给我的用意。我读《诗经》,只见周代士大夫中侯公的妻子,修养自身、整饬行为,举止合乎礼法,能够辅佐、劝勉她的丈夫,使王道赖此得以成就。大概这种法度的教化,不是一日形成的,而当时的风俗不能不如此。到了后世,即使当时所谓的贤者,也不能仅凭自己改变家庭,而夫人却卓然如此。可惜她早早去世了!但把她的品行事迹列入记载,作为后世的榜样,难道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六 明代茅坤编撰 《临川文钞》十六 墓表、祭文

太常博士郑君墓表荆公卒无一言许可,其间极有分寸处。德安郑湜书其父太常博士讳诒字正臣之行,治伐阅世次,因其妹壻广陵朱介之以来请曰:郑氏故家荥阳,有善果者,卒于唐江州刺史,而子孙为德安人。自善果至胵七世,生裔为乐清县令,君之大父也。裔生东,君之父也,以诗书教授乡里,而终不仕。君以景祐四年进士为洪州都昌县主簿,于是令老矣,事皆决于君,而都昌至今称以为能。又为庐州合肥县尉,盗发辄得,故其后无敢为盗者。又为同州朝邑县令,当陜西兵事起,案簿书度民力所堪,以均赋役,而人不困。又掌集庆军书记,嵗旱,转运使不欲除民租,以属其守,而使君出视,君以实除民租如法。又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南康军,南康县移知梧州。方是时,侬智高为乱,吏多避匿,即不往,君独亟往,治城壍,集吏民以守,而州无事。经畧使举君以知宾州,再迁至太常博士而归,为陵台令,召见言事称防,赐绯衣银鱼,未赴,以嘉祐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卒,年六十。君前夫人张氏,后夫人呉氏。子男三人,其长则湜也,次防,次深。女四人,其三人已嫁矣。董振、何贽、朱介之,其壻也。君为人孝友谅直,得人一善若已出,能振穷急而自养尤俭约。自宾州归,所赍无南方一物。其平生所为如此。今既以某年某月某日塟君德安之永泰乡谷步里,而未有以碣诸墓也,敢因介之以告。介之于余为外姻,而其妻能道君之实,将惧泯没而无闻,数涕泣属其夫求得余之一言以表之墓上。盖余尝奉使江东,泝九江上庐山,爱其山川,而问其州人士大夫之贤而可与游者,莫能言也。今湜能言其父之贤如此,问其州人与之游仕于此者,乃以为良然。嗟乎,郑君诚如此,岂特一乡之善士欤?而其子男与女子又能如此,故为序次其説,使表之墓上。

寳文阁待制常公墓表通篇无一实事,特防缀虚景,百数十言,当属一别调。右正言、寳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隂常公,以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卒,以五月壬申塟临川。王某志其墓曰:「公学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闻也,信其义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贪者矜焉,而非雕斵以为廉;所不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矫抗以为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终此而已矣。』及为今天子所礼,则出而应焉。于是天子悦其至,虚已而问焉,使莅谏职以观其迪已也,使董学政以观其造士也。公所言乎上者无传,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无助,然皆见其正而不茍。诗曰:『胡不万年』?惜乎既病而归死也。自周道隠,观学者所取舍,大抵时所好也。违俗而适已,独行而特起。呜呼!公贤逺矣。传载公乆莫如以石。石可磨也,亦可泐也。谓公且朽,不可得也。」

建昌王君墓表荆公表女兄弟之舅,而所次文章政事,无一言防缀,并本其子之言,其子又似无指实,特空言为案。君建昌南城人,姓王氏,讳某,字君玉。少则贫窭,事亲尽力,未尝佚游慢戏以弃一日,亦未尝屈志变节以辱于一人。故虽食蔬水饮,而父母有欢愉之心;徒步蓝缕,而乡人有畏难之色。及其有子,则尽其方以教子,于是乡人之子弟皆归之。君随少长所能以教,又尽其力。盖娶邑里周氏女,有贤行,能助君所为。生四子:无忌、无咎、无隠、无悔,皆进士。无忌早卒,而无咎独中第,为扬州江都县尉,率君之教,博学能文,笃行不怠。然人以为君能长者,以有是子,而非特其教之力也。君亦尝举进士不中。某年,年六十五,以某月日卒于江都其子之官舍。明年三月二十四日塟所居县里屯之原。塟乆矣,无咎始求予文以表君墓。当时无咎弃台州天台县令教授于常州,其学弥勤,其行弥厉,其志盖非有求于兹世而止,能使君显闻于后世,庶其在此。以予不肖而言之不美也,安能有所重以称君之孝子耶?亦论次之如此。

译《太常博士郑君墓表》荆公最终没有一句赞许的话,但其中极有分寸之处。德安郑湜为他的父亲太常博士郑君名诒、字正臣书写品行、政绩、家世和世系,因他的妹婿广陵朱介之来请我说:郑氏本是荥阳的旧家,有位名善果的人,最终任唐代江州刺史;他的子孙成为德安人。从善果到胵共七代,生裔,任乐清县令,是郑君的祖父。裔生东,是郑君的父亲;东在乡里以《诗》《书》教授,终身没有做官。郑君景祐四年中进士,任洪州都昌县主簿;当时县令已经年老,政事全由郑君裁决,都昌至今仍称赞他能干。又任庐州合肥县尉,盗贼一出现便能捕获,所以后来没有人敢在那里做盗贼。又任同州朝邑县令,陕西战事兴起时,查核簿书,估量百姓所能承受的程度,用以均平赋役,使百姓不困苦。又掌管集庆军书记,遇到旱灾,转运使不愿免除百姓租税,把这件事交给太守,并派郑君出巡察看;郑君按照实际情况依法免除百姓租税。后来升任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南康军;南康县又调任他知梧州。当时侬智高作乱,官吏多逃避藏匿,甚至不肯前往;唯独郑君立即前往,修治城墙壕沟,集合官吏百姓守卫,因此州中平安无事。经略使推荐他任知宾州,再升任太常博士而归,任陵台令;皇帝召见他,称许他的忠诚,赐绯衣银鱼。他尚未赴任,便于嘉祐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岁。郑君先娶张氏,后娶吴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湜,次子某,三子深;女儿四人,其中三人已经出嫁。董振、何贽、朱介之,是他的女婿。郑君为人孝顺友爱、诚信正直,见到别人的一项善行就像出自自己一样;能够救济穷困急难,而自己生活尤其俭朴。他从宾州回来,所带的东西没有一件南方物产。他一生的作为就是这样。如今已经在某年某月某日把郑君葬在德安永泰乡谷步里,却还没有在墓上立碑,所以冒昧通过朱介之来告诉我。朱介之是我的姻亲,他的妻子能够叙述郑君的实情,担心郑君泯灭无闻,多次哭泣,嘱咐丈夫求我写一段话来表彰墓上。过去我曾奉使江东,沿九江溯流而上到庐山,喜爱那里的山川,询问当地有哪些贤能而可以交游的州人士大夫,却没有人能够说出。如今湜能够如此谈论他父亲的贤德,再询问当地与他交游并在此做官的人,才知道确实如此。唉,郑君果真这样,难道只是一个乡里的善士吗?而他的儿子和女儿又能这样,所以我为他编次这些说法,使之表现在墓上。《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全篇没有一件具体事实,只是缀连虚景,写了一百几十字,应当属于另一种文调。右正言、宝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阴人常公,于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去世,五月壬申葬在临川。王某为他的墓写道:“先生求学并不在于著言立说,只在于端正自己的行为;修身行事也不求闻名,只在于坚守自己的义理。他所不取的事,可以使贪婪的人感到惭愧,却不是刻意雕饰来装作廉洁;他所不做的事,可以使懦弱的人立定志节,却不是矫揉强抗来装作勇敢。任命他做官,他却不肯任事;征召他,他却不肯赴任。有人说:‘他一定会退隐,终身不过如此罢了。’等到当今天子以礼相待,他才出仕应召。于是天子喜爱他的至诚,虚心向他询问,让他担任谏官,来观察他怎样引导自己;让他主管学校政务,来观察他怎样造就人才。先生向皇上所说的话没有流传下来,但人人都知道他的忠诚而不阿谀;他施行于下属的事情没有借助权势,但人人都看见他的正直而不苟且。《诗经》说:‘为什么不能长寿万年?’可惜他已经生病,归家而死了。自从周代的治道衰微以来,考察求学者的取舍,大抵都是迎合当时的爱好。违背世俗而合乎自己的志趣,独自践行而特然奋起。唉!先生的贤德实在久远了。史传记载先生的事迹已经很久,没有什么比刻石更好的办法。石头可以磨损,也可以剥落;但说先生的名声将会朽坏,是不可能的。” 《建昌王君墓表》荆公为他的外甥女兄弟的舅父作墓表,所叙述的文章、政事没有一句铺陈点染,也只是根据他儿子的话来写;而他儿子的话似乎又没有确实的指据,不过是把空话当作依据罢了。王君是建昌南城人,姓王,名某,字君玉。他年轻时家贫,却竭力侍奉父母,从未放纵游荡、怠慢嬉戏而虚度一天,也从未屈辱志节、改变操守而使自己受辱于任何人。因此,他虽然吃蔬菜、饮清水,父母却有欢娱之心;他虽然徒步而衣衫破旧,乡人却有敬畏而不敢轻慢的神色。到他有了孩子,便尽其所能教导他们,于是乡人的子弟都来归附他。孩子们随着年龄增长能够学什么,他就教什么,并且竭尽自己的力量。他娶本邑周氏之女为妻,妻子有贤德,能够帮助他成就事业。生了四个儿子:无忌、无咎、无隐、无悔,都考中了进士。无忌早死,无咎独自中第,任扬州江都县尉,遵循父亲的教导,博学能文,笃实修行而不懈怠。然而人们认为王君能够成为长者,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儿子,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教育之功。王君也曾参加进士考试,但没有考中。某年,他六十五岁,在某月某日死于江都儿子的官舍。第二年三月二十四日,葬在本县乡里屯的高地上。下葬已经很久了,无咎才请求我写文章来表彰父亲的墓。当时无咎辞去台州天台县令,担任常州教授;他的求学更加勤奋,操行更加严厉,他的志向大概不只是为了在这个世上求取什么,而是希望使父亲在后世显名,或许父亲的名声可以凭此流传下去。凭我这不肖之才来写,文章又不美好,哪里能有所增重,足以称颂君的孝子呢?也只能像这样为他叙述编次罢了。

贵池主簿沈君墓表通篇亦无一实事,俱虚语相防缀。荆公所自为,本色在此。荆公所自为,可喜处亦在此。古名家之于传记碑碣所载,其不茍如此。予先君女子三人,其季嫁沈子也。他日有问予先君之壻,而予告以沈子,其知沈子之家者必曰:「是其父能文学。」他日従沈子于铜陵而游,观其县,县人得沈子,必曰:「是其父能政事。」已而予求其父所为书于沈子,沈子曰:「先君卒于逆旅,其书悉为人取去,无在者。」又问其政事,曰:「吾尝闻于祖母矣。先君为池州贵池县主簿,令不能而县大治者,先君之力也。尝摄铜陵县事,县人有兄弟争财者,先君能为辨其曲直,而卒使之感寤,让财相与同居。其去也,两县人追送涕泣逺焉而后去。其施设之方,则吾不得其详也。」沈子遂言曰:「先君事生严,丧死哀,自族人至于婚友,无所不尽其心。终身好书,未尝一日不读,而于酣乐嫚戏,未尝豫也。循道守官,以不谄其上,而几至于殆者数矣。故其仕尝有去志而无留心,唯不得寿考富贵以卒。其学问究其施设,故其文章不多见,而独为士友所知。其行义不博闻,而独为亲党所称。其政事不大传,而独为邑人所记。日月行矣,不即论次,惧将卒于无传也。吾愿以此属子矣。」予应曰:「然,子之先君固贤,而又有贤子,其后世将必大,不可使无考也。」于是为之论次曰:「君讳某,字某,再世家于杭州之钱塘,而其先湖州之武康人也。武康之族显乆矣,至唐有既济者,为尚书礼部员外郎,生传师,为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尚书生询,为潞州刺史,昭义军节度使,自昭义以上三世皆有名迹,列于国史。昭义生丹,为舒州团练判官,舒州生牢,江南李氏时为饶州刺史,饶州生廷苹,为濠州军事推官,濠州生承诲,大宋为明州定海县主簿,累赠光禄卿。光禄生玉,尚书屯田郎中知真州军州事。君真州之子,天圣二年以进士起家楚州司法叅军,再调为池州贵池县主簿,年三十六疾卒于京师之逆旅。夫人元氏,生男子伯庄季。长叔通皆为进士,而季长则余先君之壻也。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塟真州城北之原。盖其行义、文学、政事,皆如其子之言云。

处士征君墓表

表征君并及其杜与徐变调也淮之南有善士三人,皆居于真州之扬子。杜君者,寓于毉。无贫富贵贱请之,辄往。与之财非义,辄谢而不受。时时穷空,几不能以自存,而未尝有不足之色。盖善言性命之理,而其心旷然无累于物。而予尝与之语,乆之而不厌也。徐君忠信笃实,遇人至谨,虽疾病召筮,不正衣巾不见。寓于筮日,得百数十钱则止,不更筮也。能为诗,亦好属文,有集若干巻。两人者以毉筮故,多为贤士大夫所知。而征君独不闻于世。征君者,讳某,字某,事其母夫人至孝。居乡里,恂恂恭谨,乐振人之穷急,而未尝与人挍曲直。好蓄书,能为诗,有子五人,而教其三人为进士。某今为某官,某今为某官,某亦再贡于乡。征君与两人者相为友,至驩而莫逆也。两人者皆先征君以死,而征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终于家,年七十七。噫!古者一乡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乡;一国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国。此道亡也,乆矣。余独私爱夫三人者,而乐为好事者道之。而征君之子又以请,于是书以遗之,使之镵诸墓上。杜君讳婴,字大和;徐君讳仲坚,字某。

译《贵池主簿沈君墓表》通篇也没有一件真实的事,全是用空话拼缀起来的。这正是荆公自己所作文章的本色;荆公文章中可喜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古代名家对于传记、碑碣所记载的事,竟然能够这样不苟且。我的先父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嫁给了沈先生。有一天有人问起我先父的女婿,我告诉他是沈先生;凡是知道沈先生家世的人,一定说:‘他的父亲很能写文章。’后来我跟随沈先生到铜陵游历,观察他治理的县,县里的人得到沈先生,也一定说:‘他的父亲很能治理政事。’不久,我向沈先生索求他父亲所写的文章,沈先生说:‘先父死在旅舍,他的书全被别人拿走了,一篇也没有留下。’我又问起他的政绩,他说:‘我曾听祖母说过:先父任池州贵池县主簿,县令无能而县政却大治,这是先父的力量。他曾代理铜陵县的事务,县中有兄弟争夺财产,先父能够辨明他们的是非曲直,最终使他们感悟醒悟,彼此让出财产共同居住。他离任时,两县百姓追赶送行,哭泣着远送之后才回去。至于他施政的方法,我就不知道详细情况了。’沈先生于是又说:‘先父侍奉活着的人严肃认真,送葬死者十分哀痛;从族人到姻亲朋友,没有不尽心尽力的。他终身喜爱读书,没有一天不读;对于纵情宴乐、轻慢嬉戏的事情,从不参与。他遵循道义、守持官职,不向上司谄媚,因此几次几乎陷入危险。所以他做官时常有离去的念头,而没有留恋之心,只是不能享有高寿和富贵直到终老。他的学问足以究明施政的方法,所以他的文章不多见,却唯独为士人朋友所知;他的品行和义理并不广为人知,却唯独为亲族党友所称道;他的政绩没有广泛流传,却唯独为本地百姓所记忆。岁月已经流逝,若不立即为他编次论述,我担心他最终会没有传记流传。我愿意把这些事托付给您。’我回答说:‘是的,您的先父本来就贤德,又有贤能的儿子,他的后世一定会显达,不能让他的事迹无从考察。’于是替他编次论述道:‘先生名某,字某,家族两代居住在杭州钱塘,而他的祖先原是湖州武康人。武康这一族显达已久,到唐代有既济,任尚书礼部员外郎;生传师,任尚书吏部侍郎,追赠吏部尚书。尚书生询,任潞州刺史、昭义军节度使;从昭义军节度使以上三代都有声名事迹,列在国史中。昭义生丹,任舒州团练判官;舒州生牢,南唐李氏时任饶州刺史;饶州生廷苹,任濠州军事推官;濠州生承诲,大宋时任明州定海县主簿,屡次追赠至光禄卿。光禄卿生玉,任尚书屯田郎中、知真州军州事。先生是真州公的儿子,天圣二年以进士身份出仕,任楚州司法参军,后来调任池州贵池县主簿,三十六岁时因病死于京师旅舍。夫人姓元,生男伯、庄、季。长子叔通都考中了进士,季长则是我先父的女婿。先生于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在真州城北的高地上。总之,他的品行、文章和政绩,都如他儿子所说。《处士征君墓表》这篇墓表写征君,也连带写到杜君和徐君,改变了通常的写法。淮河以南有三位善士,都住在真州扬子。杜君寄居在医者之家。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有人请他诊治,他就立即前往;若要给他钱财而不合义,他便立即辞谢不接受。他常常贫困到几乎不能维持自己的生活,却从未露出不足之色。他很善于谈论性命的道理,心胸旷达,对外物没有牵累。我曾经和他交谈,很久也不感到厌倦。徐君忠信笃实,待人极为谨慎,即使生病有人请他占筮,也不整理衣冠便不肯见人。他寄居在以占筮为业的人家,每天得到一百几十钱就停止,不再继续占筮。他能作诗,也喜欢写文章,有诗文集若干卷。这两个人因为行医、占筮的缘故,多被贤士大夫所知,唯独征君没有闻名于世。征君名某,字某,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居住乡里时,诚实恭谨,乐于救济他人的穷困急难,却从不与人争辩是非曲直。他喜欢收藏书籍,能作诗;有五个儿子,教导其中三个考中了进士。某人现在任某官,某人现在任某官,某人也两次被乡里推荐。征君与杜、徐二人互为朋友,彼此极为欢洽,成为莫逆之交。杜、徐二人都先于征君去世,征君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死在家中,享年七十七岁。唉!古时候一乡的善士,一定有使自己在一乡中尊贵的原因;一个国家的善士,也一定有使自己在一国中尊贵的原因。这种道理消亡,已经很久了。我唯独私下喜爱这三个人,乐意把他们的事告诉好事之人。征君的儿子又来请求,于是写下来留给他,让他刻在父亲的墓上。杜君名婴,字大和;徐君名仲坚,字某。

鄱阳李夫人墓表蜻蜓防水法鄱阳处士赠大理评事黄君讳某之妻太平县君鄱阳李氏者,今太常博士巽之母也。年若干,以嘉祐五年十一月乙酉终,而以后年十一月丙子从其夫塟鄱阳长顺里之西原。塟若干年,而太君之子所与游者临川王某表其墓曰:「太君之为女子,以善事父母闻于乡里。及嫁,移所以事父于舅,而致其礼有加焉,凡在舅党者无不礼也。移所以事母于姑,而致其爱无损焉,凡在姑党者无不爱也。相其夫以正而顺,诲其子以义而慈。处士君尝娶而有子矣,盖视遇之无异于已子。其后太君之子以进士起为闻人,而州之士大夫皆曰:『是母非独能教,亦其为善也,宜有子。』初其子为尉于宣州之太平,又参防州录事,皆欲迎太君以往。太君曰:『吾助汝父享祠春秋于此,义终不得独往。』及为南劒州顺昌县令,知洪州新建县事,而处士君已不幸,乃曰:『吾老矣,今而后可以従子,故其终在新建。』其子之官寝,太君生一男二女,男即博士,女皆已嫁。其防蚤卒,其长者少丧其配,事姑以孝闻而不嫁。州之士大夫又皆曰:『是母能教,非独施于其一男而已,盖其女子亦母之力也。』呜呼,岂不贤哉!祭范颍州文【仲淹】荆公为人多气岸,不妄交,所交者皆天下名贤,故于其殁而祭也。其文多奇崛之气,悲怆之思,令人读之不能以不掩巻而涕洟。凡得十首,范公为一代殊絶人物,而荆公祭文亦极力摹写,涕洟呜咽,可为两絶矣。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明肃之盛,身危志殖。瑶华失位,又随以斥。治功亟闻,尹帝之都,闭奸兴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万首俯趋。独绳其私,以走江湖。士争留公,蹈祸不栗。有危其辞,谒与俱出。风俗之衰,骇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兴起。儒先酋酋,以节相侈。公之在贬,愈勇为忠。稽前引古,谊不营躬。外更三州,施有余泽,如酾河江以灌寻尺。宿赃自解,不以刑加。猾盗涵仁,终老无邪。讲艺弦歌,慕来千里。沟川障泽,田桑有喜。戎孽猘狂,敢齮我疆。铸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将于伍,后常名显。收士至佐,维邦之彦。声之所加,冦不敢濒。以其余威,走敌完邻。昔也始至,疮痍满道,药之养之,内外完好。既其无为,饮酒笑歌,百城晏眠。吏士委蛇,上嘉曰材,以副枢密。稽首辞让,至于六七,遂参宰相。厘我典常,扶贤賛杰。乱宂除荒,官更于朝,士变于乡。百治具修,偷堕勉强。彼阏不遂,归侍帝侧,卒屏于外。身屯道塞,谓宜耉老,尚有以为,神乎?孰忍使至于斯!盖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自公之贵,廐库逾空。和其色辞,傲讦以容,化于妇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绨恶粟,闵死怜穷,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于深?孰锲乎厚?其传其详,以法永乆。硕人今亡,邦国之忧。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凶万里,不往而留涕洟。驰辞以賛,醪羞。祭周几道文文多淘洗字字琳琅初,我见君皆童而帻,意气豪悍,崩山决泽。弱冠相视,隠忧困穷,貌则侔年,心颓如翁。俛仰悲欢,超然一世。皓发黧馘,分当先▯,孰知君子赴我?称孤发封,涕洟举屋,惊呼行与世乖。惟君缱绻,吊祸问疾,书犹在眼。序铭于石,以报德音。设辞虽褊,义不愧心。君实爱我,祭其知歆。祭曽博士易占文悲戚呜呼!公以罪废,实以不幸卒困,以夭,亦惟其命。命与才违,人实知之,名之不幸,知者为谁?公之闾里、宗亲、党友,知公之名于实,无有。呜呼!公初,公志如何?孰云不谐?而厄孔多,地大天穹,有时而毁,星日脱败,山倾谷圮,人居其间,万物一偏,固有穷通世数之然。至其夀夭,尚何忧喜?要之,百年一蜕,以死方其生时,窘若囚拘,其死以归,混合空虚,以生易死,死者不祈,惟其不见生者之悲。公今有子,能隆公后,惟彼生者,可无甚悼?嗟!理则然,其情难忘,哭泣驰辞,往侑奠觞。祭李省副文【夀朋】有逸调有隽思呜呼!君谓死者必先气索而神零,孰谓君气足以薄云汉兮,神昭晣乎日星,而忽陨背乎?不能保百年之康宁。惟君别我往祠太乙,笑言従容,愈于平日。既至即事,升降孔秩,归鞍在涂,不返其室。讣闻,士夫环视太息,矧我于君情何可极!具兹醪羞,以告哀恻。祭高师雄主簿文奇崛之文我始寄此与君往还,于时康定、庆厯之间,爱我、勤我、急我所难,日月一世,疾于跳丸。南北几时相见,悲欢去嵗忧除,追寻陈迹,淮水之上,冶城之侧,握手笑语,有如一昔。屈指数日,待君归舲,安知弥年乃见?哭庭维君家行,可谓修饬,如其智能,亦岂多得?垂老一命,终于逺域,岂惟故人所为叹惜!抚棺一奠,以告心恻。祭丁元珍学士文情之痛而吐辞之激昻

译《鄱阳李夫人墓表》《蜻蜓防水法》鄱阳处士、追赠大理评事黄君名某的妻子、封太平县君的鄱阳李氏,是今天太常博士巽的母亲。她享年若干岁,于嘉祐五年十一月乙酉去世,第二年十一月丙子随同丈夫葬在鄱阳长顺里西面的高地上。下葬若干年后,太君儿子交游的临川王某为她写墓表道:‘太君做女儿时,以善于侍奉父母闻名乡里。出嫁以后,便把侍奉父亲的心意转移来侍奉公婆,礼节反而更加周到;凡是公婆一族的人,她没有不以礼相待的。又把侍奉母亲的爱转移来爱护婆婆,爱意丝毫没有减少;凡是婆婆一族的人,她没有不爱护的。她辅佐丈夫,使他正直而顺遂;用义理教导儿子,又慈爱有方。处士君过去曾经娶妻并有了孩子,她对待这些孩子,视同自己的孩子,没有任何不同。后来太君的儿子以进士身份出仕,成为闻名之人,州中的士大夫都说:‘这位母亲不只是善于教子,也是因为她行善,才应该有这样的儿子。’起初她的儿子任宣州太平县尉,后来又任参军、州录事,都想迎接太君一同前往。太君说:‘我在这里帮助你父亲春秋两季享用祭祀,按道义终究不能独自前去。’等到儿子任南剑州顺昌县令、知洪州新建县事,而处士君已经去世,她才说:‘我老了,从今以后可以跟随儿子了。’所以她最后死在新建。’ 她儿子任官的寝舍中,太君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就是博士,女儿都已经出嫁。她的次子早死,长女年轻时丧夫,因侍奉婆婆孝顺而闻名,终身没有再嫁。州中的士大夫又都说:‘这位母亲善于教导,并不只施教于一个儿子,她的女儿也同样有母亲的教导之力。’唉,难道不是贤德吗!《祭范颍州文》【范仲淹】荆公为人多有气节和傲岸之气,不随便结交,所交往的都是天下的名德贤人,所以在他们去世时为之祭奠。他的祭文大多有奇崛的气势和悲怆的情思,使人读后不能不合上书卷而流泪。共得到十篇,范公是一代中卓绝的人物,荆公的祭文也极力描摹,写得涕泪呜咽,可以说是两件绝作了。呜呼!我的公是一代人的老师,一生到死,名声节操没有瑕疵。明肃年间的盛时,身处危难而志向更加坚定;瑶华失势,又随之遭到贬斥。治国功绩很快传扬开来,任京城的长官,闭塞奸邪,兴起善良。孩子们欢呼歌唱,声势显赫的门第,万民俯首趋拜。唯独因查问自己的私事而奔走江湖。士人们争相挽留公,面对祸患也不战栗。有人担忧他的言辞,便前往拜见并同他一起出行。风俗衰败,惊骇正直而喜悦邪恶。我起初忠贞不二,人们却疑惑叹息。努力实行而不回头,仰慕他的人因此振作起来。儒学先贤纷纷而起,以节操互相夸尚。公被贬谪时,更加勇于尽忠;考察前代、援引古事,讲义理而不谋求自身。后来出任三州,施政留下的恩泽有余,如同分引江河来灌溉狭小的田地。旧日的赃物自行揭发,不必加以刑罚;奸猾盗贼受到仁德感化,直到终老也没有再作奸邪。讲论经艺,弦歌教化,仰慕而来的人远达千里。疏通沟川、修筑堤障、排除水泽,田地桑树都获得丰收。叛军凶暴猖狂,竟敢咬噬我的边疆;公铸造印信、刻制符节,使一方屏息安定。从士卒中选拔将领,后来常常名声显赫;收纳士人来辅佐自己,都是国家的贤才。声威所及之处,敌寇不敢逼近;凭借余威,使敌人逃走,邻境得以保全。过去刚到任时,道路上满是创伤和荒败;加以医治、抚养,使内外都恢复完整。事情既然无为而治,便饮酒欢歌,百座城池安然入睡。官吏士人从容安定,皇上赞许说有才,任命他为枢密副使。他叩首辞让,达到六七次,最终参与宰相事务。整顿我们的典章常法,扶助贤人,赞成杰出人才;清除混乱杂冗,革除荒废之弊,朝廷官制得到更替,乡里的士人也发生改变。各种政务都得到修治,偷懒堕怠者也被勉励振作。那些阻碍而不能实现的事,他回去侍奉皇帝,最终却被排斥在外。自身困顿、道路闭塞,人们说他应当养老了,难道还会有别的作为吗,神明啊?谁忍心让他落到这种地步!公的才干还没有完全得到施展,假如让他尽情施展经国谋略,他的功业哪里能够计量?自从公贵显以后,马厩和仓库反而更加空虚。他使自己的脸色言辞和顺,以傲慢攻击来包容别人,受到妇人妾媵的影响,却不耗费珠玉财宝。恭敬谨慎的公子,穿粗劣的绨衣,吃粗恶的粮食;怜悯死亡者,体恤穷困者,只有这些事情才肯奢费。孤女得以出嫁,男儿成就自己的家业。谁能把他的事迹埋没在深处?谁能把它深深刻下?应当把它的流传和详情记载下来,作为永久的准则。伟人如今去世了,这是国家的忧患。何况我这样鄙陋不肖的人,承蒙公的知遇,更加感到羞辱和悲痛。我在万里之外得知凶讯,不能前往,只能留下眼泪;快写此文来赞颂,奉上酒食。《祭周几道文》文章多经淘洗锤炼,字字如美玉般灿然。当初我认识您时,您我都还是束发戴头巾的少年,意气豪迈强悍,仿佛能使山崩裂、堤泽决开。到了弱冠之年彼此相看,却暗自忧虑困穷;容貌虽同年,内心却衰颓得像老人。俯仰之间经历悲欢,超然度过一世。如今您头发斑白、面容憔悴,本来应当比我先衰老,谁知竟是您先来赴我的丧呢?听说您去世,我写下讣告,涕泪流满全屋,惊呼人生道路竟已与世俗乖离。只有您对我情意深厚,吊问我的灾祸,询问我的疾病,那些书信仿佛还在眼前。我把序文和铭文写在石上,以报答您的美好恩德。所写祭辞虽然浅陋,情义却无愧于心。您确实爱我,祭品当能使您知道并欣然享用。《祭曾博士易占文》悲痛哀戚。呜呼!公因罪被废弃,实在是不幸,最终困顿而死;早夭,也只是命运如此。命运与才华相违,人人都知道;但说到他的名声不幸,又有谁真正了解?公的乡里、宗族亲属、同党朋友,知道公的名声,却没有谁真正了解他的实际。呜呼!公当初立身时,志向是怎样的?谁说过不会和谐顺遂?可是灾厄极多。大地广大,苍天高远,也有时会毁坏;星辰日月会失其常度,山崩谷陷;人居其中,万物各有偏缺,本来就有穷困通达、世代盛衰的规律。至于寿命长短,又还有什么值得忧喜的呢?总而言之,百年不过一次蜕变;以死来比较生时,不过像囚徒般困窘,死亡反而是归宿,与空虚混合,以生换死。死者不再祈求什么,只是不能看见活人的悲痛。公如今有儿子,能够光大公的后代;只要有这些活着的人,难道还不可以少一些悲悼吗?唉,道理确实如此,但感情却难以忘怀。我哭泣着写下祭文,前往助祭,奉上酒觞。《祭李省副文》【李寿朋】有超逸的格调,有隽永的情思。呜呼!您说死者一定先是元气衰竭、精神消散,谁能料到您的元气足以冲薄云汉,精神像日星一样明亮,却忽然坠落离世,不能保全百年的健康安宁?您临别时随我去祭祀太乙神,谈笑从容,比平日更加轻松。到了那里便办理事务,升降礼仪极为有序;归途中坐着车马,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居室。讣告传来,士大夫环视叹息,何况我对您的感情,又哪里有尽头!准备这些酒食,来表达我的哀痛。《祭高师雄主簿文》文辞奇特峭拔。我起初寄居在那里,和您往来,正值康定、庆历年间。您爱护我、勤勉我,在我有急难时帮助我;日月流逝,一生时间快得像跳动的弹丸。我们南北相隔,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过去的悲欢和除忧之事,追寻旧日踪迹,在淮水之上、冶城旁边握手谈笑,就像在昨天一样。屈指计算日子,等待您乘船归来,哪里知道多年以后才得相见?哭泣着回到您家,查看您的行为,可以说修养整饬;至于您的才智,也岂是常人多有的?垂暮之年才得到一个官命,最终死在遥远的地方,哪里只是故交为之叹息痛惜呢!抚棺祭奠,以表达心中的悲恻。《祭丁元珍学士文》感情极为悲痛,因此写出的言辞激昂。

我初闭门屈首,书诗一出,涉世茫无所知,援挈覆防,免于阽危,雝培浸灌,使有华滋。微吾元珍,我始弗殖,如何弃我,陨命一昔?以忠出恕,以信行仁,至于白首,困厄穷屯,又从跻之,使以踬死。岂伊人尤?天实为此。有槃彼石,可志于丘,虽不属我,我其徂求。请着君德,铭之九幽,以驰我哀,不在醪羞。祭欧阳文忠公文欧阳公祭文当以此为第一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溟,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茍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逺,而辅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辨,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邅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防,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歔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祭张安国捡正文呜呼!善之不必福,其已乆矣。岂今于君始悼叹其如此?自君丧除,知必顾予,怪乆不至,岂其病欤?今也,君弟哭而来赴,天不姑释一士以为予助。何生之艰而死之遽!君始従我与吾儿游,言动视聴正而不偷,乐于饥寒,惟道之谋。既掾司法,议争谳失中,书大理再为君屈,遂升宰属。能挠彊倔,辩正狱讼,又常精出。岂君刑名为独穷深直?谅明清靡所不任,人恌莫知。乃恻我心:君仁至矣,勇施而忘已;君孝至矣,孺慕以至死。能人所难,可谓君子。呜呼!吾儿逝矣,君又随之。我留在世,其与几时?酒食之哀,侑以言辞。祭束向原道文中多奇气呜呼!束君其信然邪?奚仇友朋?奚怨室家?堂堂去之!我始疑。嗟!惟昔见君,田子之自我欲疾走哭诸田氏,吾縻不赴。田疾不知,今乃独哭,谁同我悲?始君求仕,士莫敢匹。洪洪其声,硕硕其实。霜落之林,豪鹰隽鹯,万鸟避逃。直摩苍天,踬焉仅仕。后愈以困,洗藏销塞,动辄失分。如羁骏马,以驾柴车,侧身堕首,与蹇同刍。命又不祥,不能中夀,百不一出。孰知其有能知君者?世孰予?多学则同游,仕则同科。出作扬官,君实其乡。倾心倒肝,迹斥形忘。君于夀,食我饮鄞水,岂无此朋?念不去,彼既来自东,乃临君丧。閟閟隂宫,梗野榛荒。东门之行,不几日月?孰云于今万世之别?嗟屯怨穷,闵命不长。世人皆然,君子则亡。予其何言?君尚有知,具此酒食,以陈我悲。祭王回深甫文交深而言戚可裂肺肝嗟嗟!深甫,真弃我而先乎?孰谓深甫之壮以死,而吾可以长年乎?虽吾昔日执子之手,归言子之所为,实受命于吾母,曰:“如此人,乃与为友。”吾母知子过于予,初终子成德,多吾不如。呜呼!天乎!既丧吾母,又夺吾友。虽不即死,吾何能乆?搏胸一恸,心摧志朽,泣涕为文,以荐食酒。嗟嗟!深甫,子尚知否?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

  南丰文钞引

曾子固之才,焰虽不如韩退之、柳子厚、欧阳永叔及苏氏父子兄弟,然其议论必本于六经,而其鼓铸翦裁必折衷之于古。作者之防,朱晦庵尝称其文似刘向,向之文于西京最为尔雅,此所谓可与知者言,难与俗人道也。近年晋江王道思、毘陵唐应徳始亟称之,然学士间犹疑信者半,而至于脍炙者罕矣。予录其疏劄状六首,书十五首,序三十一首,记传二十八首,论议杂著哀词七首。嗟乎,曾之序记为最,而志铭稍不及,然于文苑中当如汉所称古之三老祭酒是已。学者不可不知。归安鹿门茅坤题

译我当初闭门低头读书,写出诗文后涉身世事,却茫然无知;是您扶持提携,遮蔽保护,使我免于危险;又像培土灌溉,使我得以开花滋长。若没有我的元珍,我起初就不会成长,您为什么抛下我,忽然丧命?您以忠诚出发而实行宽恕,以诚信行仁爱,直到白头;困厄穷困、命运艰难,却又被推入其中,以至于跌倒而死。难道只是这个人的罪过吗?实在是上天造成的。有一块大石,可以在坟丘上作记;即使它不属于我,我也要前往求取。我请求记述您的德行,把它刻在九幽之下,以寄托我的哀痛,而不只在酒食祭品上。《祭欧阳文忠公文》欧阳公的祭文,应当以这一篇为第一。事情有可以凭借人力达到的,尚且不能预期,何况天理幽深难明,又怎么能够推求呢?只要公活着时在当世有声望,死后在后世有流传,假如能够这样,也就足够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像公这样器质深厚、智慧见识高远,又辅以精微的学术,所以充盈于文章,显现于议论,文势豪健俊伟,构思奇巧瑰丽。他积蓄在内心的,浩大如江河的停蓄;发露在外的,灿烂如日月星辰的光辉。他清越的声音、幽深的韵味,凄清得像飘风急雨突然到来;他雄健的辞章、宏大的辩说,畅快得像轻车骏马奔驰。世上的学者,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公,读到他的文章便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呜呼!公做官四十年,上下进退反复,感受世路的崎岖;即使困顿挫折、逃亡贬斥、流离失所,最终也不能遮掩他的光彩,是因为公众议论的是非,压制他后又使他重新崛起,终于显名于世。他果敢的气概、刚正的节操,到晚年也没有衰退。当仁宗皇帝临朝末年,顾念后事,认为像公这样的人可以把国家的安危托付给他。等到他谋划决断,从容指挥顾盼,立即确定大计,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功名成就后,他不居功便离去。他的出仕、退处、进退,也希望他的英魂灵气不会随着异物腐朽消散,而长久存在于箕山旁、颍水边。然而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尚且都为他流泪抽泣,何况朝廷士大夫平日与他交游,而他又是我内心所仰慕、所瞻依的人。呜呼!盛衰兴废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面对风景遥望追思,不能忘情,是想到公再也见不到了,而我又将同谁一道归去呢?《祭张安国检正文》呜呼!善良的人不一定得到福报,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难道如今才因为您的遭遇而悲悼叹息吗?自从您的服丧期满,我知道您一定会来看望我;奇怪您久不来,难道是病了吗?今天,您的弟弟哭着前来报丧,上天竟不能姑且留下一个士人来帮助我。为什么活着这样艰难,死去却这样仓促!您起初跟随我和我的儿子交游,言语行动、视听都端正而不苟且;甘于饥寒,只谋求道义。后来任司法属官,审议案件时发现判决失当,大理寺两次上书为您申辩,于是升任宰属。您能折服强横倔强之人,辨明纠正狱讼,又常常精细出众。难道您的刑名之学只是特别深透正直吗?料想您的明察清廉没有什么不能胜任,只是人们轻慢而不知道罢了。想到这里,更使我心痛:您的仁爱达到极点,勇于施行仁义而忘记自己;您的孝顺达到极点,像孩子仰慕父母一样直到死去。能够做到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可以称为君子。呜呼!我的儿子死了,您又跟着去了。我还留在世上,还能有多少日子?以酒食寄托悲哀,以言辞来助祭。《祭束向原道文》其中充满奇异的气势。呜呼!束君竟然真的这样死了吗?为什么要仇弃朋友?为什么要怨恨妻室家人?堂堂然离开人世!我起初还怀疑。唉!只记得过去见到您时,田子想因为我病重而快步跑到田氏家去哭诉,我被事情牵绊而没有前往。田子不知道我病了,如今我却独自哭泣,谁和我一同悲伤?起初您求取仕进,士人没有敢和您匹敌的。声音洪大,实际才学厚实。像霜降后的树林中,雄鹰、俊鹯凌厉飞翔,群鸟都躲避逃散;本可直冲苍天,却坎坷失意,仅仅得到一个官职。后来更加困顿,才学被洗削收藏、消磨闭塞,稍一行动就失去时机。好比骏马被束缚,只能驾着柴车,侧身低头,与跛马一同吃草。命运又不吉祥,不能享有中等寿命,百件事情中几乎没有一件顺遂。谁知道世上有真正了解您的人?世上有谁肯承认您?我和您因为多学而同游,又因为做官而同科。出仕后我任扬州官,您实际上是我的同乡。我们倾心吐胆,亲密无间,以至于不计形迹、不顾身份。您在鄞地享用我请的食物、饮用鄞水,难道没有这样的朋友吗?我心中无法忘怀;您既然从东方来到这里,我于是来到您的丧礼。幽暗深闭的阴间宫室,荒野阻塞、榛莽丛生。从东门出行,距离如今还没有多少日月,谁说这竟成了直到万世的永别?唉,困顿、怨恨、穷苦,令人怜悯命不长久。世上的人都如此,君子却已经亡故。我还能说什么呢?您如果尚有知觉,请享用这些酒食,以陈说我的悲哀。《祭王回深甫文》交情深厚,所以言辞悲痛得足以撕裂肺肝。唉,深甫,您真的抛下我先走了吗?谁说深甫正当壮年就死去,而我还能长寿呢?虽然过去我曾握着您的手,回家告诉母亲您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奉了我母亲的命令;她说:‘像这样的人,才值得同他交朋友。’我的母亲比我更了解您,从始至终都认为您成就德行,许多方面我不如您。呜呼,上天啊!既夺去了我的母亲,又夺去了我的朋友。即使我没有立即死去,又怎能长久活着?捶胸痛哭,心灵摧折、志气朽败,含泪写成文章,进献酒食。唉,深甫,您还知道吗?《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南丰文钞引》曾子固的才华,光焰虽然不如韩退之、柳子厚、欧阳永叔以及苏氏父子兄弟,然而他的议论一定以六经为根本,他对文章的熔铸剪裁也一定以古人为准绳。作者的法则,朱晦庵曾称说他的文章像刘向;刘向的文章在西汉最为典雅,这就是所谓只能同有见识的人谈,难以向俗人说明的道理。近年晋江王道思、毗陵唐应德才开始极力称许他,然而学士之间仍有一半将信将疑,至于脍炙人口的程度则很少。我选录他的疏札状六首、书十五首、序三十一首、记传二十八首、论议杂著哀词七首。唉,曾公的序记最为出色,志铭稍稍不及;然而在文苑中,应当像汉人所称的古代三老祭酒一样罢了。学者不可不知道。归安鹿门茅坤题。

南丰本传

曾巩字子固,南丰人。防警敏,能文。甫冠,名闻四方。登嘉佑二年进士第,歴集贤挍理,为实录捡讨官。出通判越州,知齐、襄、洪三州,皆有异政。加直龙图阁,知福州。福无职田,歳鬻园蔬自入,常三四十万。巩谓太守不宜与民争利,罢之。后至者亦不复取也。徙明、亳、沧三州。巩久外徙,世颇谓偃蹇不偶。一时后生辈锋出,巩视之泊如也。过阙,神宗召见,劳问甚宠。留判三班院,疏议经费,以节用为理财之要。帝称善。帝欲合累朝国史为一书,加巩史馆修撰,专典不以大臣监总。既而不克成。防官制行,拜中书舍人。寻掌延安郡王牋奏。居母忧卒,年六十五。巩性孝友,父亡,奉继母益至。抚四弟九妹于委废单弱中,宦学婚嫁,一出其力。为文章上下驰骋,本原六经,斟酌于司马迁、韩愈,时鲜能过也。少与王安石游,安石声誉未振,巩导之于欧阳修。及安石得志,遂与之异。神宗尝问安石何如人,对曰:「安石文学行义不减扬雄,以吝故不及。」帝曰:「安石轻富贵,何吝也?」曰:「勇于有为,吝于改过耳。」吕公着尝告神宗以巩行义不如政事,政事不如文章,故不大用云。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抄巻九十七明 茅坤 撰南丰文钞一疏劄状熈宁转对疏劝学」二字,公之所见,正所志亦大,而惜也,才不足以副之,故不得见用于时,姑录而存之,以见公之槩。准御史台告报,臣寮朝辞日,具转对。臣愚浅薄,恐言不足采。然臣窃观唐太宗即位之初,延羣臣与论天下之事,而能绌封伦,用魏郑公之说,所以成贞观之治。周世宗初即位,亦延羣臣使陈当世之务,而能知王朴之可用,故显徳之政亦独能变五代之因循。夫当众说之驰骋,而以独见之言陈未形之得失,此听者之所难也。然二君能辨之于羣众之中,而用之以收一时之效,此后世之士所以常感知言之少,而颂二君之明也。今陛下始承天序,亦诏羣臣使以次对,然且将歳余,未闻取一人,得一言。岂当世固乏人,不足以当陛下之意与?抑所以延问者,特用累世之故事,而不必求其实欤?臣愚窃计,殆进言者未有以当陛下之意也。陛下明智大略,固将比迹于唐虞三代之盛,如太宗、世宗之所至,恐不足以望陛下。故臣之所言,亦不敢效二臣之卑近。伏惟陛下超然独观于世俗之表,详思臣言而择其中,则二君之明岂足道于后世,而士之怀抱忠义者,岂复感知言之少乎?臣所言如左。臣伏以陛下恭俭慈仁,有能承祖宗之徳;聪明睿智,有能任天下之材。即位以来,早朝晏罢,广问兼听,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此非羣臣之所能及也。然而所遇之时,在天则有日食星变之异;在地则有震动防裂,水泉涌溢之灾;在人则有饥馑流亡,讹言相惊之患。

译《南丰本传》曾巩,字子固,南丰人。幼年聪敏机警,能写文章。刚满二十岁,名声已传遍四方。嘉祐二年考中进士,历任集贤校理、实录检讨官。出任越州通判,知齐州、襄州、洪州,都有特殊政绩。加直龙图阁,知福州。福州没有职田,每年出售园中蔬菜作为收入,常有三四十万钱。曾巩认为太守不应当与百姓争利,便停止此事;后来继任者也不再收取。后来调任明州、亳州、沧州。曾巩长期在外地任职,世人颇说他仕途困顿、不得志;当时后辈纷纷崭露头角,曾巩却对此淡然处之。经过宫阙时,神宗召见他,慰劳询问,十分宠遇。留任判三班院,上疏议论经费,认为节约用度是理财的要领,皇帝称善。皇帝想把历朝国史合成一部书,加任曾巩为史馆修撰,专门主管此事,不让大臣总领监督。不久因故未能完成。新官制实行后,授任中书舍人。不久又掌管延安郡王的笺奏。服母丧期间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曾巩天性孝友,父亲去世后,对继母更加孝敬;在家族衰败、孤单贫弱之时,抚养四个弟弟、九个妹妹,他们的仕进、求学、婚嫁,全靠他的力量。写文章纵横驰骋,以六经为根本,斟酌取法于司马迁、韩愈,当时很少有人能超过他。他年轻时与王安石交游,王安石声誉尚未振起,曾巩把他引荐给欧阳修。等到王安石得志,曾巩便与他意见不同。神宗曾问王安石是怎样的人,曾巩回答说:‘王安石的文章、品行和义理不逊于扬雄,只因吝惜,所以不及扬雄。’皇帝说:‘王安石轻视富贵,怎么会吝惜呢?’曾巩说:‘他勇于有所作为,却吝于改正过错。’吕公著曾告诉神宗,曾巩的品行义理不如政事,政事不如文章,所以没有得到重用。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七 明代茅坤撰 《南丰文钞》第一 疏、札、状 《熙宁转对疏》“劝学”二字,是公的见解,正是所立志向远大之处,可惜才力不足以相称,所以未能被当时任用。姑且把它录下保存,以此看见公的气概。根据御史台的告报,大臣在早朝辞见皇帝的日子,都要准备转对。臣愚昧浅陋,恐怕所说的话不值得采纳。然而臣私下观察,唐太宗即位初年,召集群臣讨论天下之事,能够贬退封伦,采用魏征的主张,所以成就了贞观之治。周世宗初即位时,也召集群臣让他们陈述当世事务,能够知道王朴可以任用,所以显德时期的政绩也独能改变五代以来的因循。众说纷纷驰骋之时,却凭独到的见解陈述尚未显现的得失,这是听取意见的人最难做到的。然而这两位君主能在众人中辨别出它,用来取得一时的功效;这就是后世士人常常感叹知言的人太少,而称颂二君明察的原因。如今陛下刚承受上天授予的帝位,也诏令群臣依次入对,可是将近一年了,还没有听说采纳过一个人、得到过一句话。难道当世本来就缺乏人才,不足以符合陛下的心意吗?还是说您延请询问,只是沿用历代旧例,并不一定真心求取实际意见呢?臣愚昧地估计,大概是进言的人还没有能够符合陛下的心意。陛下聪明睿智、具有远大谋略,本来将要比肩唐虞三代的盛治;即使达到太宗、世宗的成就,恐怕也不足以仰望陛下。因此臣所说的话,也不敢仿效那两位大臣的浅近见解。伏望陛下超然独立地观察世俗之外的道理,详细思考臣的话并择取其中正确的部分,那么二君的明察哪里值得向后世称道,胸怀忠义的士人又怎么会再感叹知言的人少呢?臣所说如下。臣以为陛下恭敬节俭、慈爱仁厚,能够承继祖宗的德行;聪明睿智,能够任用天下的人才。即位以来,早早临朝,晚晚退朝,广泛询问,兼听各方意见,有改变制度、变革风俗、比肩唐

三者皆非常之变也。及从而察今之天下,则风俗日以薄恶,纪纲日以弛坏,百司庶务,一切文具而巳内外之任则不足于人材,公私之计则不足于食货。近则不能不以盗贼为虑,逺则不能不以夷狄为忧。海内智谋之士,常恐天下之势不得以久安也。以陛下之明而所遇之时如此,陛下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则亦在正其本而巳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臣以谓正其本者,在陛下得之。于心而巳。臣观《洪范》所以和同天人之际,使之无间,而要其所以为始者,思也。《大学》所以诚意正心脩身,治其国家天下,而要其所以为始者,致其知也。故臣以谓正其本者,在得之于心而巳。得之于心者,其术非他,学焉而巳矣。此致其知所以为《大学》之道也。古之圣人,舜、禹、成汤、文、武,未有不由学而成;而傅说、周公之辅其君,未尝不勉之以学。故孟子以谓学焉而后有为,则汤以王,齐桓公以霸,皆不劳而能也。葢学所以成人主之功徳如此。诚能磨砻长养,至于有以自得,则天下之事在于理者,未有不能尽也。能尽天下之理,则天下之事物接于我者,无以累其内;天下之以言语接于我者,无以蔽其外。夫然,则循理而巳矣,邪情之所不能入也;从善而巳矣,邪说之所不能乱也。如是而用之以持久,资之以不息,则积其小者必至于大,积其微者必至于显。古之人,自可欲之善而充之,至于不可知之神;自十五之学而积之,至于从心之不逾矩。岂他道哉?由是而巳矣。故曰「念终始典于学」,又曰「学然后知不足」。孔子亦曰「吾学不厌」,葢如此者,孔子之所不能巳也。人能使事物之接于我者不能累其内,所以治内也;言语之接于我者不能蔽其外,所以应外也。有以治内,此所以成徳化也;有以应外,此所以成法度也。徳化法度既成,所以发育万物,而和同天人之际也。自周衰以来,道术不明,为人君者莫知学,先王之道以明其心;为人臣者莫知引其君以及先王之道也。一切苟简,溺于流俗,末世之卑浅,以先王之道为迂远而难遵。人主虽有聪明敏达之质,而无磨砻长养之具,至于不能有以自得,则天下之事在于理者有所不能尽也。不能尽天下之理,则天下之以事物接于我者足以累其内;天下之以言语接于我者足以蔽其外。夫然,故欲循理而邪情足以害之,欲从善而邪说足以乱之。如是而用之以持久,则愈甚无补;行之以不息,则不能见效。其弊则至于邪情胜而正理灭,邪说长而正论消。天下之所以不治而有至于乱者,以是而巳矣。此周衰以来,人主之所以可传于后世者少也。可传于后世者,若汉之文帝、宣帝,唐之太宗,皆可谓有美质矣。

译虞的志向,这不是群臣所能及的。然而您所处的时代,在天上有日食、星变的异常;在地下有震动、地裂、水泉涌溢的灾害;在人间有饥荒流亡、谣言互相惊扰的祸患。这三者都是非同寻常的变故。再观察今天的天下,风俗日益浅薄邪恶,纲纪日益松弛败坏,各部门各项事务全都只徒具文书形式罢了;内外任职所需的人才不足,公私所需的财货不足。近处不能不把盗贼作为忧虑,远处不能不把夷狄作为忧患。海内有智谋的人,常常担心天下的形势不能长久安定。以陛下的明智,却遇到这样的时代;陛下想改变制度、变革风俗、比肩唐虞,那么也只在端正根本罢了。《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会治理。’臣认为所谓端正根本,就在于陛下从内心获得它罢了。臣考察《洪范》调和天与人的关系,使二者没有间隔,它归根到底开始于思考。《大学》所说的诚意、正心、修身,以至于治理国家天下,归根到底开始于获得知识。所以臣认为端正根本,就在于从内心获得它罢了。从内心获得它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学习而已。这就是《大学》所说的致知之道。古代圣人舜、禹、成汤、文王、武王,没有不是通过学习而成就的;傅说、周公辅佐君主,也没有不勉励君主学习的。因此孟子认为,学习以后才有所作为,那么商汤凭此成为王,齐桓公凭此成为霸主,都能不劳而成。学习对于成就君主的功德,作用就是这样。果真能够不断磨炼、长久培养,达到有所自得的境界,那么天下事物中的道理,没有不能穷尽的。能够穷尽天下的道理,那么天下事物接触到我时,就不能牵累我的内心;天下人用言语来接触我时,也不能蒙蔽我的外在判断。这样,就只会遵循道理,邪恶的情欲无法进入;只会听从善道,邪说无法扰乱。这样长期运用它,以不停止的努力作为凭借,那么积累小的必然达到大的,积累微小的必然达到显著。古人从可爱的善行不断充实自己,达到不可知的神妙境界;从十五岁开始求学不断积累,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难道还有别的道路吗?不过就是由此而已。所以说‘始终念念不忘以学习为常法’,又说‘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孔子也说‘我学习而不厌倦’,大概正是这样;学习是孔子也不能停止的事情。人能够使事物接触自己时不能牵累内心,这是治理内在;能够使言语接触自己时不能蒙蔽外在,这是应对外部。有办法治理内在,这就是成就德化;有办法应对外部,这就是建立法度。德化和法度既已形成,便能使万物生长发育,调和天人关系。自从周道衰微以来,道术不明白,做君主的不知道学习先王之道来端正自己的心,做臣子的也不知道引导君主走向先王之道。一切苟且简略,沉溺于流俗;末世的卑陋浅薄,把先王之道看作迂远而难以遵循。君主虽然有聪明敏达的资质,却没有磨炼培养的工具,因而不能有所自得,那么天下事物中的道理便有不能穷尽的地方。不能穷尽天下的道理,那么天下以事物接触我时,就足以牵累我的内心;天下以言语接触我时,就足以蒙蔽我的外在判断。这样一来,想遵循道理,邪恶情欲却足以伤害它;想听从善道,邪说却足以扰乱它。这样长期运用,便越来越严重而没有补救;不断实行,也不能见到成效。它的弊病就会发展到邪恶情欲胜过正理,邪说滋长而正论消失。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甚至达到混乱,原因就在这里。周道衰微以来,君主能够流传后世的很少。能够流传后世的,如汉文帝、汉宣帝、唐太宗,都可以说具有美好的资

由其学不能远,而所知者陋,故足以贤于近世之庸主矣。若夫议唐虞三代之盛徳则彼乌足以云乎?由其如此,故自周衰以来,千有余年,天下之言理者,亦皆卑近浅陋,以趋世主之所便而言,先王之道者,皆绌而不省。故以孔子之圣、孟子之贤,而犹不遇也。今去孔孟之时又远矣。臣之所言,乃周衰以来千有余年所谓迂远而难遵者也。

译质。只是他们的学习不能深远,所知道的东西较为浅陋,所以足以贤于近世的庸主;若要议论唐虞三代的盛大德行,他们哪里足以谈论呢?正因为如此,从周道衰微以来一千多年,天下谈论道理的人也都卑近浅陋,只迎合当世君主的便利来发言;凡是讲先王之道的,都被排斥而不被省察。因此即使有孔子的圣明、孟子的贤德,仍然没有遇到明主。如今距离孔、孟的时代又更远了。臣所说的,正是周道衰微以来一千多年被称为迂远难行的东西。

然臣敢献之于陛下者,臣观先王之所巳试,其言最近而非远,其用最要而非迂,故不敢不以告者,此臣所以事陛下区区之志也。伏惟陛下有自然之圣质,而渐渍于道义之日,又不为不久。然臣以谓陛下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则在得之于心。得之于心,则在学焉而巳者臣愚以谓陛下宜观《洪范》、《大学》之所陈,知治道之所本,不在于他。观傅说、周公之所戒,知学者非明主之所宜巳也。陛下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则当恳诚恻怛以讲明旧学而推广之,务当于道徳之体要,不取乎口耳之小知,不急乎朝夕之近效,复之熟之,使圣心之所存,从容于自得之地,则万事之在于理者,未有不能尽也。能尽万事之理,则内不累于天下之物,外不累于天下之言,然后明先王之道而行之,邪情之所不能入也。合天下之正论而用之,邪说之所不能乱也。如是而用之以持久,资之以不息,则虽细必钜,虽微必显。以陛下之聪明而充之,以至于不可知之神;以陛下之睿知而积之,以至于从心所欲之不逾矩夫。岂远哉?顾勉强如何耳。夫然,故内成徳化,外成法度,以发育万物,而和同天人之际,甚易也。若夫移风俗之薄恶,振纪纲之弛坏,变百司庶务之文具,属天下之士,使称其位,理天下之财,使赡其用,近者使之亲附,远者使之服从,海内之势使之常安,则惟陛下之所欲,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乎?未有若是而福应不臻,而变异不消者也。如圣心之所存,未及于此,内未能无秋毫之累,外未能无纎芥之蔽,则臣恐欲法先王之政,而智虑有所未审;欲用天下之智谋材谞之士,而议论有所未一。于国家天下愈甚无补,而风俗纲纪愈以衰坏也。非独如此,自古所以安危治乱之几,未尝不出于此。臣幸蒙降问,言天下之细务,而无益于得失之数者,非臣所以事陛下区区之志也。辄不自知其固陋,而敢言国家之大体,惟陛下审察而择其宜,天下幸甚。王遵岩曰:「董仲舒、刘向、扬雄之文,不过如此。若论结构法则,汉犹有所未备,而其气厚质醇,曾远不迨董、刘矣。惟扬雄才艰,而又不能大变于当时之体,比曾为不及耳。」移沧州过阙上殿疏曾公此劄,欲附古作者雅颂之防,陈上功徳宣之金石,而其结束,归于劝戒。臣闻基厚者,势崇;力大者,任重。故功徳之殊,垂光锡祚,舄奕繁衍,久而弥昌者,葢天人之理,必至之符。然生民以来,能济登兹者,未有如大宋之隆也。夫禹之绩大矣,而其孙太康乃坠厥绪;汤之烈盛矣,而其孙太甲既立不明。周自后稷十有五世,至于文王,而大綂未集;武王、成王始收太平之功,而康王之子昭王难于南狩;昭王之子穆王殆于荒服。暨于幽、厉,陵夷尽矣。及秦以累世之智,并天下,然二世而亡。汉定其乱,而诸吕、七国之祸相寻以起。建武中兴,然冲质以后,世故多矣。魏之患天下为三晋,宋之患天下为南北。隋文始一海内,然传子而失。唐之治在于贞观、开元之际,而女祸世出,天宝以还,纲纪微矣。至于五代,葢五十有六年,而更八姓十有四君,其废兴之故甚矣。宋兴,太祖皇帝为民去大残,致更生,兵不再试,而粤、蜀、吴、楚五国之君生致阙下,九州来同,复禹之迹。内辑师旅而齐以节制,外卑藩服而纳以绳墨,所以安百姓,御四夷,纲理万事之具,虽创始经营,而弥纶巳悉。莫贵于为天子,莫富于有天下,而舍子传弟为万世策,造邦受命之勤,为帝太祖功,未有高焉者也。太宗皇帝遹求厥宁,既定晋疆,钱俶自归,作则垂宪,克绍克类,保世靖民,丕丕之烈,为帝太宗德,未有高焉者也。真宗皇帝继綂遵业,以涵煦生养,蕃息齐民,以并容徧覆扰服异类。葢自天宝之末,宇内板荡,及真人出,天下平,而西北之兵犹间入闚边,至于景徳二百五十余年,契丹始讲和好,徳明亦受约束,而天下销锋灌燧,无鸡鸣犬吠之警,以迄于今。故于是时,遂封泰山,禅社首,荐告功徳以明示万世不祧之庙,所以为帝者宗。仁宗皇帝寛仁慈恕,虚心纳谏,慎注措,谨规矩,早朝晏退,无一日之懈。

译然而臣敢把这些献给陛下,是因为臣考察先王已经实行过的道理,它的言论最为切近而不迂远,作用最为重要而不迂腐,所以不敢不把它告诉陛下;这就是臣侍奉陛下的一点诚意。伏望陛下具有自然的圣明资质,又日日渐染于道义,这样的时间也已经不短了。然而臣认为,陛下想改变制度、变革风俗、比肩唐虞,关键就在于从内心获得道理;从内心获得道理,就在于学习而已。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应当观察《洪范》《大学》所陈述的道理,知道治国之道的根本不在别处;观察傅说、周公的劝诫,知道学习并不是明主所应停止的事。陛下既有改变制度、变革风俗、比肩唐虞的志向,就应当恳切诚挚、哀怜忧切地讲明旧学并推广它,务必合乎道德的根本要旨,不取口耳之间的浅小知识,不急于朝夕可见的近效;反复学习,熟练掌握,使圣心所存之理从容达到自得的境地,那么万事中合乎道理的部分便没有不能穷尽的。能够穷尽万事的道理,那么内心不会被天下万物牵累,外在不会被天下言论牵累;然后彰明先王之道并实行它,邪恶情欲无法进入;汇合天下的正当议论而采用它,邪说无法扰乱。这样长期运用,以不断努力作为凭借,那么即使细小也必然变大,即使微末也必然显著。凭陛下的聪明不断充实它,达到不可知的神妙境界;凭陛下的睿智不断积累它,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的境界。难道很遥远吗?只看是否能够勉力而行罢了。这样一来,内在成就德化,外在成就法度,用来使万物生长发育、调和天人关系,是很容易的。至于改变风俗的浅薄邪恶,振兴松弛败坏的纲纪,改变各部门徒具形式的事务,使天下士人都称职,使天下财物得到治理而足以供用,使近处的人亲近归附,使远方的人服从,令海内形势长久安定,那么全凭陛下的心愿,哪件事求取不得,哪件事做不成呢?没有这样做而福应不来、灾变不消退的。假如圣心所存还没有达到这里,内心还不能没有丝毫牵累,外在还不能没有纤芥般的蒙蔽,那么臣担心想要效法先王的政令,智虑会有不周密之处;想要任用天下有智谋才干的人,议论又不能统一。这样对国家天下更加没有补益,风俗纲纪也更加衰败。并不只是如此,自古安危治乱的关键,没有不是出自这里的。臣幸而承蒙陛下降问,却谈论天下琐碎的事务,而没有益于得失大计;这不是臣侍奉陛下的一点诚意。臣冒昧地不顾自己的固陋,敢于谈论国家的大体,唯望陛下审慎察看,选择其中合宜的意见,则天下幸甚。王遵岩说:‘董仲舒、刘向、扬雄的文章,不过如此罢了。若论文章结构和法则,汉代尚且有所不足;至于气势厚重、质地醇正,曾巩远远赶不上董仲舒、刘向。只有扬雄才思艰涩,又不能在当时文体上作大的改变,所以说曾巩还不如扬雄。’ 《移沧州过阙上殿疏》曾公这篇奏札,想要附合古代作者雅颂的体制,陈述皇上的功德,宣示于金石;而文章结尾归结到劝勉和告诫。臣听说,根基深厚的,形势就崇高;力量强大的,承担的责任就重大。所以功德卓异,光辉流传,福祚赐予,绵延繁衍,历久而更加昌盛,大概是天人之理所必然达到的征兆。然而自有人民以来,能够达到这种境地的,没有像大宋这样隆盛的。禹的功绩很大,可他的孙子太康却失掉了祖业;商汤的功业很盛,可他的孙子太甲即位后却不明事理。周朝从后稷传十五代到文王时,大统还没有完成;武王、成王才开始收获太平的功业,但康王的儿子昭王却难以南巡;昭王的儿子穆王又几乎陷入荒远之地。到了幽王、厉王时期,国势逐渐衰落而完全败坏。秦凭借累世的智慧兼并天下,然而传到二世就灭亡。汉平定了秦末之乱,可诸吕、七国之祸接连发生。光武建武年间中兴,然而冲帝、质帝以后,世事变故很多。魏国的祸患使天下分为三晋,宋朝的祸患使天下分为南北。隋文帝开始统一海内,却传给儿子便失掉了天下。唐代的治世在贞观、开元之间,而女祸屡次出现;天宝以后,纲纪衰微。到了五代,大约五十六年间,换了八姓十四位君主,他们兴废的原因实在太多。宋朝兴起,太祖皇帝为百姓除去最大的残害,使他们获得新生;兵戈不再大规模使用,粤、蜀、吴、楚五国的君主被活着送到宫阙之下,九州归于统一,恢复了禹时的疆域。对内整顿军队,以节制使之齐整;对外使藩属谦服,以法度约束他们。这些都是安定百姓、抵御四夷、统理万事的办法,虽然是开创经营,却已经把各方面都筹划周全了。没有比做天子更尊贵的,没有比拥有天下更富有的,而舍弃传子、改为传弟,作为万世的计策;创建国家、接受天命的辛劳,作为帝太祖的功业,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太宗皇帝专心求得安宁,已经平定晋地,钱俶自行归附;树立法则,垂示后世,能够继承先业而又相类,保全国家、安定百姓,这宏大的功业,作为帝太宗的德行,没有比这更高的了。真宗皇帝继承帝位,遵循先业,以涵养温煦使百姓生息繁衍,使各类百姓都得到包容和覆盖,从而驯服异族。自天宝末年起,天下动荡,直到真人出现、天下平定,西北的军队还不时侵入窥伺边境;到了景德年间,二百五十多年后,契丹才开始讲和,李德明也接受约束,天下于是销兵息火,再没有鸡鸣犬吠般的警报,一直至今。所以在这个时候,便封禅泰山和社首山,献告功德,以明示万世不迁的宗庙,这就是作为帝王宗主的原因。仁宗皇帝宽厚仁慈,虚心接受劝谏,慎重安排政务,谨守法度,早朝晚退,没有一天懈怠。

在位日久,明于羣臣之贤不肖忠邪,选用政事之臣,委任责成,然公听并观,以周知其情伪。其用舍之际,一稽于众,故任事者亦皆警惧,否辄罢免。世以谓得驭臣之体。春秋未高,援立有徳,传付惟允,故传天下之日,不陈一兵,不宿一士,以戒非常,而上下晏然,殆古所未有。其岂弟之行,足以附众者,非家施而人悦之也。积之以诚心,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故弃羣臣之日,天下闻之,路祭巷哭,人人感动歔欷。其得人之深,未有知其所繇然者。故皇祖之庙为帝,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动以礼,上帝眷相,天命所集,而称疾逊避,至于累月,自践东朝,渊默恭慎,无所言议施为,而天下传颂称说,徳号彰闻。及正南面,勤劳庶政,每延见三事,省决万机,必咨询旧章,考求古义,闻者惕然,皆知其志在有为。虽早遗天下,成功盛烈未及宣究,而明识大略,足以克配前人之休。故皇考之庙为帝,英宗陛下圣神文武,可谓有不世出之姿,仁孝恭俭,可谓有君人之大徳。悯自晩周秦汉以来,世主率皆不能独见于众人之表,其政治所出,大抵踵袭卑近,因于世俗而巳于是慨然以上追唐虞三代荒絶之迹,修列先王法度之政,为其任在巳,可谓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变易因循,号令必信,使海内观听莫不奋起,羣下遵职,以后为羞,可谓有能行之效。今斟酌损益,革敝兴坏,制作法度之事,日以大备,非因陋就寡,拘牵常见之世所能及也。继一祖四宗之绪,推而大之,可谓至矣。葢前世或不能附其民者,刑与赋役之政暴也。宋兴以来,所用者鞭朴之刑,然犹详审反覆,至于缓故纵之诛,重误入之辟,葢未尝用一暴刑也。田或二十而税一,然歳时省察,数议寛减之宜,下蠲除之令,葢未尝加一暴赋也。民或老死不知力役,然犹忧怜恻怛,常谨复除之科,急擅兴之禁,葢未尝兴一暴役也。所以附民者如此。前世或失其操柄者,天下之势或在于外戚,或在于近习,或在于大臣。宋兴以来,戚里宦臣,曰将,曰相,未尝得以擅事也。所以谨其操柄者如此,而况辑师旅于内,天下不得私尺兵、一卒之用;卑藩服于外,天下不得专尺土、一民之力。其自处之势如此。至于畏天事神,仁民爱物之际,未尝有须臾懈也。其忧劳者又如此。葢不能附其民,而至于失其操柄,又怠且忽,此前世之所以危且乱也。民附于下,操柄谨于上,处势甚便,而加之以忧劳,此今之所以治安也。故人主之尊,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山岩窟宂之民,不待期防,而时输歳送,以供其职者,惟恐在后;航浮索引之国,非有发召,而籝赍槖负,以致其贽者,惟恐不及。西北之戎,投弓纵马,相与袨服而戯豫;东南之夷,正冠束衽,相与挟册而唫诵。至于六府顺叙,百嘉鬯遂,凡在天地之内,含气之属,皆裕如也。葢远莫懿于三代,近莫盛于汉唐,然或三四世,或一二世,而天下之变不可胜道也。岂有若今五世六圣,百有二十余年,自通邑大都至于荒陬海聚,无变容动色之虑萌于其心,无援枹击柝之戒接于耳目。臣故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大宋之隆也。窃观于诗,其在风雅,陈太王、王季、文王致王迹之所由,与武之所以继代而成之兴,则美有假乐、鳬鹥,戒有公刘、泂酌。其所言者,葢农夫女工,筑室治田,师旅祭祀,饮尸受福,委曲之常务。至于兎罝之武夫,行脩于隠;牛羊之牧人,爱及微物,无不称纪。所以论功徳者,由小以及大,其详如此。后嗣所以昭先人之功,当世之臣子所以归美其上,非徒荐告鬼神、觉寤黎庶而巳也。书称「劝之以九謌,俾勿坏」,葢歌其善者,所以兴其向慕,兴起之意,防其怠废难久之情,养之于听,而成之于心。其于劝帝者之功,美昭法戒于将来,圣人之所以列之于经,垂为世教也。今大宋祖宗兴造功业,犹太王、王季、文王。陛下承之以徳,犹武王、成王,而羣臣之于考次论撰,列之简册,被之金石,以通神明,昭法戒者,阙而不图,此学士大夫之过也。葢周之徳盛于文武,而雅颂之作,皆在成王之世。今以时考之,则祖宗神灵,固有待于陛下。臣诚不自揆,辄冒言其大体。至于寻类取称,本隠以之显,使莫不究悉,则今文学之臣,充于列位,惟陛下之所使。至若周之积仁累善,至成王、周公为最盛之时,而泂酌言“皇天亲有徳飨有道”,所以为成王之戒。葢履极盛之势,而动之以戒惧者,明之至,智之尽也。

译他在位时间很长,明辨群臣的贤能与不肖、忠诚与奸邪,选用处理政事的大臣,委以职任并责成其成事;然而又公开听取各方意见,全面观察,以周知他们的真情和虚伪。在任用或罢免之际,总要考察众人的意见,所以任事的大臣也都警惕畏惧,稍有不称职便罢免。世人认为他掌握了驾驭臣下的要领。他年纪还不大,便援立有德之人为继承人,传付天下确实合宜;所以传授天下的那一天,不陈列一兵,不留宿一名士卒,以防备非常变故,而上下安然,这大概是古来未曾有过的。他平易近人的行为足以使众人归附,并不是逐家施恩、使人人都取悦于他,而是以诚心日积月累,使百姓都把他看作父亲般尊敬、母亲般亲爱。因此他离开群臣的那天,天下听闻此事,路旁祭奠,街巷哭泣,人人感动抽泣。他得人心如此深厚,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由。所以在皇祖的宗庙中奉为帝。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语行动都合乎礼法,上帝眷顾辅助,天命所归;但他称病推辞退让,长达数月。等到亲自居于东朝,深沉静默,恭敬谨慎,不发言议事,也没有施政作为,而天下却传诵赞颂,德号彰显远播。及至正式面南而治,勤劳处理各项政务,每次延见三公,审察裁决万机,一定询问旧章,考求古义,听到的人都警醒,知道他的志向在于有所作为。虽然很早就离开了天下,成功和盛大的功业还来不及充分显扬,但他明察大体,足以完全配得上前人的美德。因此在皇考的宗庙中奉为帝。英宗陛下圣明神武、文武兼备,可以说具有世所罕见的资质;仁慈孝顺、恭敬节俭,可以说具有为君者的大德。他哀悯晚周、秦、汉以来,世上的君主大多不能独自超然于众人之上,他们施行的政治,大体上都因袭卑近之习,只是顺从世俗罢了。于是慨然向上追寻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荒废断绝的遗迹,修明并排列先王法度所规定的政治,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可以说具有数千年来少有的大志;改变因循旧习,发布命令一定守信,使海内的见闻者无不奋发振作,群臣恪守职分,把从前的状态视为羞耻,可以说取得了能够实行的成效。如今斟酌增损,革除弊病、振兴衰坏,制定法度的事情,一天天更加完备,这不是因陋就简、拘泥于常见见解的时代所能相比的。继承一祖四宗的事业并加以发扬,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前代有时不能使百姓归附,是因为刑罚和赋役的政令残暴。宋朝兴起以来,所使用的是鞭笞、杖击之刑,但仍反复详慎审理,甚至对宽纵、故意放任的罪行加以惩罚,对误入罪法者加重刑罚,大概从未施用过一种残暴的刑罚。田地有时二十取一征税,但每年按时省察,多次议论宽减的办法,下达免除赋税的命令,大概从未增加一种残暴的赋税。有些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知道服劳役是什么,但国家仍然忧虑、怜悯、悲痛同情,常常谨慎执行免除徭役的条例,严格禁止擅自兴役,大概从未兴起一种残暴的劳役。使百姓归附的方法就是这样。前代有时失去权柄,是因为天下的权势有时掌握在外戚手中,有时掌握在近臣、宦官手中,有时掌握在大臣手中。宋朝兴起以来,外戚、宦官,不论为将还是为相,从未能够擅自专权。谨慎掌握权柄就是这样,何况在内整顿军队,使天下人不能私自使用一尺兵器、一名士卒;在外使藩属谦服,使天下人不能专擅一尺土地、一个百姓的力量。他所处的形势就是这样。至于敬畏上天、奉事神明,以及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时候,也从未有片刻懈怠。他忧劳勤苦又是这样。大概不能使百姓归附,又至于失去权柄,同时还懈怠疏忽,这就是前代所以危乱的原因。百姓在下归附,权柄在上谨慎掌握,所处形势非常便利,再加上忧劳勤勉,这就是如今政治安定的原因。因此君主尊贵,心意一经传达、脸色一经示意,六服便震动;言语传下、号令发布,万里之外也奔走执行。山岩洞穴中的百姓,不等候约定和防备,便按时输纳、每年进送,来供给自己的职分,只怕落在后面;乘船渡海、以绳索牵引而来的国家,没有接到征召,也携带箱笼、背负行囊来进献礼物,只怕赶不上。西北的戎人放下弓箭,纵马驰骋,彼此穿着华美服装游乐;东南的夷人整理冠帽、束好衣襟,彼此夹着书册吟诵。以至于六府秩序调和,百物繁盛畅茂,凡在天地之内、有气息的生物,全都安逸自如。大概远古没有比三代更美盛的,近世没有比汉唐更盛大的;然而有的只经历三四代,有的只经历一二代,天下的变乱便多得说不尽。哪里有像如今这样,历经五世六位圣明君主,超过一百二十年,从交通便利的大城直到荒远的海边聚落,变乱的神色和动作从未在心中萌发,拿起鼓槌击鼓、敲击梆子的警戒也从未接连出现在耳目之间。因此臣说:自有百姓以来,从没有像大宋这样隆盛的。我私下考察《诗经》,其中《国风》《雅》诗,陈述太王、王季、文王成就王业的由来,以及武王如何承继先代而成就兴盛,于是有赞美的《假乐》《凫鹥》,有告诫的《公刘》《泂酌》。它们所说的,大都是农夫女工、筑屋治田、军队祭祀、饮尸受福等日常细务。至于《兔罝》中勇武的士人,品行修养于隐微之处;《牛羊》中放牧的人,仁爱甚至推及细小生物,没有不加以称述记录的。所以评论功德,从小处推及大处,详细到了这种程度。后代要彰明先人的功业,当代臣子要归美于君上,并不只是祭告鬼神、使百姓觉醒而已。《尚书》说:“用九首歌来劝勉他,使他不要败坏。”歌颂他的善行,是为了激发他的向往和仰慕;激发奋起之意,防止懈怠废弛之情,使这种感受由耳中滋养,最终成就于心里。用它来劝勉帝王的功业,赞美功德,昭示法则和戒诫于后世,这正是圣人把它列入经书、流传为世间教化的原因。如今大宋祖宗兴建创立的功业,如同太王、王季、文王;陛下以德承继,如同武王、成王,而群臣对于考订、论述、编撰,把它列入简册、镌刻在金石上,使之通达神明、昭示法则和戒诫的事情,却缺漏而没有去做,这是学士大夫的过错。周朝的德业在文王、武王时达到盛大,而《雅》《颂》的创作都在成王时期。如今按时代考察,祖宗的神灵本来就有所期待于陛下。臣实在不自量力,冒昧陈述其中的大体。至于寻找同类、选取称誉,使隐微的事物显明,让一切都得到详尽说明,就要依靠如今充任各职的文学之臣,只听凭陛下任用。至于周朝积累仁德善行,到成王、周公时期最为盛大,而《泂酌》说“皇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的祭祀”,正是用来告诫成王的。处于极盛的形势,却用戒惧来触动他,这是最明智、最深的智慧。

如此者,非周独然,唐虞至治之极也。其君臣相饬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则处至治之极,而保之以只愼,唐虞之所同也。今陛下履祖宗之基,广太平之祚,而世世治安,三代所不及,则宋兴以来全盛之时,实在今日。陛下仰探皇天所以亲有徳飨有道之意,而奉之寅畏;俯念一日二日万几之不可以不察,而处之以兢兢,使休光美实,日新歳益,闳远崇侈,循之无穷,至千万世,永有法则,此陛下之素所蓄积。臣愚区区爱君之心,诚不自揆,欲以庶几诗人之义也。惟陛下之所择。王遵岩曰:体意虽出于《封禅》、《美新》诸家,与韩、柳《进唐雅序》等门戸中来,然原本经训,别出机轴,不为谀悦浅制,而忠荩进戒之义昭然,与先朝《周雅》比盛矣,真作者之法也。议经费劄子名言臣闻古者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使有九年之蓄,而制国用者必于歳杪,葢量入而为出。国之所不可俭者,祭祀也,然不过用数之仂,则先王养财之意可知矣。葢用之有节,则天下虽贫,其富易致也。汉唐之始,天下之用尝屈矣,文帝、太宗能用财有节,故公私有余,所谓天下虽贫,其富易致也。用之无节,则天下虽富,其贫亦易致也。汉唐之盛时,天下之用常裕矣,武帝、明皇不能节以制度,故公私耗竭,所谓天下虽富,其贫亦易致也。宋兴承五代之敝,六圣相继与民休息,故生齿既庶而财用有余。且以景徳、皇祐、治平挍之:景徳戸七百三十万,垦田一百七十万顷;皇祐戸一千九十万,垦田二百二十五万顷;治平戸一千二百九十万,垦田四百三十万顷。天下歳入,皇祐、治平皆一亿万以上,歳费亦一亿万以上。景徳官一万余员,皇祐二万余员,治平并幕軄州县官三千三百余员,总二万四千员。景徳郊费六百万,皇祐一千二百万,治平一千三百万。以二者挍之,官之众一倍于景徳,郊之费亦一倍于景徳。官之数不同如此,则皇祐、治平入官之门多于景徳也,则皇祐、治平用财之端多于景徳也。诚诏有司按寻载籍而讲求其故,使官之数、入者之多门可考而知,郊之费用财之多端可考而知,然后各议其可罢者罢之,可损者损之,使天下之入如皇祐、治平之盛,而天下之用、官之数、郊之费皆同于景徳,二者所省者葢半矣。则又以类而推之,天下之费有约于旧而浮于今者,有约于今而浮于旧者,其浮者必求其所以浮之自而杜之,其约者必本其所以约之由而从之。如是而力行,以歳入一亿万以上,计之所省者十之一,则歳有余财一万万,驯致不巳,至于所省者十之三,则歳有余财三万万,以三十年之通计之,当有余财九亿万可以为十五年之蓄,自古国家之富,未有及此也。古者言九年之蓄者,计每歳之入,存十之三耳,葢约而言之也。今臣之所陈,亦约而言之。今其数不能尽同,然要其大致,必不远也。前世于雕敝之时,犹能易贫而为富,今吾以全盛之势,用财有节,其所省者一,则吾之一也;其所省者二,则吾之二也。前世之所难,吾之所易,可不论而知也。伏惟陛下冲静质约,天性自然,乘舆器服,尚方所造,未尝用一奇巧。嫔嫱左右,掖庭之间,位号多阙。躬履节俭,为天下先,所以忧悯元元,更张庶事之意,诚至恻怛,格于上下。其于明法度以养天下之财,又非陛下之所难也。臣诚不自揆,敢献其区区之愚,惟陛下裁择。请减五路城堡劄子似亦名言,惜也,篇末措注亦欠发明。臣尝议今之兵,以谓西北之宜在择将帅,东南之僃在益戍兵。臣之妄意,葢谓西北之兵巳多,东南之兵不足也。待罪三班,脩定陜西河东城堡之赏法,因得考于载籍。葢秦凤鄜延泾原环庆并代五路,嘉祐之间城堡一百一十有二,熈宁二百一十有二,元丰二百七十有四。熈宁较于嘉祐为一倍,元丰较于嘉祐为再倍。而熈河城堡又三十有一,虽故有之城,始籍在于三班者,或在此数。然以再倍言之,新立之城固多矣。夫将之于兵,犹奕之于棊。善奕者置棊虽疎,取数必多,得其要而巳。故敌虽万变,涂虽百出,而形势足以相援,攻守足以相赴,所保者必其地也。非特如此,所应者又合其变故,用力少而得筭多也。不善奕者置棊虽密,取数必寡,不得其要而巳。故敌有他变,涂有他出,而形势不得相援,攻守不能相赴,所保者非必其地也。

译这样的道理并非周朝独有,也是唐尧、虞舜达到至治极盛时的道理。他们的君臣互相告诫说:“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也就是处在至治的极盛状态,却以敬慎来保持它,这是唐尧、虞舜共同的做法。如今陛下承继祖宗的基业,扩大太平的福祚,使世世代代都安定,这是三代也比不上的;因此宋朝兴起以来全盛的时期,确实就在今日。陛下向上探求皇天亲近有德、享用有道之人的意旨,以敬畏之心奉行;向下思念一日二日之间有万般政务,不可不加考察,以兢兢业业的态度处理,使美好的光辉和丰实的功业日日更新、年年增益,宏大深远、崇高盛美,遵循不止,直到千万世,永远成为法则。这些正是陛下一向积蓄的志向。臣愚昧而区区爱君之心,实在不自量力,想要近似诗人的本意。只听凭陛下选择。王遵岩说:文章的构思虽然出自《封禅》《美新》等人的作品,也从韩愈、柳宗元《进唐雅序》等文章的门径中来;然而它以经书训诫为根本,另有自己的构思,不作谄媚取悦的浅薄文章,而忠诚进谏、提出戒诫的意义清楚显明,同先朝《周雅》相比也很盛大,确实是作者应有的法度。论议经费的奏札 名言 臣听说,古人按照三十年统筹国家用度,使国家有九年的储蓄;而筹划国家用度一定在年末进行,大概是量入为出。国家不能节省的事项是祭祀,但也不过使用定额的十分之一,先王养护财力的用意由此可知。用度有节制,天下即使贫穷,也容易使它富裕。汉、唐初年,天下的用度曾经困乏,汉文帝、唐太宗能够节制用财,所以公私都有余裕,这就是所谓天下虽贫穷,也容易使它富裕。用度没有节制,天下即使富裕,也容易使它贫穷。汉、唐盛时,天下的用度常常充裕,汉武帝、唐明皇不能以制度加以节制,所以公私财力耗尽,这就是所谓天下虽富裕,也容易使它贫穷。宋朝兴起,承受五代的弊病,六位圣君相继使百姓休养生息,因此人口已经繁多而财用有余。且以景德、皇祐、治平三朝比较:景德年间有七百三十万户,垦田一百七十万顷;皇祐年间有一千九十万户,垦田二百二十五万顷;治平年间有一千二百九十万户,垦田四百三十万顷。天下每年的收入,皇祐、治平两朝都在一亿万以上,每年的支出也在一亿万以上。景德年间官员一万多人,皇祐年间二万多人,治平年间连同幕职、州县官三千三百多人,共二万四千人。景德年间郊祀费用六百万,皇祐年间一千二百万,治平年间一千三百万。把官员人数和郊祀费用这两项相比较,官员人数是景德年间的一倍,郊祀费用也是景德年间的一倍。官员数量如此不同,那么皇祐、治平年间进入仕途的门路就比景德年间多,皇祐、治平年间用财的名目也比景德年间多。若确实下诏让有关部门查考典籍,探究其中缘故,使官员的数量、入仕门路的增多可以考察知道,使郊祀费用和用财名目的增多也可以考察知道,然后分别议论可以罢除的便罢除,可以削减的便削减,使天下的收入达到皇祐、治平的盛况,而天下的支出、官员数量、郊祀费用都同景德一样,两项大概可以节省一半。再依类推求,天下的费用有比旧时节省而比今日浮滥的,也有比今日节省而比旧时浮滥的;凡是浮滥的,一定要追究它所以浮滥的根源并加以杜绝;凡是节省的,一定要考察它所以节省的原因并加以遵循。这样努力实行,以每年一亿万以上的收入计算,若节省十分之一,每年就有一万万余财;逐步推行而不停,到节省十分之三时,每年就有三万万余财。按三十年统筹计算,应当有九亿万余财,可以作为十五年的储蓄。自古以来国家的富裕,没有达到这个程度的。古人所说的九年储蓄,是计算每年的收入,只保存其中十分之三罢了,大概是概略而言。如今臣所陈述的,也只是概略而言。如今具体数字不能完全相同,但总的来说,大体一定不会相差很远。前代在衰败困敝的时候,尚且能够改变贫穷而成为富裕;如今我们处在全盛的形势下,用财有节制,若节省一份,就是我们的第一份;若节省两份,就是我们的两份。前代难以做到的事情,我们却容易做到,这是不用辩论也可以知道的。伏惟陛下恬静质朴、节俭简约,天性如此;乘舆器物服饰,尚方制造的物品,从未使用一件奇巧之物。嫔妃、宫人和身边侍从,后宫之中,名位还有许多空缺。亲自实行节俭,作为天下的先导;所以忧虑怜悯百姓、变更各项事务的心意,实在极其恳切悲悯,上达下达,无不感通。至于明确法度以养护天下的财力,又不是陛下难以做到的事情。臣实在不自量力,斗胆献上自己区区的愚见,只听凭陛下裁定选择。请求削减五路城堡的奏札 似乎也算是名言,可惜篇末的安排和论述仍欠缺阐发明白。臣曾经议论当今的军队,认为西北方面的要务在于选择将帅,东南方面的防备在于增加戍兵。臣的妄意,是说西北的军队已经太多,东南的军队还不足。臣任职三班时,修订陕西、河东城堡的赏格,因此有机会考察典籍。秦凤、鄜延、泾原、环庆、并代五路,嘉祐年间有城堡一百一十二座,熙宁年间二百一十二座,元丰年间二百七十四座。熙宁比嘉祐增加一倍,元丰比嘉祐增加两倍。熙河城堡又有三十一座,虽然原来已有的城堡,开始登记在三班名下的,有的也包含在这些数字中;但若按增加两倍来说,新建的城堡确实很多。将领对于士兵,就如同下棋的人对于棋子。善于下棋的人摆放棋子虽稀疏,取得的胜势却一定很多,只是掌握了关键罢了。因此敌情即使千变万化,道路即使有百种出路,形势也足以相互援助,进攻和防守也足以彼此配合,所保守的必定是有利之地。不仅如此,所采取的应对又能合乎变化,用力少而获得的胜算多。不会下棋的人摆放棋子虽密集,取得的胜势却一定很少,只是没有掌握关键罢了。因此敌人另有变化,道路另有出路,形势便不能相互援助,进攻和防守也不能彼此配合,所保守的未必是有利之地。

非特如此,所应者又不能合其变故,用力多而得筭少也。守边之臣知其要者,所保者必其地,故立城不多,则兵不分;兵不分,则用士少;所应者又能合其变故,用力少而得筭多,犹之善奕也。不得其要者,所保非必其地,故立城必多;立城多,则兵分;兵分,则用士众;所应者又不能合其变故,用力多而得筭少,犹之不善奕也。昔张仁愿度河筑三受降城,相去各四百余里,首尾相应,繇是朔方以安,减镇兵数万。此则能得其要,立城虽疎,所保者必其地也。仁愿之建三城,皆不为守僃,曰:「防至当并力出战,回顾望城,犹须斩之,何用守僃?」自是突厥遂不敢度山,可谓所应者合其变也。今五路新立之城,十数歳中至于再倍,则兵安得不分,士安得不众?殆疆场之吏谋利害者,不得其要也。以奕棊况之,则城不必多,臣言不为无据也。以他路况之,则北边之僃,胡以遵誓约之故,数十年间不增一城一堡,而不患戍守之。不足则立城,不必多,又巳事之明验也。臣以此窃意,城多则兵分,故谓西北之兵巳多,而殆恐守边之臣未有称其任者。守边之臣遇陛下之明,常受成筭以从事,又不敢不奉法令,幸可僃驱策。然出万全之画,常诿于上,人臣之于职,苟简而巳,固非体理之所当然。况繇其所保者未得其要,所应者未合其变,顾使西北之兵独多,而东南不足。在陛下之时,方欲事无不当其理,官无不称其任,则因其旧而不变,必非圣意之所取也。夫公选天下之材,而属之以三军之任,以陛下之明圣虑之绪余,足以周此。臣歴观世主知人善任使,未有如宋兴太祖之用将,英伟特出者也。故能拨唐季五代数百年之乱,使天下太定,四夷轨道,可谓千歳巳来不世出之盛美,非常材之君拘牵常见者之所能及也。以陛下之聪明叡圣,有非常之大略,同符太祖,则能任天下之材以定乱,莫如太祖。能继太祖之志以经武,莫如陛下。臣诚不自揆,得太祖任将之一二,窃尝见于斯文,敢缮写以献万分之一,或有以上当天心,使西北守边之臣用众少而得筭多,不益兵而东南之僃足,有助圣虑之纎芥,以终臣前日之议,惟陛下之所裁择。明州拟辞高丽送遗状极为通逹国体之言窃以高丽于蛮夷中为通于文学,颇有知识,可以徳怀,难以力服也。故以隋之全盛,炀帝之世,大兵三出,天下骚然而不能朝其君。及至唐室,以太宗之英武,李勣之善将,至于君臣皆东向,以身督战,而不能防其一城,此臣之所谓难以力服也。宋兴自建隆以来,其王王昭以降,六王继脩贡职,使者相望其中。间厌于强敌,自天圣以后,始不能自通于中国。陛下即阼,声教四塞,其国闻风不敢宁息,不忌强敌之难,不虞大海之阻,效其土实,五歳三至,如东西州,唯恐在后。其所以致之者,不以兵威,此臣之所谓可以徳怀也。陛下亦怜其万里惓惓归心,有徳收而抚之,恩礼甚厚。州郡当其道途,所出迎劳燕饯,所以宣达陛下宠锡待遇之意,此守臣之职分也。其使者所歴之州,贽其所有以为好于邦域之臣,陛下加恩皆许受之,而资以官用,为其酧币。其使一再至之间,许其如此,不为常制可也。今其使数来,邦域之臣受其贽遗,着于科条以为常制,则臣窃有疑焉。葢古者相聘贽有圭璋,及其卒事则皆还之,以明轻财重礼之义。今蛮夷使来,邦域之臣与之相接,示之以轻财重礼之义,使知中国之所以为贵,此人事之所宜先,则当还其贽,如古之聘礼,此谊之所不可巳也。又古之以贽见君者,国君于其臣则受之,非其臣则还之。今蛮夷向化来献其方物,以致其为臣之义,天子受之,以明天下一尊,有臣而畜之之义,此不易之制也。邦域之臣与其使接,以非其臣之义,还其贽,以明守礼而不敢逾,亦不易之制也。以此相厉,以明天子之尊,中国之贵,所重者礼义,所轻者货财,其于待遇蛮夷之道,未有当先于此者也。且彼贽其所有,以明州一州计之,知州通判所受为钱一二十万,受之者既于义未安,其使自明而西以达京师,歴者尚十余州,当皆有贽以彼之力度之蛮夷小国,其于货财恐未必有余也。

译不仅如此,所采取的应对又不能合乎变化,用力多而获得的胜算少。守边的大臣懂得关键所在,所保守的一定是有利之地,所以建城不多,兵力就不分散;兵力不分散,使用的士卒就少;所采取的应对又能合乎变化,用力少而获得的胜算多,就像善于下棋的人一样。不懂得关键所在的人,所保守的未必是有利之地,所以建城一定很多;城堡多,兵力就分散;兵力分散,所用士卒就多;所采取的应对又不能合乎变化,用力多而获得的胜算少,就像不善于下棋的人一样。从前张仁愿渡过黄河修筑三座受降城,彼此相距各四百多里,首尾相互呼应,因此朔方得以安定,减少镇守士兵数万人。这就是掌握了关键,城堡虽疏,而所保守的必定是有利之地。张仁愿修建三城,都不设置守备,他说:“敌人到来时应当合力出战,回头望见城池还要斩杀他,哪里用得着守备?”从此突厥便不敢越过山岭,可以说所采取的应对合乎变化。如今五路新建的城堡,在十几年中增加到原来的两倍,兵力怎么能不分散,士卒怎么能不增多?大概是边疆官吏谋划利害时没有掌握关键。用下棋来作比喻,城堡不必太多,我的话不是没有依据。拿其他路来比较,北部边境因为胡人遵守誓约,几十年间没有增加一座城、一座堡,却不担心戍守兵力不足;不足时才修建城堡,而且不必多建,这也是已有事实证明的道理。臣据此私下认为,城堡多则兵力分散,所以说西北的军队已经太多,并且恐怕守边的大臣还没有称职。守边的大臣遇到陛下的英明,常常接受既定的谋略来办事,又不敢不奉行法令,幸好还可以供驱策。然而提出万全之策时,常常把责任推给上面;做人臣对于职守,只求苟且简略罢了,这本来不是事理所应当的。何况由于他们所保守的地方没有掌握关键,所采取的应对又不合乎变化,反而使西北的军队独多,而东南军队不足。正当陛下希望每件事情都合乎道理、每个官员都称职的时候,因循旧制而不改变,必定不是圣意所取。若公开选拔天下的人才,把三军的职责交给他们,凭陛下的明圣和思虑所余,足以周全处理此事。臣遍观历代君主知人善任,没有像宋朝兴起以来太祖任用将领那样英伟卓异的。因此他能扫除唐末五代数百年的乱局,使天下大定、四夷循轨,可以说是千年以来世所罕见的盛美,不是资质平常、拘泥常见的君主所能达到的。凭陛下的聪明睿圣和非同寻常的大略,若与太祖相合,那么任用天下人才来平定乱局,没有人比得上太祖;能够继承太祖的志向来经营武备,没有人比得上陛下。臣实在不自量力,偶然从文章中见到太祖任用将领的一两件事,斗胆抄录献上,以求得到其中万分之一的启发;或许可以上合天意,使西北守边的大臣用较少兵力而取得较多胜算,不增加兵力而使东南的防备充足,稍稍有助于圣明的思虑,以完成臣前日的议论,只听凭陛下裁定选择。明州拟写辞谢高丽馈赠的奏状 极为通达国家体制的言论 臣私下认为,高丽在蛮夷之中算是通晓文学,很有知识,可以用德行怀柔,难以用武力征服。因此即使隋朝全盛、隋炀帝在位时,大军三次出征,天下骚动不安,却仍不能使高丽君主入朝。到了唐朝,凭唐太宗的英武、李勣的善于用兵,甚至君臣都面向东方亲自督战,也不能攻下高丽的一座城,这就是臣所说的难以用武力征服。宋朝兴起,自建隆以来,从高丽王王昭以下,六代国王相继修治贡职,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后来间或因强敌而厌弃往来,自天圣以后,才不能自行通达中国。陛下即位,声威教化通达四方,高丽听闻风声,不敢安宁停息,不顾强敌的艰难,不顾大海的阻隔,进献本国物产,五年之中来朝三次,像东西二州一样,只怕落在后面。他们之所以来归,不是因为兵威,这就是臣所说的可以用德行怀柔。陛下也怜悯他们跋涉万里、诚恳归附,有德而收纳安抚他们,恩惠礼遇十分优厚。沿途州郡负责迎接慰劳和宴饮饯行,以宣达陛下宠爱赏赐和接待待遇的心意,这是守臣的职分。使者所经过的州郡,拿本地所有物产作为礼物,向本地官员表示友好;陛下加恩,一概允许接受,并供给官府使用,作为回赠他们的礼物。使者偶尔一两次来访时,允许他们这样做,不把它作为常制,也可以。如今使者屡次来访,地方官员接受他们的礼物,并写入条文作为常制,臣私下对此有所疑虑。古人相互聘问时,礼物有圭璋,事情办完便都归还,以表明轻视财物、重视礼仪的意义。如今蛮夷使者来访,地方官员同他们交接,应当向他们显示轻财重礼的意义,使他们知道中国之所以尊贵之处,这是人事中应当优先考虑的事情;那么就应当归还他们的礼物,如同古代聘问之礼,这是义理上不能停止的。古代以礼物拜见君主的人,如果是国君的臣属,国君便接受;不是自己的臣属,便归还。如今蛮夷仰慕教化,前来献上本地物产,以表示愿意成为臣属的意义,天子接受它,用来表明天下只有一个尊贵的君主,以及收纳臣属、抚养他们的意义,这是不可改变的制度。地方官员同他们的使者交接,以自己不是其臣属的意义归还礼物,用来表明谨守礼法而不敢逾越,这也是不可改变的制度。以此互相勉励,表明天子的尊贵、中国的珍贵,所看重的是礼义,所轻视的是货财;对于接待蛮夷的方法,没有什么比这更应优先的。况且他们拿本地所有物产作礼物,以明州一州计算,知州、通判所接受的价值便有一二十万钱;接受它本来在义理上就不安,他们的使者从明州向西到达京城,沿途还要经过十多个州,都应当有礼物。以他们的财力来衡量,这样的蛮夷小国恐怕未必有富余财物。

使其有亲附中国之心,而或忧于货财之不足,臣窃恐有伤中国之义,而非陛下所以畜之、幸之之意也。臣愚窃欲自今高丽使来贽,其所有以为好于邦域之臣者,许皆以诏防还之。其资于官用以为酬币,巳有故事者,许皆以诏防与之如故。惟陛下详择之。如可推行,愿更着于令。葢复其贽,以及于恐其力之不足;厚其与,以及于察其来之不易。所谓尚之以义,绥之以仁,中国之所以待蛮夷,未有可以易此者也。其国粗为有知,归相告语,必皆心服诚悦,慕义于无穷,此不论而可知也。臣愚非敢以是为廉,诚以拊接蛮夷,示之以轻财重礼之义,不可不先,庶几万分之一无累于陛下以徳怀远人之体,是以不敢不言。惟陛下裁择。请令州县特举士劄子子固按:古者三代及汉兴,令郡国各举贤良者以闻,甚属古意。世之君相未必举行,而不可不闻。此议,予故录之。臣闻三代之道,乡里有学,士之秀者,自乡升诸司徒,自司徒升诸学,大乐正论其秀者,升诸司马,司马论其贤者,以告于王,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论定然后官之者,郑康成云,谓使试守任官然后爵之者,葢试守而能任其官,然后命之以位也。其取士详如此,然此特于王畿之内论其乡之秀士耳。故在《周礼》则称乡老献贤能之书于王也。至于诸矦贡士,则有一适、再适、三适之赏,黜爵削地之罚,而其法之详,莫得而考,此三代之事也。汉兴,采董生之议,始令郡国举孝廉一人,其后又以口为率,口百二十万至不满十万,自一歳至三歳,自六人至一人,察举各有差。至用丞相公孙▯、太常孔臧议,则又置太常博士弟子员,郡国县官有好文学、孝悌、谨顺、出入无悖者,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令诣太常受业,如弟子一歳,皆课试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髙第可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又请以治礼掌故比二百石及百石吏选择为左右内史、大行下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不足择掌故以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僃员。其郡国贡士,太常试选之法详矣,此汉之事也。今陛下隆至徳,昭大道,参天地,本人伦,兴学崇化,以风天下,唐虞用心,何以加此?然患今之学挍,非先王教养之法;今之科举,非先王选士之制。圣意卓然,自三代以后,当涂之君,未有能及此者也。臣以谓三代学挍,劝教之具;汉氏郡国太常察举之目,揆今之宜,理可参用。今州郡京师有学,同于三代,而教养选举非先王之法者,岂不以其遣素励之实行,课无用之空文,非陛下隆世教育人材之本意欤?诚令州县有好文学、励名节、孝悌、谨顺、出入无悖者,所闻,令佐升诸州学,州谨察其可者,上太学以州大小为歳及人数之差,太学一歳,谨察其可者,上礼部;礼部谨察其可者,籍奏。自州学至礼部,皆取课试通一艺以上,御试与否,取自圣裁。今既正三省诸寺之任,其都事、主事、掌故之属,旧品不卑,宜清其选,更用士人,以应古义。遂取礼部所选之士,中第或高第者,以次使试守,满再歳或三歳,选择以为州属及县令丞。即有秀才异等,皆以名闻,不拘此制。如此者谓之特举。其课试不用糊名誊录之法,使之通一艺以上者,非独采用汉制而巳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亦以礼乐射御书数也。如臣之议为可取者,其教养选用之意愿降明诏以谕之,得人失士之效,当信赏罚以厉之。以陛下之所向,孰敢不防于奉承?以陛下之至明,孰敢不公于考择?行之以渐,循之以久,如是而俗化不美,人材不盛,官守不修,政事不举者,未之闻也。其旧制科举以习者既久,难一日废之,请且如故事,惟贡举疎数一以特举为凖而入官试守选用之叙,皆出特举之中。至夫教化巳洽,风俗既成之后,则一切罢之。如圣意以谓可行,其立法弥纶之详,愿诏有司而定议焉,取进止。入时事以后,措注须本古之所以得,与今之所以失,叅错论列,使朝廷开明,然后得按行之。而子固于此,徃徃亦似才识不称其志云。

唐宋八大家文抄巻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八明 茅坤 撰南丰文钞二

书

译如果使他们亲近归附中国的心意,反而忧虑财物不足,臣私下恐怕会损伤中国的义理,也不是陛下所以收养、宠幸他们的本意。臣愚昧地希望从今以后高丽使者来访所献的礼物,凡是拿来向地方官员表示友好的,都允许一概依照诏令归还;至于用作官府费用、作为回赠之物,已有旧例的,允许一概依照诏令照旧给他们。只请陛下详加选择。如果可以推行,希望再写入法令。归还他们的礼物,是为了顾及他们恐怕财力不足;优厚地给予回赠,是为了体察他们来访不易。这就是所谓用义理尊崇他们,用仁爱安抚他们;中国对待蛮夷,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原则的。他们的国家大体上有些知识,回去互相告知,必定都心服诚悦,永远仰慕义理,这一点不用讨论也可以知道。臣愚昧,并不敢把这件事说成是为了廉洁,实在是因为抚慰接待蛮夷,首先不可不向他们显示轻财重礼的意义,希望万分之一地不至于妨害陛下以德怀柔远人的原则,所以不敢不说。只听凭陛下裁定选择。请求命令州县特别荐举士人的奏札 子固按语:古代三代以及汉朝兴起时,命令郡国各自荐举贤良之士上报,这很符合古意。世上的君主和宰相未必会实行,但不能不把这种制度告诉人们。这篇议论,我因此把它记录下来。臣听说,三代的制度是,乡里设有学校,士人中优秀的,从乡里升入司徒;从司徒升入国学;大乐正评定其中优秀者,升入司马;司马评定其中贤能者,报告给君王;评定之后才授予官职,任官之后才授予爵位,职位确定之后才发给俸禄。所谓评定之后才授予官职,郑康成说,是指让他们试任、守任官职;所谓授予爵位,是说试任而能够胜任官职,然后才授予职位。选取士人如此详细,但这只是在王畿之内评议各乡的优秀士人。因此《周礼》称乡老把贤能之士的名册献给君王。至于诸侯贡士,则有一荐、二荐、三荐的赏赐,也有贬爵、削地的惩罚;至于其中法令的详细内容,如今已经无法考察,这就是三代的事情。汉朝兴起,采纳董仲舒的建议,开始命令郡国荐举一名孝廉;后来又以人口作为比例,人口一百二十万至不足十万,从一年到三年,从六人到一人,察举各有等级。到采用丞相公孙弘、太常孔臧的建议时,又设置太常博士弟子员;郡国县官中有好文学、孝悌、谨慎顺从、出入不违背法度的人,将所听闻的情况命令相、长、丞上报给所属的二千石官;二千石官慎重考察其中合适的人,命令他们到太常学习,如同弟子学习一年,全部考核考试,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补任文学、掌故的空缺;其中成绩优异、可以任郎中的,太常登记上奏;如有才秀异等的人,便把姓名上报。又请求从治礼、掌故中按照二百石、百石官吏的等级选取,担任左右内史、大行属下郡太守的卒史,各两人,边郡一人;不足之数,选择掌故来补充中二千石属官,文学、掌故补充郡属的缺额。郡国贡士由太常考试选拔的制度很详细,这就是汉朝的事情。如今陛下弘扬至高的德行,昭明大道,参赞天地,以人伦为根本,兴办学校、尊崇教化,以教化天下;唐尧、虞舜的用心,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然而令人忧虑的是,如今的学校,不是先王教养人才的方法;如今的科举,也不是先王选取士人的制度。圣意卓越,自三代以来,执掌政权的君主没有能赶上陛下的。臣认为,三代的学校,是劝勉教化的工具;汉代郡国和太常察举人才的科目,衡量今日的需要,也可以参照采用。如今州郡和京师都有学校,同于三代,但教养、选举人才却不是先王的办法,难道不是因为它放弃实际的勉励,而考核没有用处的空文,因而不符合陛下振兴世道、教育人才的本意吗?如果确实命令州县中好文学、励名节、孝悌、谨慎顺从、出入不违背法度的人,把所听闻的情况上报;命令县令佐把他们升入州学;州里慎重考察其中合适者,送入太学,依州的大小规定每年荐送的人数;在太学学习一年,慎重考察其中合适者,送交礼部;礼部慎重考察其中合适者,登记上奏。从州学到礼部,都取考核考试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人;是否参加御试,听凭圣上裁决。如今既已整顿三省、诸寺的职位,其中都事、主事、掌故之类,旧有品级并不低,应当慎重选择,改用士人,以符合古义。于是取用礼部选出的士人,其中考中或考取高第的,依次让他们试任、守任官职,任满两年或三年,选拔任用为州属官以及县令、县丞。如果有才秀异等的人,都把姓名上报,不受此制度限制。这样的制度称为特举。其考核考试不采用糊名、誊录的办法;使他们通晓一门经艺以上,并不只是采用汉代制度而已。《周礼》说,大司徒用乡三物教导万民,并通过宾礼荐举他们;所用的也是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若臣的建议可以采纳,希望下达明确诏令说明教养、选拔、任用的意旨;至于得到人才还是失去士人的成效,应当确实实行赏罚来勉励他们。凭陛下的志向,谁敢不仿效奉行?凭陛下的极度明察,谁敢不公正考察选择?逐步实行,长久遵循;这样做了,如果风俗不能变美,人才不能兴盛,官员不能修明职守,政事不能兴办,臣从未听说过。原有的科举制度,士人已经习惯很久,难以在一天之内废除,请暂且依照旧例;只是贡举的疏密,一概以特举为准,而入仕、试任、守任、选用的次序,都从特举中产生。等到教化已经普及、风俗已经形成之后,再全部废除旧制。如果圣意认为可以实行,其中立法、统筹的详细办法,希望下诏让有关部门议定,听候裁决。涉及当时政事以后,安排论述必须以古代所以成功的原因和今日所以失败的原因作为根本,交错论列,使朝廷的认识开明,然后才能按此实行。不过子固在这方面,往往也似乎才识不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唐宋八大家文抄》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八 明代茅坤撰 《南丰文钞》二 书信

上范资政书按此书,曾公既自幸为范文正公所知,窃欲出其门,又恐文正公或贱其人,故为纡徐曲折之言,以自通于其门,而行文不免苍莽沉晦,如扬帆者之入大海,而茫乎其无畔巳。若韩昌黎所投执政书,其言多悲慨;欧公所投执政书,其言多婉曲;苏氏父子投执政书,其言多旷达而激昻。较之子固,醒人眼目,特倍精爽。资政给事,夫学者之于道,非处其大要之难也,至其晦明消长弛张用舍之际,而事之有委曲几微,欲其取之于心而无疑,发之于行而无择,推而通之则万变而不穷,合而言之则一致而巳是难也。难如是,故古之人有断其志,虽各合于义,极其分,以谓备圣人之道,则未可者,自伊尹、伯夷、展禽之徒所不免如此。而孔子之称其门人曰:“徳行、文学、政事、言语”,亦各殊科。彼其材于天下之选,可谓盛矣。然独至于顔氏之子,乃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是所谓难者,乆矣。故圣人之所敎人者,其晦明消长弛张用舍之际,极大之为无穷,极小之为至隐。虽他经靡不同其意,然尤委曲其变于易,而重复显著其义于卦爻彖象系辞之文,欲人之可得诸心,而惟所用之也。然有易以来,自孔子之时以至于今,得此者顔氏而巳尔,孟氏而巳尔。二氏而下,孰为得之者欤?甚矣其难也。若巩之鄙,有志于学,常惧乎其明之不远,其力之不强,而事之有不得者,既自求之,又欲交天下之贤以辅而进,繇其磨砻灌溉以持其志,养其气者有矣。其临事而忘,其自返而绥者,岂得已哉?则又惧乎防溺其心,以至于老而无所庶几也。尝间而论天下之士,豪杰不世出之材,数百年之间,未有盛于斯时也。而造于道尤可谓宏且深,更天下之事尤可谓详且博者,未有过阁下也。故阁下尝履天下之任矣,事之有天下非之,君子非之,而阁下独曰是者,天下是之;君子是之,而阁下独曰非者,及其既也,君子皆自以为不及,天下亦曰:“范公之守是也。”则阁下之于道何如哉?当其至于事之几微,而讲之以易之变化,其岂有不尽者耶?夫贤乎天下者,天下之所慕也,况若巩者哉?故愿闻议论之详,而观所以应于万事者之无穷,庶几自寤以得其所难得者,此巩之心。也然,阁下之位可谓贵矣,士之愿附者可谓众矣。使巩也不自别于其间,岂独非巩之志哉?亦阁下之所贱也。故巩不敢为之。不意阁下欲收之而敎焉,而辱召之。巩虽自守,岂敢固于一耶?故进于门下,而因自叙其所愿与所志,以献左右。伏惟赐省察焉。

译《上范资政书》按语:这封信中,曾公既庆幸自己得到范文正公的知遇,私下想出自他的门下,又担心文正公或许轻视自己,所以使用迂回曲折的言辞来通达于他的门下;但文章不免苍茫深晦,就像扬帆航行的人进入大海,茫然不知边际。像韩昌黎投给执政的书信,言辞多悲壮慨叹;欧阳公投给执政的书信,言辞多委婉曲折;苏氏父子投给执政的书信,言辞多旷达而激昂。与子固相比,都能使人眼前一亮,尤其加倍精警爽利。资政给事阁下:求学的人对于道,并不是处在把握大要这一层最困难;到了道理有隐有显、有消有长、有舒有张、有取有舍的时候,而事情又有曲折细微之处,想要从内心取得它而没有疑惑,表现在行动上而没有选择失误,推而通达万般变化却不穷尽,合起来说就是归于一致,这才是困难。困难到了这种程度,所以古人有些人割裂自己的志向,虽然各自都合乎义理,穷尽自己的范围,却认为要完备圣人之道,还不能做到;伊尹、伯夷、展禽这一类人都不能免于此。孔子称说他的弟子时说:“德行、文学、政事、言语”,也是各有不同的科目。他们的才干足以在天下的选士中列为优秀,可以说很盛大了。然而唯独到了颜氏之子,才说:“用我就实行,不用我就退藏,只有我和你能这样吧。”这种所谓困难,存在已经很久了。所以圣人教导人的内容,在道理有隐有显、有消有长、有舒有张、有取有舍之际,大到极其广大而无穷,小到极其细微而隐秘。虽然其他经书没有不与此意相同的,但尤其在《易》中曲折地说明它的变化,又在卦、爻、彖、象、系辞等文字中反复显明它的意义,希望人们能够从内心领会,随时加以运用。然而自有《易》以来,从孔子时代直到今天,能够得到这种道理的,只有颜氏罢了,孟氏罢了。这两位以后,谁是能够得到它的人呢?它实在太难了。像我曾巩这样鄙陋的人,有志于求学,常常担心自己的见识不够深远、力量不够强大;对于事情有做不到的,既自己努力求取,又想同天下贤者交往,借助他们磨炼、培养,以保持自己的志向、养成自己的气节,确实曾有过这种努力。临到办事时却忘记了所学,回过头来安抚自己,难道是能够自己控制的吗?于是又担心防范不住内心的沉溺,以至于老了也没有什么可希望的。我曾在闲暇时评论天下士人,豪杰中世所罕见的人才,几百年之间没有比这个时代更盛的;而造诣于道,尤其可以说宏大深厚;改变天下的事务,更可以说详细广博,也没有超过阁下的。因此阁下曾经担任天下的职任,事情天下人非难、君子非难,而阁下独自说是,天下人便认为是;君子认为是,而阁下独自说非,等到事情完成,君子都自认为比不上,天下人也说:“范公坚守的原则是正确的。”那么阁下对于道的领会怎么样呢?当它涉及事情的细微之处,又用《易》的变化来讲求,难道还有不能穷尽的吗?贤于天下的人,是天下人所仰慕的,何况像我曾巩这样的人呢?所以我希望听到您议论的详细内容,观察您用来应对万事而无穷无尽的方法,希望自己得到启发,从而取得那些难以得到的道理,这就是我的心意。然而,阁下的地位可以说尊贵了,愿意依附您的士人可以说很多了。假使我曾巩不在其中自我区别,难道只是违背我的志向吗?也会被阁下轻视。因此我不敢这样做。没有想到阁下想要收纳我并教导我,还屈尊召见我。我虽然自守本分,哪里敢固执拒绝呢?所以来到您的门下,趁机叙述自己所希望和所立志的事情,献给左右。伏望赐予省察。

上欧阳学士第二书子固感欧公之知,又欲欧公并览,睹其所自期待处,蕴思缀语,种种斟酌。学士先生执事,伏以执事好贤乐善,孜孜于道徳以辅时及物为事。方今海内未有伦比,其文章智谋材力之雄伟挺特,信韩文公以来一人而巳某之获幸于左右,非有一日之素,賔客之谈,卒然自进于门下,而执事不以众人待之,坐而与之言,未尝不以前古圣人之至徳要道,可行于当今之世者,使巩薫蒸渐渍,忽不自知其益而及于中庸之门戸受赐甚大,且感且喜。重念巩无似,见弃于有司,环视其中所有,颇识涯分,故报罢之初,释然不自动,岂好大哉?诚其材资召取之如此故也。道中来见,行有操瓢囊负任挽车挈携老弱而东者,曰:“某土之民,避旱暵饥馑与征赋徭役之事,将徙占他郡,觊得水浆藜糗窃活。旦暮行且戚戚,惧不克如愿。昼则奔走在道,夜则无所容寄焉。”若是者所见,殆不减百千人,因窃自感,幸生长四方无事时,与此民均被朝廷徳泽涵养,而独不识袯襫耡耒辛苦之事,旦暮有衣食之给。及一日有文移发召之警,则又承借世徳不蒙矢石备战守驭车仆马数千里,馈饷自少至于长,业乃以诗书文史,其蚤暮思念皆道徳之事,前世当今之得失,诚不能尽解,亦庶几识其一二远者大者焉。今虽羣进于有司,与众人偕下,名字不列于荐书,不得比数于下士,以望主上之休光,而尚获收齿于大贤之门。道中来又有鞍马仆使代其劳,以执事于道路至,则可力求箪食瓢饮,以支旦暮之饥饿,比此民绰绰有余裕,是亦足以自慰矣。此事屑屑不足为长者言,然辱爱幸之深,不敢自外于门下,故复陈说,觊执事知巩居之何如所深念者。执事每曰:“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及行之日,又赠序引,不以规而以赏识其愚,又叹嗟其去此。巩得之于众人尚宜,感知已之深恳恻不忘,况大贤长者,海内所师表,其言一出,四方以卜其人之轻重,某乃得是,是宜感戴欣幸,倍万于寻常,可知也。然此实皆圣贤之志业,非自知其材能与力能当之者不宜受此。此巩既夤缘幸知,少之所学有分寸,合于圣贤之道,既而又敢不自力于进修哉?日夜克苦,不敢有媿于古人之道,是亦为报之心也。然恨资性短缺,学出巳意,无有师法。觊南方之行李,时枉笔墨,特赐敎诲,不惟增疎贱之光明,抑实得以刻心思铭肌骨而佩服矜式焉。想惟循诱之力,无所不至,曲借恩力,使终成人材,无所爱惜,穷陋之迹,故不敢望于众人,而独注心于大贤也。徒恨身奉甘防,不得旦夕于几杖之侧,禀敎诲竢讲画,不胜驰恋怀想之至,不宣。

译《上欧阳学士第二书》子固感念欧公的知遇,又想让欧公一并阅览,看到自己所期待的地方,于是蕴积思绪,缀辑言语,处处斟酌。学士先生阁下:伏惟阁下喜爱贤才、乐于善行,勤勉不倦地以道德作为辅助时政、施惠万物的事业。如今海内没有可以相比的人,您的文章、智谋、才干和力量雄伟卓异,确实是韩文公以来的第一人。我有幸得到您的赏识,并没有平日的交往,也没有宾客间的交谈,只是突然自行来到门下,而阁下没有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坐下来同我谈话;您从未不把前代圣人最高的德行、最重要的道理中可以施行于当今世代的内容告诉我,使我受到熏陶浸润,在不知不觉中获益,得以接近中庸之道,所受的恩赐实在太大,我又感动又欢喜。再想到曾巩没有什么才能,被主管部门弃置不用,回头看看自己所有的才识,也颇知自己的分量,所以考试落第之初,反而释然,不再妄动,难道是喜欢自我夸大吗?实在是因为自己的才质招致这样的结果。来这里的路上,看见有人手持瓢、背着袋子、负担行李、拉着车、携带老弱向东而去;他们说:“我们是某地的百姓,为了躲避旱灾、饥荒以及征税、赋役之事,将要迁往别的郡,希望得到水和食物,偷生下去。早晚赶路而且忧戚不安,害怕不能如愿。白天奔走在路上,晚上又没有地方容身。”像这样的人,我所见到的几乎不下十万人。于是我私下感慨,幸而生长在四方没有战乱的时候,同这些百姓一样都受到朝廷德泽的涵养,却独独不懂得穿蓑衣、拿锄头、扶犁耕作的辛苦,早晚都有衣食供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百千人〕 等到有一天遇到公文发下、召集出征的警报,我又承受祖先留下的恩德,不必冒着箭石去备战守御,不必驾车驱马奔走数千里;供给军饷的事情,从小到大,本来是我的职责,只是我所从事的竟是诗书文史,早晚思考的都是道德之事,以及前代和当今的得失;虽然确实不能完全明白,也希望能够认识其中一二项深远重大的道理。如今我虽然同众人一起参加有司的考试,与众人一同落第,名字没有列入荐书,不能同下等士人一样列名计数,以期仰望君上的光辉,却还能够在大贤的门下列名。来这里的路上,又有鞍马和仆役代替我劳作;因为阁下在道路上来到这里,我就可以尽力求得一箪食、一瓢饮,以支撑早晚的饥饿。相比这些百姓,我已经绰绰有余,这也足以让我自慰。这些事情琐碎,不足以对长者说;但蒙受您的深厚爱护和宠幸,不敢把自己置身于门下之外,所以再次陈说,希望阁下知道曾巩处境如何、内心深深思念的是什么。阁下常说:“经过我门下的有成百上千人,唯独见到曾巩出生,我感到高兴。”临行之日,又赠给我序文,不是规诫而是赏识我的愚拙,又为我将要离开这里而叹息。曾巩从众人那里得到这种待遇尚且应当感动,感念知己深厚的诚意而不敢忘怀;何况您是大贤长者、海内所共同尊奉的表率,您的话一经说出,四方都据此衡量一个人的轻重,而我竟得到这样的评价,理应感戴欣幸,比平常增加千万倍,这是可以知道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然而这些其实都是圣贤的志业,不是自己知道才干和力量能够承担的人,不应当接受这样的评价。我曾巩既然有幸借机得到知遇,少年时代所学已经有一定分寸,合乎圣贤之道,后来又怎敢不努力进修呢?日日夜夜刻苦用功,不敢在古人的道义面前感到惭愧,这也是我报答您的心意。然而遗憾的是资质性情短浅,学问出自自己的臆见,没有师法可依。希望您出行南方时,时时屈尊赐予笔墨,特意给予教诲;这不但会增加我疏陋卑微之人的光明,实际上也使我能够铭刻在心、铭记在骨,奉为佩服效法的准则。想来您的循循诱导,无所不至;还希望曲加恩力,使我最终成为有用的人才,不要吝惜教诲。至于我的困穷浅陋,本来不敢向众人有所期望,却唯独把心意寄托在大贤身上。只遗憾自己身在这里享受甘美的饮食,不能早晚侍立在您的几案手杖旁,接受教诲,等待讲论筹划,思念依恋之情实在无比。不再详说。

上蔡学士书从欧阳公与两司谏书中脱化来。庆厯四年五月日,南丰曾巩谨再拜上书,谏院学士执事:朝廷自更两府谏官来,言事者皆为天下贺得人而已。贺之诚当也,顾不贺则不可乎?巩尝静思天下之事矣。以天子而行圣人之道,不古圣贤然者否也?然而古今难之者,盖无异焉。邪人以不已利也,则怨;庸人以巳不及也,则忌。怨且忌,则造饰以行其间。人主不寤其然,则贤者必疏而殆矣。故圣贤之道,往往而不行也。东汉之末,是巳。今主上至圣,虽有庸人邪人,将不入其间。然今日两府谏官之所陈上巳尽白而信,邪抑未然邪?其巳尽白而信也,尚惧其造之未深,临事而差也;其未尽白而信也,则当屡进而陈之,待其尽白而信,造之深,临事而不差,而后巳也。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古之制善矣。夫天子之所尊而听者,宰相也。然接之有时,不得数且久矣。惟谏官随宰相入奏事,奏巳,宰相退归中书,葢常然矣。至于谏官出入言动,相缀接,早暮相亲,未闻其当退也。如此则事之失得,早思之不待暮而以言可也;暮思之不待越宿而以言可也;不谕则极辨之可也。屡进而陈之,宜莫若此之详且实也。虽有邪人庸人,不得而间焉。故曰: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今谏官之见也有间矣,其不能朝夕上下,议亦明矣。禁中之与居,女妇而巳尔;舍是则寺人而巳尔;庸人邪人而巳尔。其于冥冥之间,议论之际,岂不易行其间哉?如此则巩见今日两府谏官之危,而未见国家天下之安也。度执事亦巳念之矣。苟念之,则在使谏官侍臣复其职而巳安有不得其职而在其位者欤?噫!自汉降戾,后世士之盛未有若唐太宗也。自唐降戾,后世士之盛亦未有若今也。唐太宗有士之盛而能成治功,今有士之盛能行其道,则前数百年之弊无不除也;否则后数百年之患将又兴也。可不为深念乎?巩生于远阨,于无衣食以事亲。今又将集于乡学,当圣贤之时,不得抵京师而一言,故敢布于执事,并书所作通论杂文一编以献。伏惟执事庄士也,不拒人之言者也,愿赐观览,以其意少施焉。巩之友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称其文。虽巳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此,不可失也。执事倘进之于朝廷,其有补于天下,亦书其所为文一编进左右,庶知巩之非妄也。

译《上蔡学士书》从欧阳公《与两司谏书》中变化而来。庆历四年五月某日,南丰曾巩恭敬地拜了两拜,上书给谏院学士执事:朝廷自从更换两府谏官以来,议论政事的人都只是替天下庆贺得到了合适的人才罢了。庆贺当然是诚实恰当的,难道不庆贺就不可以吗?我曾经静心思考天下的事情。以天子的身份实行圣人的道,难道不像古代圣贤那样吗?然而古今认为困难的地方,大概没有什么不同。奸邪之人因为这件事对自己没有好处,便怨恨;庸常之人因为自己赶不上,便嫉妒。既怨恨又嫉妒,就会制造言辞、加以粉饰,从中进行离间。君主不能觉察其中的情形,贤者就一定会被疏远而陷入危险。因此圣贤之道往往不能实行,东汉末年就是这样。如今主上极为圣明,即使有庸人和邪人,也不会让他们从中作梗。然而今天两府谏官所陈述的事情,已经全都明白而且得到信任了吗?还是还没有呢?如果已经全都明白而且得到信任,尚且担心他们构思得还不深,临事时会有差错;如果还没有全都明白而且得到信任,就应当多次进言陈述,等到完全明白而且得到信任,谋划深远,临事时没有差错,然后才停止。成就这种美好局面的,难道不在于谏官吗?古代的制度很好。天子所尊重并听取意见的人,是宰相。然而天子同宰相接见有固定的时间,不能多次而且长久地接触。只有谏官随宰相入内奏事,奏事完毕,宰相退回中书省,大概一向如此。至于谏官的出入、言语和行动,则与宰相相互接连,早晚亲近相处,却从未听说他们应当退下。这样,事情的得失早上想到,不必等到晚上就可以进言;晚上想到,也不必隔夜就可以进言;如果意见不能被理解,就可以极力辩论。多次进言陈述,应该没有比这样更详尽而切实的了。即使有邪人和庸人,也无法从中离间。所以说:成就这种美好局面的,难道不在于谏官吗?如今谏官得以进见的机会已经有了间隔,他们不能早晚与上下议论,这一点也很清楚了。能够在宫禁中同居相处的,不过是女妇罢了;除此之外,不过是宦官罢了;以及庸人、邪人罢了。在这种幽暗不明、议论政事的时候,难道不是很容易让他们从中作梗吗?这样看来,我只看见今天两府谏官处境危险,却还没有看见国家天下能够安定。想来执事也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如果考虑到了,那么只要让谏官和侍臣恢复他们的职守罢了,哪有不任职却占据其位的人呢?唉!自汉代衰乱以来,后世士人兴盛的情况没有比得上唐太宗时期的。自唐代衰乱以来,后世士人兴盛的情况也没有比得上今天的。唐太宗时期士人兴盛,能够成就治国功业;如今士人兴盛,如果能够实行他们的道,那么前数百年的弊病没有不能除去的;否则,后数百年的祸患又将兴起。难道可以不深思吗?我生在遥远而困厄的地方,连衣食都不足以奉养母亲。如今又将聚集在乡学之中,正逢圣贤当世,却不能到京师进一句言,所以冒昧把这些话陈述给执事,并把自己所作的《通论杂文》一编一并献上。伏望执事是庄重正直之士,不拒绝别人的意见,希望赐予阅览,也稍微施行其中的意见。我的朋友王安石,文章十分古雅,品行也配得上他的文章。虽然已经取得科名,但如今真正了解王安石的人还很少。他确实自我珍重,不愿让人了解自己。然而像这样的人,古今并不常有。如今时势所急需的,即使没有常有的人才,也千万不可错过。像王安石这样的人,更不可失去。执事倘若把他推荐给朝廷,他对天下有所补益;我也把他所作的文章一编进献给您左右,希望您知道我并非妄言。

上欧蔡书委婉周匝可诵公文之佳者巩少读《唐书》及《贞观政要》,见魏郑公、王珪之徒在太宗左右,事之大小无不议论谏诤,当时邪人庸人相参者少,虽有如封伦、李义府辈,太宗又能识而疎之,故其言无不信听,卒能成贞观太平,刑置不以居成康上,未尝不反复欣慕,继以嗟唶,以谓三代君臣不知曾有如此周旋议论否?虽臯陶、禹、稷与唐舜上下谋谟,载于书者亦未有若此委曲备具,颇意三代、唐舜去时远,其时虽有谋议如贞观间,或尚过之,而其史不尽存,故于今无所闻见,是不可知,所不敢臆定。繇汉以降,至于陈、隋,复繇高宗以降,至于五代,其史甚完,其君臣无如此谋议决也,故其治皆出贞观下,理势然尔。窃自恨不幸不生于其时,亲见其事,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又恨不得陞降进退于其间,与之往复议也。自长以来,则好问当世事,所见闻士大夫不少,人人惟一以苟且畏愼,阴拱默处为故,未尝有一人见当世事,仅计谋有未可立效者,其谁肯奋然迎为之虑而巳当之邪?则又谓所欣慕者巳矣,类千百年间不可复及。昨者天子赫然独见于万世之表,既更两府,复引二公为谏官,见所条下及四方人所传道,知二公在上左右,为上论治乱得失,羣臣忠邪,小大无所隐,不为锱铢计惜,以避怨忌毁骂谗搆之患,窃又奋起,以谓从古以来,有言责者自任其事,未知有如此周详悃至议论,未知有如此之多者否?虽郑公、王珪又能过是耶?今虽事不合,亦足暴之万世,而使邪者惧,懦者有所树矣。况合乎否未可必也?不知所谓数百千年巳矣,不可复有者,今幸遇而见之,其心欢喜震动不可比说,日夜庶几,虽有邪人庸人如封、李者,上必斥而远之,惟二公之听,致今日之治居贞观之上,令巩小者得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大者得出于其间,吐片言半辞以托名于千万世。是所望于古者,不负,且令后世闻今之盛,疑唐舜三代不及远甚,与今之疑唐太宗时无异。虽然,亦未尝不忧一日有于冥冥之中议论之际而行谤者,使二公之道未尽用。故前以书献二公,先举是为言,巳而果然。二公相次出两府,亦更改而怨忌毁骂谗搆之患,一日俱发,翕翕万状。至于乘女子之隙,造非常之谤,而欲加之天下之大贤,不顾四方人议论,不畏天地鬼神之临巳,公然欺诬,骇天下之耳目,令人感愤痛切,废食与寝,不知所为。噫!二公之不幸,实疾▯蹙额之民之不幸也。虽然,君子之于道也,既得诸巳,汲汲焉而务施之于外,汲汲焉务施之于外,在我者也。务施之外而有可有不可,在彼者也。在我者,姑肆力焉,至于其极而后巳也。在彼者,则不可必得。吾志焉,然君子不以必得之难而废其肆力者。故孔子之所说而聘者七十国,而孟子亦区区于梁、齐、滕、邾之间。为孔子者,聘六十九国,尚未巳,而孟子亦之梁之齐二大国不可,则犹俯而与邾滕之君谋其去齐也,迟迟而后出。昼其言曰:「王庶几改之,则必召予;如用予,则岂惟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观其心若是,岂以一不合而止哉?诚不若是,亦无以为孔孟。今二公固一不合者也,其心岂不曰:「天子庶几召我而用之,如孟子之所云乎?」肆力焉于其所在,我者而任其所在彼者,不以必得之难而巳,莫大斯时矣。况今天子仁恕聪明,求治之心未尝怠,天下一归,四方诸矦承号令,奔走之不暇。二公之言如朝得于上,则夕被于四海;夕得于上,则不越宿而被于四海。岂与聘七十国,游梁、齐、邾、滕之区区艰难比邪?姑有待而巳矣。非独巩之望,乃天下之望,而二公所宜自任者也。岂不谓然乎?感愤之不巳,谨成《忆昨诗》一篇,雅说三篇,麤道其意。后二篇并他事,因亦写寄此,皆人所厌闻,不宜为。二公道然欲啓告觉悟天下之可告者,使明知二公志次,亦使邪者庸者见之,知世有断然自守者,不从巳于邪,则又庶几于天子视听有所开益,使二公之道行,则天下之嗷嗷者举被其赐,是亦为天下计,不独于二公发也,则二公之道何如哉?尝窃思更贡举法,责之累日于学使,学者不待乎按天下之籍而盛须土著以待举行,悖者不待籍以进,此歴代之思虑所未及,善乎?莫与为善也,故诗中善学尤具,伏惟赐省察焉。唐荆川云叙论纡徐有味

译上欧蔡书 委婉周详、足以诵读,是公文中写得好的作品。我年轻时读《唐书》和《贞观政要》,看见魏郑公、王珪这些人在唐太宗身边,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加以议论和劝谏的;当时邪人、庸人参与其间的很少,即使有封伦、李义府之类的人,唐太宗又能够识别并疏远他们,所以他们的言论无不被采纳听取,最终能够成就贞观太平,刑罚设置也不因此而超过成康之世。我没有一次反复阅读而不欣喜仰慕,继而叹息,认为三代君臣不知是否曾有过这样周密的相互讨论。即使皋陶、禹、稷和唐尧、虞舜上下谋划,记载在书中的,也没有像这样委曲详备的。我颇以为三代、唐尧、虞舜距离现在遥远,当时即使有像贞观年间这样的谋议,或许还超过它,只是史书没有全部保存,所以今天没有可以听闻、看见的,这一点不可知,我不敢凭空断定。从汉代以后直到陈、隋,又从唐高宗以后直到五代,史书保存得很完整,而那些君臣之间都没有这样谋划决断的事情,所以他们的治理都在贞观之下,这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我私下遗憾自己不幸没有生在那个时代,亲眼看见那些事情,歌颂推演以满足自己的心愿;又遗憾不能在其中升降进退,同他们反复讨论。自从年长以来,我喜欢询问当世的事情,所见所闻的士大夫也不少,但人人只是一味苟且畏惧谨慎,把暗中拱手、默默处事当作常态,从未有一个人见到当世的事情,只是考虑谋略有没有不能立即见效的,谁肯奋然迎上去替它筹划,并承担下来呢?于是我又认为,自己所欣羡仰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大概千百年间再也无法赶上。前些时候,天子赫然独自超出万世之上,已经更换两府,又任用二位公卿做谏官。我看到他们所条陈的意见,以及四方人所传说的事情,知道二公在皇上左右,为皇上议论治乱得失、群臣忠邪,大事小事没有隐瞒,不去计较细微得失,不惜避开怨恨、嫉妒、毁谤、辱骂和谗言构陷的祸患,私下又振奋起来,认为自古以来担负言责的人,自己承担这件事,不知是否有过这样周详恳切的议论,不知是否有过这样多的议论;即使魏郑公、王珪,又能超过这个吗?如今即使事情不能符合愿望,也足以昭示万世,使邪者恐惧,使怯懦者有所树立。何况是否符合愿望还不能确定呢?我原以为数百年、数千年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如今有幸遇到并亲眼见到,内心的欢喜震动无法比拟和言说。日夜希望,即使有封伦、李义府那样的邪人、庸人,皇上也一定会斥退疏远他们,只听取二公的意见,使今天的治理超过贞观;让小的愿望得以歌颂推演以满足心意,大的愿望得以置身其中,说出片言半语,把自己的名字寄托于千万世之后。这就是我从古人那里所期望的,古人没有辜负我;并且将使后世听闻今日的盛况,怀疑唐尧、虞舜和三代远远比不上今天,就像今天的人怀疑唐太宗时期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虽然如此,我也未尝不担心,有一天有人在幽暗不明的议论之中散布诽谤,使二公的主张不能完全实行。所以我先前写信献给二公,首先就把这件事作为意见陈述,后来果然如此。二公相继离开两府,改易和怨恨、嫉妒、毁谤、辱骂、谗言构陷的祸患,在一天之内一齐发作,种种情状纷然杂陈。甚至利用女子的空隙,编造非常的谤言,想要加害天下的大贤,不顾四方人的议论,不畏天地鬼神的临视,公然欺骗诬陷,震惊天下人的耳目,使人感愤痛切,废寝忘食,不知该怎么办。唉!二公的不幸,实在是忧愁蹙额的百姓的不幸。虽然如此,君子对于道,既然从自己那里获得了它,就急切地务求向外施行;急切地务求向外施行,是在于自己。至于向外施行而有可能成功或不可能成功,则在于别人。在于自己的事情,姑且尽力去做,直到做到极点才停止;在于别人的事情,则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我心中有这个志向,但君子不因为成功困难,便废止自己的尽力。所以孔子所游说而接受聘用的国家有七十个,孟子也在梁、齐、滕、邾之间奔走。像孔子这样的人,游说了六十九国仍未停止;孟子到梁国、齐国这两个大国不能实现志向,仍然俯身同邾、滕的君主谋划离开齐国,迟迟然后才离去。〔疑“昼”为“孟子”〕他曾说:“齐王或许会改过,那么一定会召见我;如果任用我,难道只是齐国百姓安定,天下的百姓也都会安定。”观察他的内心像这样,难道会因为一次不合就停止吗?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能成为孔子、孟子了。如今二公本来就是一次不合的人,他们心中难道不会说:“天子或许会召见我并任用我,像孟子所说的那样吗?”就在自己所处的方面尽力,在属于别人的方面承担责任,不因为难以一定成功便停止,没有比这更大的时机了。何况今天的天子仁慈宽厚、聪明明察,求得治理的心从未懈怠;天下归一,四方诸侯承受号令,奔走奉行还来不及。二公的言论如果早晨被皇上采纳,晚上就能传布四海;晚上被皇上采纳,第二天也能传布四海。这哪里能同游说七十国、在梁、齐、邾、滕之间艰难奔走相比呢?暂且等待时机罢了。这不只是我的希望,也是天下的希望,是二公应该自己承担的责任。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感愤之情不能停止,谨慎写成《忆昨诗》一篇、《雅说》三篇,大略说明我的意思。后两篇还涉及其他事情,因此也写下来寄给二公;这些都是人们所厌闻的,不适宜作为文章。二公确实想启发告诫、使天下可以告知的人觉悟,使他们明白二公的志向,也使邪人、庸人看见,知道世上有断然守持自己原则的人,不向邪恶低头;同时又希望天子的视听能够有所开启增益,使二公之道得以实行,那么天下嗷嗷待哺的人都将受到恩赐。这也是替天下谋划,不只是针对二公发论。二公的道究竟怎么样呢?我曾私下考虑改革贡举法,多日把这件事向学使提出:求学的人不必等到查考天下的户籍,便可以大量征召土著,等待举行考试;悖逆的人不必等查考户籍就可以进用。这是历代的思虑所没有达到的,难道不好吗?不要同他们一起做善事,所以诗中关于善于学习的内容尤其详尽。伏望赐予省察。唐荆川说:叙述议论舒缓曲折而有意味。

福州上执政书子固以宦游闽徼,不得养母,本风雅以为陈情之案,而其反覆咏叹,蔼然盛世之音,此子固之文所以上拟刘向,而非近代所及也。巩顿▯再拜上书某官。窃以先王之迹去今逺矣,其可槩见者尚存于诗。诗存先王养士之法,所以抚循待遇之者,恩意可谓备矣。故其长育天下之材,使之成就,则如萝蒿之在大陵,无有不遂。其賔而接之,出于恳诚,则如鹿鸣之相呼。召其声音,非自外至也。其燕之则有饮食之具,乐之则有琴瑟之音,将其厚意则有币帛筐篚之赠。要其大旨,则未尝不在于得其欢心。其人材既众,列于庶位,则如棫朴之盛,得而薪之。其以为使臣,则宠其徃也,必以礼乐,使其光华皇皇于远近。劳其来也,则既知其功,又本其情而叙其勤。其以为将率,则于其行也,既送遣之,又识薇蕨之始生,而恐其归时之晩。及其还也,既休息之,又追念其悄悄之忧,而及于仆夫之瘁。当此之时,后妃之于内助,又知臣下之勤劳。其忧思之深,至于山脊石砠,仆马之间,而志意之一至于,虽采巻耳而心不在焉。葢先王之世待天下士,其勤且详如此。故称周之士也贵,又称周之士也肆。而天保亦称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其君臣上下相与之际如此,可谓至矣。所谓必本其情而叙其勤者,在四牡之三章曰:「王事靡盬,不遑将父。」四章曰:「王事靡盬,不遑将母。」而其卒章则曰:「岂不怀归,是用作謌。将母来谂。」释者以谓谂告也。君劳使臣,叙述其情曰:「岂不诚思归乎?」故作此诗之謌,以养父母之志来告其君也。既休息之,而又追叙其情如此。繇是观之上之所以接下,未尝不恐失其养父母之心;下之所以事上,有养父母之心,未尝不以告也。其劳使臣之辞则然,而推至于戍役之人,亦劳之以「王事靡盬,忧我父母」。则先王之政即人之心,莫大于此也。及其后世,或任使不均,或苦于征役而不得养其父母,则有《北山》之感,《鸨羽》之嗟。或行役不巳,而父母兄弟离散,则有《陟》岵之思,诗人皆推其意见于《国风》,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也。伏惟吾君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方兴先王之治,以上继三代。吾相于时,皆同徳合谋,则所以待天下之士者,岂易于古?士之出于是时者,岂有不得尽其志邪?巩独何人,幸遇兹日?巩少之时尚不敢饰其固陋之质,以干当世之用。今齿髪日衰,聪明日耗,令其至愚,固不敢有徼进之心,况其少有知邪?转走五郡,葢十年矣,未尝敢有半言片辞,求去邦域之任,而冀陪朝廷之仪。此巩之所以自处。窃计巳在听察之日久矣。今辄以其区区之腹心,敢布于下执事者。诚以巩年六十,老母年八十有八,老母寓食京师,而巩守闽越,仲弟守南越。二越者,天下之远处也。于着令,有一人仕于此二邦者,同居之亲当远仕者,皆得不行。巩固不敢为不肖之身,求自比于是也。顾以道里之阻,既不可御,老母而南,则非独省晨昏承顔色,不得効其犬马之愚。至于书问徃还,葢以万里,非累月逾时不通。此白首之母子,所以义不可以苟安,恩不可以苟止者也。方去岁之春,有此邦之命,巩敢以情告于朝,而诏报不许。属闽有盗贼之事,因不敢继请。及去秋到职,闽之余盗或数十百为曹伍者,徃徃蚁聚于山谷。桀黠能动众为魁首者,又以十数相望于州县。闽之室闾莫能宁,而远近闻者亦莫不疑且骇也。州属邑又有出于饥旱之后,巩于此时又不敢以私计自陈。其于宼孽,属前日之屡败,士气既夺,而吏亦无可属者。其于经营,既不敢以轻动,迫之又不敢以少纵,玩之一则谕以招纳,一则戒以剪除。既而其悔悟者自相执拘以归,其不变者亦为士吏之所系获。其魁首则或縻而致之,或殱而去之。自冬至春,远近皆定,亭无枹皷之警,里有室家之乐,士气始奋而人和始洽。至于风雨时若,田出自倍,今野行海。渉不待朋俦,市粟而来,价减什七。此皆吾君、吾相至仁元泽,覆冒所及,故宼旱之余,曾未朞歳,既安且富,至于如此。巩与斯民与防,其幸方地数千里,既无一事系官于此,又巳弥年,则可以将母之心告于吾君、吾相。未有易于此时也。伏惟推古之所以待士之详,思劳归之诗,本士大夫之情,而反于其亲,逮之以即乎人心之政,或还之阙下,或处以闲曹,或引之近畿,属以一郡,使得谐其就养之心,慰其高年之母。则仁治之行,岂独昏愚得蒙赐于今日?其流风余法,传之永久,后世之士且将赖此。其无北山之怨、鸨羽之讥、陟岵之叹,葢行之甚易,为徳于士类者甚广。惟留意而察之,不宣。唐荆川曰:「南丰之文,纯出于道古,故虽作书亦然。葢其体裁如此也。」

译福州上执政书 子固因为在闽地任官,不能奉养母亲,依据《诗经》风雅的体例来陈述自己的心情;而且反复咏叹,充满盛世的声音。这就是子固的文章可以上比刘向,而非近代文人所能达到的原因。曾巩顿首再拜上书某位官员。我私下认为,先王的遗迹距离今天已经很遥远了,但大致可以看见的,还保存在《诗经》中。《诗经》保存了先王养育士人的制度,以及抚慰、遵循、待遇士人的办法,其中的恩意可以说十分完备。因此,他们培养天下的人才,使之成就事业,就像萝蒿生长在大陵之上,没有不顺利成长的。他们以宾客之礼接待士人,出于恳切真诚,就像鹿鸣相互呼唤;召集他们的声音,并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宴请他们,就有饮食器具;使他们欢乐,就有琴瑟之声;表达深厚情意,就有币帛筐篚的赠礼。总括其大意,从来都在于获得他们的欢心。人才既多,排列在各个职位上,就像棫朴茂盛,可以采来作柴。他们让士人充任使臣,宠爱他们出行,必定用礼乐相送,使他们在远近之间显得光彩盛大。慰劳他们回来,既了解他们的功劳,又体察他们的情意,叙述他们的辛劳。让他们担任将帅,出行时既送别他们,又辨认薇蕨开始生长,担心他们回来得晚。等他们回来,既让他们休息,又追念他们深沉的忧虑,甚至想到仆夫的劳瘁。在这时,后妃对于内政的辅助,也知道臣下的辛劳。她们的忧思深重,以至想到山脊上的石头、仆夫和马匹之间的情形;心意专一到了这种地步,即使采摘卷耳,心思也不在卷耳上。大概先王时代对待天下士人,勤恳而周详到了如此地步。所以说周朝的士人尊贵,又说周朝的士人纵逸自在。《天保》也说,君主能够谦下对待臣民来成就政事,臣子能够归美于君主来报答上级。君臣上下相互对待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达到极点了。所谓一定要体察其情意并叙述其辛劳,《四牡》第三章说:“王事没有止息,没有闲暇奉养父亲。”第四章说:“王事没有止息,没有闲暇奉养母亲。”最后一章说:“难道不思念归去吗?因此作歌。将奉养母亲的心情来告诉君王。”解释的人认为,“谂”就是告诉。君主慰劳使臣,叙述他的心情说:“难道不是真心思念归去吗?”所以作这首诗歌,把奉养父母的心愿来告诉君主。既让他休息,又这样追述他的情意。由此看来,上级接待下属,从来没有不担心失去他们奉养父母的心愿;下级侍奉上级,只要有奉养父母的心愿,也从来没有不把它告诉上级的。慰劳使臣的话是这样,推广到戍役之人,也用“王事没有止息,使我的父母忧愁”来慰劳他们。先王的政治能够体察人的心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到了后世,有时任用差遣不均,有时百姓苦于征役而不能奉养父母,于是有《北山》的感慨、《鸨羽》的叹息。有时长期服役,父母兄弟离散,于是有《陟岵》的思念。诗人都把这种心意推衍到《国风》中,这就是所说的“发乎情,止乎礼义”。伏望我们的君主有出于数千年之上的宏大志向,正在兴起先王的治理,以此上继三代。我和同僚们在这个时代都同心同德、共同谋划,那么用来对待天下士人的办法,难道会比古代差吗?在这个时代出仕的士人,难道会有不能完全实现自己志向的吗?我曾巩是什么人,竟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我年轻时尚且不敢掩饰自己固陋的资质,来求得当世任用;如今年龄和头发日益衰老,聪明才智日益损耗,即使极其愚笨,也本来不敢有求取进用的念头,何况稍微还有一点才智呢?转徙奔走于五郡,大约十年了,从未敢说半句话、写片言只语,请求离开地方任职而希望陪列朝廷的仪制。这就是我对待自己的方式。我私下估计,您已经听取考察我很久了。如今冒昧把自己一点内心的话,斗胆陈述给执事。实在是因为我年六十,老母年八十八,老母寄居在京师,而我守卫闽越,二弟守卫南越。闽越、南越,是天下偏远的地方。按照法令,有一人在这两个地方任职,与他同居的亲属中应当到远方任职的,都可以不去。我本来不敢以不肖之身,求得比附于这种情况。只是道路阻隔,既然不能抵御;如果老母南下,那么不只是不能早晚省视、承受她的脸色,也不能尽到像犬马一样的愚诚。至于书信往来,大概相隔万里,不经过数月甚至超过一年不能相通。这就是白发母子之间在道义上不能苟且安处、在恩情上不能苟且停止的原因。去年春天,任命我来这里,我曾冒昧把实情告诉朝廷,但诏书答复不允许。恰逢闽地发生盗贼之事,因而不敢继续请求。到了去年秋天到任,闽地残余的盗贼有时几十、上百人结成团伙,往往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山谷中。凶悍狡黠、能够煽动群众成为首领的,又有十几股分布在州县之间。闽地的民居没有能够安宁的,远近听闻的人也无不疑惧惊骇。州所属的县又发生在饥荒旱灾之后,我在这时更不敢以私人的打算来陈述自己。对于盗寇,考虑到前些日子屡次失败,士气已经丧失,官吏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对于筹划行动,既不敢轻率出动,逼迫他们又不敢稍有放纵;一边姑息观察,一边晓谕他们招安归顺,同时告诫他们将被剿除。不久,悔悟的人相互拘捕着归来;不改变的,也被士卒和官吏捉拿。盗贼首领有的被捆绑押送来,有的被消灭除去。从冬天到春天,远近都安定下来,亭驿没有击鼓报警之声,乡里有家庭团聚的欢乐,士气开始振奋,人与人之间也开始和睦。至于风雨按时而来,田里的收成增加了一倍;如今在野外行走、在海上航行,涉水不必等待同伴,买了粮食就回来,粮价降低了十分之七。〔疑“今野行海”有脱误〕这一切都是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宰相施行极其仁厚的恩泽,覆盖所及的结果;所以在盗乱、旱灾之后,还不到一年,便已经安定而富足,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我和这些百姓共同防守,幸而方圆数千里已经没有一件事情牵累官府;又已经满一年了,于是可以把奉养母亲的心愿告诉我们的君主和宰相。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合适的了。伏望推究古代所以周详地对待士人的办法,思考《劳归》一类的诗篇,体察士大夫的情意,并回想到他们的亲人,以合乎体察民心的政治;或者把我调回宫阙之下,或者让我处在闲散的官署,或者调到京畿附近,或者交给我一个郡,使我能够实现奉养母亲的心愿,慰藉她的高龄。这样,仁政的施行,难道只是使我这个昏愚之人得到今天的恩赐吗?它的遗风和余法传之后世永久,后世的士人也将依赖它。使他们没有《北山》的怨恨、《鸨羽》的讥刺、《陟岵》的叹息,大概实行起来非常容易,而对士人所施的恩德却非常广大。只希望您留意察看。不再详述。唐荆川说:“南丰的文章,完全出于对古道的阐述,所以即使写书信也是如此,大概他的体裁就是这样。”

谢杜相公书感慨深湛,雍容典则,有道者之文也,岂浅儇者所及?伏念昔者,方巩之得祸罸于河濵,去其家四千里之远,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险,为其阻阨,而以孤独之身,抱不测之疾,防防路隅,无攀缘之亲,一见之旧以为之托,又无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势下之可以动俗,惟先人之医药与凡防之所急,不知所以为頼,而旅衬之重大惧无以归者,明公独于此时,闵闵勤勤,营救防视,亲屈车骑,临于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于左右,而医药之有与谋,至其既孤,无外事之夺,其哀而毫发之私,无有不如其欲,莫大之防得以卒致,而南其为存全之恩,过越之义如此,窃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唫讼推说者,穷万世,非如曲士汲汲一节之善,而位之极年,之高,天子不敢烦以政,岂乡闾新学危苦之情藂细之事宜,以彻于视听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尽于巩之徳如此,葢明公虽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爱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于自然,推而行之,不以进退,而巩独幸遇明公于此时也,在防之日,不敢以世俗浅意越礼进谢防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陈,徘徊迄今,一书之未进,顾其惭生于心,无须臾废也,伏惟明公终赐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则巩之所以报于明公者,亦惟天下之义而巳誓心则然,未敢谓能也

唐宋八大家文抄巻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九十九明 茅坤 撰南丰文钞三

书

译谢杜相公书 感慨深沉充沛,仪态从容而合乎典法,是有道之人的文章,哪里是浅薄轻佻的人所能比的?我回想从前,正当我在河边遭受祸患,被迫离家四千里之远,向南遥望时,迅急的河流、大淮、堤埭、湖泊和江河,构成天下的险阻,成为我的阻隔;我以孤独的身子,抱着不可预测的疾病,彷徨在道路角落,没有可以攀援求助的亲属,只有一位旧日相识可以托付,又没有高尚的品行足以感动别人、卑下的利势足以动摇世俗。唯有先人的医药以及一切急迫的事情,不知凭什么得到依靠;而旅葬的棺柩重大,担心无法运回。明公偏偏在这个时候,忧虑勤勉地设法救助、照料看护,亲自屈尊驾车骑马来到河上,使先父正患病时能够专心依靠您左右,并参与谋划医药;到了我已经成为孤儿以后,又没有外在的事务来夺去您的注意,对于我的哀痛和一丝一毫的私事,没有一件不依照我的愿望,最大的忧患终于得以解决。明公向南方保存全我的恩德,以及越地所受的义惠,竟然如此深厚。我私下知道,明公辅佐天下的道理,吟咏讼说,足以推行到万世,并不像浅陋之士急于求取一时小节的善行;您的地位极高、年寿很长,天子也不敢以政务来烦劳您,哪里会想到乡里新学之人的危苦心情和琐细事务能够传达到您的视听而得到省察呢?然而明公由于顾念先人旧故,对我的恩德做到如此尽心。大概明公虽然不能起身来承担天下政务,但爱护培养天下人才、不忍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的道理,出于自然本性,推行起来并不因个人进退而改变,而我偏偏有幸在这个时候遇到明公。我在服丧之日,不敢以世俗浅薄的心意逾越礼节来进门谢恩、扫除道路;又想到大恩无法命名,空泛的话不足以陈述,于是徘徊至今,一封书信也未能进献,但惭愧之情生于心中,没有片刻止息。伏望明公最终赐予体谅明察。明公心存天下的公义而无所偏私,那么我用来报答明公的,也只有天下的公义罢了。我心中立誓如此,却不敢说自己已经能够做到。《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九十九 明代茅坤撰 《南丰文钞》第三 书信

上杜相公书以书为质,其说宰相之体处,亦自典刑。巩闻夫宰相者,以巳之材为天下用,则用天下而不足;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则用天下而有余。古之称良宰相者,无异焉,知此而巳矣。舜尝为宰相矣,称其功则曰举八元、八凯;称其徳则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卒之为宰相者,无与舜为比也。则宰相之体,其亦可知也巳。或曰舜大圣人也,或曰舜远矣,不可尚也。请言近,近可言者,莫若汉与唐。汉之相曰陈平,对文帝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对周勃曰:“且陛下问长安盗贼数,又可强对耶?”问平之所以为宰相者,则曰:“使卿大夫各得在其职也。”观平之所自任者如此,而汉之治莫盛于平为相时,则其所守者可谓当矣。降而至于唐,唐之相曰房、杜。当房、杜之时,所与共事则长孙无忌、岑文本主谏诤,则魏郑公、王珪振纲维,则戴胄、刘洎持宪法,则张元素、孙伏伽用兵征伐,则李勣、李靖长民守土,则李大亮,其余为卿大夫各任其事,则马周、温彦博、杜正伦、张行成、李纲、虞世南、禇遂良之徒,不可胜数。夫谏诤其君,与正纲维、持宪法、用兵征伐、长民守土,皆天下之大务也,而尽付之人,又与人共宰相之任,又有他卿大夫各任其事,则房、杜者何为者邪?考于其传,不过曰:“闻人有善,若巳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巳长格物;随能收叙,不隔卑贱而巳。”卒之称良宰相者,必先此二人。然则着于近者,宰相之体,其亦可知也巳。唐以降,天下未尝无宰相也,称良相者不过其一二,大节可道语,而有能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真知宰相体者,其谁哉?数歳之前,阁下为宰相,当是时,人主方急于致天下治,而当世之士豪杰魁礨者相继而进,杂遝于朝,虽然,邪者恶之,庸者忌之,亦甚矣。独阁下奋然自信,乐海内之善人用于世,争出其力以唱而助之,惟恐失其所自立,使豪杰者皆若素繇门。下以出于是,与之佐人主,立州县学为累日之格,以励学者,课农桑,以损益之数为吏陞黜之法,重名敎,以矫衰弊之俗,变苟且,以起百官众职之坠,革任子之滥,明赏罚之信,一切欲整齐法度,以立天下之本,而庶几三代之事。虽然纷而疑,且排其议者亦众矣。阁下复毅然坚金石之断,周旋上下,扶持树植,欲使其有成也。及不合矣,则引身而退,与之俱否。呜呼!能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真知宰相体者,非阁下其谁哉?使充其所树立,功徳可胜道哉!虽不充其志,岂媿于二帝三代汉唐之为宰相者哉?若巩者,诚鄙且贱,然常从事于书,而得闻古圣贤之道。每观今贤杰之士角立并出,与三代汉唐相侔,则未尝不叹其盛也。观阁下与之反复议而更张庶事之意,知后有圣人作,救万事之弊,不易此矣,则未尝不爱其明也。观其不合而散逐消藏,则未尝不恨其道之难行也。以叹其盛,爱其明,恨其道之难行之心,岂须臾忘其人哉?地之相去也千里,世之相后也千载,尚慕而欲见之,况同其时,过其门墙之下也欤?今也过阁下之门,又当阁下释衮冕而归,非干名蹈利者所趋走之日,故敢道其所以然而并书杂文一编,以为进拜之资。蒙赐之一览焉,则其愿得矣。噫!贤阁下之心,非系于见否也,而复汲汲如是者,葢其忻慕之志而巳耳。伏惟幸察,不宣。

与杜相公书此子固所不可及处,在不失巳上。巩啓,巩多难而贫且贱,学与众违,而言行少合于世。公卿大臣之门,无可借以进而,亦不敢辄有意于求闻。阁下致位天子而归,始独得望舄履于门下。阁下以旧相之重,元老之尊,而猥自抑损,加礼于草茆之中,孤防之际。然去门下以来,九歳于此,初不敢为书以进。比至近歳,歳不过得以一书之问,荐于左右,以伺侍御者之作止。又辄拜敎之辱,是以滋不敢有意以干省察,以烦贶施,而自以得不韪之诛。顾未尝一日而忘拜赐也。伏以阁下朴厚清明,谠直之行,乐善好义,逺大之心,施于朝廷而博见于天下。锐于强力,而不懈于耄期。当今内自京师,外至岩野,宿师硕士,杰立相望,必将惫精疲思,写之册书,磊磊明明,宣布万世。固非浅陋小生所能道说,而有益毫发也。巩年齿益长,血气益衰,疾病人事,不得以休。然用心于载籍之文,以求古人之绪言,余防以自乐于环堵之内,而不乱于贫贱之中。虽不足希盛徳之万一,亦庶几不负其意。非自以谓能也。怀区区之心于数千里,因尺书之好,而惟所以报大君子之谊,不知所以裁,而恐欲知其趣,故辄及之也。春暄不审,尊▯如何?伏惟以时善保尊重,不胜鄙劣之望。不宣。

译上杜相公书 以书信作为文体,论说宰相的体制和处事之道,也自有典雅法度。曾巩听说,所谓宰相,就是把自己的才干供天下使用,那么使用天下的人才仍嫌不够;把天下的人才供天下使用,那么使用天下的人才便绰绰有余。古代所称的贤良宰相,没有不是这样,只是懂得这个道理罢了。舜曾经做过宰相,称说他的功绩,就说他举用八元、八恺;称说他的德行,就说无为而治,大概说的就是舜吧?但最终做宰相的人,没有谁能同舜相比。那么宰相的体制,大概也就可以知道了。有人说舜是大圣人,有人说舜距离现在太远,不可企及。请说近处,近处可以说的,没有比汉、唐更合适的。汉代的宰相有陈平,他回答汉文帝说:“陛下如果问审判案件,就责问廷尉;如果问钱粮,就责问治粟内史。”他回答周勃说:“况且陛下问长安盗贼的数目,难道也能勉强回答吗?”问陈平之所以做宰相的道理,他说:“使卿大夫各自能够处在自己的职守上。”观察陈平所承担的责任是这样,而汉代的治理没有比陈平做宰相时更兴盛的,那么他所守持的原则可以说是恰当了。到了唐代,唐代的宰相有房玄龄、杜如晦。在房、杜任相的时候,同他们共同办事的,有长孙无忌;主持劝谏的,有魏郑公、王珪;振举纲纪的,有戴胄、刘洎;掌管法令的,有张元素;负责用兵征伐的,有李勣、李靖;治理百姓、守卫疆土的,有李大亮;其余担任卿大夫、各自负责职事的,有马周、温彦博、杜正伦、张行成、李纲、虞世南、褚遂良之辈,多得数不过来。劝谏君主、端正纲纪、掌持法令、用兵征伐、治理百姓、守卫疆土,都是天下的大事;既然都交给了别人,又同别人共同分担宰相的职任,又有其他卿大夫各自负责职事,那么房玄龄、杜如晦是做什么的呢?考察他们的传记,不过说:“听到别人有善行,就像自己拥有一样;不因为要求全责备而取舍人才;不拿自己的长处来限制万物;随着才能收用叙用,不隔绝卑微低贱的人罢了。”最终称说贤良宰相,必定先提到这两个人。这样看来,记载于近世的事例中,宰相的体制,大概也可以知道了。唐代以后,天下从来不是没有宰相,称为贤相的也不过一两个,只有大节可以称道;至于能够把天下的人才供天下使用、真正懂得宰相体制的人,究竟是谁呢?几年前,阁下担任宰相。当时,君主正急于使天下达到治理,而当世杰出豪迈的人才相继进用,纷纷聚集在朝廷。虽然如此,邪人厌恶他们,庸人嫉妒他们,也非常厉害。唯独阁下奋然自信,乐于让海内的善人被世所用,争相发挥自己的力量来倡导并帮助他们,只怕失去他们原本可以建立的事业,使那些豪杰都像平素出自您的门下。于是向下任用他们,让他们辅佐君主;立州县学校,长期制定标准以激励求学者;考察农桑,以增减的数目作为官吏升降黜陟的法则;重视名教,以纠正衰败的风俗;改变苟且的作风,以振兴百官众职的废弛;革除任子制度的泛滥;明确赏罚的信用;一切都想整齐法度,建立天下的根本,希望接近三代的政事。虽然议论纷杂而且疑惑,排斥您的主张的人也很多。阁下又毅然保持像金石一样坚定的决断,在上下之间周旋,扶持培植,希望使这些事情有所成就。等到意见不能相合,您便引身退下,同它们一起被否定。唉!能够把天下的人才供天下使用、真正懂得宰相体制的,除了阁下还有谁呢?假使您所建立的事业能够充分实现,功德哪里说得尽呢?即使不能完全实现您的志愿,难道比二帝、三代、汉、唐的宰相惭愧吗?像我曾巩,确实鄙陋而且卑微,但常常从事于读书,得以听闻古代圣贤之道。每当看见当今贤能杰出的人士并立而出,可以同三代、汉、唐相比,我没有一次不感叹他们的盛大。看见阁下同他们反复议论、改变众多政事的意图,知道后世如果有圣人出现,要挽救万事的弊病,也不会改变这个方向,我没有一次不赞叹您的明察。看见他们因意见不合而散去、被驱逐、消沉、隐藏,我没有一次不遗憾您的道难以实行。因感叹他们的盛大、爱慕您的明察、痛惜您的道难以实行,这样的心情难道片刻能够忘记那些人吗?相隔千里,时代相距千年,尚且还仰慕而希望见到他们,何况同处一个时代,又经过您的门墙之下呢?如今我经过阁下的门前,又正赶上阁下脱下衮冕归来,不是追逐名声、奔走求利之人所趋附的时候,所以冒昧说明其中的缘由,并把杂文一编一同写上,作为进见拜谒的凭借。如果蒙您赐予一看,我的愿望就实现了。唉!赞美阁下的心意,并不在于您是否看我的文章,却又这样急切,大概只是因为仰慕的志向罢了。伏望幸加察看。不再详述。与杜相公书 这是子固不可及的地方,在于他始终没有失去自己。曾巩启:我多灾多难而且贫穷卑贱,学问同众人相违,言语和行为也很少符合世俗。公卿大臣的门下,没有可以借此进身的机会,也不敢贸然存有求取声名的念头。阁下功成位至天子之侧而归来,我才独自有机会在门下仰望您的鞋履。阁下以旧日宰相的尊贵、元老的地位,却屈尊自谦,降低身份,在草野孤独之际加礼于我。然而自从离开门下以来,到现在已经九年,我起初不敢写信进献。直到近几年,每年不过能够凭一封信问候,推荐到您左右,以等待侍御者的举止进退;又屡次拜受您的教诲,这是我更加不敢存心求您省察、不敢烦劳您的恩赐施予,而自行接受不善之责的原因。但我没有一天忘记拜受您的恩赐。伏念阁下质朴厚重而清明,行为正直,乐于善事、喜好义行,志向远大,施行于朝廷而广泛显现于天下;精锐奋发而有强力,即使到了老年也不懈怠。当今从京师以内直到山野之外,老成的老师和博学的士人杰出地相互对望,必将耗尽精力、疲惫心思,把这些写在史册之中,光明磊落,昭示万世。本来不是浅陋小生所能谈论,更谈不上有丝毫补益。我年纪越来越大,血气越来越衰弱,疾病和人事又使我不能休息。然而我用心于记载典籍的文章,探求古人的遗言,余下的时间便在四壁之内自得其乐,不因贫贱而扰乱自己的心。虽然不足以希望达到您盛德的万分之一,也希望不辜负您的心意。这并不是我自认为能够做到。我怀着一点心意,相隔数千里,凭借一封尺牍的情谊,只想报答大君子的恩义,不知道该如何裁量,又恐怕您想知道我的情怀,所以冒昧说到这些。春天气候温暖,不知尊候如何?伏望按时善自保重,不胜我这鄙陋之人的愿望。不再详述。

与孙司封书悯孔宗旦,先侬智高之反而言,而猥与不为御贼者同戮,而无闻其为书,反覆千余言,句句字字呜咽涕洟,可与传记相表里。运使司封阁下,窃闻侬智高未反时,巳夺邕邑地而有之,为吏者不能御,因不以告。皇祐三年,邕有白气起廷中,江水横溢,司戸孔宗旦以为兵象,策智高必反,以书告其将陈拱。拱不听宗旦言,不巳,拱怒诋之曰:「司戸狂邪。」四年,智高出横山,略其寨,人因其仓库而大赈之。宗旦又告曰:「事急矣,不可以不戒。」拱又不从。凡宗旦之于拱,以书告者七,以口告者多至不可数度。拱终不可得,意即载其家走桂州,曰:「吾有官守,不得去,吾亲母为与死。」此既行之二日,智高果反,城中皆应之。宗旦犹力守南门,为书召邻兵,欲拒之。城亡,智高得宗旦,喜欲用之。宗旦怒曰:「贼汝,今立死,吾岂可汚邪!」骂不絶口。智高度终不可下,乃杀之。当其初使宗旦言不废,则邕之祸必不发。发而吾有以待之,则必无事。使独有此一善,固不可不旌。况其死节堂堂如是,而其事未白于天下。比见朝廷所宠赠南兵以来,仗节死难之臣,宗旦乃独不与此,非所谓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使宗旦初无一言,但贼至而能死不去,固不可以无赏。葢先事以为备,全城而保民者,宜责之陈拱,非宗旦事也。今猥令与陈拱同戮,既遗其言,又负其节。为天下者赏善而罚恶,为君子者乐道人之善,乐成人之美,岂当如是耶?凡南方之事,卒至于破十余州,覆军杀将,防元元之命,竭山海之财者,非其变发于隐伏而起于仓卒也。内外上下有职事者,初莫不知,或隐而不言,或忽而不备,苟且偷托以至于不可御耳。有一人先能言者,又为世所侵蔽,令与罪人同罚,则天下之事,其谁复言耶?闻宗旦非独以书告陈拱,当时为使者于广东西者,宗旦皆歴告之。今彼既不能用,惧重为巳累,必不肯复言。宗旦尝告我也。为天下者,使万事巳理,天下巳安,犹须力开言者之路,以防未至之患。况天下之事,其可忧者甚众,而当世之患,莫大于人不能言与不肯言,而甚者或不敢言也。则宗旦之事,岂可不汲汲载之天下视听,显扬褒大其人,以警动当世耶?宗旦喜学《易》,所为注有可采者,家不能有书,而人或质问以《易》,则贯穿驰骋至数十家,皆能言其意。事祖母尽心,贫几不能自存,好议论,喜功名。巩尝与之接,故颇知之,则其所立,亦非一时偶然发也。世多非其在京东时不能自重,至为世所指目,此固一眚,今其所立亦可赎矣。巩初闻其死之事,未敢决然信也,前后得言者甚众,又得其弟自言,而闻祖袁州在广东亦为之言,然后知其事。使虽有小差,要其大槩不诬也。况陈拱以下皆覆其家,而宗旦独先以其亲遁,则其有先知之效可知也。以其性之喜事,则其有先言之效亦可知也。以阁下好古力学,志乐天下之善,又方使南方以赏罚善恶为职,故敢以告。其亦何惜须臾之听,尺纸之议,博问而极陈之,使其事白,固有补于天下,不独一时为宗旦发也。伏惟少留意焉,如有未合,愿赐还答。不宣。

与抚州知州书子固有一叚自别于众人处之意,而又有所难言,故其文迂蹇,不甚精爽,非其佳者。士有与一时之士相叅错而居,其衣服食饮,语默止作之节无异也。及其心有所独得者,放之天地而有余,敛之秋毫之端而不遗。望之不见其前,蹑之不见其后。岿乎其高,浩乎其深,煜乎其光明。非四时而信,非风雨雷电霜雪而吹嘘泽润声鸣严威列之乎公卿,彻官而不为泰,无匹夫之势而不为不足。天下吾赖,万世吾师而不为大;天下吾违,万世吾异而不为贬也。其然也,岂翦翦然而为洁,婞婞然而为谅哉?岂沾沾者所能动其意哉?其与一时之士相叅错而居,岂惟衣服饮食语默止作之节无异也?凡与人相追接相恩爱之道,一而巳矣。若夫食于人之境,而出入于其里,进焉而见其邦之大人,亦人之所同也,安得而不同哉?不然则立异矣,翦翦然而巳矣,婞婞然而巳矣,岂其所汲汲为哉?巩方愼此以自得也。于执事之至而始也,自疑于其进焉,既而释然,故具道其本末而为进见之资。伏惟少赐省察,不宣。

译与孙司封书 怜悯孔宗旦,在侬智高叛乱之前就发言预告,却卑屈地同没有抵御盗贼的人一起被杀,而且没有听说有人为他写文章。这篇文章反复一千多字,句句字字都像呜咽流泪,可以同传记相互表里。运使司封阁下:我私下听说,侬智高还没有反叛的时候,已经夺取并占有邕州的土地,做官的人不能抵御,因而没有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皇祐三年,邕州官署中有白气升起,江水横向泛滥,司户孔宗旦认为这是战争的征兆,推测侬智高一定会反叛,便写信告诉他的上司陈拱。陈拱不听宗旦的话,宗旦仍不停地劝告,陈拱恼怒地骂他说:“司户疯了吗?”皇祐四年,侬智高从横山出兵,攻取那里的寨子,人们借助他的仓库大肆赈济。宗旦又告诫说:“事情危急了,不可以不戒备。”陈拱又不听。从头到尾,宗旦给陈拱写信告诫有七次,亲口告诫多到无法计算。陈拱始终不能接受,料想于是带着家人逃往桂州,说:“我有官职守土,不能离开;我的亲生母亲将要同我一起死去。”这件事发生两天后,侬智高果然反叛,城中都响应他。宗旦仍竭力守卫南门,写信召集邻近的军队,想要抵抗。城池陷落,侬智高抓住宗旦,高兴地想任用他。宗旦愤怒地说:“贼子,你如今就杀死我吧,我难道可以受辱吗!”不停地辱骂。侬智高估计终究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杀了他。当初如果陈拱不废弃宗旦的劝告,那么邕州的祸患一定不会发生;祸患发生后,如果我们有办法防备它,也一定不会有事情。即使宗旦只有这一件善行,本来就不可不表彰。何况他这样堂堂正正地为节义而死,而他的事迹却还没有昭示天下。近来我看见朝廷所加恩宠追赠南方军民以来,那些持节而死于灾难的臣子,宗旦竟然独独不在其中,这不是所谓“曲突徙薪没有得到恩泽,焦头烂额反而成为上客”吗?即使宗旦起初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盗贼到来时能够舍生而死,也本来不能不加以赏赐。事先防备、保全城池和百姓的责任,应该归于陈拱,并不是宗旦的事情。如今却让他同陈拱一起受戮,既遗弃了他的言论,又辜负了他的节义。治理天下的人应当赏善罚恶,做君子的人应当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乐于成全别人的美德,怎么能这样呢?凡是南方的事情,最终发展到攻破十多个州、覆灭军队、杀死将领、残害百姓的生命、耗尽山海的财物,并不是因为变化突然从隐伏状态中爆发,仓促发生。内外上下有职事的人,起初没有谁不知道,有的隐瞒不说,有的忽视而不防备,只是苟且偷安、推诿依托,直到无法抵御罢了。有一个人事先能够发言,又被世俗势力蒙蔽排斥,竟然让他同罪人一起受罚,那么天下的事情,谁还会再说呢?听说宗旦不只写信告诉陈拱,当时在广南东路、西路任使者的人,他都逐一告知了。如今他们既然不能采用宗旦的意见,害怕再因此给自己增加牵累,就一定不肯再发言。宗旦曾经把这些告诉过我。治理天下的人,即使万事已经治理,天下已经安定,仍然必须竭力打开进言的道路,以防止尚未发生的祸患。何况天下的事情中值得忧虑的很多,而当今的祸患,没有比人们不能说、不肯说更大的;更严重的是,有时还不敢说。那么宗旦的事情,难道可以不急切地记载下来,呈现给天下人的耳目,显扬褒奖、扩大他的声名,以警醒激励当世吗?宗旦喜欢学习《易经》,所作的注释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家里没有藏书,但有人拿《易经》来询问,他便能贯通驰骋,涉及几十家学说,都能够说明它们的意思。他侍奉祖母尽心尽力,贫穷得几乎不能养活自己,喜欢议论,也喜爱功名。我曾经同他交往,所以比较了解他;那么他的作为,也并不是一时偶然激发出来的。世人多批评他在京东任职时不能自重,最终被世人指责,这固然是一个过失,但如今他的作为也可以抵偿了。我起初听说他死去的事情,不敢断然相信;前后听到许多人的说法,又听到他的弟弟亲口陈述,并且听说祖袁州在广东也替他说过话,然后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即使其中有小的差错,总的情形也没有虚假。何况陈拱以下的人全都使自己的家属覆灭,而宗旦却先让自己的亲属逃走,由此可知他确实有事先知情的功效。根据他性情喜欢办事,也可以知道他确实有事先发言的功效。因为阁下喜好古道、努力学习,以天下的善行为志向和乐趣,如今又出使南方,以赏罚善恶为职责,所以我才冒昧把这些告诉您。您又何必吝惜片刻的听取和一张纸的议论,广泛询问而彻底陈述,使这件事情大白于天下呢?这本来对天下有所补益,不只是为宗旦在一时之间发明冤屈。伏望稍稍留意。如果有不合之处,希望赐信答复。不再详述。与抚州知州书 子固有一段把自己同众人区别开来的心意,又有难以明说的地方,所以文章迂回艰涩,不很精明爽利,不是他的佳作。有一种士人,和一时的士人混杂而居,他们的衣服、饮食、言语、沉默、行动、停止等方面没有差异。等到他的内心独自有所获得,把它放大到天地之间仍有余,把它收缩到秋毫的末端也不遗漏。仰望他,看不见他的前面;跟随他,也看不见他的后面。他高大巍然,深广浩瀚,光明灿烂。他不是四时,却确实具有四时的作用;不是风雨雷电霜雪,却能向公卿之中吹嘘、滋润、发声、施威。位列公卿而不认为自己过分尊贵,没有匹夫的势力也不认为自己不足。天下依赖我、万世把我当作老师,我也不认为这很大;天下违背我、万世把我视为异类,我也不因此贬损自己。既然如此,难道会剪剪然只求洁身自好,悻悻然只求守小信吗?难道是沾沾自喜的人所能动摇他的心意吗?他同一时的士人混杂而居,难道只是衣服、饮食、言语、沉默、行动、停止等方面没有差异吗?凡是同人相互交往、相互恩爱相处的道理,也只有一个罢了。至于在别人的境域中饮食,在他的乡里出入;进身之后拜见那个国家的大人,这也是人们共同的做法,怎么能不同呢?否则就是故意标新立异,只是剪剪然求洁而已,只是悻悻然守小信而已,难道这是他急切追求的吗?我正是谨慎地守持这一点来使自己有所获得。对于执事的到来和开始接见,我起初对自己能否进见还怀疑,后来释然了,所以详细说明事情的本末,作为进见的凭据。伏望稍加省察。不再详述。

与王介甫第二书介甫本刚慢自用之人,此书特为忠告,甚笃,葢亦人所难及者,但其砭剂多而讽谏少,恐亦不相入。巩顿首介父足下,比辱书,以谓时时小有案举,而谤议巳纷然矣。足下无怪其如此也。夫我之得行其志而有为于世,则必先之以敎化,而待之以久,然后乃可以为治,此不易之道也。葢先之以敎化,则人不知其所以然而至于迁善而远罪,虽有不肖不能违也。待之以久,则人之功罪善恶之实自见,虽有幽隠不能掩也。故有渐磨陶冶之易,而无按致操切之难;有恺悌忠笃之纯,而无偏听摘抉之苛。巳之用力也简,而人之从化也博。虽有不从而俟之以刑者,固少矣。古之人有行此者,人皆悦而恐不得归之;其政巳熄,而人皆思而恨不得见之,而岂至于谤且怒哉?今为吏于此,欲遵古人之治,守不易之道,先之以敎化而待之以久,诚有所不得为也。以吾之无所于归,而不得不有负冒于此,则姑汲汲乎于其厚者,徐徐乎于其薄者,其亦庶几乎其可也。顾反不然,不先之以敎化,而遽欲责善于人;不待之于久,而遽欲人之功罪善恶之必见。故按致操切之法用,而怨忿违倍之情生;偏听摘抉之势行,而譛诉吿讦之害集。巳之用力也愈烦,而人之违巳也愈甚。况今之士,非有素厉之行,而为吏者又非素择之材也。一日卒然除去,遂欲齐之以法,岂非左右者之误而不为无害也哉?则谤怒之来,诚有以召之。故曰:足下无怪其如此也。虽然,致此者岂有他哉?思之不审而巳矣。顾吾之职而急于奉法,则志在于去恶,务于达人言而广视听,以谓为治者当如此故事至于巳察,曾不思夫志于去恶者,俟之之道巳尽矣,则为恶者不得不去也。务于达人言而广视听者,巳之治乱得失,则吾将于此而观之。人之短长之私,则吾无所任意于此也。故曰:思之不审而巳矣。足下于今最能取于人以为善,而比闻有相晓者,足下皆不受之,必其理未有以夺足。下之见也,巩比懒,作书。既离南康,相见尚远,故因书及此。足下为何如?

寄欧阳舍人书此书纡徐百折,而感慨呜咽之气,博大幽深之识,溢于言外。较之苏长公所谢张公为其父墓铭书,特胜。巩顿首载拜,舍人先生: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譔先大父墓碑铭,反覆观诵,感与惭并。夫铭志之着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葢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葢古之人有功徳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媿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及世之衰,为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葢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徳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葢有道徳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徳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狥,不惑不狥,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徳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然畜道徳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徳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防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徳,而思所以传之之繇,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蹷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敎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敎而加详焉?愧甚,不宣。

译与王介甫第二书 王介甫本来是刚强、轻慢而自以为是的人,这封信特意作忠诚的告诫,情意十分深厚,大概也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但其中针砭之语多,讽谏之意少,恐怕也不能被他接受。曾巩顿首,介父足下:近来承蒙您来信,说时时稍有案件被举发,诽谤议论已经纷纷而起。足下不必奇怪事情会这样。一个人如果要推行自己的志向、在世上有所作为,就一定要先用教化引导百姓,并且长久等待,然后才可以实现治理,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先用教化引导,那么人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却会逐渐改过向善、远离罪恶,即使是不肖之人也不能违背;长久等待,那么人们功罪善恶的实际情形自然显现,即使隐藏得很深也不能掩盖。因此有逐渐磨炼陶冶的容易,而没有急切按压、强迫操持的困难;有和乐平易、忠诚笃厚的纯正,而没有偏听偏信、苛刻挑剔的严酷。自己用力很简略,而人们受到感化的范围很广。即使有不肯服从、等待用刑处理的人,本来也是很少的。古代有人实行这种办法,人人都喜悦而害怕不能归附他;他的政治已经停止了,人们都还思念它,遗憾不能再见到它,怎么会达到诽谤并且愤怒的地步呢?如今在这里做官,想遵循古人的治理、守持不可改变的原则,先用教化引导,长久等待,确实有做不到的地方。由于我无处归属,不得不在这里承担并冒犯一些事情,那么姑且对厚重的事情急切一些,对轻微的事情缓慢一些,这也差不多可以实现吧。可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不先用教化引导他们,就突然想要求人人都做善事;不长期等待他们,就突然想让人的功过善恶必然显露出来。因此,按察时采用了过于急切严厉的办法,怨恨愤怒、违抗背离的情绪便产生了;偏听偏信、搜求揭发的势头一实行,谗毁诉讼、告发隐私的祸害便集中起来。自己的用力越繁琐,别人违背自己也就越厉害。何况如今的士人,并没有一向磨炼出来的操守,而担任官吏的人又不是平素经过选择的人才。一天之间突然把他们除去,却想用法令把他们整齐划一,难道不是左右近臣的错误,而且不能说没有害处吗?这样看来,诽谤和愤怒的到来,确实是自己招来的。所以说:足下不必奇怪事情会这样。虽然如此,造成这种局面的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思考得不周详罢了。只是我考虑到自己的职守,急于奉行法令,于是心意在于除去恶行,务求使民情上达、扩大视听,认为治理政事本来就应当如此,所以事情发展到自己已经看清时,竟没有想到:既然心意在于除恶,那么等待观察的办法已经用尽了,作恶的人自然不得不被除去;既然务求使民情上达、扩大视听,那么自己的政治得失,我将从这里观察;至于个人的长短私情,我在这里就不能任意处理了。所以说:只是思考得不周详罢了。足下如今最能从别人那里吸取长处来完善自己,近来听说有人劝告足下,足下都不接受,一定是其中的道理还没有足以说服足下的地方。巩近来懒怠,写这封信向您致意。已经离开南康,我们相见还很遥远,所以借这封信谈到这些。足下近来怎么样?寄欧阳舍人书 这封信曲折舒缓、反复回旋,感慨呜咽的情绪,以及博大幽深的见识,都流露在言语之外。与苏长公写给张公、感谢他为其父作墓志铭的那封信相比,尤其胜过它。巩顿首再拜,舍人先生:去年秋天使者回来,承蒙赐给我书信以及为先大父撰写的墓碑铭文。我反复阅读吟诵,感动与惭愧同时涌上心头。铭志流传于世,意义接近史书,但也有与史书不同的地方。史书对于善恶,没有不记载的;铭文则是古代有人具有功德、才能、品行、志向和节义方面的美好之处,担心后世不知道,便一定要铭刻出来使它显明,有的收藏在宗庙,有的保存于墓中,都是同一个道理。如果那个人本来是恶人,那么对铭文来说还有什么可写的呢?这就是它与史书不同的原因。写作铭文,是为了使死者没有遗憾,使生者能够表达敬意;善人高兴自己的事迹得以流传,便更加奋发自立;恶人没有什么值得记载,便因惭愧而畏惧。至于才识通达的人、正义刚烈的节义之士,以及嘉言善行,都见于篇章之中,足以成为后世效法、警戒和劝勉的准则,不接近史书,还能接近什么呢?等到世道衰败,做别人子孙的,都只想褒扬自己的亲人,却不以事理为依据,所以即使是恶人,也都竭力刻写铭文来向后世夸耀。撰写文章的人既没有拒绝为他们写,也因为那是他们子孙所请求的。若把他们的恶行写出来,又是人情所不能接受的,于是铭文开始变得不真实。后世写铭文的人,应当考察那个人;如果所托付的不是合适的人,那么所写的就不公正、不合事实,也就不足以流传于世、传给后代。所以千百年来,从公卿大夫直到乡里平民,没有人没有铭文,但能够流传下来的大概很少。原因没有别的,就是所托付的人不合适,所写的内容不公正、不合事实。因此,什么样的人才是合适的人,能够完全做到公正而合乎事实呢?不是蓄积道德并且擅长文章的人,就没有办法做到。具有道德的人对于恶人,不会接受请求为他作铭;对于普通人,则能够加以辨别。人的行为,有内心确实善良而外在迹象似乎不善的,有内心奸邪而表面却和善的,有善恶相差悬殊却不能用事实明确指认的,有实际德行大于名声的,也有名声超过实际的。这就像任用人一样,不具有深厚道德的人,哪里能够辨别呢?不被众议迷惑,不因循随俗,那么就公正而且合乎事实了。但如果文辞写得不好,世人仍然不会传诵,所以还必须兼具高超的文章才行。因此说:不是蓄积道德而又能写好文章的人,就没有办法做到。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蓄积道德而又能写好文章的人,即使有时同一时代会有一个,也有时要几十年,或一两百年才出现一个。他们能够流传下来如此困难,遇到这样的人又如此困难。像先生这样的道德和文章,本来就是所谓几百年才有一人的人物。先祖的言行卓越鲜明,幸而遇到先生,得到公正而合乎事实的铭文,他的事迹流传后世、施行于后代,是毫无疑问的。世上的求学者每每看到传记所记载的古人事迹,到了令人感动之处,往往怅然不知不觉流下眼泪,何况是他的子孙呢?何况是我巩呢!追念祖先的德行,思考把它流传下去的缘由,才知道先生把一次恩赐推及巩,并且延及我家三代。我应当怎样感动和报答,来筹划这件事呢?又想到:像我巩这样浅薄、迟钝、拙劣的人,先生还加以提携;先祖困顿蹇滞、仕途闭塞而死,先生却使他显扬。那么世上杰出宏伟、豪迈不凡、难得一见的士人,谁不愿意到先生门下求进呢?潜藏隐遁、幽闭抑郁的士人,谁不对世道抱有希望呢?谁不会行善,谁不会因作恶而惭愧恐惧呢?做父祖的,谁不想教育子孙?做子孙的,谁不想使父祖获得荣宠?这几种美好的作用,全都归于先生。既已拜受您的恩赐,又冒昧进言说明其中的缘由。您所告知的世族次序,我怎敢不承受教诲而更加详细地考订呢?惭愧得很,不再详述。

答范资政书颂而不謟伉而不骄巩啓:王寺丞至,蒙赐手书及绢等。伏以阁下贤徳之盛,而所施为在于天下。巩虽不熟于门,然于阁下之事或可以知。若巩之鄙,窃伏草茅。阁下于羁旅之中,一见而巳今巩有所自得者,尚未可以致阁下之知。况巩学不足以明先圣之意识古今之变,材不足以任中人之事,行不足以无媿悔于心,而流落寄寓,无田畴屋庐,匹夫之业,有奉养嫁送百事之役,非可责思虑之精,诏道徳之进也。是皆无以致阁下之知者。而拜别朞年之间,相去数千里之远,不意阁下犹记其人,而不为年辈爵徳之间有以存之。此葢阁下乐得天下之英材,异于世俗之常见,而如巩者亦不欲弃之,故以及此,幸甚幸甚。夫古之人以王公之势而下贫贱之士者,葢惟其常。而今之布衣之交,及其穷达毫发之殊,然相弃者有之。则士之愚且贱,无积素之义,而为当世有大贤徳大名位君子先之以礼,是岂不于衰薄之中为有激于天下哉?则其感服固宜如何!仰望门下,不任区区之至。

答王深甫论扬雄书此书所议甚舛,姑录而质之有识者。蒙疏示巩,谓扬雄处王莽之际,合于箕子之明夷。常夷甫以谓纣为继世,箕子乃同姓之臣,事与雄不同。又谓《美新》之文,恐箕子不为也。又谓雄非有求于莽,特于义命有所未尽。巩思之,恐皆不然。方纣之乱,防子、箕子、比干三子者,葢皆谏而不从,则相与谋以谓去之可也,任其难可也,各以其所守自献于先王,不必同也。此见于《书》,三子之志也。三子之志,或去,或任其难,乃人臣不易之大义,非同姓独然者也。于是微子去之,比干谏而死,箕子谏不从,至辱于囚奴。夫任其难者,箕子之志也。其谏而不从,至辱于囚奴,葢尽其志矣,不如比干之死。所谓各以其所守自献于先王,不必同也。当其辱于囚奴而就之,乃所谓明夷也。然而不去,非怀禄也;不死,非畏死也;辱于囚奴而就之,非无耻也。在我者固彼之所不能易也。故曰“内难而能正其志”,又曰“箕子之正明不可息也”。此箕子之事,见于《书》《易》《论语》,其说不同,而其终始可考者如此也。雄遭王莽之际,有所不得去,又不必死。辱于仕莽而就之,固所谓明夷也。然雄之言着于《书》,行着于史者,可得而考。不去,非怀禄也;不死,非畏死也;辱于仕莽而就之,非无耻也。在我者亦彼之所不能易也。故吾以谓与箕子合。吾之所谓与箕子合者如此,非谓合其事纣之初也。至于《美新》之文,则非可巳而不巳者也。若可巳而不巳,则乡里自好者不为,况若雄者乎?且较其轻重,辱于仕莽为重矣。雄不得而巳,则于其轻者,其得巳哉?箕子者,至辱于囚奴而就之,则于《美新》安知其不为而为之?亦岂有累哉?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湼而不缁。顾在我者如何耳。若此者,孔子所不能免,故于南子非所欲见也,于阳虎非所欲敬也。见所不见,敬所不敬,此法言所谓诎身所以伸道者也。然则非雄所以自见者欤?孟子有言曰:「天下有道,小徳役大徳,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二者皆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而孔子之见南子,亦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则雄于义命,岂有不尽哉?」又云:「介甫以谓雄之仕,合于孔子无不可之义。夷甫以谓无不可者,圣人微妙之处,神而不可知也。」雄徳不逮圣人,强学力行,而于义命有所未尽,故于仕莽之际不能无差。又谓:「以美新考之,则投阁之事不可谓之无也。」夫孔子所谓无不可者,则孟子所谓圣之时也。而孟子歴叙伯夷以降,终曰:「乃所愿,则学孔子。」雄亦为《太▯赋》称夷齐之徒,而不曰「我异于是」。执《太▯》兮荡然肆志,不拘挛兮以二子之志,足以自知,而任巳者如此,则无不可者,非二子之所不可学也。在我者不及二子,则宜有可有不可。以学孔子之无可无不可,然后为善学孔子。此言有以寤学者,然不得施于雄也。前世之传者,以谓伊尹以割烹要汤,孔子主痈疽瘠环,孟子皆断以为非伊尹、孔子之事。葢以理考之,知其不然也。观雄之所自立,故介甫以谓世传其投阁者妄,岂不犹孟子之意哉?巩自度学毎有所进,则于雄书毎有所得。介甫亦以为然,则雄之言不几于测之而愈深,穷之而愈远者乎?故于雄之事有所不通,必且求其意。况若雄处莽之际,考之于经而不缪,质之于圣人而无疑,固不待议论而后明者也。为告夷甫,或以为未尽,愿更疏示。以仕莽拟箕子之囚奴,抑巳过矣,况美新乎?以子固而犹为附和,其说甚矣。君子之权衡天下出处,必至圣人而后折衷也。愚独谓扬雄当不逮楚两龚。

答孙都官书

译答范资政书 颂扬而不谄媚,刚直而不骄傲。巩启:王寺丞到来,承蒙赐下亲笔书信以及绢等物品。敬想阁下盛大的贤德,而您的施政作为关系天下。巩虽然没有熟悉地出入您的门下,但对于阁下的事情或许可以有所了解。至于像巩这样鄙陋的人,只能隐伏在草野之间。阁下在羁旅途中,一见我就记住了我;如今巩还有自己的心得,却还不足以使阁下了解。何况巩的学问不足以阐明先圣的思想和古今的变化,才能不足以担当中等人的事务,品行不足以做到内心没有惭愧悔恨;又流落寄居,没有田地房屋,作为平民,还承担着奉养父母、嫁女送亲等各种事务,不能要求我思虑精密、向道德方面有所进益。这些都是无法使阁下了解我的原因。自拜别您满一年以来,相隔数千里之远,没想到阁下还记得这个人,并不因为年辈、爵位、德行之间的差别而将我置之不顾。这大概是因为阁下乐于得到天下的英才,见识不同于世俗的常情,而像巩这样的人您也不愿抛弃,所以才把恩意施及于此,实在是万分荣幸。古代的人凭借王公的权势而屈身礼待贫贱之士,大概是常有的事;如今平民之间的交往,等到彼此穷困显达有丝毫差别,却也有互相抛弃的。像我这样愚陋而卑贱、没有深厚素养和交谊的人,却得到当世具有大贤德、大名位的君子以礼相待,这难道不是在衰微浅薄的世道中,对天下产生激励吗?那么,我对您的感激和心悦诚服,当然应当达到怎样的程度呢!我仰望您的门下,心中感激之情实在无以言表。答王深甫论扬雄书 这封信所议论的很有错误,姑且抄录下来,向有见识的人请教。承蒙您写信指示我,认为扬雄处在王莽时代,合于箕子的明夷之道。常夷甫认为,纣是世袭的君主,箕子是同姓的臣子,事情与扬雄不同;又认为《美新》的文章,恐怕箕子不会写。还认为扬雄并不是有求于王莽,只是在义理和天命方面有未能完全做到之处。我思考此事,恐怕都不是这样。当纣王暴乱时,微子、箕子、比干三人,大概都曾进谏而不被听从,于是共同谋议,认为离去是可以的,承担祸难也是可以的,各自把自己所守的志节献给先王,并不一定相同。这些见于《书》,正是三人的志向。三人的志向,有的离去,有的承担祸难,这是臣下不可改变的大义,并不是只有同姓之臣才如此。于是微子离去了,比干进谏而死,箕子进谏不被听从,以至于受到囚禁为奴的极大侮辱。承担祸难,正是箕子的志向。他进谏而不被听从,直到受到囚禁为奴的侮辱,大概已经尽到了自己的志向,只是不像比干那样以死相谏罢了。所谓各自把自己所守的志节献给先王,并不一定相同。箕子受到囚奴的侮辱而接受这种处境,才是所谓明夷。然而他不离去,并不是贪恋俸禄;他不去死,并不是害怕死亡;他受到囚奴的侮辱而接受它,也不是没有羞耻心。内在属于自己的东西,本来就是对方不能改变的。所以说“内在遭受艰难而能够端正自己的志向”,又说“箕子的正道和光明不可熄灭”。箕子的事情,见于《书》《易》《论语》,虽然这些书的说法不同,但他的始终可以考察,情况就是这样。扬雄遭逢王莽时代,有不能离去的原因,也不一定必须去死。他受到在王莽朝廷做官的侮辱而接受这种处境,本来就是所谓明夷。然而扬雄见于《书》的言论、见于史书的行为,都可以考察。不离去,不是贪恋俸禄;不去死,不是害怕死亡;受到在王莽朝廷做官的侮辱而接受它,也不是没有羞耻心。内在属于自己的东西,同样是王莽不能改变的。因此我认为他与箕子相合。我所说的与箕子相合,是这个意思,并不是说他在纣王初期的处境和箕子完全相同。至于《美新》的文章,则不是可以停止却偏偏不停止的事情。如果可以不写却偏要写,那么连乡里自爱的人都不会这样做,何况是扬雄呢?况且比较轻重,受到在王莽朝廷做官的侮辱更为严重。扬雄连这个都不能避免,那么对于较轻的事情,难道反而能够避免吗?箕子受到囚奴的极大侮辱尚且接受它,那么对于《美新》,怎么知道他不会做而去做呢?这又哪里会成为他的累赘呢?不是说坚硬吗,磨它也不能使它变薄;不是说洁白吗,染黑它也不能使它变黑。只看自己的内在操守如何罢了。像这样的事情,孔子也不能完全避免,所以对于南子,并不是他想见才去见;对于阳虎,并不是他想尊敬才去尊敬。见自己不想见的人,敬自己不想敬的人,这就是法言所谓屈身是为了伸张道义。这样说来,难道不是扬雄表现自己的方式吗?孟子说过:“天下有道,小德的人受大德的人役使,小贤的人受大贤的人役使;天下无道,小的役使大的,弱的役使强的。这两种情形都是天意。顺应天意的就能生存,违背天意的就会灭亡。”孔子见南子,也说:“如果我做了不合道义的事,就让上天厌弃我,让上天厌弃我。”既然这样,那么扬雄在义理和天命方面,难道还有没有尽到的地方吗?又说:“介甫认为,扬雄出仕,合于孔子无可无不可的道义。夷甫认为,所谓无可无不可,是圣人微妙的境界,神妙而不可测知。”扬雄的德行赶不上圣人,虽然勉强学习、努力实践,但在义理和天命方面仍有未尽之处,所以在王莽当政时不能没有差错。又说:“以《美新》考察扬雄,那么投阁的事情不能说没有。”孔子所谓无可无不可,就是孟子所谓圣人的时宜之道。孟子逐一叙述伯夷以来的人物,最后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扬雄也作《太玄赋》称许伯夷、叔齐一类的人,却没有说“我与他们不同”。掌持《太玄》,心神旷达而任意抒志,不受拘束;以伯夷、叔齐二人的志向来反观自己,能够认识自己,而任凭自己如此行事,那么所谓无可无不可,并不是二人不能学习的。自己比不上二人,就应当有可以做的,也有不可以做的。以学习孔子的无可无不可为目标,然后才算善于学习孔子。这些话可以使求学者醒悟,却不能用来解释扬雄。前代流传的说法,认为伊尹用烹调来求取商汤,孔子曾为痈疽、瘠环之类的人效劳,孟子都断定那不是伊尹、孔子的事情,大概是根据事理考察,知道那种说法不对。考察扬雄所自立的操守,所以介甫认为世间传说他投阁的说法是妄言,难道不正合孟子的意思吗?我自己估量,学问每有进步,对于扬雄的书就每每有所收获。介甫也认为如此,那么扬雄的言论岂不是越探测越深、越穷究越远吗?所以对于扬雄的事情有不通之处,我一定要寻求他的本意。何况扬雄处在王莽时代,考察经书而不相违背,拿圣人的道理来验证而没有疑问,本来就不必等到议论之后才明白。请转告夷甫,如果您认为这些话还没有说尽,希望再写信详细指示。把在王莽朝廷做官比作箕子做囚奴,已经过分了,何况还要拿《美新》来相比吗?像子固这样的人竟然也附和这种说法,他的议论实在太过分了。君子衡量天下人的出仕和退处,必须以圣人为标准才可以取其中正。我私下认为,扬雄应当还比不上楚地的两位龚先生。答孙都官书

书防多苍然之色幽然之思提刑都官阁下,伏承赐书及示盛制六编,凡三千首。盛矣哉!文之多,工之深,且专以久也。其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天地、三辰、鬼神、山川、地理、四夷、中国、风俗、万物、治乱、善恶、通塞、离合、忧欢、怨怼,无不毕载。而其语则博而精,丽而不浮,其归要不离于道。视昔以文名于天下者,夫岂易至于是耶?巩之愚且懒,且为事物疾病所侵,以不专而且未久于学也。使之观若于海,不见其涯涘;于深山长谷,不见其形势之所极,而敢议其大小高下耶?而阁下不以所深且专以久者励巩,博而精丽而不浮,其归本于道者教巩,乃告之曰:「其详择而去其非是者焉。」巩诚怪阁下自处之过,而为以赐巩者,乃所以怠且蔽之也。凡巩之学,葢将以学乎为身,以至于可以为人也。方愚且懒,且不专以久之病也。惟阁下之仁,岂欲怠且蔽之也?其欲使知阁下之贵,而长其业之富,而成而犹不止,如是能下于后辈如是,是所以教之也。孟子曰:「吾不屑之敎诲,是亦敎诲之而已矣。」敢不拜赐也!盛编尚且借观,而先以此谢。皇恐不宣。

唐宋八大家文抄巻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明 茅坤 撰南丰文钞四

序

战国策目录序大防与新序相近,有根本,有法度。刘向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叙曰: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敎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巳数百歳,其旧法巳亡,旧俗巳熄久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巳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巳葢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巳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巳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弊,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絶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絶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着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废也。此书有高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二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王遵岩曰:「此序与《新序》序相类,而此篇为英爽轶宕。」

南齐书目录序

译这封信多有苍凉的色调和幽深的思绪。提刑都官阁下:恭敬地承蒙您赐信,并给我看您精美的六编作品,共三千首。盛大啊!文章数量多,功力深,而且专心致志、历时长久。关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天地、三辰、鬼神、山川、地理、四夷、中国、风俗、万物、治乱、善恶、通塞、离合、忧欢、怨怼,没有不全部写到的。它的语言博大而精密,华丽而不浮夸,最终归结都不离于道。看看过去那些以文章闻名天下的人,难道哪里容易达到这种境界吗?巩愚钝而懒惰,又被事务和疾病侵扰,因为学习不专心、时间也不长久。假使让我观看大海,却看不见它的边际;观看深山长谷,却看不见它形势所达到的尽头,我又怎敢议论它的大小高低呢?可是阁下不以自己学问深厚、专心长久来激励巩,不以作品博大精密、华丽而不浮夸、根本归于道来教导巩,反而告诉我说:“应当详细选择,把不合事实的删去。”我实在奇怪阁下对自己的评价过分谦抑;而您这样赐给巩的教诲,反倒是使我更加懒惰、更加闭塞。巩的学问,大概是要学习如何修养自身,进而达到能够帮助别人的境地。如今我正有愚钝、懒惰、不专心且不能持久的毛病。以阁下的仁厚,难道会想使我更加懒惰闭塞吗?您是想让我知道阁下的高贵,增长我学业的丰富程度,并且即使有所成就仍不停止;像这样能够如此屈尊对待后辈,正是用来教育我的。孟子说:“我不屑于教诲他,这也就是教诲他罢了。”我怎敢不拜谢您的恩赐!那部盛大的文集还请暂借我观看,我先写这些话来致谢。惶恐不安,不再详述。《唐宋八大家文抄》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 明 茅坤 撰 南丰文钞四 序 《战国策》目录序 大体上与《新序》相近,有根本,有法度。刘向编定的《战国策》有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其中有十一篇已经缺失。我向士大夫家访求,才全部得到这部书,订正其中的错误和谬误,对于怀疑无法考察的地方也作了处理,这样《战国策》三十三篇才重新完整。序文说:刘向在这部书的序中说,周朝先王首先彰明教化、修整法度,所以国家大治;到了后来,谋略欺诈被采用,仁义的道路堵塞,所以天下大乱。他的说法已经很美好了,最后却认为这部书只是战国谋士揣度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事情,是不得不这样做,因此可以说是被流俗迷惑而不能坚定自信。孔子、孟子的时代距离周朝初年已经几百年,周代旧法已经消亡,旧俗也已经熄灭很久了。二人却独自阐明先王之道,认为其中有不可改变的原则,难道是想强迫天下的君主去做后世不能做到的事情吗?他们也是根据所处的时代和所遭遇的变化,为当世制定法则,使它不失先王的本意罢了。二帝三王的治理,变化固然不同,法制固然有异,但治理国家天下的本意,根本与枝末、先后次序从来没有不同。二人的道理就是如此而已。大概法制是用来适应变化的,不必完全相同;道是用来建立根本的,不能不统一。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孔子、孟子二人守住这个道理,难道是喜欢提出异论吗?只是能够不苟且罢了。可以说他们没有被流俗迷惑,而且坚定自信。战国的游说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道是值得信守的,却喜欢那些容易迎合人意的说辞;他们用心筹划,不过是苟且制定一时的计策罢了。因此谈论欺诈的便利,却讳言它的失败;宣扬战争的好处,却掩盖它的祸患。他们相互跟从这样做,没有不是利处不抵害处、所得不抵所失的。最后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这些人因此丧失自身,而诸侯和秦国任用他们,也因此灭亡了自己的国家。他们给世人造成的大祸已经很明显了,但世俗仍然没有醒悟。只有先王之道,因时制宜、随变化制定不同的法则,考察起来没有瑕疵,实行起来没有弊病,所以古代圣贤从来没有用这一种去改变那一种。有人说:邪说危害正道,应当放逐并断绝它,那么这部书不让它灭亡,可以吗?回答说:君子禁止邪说,本来就要把它的道理向天下讲明,使当代人都知道它不可遵从,然后加以禁止,这样禁令才整齐;使后世人都知道它不可实行,然后用来警戒,这样意义才明白。难道一定要销毁它的书籍吗?放置在那里而加以禁绝,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孟子的书中,有人提出神农的学说,有人提出墨子的学说,孟子都把它们明确记载下来并加以批驳。至于这部书的写作,上承《春秋》,下至楚汉兴起,记载这二百四十五年间的事情,本来不可废弃。这部书有高诱作注的二十一篇,有人说是二十二篇。《崇文总目》记载现存八篇,如今现存十篇。王遵岩说:“这篇序与《新序》的序相类似,但这一篇英气爽朗、超逸奔放。” 《南齐书》目录序

论史家得失处如掌南齐书》八纪十一志四十列传,合五十九篇,梁萧子显撰。始江淹巳为十志,沈约又为齐纪,而子显自表武帝,别为此书。臣等因挍正其讹谬,而序其篇目曰:将以是非得失、兴坏理乱之故,而为法戒,则必得其所托,而后能传于久。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托不得其人,则或失其意,或乱其实,或析理之不通,或设辞之不善。故虽有殊功韪徳,非常之迹,将闇而不章,郁而不发;而梼杌嵬琐、奸回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尝试论之: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何以知其然耶?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徳,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名,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设,其言至约,其体至备,以为治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记者,岂独其迹耶?并与其深微之意而传之,小大精麤无不尽也,本末先后无不白也。使诵其说者,如出乎其时;求其防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道足以适天下之用,智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则方是时,岂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哉?葢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两汉以来,为史者去之逺矣。司马迁从五帝三王既没,数千载之后,秦火之余,因散絶残脱之经,以及传记百家之説,区区掇拾以集着其善恶之迹,兴废之端,又创巳意以为本纪、世家、八书、列传之文,斯亦可谓奇矣。然而蔽害天下之圣法,是非颠倒,而采摭谬乱者,亦岂少哉?是岂可不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亦不可不谓隽伟防出之才,非常之士也。然顾以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何哉?葢圣贤之高致,迁、固有不能纯达其情而见之于后者矣,故不得而与之也。迁之得失如此,况其他耶?至于宋、齐、梁、陈、后魏、后周之书,葢无以议为也。子显之于斯文,喜自驰骋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缋之变尤多,而其文益下。岂夫材固不可以强而有邪?数世之史既然,故其事迹暧昧,虽有随世以就功名之君,相与合谋之臣,未有赫然得倾动天下之耳目,播天下之口者也。而一时偷夺倾危悖理反义之人,亦幸而不暴着于世,岂非所托不得其人故邪?可不惜哉!葢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故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岂可忽哉?岂可忽哉!

梁书目录序以内字论,佛之防颇非是。葢佛原非以吾儒之外,而彼自识其内也。彼只见自家本来原无一物,故欲了当本性耳。欲见本性,故将一切声色臭味香法多为丢去耳,而非以狥内故也。梁书》六本纪,五十列传,合五十六篇。唐贞观三年,诏右散骑常侍姚思廉撰。思廉者,梁史官察之子,推其父意,又颇采诸儒谢吴等所记,以成此书。臣等既挍正其文字,又集次为目录一篇,而叙之曰:「自先王之道不明,百家并起,佛最晩出,为中国之患,而在梁为尤甚,故不得而不论也。葢佛之徒,自以谓吾之所得者内,而世之论佛者皆外也,故不可诎。虽然,彼恶覩圣人之内哉?

译论述史家得失的地方,明白得如同看手掌一样。《南齐书》有八纪、十一志、四十列传,共五十九篇,由梁代萧子显撰写。起初江淹已经写成十志,沈约又撰写了《齐纪》,而子显自从向武帝上表后,另行撰成这部书。臣等因而校订其中的讹误,并为篇目作序说:如果想以其中的是非得失、兴亡治乱的原因作为法则和戒鉴,就一定要找到合适的托付之人,然后才能长久流传。这就是史书写作的原因。然而所托付的人不合适,就可能失去史书的本意,或扰乱事实,或分析事理而不能贯通,或措辞不善。因此,即使有特别的功勋、美好的德行和非凡的事迹,也会昏暗而不能显明、郁结而不能发扬;而像梼杌、嵬琐、奸邪凶恶之人的形迹,反而可能侥幸被掩盖。试着评论这件事:古代所说的良史,他的明察一定足以周遍通晓万事的道理,他的道术一定足以适用于天下,他的智慧一定足以通达难以知晓的本意,他的文章一定足以揭示难以显明的情状,这样以后,他所承担的职责才可以称得上名副其实。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唐尧、虞舜具有神明的天性和微妙的德行,使遵循它的人不能完全知道,使知道它的人不能用言语命名;他们把这些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号令所发布、法度所设置,言语极其简约,体制极其完备,作为治理天下的工具,而撰写《二典》的人又将它推衍阐明。所记载的难道只是他们的事迹吗?还把其中深微的意义一同传下来,无论大小、精细粗略,没有不穷尽的;根本与枝末、先后次序,没有不说明白的。使诵读这些言论的人,好像置身于那个时代;探求其中的深意,好像亲自接近那些人。这难道不能说是明察足以周遍万事之理、道术足以适用于天下、智慧足以通达难知之意、文章足以揭示难显之情吗?那么在那个时代,难道只有执掌政事的人才都是天下贤才吗?大概拿着竹简、执笔跟随的人,也都是圣人的门徒。两汉以来,修史的人距离这种境界已经很远了。司马迁在五帝三王去世数千年之后,秦朝焚书余下的时代,凭借散失残缺的经书,以及传记、诸子百家的学说,辛苦搜集来汇聚编写古人的善恶事迹和兴废的端由,又创立自己的体例,写成了本纪、世家、八书、列传,这也可以说是奇才了。然而他遮蔽损害天下的圣人之法,颠倒是非,采集编排错误混乱的内容,难道还少吗?这难道能不说他的明察不足以周遍万事之理、道术不足以适用于天下、智慧不足以通达难知之意、文章不足以揭示难显之情吗?自三代以后,修史的人即使有司马迁这样的文章,也不能不说是俊伟超拔的才士、非同寻常的人物。然而只是认为他的明察不足以周遍万事之理、道术不足以适用于天下、智慧不足以通达难知之意、文章不足以揭示难显之情,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圣贤的高深境界,司马迁、班固不能完全通达其情意并表现给后世,所以不能把他们与圣贤相提并论。司马迁的得失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至于宋、齐、梁、陈、后魏、后周的史书,大概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了。萧子显写这篇文章,喜欢任意驰骋,着意改削、分析、雕琢文辞和铺陈藻饰的地方尤其多,因此文章更加低下。难道人的才质本来就是不能勉强获得的吗?几代史书既然如此,所以其中的事迹昏暗不明;即使有些顺应时势以求功名的君主,以及与他们共同谋划的臣子,也没有显赫到足以震动天下人的耳目、传遍天下人的口舌。而一时苟且窃夺、倾覆危乱、违背事理和正义的人,也侥幸没有在世上明显暴露出来,难道不是因为所托付的人不合适吗?岂不可惜!史书是用来阐明治理天下的道理的,所以撰写史书的人也必须是天下的才士,这样他所承担的职责才可以称得上名副其实。怎么可以忽视呢?怎么可以忽视呢!《梁书》目录序 只从内在方面来说,佛教的主张很不正确。大概佛教本来并不是把自己置于我们儒家之外,而是他们自己只认识到内在的一面。他们只看到自己本来的本性原来空无一物,所以想彻底了悟本性。为了见到本性,于是把一切声、色、臭、味、香、法等大多抛弃,并不是因为专门趋向内在的缘故。《梁书》有六本纪、五十列传,共五十六篇。唐贞观三年,诏令右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写。姚思廉是梁代史官姚察的儿子,推衍他父亲的意旨,又颇多采录儒者谢吴等人的记载,完成了这部书。臣等已经校正其中的文字,又汇集编次成一篇目录,并为它作序说:“自从先王之道不再彰明,诸子百家同时兴起,佛教最后出现,成为中国的祸患,在梁代尤其严重,所以不能不加以议论。佛教徒自认为他们所得的是内在的道理,而世人谈论佛教的人所谈的都是外在的事,因此他们认为自己的说法不可屈服。虽然如此,他们哪里能够看见圣人的内在之道呢?

书曰:『思曰睿,睿作圣。』葢思者所以致其知也。能致其知者,察三才之道,辩万物之理,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此之谓穷理,知之至也。知至矣,则在我者之足贵,在彼者之不足玩,未有不能明之者也。有知之之明而不能好之,未可也,故加之诚心以好之。有好之之心而不能乐之,未可也,故加之至意以乐之。能乐之则能安之矣。如是则万物之自外至者,安能累我哉?万物之所不能累,故吾之所以尽其性也。能尽其性则诚矣,诚者成也,不惑也。既成矣,必充之使可大焉。既大矣,必推之使可化焉。能化矣,则含智之民,肖翘之物,有待于我者,莫不由之以至其性,遂其宜,而吾之用与天地参矣。徳如此其至也,而应乎外者,未尝不与人同。此吾之道所以为天下之达道也。故与之为衣冠饮食,冠昏丧祭之具,而由之以敎其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者,莫不一出乎人情。与之同其吉凶而防其忧患者,莫不一出乎人理。故与之处而安且治之所集也,危且乱之所去也。与之处者,其具如此,使之化者,其徳如彼,可不谓圣矣乎?既圣矣,则无思也,其至者循理而巳无为也,其动者应物而巳是以覆露乎万物,鼓舞乎羣众,而未有能测之者也,可不谓神矣乎?神也者,至妙而不息者也。此圣人之内也,圣人者,道之极也。佛之说,其有以易此也,求其有以易此者,固其所以为失也。夫得于内。」者未有不可行于外也有不可行于外者,斯不得于内矣。《易》曰:「智周乎万物,而道济乎天下,故不过此。」圣人所以两得之也。智足以知一偏,而不足以尽万事之理;道足以为一方,而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此百家之所以两失之也。佛之失,其不以此乎?则佛之徒自以谓得诸内者,亦可谓妄矣。夫学史者,将以明一代之得失也。臣等故因梁之事而为着,圣人之所以得,及佛之所以失,以传之者,使知君子之所以距佛者,非外而有志于内者,庶不以此而易彼也。唐荆川曰:「通篇俱说圣人之内,而所以攻佛者不过数句。」王遵岩曰:「原道文字,雄健杰特,亘古无伦矣。然说佛之失处,不能如是其称吾道大防,亦不能如是精也。」

陈书目录序文属典刑,不为风波而自可赏,俯。陈书六本纪三十列传,凡三十六篇。唐散骑常侍姚思廉譔。始,思廉父察,梁陈之史官也。录二代之事,未就而陈亡。隋文帝见察,甚重之,每就察访梁陈故事。察因以所论载,每一篇成,辄奏之。而文帝亦遣虞世基就察求其书。又未就而察死。察之将死,属思廉以继其业。唐兴,武徳五年,高祖以自魏以来二百余歳,世统数更,史事放逸,乃诏论次。而思廉遂受诏为陈书。久之,犹不就。贞观三年,遂诏论譔于秘书内省。十年正月壬子,始上之。观察等之为此书,歴三世,传父子,更数十歳,而后乃成。葢其难如此。然及其既成,与宋、魏、梁等书,世亦传之者少。故学者于其行事之迹,亦罕得而详之也。其书亦以罕传,则自秘府所藏,往往脱误。嘉祐六年八月,始诏挍讐使可镂版行之天下。而臣等言梁、陈等书缺,独馆阁所藏,恐不足以定着。愿诏京师及州县藏书之家,使悉上之。先皇帝为下其事。至七年冬,稍稍始集。臣等以相挍。至八年七月,陈书三十六篇者始挍定,可传之学者。其疑者亦不敢稍损益,特各疏于篇末。其书旧无目,列传名氏多阙谬,因别为目录一篇,使览者得详焉。夫陈之为陈,葢偷为一切之计,非有先王经纪礼义风俗之美,制治之法可章示后世。然而兼权尚计,明于任使,恭俭爱人,则其始之所以兴。惑于邪臣,溺于嬖妾,忘患纵欲,则其终之所以亡。兴亡之端,莫非自巳致者。至于有所因造以为号令威刑、职官、州郡之制,虽其事巳浅,然亦各施于一时,皆学者之所不可不考也。而当时之士,争夺诈伪,苟得偷合之徒,尚不得不列以为世戒。而况于坏乱之中,仓皇之际,士之安贫乐义,取舍去就不为患祸势利动其心者,亦不絶于其间。若此人乎,可谓笃于善矣。葢古人之所思见而不可得,《风雨》之诗所谓作者也,安可使之泯泯不少。槩见于天下哉?则陈之史,其可废乎?葢此书成之既难,其后又久不显。及宋兴,巳百年,古文遗事,靡不毕讲,而始得盛行于天下,列于学者。其传之之难,又如此。岂非遭遇固自有时也哉?

译《尚书》说:‘思考就能通达明睿,明睿就能成为圣人。’ 思考是用来达到知识的。能够达到知识的人,考察天地人三才的道理,辨析万物的规律,无论大小、精粗,没有不穷尽的;这叫作穷究事理,是知识的最高境界。知识达到极致,就能明白自身所具有的可贵,以及外在事物的不足以玩弄,便没有什么不能明辨的了。有了明辨知识的能力却不能喜爱道理,还是不够,所以再加上真诚的心去喜爱它;有了喜爱它的心却不能以它为乐,还是不够,所以再加上极其专一的意念去享受它。能够以此为乐,就能够安处其中。这样一来,万物从外界来到我身上的东西,怎么还能累及我呢?万物不能累及我,所以我就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本性,就是真诚;所谓真诚,就是有所成就、不受迷惑。既然成就了,就一定充实它,使它能够广大;既然广大了,就一定推广它,使它能够感化万物。能够感化万物,那么有智慧的人和各种生物,凡是有所依赖于我的,没有不借此达到自己的本性、完成自己的适宜之处的,于是我的功用就能与天地并列了。德行达到如此高的境界,而应对外物时,却从来没有不与人情相同的。因此,衣冠饮食以及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礼具,都与人共同遵循;用来教导人们成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道理,也没有不是出于人情的。与人共同面对吉凶、分担忧患,也没有不是出于人理的。因此,和人相处,就会使安定和治理聚集,使危险和混乱离去。与人相处所依据的具体制度是这样,使人受到感化的德行是那样,难道不能称为圣人吗?既然成为圣人,就不再需要思考了;他的极致只是遵循事理罢了,也没有什么刻意作为了;他的行动只是顺应外物罢了。因此,他覆盖滋润万物,鼓舞众人,却没有人能够测度他的境界,难道不能称为神吗?所谓神,就是极其微妙而永不停息。这就是圣人的内在,圣人就是道的极致。佛教的学说难道有能够改变这一点的地方吗?寻求它能够改变这一点的地方,本来正是它错误的原因。凡是内在所得的道理,没有不能施行于外的;有不能施行于外的,就说明内在并没有真正得到。《易》说:‘智慧周遍万物,道术救济天下,所以没有超过这一点的。’圣人两方面都得到了。智慧足以认识一方面,却不足以穷尽万事之理;道术足以治理一方,却不足以适用于天下,这是诸子百家两方面都有所失的原因。佛教的过失,难道不就在这里吗?那么佛教徒自认为从内在得到的东西,也可以说是妄言了。学习史书的人,是要用它来明白一代的得失。所以臣等借梁代的事情来撰写这篇文章,把圣人何以有所得、佛教何以有所失传给后人,使人知道君子拒斥佛教,并不是只在外部排斥它,而是有志于内在修养,希望不要因此用佛教来替代儒道。唐荆川说:“整篇都在讲圣人的内在,而攻击佛教的地方不过几句。” 王遵岩说:“《原道》的文字雄健杰出,自古以来无与伦比。然而论说佛教过失的地方,不能像这篇序文这样称述我儒道的广大根本,也不能像这样精密。” 《陈书》目录序 文章合于典范法度,不因风波而失色,自然值得欣赏,低下。《陈书》有六本纪、三十列传,共三十六篇,由唐代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写。当初,思廉的父亲姚察是梁、陈两朝的史官,记录两代的事情,尚未完成陈朝就灭亡了。隋文帝见到姚察,非常器重他,每次到姚察那里访问梁、陈旧事。姚察便把自己论述和记载的内容交给他,每完成一篇,就上奏给皇帝。隋文帝也派虞世基到姚察那里索取他的书稿。但书还没有完成,姚察就去世了。姚察临死时,嘱咐姚思廉继承自己的事业。唐朝兴起,武德五年,高祖认为自魏以来二百多年,世代相承的统绪多次更换,史事散失,于是下诏编纂整理。姚思廉便接受诏命撰写《陈书》。过了很久,仍然没有完成。贞观三年,于是又诏令他在秘书内省编撰。贞观十年正月壬子,才将它进上。观察等人撰写这部书,历经三代,父子相传,经过几十年,然后才完成。它的艰难大概就是这样。然而书完成以后,与《宋书》《魏书》《梁书》等书一样,世上流传它的人也很少。所以求学者对于其中记载的事迹,也很少能够详细了解。这部书又因为少有流传,秘府所藏的版本往往脱漏错误。嘉祐六年八月,才开始下诏校勘,使它可以雕版刊行天下。但臣等说,梁、陈等史书都有缺失,单靠馆阁收藏的本子,恐怕不足以确定正文。希望下诏命令京师以及各州县藏书之家,把所藏书籍全部进献上来。先皇帝已经将这件事交办下去。到了嘉祐七年冬天,书籍才陆续开始汇集。臣等据此互相校勘。到嘉祐八年七月,《陈书》三十六篇才校勘确定,可以传给求学者。对于其中有疑问的地方,也不敢稍加删改,只分别在篇末作了说明。这部书旧时没有目录,列传中的姓名也多有缺漏错误,于是另作一篇目录,使阅读者能够详细查考。陈朝建立陈国,大概只是苟且采取一时的权宜计策,并没有先王经常遵循的礼义风俗之美,也没有能够彰明显现于后世的治理制度。然而它能够兼顾权变、重视谋略,明白任用人才,恭敬节俭、爱护百姓,这就是它开始兴盛的原因;后来被邪臣迷惑,沉溺于宠妾,忘记祸患、放纵欲望,这就是它最终灭亡的原因。兴亡的端由,没有不是自己造成的。至于有所沿袭、有所创制,用来作为号令、威刑、职官、州郡制度的内容,虽然这些事情已经比较浅近,但也各自在当时施行,都是求学者不能不考察的。当时的士人中,那些争夺、欺诈虚伪、苟且求得一时迎合的人,尚且不得不列入史书作为世人的戒鉴;何况在败坏混乱之中、仓促危急之际,那些安于贫困、乐于守义,在取舍进退上不被祸患和权势利禄动摇内心的士人,也并没有完全绝迹。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坚定地守善了。大概古人所想见却不能得到的人,就是《风雨》诗中所说的作者,怎么能让这样的人默默无闻、一点也不显现于天下呢?那么陈朝的史书难道可以废弃吗?这部书既然艰难地完成,后来又长期不显著流传。到宋朝兴起,已经过了一百年,古代散佚的文献和事迹无不被充分讲求,这部书才得以在天下盛行,列入学者所研习的书籍。它流传下来的困难,又是这样。难道不是遭遇本来就各有时机吗?

太祖皇帝总序曾子独见其论宋太祖与汉高两相折衷处,如截铁。葢唐之敝,自天宝巳后,纪纲寖坏,不能自振,以至于失天下。五代兴起,五十余年之间,更八姓,十有四君,危亡之变数矣。其尤甚也,契丹遂入中国,擅立名号。当是时,天地五行,人事之理,反易缪乱,不同夷狄者无几耳。太祖为天下所戴,践尊位,以生民为任,故劝农桑,薄赋敛,缓刑罚,除旧政之不便民者,诏令勉覈相属,推其心无一日不在百姓也。知方鎭之病民也,故设通判之员,使敛以绳墨。忧吏之不良也,故数使在位举其所知。患吏或受赇,或不奉法也,故罪至死徙,一无所贷。原其意,葢以谓遭世大衰,不如是吏不知禁,不能救民于焚溺之中也。征伐既下诸国,必先巳逋欠,涤烦苛,赒乏絶,雪寃滞,惠农民,防人材,申命郡邑,反复不倦。或遇水旱,辄蔬食请祷,欲移灾于巳。其于羣臣有恩旧有劳,能待之各尽其分,以位贵之,以财富之。有男使尚主,有女使嫁宗室,其予人之周也如此。即材可用,虽讐不废;不可用,虽光显矣,不处以势。其有罪多纵贷之,或赐之使自媿。及至坚明约束,以整齐天下者,亦使之不能逾也。强僣之国,皆接以恩礼,商贾往来不禁,有出境犯其令者,乃为之置市边邑,使两利有所乏少,常赈助之。征伐所加,必其罪暴着,师出未尝不以义也。其君长巳降及就俘执,道路劳问,迎致使者相望,既至罪不数,辱之优假秩禄,及其宗亲吏属,赐以田宅,使子孙世守,拥防保全,皆得以寿考终。自晋既覆灭,契丹寖大,中国惴畏不敢当。太祖防用材武防西北边,宠以非常之恩,任属专听信明,常遣戍卒戒之曰:「我犹赦汝,郭进杀汝矣。」有讼进者,谓曰:「进军政严,此必犯进法,送进使杀之。」关市租赋,诸将得恣用不问出入,以其故士附鬬者尽力,谍者尽情,边臣可诿者,皆十余年不易其任,然位不过巡捡使,众不过三五千人。葢任专则势便位不极,则士励;兵少则用约;御将亦多术矣。总其所长,能兼用之,故能省费息民,振新集之众,屈凭陵之冦也。葢太祖笃于孝友,有天下之行;聪明智勇,有天下之材;仁心爱人,有天下之志;包含徧覆,有天下之量。守之以勤俭恭慎,虚心纳谏,鉴于粤蜀,以奢侈为戒。思天下之重,不复游畋;封拜诸子,务自约损,不尽循故典。收纳学士大夫,用之不求其备,或守难进之节,亦不夺也。晩喜读书,劝诸将以学,曰:“欲使之知治道也。”兼覆夷夏,从容以徳。江南平,览捷书而泣曰:“师征不义,而顾令吾民死兵,彼何负哉?”秦州巳入,尚波于之地,却而不受。钱俶来朝,复归之。越契丹愿听盟约,逡巡退抑,不自矜伐。天下大势,连数十城之镇,割其故地,以小其力。易动难畜之兵,敛置怀服,以消其难。至于举贤良,崇孝弟,缀礼乐,明考课,虽宇内初辑,然庶政大体,弥纶备具。遗文故事,施于后世,皆可为法。民于是时,从死更生,室家相保;士农工贾,各还其职;鸟兽草木,亦莫不遂。前世旧臣,备将相处,腹心爪牙之任者,一旦回心奉令,北向如素委质。天下广都通邑,兼地千里,徳怀二三之臣,负众自用,令之不从,召之不至者,尚数十,皆束袵来庭,代易奔走,如水凑下。粤蜀吴楚瓯闽之君,分天下为八九,曰帝与王,传子若孙,更数十歳者,编名外域,并聚阙下。四海之内,混齐为一。海东之国,高丽;极南,交趾;西戎,吐蕃,回纥;北狄,契丹,皆请吏奉贡。天地所养,通途之属,莫不内附。当是时,更立天下,与民为始。天地五行,人事之理乱而复正。葢太祖之于受命,非如前世之君,图众以智,图柄以力。其处心积虑,非一夕一日,在于取天下也。其在天者,厯数;在人者,羣臣万民三军之士,不归周,归太祖。未有知其所以然者,所谓天也。及其传天下也,舍子属弟,是则太祖之受天下,与舜受之尧。禹受之舜,其揆一也。其传天下与尧传之舜,舜传之禹,其揆一也。受天下及传天下,视天与人而巳非其心,未尝有天下,岂能如是哉?世以为太祖不世出之主,与汉高祖同。葢太祖为人有大度,意豁如也,知人善任使,与汉高祖同,固然也。太祖承自天宝以后,更五代二百余年极敝之天下;汉祖承全盛之秦二世之末,天下始乱,所因之势既殊。太祖开建帝业,作则垂宪,后常可行;汉祖初定海内而巳不及一。太祖立折杖法,脱民搒笞死,祸定着常刑,一本寛大;汉祖虽约法三章,然肉刑、三族之诛,至孝文始去,不及二。

译太祖皇帝总序 曾子特别看重其中论述宋太祖与汉高祖、对二人加以权衡比较的地方,像斩断铁器一样明决。唐朝的衰败,从天宝以后开始,纲纪逐渐败坏,不能自我振作,以至于失去天下。五代兴起,五十多年间更换了八个姓氏、十四位君主,危亡的变化多次发生。其中最严重的时候,契丹竟然进入中国,擅自建立名号。当时天地五行、人事事理全都颠倒错乱,与夷狄没有区别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太祖受到天下拥戴,登上尊位,把养育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劝勉农桑,减轻赋税,放宽刑罚,革除旧政中不便于百姓的部分;诏令勉励和考核官吏相继发布,推究他的心意,没有一天不放在百姓身上。他知道藩镇是祸害百姓的根源,所以设置通判一职,使他们的征敛受到法度约束;忧虑官吏品行不善,所以多次让在位官员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才;担心官吏有的接受贿赂,有的不奉行法令,所以罪至死刑或流徙,一概不宽贷。推究他的用意,大概是认为遭逢天下大衰乱的时代,如果不这样做,官吏就不知道禁令,不能把百姓从水火之中救出来。征伐平定各国以后,一定先免除拖欠的赋税,清除烦苛的政令,周济贫困断绝之人,昭雪冤屈积案,施惠于农民,访求人才;又反复命令郡县,毫不倦怠。有时遇到水旱灾害,便吃蔬食、祈祷请罪,希望把灾祸转移到自己身上。他对群臣中有旧恩、旧劳的人,能够按照各自的身份充分加以对待,用尊贵的职位提高他们的地位,用丰厚的财富使他们富足。有儿子的,就让他娶公主;有女儿的,就让她嫁给宗室,他给予别人的周全体恤就是这样。只要人才可以任用,即使是仇人也不废弃;如果不能任用,即使已经显贵,也不让他凭借权势任职。对于有罪的人,他大多宽纵赦免,有时赐给财物,使他自己感到惭愧。至于坚定明确地制定约束、整顿天下,也使他们不能逾越。对于强大而僭越的国家,都用恩惠礼节相接待,商人往来不加禁止;如果有人出境触犯禁令,便为他们在边境州县设置市场,使双方都获利而有所需要,常常加以赈济帮助。出兵征伐的对象,一定是罪行已经明显暴露的国家,军队出动从来没有不以正义为名。那些已经投降或被俘的君长,途中都慰问慰劳,迎接他们的使者前后相望;到达以后,不反复计数追究其罪,还优待他们,授予官秩俸禄,对他们的宗亲和属官,也赐给田地住宅,使其子孙世代守有;加以拥护防卫、保全保护,都能长寿终老。自从后晋灭亡以后,契丹逐渐强大,中国人恐惧畏惧,不敢抵抗。太祖任用材勇武将防守西北边疆,以异常优厚的恩典宠信他们,专门把军事事务交给他们,充分听从信任,常派遣戍卒告诫说:“我还会赦免你,郭进却会杀你。”有人控告郭进,太祖便说:“郭进军政严明,这人一定触犯了郭进的法令,把他送给郭进,让他杀掉。”关市的租税赋税,诸将可以任意使用,不追问出入;因此士卒依附并战斗时都竭尽全力,间谍也把情报全部侦察出来,边臣中可以委任的人,往往十多年不更换职位,但官位不过巡检使,兵众不过三五千人。大概任用专一,权势就便利;职位不至于极高,士卒就受到激励;兵力少,耗用就节省;驾驭将领也有很多方法。综合运用他们各自的长处,所以能够节省费用、使百姓安息,振兴新近聚集的民众,挫败凭借强力凌辱别人的敌寇。太祖对孝友之道非常笃厚,具有天下人的品行;聪明智勇,具有天下人的才干;怀有仁爱之心,具有天下人的志向;包容周遍、覆盖万物,具有天下人的气量。他以勤劳节俭、恭敬谨慎来守持这些品德,虚心接受劝谏,以粤、蜀的事为鉴,把奢侈作为戒规。考虑到天下事务重大,不再游猎;封授诸子,务求自我约束减损,不完全遵循旧有典制。收纳学士大夫,任用他们不要求一切完备;有人坚守难以进取的操守,也不强行改变。晚年喜爱读书,劝诸将学习,说:“想让他们知道治理天下的道理。”兼容覆盖夷夏,从容地以德化治理。江南平定后,看到捷报却哭泣说:“军队征伐不义之国,却反而使我的百姓死于战争,他们有什么罪过呢?”秦州已经归入版图,尚波于的土地,他却退还而不接受。钱俶来朝,又把土地归还给他。面对契丹愿意听从盟约,他反而迟疑退让,不自我夸耀。对于天下大势,把连接数十座城的镇地割出去,以削弱其力量;把容易动乱而难以蓄养的军队收拢安置,使其归顺,以消除祸患。至于举荐贤良、尊崇孝悌、修缀礼乐、明确考核,即使天下刚刚安定,各项政务的大体也已经周备完善。他遗留下来的文书和旧事,施行于后世,都可以作为法则。百姓在这时起死回生,家庭能够互相保全;士、农、工、商各自回到本业;鸟兽草木也无不顺遂生长。前代旧臣,处在将相之位、担任心腹和爪牙的人,一旦回心转意奉行诏令,向北朝拜,如同平素已经献身归顺。天下广大的都市和交通要地,兼并土地千里;那些感德怀义的二三位臣子,依仗众人而自作主张,命令他们不服从、召见他们也不来的人,还有几十个,最终都整顿衣襟来到朝廷,轮流更替奔走效力,如同水流汇聚到低处。粤、蜀、吴、楚、瓯、闽的君主,把天下分成八九个区域,自称帝王,传给儿子或孙子,经历几十年的,也都编入名册,成为外域之臣,一同聚集在宫阙之下。四海之内混同为一。海东的国家高丽,最南面的交趾,西方的戎族吐蕃、回纥,北方的狄族契丹,都请求派遣官吏、奉献贡物。天地所养育的地方,凡是道路相通之处,没有不归附朝廷的。当时,重新建立天下的秩序,与百姓共同开始新的时代。天地五行、人事的道理由混乱重新恢复正道。大概太祖接受天命,并不像前代君主那样用智谋图谋众人、用武力图谋权柄。他处心积虑,并非一朝一夕,而是为了取得天下。他在天命方面,体现为历数;在人事方面,则是群臣、万民和三军将士不归附周朝而归附太祖。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这就是所谓的天命。等到他把天下传下去时,舍弃自己的儿子而传给弟弟,这就同太祖接受天下如同舜接受尧的天下、禹接受舜的天下一样,原则完全相同。他把天下传给后人,也同尧传给舜、舜传给禹一样,原则完全相同。接受天下和传给天下,都只是看天命与人心罢了,并不是出于私心;如果他心里未曾真正拥有天下,哪里能这样做呢?世人认为太祖是世所罕见的君主,和汉高祖相同。大概太祖为人有大度,胸襟豁达,知人善任,这一点确实与汉高祖相同。太祖继承的是自天宝以后经历五代、二百多年而极度衰败的天下;汉高祖承接的是全盛的秦朝在秦二世末年开始动乱时的天下,两人所凭借的形势已经不同。太祖开创帝业,建立制度并为后世留下法则,后代常可奉行;汉高祖刚刚平定天下,便已经有一项比不上太祖。太祖制定折杖法,使百姓免于因受杖笞而死,并把刑罚确定为固定的常法,根本上以宽大为原则;汉高祖虽然约定法令三章,但肉刑和诛灭三族的刑罚,直到孝文帝时才废除,这是第二项比不上太祖。

太祖功臣皆故等夷,及位定,上下相安,始终一意;汉祖疑间诸将,夷灭其家,不及三。太祖削大弱强,藩臣遵职;汉祖封国过制,反者更起,累世乃定,不及四。太祖征伐必克;汉祖数战辄北,不及五。太祖文武自出,羣臣莫及;汉祖非得三杰之助,不得无失,不及六。开宝之初,南海先下,赵佗分越而帝,汉祖不能禁,不及七。太祖不用兵革,契丹自附;汉祖折厄白登,身仅免祸,不及八。太祖后宫二百,问愿归者,复去四之一;汉祖溷于衽席,女祸及宗,不及九。太祖明于大计,以属天下;汉祖择嗣不审,几坠厥世,不及十也。汉祖所不能及,其大者如此。是自三代以来,拨乱之主,未有及太祖也。三代盛矣,然禹之孙太康失国,汤之孙太甲放废,文武之后世三四传,昭王不返于楚。繇汉以下,变故之宻,葢不可胜道也。太祖经始大基,流风余泽所被者逺,五圣遵业,至今百有二十余年,上下和乐,无变容动色之虑,接于耳目,治安久长,自三代以来所未有也。维太祖创始传后,比迹尧舜,纲理天下,轶于汉祖太平之业,施于无穷,三代所不及,成功盛徳,其至矣哉!葢唐天宝十四年,天下戸八百九十一万,太祖元年戸九十六万,末年天下既定戸三百九万,今上元丰二年,戸一千三百九十一万六。圣之徳泽,覆露生养,斯其所以盛也。本原事实,其所繇致,此有自也哉。唐荆川曰:「此等大文字,当看其布置处。南丰有《沧州上殿劄子》,皆与此意同,并可与欧公《仁宗御集序》参之。」

新序目录序见极正大文有典刑刘向所集次《新序》三十篇,目录一篇。隋唐之世尚为全书,今可见者十篇而巳臣既考正其文字,因为其序论曰: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徳,同风俗。葢九州之广,万民之众,千歳之逺,其敎巳明,其习巳成,之后所守者一道,所传者一说而巳故《诗》《书》之文,歴世数十,作者非一,而其言未尝不相为终始,化之如此其至也。当是之时,异行者有诛,异言者有禁,防之又如此其备也。故二帝三王之际,及其中间尝更衰乱而余泽未熄之时,百家众说未有能出于其间者也。及周之末世,先王之敎化法度既废,余泽既熄,世之治方术者各得其一偏,故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学,者蠭起于中国,皆明其所长而昧其短,矜其所得而讳其失,天下之士各自为方,而不能相通,世之人不复知夫学之有统,道之有归也。先王之遗文虽在,皆绌而不讲,况至于秦,为世之所大禁哉!汉兴,六艺皆得于断絶残脱之余,世复无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诸儒苟见传记百家之言,皆悦而向之,故先王之道为众说之所蔽,闇而不明,郁而不发,而怪奇可喜之论各师异见,皆自名家者诞漫于中国,一切不异于周之末世,其弊至于今尚在也。自斯以来,天下学者知折衷于圣人,而能纯于道徳之美者,扬雄氏而止耳。如向之徒,皆不免乎为众说之所蔽,而不知有所折衷者也。孟子曰:「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汉之士,岂特无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哉?亦其出于是时者,豪杰之士少,故不能特起于流俗之中,絶学之后也。葢向之序此书,于今为最近古,虽不能无失,然逺至舜禹,而次及于周秦以来古人之嘉言善行,亦往往而在也,要在慎取之而巳故臣既惜其不可见者,而校其可见者,特详焉,亦足以知臣之攻其失,岂好辩哉?臣之所不得巳也。王遵岩曰:「南丰文字,于原本经训处,多用董仲舒、刘向也。」

译太祖的功臣原本都是地位相等的同僚,等到地位确定后,上下相安,始终同心一意;汉高祖却猜疑离间诸将,甚至诛灭他们的家族,这是第三项比不上太祖。太祖削弱强藩,使藩臣各守职分;汉高祖分封诸侯过度失当,反叛者接连兴起,经过几代才平定,这是第四项比不上太祖。太祖出兵征伐必定取胜;汉高祖多次交战却总是败北,这是第五项比不上太祖。太祖文武才能都出众,群臣没有人能赶得上;汉高祖如果没有三位杰出人才辅佐,不能没有过失,这是第六项比不上太祖。开宝初年,南海首先归降;赵佗分割越地而称帝,汉高祖却不能制止,这是第七项比不上太祖。太祖不用武力,契丹便自行归附;汉高祖在白登遭遇困厄,亲身仅仅免于祸患,这是第八项比不上太祖。太祖后宫有二百人,询问愿意归还家人的,便放走其中四分之一;汉高祖沉溺于内宠,女祸波及宗族,这是第九项比不上太祖。太祖明察国家大计,把天下托付给合适的人;汉高祖选择继承人不够审慎,几乎使他的世业坠落,这是第十项比不上太祖。汉高祖不能赶上太祖的地方,大的方面就是这些。自三代以来,平定乱世的君主,没有谁能赶上太祖。三代虽然盛大,但禹的孙子太康失掉了国家,汤的孙子太甲被放逐废黜,文王、武王以后传了三四代,昭王又不能返回楚国。自汉代以来,变故如此密集,大概多得数说不尽。太祖经营创立了宏大的基业,流传下来的风教和恩泽所覆盖的地方十分遥远;五位圣君遵循他的事业,直到现在已有一百二十多年,上下和睦安乐,耳目所接触的都是没有变色动容忧虑的景象,政治安定而长久,这是自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只有太祖创始并把天下传给后代,可以和尧、舜相比;他治理天下,超过了汉高祖营造太平的功业,恩泽施及无穷,三代也比不上他。成就功业、盛大德行,达到极点了啊!唐天宝十四年,天下户数为八百九十一万;太祖元年,户数为九十六万;末年天下平定后,户数为三百九万;到今上元丰二年,户数为一千三百九十一万六千。圣人的德泽,如同覆盖、滋润、养育万物,这就是它所以盛大的原因。探究这些事实的根源,考察它们所以达到这种程度的缘由,难道是没有来由的吗?唐荆川说:“这类宏大的文章,应当着重看它的布局安排。南丰有一篇《沧州上殿札子》,其中的意思都与这篇相同,也可以拿来和欧阳公的《仁宗御集序》参照阅读。” 《新序》目录序 这是极其正大、具有典范法度的文章。刘向编纂的《新序》共有三十篇,另有目录一篇。隋唐时代还保存着全书,如今能够见到的只有十篇罢了。我已经考订、校正了其中的文字,于是为它写序论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使道德归于一致,使风俗归于统一。九州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时代相隔千年之久,然而他们所受的教化已经明确,所养成的习惯已经形成,后世所守的只是同一道理,所传的也只是同一种学说罢了。因此,《诗》《书》的文字历经几十代,作者并非一人,但其中的言论未曾不彼此相互照应、前后贯通,教化达到的程度就是这样深。那时,对于行为不同的人要加以诛罚,对于言论不同的人要加以禁止,防范又是这样周密。所以,在二帝三王的时代,以及其中间虽曾经历衰败动乱而遗泽尚未消尽的时候,诸子百家的各种学说,都没有能够超出这个范围。到了周朝末世,先王的教化和法度已经废弃,遗泽也已经消失,世上研究方术的人各自只得到其中一偏,因此人人逞其私智,各家崇尚自己的学说,许多学派像群蜂一样在中原兴起;他们都只彰显自己的长处而昧于自己的短处,夸耀自己所得而忌讳自己的过失。天下士人各自形成一套方法,却不能彼此贯通,世人也不再知道学问有统一的源流,道术有共同的归宿。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虽然还存在,却都被贬抑而无人讲习,何况到了秦代,更成为世人严禁的对象呢!汉朝兴起时,六经都是从断绝残缺的遗存中重新得到的,世上又没有能够阐明先王之道并使它归于一统的人。诸儒只要看到传记和百家的言论,就都喜爱并趋附它们,所以先王之道被众说遮蔽,暗昧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那些奇异而令人喜爱的言论,各自以不同见解为师,人人都自称一家,放纵地流传于中原,其情形完全不异于周朝末世。这种弊病直到今天还存在。自此以后,天下学者知道以圣人为标准来折中取正、能够纯粹达到道德之美的,只有扬雄罢了。像刘向这一类人,都不能免于被众说遮蔽,也不知道有所折中取正。孟子说:“等待文王才兴起的,是普通百姓;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照样会兴起。”汉代的士人,难道只是没有能够阐明先王之道并使之统一的人吗?也是因为当时出现的豪杰之士很少,所以不能在流俗之中、绝学之后独自奋起。刘向为这部书作的序,就今天而言,是最接近古代的;虽然不能说没有错误,但上溯到舜、禹,下至周、秦以来古人的嘉言善行,也往往有所保存。关键只在于谨慎地取舍罢了。因此,我既惋惜那些已经不可见的内容,又校订那些尚可见到的内容,特别加以详考,也足以使人知道我批评其中的错误,难道是喜欢争辩吗?这是我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王遵岩说:“南丰的文章,在探究原本经义、训诂的地方,大多采用董仲舒、刘向的说法。”

列女传目录序子固诸序,并各自为一段大议论,非诸家所及,而此篇尤深入,近程朱之防矣。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葢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以陈婴母及东汉以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葢向旧书之亡久矣。嘉祐中,集贤挍理苏颂始以《颂义》为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藏于馆閤。而《隋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葢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录《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录。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录而亡,或无录而在者亦众矣,非可惜哉!今挍讐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巳定,可缮写。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巳大坏矣。而成帝后宫赵衞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太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聴淫声,口不出敖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聴言动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葢为之师传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瑀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敎之者虽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尝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于反身,《二南》之业本于文王,夫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其所以然者,葢本于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关雎之行,外则羣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逺,则商辛之昏浴,江汉之小国,兎罝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身修故家国天下治者也。后世自学问之士多狥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室家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苟于自恕,顾利冒耻而不知反巳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巳逺矣。况于南乡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然向号博极羣书,而此传称《诗》《芣苢》《栢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说,尤乖异。葢不可考。至于《式微》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博,故不能无失欤?其曰「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颇合于《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葢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固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序论,以发其端云。王遵岩曰:「宋人叙古人集及古人所著书,往往有此家数,然多以考订次第为一篇之文而巳不能如先生更有一叚大议论以成其篇也。如后叙鲍容、李白集,亦不免用其体,葢小集自不足以发大议论,又适当然耳。」

说苑目录序此篇精神融液处,不如《新序》《战国策》诸篇。刘向所着《说苑》二十篇,《崇文总目》云:今存者五篇,余皆亡。臣从士大夫间得之者十有三篇,与旧为十有八篇。正其脱谬,疑者阙之,而叙其篇目曰:「向采传记百家所载行事之迹,以为此书,奏之欲以为法戒。然其所取,往往有不当于理,故不得而不论也。」夫学者之于道,非知其大略之难也,知其精微之际,固难矣。孔子之徒三千,其显者七十二人,皆高世之材也。然独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及回死,又以谓无好学者,而回亦称夫子曰:「仰之弥高,鑚之弥坚。」子贡又以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则其精微之际,固难知久矣。是以取舍不能无失于其间也。故曰:「学然后知不足」,岂虚言哉?向之学博矣,其著书及建言,尤欲有为于世。至其枉已而为之者,有矣。何其狥物者多,而自为者少也?葢古之圣贤,非不欲有为也,然而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故孔子所至之邦,必闻其政,而子贡以谓非夫子之求之也。岂不求之有道哉?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岂不得之有命哉?令向知出此,安于行止,以彼其志,能择其所学,以尽乎精微,则其所至未可量也。是以孔子称「古之学者为已孟子称「君子欲其自得之,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岂汲汲于外哉?向之得失如此,亦学者之戒也。故见之叙论,令读其书者知考而择之也。然向数困于谗而不改其操,与夫患失之者异矣,可谓有志者也。

译《列女传》目录序 子固的各篇序文,都各自写成一段宏大的议论,不是诸家所能相比的,而这篇尤其深入,已经接近程朱所说的防范之意了。刘向所叙述的《列女传》共八篇,事迹详见《汉书·向列传》。可是《隋书》和《崇文总目》都称刘向的《列女传》有十五篇。曹大家根据《颂义》考察,大概曹大家所注的本子把其中七篇析出,成为十四篇,再加上《颂义》,共十五篇;又增加陈婴之母以及东汉以来的十六件事,这并不是刘向原书的本来面貌。大概刘向旧书已经亡佚很久了。嘉祐年间,集贤校理苏颂才把《颂义》编入篇次,又重新把此书定为八篇,与十五篇的本子一同收藏在馆阁之中。《隋书》把《颂义》说成是刘歆所作,这与《向列传》不相符合。如今检验《颂义》的文字,大概是刘向自己的叙述;而且《艺文志》中有刘向《列女传颂图》,明明不是刘歆所作。自唐代动乱以来,古书保存下来的很少;可是《唐志》所著录的《列女传》共有十六家,连曹大家注的十五篇本也没有著录。然而这部书如今还存在,那么古书有的虽曾著录却已亡佚,有的虽未著录却保存至今,这样的情况也很多,难道不可惜吗?如今八篇本和十五篇本都已校勘订定,可以缮写了。当初,汉朝承接秦朝衰败之后,风俗已经大为败坏;成帝以后,后宫中的赵氏、卫氏等人尤其放纵。刘向认为王政必定要从宫廷内部开始,所以列举古代妇女善恶以及由此导致国家兴亡的事迹,用来告诫天子,这就是刘向撰述此书的大意。书中说太任怀孕文王时,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荡的声音,口中不说傲慢的话;又认为古代实行胎教的人都如此。能够端正自己的视听言动,这是大人的事情,也是有道德的人所敬畏的事。假使天下女子都能做到这一点,那是多么盛美啊!依我所听闻,大概还要有师傅、传授者和保姆的帮助,有《诗》《书》以及图画、史籍的警戒,有珩、璜、琚、瑀等玉佩节制举止,有威仪动作的法度。教导她们的虽然具备这些条件,但古代君子未尝不是亲自以身作则来感化她们。因此,《家人》卦的意义归结于反省自身,《二南》的功业根本在于文王,这难道是从外面强加而来的吗?世人都知道文王所以兴盛,是因为能够得到内助,却不知道其中的根本原因,其实在于文王亲身实行教化。所以内有后妃具备《关雎》的德行,外有群臣具备《二南》的美德,彼此相辅相成。进一步推及远方,即使是商纣昏乱之世、江汉之间的小国、设置兔罝的乡野之人,也没有不喜好善行却自己不知道的。这就是所谓自身修养好了,家庭、国家和天下便得到治理。后世自从许多有学问的人都追逐外物而不能安守本分,他们的家庭既没有可供效法的榜样,于是争相趋于邪僻奢侈,哪里只是没有彼此成就的道理呢?士人如果姑息自己、只顾谋利而冒犯羞耻,却不知道回头改正,往往会被家庭牵累。因此说:“自身不能实行道,就不能使妻子儿女实行道。”这话确实可信!像这样的人,本来就不是处在显达地位的人。然而距离《二南》的风气,也已经很遥远了,何况是面向天下的君主呢?刘向撰述此书所包含的劝诫之意,可以说十分深厚了。然而刘向号称博览群书,而这部传记所引用的《诗经》中的《芣苢》《柏舟》《大车》等篇,与今天为《诗经》作序者的说法尤其相违背,大概已经无法考证。至于《式微》一篇,又说是两个人所作,难道是因为他取材广博,所以不能没有错误吗?书中说“象谋划杀害舜,以及舜用来使自己脱身的方法”,与《孟子》颇为相合;然而这部传记有而《孟子》没有说的内容,大概也不值得称道。后世各位儒者解释经传,大多本来就有这种情况。阅读者可以采纳其中有补益的内容,再辨别其中的是非。因此我为它写序论,来阐发全书的端绪。王遵岩说:“宋人叙述古人的文集以及古人所著的书,往往有这样一种体例,但大多只把考订和编次作为一篇文章罢了,不能像先生这样再加上一段宏大的议论来完成全篇。后来写鲍容、李白文集的序,也不免采用这种体例,大概是小集本身不足以发抒宏大的议论,又恰好应当如此罢了。” 《说苑》目录序 这篇文章在精神融会、意味流转的地方,不如《新序》《战国策》等篇。刘向所著《说苑》有二十篇,《崇文总目》说:如今保存下来的有五篇,其余都亡佚了。我从士大夫中得到十三篇,加上旧存的,共有十八篇。我校正其中的脱漏和错误,对有疑问的地方则缺而不补,并为它叙述篇目说:“刘向采集传记、百家著作中记载的事迹,编成这部书,上奏朝廷,是想把它作为法则和鉴戒。然而他所取用的内容,往往有不合道理的地方,所以不能不加以评论。”求学的人对于道,不是知道它的大略很难,而是要知道它精微的地方,本来就很难。孔子的弟子有三千人,其中显著的有七十二人,都是超越当世的才俊;然而孔子唯独称赞颜氏之子颜回,他大概接近于圣人了吧?颜回死后,孔子又说没有好学的人了;而颜回也称赞孔子说:“仰望他,越仰望越觉得高;钻研他,越钻研越觉得坚。”子贡又说,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是无法听闻的。由此可见,道的精微之处本来就很难了解。因此,在取舍之间不能没有失误。古语说:“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难道是假话吗?刘向的学问很博,他著书和提出建议,尤其希望对世事有所作为。至于委屈自己去迎合而有所作为的情况,他也有过。为什么他多半追逐外物,而很少成就自己呢?古代的圣贤并非不想有所作为,然而他们说:“求取它有正确的方法,得到它则有命运。”所以孔子所到的国家,必定要听闻那里的政事,而子贡却说,这并不是孔子主动求取的。难道不是以正确的方法求取吗?孔子说:“道将要施行,是命运;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难道不是得到它要靠命运吗?假使刘向知道这一点,便能安于出仕或退处;凭借他的志向,能够选择自己所学的方向,以穷究道的精微,那么他的成就就不可限量了。因此孔子称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孟子称说“君子希望自己有所领会,于是从身边的事物中取得它,处处都能找到根源”,难道是急切地追逐外物吗?刘向的得失就是如此,也可以作为求学者的戒鉴。因此我把这些写入序论,使读这部书的人知道考察并有所取舍。然而刘向多次受到谗言困扰,却没有改变自己的操守,这又不同于那些害怕失去地位的人,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

徐干中论目录序子固于建安七子之中独取徐干,得之而序文亦属典刑。臣始见馆阁及世所有徐干《中论》二十篇,以谓尽于此。及观《贞观政要》,怪太宗称尝见干《中论》复“三年丧”篇,而今书此篇缺。因考之《魏志》,见文帝称干着《中论》二十余篇,于是知馆阁及世所有干《中论》二十篇者,非全书也。干字伟长,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干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而先贤行状亦称干笃行体道,不耽世荣。魏太祖特旌命之,辞疾不就。后以为上艾长,又以疾不行。葢汉承周衰及秦灭学之余,百氏杂家与圣人之道并传,学者罕能独观于道徳之要,而不牵于俗儒之说。至于治心养性,去就语默之际,能不悖于理者,固希矣。况至于魏之浊世哉?干独能考六艺,推仲尼、孟轲之防述而论之,求其辞时,若有小失者,要其归,不合于道者少矣。其所得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臣始读其书,察其意而贤之。因其书以求其为人,又知其行之可贤也。惜其有补于世而识之者少。葢迹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恶观之,彼恶足以知其意哉?顾臣之力,岂足以重其书,使学者尊而信之?因挍其脱谬而序其大略,葢所以致臣之意焉。

唐宋八大家文抄巻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一明 茅坤 撰南丰文钞五

序

礼阁新仪目录序按曾子固所论,经术及典礼之大处,往往非韩、柳、欧所及见者。礼阁新仪三十篇,韦公肃撰。记开元以后至元和之变,礼史馆、秘阁及臣书皆三十篇,集贤院书二十篇,以叅相挍讐。史馆、秘阁及臣书多复重,其篇少者八,集贤院书独具。然臣书有目录一篇,以考其次序。葢此书本三十篇,则集贤院书虽具,然其篇次亦乱。既正其脱谬,因定着从目录,而《礼阁新仪》三十篇复完。夫礼者,其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聴之间。使人之言动视聴一于礼,则安有放其邪心而穷于外物哉?不放其邪心,不穷于外物,则祸乱可息,而财用可充。其立意微,其为法远矣。故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者,皆人之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所谓其用在乎言动视聴之间者也。然而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法制度数其乆而不能无弊者,势固然也。故为礼者,其始莫不宜于当世,而其后多失而难遵,亦其理然也。失则必改制以求其当,故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也。后世去三代葢千有余歳,其所遭之变,所习之便不同,固巳逺矣。而议者不原圣人制作之方,乃为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而为其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者,当一一以追先王之迹,然后礼可得而兴也。至其说之不可求,其制之不可考,或不宜于人,不合于用,则宁至于漠然而不敢为,使人之言动视聴之间荡然莫之为节。至患夫为罪者之不止,则繁于为法以御之,故法至于不胜其繁,而犯者亦至于不胜其众,岂不惑哉?葢上世圣人有为耒耜者,或不为宫室;为舟车者,或不为棺椁。岂其智不足为哉?以谓人之所未病者,不必改也。至于后圣有为宫室者,不以土处为不可变也;为棺椁者,不以葛沟为不可易也。岂好为相反哉?以为人之所既病者,不可因也。又至于后圣则有设两观而更采椽。之质攻文梓而易瓦棺之素,岂不能从俭哉?以谓人情之所好,能为之节,而不能变也。由是观之,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亦屡变其法以宜之,何必一一以追先王之迹哉?其要在于养民之性,防民之欲者,本末先后能合乎先王之意而已,此制作之方也。故元撙之尚,而薄酒之用;大羮之先,而庶羞之饱。一以为贵本,一以为亲用。则知有圣人作而为后世之礼者,必贵爼豆,而今之器用不废也;先弁冕,而今之衣服不禁也。其推之皆然,然后其所改易更革,不至乎拂天下之势,骇天下之情,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意矣。是以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而制作之如此者,亦未尝异也。后世不知其如此,而或至于不敢为,或为之者特出于其势之不可得巳,故茍简而不能备,希濶而不常行,又不过用之于上,而未有加之于民者也。故其礼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聴之间者,歴千余歳,民未尝得接于耳目,况于服习而安之者乎?至其防于罪戾,则繁于为法以御之,其亦不仁也哉!此书所纪,虽其事已浅,然凡世之记礼者,亦皆有所本,而一时之得失具焉。昔孔子于告朔,爱其礼之存,况于一代之典籍哉?故其书不得不贵,因为之定着,以俟夫论礼者考而择焉。王遵岩曰:此类文皆一一有法,无一字苟。观文者不可忽此。唐荆川曰:「此文一意,翻作两叚说。」

译徐干《中论》目录序 子固在建安七子中唯独取重徐干,得到他的文集后所作的序文也很有典范法度。我起初看到馆阁和世间流传的徐干《中论》二十篇,以为全书不过如此。后来读《贞观政要》,看到唐太宗说曾经读过徐干《中论》的《复三年丧》篇,便觉得奇怪,因为今本缺少这一篇。于是考察《魏志》,见魏文帝说徐干著《中论》二十多篇,这才知道馆阁和世间所藏的二十篇《中论》并不是全书。徐干字伟长,是北海人,生活在汉、魏之间。魏文帝称赞徐干文质兼备,恬淡少欲,有箕山高士的志向。《先贤行状》也称徐干行为笃实,能够体察道义,不沉溺于世俗荣华。魏太祖特意表彰并征召他,他以疾病为由推辞不赴任。后来任命他为上艾县长,他又因病没有前往。大概汉朝承接周朝衰微和秦朝毁灭学术之后,百家杂家与圣人之道一同流传,求学者很少能够独自把握道德的根要,而不受俗儒学说的牵制。至于修治内心、涵养本性,以及出仕退处、言语沉默之间,能够不违背义理的,本来就很少,何况处在魏代污浊的世道呢?唯独徐干能够考察六经,推演仲尼、孟轲的旨意,著述并加以论说;即使有时措辞和时义略有小失,总的归宿而言,不合于道的地方很少。他从内心所得,又能够确实实行并充实它;在污浊的世道中进退周旋,表现出出仕、退处、显达、隐晦的大节。我起初读他的书,体察他的意旨,便认为他贤能。又根据他的书来探求他的为人,于是知道他的行为也值得称贤。可惜他的著作有益于世,而认识这一点的人很少。考察他的言论行为所达到的境界,却用世俗的好恶来衡量,又哪里足以了解他的心意呢?只是我的力量,哪里足以使他的书更加受重视,使求学者尊崇并相信它呢?因此我校订其中的脱漏和错误,叙述它的大略,大概是用来表达我的心意。《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一 明代茅坤编撰 《南丰文钞》五 序 《礼阁新仪》目录序 考察曾子固所论述的内容,在经术以及典章礼制的重大方面,往往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所未能见到的。《礼阁新仪》共三十篇,由韦公肃撰写,记载开元以后直到元和年间的礼制变化。礼史馆、秘阁和我的藏书都有三十篇,集贤院的藏书有二十篇,用来互相参照校勘。史馆、秘阁和我的藏书重复较多,篇数少的本子缺八篇;只有集贤院的藏书篇目齐全。不过我的藏书有目录一篇,可以用来考察篇次。大概这部书本来就是三十篇,集贤院的藏书虽然完整,但篇次也已错乱。校正其中的脱漏和错误之后,便依照目录确定篇次,于是《礼阁新仪》三十篇又完整了。礼的根本在于涵养人的本性,礼的作用则表现在人的言语、行动、视察和听闻之间。假使人的言语、行动、视察和听闻都统一合于礼,哪里还会放纵邪心、困苦于外物呢?不放纵邪心,不困苦于外物,祸乱就可以止息,财用也可以充足。它所树立的意旨精微,所制定的法则影响深远。因此设置礼器,规定礼物,确定礼数,建立礼文,以应对各种事务,都是关于人的起居出入、吉凶哀乐的器具和规范,这就是所谓礼的作用表现在言语行动、视察听闻之间。然而古今的变化不同,风俗的便利和习惯也不同,那么法令、制度、礼数历时久远而不能没有弊病,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因此制定礼制,开始时没有不适合当时的社会,后来却多有失误而难以遵行,这也是其中的道理。有了失误就一定要改制定制,以求适合实际。因此从伏羲、神农以来直到三代,礼制从来没有相同过。后世距离三代大约已有一千多年,所遭遇的变化、所习惯的便利已经不同很远了。可是议论者不探究圣人制作礼制的方法,却要设置礼器、规定礼物、确定礼数、建立礼文,用来应对各种事务,作为人的起居出入、吉凶哀乐的规范,并且一一追随先王的旧迹,然后才认为礼可以兴起。等到那些说法无法寻求、制度无法考察,或者不适合人情、不合于实际功用时,他们却宁愿漠然置之,不敢有所作为,使人的言语、行动、视察、听闻之间完全放任,没有任何节制。后来又担心犯罪的人不能停止,便繁琐地制定法令加以防御,结果法令繁多到了无法胜数,犯法的人也多到无法胜数,难道不是迷惑了吗?上古的圣人,有的制造耒耜,却不建造宫室;有的制造舟车,却不制作棺椁。难道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以做到吗?是因为认为人们尚未感到困难的事情,不必改变。后来圣人建造宫室,并不是认为穴居土处永远不可改变;制作棺椁,也不是认为用葛藤编成的墓穴永远不可更换。难道是喜欢故意相反吗?是因为认为人们已经感到困苦的事情,不能因循不改。后来又有圣人设置两座观楼,改变了使用粗椽的质朴做法,雕琢文理华美的梓木,改变了瓦棺的朴素形式;难道是不能遵循俭朴吗?是因为认为人情所喜好的事物,可以加以节制,却不能强行改变。由此看来,古今的变化不同,风俗的便利和习惯也不同,那么就应当屡次改变礼法以适应它们,何必一一追随先王的旧迹呢?礼制的关键,在于涵养百姓的本性、防止百姓的欲望;只要在根本与末节、先后次序上符合先王的本意罢了,这就是制作礼制的方法。因此,崇尚元酒而使用薄酒,重视大羹而以众多菜肴使人吃饱:一个是为了尊贵根本,一个是为了亲近实用。由此可知,即使有圣人创制后世的礼制,也一定会尊重俎豆等古礼,而不会废弃今天的器用;会把弁冕置于先位,也不会禁止今天的衣服。由此推广开来,都是这个道理。这样一来,他所作的改易变革,就不会违背天下的形势、惊骇天下的人情,而本来已经符合先王的本意了。因此从伏羲、神农以来直到三代,礼制虽然从未相同,但制作礼制的方法却从未不同。后世不了解这一点,有的竟至于不敢有所作为;有的即使有所作为,也只是出于形势不得不然,于是苟且简略而不能完备,稀少疏阔而不能经常施行,而且只不过用于上层,尚未施加于百姓。所以,礼的根本在于涵养人的本性,作用在于人的言语、行动、视察和听闻之间;经过一千多年,百姓尚且没有机会在耳目之间接触它,更何况要使他们实行、习惯并安于其中呢?等到为了防止他们犯罪,便繁琐地制定法令加以防御,这难道不是不仁吗?这部书所记载的内容,虽然其中的礼事已经浅近,但凡是世间记载礼制的著作,也都有所依据,并且具备某一时代礼制的得失。从前孔子对于告朔之礼,尚且珍惜它仍然保存,何况一代的典籍呢?所以这部书不能不受到重视,我因此为它校定编写,以等待论说礼制的人加以考察和取舍。王遵岩说:这类文章字字都有法度,没有一个字是苟且写下的。读文章的人不可忽视这一点。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围绕一个意思,却翻转写成两段来说明。”

李白诗集后序不论着李白诗,而独详白生平踪迹,此其变调也。然其结胎在卧庐山,永王璘迫致之上,葢如此。李白夜郎之流,浔阳之狱,可释然无愧矣。李白诗集二十巻,旧七百若干篇,今九百若干篇,者知制诰常山宋敏求次道之所广也。次道既以类广白诗,自为序,而未考次其作之先后,余得其书,乃考其先后而次第之。葢白蜀郡人,初隐岷山,出居襄汉之间,南游江淮,至楚观云梦。云梦许氏者,高宗时宰相圉师之家也,以女妻白,因留云梦者三年,去之齐鲁,居徂徕山竹溪,入吴至长安。明皇闻其名,召见,以为翰林供奉。顷之不合去,北抵赵魏燕晋,西扺岐邠歴商于,至洛阳,游梁最乆,复之齐鲁,南浮淮泗,再入吴,转徙金陵上秋浦浔阳。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王璘节度东南,白时卧庐山,璘迫致之。璘军败丹阳,白奔亡至宿松,坐系浔阳狱。宣抚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验治白,以为罪薄宜贳,而若思军赴河南,遂释白囚,使谋其军事,上书肃宗荐白材可用,不报。是时白年五十有七矣。乾元元年终以汚璘事长流夜郎,遂泛洞庭上峡江至巫山,以赦得释憇岳阳江夏,乆之复如浔阳,过金陵,徘徊于歴阳宣城二郡。其族人阳冰为当涂令,白过之,以病卒,年六十有四,是时宝应元年也。其始终所更渉如此,此白之诗书所自叙可考者也。范传正为白墓志称白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胜景,终年不移,则见于白之自叙者葢亦其畧也。旧史称白山东人,为翰林待诏,又称永王璘节度扬州,白在宣城谒见,遂辟为从事,而新书又称白流夜郎还浔阳,坐事下狱,宋若思释之者,皆不合白之自叙,葢史误也。白之诗连类引义,虽中于法度者寡,然其辞闳肆隽伟,殆骚人所不及,近世所未有也。旧史称白有逸才,志气宏逺,飘然有超世之心,余以为实录,而新书不着其语,故录之使览者得详焉。

范贯之奏议集序须览公所序奏议之忠直,而能本朝廷所以容忠直处,才是法家。尚书戸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之奏议凡若干篇,其子世京集为十巻,而属余序之。葢自至和以后十余年间,公尝以言事任职,自天子大臣至于羣下,自掖庭至于四方幽隠,一有得失善恶,关于政理,公无不极意反复为上力言,或矫拂情欲,或切劘计虑,或辩别忠佞而处其进退,章有一再,或至于十余上,事有隂争独陈,或悉引谏官御史合议肆言。仁宗尝虚心采纳,为之变命令更废举,近或立从,远或越月逾时,或至于其后卒皆聴用。葢当是时,仁宗在位歳乆,熟于人事之情伪与羣臣之能否,方以仁厚清静休养元元,至于是非予夺,则一归之公议而不自用也。其所引防以言为职者如公,皆一时之选,而公与同时之士亦皆乐得其言,不曲从苟止,故天下之情因得毕闻于上,而事之害理者常不果行。至于竒衺恣睢有为之者,亦辄败悔。故当此之时,常委事七八大臣,而朝政无大缺失,羣臣奉法遵职,海内乂安。夫因人而不自用者,天也。仁宗之所以其仁如天,至于享国四十余年,能承太平之业者,繇是而巳后世得公之遗文而论其世,见其上下之际相成如此,必将低回感慕,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其时之难得,则公言之不没,岂独见其志所以明先帝之盛徳于无穷也。公为人温良慈恕,其从政寛易爱人,及在朝廷危言正色,人有所不能及也。凡同时与公有言责者,后多至大官,而公独早卒。公讳师道,其世次州里歴官行事,有今资政殿学士赵公忭为公之墓铭云。王遵岩曰:沉着顿挫,光采自露。且序人奏议,发明直气,切谏而能形容圣朝之气象,治世之精华,眞大家数。手叚如苏公序田锡奏议,亦有此意。然其文词过于俊爽,而气轻味促。

译《李白诗集后序》不讨论李白诗歌本身,却专门详细叙述李白一生的行踪,这是这篇文章的变调。不过它的伏笔在于李白隐居庐山,以及永王璘强迫他出仕这两件事,大概确实如此。这样一来,李白流放夜郎、被囚浔阳的事情,就可以释然无愧了。《李白诗集》二十卷,旧本有七百多篇,如今有九百多篇,是知制诰、常山人宋敏求次道扩充编成的。次道既按类别扩充李白诗集,自己写了序,却没有考订作品的先后次序;我得到这部书后,便考察其先后并重新编次。李白是蜀郡人,起初隐居岷山,后来出居襄汉之间,向南游历江淮,到楚地游览云梦。云梦的许氏,是高宗时宰相许圉师的家族;许圉师把女儿嫁给李白,因此李白留居云梦三年。后来离开云梦,到了齐鲁,居住在徂徕山竹溪;又进入吴地,到了长安。唐明皇听闻他的名声,召见他,任命为翰林供奉。不久因意见不合离开长安,向北抵达赵、魏、燕、晋,向西到达岐、邠,经过商、于,到了洛阳;在梁地游历最久,后来又返回齐鲁,向南泛舟淮水、泗水,再次进入吴地,辗转迁徙于金陵、上秋浦、浔阳。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第二年,明皇在蜀地,永王璘任东南节度使。当时李白隐居庐山,永王璘强迫他加入军中。永王军队在丹阳失败,李白逃亡到宿松,因事获罪,被拘系在浔阳狱中。宣抚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审查处理李白的案件,认为他的罪情较轻,应当赦免;但宋若思的军队开赴河南,于是释放李白出狱,让他参与谋划军事,并上书肃宗推荐李白才干可用,没有得到答复。这时李白已经五十七岁了。乾元元年,他最终因参与永王璘之事被判长期流放夜郎,于是泛舟经过洞庭湖,溯长江峡江而上到达巫山;因遇赦得以释放,停留在岳阳、江夏。过了很久,他又到浔阳,经过金陵,在历阳、宣城二郡徘徊。他的族人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经过那里,后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这时是宝应元年。他一生始终所经历的情况就是这样,这些是根据李白自己叙述的诗文可以考见的。范传正为李白撰写墓志,说李白偶尔乘坐小船,一日行驶千里,有时遇到优美的景色,便终年不再迁移;由此可见,范传正所说的大概也是李白自叙的大略。旧史称李白是山东人,任翰林待诏;又称永王璘任扬州节度使,李白在宣城拜见他,于是被征召为从事。新史又称李白流放夜郎后返回浔阳,因事下狱,由宋若思释放。这些说法都与李白自己的叙述不合,大概是史书记错了。李白的诗联类引义,虽然合乎法度的很少,但他的文辞宏大奔放、俊逸雄伟,大概是《离骚》作者也比不上的,近世更是从未有过。旧史称李白有超逸的才华,志气宏大高远,飘然有超越尘世的心志;我认为这确实是实录,但新史没有记载这些话,所以抄录下来,使读者能够详知。《范贯之奏议集序》必须看到范公序述奏议中所表现的忠直,并且能够探究本朝廷为何能够容纳忠直,这样才算得上是有法度的文章。尚书户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的奏议共有若干篇,他的儿子世京编成十卷,嘱托我为它作序。自至和以后十多年间,范公曾因议论政事而任职;从天子、大臣直到群臣,从后宫到四方幽隐之处,只要有一项关系政务的得失善恶,范公无不极力反复地替皇上陈说。有时纠正、违拂皇帝的情欲,有时切实研磨谋略,有时辨别忠臣和奸佞,安排他们的进退。一篇奏章上奏一两次,有时甚至上奏十多次;有的事情暗中争辩、独自陈述,有的则把谏官、御史全部召集来共同议论,放言直陈。仁宗曾经虚心采纳,因此改变诏令,改动废置或兴办的政事;有的近在眼前,立即施行;有的相隔一月,甚至过了一段时间;有的直到后来最终也都听取采用。大概当时仁宗在位已久,熟悉人情的真伪以及群臣的才干与能力,正想用仁厚清静的政策休养百姓;至于是非和取舍,则一概交给公议,而不凭个人专断。那些被引用、以言论为职责的人,像范公这样的,都是一时之选;范公和同时代的士人也都乐于采纳正确意见,不曲意服从,也不苟且敷衍。因此天下的真实情况得以完全上达皇帝,而有害于事理的事情常常不能实行。至于奇邪放纵、任意妄为的人,也往往因此失败后悔。所以在那个时候,朝廷经常把政务交给七八位大臣,而朝政没有大的缺失;群臣奉行法令、恪守职分,天下太平安定。能够任用人才而不凭个人专断,是上天的作为。仁宗之所以仁厚如天,能够享有国家四十多年,承继太平的基业,原因就在这里。后世得到范公的遗文,评论他所处的时代,看见君臣上下彼此成就达到这样的程度,一定会低回感慕,发出无法企及的叹息。然后才知道这样的时代多么难得,也才明白范公的言论没有湮没,难道只是为了显明他的志向吗?它还将使先帝盛大的德行永远彰明。范公为人温和善良、慈爱宽恕;他参与政事时宽厚平易、爱护百姓,等到在朝廷上,却能正色直言,这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凡是同时代担负进言责任的人,后来大多官至高位,唯独范公早早去世。范公名师道,他的世系、籍贯、历任官职和事迹,今有资政殿学士赵公忭为他撰写的墓志铭记载。王遵岩说:文章沉着而有顿挫,光彩自然流露出来。而且为人的奏议作序,发扬直言之气,既能表现切实进谏,又能描绘圣朝的气象和太平时代的精华,确实是大家的格局。手法如苏公为田锡奏议作序,也有这种意思。不过苏公的文辞过于俊爽,气势稍轻,意味短促。

强几圣文集序范希文与欧阳永叔为深相知,坐希文贬,及希文经畧西夏时,辟永叔为掌书记,而永叔不从。其书曰:「吾当与公同其退,不当同其进也。」何等卓▯几圣之文,今不可见。然平生所自见者,并属魏公幕府,则子固之所不满而风刺之者,巳见其概矣。此其文之典刑处,而王道思所批鑴云云,非是。几圣讳至姓强氏,钱塘人。几圣字也。为三司戸部判官,尚书祠部郎中。既殁,其子浚明集其遗文为二十巻,嘱予序。几圣少贫,能自谋学,为进士材,防出其辈类,出辄収其科。其文词大传于时,及为吏,未尝不以其间益读书为文,尤工于诗,句出惊人,世皆推其能,然最为相国韩魏公所知。魏公既罢政事,鎭京兆,及徙鎭相魏,常引几圣自助。魏公喜为诗,每合属士大夫賔客与游,多赋诗以自见,其属而和之者,几圣独思致逸发,若不可追蹑,魏公未尝不叹得之晚也。其在幕府,魏公每上奏天子,以歳时庆贺▯问及为书记,通四方之好,几圣为属槀草,必声比字属,曲当绳墨,然气质浑浑,不见刻画,逺近多称诵之。及为他文,若志铭、序记、策问,学士大夫则简古典则不少贬以就俗,其所长兼人如此。魏公数荐之朝廷,以谓宜在馆阁,然未及用。魏公既薨之明年,几圣亦以疾卒。几圣之遗文在魏公幕府者,最为多,故序亦反复见之,览者可推而考之也。其行治官世巳着于志,几圣之葬者,故此不着。王遵岩曰:此序虽不立意发论,而颇有逸气。葢少出于经,而入于史氏之体,故亦有纵歩。若王氏兄弟之序,则绳趋窘武,蹜蹜乎如有循矣。信乎,周道如砥,非君子莫之能履也。

王子直文集序意见好至治之极,敎化既成,道徳同而风俗一。言理者虽异,人殊世,未尝不同其指。何则?理当故无二也。是以诗书之文,自唐虞以来,至秦鲁之际,其相去千余载,其作者非一人。至于其间尝更衰乱,然学者尚防余泽。虽其文数万,而其所发明更相表里,如一人之说,不知时世之远,作者之众也。呜呼!上下之间渐磨陶冶,至于如此,岂非盛哉?自三代敎养之法废,先王之泽熄,学者人人异见,而诸子各自为家。岂其固相反哉?不当于理,故不能一也。由汉以来,益远于治,故学者虽有魁竒防出之材,而其文能驰骋上下,伟丽可喜者甚众。然是非取舍不当于圣人之意者亦巳多矣。故其说未尝一,而圣人之道未尝明也。士之生于是时,其言能当于理者,亦可谓难矣。由是观之,则文章之得失,岂不系于治乱哉?长乐王向,字子直,少巳着文数万言,与其兄弟俱名闻天下,可谓魁竒防出之材,而其文能驰骋上下,伟丽可喜者也。读其书,知其与汉以来名能文者俱列于作者之林,未知其孰先孰后。考其意,不当于理亦少矣。然子直晩自以为不足,而悔其少作,更欲穷探力取,极圣人之指要。盛行则欲发而见之事业,穷居则欲推而托之于文章,将与诗书之作者并,而又未知孰先孰后也。然不幸蚤世,故虽有难得之材,独立之志,而不得及其成就。此吾徒与子直之兄回字深甫所以深恨于斯人也。子直官世行治深,父巳为之铭,而书其数万言者属予为叙。予观子直之所自见者巳足暴于世矣,故特为之序其志云。

王深父文集序深父之文,不可得而见。予按王荆公所为墓铭,与其相答书,大畧贤者也。深甫,吾友也。姓王氏,讳回。当先王之迹熄,六艺残缺,道术衰微,天下学者无所折衷。深甫于是奋然独起,因先王之遗文以求其意,得之于心,行之于巳。其动止语默,必考于法度,而穷逹得丧,不易其志也。文集二十巻,其辞反覆辩达,有所开阐,其卒葢将归于简也。其破去百家传注,推散缺不全之经,以明圣人之道于千载之后,所以振斯文于将坠,回学者于既溺,可谓道徳之要言,非世之别集而巳也。后之潜心于圣人者,将必由是而有得,则其于世敎,岂小补之而巳哉?呜呼!深甫其志方强,其徳方进,而不幸死矣。故其泽不加于天下,而其言止于此。然观其所考者,岂非孟子所谓名世者欤?其文有片言半简,非大义所存,皆附而不去者,所以明深甫之于其细行,皆可传于世也。深甫,福州侯官县人,今家于颍。尝举进士,中其科,为亳州衞真县主簿,未一歳弃去,遂不复仕。卒于治平二年之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有三。天子尝以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就其家命之,而深甫既卒矣。

译《强几圣文集序》范希文与欧阳永叔是深交的朋友。因为范希文被贬,等到范希文治理西夏时,征召欧阳永叔任掌书记,欧阳永叔却没有接受。他在信中说:“我应当和您一同退处,不应当和您一同进取。”强几圣的文章是何等卓异,如今已经看不到了。然而我平生亲自见过的他的文章,都属于魏公的幕府文稿,这大概就是子固所不满并加以讽刺的情形,也已经可以看出大概了。这正是他文章具有典范法度的地方;王道思所批评的那些话,并不正确。强几圣名至,姓强,是钱塘人。“几圣”是他的字。他任三司户部判官、尚书祠部郎中。去世后,他的儿子浚明编集他的遗文为二十卷,嘱托我作序。几圣年少时贫困,却能自己谋求学问,具备成为进士的才能,才华远远超过同辈,一参加科举便考中。他的文章在当时广泛流传;等到做官后,也未尝不利用政务间隙更加读书作文,尤其擅长诗歌,诗句一出便令人惊异,世人都推许他的才华;不过最了解他的,是宰相韩魏公。魏公罢去政事、镇守京兆,以及后来移镇相州时,常常招引几圣来辅佐自己。魏公喜欢作诗,每当召集士大夫和宾客同游,常常作诗自我表现;跟随唱和的人中,只有几圣构思奇逸、才思奔放,仿佛无法追赶。魏公未尝不感叹自己发现他太晚。几圣在幕府时,魏公每次向天子上奏,或因时令进行庆贺问候,或作为书记与四方沟通友好之意,几圣负责起草文稿,必定声调协调、字句严密,完全合乎法度;然而气质浑厚,不露雕琢痕迹,远近之人多加称诵。至于写其他文章,如墓志铭、序记、策问,即使学士大夫也认为简洁古雅、典正有法,不会降低标准去迎合世俗;他所具备的长处竟然多到兼有数人之长。魏公多次向朝廷推荐他,认为他适合任职馆阁,但还没有来得及任用。魏公去世的第二年,几圣也因病去世。几圣留在魏公幕府中的遗文最多,所以这篇序中也反复提到;读者可以由此推求考察。他的品行、政绩、官职和世系,已经记载在墓志中;几圣的安葬情况,也因此不在这里记载。王遵岩说:这篇序虽然没有确立一个主旨来发议论,却颇有逸宕之气。大概它较少出自经书,而更多采用史家的体例,所以行文也能纵步舒展。至于王氏兄弟的序文,则步伐拘谨、行动局促,像是有所遵循而不敢越过。确实如此:周道平直如砥石,若不是君子,没有人能够走上去。《王子直文集序》见解很好。政治教化达到极盛时,教化已经完成,道德趋于一致,风俗趋于统一。即使谈论义理的人各有不同,处在不同的人群和时代,也未尝不在主旨上相同。为什么呢?因为义理正确,所以不可能有两个不同的道理。因此《诗》《书》的文章,从唐尧、虞舜以来直到秦、鲁之际,相隔一千多年,作者也不是同一个人;即使期间曾经历衰败动乱,求学者仍然承受先王遗泽。它们的文章虽然有数万字,但所阐发的内容彼此内外相应,如同出自一人的学说,使人不知道时代相隔如此久远、作者又如此众多。唉!上下之间相互渐染、陶冶,竟达到这样的程度,难道不是盛大吗?自从三代教养人才的方法废弃,先王的恩泽消失,学者人人各持不同见解,诸子各自建立一家学说。难道他们本来就一定彼此相反吗?只是因为不合乎义理,所以不能归于一致。自汉代以来,距离太平之治越来越远,因此学者虽然有杰出奇异、远超常人的才能,他们的文章能够上下驰骋、雄伟华美而令人喜爱的人很多;然而是非取舍不合圣人本意的人也已经很多。所以他们的学说从未统一,圣人的道也从未得到阐明。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能够使言论合乎义理,也可以说很难了。由此看来,文章的得失难道不与政治的治乱有关吗?长乐人王向,字子直,年少时已经写下数万字的文章,和他的兄弟一起闻名天下,可以说是杰出奇异、远超常人的人才;他的文章也能上下驰骋,雄伟华美而令人喜爱。读他的书,知道他和汉代以来那些以善于作文著名的人一样,都列在作者之林,只是不知道究竟谁先谁后。考察他的思想,发现不合乎义理的地方也很少。然而子直晚年自己认为还不够,后悔年轻时的作品,想要更加深入探究、竭力求取圣人的要旨。政治得意时,便想把它发扬出来,体现于事业;穷困退处时,便想把它寄托在文章中,准备与《诗》《书》的作者并列,只是不知道究竟谁先谁后。可惜他不幸早逝,所以虽然有难得的才能和独立的志向,却不能等到成就完成。这就是我们这些同道和子直的兄长、字深甫的王回,对这个人的早逝深感遗憾的原因。子直的官职、世系、品行和政绩,父亲已经为他撰写了铭文;至于他写下的数万字,则嘱托我作序。我看子直自己所显露的才华已经足以彰明于世,所以特意为他的志向作序。《王深父文集序》深父的文章已经无法看到。我考察王荆公为他所作的墓志铭以及他与深父往来的书信,大略可以看出,深父是一个贤者。深甫是我的朋友,姓王,名回。当先王的遗迹已经消失,六经残缺,道术衰微,天下学者没有可以用来折中取正的标准时,深甫在这种情况下奋然独自兴起,凭借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来探求其中的本意,把它领会于心,再实行于自身。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一定以法度加以考察;无论处于困穷还是通达,获得还是丧失,都不改变自己的志向。他的文集有二十卷,文辞反复而通达,能够有所阐明发扬,最终大概将归于简约。他破除百家传注的拘蔽,推究散佚残缺而不完整的经书,以便在千年之后阐明圣人的道;他想要振兴将要坠落的斯文,使沉溺其中的学者回头,可以说都是道德的要言,并不只是世俗意义上的别集罢了。后世专心求学圣人的人,一定将由此有所获得;那么它对于世间教化,哪里只是小小的补益呢?唉!深甫的志向正当强盛,道德正当增进,却不幸去世了。因此他的恩泽没有施加到天下,他的言论也止于这里。然而看他所考察的内容,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名世之才吗?他的文章中有片言只简并不涉及大义,本来可以附录而不删去,这是为了说明深甫即使在细微的品行方面,也都值得传于世。深甫是福州侯官县人,如今家居颍地。他曾经参加进士考试,考中该科,任亳州卫真县主簿;不到一年便弃官离去,此后不再做官。他死于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三岁。天子曾经任命他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准备到他家中授予任命,但深甫已经去世了。

王平甫文集序以诗文相感慨王平甫既没,其家集其遗文为百巻,属予序。平甫自少巳杰然,以才高见于世,为文思若决河,语出惊人,一时争传诵之。其学问尤敏,而资之以不倦,至晩愈笃,博览强记,于书无所不通。其明于是非得失之理为尤详,其文闳富典重,其诗博而深矣。自周衰,先王之遗文既丧,汉兴文学犹为近古,及其衰而陵夷尽矣。至唐乆之,而能言之士始几于汉,及其衰而遂冺冺矣。宋受命百有余年,天下文章复侔于汉唐之盛。葢自周衰至今千有余歳,斯文濵于冺灭,能自防起以追于古者,此三世而巳。各于其盛时,士之能以特见于世者,率常不过三数人,其世之不数,其人之难得如此。平甫之文能特见于世者也。世皆谓平甫之诗宜为乐歌荐之郊庙,其文宜为典册施诸朝廷,而不得用于世。然推其实,千歳之日不为不多,焦心思于翰墨之间者不为不众,在富贵之位者未尝一日而无其人,彼皆湮没而无传,或播其丑于后。平甫乃躬难得之资,负特见之能,自立于不朽,虽不得其志,然其文之可贵,人亦莫得而揜也。则平甫之求于内,亦奚憾乎?古今作者,或能文不必工于诗,或长于诗不必有文,平甫独兼得之。其于诗尤自喜,其忧喜哀乐感激怨怼之情,一于诗见之,故诗尤多也。平甫居家孝友,为人质直简易,遇人豁然推心腹,不为毫髪疑碍,与人交于恩意尤笃也。其死之日,天下识与不识皆闻而哀之。其州里世次歴官行事,将有待于识平甫之葬者,故不着于此云。唐荆川曰文一滚说不立间架

齐州杂诗序虽小言自中律齐故为文学之国,然亦以朋比夸诈见于习俗。今其地富饶,而介于河岱之间,故又多狱讼,而豪猾羣党亦徃徃喜相攻剽贼杀,于时号难治。余之疲驽,来为是州,除其奸强而振其弛坏,去其疾苦而抚其善良。未期囹圄多空,而枹鼔几熄。歳又连熟,州以无事,故得与其士大夫及四方之賔客,以其暇日,时游后园,或长轩绕榭,登览之观,属思千里。或芙蕖芰荷,湖波渺然,从舟上下。虽病不饮酒,而间为小诗以娱情写物,亦拙者之适也。通儒大人或与余有旧,欲取而视之,亦不能隐。而青郓二学士又从而和之,士之喜文辞者亦继为此作。总之凡若干篇,岂得以余文之陋,而使夫宗工秀人,雄放瑰絶可喜之辞不大传于此邦也?故刻之石而并序之,使览者得详焉。

译《王平甫文集序》以诗文相互感发慨叹。王平甫去世后,他的家人把他的遗文编成一百卷,嘱托我作序。平甫年少时就已经卓然出众,凭借高超的才华闻名于世;写文章时文思如决堤的河水,言语一出便令人惊异,一时间争相传诵。他的学问尤其敏捷,又凭借不知疲倦的努力来充实它,到晚年更加笃实;他博览强记,没有什么书是不通的。他对于是非得失之理的明辨尤其详尽,文章宏大富赡而典雅厚重,诗歌广博而深沉。自从周朝衰微,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已经丧失;汉朝兴起后,文学还接近古代,等到汉朝衰败,文学也随之衰落殆尽。到了唐朝,过了很久,善于作文的人才开始接近汉代;等到唐朝衰败,文学又昏暗消沉了。宋朝受命一百多年后,天下文章又恢复到可以和汉唐盛时相比的程度。大概从周朝衰微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多年,这种文化几乎濒临消灭,能够自行振作而追及古代的,只有三个时代罢了。每个时代在其兴盛时期,士人中能够凭借才华独特地显名于世的,通常不过三五人;一个时代的次数如此少,人才的难得也就是这样。平甫的文章就是能够独特地显名于世的文章。世人都说平甫的诗适合谱入乐歌,进献给郊庙;他的文章适合写成典册,施用于朝廷,可是他却没有能够在当世得到任用。然而推究实际情况,千年之中日子并不少,苦心思索于翰墨之间的人也不是不多,身处富贵地位的人更从未有一天没有;但那些人都湮没而无法流传,有的甚至把丑名播传给后世。平甫本来就亲身具备难得的才资,负有特别卓异的才能,足以凭文章自立于不朽之列;即使没有实现自己的志向,然而他的文章的可贵,别人也无法掩盖。那么,平甫在内心所求,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古今的作者,有的能写文章却未必擅长作诗,有的长于作诗却未必能写文章,唯独平甫两者兼备。他尤其以诗为自得,他的忧喜哀乐、感慨激愤、怨恨不平之情,全都在诗中表现出来,所以诗作尤其多。平甫居家孝顺友爱,为人质朴正直、简易坦荡,遇到别人便豁然推诚相待,不产生丝毫疑虑隔阂,与人交往尤其深厚。他去世那天,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听说后都为他悲哀。他的籍贯世系、历任官职和生平事迹,将留待了解平甫的人为他撰写墓志,所以这里不再记载。唐荆川说:文章一味顺流而说,不能建立起篇章的结构。《齐州杂诗序》即使只是细小的言辞,也自然合乎法度。齐国原本是以文学著称的国家,但朋党相互勾结、夸耀欺诈的风气也已成为习俗。如今这里土地富饶,又处在黄河与泰山之间,因此诉讼很多,豪强狡猾之徒也往往喜欢结党互相攻击、劫掠杀戮,当时号称难以治理。我以疲弱驽钝之才,来到这里任州官,铲除奸邪强暴,振兴废弛败坏的政事,除去百姓的疾苦,安抚善良之人。不到一年,监狱中大多空了,战鼓几乎停止。年成又接连丰收,州中平安无事,因此能够和本州士大夫及四方宾客趁闲暇时常游后园:有时登上长廊、绕过水榭,登高游览,放眼遐想千里;有时面对芙蕖菱荷,湖波浩渺,乘船上下游览。我虽因病不能饮酒,偶尔作些小诗来娱悦心情、描写景物,也算是拙陋之人的一点适意。博学的儒者和德高望重的人,有的同我有旧交,想拿去看看,也不能隐藏。青州、郓州的两位学士又跟着唱和,喜爱文辞的士人也接连作诗响应。总共得到这样若干篇,难道能因为我的文章浅陋,就使那些宗师和才俊雄健奔放、瑰丽绝妙而令人喜爱的辞章不能在此地广泛流传吗?所以把它们刻在石上,并写下这篇序,使阅览的人能够详细了解。

先大夫集后序子固阐扬先世所不得志处,有大体而文章措注处,极浑雄。韩、欧与苏亦当俯首者。公所为书,号《僊鳬羽翼》者三十巻,《西陲要纪》者十巻,《清边前要》五十巻,《广中台志》八十巻,《为臣要纪》三巻,《四声韵》五巻,总一百七十八巻,皆刋行于世。今类次诗赋书奏一百二十二篇,又自为十巻藏于家。方五代之际,儒学既摈焉,后生小子治术业于闾巷,文多浅近。是时公虽少,所学巳皆知治乱得失、兴坏之理。其为文闳深隽美,而长于讽谕。今类次乐府巳下是也。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当此之时,太祖太宗巳纲纪大法矣。公于是勇言当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当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忧怜百姓、劳心万事之意,而推大臣从官执事之人观望怀奸,不称天子属任之心,故治乆未洽。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虽屡不合而出,而所言益切,不以利害祸福动其意也。始公尤见竒于太宗,自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召见,以为直史馆,遂为两浙转运使。未乆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见知。初试以知制诰,及西兵起,又以为自陜以西经畧判官。而公尝切论大臣,当时皆不悦,故不果用。然真宗终感其言,故为泉州,未尽一歳,拜苏州五日,又为扬州,将复召之也。而公于是时又上书语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龃龉终。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穷乆矣。海内既集,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烦碎,治财利之臣又益急。公独以谓宜遵简易,罢筦▯以与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争言符应,天子因之遂用事,防山祠汾隂,而道家之说亦滋甚。自京师至四方皆大治宫观,公益诤以谓天命不可专任,宜绌奸臣修人事,反覆至数百千言。呜呼!公之尽忠,天子之受尽言,何必古人?此非传之所谓「主圣臣直」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公在两浙奏罢苛税二百三十余条,在京西又与三司争论,免民租释逋负之在民者,葢公之所试如此所。试者,大其庶几矣。公所尝言甚众,其在上前及书亡者,葢不得而集。其或从或否,而后常可思者,与歴官行事,庐陵欧阳修。公巳铭公之碑,特详焉,此故不论。论其不尽载者,公卒以龃龉终,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记籍。令记之当时,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欤?后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读公之碑与书,及予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见其表里,其于虚实之论可覈矣。公卒乃赠谏议大夫,姓曾氏,讳某,南丰人。序其书者,公之孙巩也。王遵岩曰:「先生之文,如此篇之委曲感慨,而气不迫晦者,亦不多有。」

译《先大夫集后序》子固阐明发扬先世未能实现志向的地方,文章整体宏大,布局用笔之处极为浑厚雄健;韩愈、欧阳修和苏轼也应当为之低头。先公所撰写的书,号称《僊鳬羽翼》三十卷、《西陲要纪》十卷、《清边前要》五十卷、《广中台志》八十卷、《为臣要纪》三卷、《四声韵》五卷,总共一百七十八卷,都已经刊行于世。现在又分类编次诗、赋、书信、奏疏一百二十二篇,自己另编成十卷收藏在家中。五代之际,儒学已经被排斥,后生小子在闾巷中学习治国之业,文章大多浅近。当时先公虽然年轻,但所学已经都懂得治乱得失、兴衰成败的道理。他写文章宏大深厚、俊逸优美,尤其长于讽谕;现在分类编次的乐府以下文章就是如此。宋朝平定天下以后,先公才出来做官。这时太祖、太宗已经建立了纲纪大法。先公于是敢于直言当世的得失,认为朝廷中当权者对国家不忠,所以凡是谈到天下大事,必定以天子忧虑怜悯百姓、劳心于万事的意旨为根本,并指出大臣、从官和执事之人观望徇私、心怀奸诈,不符合天子任用他们的本意,所以政治长久不能完全治理好。遇到难以说出口的事情,正是别人不敢说的,即使多次因意见不合而被外放,他所说的话反而更加恳切,并不因利害祸福而改变自己的意志。起初先公尤其受到太宗赏识,从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任上被召见,任命为直史馆,随后又任两浙转运使。不久真宗即位,先公更加因才能而受到知遇。起初试任知制诰,西部战事兴起后,又任自陕州以西的经略判官。先公曾经严厉批评大臣,当时众人都不高兴,所以最终没有任用他。然而真宗始终感念他的话,因此任命他为泉州官;不到一年,又授任苏州,五日后又任扬州,正准备再次召回他。这时先公又上书,斥责大臣更加尖锐,所以最后终于因意见不合而结束仕途。先公所说的大事,是认为自唐朝衰落以来,百姓困苦已经很久了。海内已经统一,天子正要整顿法度,而当权者仍多事烦琐,掌管财利的大臣又更加急切。先公独自认为应当遵循简易之道,停止专卖制度,使百姓得到休息。大中祥符初年,天下争相谈论符瑞应验,天子因而任用方士,封禅泰山、祭祀汾阴,崇尚道家的说法也越来越厉害。从京师到四方都大规模修建宫观,先公更加直言进谏,认为天命不能专门依靠,应当贬退奸臣,修治人事,反复进言数百上千字。唉!先公竭尽忠心,天子接受尽言,哪里一定只有古人才做得到呢?这不就是传记所说的‘君主圣明,臣下正直’吗?多么盛大啊!多么盛大啊!先公在两浙上奏请求废除苛税二百三十多条,在京西又同三司争论,使百姓免交租税,免除百姓所欠的债负;大概先公所施展的才能,就是这样。所谓‘试’,就是对先公的才能大加赞许,认为他大概很有成就。先公曾经说过的话很多,其中在皇帝面前所说的以及书稿散失的,大概无法收集。有些意见被采纳,有些没有被采纳;后来值得常常思考的言论,以及他历任官职的事迹,庐陵人欧阳修已经详细记载在先公的碑铭中,这里因此不再论述。至于没有全部记载的原因,是先公最终因意见不合而结束仕途,他的功业品行有的可能没有被史官记入史册。当时负责记载的人,喜欢先公的很少,史书果真完全可信吗?后来的君子若想推究考察这些事情,读先公的碑铭、书信以及我这后辈所写的序文,那么他的内外情形大概都可以看见,对虚实的议论也可以考核了。先公死后才追赠谏议大夫,姓曾,名某,南丰人。为他的书作序的人,是先公的孙子曾巩。王遵岩说:‘先生的文章,像这一篇这样曲折委婉而又充满感慨,并且气势不急迫、文意不昏暗的,也不多见。’

相国寺维摩院聴琴序叅之欧阳公所赠杨寘琴说序,不如远甚,而其学问之防,亦似有得者,录之。古者学士之于六艺,射能弧矢之事矣,又当善其揖让之节;御能车马之事矣,又当善其驱驰之节;书非能肆笔而巳又当辨其体而皆通其意;数非能布策而巳又当知其用而各尽其法。而五礼之威仪至于三千,六乐之节文可谓微且多矣。噫!何其烦且劳如是?然古之学者必能此,亦可谓难矣。然习其射御于礼,习其干戈于乐,则少于学,长于朝,其于武僃固修矣。其于家有塾,于党有庠,于乡有序,于国有学;于敎有师,于视聴言动有其容,于衣冠饮食有其度,几杖有铭,盘盂有戒,在舆有和鸾之声,行歩有佩玉之音,燕处有雅颂之乐,而非其故,琴瑟未尝去于前也。葢其出入进退俯仰左右,接于耳目,动于四体,达于其心者,所以养之至如此其详且密也。虽然,此尚为有待于外者尔。若夫三才万物之理性命之际,力学以求之,深思以索之,使知其要,识其微,斋戒以守之,以尽其才,成其徳,至合于天地而后巳者,又当得之于心。夫岂非难哉?噫!古之学者其役之于内外,以持其心养其性者,至于如此,此君子所以爱日而自强不息,以求至乎极也。然其习之有素,闲之有具如此,则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徳之实者,可谓易矣。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葢乐者所以感人之心而使之化,故曰成于乐。昔舜命防典乐,教胄子曰:「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则乐者非独去邪,又所以救其性之偏而纳之中也。故和鸾佩玉、雅颂琴瑟之音,非其故不去于前,岂虚也哉?今学士大夫之于持其身养其性,凡有待于外者,皆不能具;得之于内者,又皆畧其事,可谓简且易矣。然所以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徳之实者,岂不难哉?此予所以惧不至于君子而入于小人也。夫有待于外者,予既力不足,而于琴窃有。志焉乆矣。然患其莫予授也。治平三年夏,得洪君于京师。始合同舍之士,聴其琴于相国寺之维摩院。洪君之于琴,非特能其音,又能其意者也。予将就学焉,故道予之所慕于古者,庶乎其有以自发也。同舍之士,丁宝臣、元珍、郑穆、闳中、孙觉、莘老、林希、子中,而予曾巩、子固也。洪君名规,字方叔,以文学吏事称于世云。

类要序其书之所纂,本微浅,而公序之,亦难为措注,故其防不远。晏元献公出东南,起童子入秘阁读书,遂賛名,命入为翰林学士。真宗特宠待之,每进见,劳问及所以任属之者,羣臣莫能及。皇太子就书学,公以选入侍太子,即皇帝位,是为仁宗。公遂筦国枢要,任政事,位宰相。其在朝廷五十余年,常以文学谋议为任。所为赋颂铭碑、制诏册命、书奏议论之文,传天下,尤长于诗,天下皆吟诵之。当真宗之世,天下无事,方辑福应,推功徳脩封禅及后土山川、老子诸祠以报礼。上下左右前后之臣,非工儒学、妙于语言、能讨论古今、润色太平之业者,不能称其位。公于是时为学者宗,天下慕其声名。人见公应于外者之不穷,而不知公之得于内者何也?及得公所为《类要》上中下秩总七十四篇,凡若干门,皆公所手抄,乃知公于六艺、太史百家之言、骚人墨客之文章,至于地志族谱、佛老方伎之众说,旁及九州之外、蛮夷荒忽诡变奇迹之序录,皆披寻防绎,而于三才万物变化情伪是非兴坏之理、显隐细钜之委曲,莫不究尽。公之得于内者在此也。公之所以光显于世者,有以哉!观公之所自致者如此,则知士不素学而处从官大臣之列、备文儒道徳之任,其能不馁且病乎?此公之书所以为可传也。公之子知止,能守其家者也。以书属予序。予与公仕不并时,然皆临川人,故为之论次以为公书诸首。

唐宋八大家文抄巻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二明 茅坤 撰南丰文钞六

序

送传向老令瑞安序仅百余言,而搆思措辞,种种入彀中。有简而文,淡而不厌者。向老传氏,山隂人。与其兄元老读书,知道理。其所为文辞可喜。太夫人春秋高,而其家故贫。然向老昆弟尤自守,不苟取而妄交。太夫人亦忘其贫。余得之山隂,爱其自处之重,而见其进而未止也。特心与之。向老用举者,令温之瑞安,将奉其太夫人以往。予谓向老学古,其为令当知所先后。然古之道葢无所用于今,则向老之所守亦难合矣。故为之言,庶夫有知予为不妄者,能以此而易彼也。

译《相国寺维摩院听琴序》参看欧阳公赠给杨寘的《琴说序》,这篇远远不如;但其中关于学问根本的论述,似乎也有所心得,所以录下它。古代的学士对于六艺,学习射,已经能够掌握弓箭的技巧了,还应当善于掌握行礼谦让的节度;学习御,已经能够驾驭车马了,还应当善于掌握驱驰的节度;学习书法,不只是能够挥笔书写而已,还应当辨明字体体制,并且完全通晓其中的意义;学习数学,不只是能够布置算筹而已,还应当懂得它的用途,分别穷尽各种方法。五礼的威仪多达三千项,六乐的节拍文采也可以说精微而繁多。唉!为什么会如此烦琐而劳苦呢?然而古代的学者必须都会这些,也可以说是很难了。不过,在礼仪中学习射御,在音乐中学习干戈,那么年轻时学习,长大后在朝廷任职,武备方面自然已经修习好了。他们在家中有塾,在党中有庠,在乡中有序,在国中有学;教育有老师,视听言动都有仪容,衣冠饮食都有法度,几杖上有铭文,盘盂上有警戒之辞,乘车时有和鸾之声,行走时有佩玉之音,闲居时有雅颂之乐;不是合乎礼制的事情,琴瑟从来不离开面前。大概他们出入进退、俯仰左右之间,凡是接触耳目的、触动四肢的、通达内心的,都是用来涵养身心的,竟然如此详尽而严密。即便如此,这些还只是有赖于外在环境的方面罢了。至于天地人三才、万物的道理以及性命的关系,还应当用力学习来求取,深思来探索,使自己懂得其中的要旨,认识其中的精微;以斋戒来守护它,尽展自己的才性,成就自己的德行,直到同天地相合才停止,这些又应当从内心获得。这难道不是很难吗?唉!古代的学者在内外两方面用功,以持守心志、涵养本性,竟然达到这种程度;这就是君子珍惜光阴、自强不息,努力求得达到最高境界的原因。然而他们平日已有这样的学习,闲暇时又有完备的辅助,因此要找回放纵的心,砍除邪僻之气,成就文武兼备的才干,达到道德的实际,可以说容易了。孔子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成就于乐。’大概乐是用来感动人的内心,使人受到教化的,所以说成就于乐。从前舜命令夔主持乐教,教育贵族子弟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可见乐不只是用来除去邪僻,也是用来救正人的性情偏失,使它归于中正。因此,和鸾、佩玉、雅颂、琴瑟的声音,不是合乎礼制的事情就不离开面前,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如今学士大夫在持守自身、涵养本性方面,凡是有赖于外在环境的条件,都不能完备;从内心获得的东西,又都忽略了实际修习,可以说是简单容易了。然而要找回放纵的心,砍除邪僻之气,成就文武之才,达到道德的实际,难道不困难吗?这就是我害怕自己不能成为君子而陷入小人的原因。至于有赖于外在环境的条件,我的力量已经不足,但对于琴,我私下里还略有一些。立下志向已经很久了,只是担心没有人传授给我。治平三年夏天,我在京师遇到了洪君。起初和同舍的士人一起,在相国寺的维摩院听他弹琴。洪君对于琴,不只是能掌握它的声音,也能领会它的意义。我将要向他学习,所以说出我所仰慕的古人之道,希望能够借此自我启发。同舍的士人有丁宝臣、元珍、郑穆、闳中、孙觉、莘老、林希、子中,以及我曾巩、子固。洪君名规,字方叔,以文学和吏事闻名于世。《类要序》这部书所编纂的内容,本来浅薄微小,而公为它作序,也难以安排措辞,所以其中的根本思想并不深远。晏元献公出身于东南,从童子时起进入秘阁读书,随后考中进士,奉命入朝任翰林学士。真宗特别宠信礼遇他,每次进见,都慰劳询问,并且把任用托付给他的事情告诉他,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皇太子学习读书,公被选入宫侍奉太子;太子即皇帝位,就是仁宗。公于是掌管国家机要,主持政事,官位做到宰相。他在朝廷任职五十多年,常以文学和谋议为职责。所写的赋、颂、铭、碑、制诏、册命、书信、奏议、论说文章,流传天下,尤其擅长诗歌,天下人都吟诵它们。真宗时期,天下无事,正汇集祥瑞,推崇功德,修建封禅以及祭祀后土、山川、老子诸祠,以报答神灵。朝廷上下前后左右的大臣,如果不是精通儒学、精妙于语言、能够讨论古今、润色太平事业的人,就不能胜任自己的职位。公在这时成为学者的宗师,天下人仰慕他的声名。人们只看到公在外部应对事务无穷无尽,却不知道他内在的所得是什么。等到看到公所作的《类要》上、中、下三秩,共七十四篇,分为若干门,都是公亲手抄录的,这才知道公对于六艺、太史和百家之言、骚人墨客的文章,直到地志、族谱、佛教道教、方术技艺的各种学说,以及旁及九州之外、蛮夷荒远之地奇异变幻的事迹记录,全都披览寻绎;对于天地人三才、万物变化、真伪是非、兴衰成败的道理,以及显著隐微、细小重大事物的曲折情状,没有不研究穷尽的。公在内心所获得的东西,就在这里。公之所以能在世上显扬光大,是有原因的啊!看公所达到的境界如此,就知道士人如果平时不学习,却处在从官、大臣的行列,承担文儒道德的职责,难道能不困顿忧苦吗?这就是公的书值得流传的原因。公的儿子知止,是能够守护家业的人。他把这部书交给我,请我作序。我和公做官的时代并不相同,但都是临川人,所以为它编次论述,作为公书的卷首。《唐宋八大家文抄》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 明代茅坤撰 《南丰文钞》六 序 《送传向老令瑞安序》只有一百多字,但构思和措辞处处合乎规范。有的简洁而有文采,淡雅而不令人厌倦。向老姓传,是山阴人。他和哥哥元老一起读书,懂得道理。他所写的文章辞赋很可喜爱。太夫人年事已高,而他们家本来贫穷。然而向老兄弟尤其能自守,不苟且取财,也不胡乱交结朋友,太夫人也忘记了自家的贫穷。我在山阴认识他,喜爱他自处持重,又看见他不断进步,因而特别在心中赞许他。向老因科举入仕,任温县令,后来又出任瑞安令,将奉养老母一同前往。我认为向老学习古道,做县令时应当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然而古人的道理大概不适用于今天,那么向老所坚守的原则也就难以同现实相合了。因此写这些话给他,希望有识之士知道我不是妄言,能够用这一套原则改变那一套做法。

送丁琰序篇中所见逺,而其行文转调处,似不免朴遬纡蹇之病,故不英爽。子固本色自在,子固所为本色不足处,亦在。守令之于民,近且重,易知矣。予尝论今之守令有道而闻四方者,不过数人。此数人者,非特任守令也。过此数人,有千里者相接,而无一贤守;有百里者相环,而无一贤令。至天子大臣,尝患其然,则任奉法之吏,严刺察之科,以绳治之。诸郡守县令以罪不任职,或黜或罢者,相继于外。于是下诏书,择廷臣使各举所知,以任守令。是天子大臣爱国与民,而重守令之意,可谓无不至矣。而诏虽下,举者卒不闻。惟令或以旧制举不偕循歳月而授,每举者有姓名得而视之,推考其材行,能堪其举者,卒亦未见焉。举者既然矣,则以余之所见闻,隂计其人之孰可举者,卒亦未见焉。犹恐余之愚且贱,闻与见焉者少,不足以知天下之材也,则求夫贤而有名位,闻与见之博者而从之,问其人之孰可举者,卒亦未见焉。岂天下之人固可诬,而天固不生材于今哉?使天子大臣患天下之弊,则数更法以御之,法日以愈密,而弊日以愈多。岂今之去古也逺,治天下卒无术哉?葢古人之有庠有序,有师友之游,有有司之论,而赏罚之始于乡,属于天下,为敎之详,至此也。士也有圣人之道,则皆得行其敎;有可敎之质,则皆可为材且良。故古之贤也多,贤之多则自公卿大夫至于牛羊仓廪贱官之选,咸宜焉。独千里百里之长哉?其为道岂不约且明?其为致天下之材,岂不多哉?亦岂有劳于求而不得人,密于法而不胜其弊,若今之患哉?今也庠序师友赏罚之法,非古也。士也有圣人之道,欲推而敎于乡于天下,则无路焉。人愚也,则愚矣,可敎而贤者,卒谁敎之哉?故今之贤也少,贤之少则自公卿大夫至于牛羊仓廪贱官之选,常不足其人焉。独守令哉?是以其求之无不至,其法日以愈宻,而不足以为治者,其原葢此之出也巳。噫!奚重而不更也?姑苏人丁君琰佐南城南,城之政平,予知其令。令曰:“丁君之佐,我又知其邑人。邑人无不乐道之者。”予既患今之士,而常慕古之人。每观良吏一传,则反覆爱之。如丁君之信于其邑,予于旁近邑之所未见,故爱之特深。今为令于淮隂,上之人知其材而举用之也。于令也,得人矣。使丁君一推是心以往,信于此有不信于彼哉?求余文者多矣,拒而莫之与也。独丁君之行也,不求余文,而余乐道其所常论者以送之,以示重丁君,且勉之,且勉天下之凡为吏者也。唐荆川曰:「南丰之文,大抵入事以后,与前半议论照应,不甚谨严。」

送周屯田序议论似属典刑,而文章烟波驰骤,不足读。昌黎所送杨少尹致仕序,天壤矣。士大夫登朝廷,年七十,上书去其位,天子官其一子而聴之,亦可谓荣矣。然而有若不释然者,余为之言曰:古之士大夫倦而归者,安居几杖,膳羞被服,百物之珍好,自若天子养以燕飨饮食,乡射之礼,自比子弟袒韝▯▯以荐其物,谘其辞说,不于庠序则于朝廷,时节之赐与缙绅之礼,于其家者,不以朝则以夕,上之聴其休为不敢勤以事,下之自老为无为而尊荣也。今一日辞事返其庐,徒御散矣,賔客去矣,百物之顺其欲者不足,人之羣嬉属好之交不与约居而独游散弃乎山墟林莽僻巷穷闾之间,如此其于长者薄也,亦曷能使其不欿然于心邪?虽然,不及乎尊事可以委蛇其身而益闲,不享乎珍好可以窒烦除薄而益安,不去乎深山长谷岂不足以易其庠序之位?不居其荣,岂有患乎其辱哉?然则古之所以殷勤奉老者,皆世之任事者所自为,于士之倦而归者,顾为烦且劳也。今之置古事者,顾有司为少耳,士之老于其家者独得其自肆也。然则何为动其意邪?余为之言者,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与先人俱天圣二年进士,与余旧且好也。既为之辨其不释然者,又欲其有以处而乐也。读余言者,可无异周君而病今之失矣。

南丰曾巩序

译《送丁琰序》篇中所表现的见识很远大,但行文转折调换之处,似乎不免有质朴急促、曲折艰涩的毛病,所以不够英爽。子固的本色本来就在这里,子固所作文章中本色不足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太守、县令对于百姓来说,距离近而责任重大,这是容易明白的。我曾经说过,如今的太守、县令中有道而闻名四方的,不过几个人。这几个人并不是只任太守县令而已。在这些人之外,有的方圆千里相连,却没有一个贤能的太守;有的方圆百里相环绕,却没有一个贤能的县令。天子和大臣曾经担心这种情形,于是任用奉行法令的官吏,严格设置巡察考核的条规来约束治理他们。各郡太守、各县县令因犯罪不能任职,有的被贬,有的被罢免,接连发生在各地。于是下诏书,选择朝廷大臣,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的人来担任太守县令。这是天子大臣爱护国家和百姓、重视太守县令的心意,可以说无微不至了。然而诏书虽然下达,举荐的人最终却没有听说。只有县令有时按照旧制被举荐,不必等到任期届满;每次举荐都有姓名可以查阅,推考他们的才干品行,但最终也没有见到真正堪当举荐的人。举荐官员既然如此,那么根据我所见所闻,暗中盘算其中哪些人可以举荐,最终也没有见到。还担心我愚昧而卑微,所听所见太少,不足以了解天下的人才,于是求访那些贤能而有名位、见闻广博的人,向他们询问哪些人可以举荐,最终仍没有见到。难道天下的人本来就可以被诬蔑,老天果真不在今天生出人才吗?假使天子和大臣忧虑天下的弊病,就不断更改法令来防治它,法令一天比一天严密,而弊病也一天比一天增多。难道今天距离古代太远,治理天下终究没有办法了吗?大概古代有庠、有序,有师友交游,有主管官员的评议,赏罚从乡里开始,推及天下,教育做得如此详尽。士人如果掌握圣人之道,都能施行自己的教化;如果具有可以教育的资质,都可以成为有才而善良的人。所以古代贤人很多,贤人多了,从公卿大夫直到管理牛羊、仓廪等卑微官职的人选,全都适宜。难道只有千里、百里之地的长官才需要人才吗?古人的治道难道不是简约而明白吗?他们获得天下人才的方法,难道不是很多吗?也难道会像今天这样,辛苦求取却得不到人,法令严密却制止不了弊病吗?如今庠序、师友、赏罚的制度,都不是古代那样。士人拥有圣人之道,想把它推行教化于乡里和天下,却没有门路。人如果愚昧,也就愚昧了;那些可以教育成贤人的人,最终又有谁去教育他们呢?所以如今的贤人少,贤人少了,从公卿大夫直到管理牛羊、仓廪的卑微官职,都常常没有合适的人选。难道只有太守县令如此吗?因此,求取人才已经无所不用其极,法令一天比一天严密,却仍不足以实现治理,其根源大概就是从这里产生的。唉!为什么事情如此重大,却不改变呢?姑苏人丁君琰辅佐南城令,南城县政事平和,我因此知道南城令的才能。南城令说:‘有丁君辅佐我,我又了解他的乡人。乡人没有不乐于称道他的。’我既然忧虑如今的士人,又常常仰慕古代的人。每当看到一篇贤能官吏的传记,就反复阅读而喜爱它。像丁君这样受到本乡信任的人,我在邻近的县还没有见过,所以尤其喜爱他。如今他在淮阴任县令,是上级了解他的才能而举荐任用他。对于县令一职来说,已经得到合适的人了。假使丁君把这份心意推行下去,在这里受到信任,难道会在那里反而不受信任吗?来求我文章的人很多,我都拒绝而不给他们写;唯独丁君出行时,并没有求我的文章,我却乐意把自己平常所谈论的道理写出来送他,用来表示对丁君的重视,并且勉励他,也勉励天下一切做官的人。唐荆川说:‘南丰的文章,大抵进入叙事以后,和前半篇的议论相互照应得不够严密。’ 《送周屯田序》议论似乎属于典雅规范一类,但文章如烟波般散漫,又忽驰忽骤,不值得阅读;与昌黎所作《送杨少尹致仕序》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士大夫入朝任职,年满七十岁,便上书请求离开职位,天子任命他的一个儿子做官来听从他的请求,也可以说是荣耀了。然而有人对此似乎仍不能释然,我为此说道:古代的士大夫年老疲倦而归家,安坐在几杖旁,膳食、衣服以及各种珍贵美好的物品,都和原来一样;天子供养他们,宴享饮食、乡射之礼,也像对待子弟一样,亲自执弓执韝来献上物品,向他们咨询言辞学说;不在庠序就在朝廷,时令节日的赏赐以及士大夫礼节所送到他们家中的东西,不是早晨就是晚上送到。上面对他们休息养老,不敢用事务劳烦他们;下面则让他们安享老年,因无所作为而获得尊荣。如今一旦辞去职务返回家中,随从车马散去了,宾客离去了,各种顺遂心意的物品不足了;人们结群嬉戏、相互亲爱的交游,也不再同他们约定居处,而让他们独自游荡,散弃在山野、林莽、偏僻小巷和穷乡之间。这样一来,世人对于长者太薄情了,又怎么能使他心中不感到不满足呢?即便如此,不再享有尊贵的职事,反而可以从容安适地休养自身,更加闲暇;不再享有珍贵美食,反而可以堵塞烦扰、消除浅薄之气,更加安宁;不必离开深山长谷,难道不足以代替庠序中的职位吗?不居有荣誉的地位,难道还会担心受到屈辱吗?这样说来,古人殷勤奉养老人的各种做法,都是当时任事的人自己做到的;对于疲倦归家的士人来说,反而成为烦琐劳苦之事。如今保存古代制度的事情,只是主管官署做得太少罢了,士人在家养老,反而只能得到自由自在而已。那么,为什么还要触动他的心意呢?我所说的这个人,是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和先父都是天圣二年的进士,和我有旧交且关系友好。我既为他辨明不能释然的原因,又希望他能够有所处置而获得快乐。读到我这篇话的人,或许不要责怪周君,而应当痛惜今天的缺失。南丰曾巩作序

送赵宏序余尝按南越,南越州郡吏,特得威名者,抚而制之,无难者,无巳,则雕其酋足矣。今之请兵大征者,皆非也。荆民与蛮合为宼,潭旁数州被其害。天子宰相以潭重镇,守臣不胜任,为改用人,又不胜,复改之。守至上书乞益兵,诏与抚兵三百,殿直天水赵君希道实防以往。希道雅与余接,间过余,道潭之事。余曰:“潭山川、甲兵如何?食几何?贼众寡、强弱如何?余不能知,能知书耳。书之载若潭事多矣。或合数道之兵以数万,絶山谷而进,其势非不众且健也,然而卒殱焉者多矣。或单车独行,然而以克者相踵焉。顾其义信何如耳。致吾义信,虽单车独行,宼可以为无事。龚遂、张纲、祝良之类是也。义信不足以致之,虽合数道之兵以数万,卒殱焉,适重寇耳,况致平耶?杨旻、裴行立之类是也。”则兵不能致平,致平者在太守身也,明矣。前之守者果能此,天子宰相乌用易之?必易之,为前之守者不能此也。今往者复曰乞益兵,何其与书之云者异耶?子忧潭民之重困也,寇之益张也。往时潭吏与旁近郡靳力胜贼者,暴骸者、戮降者有之。今之往者将特不为是而巳耶?抑犹不免乎为是也?天子宰相任之之意,其然耶?潭守近侍臣,使抚觇潭者,郎吏、御史、博士相望,为我谂其贤者曰:“今之言古书,往往曰迂,然书之事乃巳试者也。师巳试而施诸治,与时人之自用,孰为得失耶?”愚言倘可以平潭之患,今虽细,然大中、咸通之间,南方之忧尝剧矣。夫岂阶于大哉?为近臣、郎吏、御史、博士者,独得而不思也。希道固喜事者,因其行,遂次第其语以送之。

送江任序古来未有此调,出子固所自为,机轴。均之为吏,或中州之人用于荒边侧境、山区海聚之间、蛮夷异域之处,或燕、荆、越、蜀海外万里之人用于中州,以至四遐之乡,相易而往。其山行水渉、沙莽之驰,往往则风霜氷雪、瘴雾之毒之所侵加,蛟龙虺蜴、虎豹之羣之所抵触,冲波急洑、隤崖落石之所覆压。其进也,莫不羸粮举药、选舟易马力,兵曹伍而后动,戒朝奔夜,变更寒暑而后至。至则宫庐器械、衣服饮食之具,土风气▯之宜,与夫人民风謡、语言习尚之务,其变难遵,而其情难得也,则多愁居惕处、叹息而思归。及其乆也,所习巳乆,所蔽巳解,则歳月有期可引而去矣。故不得专一精思修治具,以宣布天子及下之仁,而为后世可守之法也。或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不在西封,在东境,士不必勤舟车舆马,不必力而巳,传其邑都,坐其堂奥,道涂所次、升降之倦,冲冒之虞,无有接于其形、动于其虑。至则耳目口鼻百体之所养,如不出乎其家,父兄六亲故旧之人,朝夕相见,如不出乎其里,山川之形、土田市井、风謡习俗、辞说之变、利害得失、善恶之条贯,非其童子之所闻,则其少长之所游览,非其自得,则其乡之先生老者之所告也。所居巳安,所有事之宜,皆巳习熟,如此能专虑致勤职事,以宣上恩而修百姓之急,其施为先后,不待旁谘久察,而与夺损益之几巳断于胸中矣。岂累夫孤客逺寓之忧,而以苟且决事哉!临川江君任为洪之丰城,此两县者,牛羊之牧相交,树木果蔬五谷之垄相入也。所谓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者,孰近于此?既巳得其所处之乐,而厌闻饫聴其人民之事,而江君又有聪明敏给之材、廉洁之行以行其政,吾知其不去图书诗论之适、賔客之好,而所为有余矣。葢县之治,则民自得于大山深谷之中,而州以无为于上,吾将见江西之幕府无南向而虑者矣。于其行遂书以送之。唐荆川曰:「此文作两叚,一叚言用于异乡之难为治,一叚言用于其土之易为治。」

译《送赵宏序》我曾经考察南越,南越各州郡的官吏,只要能取得威望名声,安抚并控制当地人,就没有难以处理的事情;如果仍不停止,捕杀其首领也就够了。如今请求发兵大规模征讨的做法,都是不对的。荆地百姓和蛮人联合起来作乱,潭州附近几个州都受到他们的祸害。天子和宰相认为潭州是重镇,守臣不能胜任,于是改用别人;换了人仍然不能胜任,又再次更换。新任太守到任后上书请求增兵,诏令拨给他抚兵三百人,殿直、天水人赵希道实际上负责统领他们前往。希道一向同我交往,偶尔经过我这里,谈到潭州的事情。我说:‘潭州的山川形势、军队装备怎么样?粮食有多少?贼人的多少、强弱如何?这些我不能知道,但我能知道书上的记载。书中记载的潭州一类的事情很多。有时集合数道兵力,以数万人截断山谷进军,声势不能说不大而强盛,然而最后被消灭的很多;有时只乘一辆车独自前往,然而能够取胜的人接连不断。只看他的仁义和信誉怎么样罢了。若能建立起自己的仁义信誉,即使乘一辆车独自前往,盗贼也可以化为无事;龚遂、张纲、祝良一类的人就是这样。仁义信誉不足以感召他们,即使集合数道兵力,以数万人出征,最终也会被消灭,只是使盗贼更加强大而已,何况能够平定他们吗?杨旻、裴行立一类的人就是这样。’由此可见,兵力不能带来平定,能带来平定的关键在太守自身,已经很明白了。以前的太守如果果真能做到这些,天子和宰相哪里用得着更换他?一定要更换他,正是因为以前的太守做不到这些。如今前往的人又说请求增兵,为什么同书中的说法如此不同呢?我忧虑潭州百姓更加困苦,盗贼的势力更加扩张。从前潭州的官吏和附近郡县中以力量制胜盗贼的人,有的暴尸荒野,有的杀戮投降者。如今前往的人难道只是不会这样做了吗?还是仍然免不了这样做呢?天子和宰相任用他的心意,真是这样吗?潭州太守是近侍大臣,奉命抚慰、侦察潭州的郎官、御史、博士接连而来,请替我告诉那些贤能的人说:‘如今谈论古书,往往说它迂腐;然而古书所记载的事情,是已经试验过的办法。以已经试验过的办法施行治理,同当时的人自行其是相比,究竟谁得谁失呢?’我的愚见如果能够平定潭州的祸患,今天即使微小,然而大中、咸通年间,南方的忧患曾经十分严重,难道不是由小患逐渐发展成大患的吗?作为近侍大臣、郎官、御史、博士,难道只有你们能够不思考吗?希道本来就是喜欢办事的人,我趁他出发,便把这些话依次写下来送给他。《送江任序》自古以来没有这种调式,这是子固自己创制的,是文章的机轴。同样是做官,有的中原人被任用于荒僻边远之地、山区海岛之间、蛮夷异域之处;有的燕、荆、越、蜀以及海外万里之人被任用于中原,直到四方极远的地方,彼此交替前往。他们翻山涉水,在沙漠荒野中奔驰,常常受到风霜冰雪、瘴气雾毒的侵袭,遭遇蛟龙、虺蜴、虎豹群兽的冲撞,还会被急流险滩、崩塌的山崖和坠落的石块压覆。他们出发时,无不携带干粮和药物,选择船只、调换马匹,等兵曹编队后才行动,告诫自己早晨赶路、夜晚赶路,经历寒暑变换后才能到达。到任之后,宫舍器械、衣服饮食等用具,以及当地风俗气候的宜忌,还有人民歌谣、语言习尚等事务,都变化复杂而难以遵循,民情也难以了解,于是常常忧愁居处、戒惧生活,叹息着思念归乡。等到时间久了,所习惯的已经习惯,所受到的蒙蔽也已经解除,便觉得年岁时日有期限,可以借机离去。所以不能专心致志地修明政务,来宣扬天子的仁德,替后世制定可以遵守的法令。有的九州之人各自在本地任职,不在西部边境而在东部境内,士人不必劳顿舟车舆马,也不必费力奔波,只需传达于本邑本都,安坐在堂奥之中;道路上停留的辛劳、升降行走的疲惫、冲冒风险的忧患,都不会接触他的身体、牵动他的心思。到任以后,耳目口鼻和全身百体所得到的供养,就像没有离开自己的家一样;父兄、六亲、故旧之人,早晚相见,就像没有离开乡里一样。山川地形、田土市井、风谣习俗、言辞学说的变化、利害得失以及善恶的条理,不是童年时所听闻的,就是少年到成年时所游览见到的;不是自己亲自得到的,就是乡里的先生、老人告诉他的。居处已经安定,所有政务的宜忌也都已经熟悉,这样便能专心思虑、勤勉处理职事,宣扬上级的恩德,办理百姓的急务;施政的先后,不必向旁人咨询、长久观察,取舍增减的关键已经在心中决定了。哪里会被孤身远居的忧愁所困累,而草率地处理政事呢?临川人江任担任洪州丰城县令,这两个县的牛羊牧地彼此相连,树木、果蔬、五谷的田垄也相互接壤。所谓九州之人各自在本土任职,还有谁比他更接近这种情况呢?既然已经得到所处之地的快乐,又厌闻饱听当地百姓的事情,而江君又有聪明敏捷的才干、廉洁的品行来推行政务,我知道他不会离开读书、作诗、谈论的乐趣,也不会耽误宾客交游的乐好,而且处理政事绰绰有余。大概县政治理好了,百姓便能在大山深谷之中各得其所,而州府在上面也可以无为而治;我将看到江西幕府不必面向南方忧虑了。于是趁他出行,写下这些话送给他。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分为两段:一段说在异乡任职难以治理,一段说在本土任职容易治理。’

馆阁送钱纯老知▯州诗序文之典刑雍容雅颂熈宁三年三月,尚书司封员外郎秘阁挍理钱君纯老出为婺州。三馆秘阁同舍之士,相与饮饯于城东佛舍之观音院。防者凡二十人。纯老亦重僚友之好,而欲慰处者之思也。乃为诗二十言,以示坐者。于是在席人各取其一言为韵赋诗以送之。纯老至州,将刻之石,而以书来曰:「为我序之。」葢朝廷常引天下儒学之士,聚之馆阁所以长养其材,而待上之用。有出使于外者,则其僚必相告语择都城之中,广宇丰堂,游观之胜约日皆会饮酒赋诗以叙去处之情,而致绸缪之意。歴世寝久,以为故常。其从容道义之乐葢他司所无而其赋诗之所称引,况谕莫不道去者之义祝其归仕于王朝,而欲其无久于外。所以见士君子之风流习尚,笃于相先,非世俗之所能及。又将待上之考信于此,而以其彚进非空文而巳也。纯老以明经进士,制策入等,歴敎国子生,入馆阁为编挍书籍,挍理捡讨其文章学问有过人者,宜在天子左右,与访问任献纳而顾请一州,欲自试于川穷山阻僻絶之地。其志节之高,又非凡才所及。此赋诗者所以推其贤惜其志,殷勤反覆而不能巳。余故为之序其大防,以发明士大夫之公论而与同舍视之,使知纯老之非久于外也。

十月日序王遵岩曰:「治朝盛世,文儒遭逢,出入得意之气象,蔼然篇中。观者不但可以想见其人,而又可以知其时也。」

赠黎安二生序子固作文之防,与其所自任处,并巳槩见,可谓文之中尺度者也。赵郡苏轼,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余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余。读其文,诚闳壮隽伟,善反覆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叅军,将行,请余言以为赠。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濶,今求子之言,葢将解惑于里人。”余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濶,孰有甚于余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濶,孰有甚于余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然则若余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余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唐荆川曰议论谨密

译《馆阁送钱纯老知婺州诗序》文章典雅庄重,具有雍容的雅颂风格。熙宁三年三月,尚书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钱君纯老出任婺州。三馆、秘阁的同舍士人,一同在城东佛寺的观音院饮酒饯行,参加的人共二十人。纯老也重视同僚之间的情谊,想安慰留下的人对他的思念,于是作诗二十言,给在座的人看。于是席间每人各取其中一句为韵作诗来送他。纯老到婺州后,准备把诗刻在石上,并写信来说:‘请替我作序。’大概朝廷常常选拔天下的儒学之士,把他们聚集在馆阁,是为了长期培养他们的才干,等待朝廷任用。有人出使外地时,他的同僚必定互相告知,在都城之中选择宽广的屋宇、丰敞的厅堂和游览观赏的胜地,约定日期一同饮酒赋诗,来叙说离别之情,表达深厚缱绻的心意。这种做法历代延续已久,渐渐成为惯例。他们从容讲论道义的快乐,大概是其他官署没有的;他们赋诗时所引用、劝勉的内容,无不称说出行者的道义,祝愿他回到朝廷任职,并希望他不要长久滞留在外。因此可以看出士君子的风流习尚,彼此尊重推让的情谊深厚,并非世俗风气所能相比;同时也将等待皇上据此考察其品行,以便他们成批进用,而不只是写些空洞文章罢了。纯老以明经进士身份入仕,制策考试列入等级,历任教导国子监学生,进入馆阁任编校书籍、校理、检讨。他的文章学问有过人之处,本应在天子身边,接受询问,承担献纳之责,却请求治理一州,想在河川穷尽、山岭险阻、偏僻绝远的地方亲自试验自己的才能。他的志向节操高尚,又不是平常人的才干所能达到的。这正是赋诗送行的人推重他的贤能、爱惜他的志向,殷勤反复地称赞而不能停止的原因。因此我替他们概括写下这篇序的大意,阐明士大夫的共同议论,并同馆阁同舍的人一起称许他,使人知道纯老不会长久留在外地。十月某日作序 王遵岩说:‘太平朝廷、盛世之中,文人儒士得到知遇、出入仕途而意气得意的气象,洋溢在篇章之中。读者不但可以想见其人,还可以由此知道当时的时代。’ 《赠黎安二生序》子固作文的根本,以及他自我承担的地方,都已经大略显现出来了,可以说是合乎文章中正尺度的作品。赵郡人苏轼,是和我同年登科的朋友。他从蜀地寄信到京师,向我称说蜀地有黎生、安生两位士人。不久,黎生带着几十万字的文章,安生也带着几千字的文章,谦恭地来拜访我。我读他们的文章,确实宏大壮阔、俊逸伟奇,善于反复铺陈、纵横驰骋,穷尽事理,而他们才力的奔放,好像没有尽头。二生实在可以说是奇伟特出的士人,苏君也确实可以说是善于知人的人。不久,黎生补任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要出发,请我写些话作为赠言。我说:‘我对你的了解,已经从心中获得了,难道还要用言语从外表来求取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这种古文,乡里人都笑话我们,认为我们迂腐疏阔;如今请求您的话,大概是想用它来解除乡里人的疑惑。’我听了这话,回头看着自己而笑。世上的迂腐疏阔,有谁比我更严重呢?只知道信奉古道,却不知道同现实相合;只知道立志于道,却不知道同世俗相同,这就是我困顿于当今而自己还不觉察的原因。世上的迂腐疏阔,有谁比我更严重呢?如今黎生的迂腐,只不过是文章不接近世俗,是迂腐中较小的一种罢了。若担心被乡里人嘲笑,像我的迂腐就大得多了。假使你带着我的话回去,反而更加获罪,难道仅仅会受到嘲笑就停止了吗?这样说来,像我对待你,又该说些什么呢?如果说我的迂腐是好的,那么它的祸患就会像这样;如果说它不好,那么就会有合乎世俗的一面,却必定违背古道;有同世俗相同的地方,却必定背离道。你如果不急于解除乡里人的疑惑,那么在这件事上一定能够自己选择取舍。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二位,并给苏君看,认为怎么样呢?唐荆川说:议论谨严缜密。

送蔡元振序才焰少宕特其所见亦有可取古之州从事皆自辟士,士亦择所从,故賔主相得也。如不得其志,去之可也。今之州从事皆命于朝,非惟守不得择士,士亦不得择所从,賔主岂尽相得哉?如不得其志,未可以辄去也。故守之治,从事无为可也;守之不治,从事举其政,亦势然也。议者不原其势,以为州之政当一出于守,从事举其政,则为立异,为侵官。噫!从事可否其州事职也?不惟其同守之同,则舍巳之是而求与之同,可乎?不可也。州为不治矣,守不自任其责,巳亦莫之任也,可乎?不可也。则举其政,其孰为立异邪?其孰为侵官邪?议者未之思也。虽然,迹其所以然,岂士之所喜然哉?故曰亦势然也。今四方之从事,惟其守之同者多矣。幸而材,从事眎其政之缺,不过室于叹,途于议而巳脱然莫以为巳事。反是焉,则激激亦奚以为也?求能自任其责者少矣。为从事乃尔,为公卿大夫士于朝不尔者,其几邪?临川蔡君从事于汀,始试其为政也。汀诚为州治也,蔡君可拱而坐也。诚未治也,人皆观君也。无激也,无同也,惟其义而巳矣。蔡君之任也,其异日官于朝,一于是而巳矣,亦蔡君之任也。可不懋欤?其行也,来求吾文,故序而送之。唐荆川曰:「此文入题以后,照应独为谨密,异于南丰诸文。」叙盗前半篇按图次盗情本末如画,后半篇则又归重于不忍刑之之意,此子固之文所以动合典刑也。而子固之谳狱详悉处,亦可具见矣。盗三十人,凡十五发,繇孙僊而下,盗吴庆船者杀人,皆应斩;盗朱缟船者赃重,皆应绞。凡应死者十有八人,繇汤庆而下,或赃轻,或窃盗,或尝自言,凡应徒者十有二人。此有司之法也。今图之所见者,其名氏、税等、械器,与其发之日月,所盗之家,所取之财,至于人各别其凡若干发,皆旁行以见之。人各别其凡若干发者,又别之以朱,欲览者之易晓也。吴庆之船赃分为三,与吴庆、吴道之属有亲疎,居有异同。至于孙僊、汤庆之族属,以及十二人之所以得不死者,皆别见于图之上下,而狱之轻重详矣。其创作兵仗,合众以转刼,数百里之间,至于贼杀良民,此情状之尤可嫉者也。方五六月之时,水之害甚矣。田畴既以荡溺矣,屋庐既以漂流矣。城郭之内,籴官粟以赈民,而犹有不得食者。穷乡僻壤,大川长谷之间,自中家以上,日昃持钱,无告籴之所,况于蹑所素困之人乎?方且结草苇以自托于坏堤毁垾之上,士有饥饿之迫,无乐生之情,其屡发而为盗,亦情状之可哀者也。《康诰》曰:「杀越人于货,睯不畏死,凡民罔不憝。」孟子以谓不待敎而诛者也。是则杀人之盗,不待敎而诛,皆百王之所同,而未有知其所始者也。然而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此谓养之既足,导之既明,则为盗者知耻而自新,则非杀人之盗,有待敎而诛。此亦百王之所同,而未有知其所始者也。不待敎而诛者,天下之所不得容也;待敎而诛者,俟之之道既尽矣,然后可以责之备也。苟为养之既有不足,导之既有不明,俟之之道既有不尽矣,故凶年,人食不足而有起为盗贼者,天子尝密下寛大之令,许降其罪,而此非有司之法也。至杀人与赃重者,亦不降,有司之法存焉,亦《康诰》之意也。余当阅是狱,故具列其本末情状,以览观焉,以明余之于是尽心矣。

译《送蔡元振序》才气的光焰稍显不够奔放,但其中的见解也有可取之处。古代州府的从事都由长官自行征召,士人也选择自己愿意跟随的人,所以宾主能够相互投合。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离开他也可以。如今州府的从事都由朝廷任命,不只是太守不能选择属官,士人也不能选择所跟随的长官,宾主难道都能相互投合吗?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也不可以随便离开。因此,太守治理得好,从事不做什么也可以;太守治理不好,从事举发他的政务问题,也是形势所迫。议论的人不推究其中的形势,认为州府政事应当全部由太守决定,从事举发其政务,就是故意标新立异、侵犯职权。唉!从事对州政表示可否,难道不是他的职责吗?难道只因为要同太守意见一致,就放弃自己的正确意见而求得同他一致吗?不可以。州政已经治理不好,太守不亲自承担责任,自己也不承担责任,可以吗?不可以。那么举发他的政务问题,谁是在标新立异,谁是在侵犯职权呢?议论的人没有思考这一点。即便如此,考察事情之所以如此,难道是士人所喜欢的吗?所以说,这也是形势所迫。如今四方的从事,大多只同他们的太守意见一致。幸而太守有才干,从事看到政务的缺失,不过关在屋里叹息,在道路上议论罢了,脱身而去,并不把它当作自己的事情。反过来,如果不这样消极,那么激愤抗争又有什么用呢?能够亲自承担责任的人太少了。做从事尚且如此,那么公卿大夫和士人在朝廷做官而不这样做的,能有几个呢?临川人蔡君在汀州任从事,这是他第一次试验治理政事。汀州如果确实治理得好,蔡君可以拱手安坐;如果确实没有治理好,众人都会看着蔡君。不要激愤,也不要盲目附和,只遵循正义罢了。蔡君这次任职,将来有一天在朝廷做官,也只应当坚持这一点;这也是蔡君自己的责任。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他出行时,来请求我的文章,所以我作序送他。唐荆川说:‘这篇文章进入题意以后,前后照应尤其严密,与南丰其他文章不同。’ 《叙盗》篇文前半部分按照图表次序叙述盗贼情形的始末,像画出来一样清楚;后半部分又归结到不忍心施加刑罚的意思上。这就是子固的文章总能恰好合乎典范法度的原因。至于子固审理案件时详尽周密的地方,也可以从中完全看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篇〕 盗贼共有三十人,案件总共十五起。从孙僊以下,盗窃吴庆的船并杀人的,都应当斩首;盗窃朱缟的船、赃物重大的人,都应当处绞刑。应当处死的共十八人;从汤庆以下,有的赃物较轻,有的是窃盗,有的曾经自首,共有十二人应当判处徒刑。这是有关官署所依据的法律。如今图表中所显示的内容,他们的姓名、税等、刑具兵器,以及案件发生的日期、被盗的人家、所取的财物,直到每个人分别犯了多少起,都横向排列在图中加以显示。每个人分别犯了多少起,又用朱笔另行标出,是想让阅览的人容易看懂。吴庆一船的赃物分成三份,和吴庆、吴道等人的亲疏关系以及居住地点各有不同。至于孙僊、汤庆的族属,以及十二人之所以得以不死的原因,都分别显示在图表上下,案件罪行的轻重就详细明白了。他们制造兵器,聚集同伙转而劫掠,数百里之内,甚至杀害善良百姓,这是情状中尤其可憎的。正当五六月时,水灾的危害很大。田地已经被冲毁淹没,房屋也已经漂流;城郭之内,官府还要出售官仓粮食来赈济百姓,却仍有人吃不上饭。偏僻穷困的乡村、大片河流和长长山谷之间,即使中等人家以上,到了太阳西斜时拿着钱,也没有可以买粮的地方,更何况那些一向贫困的人呢?他们正要在毁坏的堤坝和崩塌的堤岸上结草苇栖身,士人受到饥饿逼迫,没有乐于生存的心情,于是屡屡发生而成为盗贼,也确实是值得怜悯的情状。《康诰》说:‘杀害人而夺取财物,凶狠而不怕死,凡是百姓没有不痛恨的。’孟子认为这种人是不必等待教化就应当诛杀的。这样看来,杀人的盗贼不待教化便诛杀,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循的原则,却没有人知道它开始于何时。然而孔子说:‘天下有道,盗贼会首先改变吗?’这是说百姓供养已经充足,教导已经明确,那么做盗贼的人知道羞耻而自行改过;这样一来,不是杀人的盗贼,也要等待教化之后才诛杀。这同样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循的原则,却没有人知道它开始于何时。不待教化便诛杀的人,是天下所不能容忍的;等待教化才诛杀的人,是等待、教导他的办法已经全部用尽,然后才可以责罚他。假如供养确实有所不足,教导确实有所不明,等待、教导他的办法确实没有用尽,那么在荒年里,百姓食物不足而有起身成为盗贼的,天子曾经秘密颁下宽大的诏令,允许降低他们的罪刑;但这并不是有关官署通常的法律。至于杀人和赃物重大的,也不降低刑罚,有关官署的法律仍然存在,这也是《康诰》的意思。我正好审阅这件案件,所以详细列出它的始末和情状,供人阅览,以表明我对这件事已经尽了心。

序越州鉴湖图通篇点次鉴湖,如天官家之次三垣、五星、二十八纬,以及飞流疾伏,无不擘画如掌。而又恐后之势家或请为田而废也,于是又详为辨覈,叅驳曾公之文。固雄而其经世之略,亦概见矣。鉴湖一曰南湖,南并山,北属州城漕渠,东西距江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之所为也。至今九百七十有五年矣。其周三百五十有八里。凡水之出于东南者,皆委之。州之东,自城至于东江,其北隄石楗二,隂沟十有九通,民田。田之南属漕渠,北东西属江者,皆溉之。州东六十里,自东城至于东江,其南隄隂沟十有四通,民田。田之北抵漕渠,南并山西并隄,东属江者,皆溉之。州之西三十里,曰柯山斗门,通民田。田之东并城,南并隄,北濵漕渠,西属江者,皆溉之。总之,溉山隂、会稽两县十四乡之田九千顷。非湖能溉田九千顷而巳,葢田之至江者尽于九千顷也。其东曰曹娥斗门,曰槀口斗门,水之循南隄而东者,由之以入于东江。其西曰广陵斗门,曰新迳斗门,水之循北隄而西者,由之以入于西江。其北曰朱储斗门,去湖最远,葢因三江之上两山之间疏为二门,而以时视田中之水,小溢则纵其一,大溢则尽纵之,使入于三江之口。所谓湖高于田丈余,田又高海丈余,水少则泄湖溉田,水多则泄田中水入海,故无荒废之田,水旱之歳者也。繇汉以来几千载,其利未尝废也。宋兴,民始有盗湖为田者。祥符之间二十七戸,庆厯之间二戸,为田四顷。当是时,三司转运司犹下书切责州县,使复田为湖。然自此吏益慢法,而奸民浸起。至于治平之间,盗湖为田者凡八千余戸,为田七百余顷,而湖废几尽矣。其仅存者,东为漕渠,自州至于东城六十里,南通若耶溪,自樵风泾至于桐隖十里,皆水广不能十余丈。每歳少雨,田未病而湖葢巳先涸矣。自此以来,人争为计。说蒋堂则谓宜有罚以禁侵耕,有赏以开告者。杜杞则谓盗湖为田者,利在纵湖水,一雨则放声以动州县,而斗门辄发,故为之立石,则水一在五云桥,水深八尺有五寸,会稽主之。一在跨湖桥,水深四尺有五寸,山隂主之。而斗门之钥,使皆纳于州。水溢则遣官视则,而谨其闭纵。又以谓宜益理隄防斗门,其敢田者,防其苗,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犹以为未也,又以谓宜加两县之长,以提举之名,课其督察,而为之殿赏。吴奎则谓每歳农隙,当僦人濬湖,积其泥涂以为丘阜,使县主役,而州与转运使提防刑狱,督摄赏罚之。张次山则谓湖废,仅有存者,难卒复,宜益广漕路及他便利处,使可漕及注民田里,置石柱以识之,柱之内禁敢田者。刁约则谓宜斥湖三之一与民为田,而益隄使高一丈,则湖可不开,而其利自复。范师道、施元长则谓重侵耕之禁,犹不能使民无犯,而斥湖与民,则侵者孰御?又以湖水较之,高于城中之水,或三尺有六寸,或二尺有六寸,而益隄壅水使高,则水之败城郭庐舍可必也。张伯玉则谓日役五千人濬湖,使至五尺,当十五歳毕;至三尺,当九歳毕。然恐工起之日,浮议外揺,役夫内溃,则虽有智者,犹不能必其成。若日役五千人,益隄使高八尺,当一歳毕,其竹木凡费九十二万有三千,计越之戸二十万有六千,赋之而复其租,其势易足如此,则利可坐收,而人不烦弊。陈宗言、赵诚复以水势高下难之,又以谓宜从吴奎之议,以歳月复湖。当是时,都水善其言,又以谓宜增赏罚之令,其为说如此,可谓博矣。朝廷未尝不听用,而着之于法,故罚有自钱三百至于千,又至于五万;刑有杖百至于徒二年。其文可谓密矣。然而田者不止,而日愈多,湖不加濬,而日愈废,其故何哉?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胜也。昔谢灵运从宋文帝,求会稽回踵湖为田,太守孟顗不聴;又求休崲湖为田,顗乂不聴。灵运至以语诋之,则利于请湖为田,越之风俗旧矣。然南湖繇汉歴吴晋以来,接于唐,又接于钱镠父子之有此州其利未尝废者,彼或以区区之地当天下,或以数州为镇,或以一国自王。

译《序越州鉴湖图》整篇文章逐条点明鉴湖的情形,就像天官家排列三垣、五星、二十八宿以及飞流急伏一样,没有一处不是剖析规划得清清楚楚。同时又担心后世的权势之家有人请求把湖地改作田地而使它废弃,于是又详细加以辨析考核,参校驳正曾公的文章。文章本身雄健,他治理世务的谋略,也大略可以看见。鉴湖又称南湖,南面连接山地,北面通向州城的漕渠,东西两面抵达江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主持修建了它。到现在已有九百七十五年了。湖的周长为三百五十八里。凡是从东南流出的水,都汇集到这里。州城以东,从城到东江,北堤有两道石闸,暗沟十九条,灌溉民田。田地南面通漕渠,北面和东西两面连接江水的,都由湖水灌溉。州城以东六十里,从东城到东江,南堤有暗沟十四条,灌溉民田。田地北面抵达漕渠,南面连接山,西面连接堤岸,东面通向江水的,都由湖水灌溉。州城以西三十里,有一处叫柯山斗门,通向民田。田地东面连接城,南面连接堤岸,北面临近漕渠,西面通向江水的,都由湖水灌溉。总计灌溉山阴、会稽两县十四乡的田地九千顷。并不是湖水只能灌溉九千顷田地,而是田地延伸到江边的,总数正好是九千顷。湖的东面有曹娥斗门、槀口斗门,沿南堤向东流的水,都从这里进入东江。湖的西面有广陵斗门、新迳斗门,沿北堤向西流的水,都从这里进入西江。湖的北面有朱储斗门,距离湖最远,大概是因为在三江上游两山之间开凿了两道水门,并按时察看田中的水势:水稍微涨大,就放开其中一道;水大幅泛滥,就全部放开,使水流入三江的入海口。所谓湖面比田地高一丈多,田地又比海面高一丈多;水少时,就把湖水泄出灌溉田地;水多时,就把田里的水泄入大海,所以这里没有荒废的田地,也没有因水旱而受灾的年份。自汉代以来将近千年,湖的利益从未废弃。宋朝兴起后,百姓才开始侵占湖面改作田地。祥符年间有二十七户,庆历年间有两户,共改田四顷。当时三司、转运司还下文严厉责令州县,使他们把田地恢复为湖泊。然而从此以后,官吏更加轻慢法令,奸民逐渐兴起。到了治平年间,侵占湖面作田的共有八千多户,改成田地七百多顷,湖泊几乎全废了。仅存的部分,东面是漕渠,从州城到东城六十里;南面通向若耶溪,从樵风泾到桐隖十里;这些地方水面都不到十余丈宽。每年雨水少时,田地还没有受旱,湖水大概已经先干涸了。从此以后,人们争相提出办法。说蒋堂认为应当设立罚则以禁止侵耕,并设奖励来鼓励告发者。杜杞认为,侵占湖面作田的人,得利于放纵湖水;一下雨就大声喧叫,以惊动州县,而斗门往往因此开启,所以为此立下石标:一处在五云桥,水深八尺五寸,由会稽县主管;一处在跨湖桥,水深四尺五寸,由山阴县主管。并且把斗门的钥匙全部交给州府。水涨溢时,就派官员察看水势,谨慎决定关闭或开启。又认为应当进一步整治堤防和斗门;对于胆敢把湖面改作田地的人,就破坏他的禾苗,责令他出力,以恢复湖泊,并加重处罚。还认为这样仍然不够,又说应当给两县长官加上提举的名义,考核他们的督察工作,并据此决定奖励和惩罚。吴奎认为,每年农闲时应当雇人疏浚湖泊,把淤泥堆成丘阜,由县令主持劳役,州府和转运使提点刑狱负责监督和赏罚。张次山认为,湖泊已经废弃,剩下的部分很难立即恢复,应当扩大漕运道路以及其他便利之处,使它们能够通漕并灌溉民田,设置石柱作为界标,石柱以内禁止有人耕种。刁约认为,应当把湖泊的三分之一划给百姓作田,同时把堤岸加高一丈,那么湖水就可以不疏浚而自然恢复其利益。范师道、施元长认为,即使加重禁止侵耕的法令,仍不能使百姓不去侵占;如果把湖泊划给百姓,那么谁能抵御侵占者呢?又因为湖水比城中的水高,有的高三尺六寸,有的高二尺六寸;再加高堤岸壅蓄湖水,使水位升高,就必然会冲毁城郭房舍。张伯玉认为,每天役使五千人疏浚湖泊,使水深达到五尺,需要十五年完成;达到三尺,则需要九年完成。但他担心工程开始之日,外面的浮议动摇人心,里面的役夫溃散,那么即使有智者,也仍然不能保证工程成功。如果每天役使五千人,同时把堤岸加高八尺,一年就可以完成;竹木等物资总共需要九十二万三千,计算越地共有二十万六千户,向他们征收赋税而免除其租税,这样费用很容易筹足,利益可以坐享,而百姓也不至于劳苦困顿。陈宗言、赵诚又以水势高低难以控制为理由反对,并认为应当采用吴奎的主张,用若干年时间恢复湖泊。当时都水官认为他们的说法很好,又认为应当增加赏罚的条文;他们的议论如此,可以说很广博了。朝廷未尝不听取采用,并把它写入法令,因此罚钱从三百钱到一千钱,又到五万钱;刑罚则从杖责一百到徒刑二年。法条可以说很严密了。然而耕田的人没有停止,反而一天比一天多;湖泊没有得到进一步疏浚,反而一天比一天荒废,这是什么原因呢?是法令不能实行,而苟且偷安的风气胜过了法令。过去谢灵运跟随宋文帝时,请求把会稽的回踵湖改作田地,太守孟顗不答应;他又请求把休崲湖改作田地,孟顗还是不答应。谢灵运甚至用言语诋毁他,可见请求把湖泊改作田地,在越地已经是由来已久的风气了。然而南湖从汉代历经吴、晋直到唐代,又延续到钱镠父子掌管此州的时候,它的利益始终没有废弃,是因为那些统治者有的凭区区之地与天下抗衡,有的凭数州作为藩镇,有的凭一国自立为王。

内有供养禄廪之须,外有贡输问馈之奉,非得晏然而巳也。故强水土之政,以力本利农,亦皆有数。而钱镠之法最详,至今尚多传于人者,则其利之不废有以也。近世则不然,天下为一,而安于承平之故,在位者重举事而乐因循。而请湖为田者,其言语气力往往足以动人。至于修水土之利,则又费财动众,从古所难。故郑国之役,以谓足以疲秦;而西门豹之治邺渠,人亦以为烦苦。其故如此,则吾之吏孰肯任难当之怨,来易至之责,以待未然之功乎?故说虽博而未尝行,法虽密而未尝举。田者之所以日多,湖之所以日废,繇是而巳。故以为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胜者,岂非然哉?夫千歳之湖,废兴利害,较然易见。然自庆厯以来,三十余年,遭吏治之因循,至于既废而世犹莫寤其所以然,况于事之隠微,难得而考者,繇苟简之故而弛坏于冥冥之中,又可知其所以然乎?今谓湖不必复者曰:“湖田之入既饶矣。”此游谈之士为利于侵耕者言之也。夫湖未尽废,则湖下之田旱,此方今之害,而众人之所覩也。使湖尽废,则湖下之为田亦旱矣,此将来之害,而众人所未覩者。故曰:“此游谈之士为利于侵耕者言之,而非实知利害者也。”谓湖不必濬者曰:“益隄壅水而巳。”此好辩之士为乐闻苟简者言之也。夫以地势较之,壅水使高,必败城郭,此议者之所巳言也。以地势较之,濬湖使下,然后不失其旧,不失其旧然后不失其宜,此议者之所未言也。又山隂之石则为四尺有五寸,会稽之石则几倍之。壅水使高,则会稽得尺,山隂得半。地之□隆不并,则益隄未为有补也。故曰:“此好辩之士为乐闻苟简者言之,而又非实知利害者也。”二者既不可用,而欲禁侵耕、开告者,则有赏罚之法矣。欲谨水之畜泄,则有闭纵之法矣。欲痛絶敢田者,则防其苗,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又有法矣。或欲任其责于州县与运使提防刑狱,或欲以每歳农隙濬湖,或欲禁田石柱之内者,又皆有法矣。欲知濬湖之浅深,用工若干,为日几何?欲知增堤竹木之费几何,使之安出?欲知濬湖之泥涂积之何所,乂巳计之矣。欲知工起之日,或浮议外揺,役夫内溃,则不可以必其成,又巳论之矣。诚能收众说而考其可否,用其可者,而以在我者润泽之,令言必行,法必举,则何功之不可成,何利之不可复哉?巩初蒙恩通判此州,问湖之废兴于人,求有能言利害之实者。及到官,然后问图于两县,问书于州与河渠司,至于叅覈之,而图成熟,究之而书具,然后利害之实明,故为论次,庶夫计议者有考焉。熈宁二年冬,卧龙斋。

送李材叔知柳州序立意似浅,然亦本人情而为之者,录之以为厌游南粤者之劝。谈者谓南越偏且逺,其风气与中州异,故官者皆不欲久居,往往车船未行,辄以屈指计归日,又咸小其官,以为不足事,其逆自为虑如此,故其至皆倾揺解弛,无忧且勤之心。其习俗从古而尔,不然,何自越与中国通巳千余年,而名能抚循其民者不过数人邪?故越与闽蜀始俱为夷,闽蜀皆巳变,而越独尚陋,岂其俗不可更与?葢吏者莫致其治敎之意也,意亦其民之不幸也巳。彼不知繇京师而之越,水陆之道皆安行,非若闽溪峡江、蜀栈之不测,则均之吏于逺,此非独优欤?其风气吾所谙之,与中州亦不甚异,起居不违其节,未尝有疾,苟违节,虽中州宁能不生疾邪?其物产之美,果有荔子、龙眼、焦柑、橄榄,花有素馨、山丹、含笑之属,食有海之百物,累歳之酒醋,皆絶于天下。人少鬬讼,喜嬉乐,吏者唯其无久居之心,故谓之不可,如其有久居之心,奚不可邪?古之人为一乡一县,其徳义惠爱尚足以薰蒸渐泽,今大者专州,岂当小其官而不事邪?令其得吾说而思之,人咸有久居之心,又不小其官,为越人涤其陋俗而敺于治,居闽蜀上,无不幸之叹。其事出千余年之表,则其美之巨细可知也。然非其材之頴然迈于众人者不能也。官于南者多矣,予知其材之頴然迈于众人,能行吾说者李材叔而巳材叔久与其兄公翊仕,同年同用荐者为县,入秘书省为著作佐郎,今材叔为柳州,公翊为象州,皆同时,材又相若也,则二州交相致其政,其施之速,势之便可胜道也。夫其越人之幸也夫,其可贺也夫。

唐宋八大家文抄巻一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明 茅坤 撰南丰文钞七

记

译他们内部有供养和俸禄的需要,对外有贡赋、运输、慰问馈赠的供给,并不能只是安然坐视而已。因此,强化水土治理、尽力发展农业、使农民获利,也都有一定的法度。其中钱镠的法令最为详备,直到今天民间还流传着许多;湖泊的利益之所以没有废弃,是有原因的。近世却不是这样,天下统一了,人们安于承平局面,在位者重视兴办事业,喜好因循守旧。而请求把湖泊改成田地的人,他们的言辞和气势往往足以打动人。至于修治水土、兴利除害,又要耗费钱财、劳动漫众,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所以郑国修渠时,有人认为足以使秦国疲惫;西门豹治理邺渠时,人们也认为劳烦困苦。既然如此,我们的官吏谁肯承担难以承受的怨恨,招来轻易就能受到的责难,去等待尚未实现的功劳呢?所以议论虽然广博,却从未实行;法令虽然严密,却从未真正推行。田地日益增多、湖泊日益废弃的原因,不过如此。由此看来,说法令不行而苟且的风气占上风,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座存在了千年的湖泊,兴废利害明明白白,容易看见。然而自庆历以来三十多年,因官府治理因循,直到湖泊已经废弃,世人仍然没有觉察其中的原因;何况那些隐微难以考察的事情,由于苟且简略而在无形中逐渐败坏,又怎么能知道它们的原因呢?如今说湖泊不必恢复的人说:“湖田的收入已经很丰厚了。”这是那些替侵耕者谋利的游谈之士所说的话。湖泊没有完全废弃时,湖泊下游的田地就会干旱,这是当前的祸害,是众人都能看到的。如果湖泊完全废弃,那么湖泊下游改成的田地也会干旱,这是将来的祸害,是众人还没有看到的。所以说:“这是那些替侵耕者谋利的游谈之士所说的话,并不是真正懂得利害的人。”说不必疏浚湖泊的人说:“只要加高堤岸壅蓄水势就行了。”这是那些喜欢辩论、乐于听取苟且简略办法的人所说的话。按照地势比较,加高堤岸壅蓄水势,必然会冲毁城郭,这是议论者已经说过的。按照地势比较,疏浚湖泊使湖底降低,然后才能不失去它原来的状态;不失去原来的状态,然后才能不失去它原来的功用,这是议论者没有说到的。再说山阴的石标是四尺五寸,会稽的石标则将近是它的两倍。壅蓄水势使水位升高,会稽只能升高一尺,山阴只能升高半尺。地势高低并不相同,加高堤岸并不能真正补救问题。因此说:“这是那些喜欢辩论、乐于听取苟且简略办法的人所说的话,也不是真正懂得利害的人。”这两种主张既然都不能采用,而想要禁止侵耕、鼓励告发,就已经有赏罚的法令了。想要谨慎掌握湖水的蓄积和泄放,就有关闭、开启斗门的办法;想要严厉禁止胆敢耕种湖面的人,就破坏他的禾苗,责令他出力,以恢复湖泊,并加重处罚,也已有相应的法令。有人想把责任交给州县和转运使提点刑狱,有人想在每年农闲时疏浚湖泊,有人想禁止在石柱以内耕种,这些也都有相应的办法。想知道疏浚湖泊的深浅、需要多少工力、要用多少天,想知道加高堤岸需要多少竹木、费用怎样筹措,想知道疏浚出的泥土堆放在哪里,这些都已经计算过了。想知道工程开始之日如果外面的浮议动摇人心、里面的役夫溃散,便不能保证工程成功,这一点也已经论述过了。如果真能汇集各种意见,考察它们可不可行,采用可行的办法,并用自己的力量加以润饰完善,使言论一定实行,法令一定推行,那么还有什么功业不能完成,什么利益不能恢复呢?我起初蒙受恩命担任此州通判,向人询问湖泊兴废的情况,寻求能够说明真实利害的人。到任以后,又向两县询问图籍,向州府和河渠司询问文书,直到互相参验核对,图籍已经成熟,考察之后文书也已齐备,湖泊利害的实际情况才清楚。因此我编次论述,希望计议此事的人有所考据。熙宁二年冬,卧龙斋。《送李材叔知柳州序》立意似乎浅近,但也是根据人情写成的,记录下来,用来劝勉那些厌恶到南粤游历任职的人。谈论的人说,南越偏僻而且遥远,风俗气候同中原不同,所以做官的人都不愿久居,往往车船还没有出发,就屈指计算归来的日期;又都轻视南越的官职,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做的。他们预先替自己作这样的打算,所以到任后全都心神动摇、意志松弛,没有忧国忧民、勤勉工作的心思。这样的习俗从古以来就是如此;不然,为什么南越同中国通达已经一千多年,而能够著名地安抚治理当地百姓的人不过几位呢?所以南越和闽、蜀起初都被视为夷地,闽、蜀都已经改变,而南越独自仍然鄙陋,难道是它的风俗不可改变吗?大概是官吏没有尽力施行治理教化,这也是南越百姓的不幸罢了。他们不知道,从京师到南越,水陆道路都可以安稳通行,不像闽地的溪流峡谷、长江险滩和蜀地栈道那样难以预测;同样都是到远方任职,这不是南越特别优越吗?南越的风气我所熟悉,与中原也没有太大不同;起居只要不违背节度,就未曾生病;如果违背节度,即使在中原,难道就能不生病吗?这里物产丰美,水果有荔枝、龙眼、焦柑、橄榄,花卉有素馨、山丹、含笑之类,食物有海中的各种物产,多年酿造的酒和醋,也都是天下绝品。当地人很少争斗诉讼,喜欢游乐嬉戏;做官的人只是因为没有久居这里的心思,所以说南越不可任职。如果有久居这里的心思,又有什么不可呢?古代的人治理一个乡、一个县,他们的德义恩惠尚且足以熏陶浸润当地百姓;如今最大的可以专任一州,难道反而应当轻视自己的官职而不办事吗?假如他们能够接受我的话并思考它,使人人都有久居南越的心思,又不轻视自己的官职,为越人洗涤鄙陋的风俗,引导他们走向治理,使南越居于闽、蜀之上,那里就不会再有不幸的叹息。他们的事业若能在一千多年以后出现,其美善的大小也就可以想见了。然而不是才华明显高出众人的人,不能做到这些。到南方任职的官员很多,我知道才华明显高出众人、能够实行我这番话的,只有李材叔。材叔长期同他的哥哥公翊一起做官,同年同样因推荐被任命为县令,后来进入秘书省任著作佐郎。如今材叔任柳州知州,公翊任象州知州,二人同时任职,才干又相近;这样两州相互促进政绩,他们施政的迅速、形势的便利,真是说也说不尽。这是越人的幸运啊,是值得庆贺的事啊。《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 明代茅坤编撰 《南丰文钞》七 记

筠州学记不如宜黄记所见之深,而其行文亦属作者之防。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余,士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徳者矜高逺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臆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者,扬雄而巳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与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巳衰,而搢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徊没世,不敢遂其簒夺。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徳之防,而知应务之非近;议政理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敦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廉逺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高;与所知有余,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繇汉之士察举于乡闾,故不得不笃于自修。至于渐摩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所好,下必有甚者焉,岂非信欤?令汉与今有敎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士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絶。当庆厯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葢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蒨,相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诵讲之堂,休息之庐,至于庖湢库廐,各以序。为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朢。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敎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巳故为之着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译《筠州学记》不如《宜黄记》所见深刻,而它的行文也属于作者有意防备之作。周朝衰落,先王的遗迹消失了。到了汉代,六艺从秦代焚书后残存的典籍中重新出现,士人在诸子百家之后求学。谈论道德的人自负高远,却抛弃经世实用;谈论政治理的人专务卑近浅陋,却非议师法古代。至于刑名、兵家的学术,则习惯于暴虐和欺诈。只有懂得经学的人才算是好的。可是他们又争相研究章句训诂之学,凭自己的见解和主观臆想穿凿附会地作解释。因此先王之道不能明白,求学者纷纷沉溺于自己的习惯之中。当时能够阐明先王之道的,只有扬雄;可是扬雄的著作,世人还不知道喜爱。然而当时出身的士人,都勇于自立,没有苟且简略的心思。他们在取舍、进退、离去和任用方面,必定以礼义为尺度。等到汉代已经衰落,士大夫们在强暴势力之间仍然坚持志节,即使遭到废黜、禁锢、杀戮,他们的操守反而更加严厉,这样的人前后相望。因此即使有图谋不轨的臣子,仍然迟疑徘徊而终身不敢实现篡夺。自此直到魏晋以来,风俗的弊病和人才的缺乏,已经很久了。直到今天,士人中才有人在千年之后特然崛起,阐明先王之道,使后世求学者醒悟。世人虽然不能都懂得他的意思,却往往喜爱它。因此学习他学说的人,论说道德的根本,知道应付现实事务并不等于浅近;议论政治理体制,知道师法古代并不是迂腐。他们不被百家之说扰乱,也不被传注疏解遮蔽,所知就是如此。这是汉代士人所不能比的。然而能够尊崇并守持这些道理的人,却未必很多。所以乐于平易、敦厚朴实的风俗衰微,而诡诈欺骗、轻薄邪恶的习气占了上风。在贫富贵贱这些处境面前,培养廉耻、远离耻辱的心意少了,而苟且迎合、侥幸取利的行为多了。这就是当今风俗教化的美善不及汉代的原因。所听到的或许浅薄,但所讲的道义很高;所知道的或许有余,但守持它却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汉代士人由乡里察举,所以不得不笃实地修养自己;经过长久的熏陶磨炼,果断实行义的人并不是勉强而成。如今士人凭文章被选用,所以不得不专心致力于学业;经过长期沿习深入之后,内心得到的东西也会达到一定境界而自己尚未察觉。由此看来,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会更加突出,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假如汉代和今天都有教化开导的方法,都有通过学校培养人才的制度,那么士人的学习和品行,哪里会有彼此偏颇、先后失当呢?大学的道理,是要使人诚意、正心、修身,以治理国家天下,而一定要以先使自己的知识达到充分为根本。可见知识本来是善的开端,却是人很难达到的境界。如今的士人对于人所难以达到的境界,已经接近它了,那么上面施行教化,没有比此时更容易的,只在于引导他们的方法怎样罢了。筠州在大江以西,地方偏僻遥远。庆历初年,诏令天下建立学校,唯独筠州不能响应诏令。州中的士人以此为忧。到了治平三年,已经过了二十三年,才把这件事报告给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仪君。董君于是同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蒨君察看州城东南,找到一块高亢开阔的地方,在上面修建学校。斋舍、祭祀的房屋,诵读讲学的厅堂,休息的房舍,以及厨房、浴室、仓库、马厩,都按次序建成。工程在当年春天开始,八月十五日建成。不久前来求学的常有几十人至一百人。二位君子于是派人带信赶到京城,请我写一篇记。我认为二位君子施政,可以说是懂得应该致力的事情了。假使筠州的士人相互在这座学校中进退升降,讲习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以求知识充分,那么其中贤能的人就会超然自信,独立于众人之中;中等才质的人也会勤勉努力,等待上面的教化。这样,这所学校的建立,就不只是使来求学的人在空泛言语上玩味思考,以求在世上求取功名俸禄而已。因此我把自己听闻的事情写下来作为记,并让他们回去刻在石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宜黄县学记子固记学,所论学之制,与其所以成就人材处,非深于经术者不能。韩、欧、三苏所不及处。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防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社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而所以养其身之僃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戸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葢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敎也。其动于视聴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敎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余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敎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固然。葢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后,而治不敎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宋兴几百年矣,庆厯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羣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着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废不复理。皇祐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巳。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敎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巳。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敎化之行,道徳之归,非逺人也,可不勉欤?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译《宜黄县学记》子固记述学校,所论及的学校制度以及用来成就人才的方面,不是对经术有深厚研究的人不能做到。韩愈、欧阳修、三苏都没有达到这一层。古代的人,从自己的家庭直到天子的国都,都设有学校。从儿童到长大成人,没有人离开学校的教育。学校教授《诗》《书》和六艺,有弦歌、洗爵、俯仰的仪容、升降的礼节,用来训练他们心、身、耳、目、手、足的举止。又有祭祀、乡社、养老等礼仪,用来训练他们恭敬谦让;有举荐人才、审理案件、出兵作战、传授捷报等方法,用来训练他们处理事务。老师和朋友帮助他们解除疑惑,奖励和惩罚勉励他们进步,告诫他们不要不遵从。这些教育所使用的具体办法就是如此,而其中最重要的宗旨,是务必使每个人都学习并养成自己的本性,不只是防止他们邪僻放纵。即使人的性情有刚柔、迟速、缓急的不同,也都可以使他们达到中正,没有过分或不足。使他们的见识明达,使志气充实于内心,那么在进退、言语、沉默之际,就没有不合宜的;面对祸福死生之事,也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们的意志。作为天下的士人,既然这样充分地修养自身,又要使他们懂得天地万物的变化、古今治乱的道理,以及损益、废置、先后、终始等关键,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们即使处在厅堂门户之内,也能涉及四海九州的事业、治理万世的策略;等到出仕而承担天下的职务,列身百官之中,便会随着所任之事施行,无所不能。为什么呢?因为那是他们平素所学习和询问的结果。大凡人的起居饮食、日常动作等小事,直到修养自身、治理国家天下的大道理,全都出自学习,片刻也不能离开教育。他们在视觉、听觉和四肢动作上受到的影响,一定要使之同内在修养相契合;在开始时谨慎的,也一定要使它贯彻到最后。用自然的习惯逐渐训练他们,用长期积累来等待成效。唉,教育达到的境界是多么高深啊!所以风俗一旦形成,刑罚就可以搁置不用;人才一旦养成,三公百官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法制长久流传,中等才质的人也可以守持;教化深入人心,即使更换到衰败的时代,也不会混乱。教育达到这样的极致,鼓舞天下而人民却不知道自己是在顺从它,难道是靠强力做到的吗?等到夏、商、周三代衰落,圣人创制的制度全都败坏了。一千多年之间,学校即使有所保存,也已经不是古代的制度。人的身心本性和行为举动,只任凭自己放纵;而治理政事、管理人民的方法,本来就没有平素讲习。士人虽然有聪明质朴、才质丰茂的禀赋,却没有教育培养的逐渐熏陶,那么人才不能成就,本来就是必然的。用没有学习、尚未成就的人才去担任天下的官吏,又承接衰败积弊之后,去治理没有受过教育的百姓。唉,仁政之所以不能实行,盗贼和刑罚之所以不断积聚,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宋朝兴起已经几百年了,庆历三年,天子谋划当世的事务,把兴办学校放在首位。于是天下的学校才得以建立,而在这个时候,抚州的宜黄仍然不能建立学校。求学的士人都相继寄居到州城,聚集在一起讲习。第二年,天下的学校又被废止,士人也都散去了。至于春秋两季祭祀孔子的事情,已经写入法令,所以平常仍在孔庙祭祀。可是庙宇废坏了,却没有重新修理。皇祐元年,适逢县令李君详到任,才开始商议建立学校。县里的士人某某和他的同伴,都认为可以在这里发奋努力,没有不互相勉励、赶紧来办这件事的。因此材料没有征调就有余,工匠没有征发就很多。学校建成时,连成一片的屋舍有若干处,门廊、正殿、讲习六艺的厅堂、士人住宿的房舍,全都齐备。积存的器物有若干件,祭祀、饮酒、住宿、饮食所需的一应俱全。孔子的塑像以及下列陪祀的诸位贤人也都完备。经史百家之书和翰林、子墨所作的文章,不需向外求取。考察地基、会集工匠、兴建工程的始末,总共只用了若干天而已。多么周全而又迅速啊!当四方学校刚被废止时,有关官员的议论本来认为求学是人情所不喜欢的事。等看到这所学校在学校废止数年后建成,只因县令一声号召,四境之内便响应并谋划建造,仿佛唯恐来不及。那么,说人情不喜欢求学的人,他们的说法果真正确吗?宜黄的求学者本来就有许多优秀士人。而李君做县令时,威信施行,仁爱树立,诉讼清简,事务办成,他的政绩也很好。正值有贤能县令的时候,又顺应他们仰慕求学、发奋努力的风俗,兴建学校和教习的场所,筹办图书、器物和日常用品,没有一样不具备,用来培养他们这些优秀人才。虽然古代离今天已经很远,但圣人的典籍都还存在,其中的言语可以考察,制度可以寻求。假使他们相互学习并阐明这些典籍,那么礼乐制度、节文仪式的详细规定,本来就有不能随意作为的地方。至于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治理国家天下的大事,则在于不断向前推进而已。假使一个人的品行修养好了,就把这种影响推及一家;一家人的品行修养好了,就推及乡邻、宗族和同党;那么一个县的风俗就会形成,人才也会涌现。教化的施行、道德的归宿,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县里的士人前来请求说:“希望有一篇记。”所以我写下这篇记。十二月某日。

灜州兴造记刀尺不逾熈宁元年七月甲申,河北地大震,坏城郭屋室,灜州为甚。是日再震,民讹言大水且至,惊欲出走。谏议大夫李公肃之为高阳关路都总管安抚使,知灜州事,使人分出慰晓,讹言乃止。是日大雨,公私暴露,食储库积无所覆冒。公开示便宜,使有攸处,遂行仓库经营,葢障雨止。粟以石数之,至一百三十万,兵器他物称是,无坏者。初变作,公命援兵警备,讫于既息,人无争偷,里巷安辑。维北边自通使契丹,城壁楼橹御守之具寝弛不治,习以为故。公因灾变之后,以兴坏起废为巳任,知民之不可重困也,乃请于朝,力取于旁路之羡,卒费取于备河之余材,又以钱千万市木于真定。既集,乃筑新城,方十五里,高广坚壮,率加于旧。其上为敌楼战屋,凡四千六百间。先时州之正门弊在狭陋,及是始斥而大之。其余凡圯坏之屋,莫不缮理,复其故常。周而览之,听断有所,燕休有次,食有高廪,货有深藏,賔属士吏各有宁宇。又以其余力为南北甬道若干里,人去污淖,即于夷涂。自七月庚子始事,至十月巳未落成。其用人之力积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工,其竹▯木瓦之用积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葢遭变之初,财匮民流,此邦之人以谓役钜用艰,不累数稔,城垒室屋未可以复也。至于始作逾时,功以告具,葢公经理劝督,内尽其心,外尽其力,故能易坏为成,如是之敏。事闻,有诏嘉奬。昔郑火灾,子产救灾补败,得宜当理,史实书之。卫有狄人之难,文公治其城市宫室,合于时制,诗人歌之。今灜地震之所摧败,与郑之火灾、卫之宼难无异,公御备构筑,不失其方,亦犹古也。故灜之士大夫皆欲刻石着公之功,而予之从父兄适与军政在公幕府,乃以书来属予记之。予不得辞,故为之记,尚俾来世知公之尝勤于是邦也。

繁昌县兴造记亦有幅尺太宗二年,取宣之三县为太平州,而繁昌在籍中。繁昌者,故南陵地。唐昭宗始以为县,县百四十余年无城垣,而濵大江,常编竹为障以自固,歳辄更之,用材与力一取于民,出入无门关,賔至无舍馆。今治所虽有屋,而痹逼破露,至聴讼于庑下,案牍簿书栖列无所,往往散乱不可省,而狱讼赋役失其平。歴七代为令者不知几人,恬不知改革,日入于坏,故世指繁昌为陋县,而仕者不肯来,行旅者不肯游。政事愈以疵,市区愈以索寞。为乡老吏民者羞且憾之。事之穷必变,故今有能令出,因民之所欲为,悉破去竹障,而垣其故基,为门以通道往来,而屋以取固。即门之东北构亭瞰江,以纳四方之賔客。既又自大其治所,为重门歩廊,门之上为楼,敛勑书置其中。廊之两旁为羣吏之舍,视事之防,便坐之斋,寝庐庖湢,各以序。为防之东西隅,凡案牍簿书室而藏之,于是乎在。自门至于寝庐,总为屋凡若干区。自计材至于用工,总为日凡二千三百九十六日,而落成焉。夏希道太初,此令之姓名字也。庆厯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此成之年月日也。始繁昌为县,止三千戸,九十年间,四圣之徳泽覆露生养,今几至万家。田利之入倍他壤,有余鱼虾竹▯柿栗之货,足以自资而无贫民。其江山又天下之胜处,可乐也。今复得能令为树立如此,使得无歳费而有巨防,賔至不惟得以休,而耳目尚得以为之观。令居不惟得以安,而民吏之出入仰望者益知尊且畏之。狱讼赋役之书悉完,则是非倚而可定也。予知县之去陋名,而仕者争欲来,行旅者争欲游。昔之疵者日巳减去,而索寞者日以富蕃,称其县之名,其必自此始。夏令用荐者为是县,至二十七日而计材以至于落成,不惟兴利除弊可法也,而其变因循就功效独何其果且速欤?昔孟子讥子产惠而不知为政于戏!如夏令者,庶几所谓知政者欤?于是过子产矣。凡县之得令为难,幸而得能令而兴事,尤难;幸而事兴而得后人不废坏之,又难也。今繁昌民既幸得其所难得,而令又幸无不便巳者,得卒兴其所尤难,皆可喜无憾也。惟其欲后人不废坏之,未可必也。故属予记其不特以着其成,其亦有以警也。

译《灜州兴造记》刀尺不逾。熙宁元年七月甲申日,河北发生大地震,城郭房屋都毁坏了,灜州受灾最严重。这天又发生地震,百姓讹传大水将要到来,惊慌得想逃出去。谏议大夫李公肃之担任高阳关路都总管安抚使、知灜州事,派人分头出去慰问晓谕,谣言才停止。这天下了大雨,公私房屋都暴露在外,粮食储备、仓库积存的物资都没有地方遮盖。李公开示说明权宜办法,使各物有所安置,于是开始整顿经营仓库,大致把雨遮挡住,直到雨停。粮食按石计算,达到一百三十万;兵器和其他物资也相当于这个数目,没有损坏的。灾变刚发生时,李公命令援兵加强警备,一直到灾情平息,人们没有争抢偷盗,里巷安定。北方边境自从同契丹互通使节以来,城墙、敌楼、望楼以及防御守备器具逐渐松弛,没有修治,大家已经习以为常。李公因灾变之后,把恢复毁坏、兴起废弛作为自己的责任,知道百姓不能再承受沉重困扰,于是向朝廷请求,竭力从邻近道路取得多余物资,工程费用又取自修备河道剩余的材料,并拿出钱一千万在真定购买木材。材料聚集后,就修筑新城,周长十五里,高度、宽度和坚固程度都大体超过旧城。城墙上修建敌楼、战屋,共四千六百间。此前州城正门弊病在于狭窄简陋,到这时才拓宽扩大。其余凡是坍塌毁坏的房屋,也无不修缮整治,恢复原来的样子。周遍察看这些建筑,听讼断案有处所,休息宴饮有次序,粮食有高大的仓廪,财货有深藏的库藏,宾客、属官和士吏各自都有安宁的住所。又用剩余力量修建南北通道若干里,使人们离开污泥积水,走上平坦道路。从七月庚子日开始动工,到十月己未日落成。所用人工累计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工;竹、木、瓦等材料累计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大概灾变初起时,财物匮乏,百姓流离,这一州的人都认为工程巨大、费用艰难,不经过好几年,城垒房屋不可能恢复。等到开工超过一个时节,工程便告完成,大概是李公筹划经营、劝勉督促,对内尽了心力,对外用尽了力量,所以能把毁坏变成完工,竟这样迅速。事情上报后,朝廷下诏嘉奖。过去郑国发生火灾,子产救济灾民、修补毁坏,处理得合宜合理,史书确实记载了他。卫国遭遇狄人侵扰,卫文公治理城市宫室,符合当时制度,诗人歌咏了他。如今灜州地震所造成的毁坏,同郑国火灾、卫国寇难没有不同;李公防御备战、修筑营建,没有失去应有的方略,也同古人一样。因此灜州的士大夫都想刻石记载李公的功劳,而我的从父兄恰好因军政事务在李公的幕府中,于是写信来请我作记。我不能推辞,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也希望使后世知道李公曾经为这个州辛勤操劳。《繁昌县兴造记》也有一定的尺度。太宗二年,取宣州的三个县设置太平州,繁昌也在其中。繁昌原来是南陵的土地。唐昭宗时才设置为县,建县一百四十多年一直没有城墙,靠近大江,常常编竹子做屏障来保护自己,每年都要更换,所需材料和人力全由百姓承担;出入没有城门关卡,宾客到来没有馆舍。如今的治所虽然有房屋,却狭窄逼仄、破败露天,甚至在廊下听取诉讼;案牍簿书没有地方安置,往往散乱得无法查阅,因而刑狱、诉讼和赋役都失去公平。历经七代,担任县令的不知有多少人,却安然不知改革,县政日益败坏,所以世人都指繁昌为简陋的县,做官的人不肯来,行旅之人也不肯游览。政事越来越有弊病,市区越来越冷落。做乡老、吏民的人对此既羞愧又遗憾。事情到了穷困的地步就必然会发生变化,所以如今有一位能干的县令到任,顺应百姓想做的事,全部拆去竹篱,在原有基础上修筑围墙,设置城门以使道路往来通畅,修建房屋以加强防守。又在城门东北修建亭子俯瞰江面,用来接待四方宾客。随后又扩大治所,建造重门和步廊,门上修建楼阁,把诏书放在其中。廊屋两旁修建群吏的居舍、处理事务的厅堂、便坐的斋舍、寝室、厨房和浴室,各有次序。在厅堂东西两角,凡是案牍簿书的房间和收藏它们的地方,都设置在那里。从大门到寝室,共有房屋若干区。从计算材料到使用工役,总共用了二千三百九十六天,工程才落成。夏希道,字太初,就是这位县令的姓名字号。庆历七年十月二十三日,就是工程完成的年月日。繁昌刚设置为县时,只有三千户;九十年间,四位皇帝的德泽覆盖滋养百姓,如今几乎达到一万家。这里田地的收益超过其他地方一倍,还有多余的鱼虾、竹木、柿子和栗子等物产,足以自给而没有贫民。这里的江山又是天下的胜景,可以游乐。如今又得到一位能干的县令,建树成这样,使县里不必每年耗费而拥有坚固的防御;宾客到来不但能够休息,耳目还可以得到观赏;县令居住的地方不但安稳,百姓和官吏进出时抬头仰望,也更加知道尊敬和畏惧。刑狱、诉讼和赋役的文书全都完整,那么是非就可以据此判定。我知道繁昌县将要去掉简陋的名声,做官的人争着想来,行旅之人争着想游览;过去的弊病会一天天减少,过去的冷落会一天天繁盛,繁昌这个县名的美誉,一定从此开始。夏县令因被推荐而担任此县县令,到二十七日便计算材料直到工程落成;他不但兴利除弊的做法可以作为法则,而且改变因循局面、取得功效,为什么这样果断而迅速呢?过去孟子讥讽子产只知施惠而不知道治理政事。唉,像夏县令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懂得治理政事的人吧?这样看来,他超过子产了。一个县能得到一位好县令很难,幸运地得到一位能干的县令而兴办事业,尤其难;幸运地事业兴办起来,而后人又不让它废坏,更难。如今繁昌百姓既然有幸得到这件难得的事,而县令又有幸没有什么不利便利之处,终于完成了尤其困难的事业,这些都值得高兴,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希望后人不使它废坏,还不能确定。所以请我写下这篇记,不只是为了记载工程的成就,也是为了有所警戒。

洪州新建县防壁记览此文则知为县者所甚难为后世之吏得行其志者少矣。此仕之所以难也。而县为最甚,何哉?凡县之政,无小大,令主簿皆独任,而民事委曲,当有所操纵缓急,不能一断以法。举法而绳之,则其罪固易求也。凡有所为,问可不可于州,执一而违之,则其势固易挠也。其罪易求,其势易挠,故为之者有以得于州,然后其济可几也。不幸其一锱铢与之咈,则大者求其罪,小者挠其势,将不遗其力矣。吏之不能自安,岂足道哉?县有不与其扰者乎?方是时也,而天下之能忘其势而好恶不妄者鲜矣。能忘人之势而强力不苟者,亦鲜矣。州负其强以取威,县忧其弱以求免,其习巳久,其俗巳成。之后而守正循理以求其得于州,其亦不可以必也。则仕于此者欲行其志,岂非难也哉?君子者,虽无所处而不安然,其于自处也,未尝不择仕而得。择其自处,则县之事有不敢任者,岂可谓过也哉?洪州新建,自太平兴国六年分南昌为县,至嘉祐三年,凡若干年。为令者凡三十有九人,而秘书省著作佐郎黄巽公权来为其令。抑豪纵惠下,穷守正循理而得济其志者也。公权亦喜其职之行,因考次凡为令者名氏,将伐石以书而列置于壁间。故予为之载其行治,而因着其为县之难,使来者得览焉。

齐州二堂记辨证的确得太守体齐濵泺水而初无使客之馆,使客至则常发民调材木为舍以寓,去则撤之,既费且陋。乃为徙官之废屋为二堂于泺水之上以舍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葢《史记·五帝纪》谓舜耕厯山,渔雷泽,陶河濵,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郑康成释歴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隂,负夏卫地。皇甫谧释寿丘在鲁东门之北,河濵济隂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以予考之,耕稼陶渔皆舜之初宜,同时则其地不宜相逺。二家所释雷泽、河濵、寿丘、负夏皆在鲁卫之间,地相望,则歴山不宜独在河东也。孟子又谓舜东夷之人,则陶渔在济隂,作什器在鲁东门,就时在卫,耕歴山在齐,皆东方之地,合于孟子。按图记,皆谓《禹贡》所称雷首山在河东,妫水出焉,而此山有九号,歴山其一号也。予观《虞书》及《五帝纪》,葢舜娶尧之二女,乃居妫汭,则耕歴山葢不同时,而地亦当异。世之好事者乃因妫水出于雷首,迁就附益,谓歴山为雷首之别号,不考其实矣。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歴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歴城,为信然也。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则歴山也,故名之曰歴山之堂。按图,泰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西北汇于黑水之湾,又西北汇于栢厓之湾,而至于渴马之厓。葢水之来也众,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厓下则泊然而止,而自厓以北至于歴城之西,葢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至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齐人皆谓尝有弃糠于黒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葢泉自渴马之厓潜流地中而至此复出也。趵突之泉冬温,泉旁之蔬甲经冬常荣,故又谓之温泉。其注而北则谓之泺水,达于清河以入于海,舟之通于济者皆于是乎出也。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予验之,葢皆泺水之旁出者也。泺水尝见于《春秋》鲁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齐侯会于泺。杜预释在歴城西北,入济水。济自王莽时不能被河南,而泺水之所入者,清河也。预葢失之。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则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夫理使客之馆,而辨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故为之识,使此邦之人尚有考。熈宁六年二月巳丑记。

译《洪州新建县防壁记》读这篇文章,就知道做县令的人所面临的最大困难。后世的官吏,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的人很少。这就是做官困难的原因,而在县中最为严重,为什么呢?凡是县里的政务,无论大小,都由县令、主簿独自承担;但民事曲折复杂,应当有权衡缓急、灵活处理之处,不可能一概只按法令裁断。如果援引法令来约束他们,那么他们的罪过本来就很容易被找出来。凡有所作为,都要向州府询问可不可以;如果执意坚持自己的意见而违背州府,那么州府本来就很容易从势力上加以阻挠。他们的罪过容易被找出,形势又容易受到阻挠,所以做事的人必须在州府那里取得支持,这样事情才有希望办成。如果不幸在一丝一毫上同州府相违,大事就会追究他的罪过,小事也会从势力上阻挠他,州府将不会留下任何力气不用。官吏不能使自己安稳,哪里值得一提呢?县里难道有不受到这种扰害的吗?正当这种时候,天下能够忘掉权势、不任意好恶的人很少;能够忘掉别人的权势、努力办事而不苟且的人也很少。州府凭借自己的强势来取得威严,县令忧虑自己的弱势以求免祸,这种习惯已经延续很久,这种风俗已经形成。后来的人即使想守正循理,以求得到州府的支持,也未必一定能够做到。那么在这里做官的人想实行自己的志向,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君子即使处在任何境地也不会不安;至于如何安置自己,从来没有不选择职位而求得适宜的。如果选择了自己的处境,那么县里的事情有不敢承担的,难道可以说是过错吗?洪州新建县自太平兴国六年从南昌县分出设置,到嘉祐三年,共有若干年。担任县令的共有三十九人,秘书省著作佐郎黄巽公权来任该县县令。他压制豪强放纵之徒,施惠于下民,竭力守正循理,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公权也很高兴自己的职务能够施行,于是考订编次历任县令的姓名,准备砍取石材,刻写后排列安置在县墙之间。所以我为他记载历任县令的政绩,并借此说明做县令的困难,使后来的人能够阅读。《齐州二堂记》考辨确实,颇得太守之体。齐州滨临泺水,起初没有接待使者的馆舍;使者到来,就常常征调百姓采伐木材搭屋让他们居住,离开后再拆掉,既费钱财又简陋。于是把废弃的迁官房屋改建为两座厅堂,修在泺水之上用来安置使者,并根据山川来为它们命名。大概《史记·五帝纪》说,舜在历山耕田,在雷泽捕鱼,在河边制陶,在寿丘制作器物,在负夏趁时经商。郑康成解释说,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是卫地。皇甫谧解释说,寿丘在鲁国东门的北面,河边在济阴,定陶西南的陶丘亭就是那里。根据我的考察,耕田、种植、制陶、捕鱼都是舜早年的事情,时间应当相近,那么这些地方不应相距太远。两家所解释的雷泽、河边、寿丘、负夏都在鲁、卫之间,彼此可以望见,那么历山不应唯独在河东。孟子又说舜是东夷人,那么在济阴制陶捕鱼,在鲁国东门制作器物,在卫地趁时经商,在齐地耕种历山,都是东方的地方,符合孟子的说法。考察图籍记载,都说《禹贡》所称的雷首山在河东,妫水从那里流出;而这座山有九个名称,历山是其中之一。我考察《虞书》和《五帝纪》,舜娶了尧的两个女儿,便居住在妫水弯曲处,那么耕种历山大概不是同一时期的事,地点也应当不同。世上那些好事的人,于是因为妫水从雷首山流出,便迁就附会,说历山是雷首山的别名,却不考察事实。这样说来,各种图籍都说齐州南山就是历山,是舜耕种的地方,因此齐州城名为历城,确实可信。如今泺水上的北堂,南面就是历山,所以命名为“历山之堂”。考察地图,泰山以北和齐州东南各山谷的水,向西北汇聚到黑水湾,又向西北汇聚到柏厓湾,直到渴马之厓。大概水流来源很多,向北转而向西流时尤其迅猛;到了山厓下面,水便平静停滞,而从山厓向北直到历城西面,大约五十里处有泉水涌出,高的有时达到数尺,旁边的人把它命名为趵突泉。齐地人都说,曾有人把糠丢在黑水湾,后来却在这里看见了它,大概是泉水从渴马之厓潜流到地下,到这里又涌出地面。趵突泉冬天温暖,泉旁的蔬菜经过冬天仍常常茂盛,所以又称为温泉。泉水向北流,叫作泺水,流到清河而进入大海;通往济水的船只,都从这里出发。齐地有许多甘泉,冠绝天下,知名的有十多处,而颜色和味道都相同。根据我的验证,大概都是泺水从旁边分流出来的泉水。泺水曾见于《春秋》鲁桓公十八年,记载鲁桓公与齐侯在泺地会盟。杜预解释说,泺在历城西北,流入济水。济水从王莽时期起就不能流经河南,而泺水所流入的是清河。杜预大概弄错了。如今泺水之上的南堂,西南面就是泺水的发源处,所以命名为“泺源之堂”。为使者修建馆舍,并考辨当地山川,都是太守的职责。因此写下这些,留给本州人有所考察。熙宁六年二月己丑日记。

广徳湖记本末纎悉,得记事法,才是有用。文字不如《鉴湖图序》更妙。鄞县张侯图其县之广徳湖,而以书并古刻石之文遗予曰:「愿有纪。葢湖之大五十里,而在鄞之西十二里,其源出于四明山,而引其北为漕渠,泄其东北入江。凡鄞之乡十有四,其东七乡之田,钱湖漑之;其西七乡之田,水注之者,则此湖也。舟之通越者,皆繇此湖。而湖之产有鳬雁、鱼鳖、茭蒲、葭菼、葵莼、莲芡之饶。其旧名曰鸎脰湖,而今名大厯八年令储僊舟之所更也。贞元元年刺史任侗又治而大之。大中元年,民或上书请废湖为田,任事者左右之,为出御史李后素验视。后素不为挠民以得罪,而湖卒不废。刺史李敬方与后素皆赋诗刻石,以见其事。其说以谓当是时,湖成三百年矣,则湖之兴其在梁齐之际欤?宋兴淳化二年,民始与州县彊吏盗湖为田,久不能正。至道二年,知州事丘崇元躬按治之,而湖始复。转运使言其事,诏禁民敢田者。至其后遂着之于一州敕。咸平中,赐官吏职田,取湖之西山足之地百顷为之。既而务益取湖以自广。天禧二年,知州事李夷庚始正湖界,起隄十有八里以限之。湖之濵有地曰林村、砂末、曰高桥、腊台,而其中有山曰白鹤、曰望春。自太平兴国以来,民冒取之,夷庚又命禁絶,而湖始复。天圣、景佑之间,民复相率请湖为田,州从事张大有案行止之,而知州事李照又言其事,报如至道诏书,照以刻之石。自此言请湖为田者始息。而康定某年,县主簿曾公望又益治湖。至张侯之为鄞,则湖久不治,而七乡之农以旱告。张侯为出营度,民田湖旁者皆喜,愿致其力。张侯计工赋材,择民之为人信服有知计者,使督役而自主之,一不以属吏。人以不扰而咸勤趍。于是筑环湖之隄,凡九千一百三十四丈,其广一丈八尺,而其高八尺,广倍于旧,而高倍于旧三之二。鄞人累石陻水,阙其间,而扃以木,视水之小大。」而闭纵之谓之碶,于是又为之益旧总为碶九,为埭二十。隄之上植榆柳,益旧总为三万一百。又因其余材为二亭于隄上,以休而与望春、白鹤之山相直,因以其山名之上为庙一,以祠神之主此湖者,一以祠吏之有功于此湖者。以熈宁元年十一月始役,而以明年二月卒事。其用民之力八万二千七百九十有二工,而其材出于工之余。既成而田不病旱,舟不病涸,鱼雁、茭苇、果蔬、水产之良,皆复其旧,而其余及于比县旁州。张侯于是可谓有劳矣。是年,予通判越州事。越之南湖久废不治,葢出于吏之因循,而至于不知所以为力。予方患之,观广徳之兴,以数百年危于废者数矣,繇屡有人故,益以治。葢大厯之间溉田四百顷,大中八百顷,而今二千顷矣。则人之存亡,政之废举,为民之幸不幸,其岂细也欤?故为之书,尚俾来者知毋废前人之功,以永为此邦之利,而又将与越之人图其废也。张侯名峋,字子坚,以材闻,去而为提举两浙路常平广惠仓,兼管勾农田差役水利事,方且用于时云。

译《广德湖记》本末细节都写得周详,掌握了记事的方法,这才是有用的文章。文字不如《鉴湖图序》更加精妙。鄞县的张侯绘制了本县广德湖的图,又把信和古代刻石的文字送给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大概湖面周长五十里,在鄞县以西十二里,源头出自四明山,引湖水向北成为漕渠,向东北泄入江中。鄞县共有十四乡,东面七乡的田地由钱湖灌溉,西面七乡的田地,能灌注它们的就是这座湖。通往越地的船只,都经过这座湖。湖中所产有野鸭、大雁、鱼、鳖、茭白、蒲草、芦苇、葵菜、莼菜、莲、菱等丰富物产。它旧名叫鸎脰湖,现在的名称是大历八年县令储僊舟改定的。贞元元年,刺史任侗又加以治理并扩大湖面。大中元年,有百姓上书请求废湖造田,主管此事的人在旁边推波助澜,于是派出御史李后素前来查验。李后素没有因使百姓受阻而获罪,湖泊最终没有废弃。刺史李敬方和李后素都作诗刻石,以记载这件事。他们的说法认为,当时湖泊已经形成三百年了,那么湖泊的兴建大概在梁、齐之际吗?宋朝兴起后,淳化二年,百姓开始同州县强横的官吏一起侵占湖面改作田地,长期不能纠正。至道二年,知州事丘崇元亲自查办治理,湖泊才开始恢复。” 转运使把这件事上报,诏令禁止百姓擅自耕种。后来终于把这项禁令写入一州的敕令。咸平年间,朝廷赏赐官吏职田,取湖西山脚下的地一百顷作为职田。不久,主管者又不断侵取湖面来扩大自己的地盘。天禧二年,知州事李夷庚开始正式划定湖界,修筑长十八里的堤坝来限制侵占。湖边有林村、砂末、高桥、腊台等地,其中有白鹤山、望春山。自太平兴国以来,百姓擅自侵取这些地方,李夷庚又下令严禁,湖面才开始恢复。天圣、景祐年间,百姓又相继请求把湖改作田地,州从事张大有巡视查办,制止了此事;知州事李照又上报此事,得到的答复与至道年间的诏书相同,李照便把它刻在石上。从此请求把湖改田的人才开始停止。康定某年,县主簿曾公望又进一步整治湖泊。到张侯任鄞县长官时,湖泊已经很久没有治理,七乡农民因旱灾来告。张侯于是出面筹划经营,湖旁有田的百姓都很高兴,愿意贡献自己的力量。张侯计算工程量,筹集材料,选取百姓中为人信服、懂得谋划的人,让他们监督工程并自行负责,完全不把事情交给属吏。百姓因为不受骚扰,全都勤勉赶工。于是修筑环湖堤坝,共九千一百三十四丈,宽一丈八尺,高八尺;宽度是旧堤的两倍,高度比旧堤增加了三分之二。鄞人用石头叠筑堤岸来堵水,中间留出缺口,再用木板闸住,根据水量大小开闭,这种水闸叫作“碶”。于是又增修旧有水闸,共有九座,埭二十座。堤上栽种榆树、柳树,连同旧有的共三万零一百株。又利用剩余材料在堤上修建两座亭子,供人休息,并与望春山、白鹤山正相对,便以两山为亭名。又建了一座庙,一座用来祭祀主管此湖的神灵,另一座用来祭祀对治理此湖有功的官吏。工程于熙宁元年十一月开始,第二年二月完工。所用民工共八万二千七百九十二工,材料则取自工程剩余之物。工程完成后,田地不再受旱灾之苦,舟船不再因水涸而受阻,鱼、雁、茭白、芦苇、果蔬和水产等物产都恢复了原有的丰盛,余利还扩及邻县和邻州。张侯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有功劳了。这一年,我任越州通判。越州的南湖荒废已久,没有治理,大概是由于官吏因循苟且,以至于不知道该怎样用力。我正为此忧虑,看到广德湖的兴修,才知道几百年间它曾多次濒临废弃,却因为屡屡有人治理,终于逐渐恢复。大历年间,它能灌溉田地四百顷;大中年间,能灌溉八百顷;如今则达到二千顷。可见人的存亡、政事的兴废,以及百姓的幸与不幸,难道是小事吗?所以写下这篇文章,希望让后世知道不要废弃前人的功业,使它永远成为这个地方的利益;同时也将和越州人一起谋划恢复那座废湖。张侯名峋,字子坚,以才干闻名;离任后担任提举两浙路常平广惠仓,兼管勾农田、差役、水利事务,如今正当时受用。

襄州宜城县长渠记千年鄢水,本末如掌,而通篇措注,一一有法。荆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出二山之间,东南而流。春秋之世,曰鄢水。左丘明传鲁桓公十有三年,楚屈瑕伐罗,及鄢乱次以济,是也。其后曰夷水,水经所谓汉水又南过宜城县东,夷水注之,是也。又其后曰蛮水,郦道元所谓夷水避桓温父名,改曰蛮水,是也。秦昭王三十八年,使白起将攻楚,去鄢百里,立堨壅是水为渠,以灌鄢。鄢,楚都也,遂防之。秦既得鄢,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筑宜城之大堤为城,今县治是也。而更谓鄢曰故城。鄢入秦而白起所为渠,因不废,引鄢水以灌田,田皆为沃壤,今长渠是也。长渠至宋至和二年,久隳不治,而田数苦旱,州饮者无所取。令孙永曼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坏塞,而去其浅隘,遂完故堨,使水还渠中。自二月丙午始作,至三月癸未而毕。田之受渠水者,皆复其旧。曼叔又与民为约束,时其蓄泄,而止其侵争,民皆以为宜也。葢防水之出西山,初弃于无用,及白起资以祸楚,而后世顾赖其利。郦道元以谓溉田二千余顷,至今千有余年,而曼叔又举众力而复之,使并渠之民足食而甘饮,其余粟散于四方。葢水出于西山诸谷者,其源广而流于东南者,其势下,至今千有余年,而山川高下之形势无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迹,兴于既废,使水之源流与地之高下一有易于古,则曼叔虽力,亦莫能复也。夫水莫大于四渎,而河葢数徙,失禹之故道。至于济水,又王莽时而絶,况于众流之细,其通塞岂得而常?而后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务蹑古人之遗迹,不考夫山川形势古今之同异,用力多而成功少,是亦其不思也欤。初曼叔之复此渠,白其事于知襄州事张环唐公,公聴之不疑,沮止者不用,故曼叔能以有成。则渠之复,自夫二人者也。方二人者之有为,葢将任其职,非有求于世也。及其后言渠竭者,蠭出然,其心葢或有求,故多诡而少实。独长渠之利较然而,二人者之志愈明也。熈宁六年,余为襄州,过京师,曼叔时为开封,访余于东门,为余道长渠之事,而诿余以考其约束之废举。余至而问焉,民皆以为贤君之约束,相与守之,传数十年如其初也。予为之定着令,上司农八年。曼叔去开封为汝隂,始以书告之,而是秋大旱,独长渠之田无害也。夫宜知其山川与民之利害者,皆为州者之任,故予不得不尽以告后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以始也。曼叔今为尚书兵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八月丁丑记。王遵岩曰二堂及此记皆絶佳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明 茅坤 撰南丰文钞八

记

译《襄州宜城县长渠记》千年鄢水,源头和末流都清楚得如同掌纹,通篇的安排措置,一一都合乎法度。荆山和康狼山是楚国西面的山。水从两山之间流出,向东南流去。春秋时代称为鄢水,《左丘明传》记鲁桓公十三年,楚国屈瑕攻打罗国,到鄢地时军队排列混乱而渡河,说的就是这条水。后来称为夷水,《水经》所说“汉水又向南流经宜城县东,夷水注入汉水”,指的就是它。再后来称为蛮水,郦道元说,因避晋桓温父亲的名讳,夷水改称蛮水。秦昭王三十八年,派白起领兵攻打楚国,距鄢地一百里时,修筑堤坝堵住这条水,开渠灌溉鄢地。鄢是楚国都城,于是秦军把它围困。秦国取得鄢地后,将它设置为县。汉惠帝三年,改名为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把宜城的大堤筑成城,就是今天的县治;又把鄢称为故城。鄢地归入秦国后,白起所修的渠道一直没有废弃,引鄢水灌溉田地,田地都成了肥沃的土壤,这就是今天的长渠。长渠到宋至和二年时,已长久毁坏而无人治理,田地屡受旱灾,州中百姓没有水可取。县令孙永,字曼叔,率领在渠道下游有田的百姓,修理渠道的损坏和淤塞,清除浅窄之处,终于修复旧堤,使水重新流回渠道。从二月丙午开始施工,到三月癸未完工。所有接受渠水灌溉的田地,都恢复了原来的状况。曼叔又和百姓订立规约,按时蓄水、泄水,制止侵占和争夺,百姓都认为这样很合宜。原来,西山流出的水起初被弃置而没有用处,后来白起利用它给楚国造成灾祸,后世反而依靠它获得利益。郦道元说它能灌溉二千多顷田地,至今已经一千多年,而曼叔又发动众人的力量使它恢复,使渠道两岸的百姓能够丰衣足食,余粮散布到四方。水从西山各谷流出,源头广大;向东南流去,地势下倾。至今一千多年,山川高低的形势没有改变,所以曼叔能够依循旧有遗迹,在废弃之后重新兴修。假如水源和水流、土地的高低形势有一点不同于古代,那么曼叔即使尽力,也不能使它恢复。水没有比四渎更大的了,可是黄河大概也多次改道,失去了禹所开辟的旧河道。至于济水,又在王莽时断绝,何况众多细小的河流,它们的通塞怎么能够永久不变呢?后世想要引水灌田,往往只知道沿袭古人的遗迹,却不考察山川形势古今是否相同,因而用力很多而成功很少,这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思考吗?起初曼叔修复这条渠道时,把事情禀告知襄州事张环唐公,张公听后毫不怀疑,也没有采纳阻挠者的意见,所以曼叔能够取得成功。因此,这条渠道的恢复,是依靠他们两个人完成的。当他们两人有所作为时,大概只是准备尽自己的职守,并不是为了向世人求取什么。后来那些声称渠道干涸的人纷纷出现,他们心中或许有所求取,所以虚饰多而实情少。唯独长渠的功利清楚可见,两人的志向也更加明白。熙宁六年,我任襄州知州,经过京师时,曼叔当时任开封知府,到东门来拜访我,向我讲述长渠的事情,并把考察其规约是否废弛兴行的任务托付给我。我到任后询问此事,百姓都认为这是贤明长官所制定的规约,彼此共同遵守,传了几十年仍和当初一样。我替他们确定并著录成法令,上报司农寺八年。曼叔离开开封任汝阴知府后,才开始写信告诉我这件事;这一年秋天发生大旱,唯独长渠灌溉的田地没有受害。凡是应该知道当地山川以及百姓利害的人,都是州长官的职责,所以我不得不把这些情况全部告诉后人,也让他们知道当初修建这条渠道的缘由。曼叔如今任尚书兵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八月丁丑记。王遵岩说:两篇堂记以及这篇记,都极其出色。《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 明代茅坤编撰 《南丰文钞》八 记

徐孺子祠堂记推汉之以亡为存,归功于孺子辈。论有本末。汉元兴以后,政出宦者,小人挟其威福,相煽为恶,中材顾望,不知所为。汉既失其操柄,纪纲大坏,然在位公卿大夫,多豪杰特起之士,相与发愤同心,直道正言,分别是非白黑,不少屈其意,至于不容而织罗钩党之狱起,其执弥坚,而其行弥励,志虽不就,而忠有余,故及其既殁,而汉亦以亡。当是之时,天下闻其风,慕其义者,人人感慨奋激,至于解印绶,弃家族,骨肉相勉,赴死而不避。百余年间,擅彊大,觊非望者相属,皆逡巡而不敢发。汉能以亡为存,葢其力也。孺子于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辟,皆不就。举有道,拜太原太守,安车备礼召,皆不至。葢忘巳以为人,与独善于隠约,其操虽殊,其志于仁一也。在位士大夫,抗其节于乱世,不以死生动其心,异于怀禄之臣逺矣。然而不屑去者,义在于济物故也。孺子尝谓郭林宗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皇宁处?”此其意亦非自足于丘壑,遗世而不顾者也。孔子称顔回:“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孟子亦称孔子:“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乃所愿则学。”孔子而易于君子小人消长进退,择所宜处,未尝不惟其时,则见其不可而止。此孺子之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孺子姓徐,名穉,孺子其字也。豫章南昌人。按图记,章水北经南昌城西歴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歴南塘,其东为东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吴嘉禾中,太守徐熈于孺子墓隧种松,太守谢景于墓侧立碑。晋永安中,太守夏侯嵩于碑旁立思贤亭,世世修治。至拓防魏时,谓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尝为孺子宅,又尝为台也。予为太守之明年,始即其处结茆为堂,图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宾属拜焉。汉至今且千歳,富贵堙灭者不可胜数,孺子不出闾巷,独称思至今,则世之欲以智力取胜者非惑欤?孺子墓失其地,而台幸可考而知。祠之所以示邦人以尚徳,故并采其出处之意为记焉。唐荆川曰:「此篇三叚,第一叚叙党锢诸贤及孺子事,第二叚比论二事,第三叚叙作亭。」

阆州张矦庙记览前大半篇,曾公似薄张矦,有不必祀之意。其所按经典以相折衷处,虽有本领,而予之意,窃以张矦方其与关寿亭佐昭烈,百战以立帝业于蜀,祭法所谓以劳定国,则祀之者也。恐须按此言为正,姑录而存之,以见子固自是一家言处。事常蔽于其智之不周,而辨常过于所惑。智足以周于事,而辨至于不惑,则理之微妙皆足以尽之。今夫推防灼▯,审于梦寐,其为事至浅,世常尊而用之,未之有改也。坊庸道路,马蚕猫虎之灵,其为类至细,世常严而事之,未之有废也。水旱之灾,日月之变,与夫兵师疾疠,昆虫防豕之害,凡一慝之作,世常有祈有报,未之有止也。金縢之书,云汉之诗,其意可谓至,而其辞可谓尽矣。夫精神之极,其叩之无端,其测之甚难,而尊而信之如此其备者,皆圣人之法,何也?彼有接于物者,存乎自然,世既不得而无,则圣人固不得而废之,亦理之自然也。圣人者,岂用其聪明哉?善因于理之自然而巳其智足以周于事,而其辨足以不惑,则理之微妙皆足以尽之也。故古之有为于天下者,尽巳之智而听于人,尽人之智而听于神,未有能废其一也。

书曰:“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筮协从。”所谓尽巳之智而听于人,尽人之智而听于神也。繇是观之,则荀卿之言,以谓雩筮救日,小人以为神者,以疾夫世之不尽在乎巳者而听于人,不尽在乎人者而听于神,其可也。谓神之为理者信然,则过矣。蔽生于其智之不周,而过生于其所惑也。阆州于蜀为巴西郡,蜀车骑将军领司▯挍尉西乡张矦,名飞,字益徳,常守是州。州之东有张矦之冢,至今千有余年,而庙祀不废。每歳大旱祷雨辄应,嘉祐中比数歳连熟,阆人以谓张矦之赐也,乃相与率钱治其庙舍,大而新之。矦以智勇为将,号万人敌,当蜀之初,与魏将张郃相距于此,能破郃军以安此土,可谓功施于人矣。其殁也,又能泽而赐之,则其食于阆人,不得而废也,岂非宜哉?知州事尚书职方员外郎李君献卿,字材叔,以书来曰:“为我书之。”材叔好古君子也,乃为之书,而以予之所闻于古者告之。

译《徐孺子祠堂记》把汉朝由灭亡转为存续的功劳归于徐孺子一类的人,议论有根有据,也分清了本末。汉元兴以后,政权出自宦官之手,小人倚仗他们的威势和福祸之权,互相煽动为恶;中等才智的人则观望顾虑,不知该怎么办。汉朝既已丧失掌权的关键,法纪纲常大坏;然而在位的公卿大夫中,多有豪杰般突然奋起的人,他们共同发愤,同心协力,按照正道说话,辨明是非黑白,丝毫不向自己的意志屈服。直到他们无法容身,编织罗网、搜捕党人的案件兴起,他们的操守反而更加坚定,行为也更加激励自己。志向虽然没有实现,忠诚却绰绰有余,所以等到他们相继去世,汉朝也随之灭亡。当时天下听到他们的风范、仰慕他们的义行的人,个个感慨激奋,以至于解下印绶,抛弃家族,骨肉相互勉励,赴死而不躲避。一百多年间,那些擅自强大、企图非分之位的人接连不断,却都迟疑退缩而不敢发动。汉朝能够由灭亡转为存续,大概就是依靠他们的力量。徐孺子当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举荐为有道之士,授任太原太守,又备办安车和礼物征召他,他也都没有前往。他大概是忘却自身而为他人着想,不愿只顾独善其身而隐居;他的操守虽然不同,施行仁道的志向却是一致的。在位的士大夫能够在乱世坚持节操,不因生死而动摇内心,与那些贪恋俸禄的臣子相差很远。然而他们不肯离开仕途,是因为心怀济世利物的义务。徐孺子曾对郭林宗说:“大树将要倒下,不是一根绳子所能维系的,为什么还要忙忙碌碌,不能安然自处呢?”这话的意思,也不是说他满足于山林丘壑、遗弃世事而不顾。孔子称赞颜回说:“任用我就出来行道,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孟子也称赞孔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止就退止,这正是我所愿意学习的。”孔子能够随着君子小人的消长和进退,选择适宜的处所;他从来没有不根据时势行事,因而见到不可为时便停止。这就是徐孺子不能用这种做法来改变另一种做法的原因。徐孺子姓徐,名穉,“孺子”是他的字,是豫章南昌人。按图志记载,章水向北流经南昌城西,经过白社;白社西面有孺子墓。再向北流经南塘,南塘东面是东湖;湖的南面小洲上有孺子住宅,号称孺子台。吴嘉禾年间,太守徐熙在孺子墓道旁种植松树;太守谢景在墓旁立碑。晋永安年间,太守夏侯嵩在碑旁修建思贤亭,世代修缮治理。到拓跋魏时,称它为聘君亭;如今亭子还在,但湖南小洲历来无人知道那里曾是孺子的住宅,也曾是孺子台。我任太守的第二年,才在那处筑茅屋为堂,绘制孺子画像,用中牢祭祀他,率领州中的宾客属吏前往拜祭。汉朝到今天将近一千年,富贵显赫而湮没无闻的人多得数不清;徐孺子没有走出乡里,却唯独声名流传至今,那么世上那些想凭才智和力量争胜的人,难道不是迷惑了吗?孺子的墓已经失去所在之处,孺子台幸而还可以考察得知。修建祠堂,是为了向本地人显示崇尚德行的道理,所以一并采录他出仕与退隐的意旨写成这篇记。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分为三段:第一段叙述党锢诸贤和徐孺子的事情,第二段比较议论这两件事,第三段叙述修建亭堂的事情。《阆州张侯庙记》读前半篇的大部分内容,曾公似乎轻视张侯,有认为不必祭祀他的意思。他依据经典来折中论定的地方,虽然有根有据,但我私下认为,张侯当年辅佐关寿亭和昭烈,在蜀地百战而建立帝业,祭祀制度所谓“以劳定国”,正是应当祭祀他。恐怕应当按照这个说法订正,姑且记录保存下来,以表明子固自成一家之言的地方。事情常常由于人的智慧不周全而被遮蔽,辨析也常常超过了自己所迷惑的范围。智慧足以周全处理事情,辨析足以达到不被迷惑的境界,那么事理的精微奥妙就都能够穷尽了。如今推究防灾、灼龟占卜,以及审察梦境,这些事情本来很浅近,世人却常常尊崇并使用它们,从未加以改变。街坊、庸常道路,以及马、蚕、猫、虎之类的神灵,类别十分细小,世人却常常严肃地奉事它们,从未废止。水旱灾害、日月异变,以及战争、疾病、昆虫和野猪造成的祸害,凡是各种灾异发生,世人总要祈祷并酬报神灵,从未停止。《金縢》一书、《云汉》一诗,其中的意义可以说极其深远,言辞也可以说极其完备。精神之极致,无从凭借具体端由去叩问,测度它又极其困难,可是世人竟如此完备地尊崇并相信它们,都是圣人的制度,这是为什么呢?那些与万物有所感通的东西,存在于自然之中;世间既然不能把它们取消,圣人当然也不能废弃它们,这同样是自然之理。圣人难道是任意使用自己的聪明吗?不过是善于顺应自然之理罢了。他的智慧足以周全处理事情,辨析足以使自己不受迷惑,于是事理的精微奥妙便都能够穷尽。古代治理天下有所作为的人,都是竭尽自己的智慧而听取人的意见,竭尽众人的智慧而听取神意,没有能够废弃其中任何一项的。《尚书》说:“我的意志先已确定,询问谋划而众人意见一致,鬼神也来依助,龟卜筮占都表示赞同。” 这就是所谓竭尽自己的智慧而听取人的意见,竭尽众人的智慧而听取神意。由此看来,荀卿所说的祈雨、占筮、救日,小人却把这些当作神异,是在痛恨世人不把本来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完全交给人来决定,又不把本来在众人身上的事情完全交给神来决定;这样说或许可以。但如果说神就是事理本身,那就错了。蒙蔽产生于智慧不周,过错产生于被自己所迷惑。阆州在蜀地属于巴西郡,蜀国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西乡侯张侯,名飞,字益德,曾经镇守此州。州城东面有张侯的坟墓,至今一千多年,庙祀从未废止。每年大旱,祈祷求雨总是应验;嘉祐年间接连几年丰收,阆州人认为这是张侯的恩赐,于是共同出钱修治他的庙宇,把庙宇扩建而更新。张侯凭借智勇做将领,号称万人敌;蜀国初建时,他在这里与魏将张郃对峙,能够击破张郃的军队,使这一带安定,可以说功劳施及百姓。他死后又能降福赐惠给百姓,那么阆州人奉祀他,就不应废止,难道不是合宜的吗?知州事、尚书职方员外郎李君献卿,字材叔,写信来对我说:“请替我写下这件事。”材叔是爱好古道的君子,于是我替他写下此文,并把我从古人那里听闻的道理告诉他。

抚州顔鲁公祠堂记鲁公之临大节而不可夺处,凡四五,而曾公之文亦足以画一而防缀之,令人读之而▯然涕洟,不能自巳。赠司徒鲁郡顔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策安禄山必反,为之备。禄山既举兵,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闚潼关,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为御史唐旻所搆,连辄斥。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辄斥。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辄斥。杨炎、卢杞既相,徳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犹不满意。李希烈陷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希烈初慙其言,后卒缢公以死。是时,公年七十有七矣。天宝之际,久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奋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倡也。当公之开土门,同日归公者十七郡,得兵二十余万,繇此观之,苟顺且诚,天下从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弊,大盗继起,天子辄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葢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巳若公是也。公之学问文章,往往杂于神僊、浮屠之说,不皆合于理,及其奋然自立,能至于此者,葢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欤?维歴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终始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夫世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彼各有义。夫既自比于古之任者矣,乃欲睠顾回隐,以市于世,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杀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欤?今天子至和三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尽者,固不系于祠之有无。葢人之向往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志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而亲炙之者欤?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尊而事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也。唐荆川曰:此文三叚,第一叚叙,第二叚议论,第三叚叙立祠之事。叙事议论处,皆以捍贼、忤奸分作两项,而混成一片,絶无痕迹,此是可法处。又曰:欧阳公于王彦章之忠则略之,而独言其善出奇;曾子固于顔鲁公之捍贼则略之,而独言忤奸而不悔,此是文之微显阐幽处。

尹公亭记蕴思铸辞动中经纬君子之于己,自得而巳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者,所以与人同其行也。人之于君子,潜心而巳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有表其闾,名其乡,欲其风声气烈暴于世之耳目而无穷者,所以与人同其好也。内有以得诸巳外有以与人同其好,此所以为先王之道,而异乎百家之说也。随为州,去京师远,其地僻絶。庆厯之间,起居舍人直龙图阁河南尹公洙,以不为在势者所容,谪是州,居于城东五里开元佛寺之金灯院。尹公有行义文学,长于辨论,一时与之游者,皆世之闻人,而人人自以为不能及。于是时,尹公之名震天下,而其所学葢不以贫富贵贱死生动其心。故其居于随,日考图书,通古今为事,而不知其官之为谪也。尝于其居之北阜竹栢之间,结茅为亭以茇为嬉,歳余乃去。既去而人不忍废坏,辄理之,因名之曰尹公之亭。州从事谢景平刻石记其事。至治平四年,司农少卿赞皇李公禹卿为是州,始因其故基,增庳益狭,斩材以易之,陶瓦以覆之。既成而寛深亢爽,环随之山皆在几席,又以其旧亭峙之于北。于是随人皆喜,慰其思,而又获游观之美。其冬,李公以图走京师,属予记之。葢尹公之行见于事,言见于书者,固巳赫然动人,而李公于是又侈而大之者,岂独慰随人之思于一时,而与之共其乐哉?亦将使夫荒遐僻絶之境,至于后人见闻之所不及,而传其名,览其迹者,莫不低回俯仰,想尹公之风声气烈,至于愈逺而弥新。是可谓与人同其好也,则李公之传于世,亦岂有巳乎?故予为之书,时熈宁元年正月日也。

译《抚州颜鲁公祠堂记》颜鲁公面临重大节义而不可夺志的事迹,一共有四五件;曾公的文章也足以把这些事迹一一描画、贯串起来,使人读后泪流满面,不能自已。赠司徒、鲁郡公颜公名真卿,事奉唐朝,任太子太师;他与堂伯兄颜杲卿都有重大节操,以死守节直到今天,即使普通男子和妇女也都知道颜公是忠烈之士。起初,颜公因为触犯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他预料安禄山一定会反叛,便为此作好准备。安禄山起兵后,颜公与常山太守颜杲卿攻打他的后方,叛军不能直接窥伺潼关,是因为颜公和颜杲卿牵制了他们的势力。肃宗时,颜公多次直言正谏,宰相不喜欢他,便把他斥退。又被御史唐旻构陷,接连遭到贬斥。李辅国把太上皇迁居西宫,颜公率先带领百官请求问候太上皇起居,又被斥退。代宗时,他与元载争论是非;元载想要有所蒙蔽,颜公极力论说,又被斥退。杨炎、卢杞相继任宰相后,德宗更加厌恶颜公的作为,接连贬斥他,仍不满意。李希烈攻陷汝州,卢杞便派颜公出使李希烈。李希烈起初因颜公的话感到惭愧,后来终于把颜公勒死。那时颜公已经七十七岁。天宝年间,长期没有战争;安禄山反叛后,天下没有不震动的,唯独颜公凭小小的平原郡便挫败叛军锋芒,四方听闻后争相奋起,唐朝最终能够振作,是颜公首先倡导的。当颜公开启土门时,同日归附他的有十七郡,得到二十多万兵力。由此看来,只要有人率先顺应正义而且真诚,天下就会跟从他。从这时直到颜公去世,将近三十年间,小人接连掌握政权,天下日益陷入弊病,大盗相继兴起,天子动辄出奔躲避。唐朝在朝的臣子大多畏惧怯懦、观望等待,能够身处其中,只因一次触犯世俗便失去职位而不后悔的人,已经很少;至于多次触犯世俗、失去职位而不后悔的人,大概从未有过。若是一次次起用又一次次倒下,直到七八次,最终死去而仍不后悔的人,天下只有一个,就是颜公。颜公的学问文章,往往夹杂神仙、佛教的说法,并不都合乎事理;但等到他奋然自立,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天性如此。所以,颜公能够面对死亡,还不足以说明他的伟大。为什么呢?到了形势穷尽、义理又不得不要求人死的时候,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勉力做到,何况颜公本来就对自己有信念呢?唯有他历经触犯大奸臣,跌跌撞撞、遭受震荡挫折,达到七八次,始终不因死生祸福而有丝毫顾虑,不是忠于大道的人不能做到这样;这一点才足以说明颜公的伟大。世道的治乱各不相同,士人的出仕和退处也各有不同。像伯夷的清节、伊尹的担当、孔子的因时而行,他们各自都有合宜的义理。既然已经把自己比作古代担当天下的人,却又想顾虑回避、隐曲迁就,以此向世俗求取名利,这可以吗?所以孔子厌恶鄙陋之人,说这种人不可以侍奉君主;而那些多次舍生取义、以死成仁的人,像颜公这样,难道不正是孔子所说的仁人吗?今天子至和三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共同仰慕颜公的忠烈,又因为颜公曾经治理过这个州,于是修建祠堂来祭祀他。祠堂落成后,两位君子到我家告诉我说:“希望您写篇文章记述此事。”颜公声名显赫,他的功业本来不是一座祠堂的有无所能决定的。只是人们仰慕他的心情如果没有得到充分表达,除了修建祠堂便没有办法寄托这种志向。听到他的忠烈尚且足以感动人,何况亲自到祠堂拜祭、亲身受到熏陶的人呢?如今州县政务中,凡是法律命令管不到的事情,世人便不再议论;唯独两位君子能够追慕颜公的节操,尊敬并奉祀他,以此向当世示范,为法律不能涉及之处树立榜样,这可以说是有志气的人了。唐荆川说:这篇文章分为三段,第一段叙述,第二段议论,第三段叙述建祠之事。叙事和议论都把抗击叛贼、触犯奸臣分成两项来写,却浑然融为一体,毫无痕迹,这是值得效法之处。他又说:欧阳公写王彦章的忠诚反而略去,只说他善于出奇制胜;曾子固写颜鲁公抗击叛贼反而略去,只说他触犯奸臣而不后悔,这正是文章显明幽微、阐发隐晦之处。《尹公亭记》蕴含深思,铸炼文辞,动辄切中事理经纬。君子对于自身,只要能够自得也就够了,并不是有所待于外物。然而他说“怕死后名声不能称扬”,是为了与他人共同践行正道。世人对于君子,只要专心仰慕也就够了,并不是有所待于外物。然而为他在乡里树立表彰、为他的乡邑命名,希望他的声名和气节显耀于世人的耳目而永不消失,是为了与他人共同拥有这种爱好。内心能够从自身获得满足,外在又能与他人共同拥有这种爱好,这就是先王之道不同于诸子百家学说的地方。随州距离京师很远,地处偏僻。庆历年间,起居舍人、直龙图阁、河南人尹公洙,因为不被当权者容纳而被贬到此州,住在城东五里的开元佛寺金灯院。尹公有品行、道义和文学才华,长于辨析议论;当时与他交游的人,都是世间知名人士,而人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那时,尹公的声名震动天下,但他所学习的道理大概并不因贫富贵贱、生死而动摇内心。所以他住在随州时,每天考察图书,贯通古今来处理事务,竟不知道自己的官职其实是被贬谪。曾经在住所北面的山丘、竹柏之间,搭茅屋修亭,供自己休息游乐;一年多后才离开。离开后,人们不忍心让亭子废坏,总是加以修理,于是把它命名为尹公亭。州从事谢景平刻石记载了这件事。到治平四年,司农少卿、赞皇人李公禹卿任此州知州,才依照旧亭的地基,增高低处,扩展狭窄之处,砍伐木材来替换旧料,烧制瓦片来覆盖屋顶。建成后,亭子宽敞深邃、高敞明亮,环绕随州的群山都映入几席之间;又把旧亭的构件在北面重新竖立起来。于是随州人都很高兴,既安慰了他们的思念,又获得了游览观赏的美好景致。这年冬天,李公带着图样来到京师,托我写篇记。尹公的品行见于所做之事,言论见于著述,本来已经显赫而足以感动人;李公如今又把亭子扩大修建,难道只是想一时安慰随州人的思念、同他们共享欢乐吗?他还将使这片荒远偏僻之地,直到后世,即使后人未能亲自见闻,也能传扬尹公的名声;凡是观看遗迹的人,无不徘徊俯仰,追想尹公的声名和气节,使其年代越远而越显得新鲜。这可以说是与他人共同拥有这种爱好了;那么李公流传于世的声名,难道会有尽头吗?所以我替他写下这篇文章。时为熙宁元年正月某日。

墨池记看他小小题而结搆却逺而正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有徜徉肆恣,而又尝自休于此邪?羲之之书,晩乃善,则其所能,葢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耶?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徳者耶?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敎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又告于巩曰:「愿有记。」惟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而因以及乎其迹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被于来世者,如何哉?

饮归亭记浑雄中并见典刑金溪尉汪君名遘,为尉之三月,斥其四垣为射亭。既成,敎士于其间,而名之曰「饮归之亭」,以书走临川,请记于予。请数反不止,予之言何足取?汪君徒深望予也。既不得辞,乃记之曰:射之用事巳逺,其先之以礼乐,以辨徳,记之所谓賔燕乡饮大射之射是也。其贵力而尚技,以立武,记之所谓四时敎士贯革之射是也。古者海内洽和,则先礼射而弓矢以立武,亦不废于有司。及三代衰,王政缺,礼乐之事相属而尽坏,揖让之射滋亦熄。至其后,天下尝集,国家尝闲暇矣,先王之礼其节文皆在其行之不难。然自秦汉以来,千有余歳,衰微绌塞,空见于六艺之文,而莫有从事者,由世之苟简者胜也。争夺兴,而战禽攻取之党奋,则强弓疾矢巧技之出,不得而废,其不以势哉!今尉之挍射,不比乎礼乐,而贵乎技力,其众虽小,然其旗旄镯鼔、五兵之器便习之利,与夫行止歩趋迟速之节,皆宜有法则,其所敎亦非独射也。其幸而在乎无事之时,则得以自休守境而填卫百姓;其不幸杀越剽攻,骇惊闾巷,而并逐于大山长谷之间,则将犯晨夜蒙雾露,陷阨驰危,不避矢石之患、汤火之难,出入千里而与之有事,则士其可以不素敎哉!今亭之作,所以敎士。汪君又谓古者师还必饮,至于庙,以纪军实。今庙废不设,亦欲士胜而归,则饮之于此,遂以名其亭。汪君之志与其识,可谓协矣。或谓汪君儒生,尉文吏,以礼义禁盗,宜可止,顾乃习鬬而喜胜,其是欤?夫治固不可以不兼文武,而施泽于堂庑之上,服冕搢笏,使士民化,奸宄息者,固亦在彼而不在此也。然而天下之事,能大者固可以兼小,未有小不治而能大也。故汪君之汲汲于斯,不忽乎任小,而非所谓有志者耶?

广徳军重修鼔角楼记幅尺自好熈宁元年冬,广徳军作新门鼓角楼成,太守合文武賔属以落之。既而以书走京师属巩曰:「为我记之。」巩辞不能书反覆至五六,辞不获乃为其文曰:「葢广徳居吴之西疆,故鄣之墟,境大壤沃,食货富穰,人力有余,而狱讼赴诉财贡输入,以县附宣,道路回阻,众不便利。歴世久之,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乃按地图因县立军使得奏事专决体如大邦。自是以来田里辨争歳时税调始不勤远人,用宜之。而门閤隘,库楼观弗饰于以纳天子之命,出令行化,朝夕吏民交通,四方览示,宾客弊在简陋,不中度程。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辅守是邦,始因丰年,聚材积土,将改而新之。防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继其任,明年政成,封内无事,乃择能吏,揆时庀徒,以畚以筑以绳以削。门阿是经观阙是营不督不期,役者自劝自冬十月甲子始事,至十二月甲子卒功。崇墉崛兴复宇相瞰,壮不及僣,丽不及奢,宪度政理。于是出纳士吏,宾客于是驰走,尊施一邦,不失宜称至于伐鼔鸣角,以警昏昕,下漏数刻,以节昼夜,则又新是四器,列而栖之。邦人士女,易其听观莫不悦喜推美,诵勤夫礼有必隆,不得而杀政有必举不得而废二公于是兼而得之,宜刻金石以书美实使是邦之人,百世之下,于二公之徳,尚有考也。」

译《墨池记》题目虽小,结构却深远而端正。临川城东,有一块地势隐约隆起、俯临溪水的地方,叫作新城。新城上有一方池塘,低洼而呈方形并且狭长,称为王羲之的墨池,这是荀伯子《临川记》中的说法。王羲之曾经仰慕张芝,面对池水学习书法,把池水都染黑了;这真的是事实吗?当王羲之不能勉强自己出仕时,曾经遍游东方,直到大海,在山水之间排遣心情,难道他有可能在这里纵情游赏,又曾在此休息吗?王羲之的书法到晚年才精善,那么他的才能,大概也是凭借精心用力自己取得的,并非天生如此。可是后世没有人能够赶上他,难道是后人学习得不如他吗?既然如此,学习哪里可以稍有懈怠呢?何况想要深入达到道德境界的人呢?如今墨池上建成了州学,教授王君盛担心这件事不显著,便在堂柱之间写下“晋王右军墨池”六个字悬挂出来,又告诉我说:“希望您写篇记。”想来王君的用意,难道只是珍爱前人的长处,认为即使一种才能也不应废弃,因而连同他的遗迹也一并保存吗?或者也是想推演这件事,用来勉励求学的人吗?一个人有一项才能,便能使后人如此尊崇,何况仁人庄士遗留下来的风范和思想流传到后世,那又会怎样呢?《饮归亭记》浑厚雄健之中,同时显出典雅法度。金溪县尉汪君名遘,任县尉三个月,拆除四面围墙,改建为射亭。亭子建成后,便在其中教习士卒,并把它命名为“饮归之亭”,写信送到临川,请我作记。他多次请求,始终不停止;我的文章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呢?只是汪君对我寄予厚望罢了。既然无法推辞,于是写道:射箭用于政事已经很久了。古代首先用礼乐来进行射礼,以辨别人的德行,《礼记》所记宾燕、乡饮酒、大射中的射礼就是这种射。后来重视力量、崇尚技艺,用来树立武备,《礼记》所说四时教士贯革的射礼就是这种射。古代天下和洽安宁时,先举行礼射,同时用弓箭树立武备;即使这样,主管官署也不废弃射艺。到了夏、商、周三代衰落,王政败坏,礼乐之事相继全部毁坏,揖让有礼的射礼也逐渐熄灭。后来天下曾经安定,国家也曾经闲暇,先王的礼制及其仪节文饰都还存在,实行起来并不困难。然而自秦汉以来一千多年,礼射衰微、阻塞,只能在六艺的文字中看见,却没有人实际从事,这是由于世人苟且简略的风气占了上风。争夺兴起,战争攻伐的党徒奋发起来,于是强弓、快箭和巧妙的技艺便不能废弃,这不正是由形势造成的吗?如今县尉校场上的射箭,不同于礼乐之射,而重视技艺和力量。参加的人虽少,但旗帜、旄饰、镯鼓、五兵等器械的便利熟练,以及行走、停止、步趋、迟速的节度,都应当有法则;所教的也不只是射箭。如果幸运地处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便能够自行休整,守卫疆境,充实保卫百姓的力量;如果不幸遭遇杀戮、越境、掠夺和攻战,使乡里受到惊扰,又一起在大山长谷之间追逐作战,那么将要冒着早晚的寒暑、雾气和露水,陷入险阻,奔驰于危地,不躲避箭石的祸患、汤火的危险,出入千里与敌交战,士卒难道可以不预先训练吗?如今修建这座亭子,就是为了训练士卒。汪君又说,古代军队凯旋后一定饮酒,到宗庙中去,以记载军功。如今宗庙废弃,没有这种设施,也想等士卒取胜归来时,在这里为他们饮酒,于是用“饮归”给亭子命名。汪君的志向和见识,可以说彼此相合。有人说汪君是儒生,县尉是文官,应该用礼义来禁止盗贼,使他们停止,却反而学习战斗、喜欢取胜,这样做对吗?治理国家本来就不能不兼顾文武;在厅堂之上施加恩泽,穿戴礼服、插笏而立,使士民受到教化、奸邪盗贼平息,当然也在于那些方面,而不在于这里。然而天下的事情,能够做大事的人固然可以兼顾小事,但从来没有小事治理不好而能成就大事的。所以汪君急切地致力于这件事,并没有忽略自己的小职责,难道不正是所谓有志之人吗?《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篇幅尺度恰到好处,自成风格。熙宁元年冬天,广德军修建的新城门鼓角楼落成,太守召集文武官员和宾客属吏举行落成典礼。随后写信送到京师,托付曾巩说:“替我写篇记。”曾巩推辞说不会写,来回推辞了五六次,无法再推辞,才为它写道:广德地处吴地西部边疆,是古鄣国的废墟,疆域广大,土地肥沃,粮食物产丰盛,民力有余;但诉讼、申诉、财物贡纳和物资输入,都要把县里的事务附属于宣州,道路迂回阻隔,众人很不便利。历代延续很久,到太宗皇帝在位第四年,才按照地图依县设置军,使它能够上奏政事、专断决策,体制如同大州。自此以后,田里争讼得以辨明,岁时税赋调发也开始不必劳烦远方之人,事情因而合宜。可是城门狭窄,库房楼观也没有修饰,无法用来接受天子的命令、发布政令、施行教化;早晚官吏百姓往来,四方宾客观看,都因简陋而有失体面,不合规制。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辅治理此地,才趁着丰年聚集材料、堆积土石,准备改建更新。恰逢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接任,第二年政事办成,境内无事,于是选任能干的官吏,估量时日,筹办民工,用箕畚运土、夯筑,用绳墨校正,用刀斧削治。门的屋脊依规制修建,楼观也着手营造;没有人督促,也没有规定期限,服役者自己勤勉。工程从冬十月甲子开始,到十二月甲子完工。高大的城墙耸然兴起,新的屋宇彼此相望;壮丽而不达到僭越,华美而不流于奢侈,合乎法度,体现政事治理。于是官员出入、宾客往来都从这里经过,它尊重并施惠于全州,恰当地符合名分。至于击鼓鸣角,用来警示昏晓,以漏刻报数来节制昼夜,于是又更新这四种器物,排列安置在楼上。全州士民改变了所听所见,没有不欢喜、称美、赞颂勤劳的。礼制有必须隆盛的地方,不能削弱;政事有必须兴举的地方,不能废弃。两位公都兼而做到了这些,应该刻在金石上记载美好的事实,使本州百姓即使到了百世之后,对于两位公的德行仍然有可以考察的依据。

归老桥记文有古者诗人风刺之义录之武陵柳侯图其青陵之居,属予而叙以书曰:「武陵之西北有湖,属于梁山者,白马湖也。梁山之西南有田,属于湖上者,吾之先人青陵之田也。吾筑庐于是而将老焉。青陵之西二百歩有泉,出于两崖之间而东注于湖者,曰采陵之涧。吾为桥于其上,而为屋以覆之。武陵之往来,有事于吾庐者,与吾异日得老而归,皆出于此也。故题之曰『归老之桥』。维吾先人遗吾此土者,宅有桑麻,田有秔稌,而渚有蒲莲。弋于高而追鳬雁之下,上缗于深而逐鳣鲔之潜泳。吾所以衣食其力,而无愧于心也。息有乔木之繁隂,借有丰草之幽香。登山而凌云,览天地之奇变;弄泉而乘月,遗氛埃之溷浊。此吾所以处其怠倦而乐于自遂也。吾少而安焉,及壮而从事于四方,累乎万物之自外至者,未尝不思休于此也。今又获位于朝,而荣于宠禄,以为观游于此,而吾亦将老矣,得无志于归哉?」又曰:「世之老于官者,或不乐于归,幸而有乐之者,或无以为归。今吾有是以成吾乐也。其为我记之,使吾后人之有考,以承吾志也。」余以谓先王之养老者备矣,士大夫之致其位者,曰「不敢烦以政」,葢尊之也。而士亦皆明于进退之节,无留禄之人,可谓两得之也。后世养老之具既不备,士大夫之老于位者,或摈而去之也。然士犹有冒而不知止者,可谓两失之也。今柳侯年六十,齿发未衰,方为天子致其材力,以惠泽元元之时,虽欲遗章绶之荣,从湖山之乐,余知未能遂其好也。然其志于退也如此,闻其风者亦可以兴起矣。乃为之记。

越州赵公救菑记赵公之救菑,丝理发栉,无一遗漏,而曾公之记其事,亦丝理髪栉,而无一不入于机杼。及其髻总,救菑者熟读此文,则于地方之流亡,如掌股间矣。熈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菑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州县吏录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万一千九百余人,以告。故事,歳廪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余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防小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粜,又为之出官粟,得五万二千余石,平其价予民,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籴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收养之。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所。时凡死者,使在处随收瘗之。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歳尽五月止。而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烦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蚤夜惫,心力不少懈,事钜细必躬亲。给病者药食,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得无失敛埋,皆公力也。是时,旱疫被于吴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菑未有钜于此也。天子东向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所以经营绥辑,先后始终之际,委曲纎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世。葢菑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予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之思,将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歳之菑,推公之所巳试其科条,可不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岂弟之实,在于身者,此不着。着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菑记云。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明 茅坤 撰南丰文钞九

记传

译《归老桥记》文章具有古代诗人讽谏的意义,现录于此。武陵柳侯绘制了青陵居所的图,托付我并写信叙述说:“武陵西北有湖,连接梁山的,叫白马湖。梁山西南有田,连接湖面的,是我先人的青陵田。我在这里筑屋,准备在此终老。青陵西面二百步有一股泉水,从两岸之间流出,向东注入湖中,叫作采陵涧。我在涧上修桥,又建屋覆盖在桥上。武陵往来的人,有事到我的居所来,以及将来我年老归来的人,都从这里经过,所以题名为‘归老之桥’。我的先人留给我这片土地,住宅有桑麻,田地有粳稻、糯稻,水洲上有蒲草、莲花。向高处射鸟,追逐低飞的野鸭大雁;在深水中垂钓,追捕潜泳的鳣鱼鲔鱼。我靠这些取得衣食,内心没有愧疚。休息时有高大乔木的浓荫,闲居时有丰茂芳草的幽香。登山而凌驾云气,观览天地间奇异的变化;玩泉而乘着月色,摆脱尘世污浊的气息。这就是我消除疲倦、快乐地实现自我的方式。我年轻时就安居于此,等到壮年到四方任事,被万物从外界接踵而来的事务所劳累,没有一次不想在这里休息。如今又获得朝廷的官位,享有荣宠俸禄,想要把这些作为在此游观的资本,而我也将要老了,难道能没有归来的志向吗?” 他又说:“世上有人老于官位,却未必乐于归乡;即使幸而有乐于归乡的人,有时又没有可以归去的地方。如今我有这些条件来成就我的快乐,请替我写下这篇记,使我的后人有所考察,以继承我的志向。”我认为先王奉养老人的制度已经很完备,士大夫到了应当退职的地位,便说“不敢再以政务烦劳您”,这是尊重他们;士人也都明白出仕和退处的节度,没有贪恋俸禄而不退的人,可以说双方都得到好处。后世奉养老人的制度既不完备,年老仍在职位上的士大夫,有时反而被排斥驱逐;然而士人仍有冒进而不知道停止的,可以说双方都失去了好处。如今柳侯六十岁,牙齿头发还没有衰老,正值替天子贡献才力、施惠于百姓之时,即使想放弃官章印绶的荣耀,享受湖山之乐,我知道也不能实现他的愿望。但他有这样的退隐志向,听到他的风范的人也可以受到激励。于是替他写下这篇记。《越州赵公救灾记》赵公救灾,安排得像理丝梳发一样细密,没有一处遗漏;曾公记叙这件事,也如理丝梳发一般周密,没有一处不织入文章的机杼。等到把全文读完,救灾者熟读此文,那么对于地方百姓的流亡情况,就会了如指掌。熙宁八年夏天,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在百姓尚未饥饿之前,写信询问所属各县:受灾的有多少乡?百姓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有多少?应当由官府供给粮食的有多少人?沟渠堤防等工程中,可以雇佣百姓来治理的有多少处?仓库中的钱粮可以发放多少?富人中可以募集捐出粮食的有多少家?僧、道士吃剩而登记在册的粮食还有多少?让各县分别写明情况答复,并慎重做好准备。州县官吏登记出百姓中孤儿、老人、病人、弱者以及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共二万一千九百多人,上报赵公。按照旧例,每年给穷人发放的粮食到三千石就停止。赵公征集富人捐输的粮食和僧道士吃剩的粮食,共得到四万八千多石,用来补助救灾费用。他命令从十月初一开始,每人每天领取一升粮食,防止人数太多而互相践踏;又命令男女分开日期领取,使每个人一次领取两天的粮食,担心他们将要流亡。在城内、郊外和乡野设立发粮处,共五十七处,让人们就近领取,并告诫说离开自己家的人不发粮。考虑到官府人手不足,又征用不在职而寄居境内的官吏,给他们粮食并委任事务。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人有了这些安排,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人也把情况告诉他们。富人不得闭市惜售;又替百姓发出官粮,共得到五万二千多石,平抑粮价卖给百姓,设立售粮处共十八处,让买粮的人像领粮的人一样就近办理。又雇佣百姓修完城墙四千一百丈,计用工三万八千,核算他们的工钱发给钱,又另加两倍的粮食。借取利息钱的百姓,告知富人放宽期限借给他们,等粮食成熟后由官府负责催收偿还。遗弃子女的人,允许他人收养。第二年春天发生大疫,便设置病坊,安置无处归宿的病人;招募两名僧人,交给他们负责医药饮食,使病人不至于失去安置。那段时间凡是死亡的人,都命令所在之处随即收殓埋葬。按照法令,给穷人发粮到三月底应当停止,但这一年一直到五月底才停止。凡是事情有不便依照成文规定办理的,赵公都一概自己承担,不去烦劳属吏;有人上奏请求的,其中有许多合宜的办法,他便立即实行。赵公在这段时间里早晚劳累,心力却丝毫不懈怠,事情无论大小都亲自办理。给病人发放药物和食物,多半用的是自己的钱。百姓不幸遭遇旱灾和瘟疫,能够免于接连死亡,即使死去也没有失去收殓埋葬,都是赵公的力量。当时旱灾和瘟疫遍及吴越,百姓饥荒、疾病流行,死亡的人将近一半,灾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天子面向东方忧劳,州县推行传布皇上的恩德,各人都尽了自己的力量。赵公所安抚救济的人,百姓尤其认为他是自己的依靠和归宿。他筹划经营、安定整顿,先后始终之间,曲折细密的安排无不完备。他的施政虽然只在越州实行,但他的仁德足以示范天下;事情虽然只在一时实行,但他的办法足以流传后世。灾害的发生,太平之世也不能使它完全没有,却能够预先做好防备。等百姓受灾后才谋划,与事先筹划相比,差别很大;没有经验而临时作为,与平素已有准备相比,也差别很大。所以我从越州采录赵公推行的办法,很乐意详细记载下来。难道只是为了安慰越州百姓的思念,还要使有志于爱护百姓的官吏在不幸遇到年岁灾害时,推行赵公已经试验过的条目和规制,不必片刻便能具备救灾措施。那么赵公的恩泽难道还小而且只限于一地吗?赵公于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退休,家居衢州。他在朝廷上坚持正直的道路、实行正直的行为,以及在自身所体现的平易仁厚,这里不加记载。现在记载他治理荒灾中可供效法的做法,题为《越州赵公救灾记》。《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 明代茅坤编撰 《南丰文钞》九 记、传

清心亭记此记与《醒心亭记》所谓説理之文,子固于诸家尤擅所长。嘉祐六年,尚书虞部员外郎梅君为徐之萧县,改作其治所之东亭,以为燕息之所,而名之曰“清心之亭”。是歳秋冬,来请记于京师,属余有亡妹殇女之悲,不果为。明年春,又来请,属予有悼亡之悲,又不果为,而其请犹不止。至冬,乃为之记曰:“夫人之所以神明其徳,与天地同其变化者,夫岂远哉?生于心而巳矣。若夫极天下之知,以穷天下之理,于夫性之在我者,能尽之;命之在彼者,能安之,则万物自外至者,安能累我哉?此君子之所以虚其心也。万物不能累我矣,而应乎万物,与民同其吉防者,亦未尝废也。于是有法诚之设,邪僻之防,此君子之所以齐其心也。虚其心者,极乎精微,所以入神也;齐其心者,由乎中庸,所以致用也。然则君子之欲修其身,治其国家天下者,可知矣。今梅君之为是亭,曰不敢以为游观之美,葢所以推本为治之意,而且将清心于此,其所存者,亦可谓能知其要矣。”乃为之记,而道予之所闻者焉。十一月五日,南丰曾巩记。唐荆川曰:「程朱以前,此等议论亦少。」

醒心亭记未尽子固之长然亦有典刑处滁州之西南,泉水之涯,欧阳公作州之二年,构亭曰“丰乐”,自为记,以见其名之意。既又直丰乐之东,几百歩,得山之高,构亭曰“醒心”,使巩记之。凡公与州宾客者游焉,则必即丰乐以饮;或醉且劳矣,则必即醒心而望,以见夫羣山之相环,云烟之相滋,旷野之无穷,草树众而泉石嘉,使目新乎其所覩,耳新乎其所闻,则其心洒然而醒,更欲乆而忘归也。故即其所以然而为名,取韩子退之《北湖》之诗云:“噫,其可谓善取乐于山泉之间而名之,以见其实,又善者矣。”虽然,公之乐,吾能言之:吾君优游而无为于上,吾民给足而无憾于下,天下学者皆为才且良,夷狄鸟兽草木之生者,皆得其宜,公乐也。一山之隅,一泉之旁,岂公乐哉?乃公所以寄意于此也。若公之贤,韩子殁数百年而始有之。今同游之宾客,尚未知公之难遇也。后百千年,有慕公之为人而览公之迹,思欲见之,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公之难遇也。则凡同游于此者,其可不喜且幸欤?而巩也,又得以文词托名于公文之次,其又不喜且幸欤?

拟岘台记此记大畧本柳宗元訾家洲、欧阳公醉翁亭等记来。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抚之二年,因城之东隅作台以游,而命之曰「拟岘台」,谓其山谿之形拟乎岘山也。数与其属与州之寄客者游,而间独求记于予。初,州之东,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谿,其隅因客土以出谿上,其外连山高陵,野林荒墟,逺近高下,壮大闳廓,恠奇可喜之观,环抚之东南者,可坐而见也。然而雨隳潦毁,葢藏弃委于榛藂茀草之间,未有即而爱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增甓与土,易其破缺,去榛与草,发其亢爽,缭以横槛,覆以高甍,因而为台,以脱埃氛,絶烦嚣,出云气而临风雨。然后谿之平沙漫流,微风远响,与夫浪波汹涌,破山防木之奔放,至于高桅劲艣,沙禽水兽,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山之苍顔秀壁,巅崖防出,挟光景而薄星辰,至于平冈长陆,虎豹踞而龙蛇走,与夫荒蹊聚落,树隂晻暧,游人行旅,隐见而断续者,皆出乎袵席之内。若夫雪烟开敛,日光出没,四时朝暮,雨旸明晦,变化不同,则虽览之不厌,而虽有智者亦不能穷其状也。或饮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靓观微歩,旁皇徙倚,则得于耳目与得之于心者,虽所寓之乐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抚非通道,故贵人富贾之游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螣之菑少;其民乐于耕桑以自足,故牛马之牧于山谷者不收,五谷之积于郊野者不垣,而晏然不知枹皷之警,发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简静,故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乐于此。州人士女乐其安且治,而又得游观之美,亦将同其乐也。故予为之记。王遵岩曰:「繁弦急管,促节会音,喧动嘈杂,若不知其宫商之所存,而度数齐自皦如,使听者激竦,加以懽悦,此文之谓矣。」

译《清心亭记》这篇记与《醒心亭记》都属于所谓说理文章,子固尤其擅长诸家文章中这一方面的长处。嘉祐六年,尚书虞部员外郎梅君任徐州萧县县令,改建县治东面的亭子,把它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并命名为“清心之亭”。这一年秋冬,他到京师来请我写记,恰逢我正有亡妹和夭亡女儿的悲痛,没能写成。第二年春天,他又来请求,恰逢我又有悼念亡妻的悲痛,仍然没有写成,但他的请求始终没有停止。到了冬天,我才为他写道:“人之所以能够使自己的德性如神明一般,与天地共同变化,难道有什么遥远的秘诀吗?只不过是从内心产生罢了。至于穷尽天下的知识,探究天下的道理,对于存在于自己身上的本性能够充分尽知,对于由外在所决定的命运能够安然接受,那么万物从外界到来,怎么能够扰乱我呢?这就是君子使心胸虚静的原因。万物既然不能扰乱我,而面对万物、与百姓共同承受吉凶,也未曾废弃。于是便有端正诚实的设置和防止邪僻的措施,这就是君子使内心端正的原因。使心虚静,是穷极精微,由此进入神妙;使心端正,是遵循中庸,由此实现实际功用。那么,君子想要修养自身、治理国家天下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梅君修建这座亭子,说是不敢把它当作游览观赏的美景,大概是为了推究治理政事的根本,并且将要在这里清静自己的内心;他所存的心意,也可以说是能够懂得其中的要领了。” 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记,叙述了我所听闻的这些道理。十一月五日,南丰曾巩记。唐荆川说:“程颐、朱熹以前,这类议论也很少见。” 《醒心亭记》。没有完全发挥子固的长处,但也有典雅端正的地方。滁州的西南面,在泉水的岸边,欧阳公任滁州知州的第二年,修建了一座亭子,叫作“丰乐亭”,亲自写了记,以说明命名的意思。后来又在丰乐亭的正东面,走了几百步,找到一处山势较高的地方,修建一座亭子,叫作“醒心亭”,让曾巩为它作记。凡是欧阳公和州里的宾客来游览,总是一定先到丰乐亭饮酒;有时已经醉了并且疲劳了,就一定到醒心亭远望,去看群山互相环绕,云烟彼此滋润,旷野无边无际,草木繁多而泉石美好,使眼睛对所看见的景物感到新鲜,耳朵对所听到的声音感到新鲜,于是内心清爽而醒悟,更想长久停留而忘记回去。所以就根据它能够使人如此的原因来命名,取用韩愈字退之《北湖》诗中的话说:“啊,这可以说是善于在山泉之间取得乐趣并为之命名,以显明它的实际情状,而且是更为高明的做法了。”虽然如此,欧阳公的快乐,我是能够说出的:我们的君主在上面安闲治理而不妄为,我们的百姓在下面衣食充足而没有怨恨,天下的读书人都成为有才而且贤良的人,夷狄、鸟兽、草木等有生命的东西,都各得其宜,这才是欧阳公的快乐。难道只是一座山的角落、一眼泉水的旁边,便是欧阳公的快乐吗?这只是欧阳公借此寄托他的心意罢了。像欧阳公这样的贤德,韩愈去世几百年后才又出现。如今一同游览的宾客,还不知道欧阳公是多么难以遇到的人。再过百千年,有人仰慕欧阳公的为人,来观看他的遗迹,想着要见到他,却只能发出无法企及的叹息,那时才会知道欧阳公是多么难得的人。那么,凡是如今一同在这里游览的人,难道可以不感到喜悦和幸运吗?而我曾巩,又能够凭借文章把自己的名字寄托在欧阳公文章的后面,难道不也感到喜悦和幸运吗?《拟岘台记》。这篇记大致取法于柳宗元《訾家洲记》、欧阳公《醉翁亭记》等文章。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任抚州知州的第二年,凭借城东一角修筑高台以供游览,并命名为“拟岘台”,说是因为那里的山川形势像岘山。裴君多次和属官以及州里的寄居宾客来游览,有时又独自请求我为它作记。起初,州城东面,城墙依着大土丘修建,护城壕依着大溪流开凿,城角又借着客土高出溪流之上;城外连接着高山大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下之间,壮阔宏大、开阔无边,各种奇异可喜的景观环绕在抚州东南,坐在这里就都能看见。然而那里曾被雨水冲毁、积水破坏,大概隐藏废弃在丛生的荆棘野草之间,一直没有人到那里去爱惜它。裴君发现了它而感到欣喜,于是增添砖石和泥土,修换破损残缺之处,除去荆棘野草,使高敞明爽的景色显露出来,用横栏围绕,用高大的屋脊覆盖,依此修成高台,使它脱离尘埃的污浊,隔绝烦扰喧闹,升出云气而面对风雨。这样以后,溪流平缓的沙滩和漫流,微风传来的远声,以及波涛汹涌、冲破山岸和树木而奔腾的水势,乃至高桅强橹,沙上的禽鸟和水中的禽兽,时而上浮、时而下沉的景象,全都呈现在脚履之下;山的青苍颜色和秀丽石壁,峰顶悬崖高高突出,挟带着日光景色逼近星辰,乃至平坦的山冈和绵长的陆地,虎豹蹲踞、龙蛇奔走,以及荒僻小路、聚居村落、树荫幽暗、游人行旅时隐时现、时断时续的景象,也都呈现在座席之内。至于雪雾时开时合,日光时隐时现,四季早晚、雨晴明暗,变化各不相同,那么即使反复观看也不会厌倦,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穷尽它的形态。有时饮酒的人酣畅淋漓,歌唱的人声调激昂;有时安静地观看、缓步而行,徘徊倚靠。这样从耳目得到的感受和从心中得到的感受,虽然所寄托的快乐各不相同,却也都各自适合自己的情性。抚州不是交通要道,所以贵人和富商的游览不会到这里;田地很多,所以水旱灾害和螟螣之灾较少;百姓以耕田养蚕为乐而自给自足,所以牛马放牧在山谷中的不必收回,五谷堆积在郊野的也不用筑墙防护,安然地不知道战鼓报警和征发劳役。裴君既然顺应当地风俗,治理得简约安静,所以能够在闲暇日子休息,把自己的快乐寄托在这里。州里的男女百姓享受安定太平,又得到游览观赏的美好,也将和他共同享受这种快乐。因此我为它作记。王遵岩说:“繁密的弦乐和急促的管乐,节拍紧迫、音调会合,喧闹嘈杂,仿佛不知道宫商音调所在,但音律节度却整齐明白,使听者激动振奋,再加上欢悦,这就是所谓的文章了。”

道山亭记曾子固本色闽故▯周者也。至秦开其地,列于中国,始并为闽中郡。自粤之大末与吴之豫章为其通路。其路在闽者,陆出则阸于两山之间,山相属无间断,累数驿廼一得平地,小为县,大为州。然其四顾亦山也。其途或逆坂如缘絙,或垂崖如一发,或侧径钩出于不测之谿上,皆石芒峭发,择然后可投歩。负戴者虽其土人,犹侧足然后能进,非其土人罕不踬也。其谿行则水皆自高泻下,石错出其间,如林立如士骑满野,千里下上,不见首尾。水行其隙间,或衡缩蟉糅,或逆走旁射,其状若蚓结,若虫镂,其旋若轮,其激若矢。舟泝防者,投便利失毫分,辄破溺。虽其土长川居之人,非生而习水事者,不敢以舟楫自任也。其水陆之险如此。汉尝处其众江淮之间,而虚其地,葢以其陿多阻,岂虚也哉?福州治▯官于闽为土中,所谓闽中也。其地于闽为最平,以广四出之山皆远,而长江在其南,大海在其东。其城之内外皆涂,旁有沟,沟通潮汐,舟载者昼夜属于门庭。麓多桀木,而匠多良能,人以屋室钜丽相矜,虽下贫必丰其居。而佛老子之徒,其宫又特盛。城之中三山,西曰闽山,东曰九僊山,北曰粤王山。三山者鼎趾立,其附山葢佛老子之宫以数十百,其瓌诡殊絶之状,葢巳尽人力。光禄卿直昭文馆程公为是州,得闽山嵚崟之际,为亭于其处。其山川之胜,城邑之大,宫室之荣,不下簟席,而尽于四瞩。程公以谓在江海之上,为登览之观,可比于道家所谓蓬莱、方丈、瀛洲之山,故名之曰道山之亭。闽以险且远,故仕者常惮往。程公能因其地之善,以寓其耳目之乐,非独忘其远且险,又将抗其思于埃▯之外,其志壮哉!程公于是州以治行闻,既新其城,又新其学,而其余功又及于此。葢其歳满就更广州,拜谏议大夫,又拜给事中、集贤殿修撰,今为越州。字公辟名师。孟云

学舍记予防则从先生受书,然是时方乐与家人童子嬉戏,上下未知好也。十六七时,闚六经之言,与古今文章有过人者,知好之,则于是锐意欲与之并。而是时家事亦滋,出自斯以来,西北则行陈蔡谯苦睢汴淮泗,出于京师;东方则絶江舟漕河之渠,逾五湖并封禺会稽之山,出于东海;上南方则载大江,临夏口而望洞庭,转彭蠡上庾岭,繇真阳之泷至南海上。此予之所渉世而奔走也。蛟鱼汹涌,湍石之川,岭崖莽林,▯虺之聚,与夫雨旸寒燠,风波雾毒不测之危,此予之所单游远寓而冒犯以勤也。衣食药物,庐舍器用,箕筥碎细之间,此予之所经营以养也。天倾地坏,殊州独哭,数千里之远,抱丧而南,积时之劳乃毕大事,此予之所遘祸而忧艰也。太夫人所志,与夫弟婚妹嫁,四时之祠,属人外亲之问,王事之输,此予之所皇皇而不足也。予于是力疲意耗,而又多疾,言之所序,葢其一二之指也。得其闲时,挟书以学于凡为身治人世用之损益,考观讲解,有不能至者,故不得专力尽思琢雕文章以载私心难见之情,而追古今之作者为并,以足予之所好慕,此予之所自视而嗟也。今天子至和之初,予之侵扰多事故益甚,予之力无以为,乃休于家,而即其旁之草舍以学,或疾其卑议其隘者,予顾而笑曰:「是予之宜也。」予之劳心困形以役于事者,有以为之矣。予之卑巷穷庐,宂衣砻饭,芑苋之美,隐约而安者,固予之所以遂其志而有待也。予之疾则有之,可以进于道者,学之有不至,至于文章,平生所好慕,为之有不暇也。若夫土坚木好,高大之观,固世之聪明豪隽挟长而有恃者所得为。若予之拙,岂能易而志彼哉?遂歴道其少长出处,与夫好慕之心,以为学舍记。王遵岩曰:「此亦是先生独出一体,在韩、欧未有。然大意亦自《醉翁亭》、《真州东园》二篇体中变出,又自不同也。」

译《道山亭记》。曾子固的本色文章。闽地原来隶属于周。到了秦朝开发这片土地,把它列入中原行政区域,才合并设置为闽中郡。它从南方粤地的大末和吴地的豫章取得通行道路。道路在闽地境内,陆路行走就受困于两山之间,山岭相连没有间断,走过许多驿站才得到一块平地,小的设置为县,大的设置为州。然而四面看去也全是山。道路有的逆着山坡,像攀援绳索;有的悬崖陡垂,像只系着一根头发;有的侧面小路从无法测量的溪谷上弯曲伸出。到处都是尖锐突出的石头,选择落脚处之后才能迈步。背负东西的人即使是当地人,也要侧着脚然后才能前进;不是当地人,很少有不跌倒的。水路行走时,水都从高处倾泻而下,石头错落突出其中,像树林站立,又像武士骑马充满原野;绵延千里,高低起伏,看不见头尾。水流穿行在石隙之间,有时横流收缩、曲折盘绕,有时逆流奔走、向旁边飞射,形状像蚯蚓打结,像虫子雕镂,回旋像车轮,冲击像飞箭。船只逆流而上时,稍微投棹失去一点便利,马上就会破船沉溺。即使是当地临水而居的人,如果不是生来熟习水事,也不敢把驾船看作自己的责任。这一带水陆道路的险阻就是如此。汉朝曾把这里的人迁置到江淮之间,使这片土地空虚,大概是因为这里狭窄而多险阻;难道真的能空置吗?福州的治所,位于闽地的中部,就是所谓的闽中。” 这片土地在闽地中最为平坦,因为向四面延伸的山都很远,长江在它南面,大海在它东面。城内城外都是道路,道路旁有沟渠,沟渠与潮汐相通,载货的船只昼夜相接,直达城门。山麓多有高大的树木,木匠中又有许多技艺高超的人,人们以房屋高大华丽互相夸耀,即使下等贫民也一定把住宅建得宽敞。佛教、道教徒的宫观又特别壮盛。城中有三座山,西面叫闽山,东面叫九仙山,北面叫粤王山。三山像鼎的三足一样耸立,依附山势修建的佛寺道观有几十上百处,那些奇瑰诡异、不同寻常的形状,大概已经穷尽了人的力量。光禄卿、直昭文馆程公任福州知州,在闽山高峻险峭的地方修建亭子。这里山川的优美、城邑的广大、宫室的华盛,不必走出席席大小的范围,四面眺望便全都能看尽。程公认为这里处在江海之上,是登高览胜的景观,可以和道家所说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山相比,所以命名为“道山之亭”。闽地因为险远,所以做官的人常常畏惧前往。程公能够利用当地的优美之处,寄托耳目的快乐,不仅忘却了路途遥远险阻,还将把自己的思绪提升到尘俗之外,他的志向多么壮阔啊!程公治理这个州,以政绩闻名;既整修了城池,又整修了学校,其余的功绩又涉及这座亭子。大概他任期届满后就改任广州,授官谏议大夫,又授官给事中、集贤殿修撰,如今任越州知州。字公辟,名师。孟云。《学舍记》。我幼年时跟随先生读书,但那时正喜欢和家人、孩子们嬉戏玩耍,还没有上下求索的志向。十六七岁时,窥见六经的言论以及古今文章中超过常人的作品,知道自己喜爱它们,于是便专心致志地想要赶上它们。可是这时家中的事务也逐渐增多。从此以来,向西北走过陈、蔡、谯、苦、睢、汴、淮、泗一带,经过京师;向东方则横渡长江,乘船经过漕河的水道,越过五湖,沿着封禺、会稽的山脉,出至东海;向南方则乘船顺大江而下,面对夏口眺望洞庭湖,转经彭蠡湖,上庾岭,由真阳的险滩到达南海。这就是我经历世事而奔波的地方。蛟龙鱼类汹涌的水流、湍急多石的河川、岭崖和茂密山林、毒蛇聚集之处,以及雨晴寒暖、风浪雾毒等不可预测的危险,这就是我独自远行、寄居外地而辛劳冒险所承受的事情。衣食药物、房屋器具,以及箕筥等细小事务,这就是我为供养生活而经营的事情。天塌地陷,身在异州独自哭泣,远隔数千里,抱着丧事向南奔走,经过长久的劳苦才办完大事,这就是我遭逢灾祸而忧愁艰难的事情。母亲的心愿,以及弟弟娶妻、妹妹出嫁,四时祭祀,对亲属外戚的问候,输送办理公事,这就是我惶惶忙乱却仍感到不足的事情。我因此精力疲惫、心志耗损,又多疾病;我所叙述的,大概只是其中一二的意思。得到闲暇时,我便带着书学习一切关于修身、治人以及世间实际功用得失的道理,考察、观看、听取讲解;但有些地方仍不能达到,所以无法专心尽力、深思琢磨文章,来承载个人难以显露的情感,也无法追随古今作者,与他们并列,以满足自己所喜爱仰慕的志向。这就是我自我反省而叹息的地方。如今在天子至和年间初期,我受到的侵扰和事故更加严重,自己的力量已经无从作为,于是便在家中休息,靠近住宅搭了一间草舍来学习。有的人嫌它低矮,议论它狭窄,我回头笑着说:“这正适合我。”我劳心困身、被事务驱使,本来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的低矮小巷、破旧穷屋、粗劣衣服和粗糙饭食,以及芑菜苋菜所带来的微薄美味,隐约简朴却能安然自得,本来就是我实现志向并等待时机的条件。我的缺憾确实存在:在可以进于道的学问方面,我还有未能达到之处;至于文章,这是我一生所喜爱仰慕的事,却没有时间去做。至于土地坚实、木材优良、建筑高大的景观,本来是世上聪明豪杰、才智出众而有所凭恃的人所能做的。像我这样笨拙的人,哪里能够改变自己而去追求那种志向呢?于是详细叙述自己从少年至长大、从出仕到退处的经历,以及自己喜爱仰慕的心情,写成这篇《学舍记》。王遵岩说:“这也是先生独自创立的一种文体,在韩愈、欧阳修的文章中还没有见过。不过它的大意也还是从《醉翁亭记》《真州东园记》两篇文章的体式中变化而来,只是又有所不同。”

南轩记子固所自为学具见篇中矣得邻之茀地,燔之,树竹木,灌蔬于其间,结茅以自休,嚣然而乐。世固有处廊庙之贵,抗万乘之富,吾不愿易也。人之性不同,于是知伏闲隐隩,吾性所最宜。驱之就烦,非其器所长,况使之争于势利、爱恶毁誉之间邪?然吾亲之养无以脩,吾之昆弟饭菽藿羮之无以继,吾之役于物,或田于食,或野于宿,不得常此处也,其能无欿然于心邪?少而思凡吾之拂性、苦形而役于物者,有以为之矣。士固有所勤,有所肆,识其皆受之于天,而顺之,则吾亦无处而非其乐,独何必休于是邪?顾吾之所好者远,无与处于是也。然而六艺、百家、史氏之籍,笺疏之书,与夫论美刺非感、微托远山镵冡、刻浮夸诡异之文章,下至兵权歴法、星官药工、山农野圃、方言地记、佛老所传,吾悉得于此,皆伏羲巳来,下更秦汉至今,圣人贤者魁杰之材,殚歳月、惫精思、日夜各推所长,分辩万事之说,其于天地万物小大之际,修身理人、国家天下治乱安危存亡之致,无不毕载。处与吾俱可当所谓益者之友,非邪?吾窥圣人指意所出,以去疑解蔽,贤人智者所称事引类始终之槩,以自广养吾心,以忠约守而恕行之,其过也改,趋之以勇,而至之以不止。此吾之所以求于内者。得其时则行,守深山长谷而不出者非也;不得其时则止,仆仆然求行其道者亦非也。吾之不足于义,或爱而誉之过也;吾之足于义,或恶而毁之者亦过也。彼何与于我哉?此吾之所任乎天与人者。然则吾之所学者虽博,而所守者可谓简;所言虽近而易知,而所任者可谓重也。书之南轩之壁间,蚤夜览观焉,以自进也。王遵岩曰:学舍南轩二记,与筠州宜黄两学记,皆谓之大文字矣。

鹅湖院佛殿记公为记佛殿,而却本佛殿之所以独得刼民与国之财以自侈,亦是不肯放倒自家面目处。庆厯某年某月日,信州铅山县鹅湖院佛殿成。僧绍元来请记,遂为之记曰:「自西方用兵,天子宰相与士大夫劳于议谋,材武之士劳于力,农工商之民劳于赋敛,而天子尝减乘舆、掖庭诸费,大臣亦往往辞赐钱,士大夫或暴露其身,材武之士或秉义而死,农工商之民或失其业。惟学佛之人,不劳于谋议,不用其力,不出赋敛,食与寝自如也。资其宫之侈,非国则民力焉,而天下皆以为当然。予不知其何以然也。今是殿之费,十万不巳,必百万也;百万不巳,必千万也。或累累而千万之不可知也。其费如是广,欲勿记其日时,其得邪?而请予文者,又绍元也。故云耳。」

僊都观三门记曾公凡为佛老氏辈题文,必为自家门第。门之作,取备豫而巳然天子、诸侯、大夫各有制度,加于度则讥之。见于《易》、《礼记》、《春秋》。其旁三门,门三涂,惟王城为然。老子之教行天下,其宫视天子或过焉,其门亦三之。其备豫之意,葢本于《易》,其加于度,则知礼者所不能损,知《春秋》者所太息而巳甚矣。其法之蕃昌也。建昌军南城县麻姑山僊都观,世传麻姑于此僊去,故立祠在焉。距城六七里,由絶岭而上至其处,地反平寛,衍沃可宫可田。其获之多,与他壤倍,水旱之所不能灾。予尝视而叹曰:岂天遗此以安且食其众,使世之衎衎、施施趋之者不巳欤?不然安有是邪?则其法之蕃昌,人力固如之何哉?其田入既饶,则其宫从而侈也。宜庆厯六年,观主道士凌齐曅相其室,无不修而门独庳,曰:“是不足以称吾法与吾力。”遂大之。既成,托予记。予与齐曅里人也,不能辞。噫,为里人而与之记,人之情也。以礼《春秋》之义告之天下之公,也不以人之情易天下之公。齐曅之取予文,岂不得所欲也?夫岂以予言为厉巳也夫?

译《南轩记》。子固自己所用来治学的方法,都已经在篇中显现出来了。我得到邻近的一块荒地,烧掉杂草,在里面种竹子树木,浇灌蔬菜,结茅屋让自己休息,虽然喧闹,却感到快乐。世上本来有人处在朝廷高位,拥有胜过万乘之国的财富,我也不愿拿这里去交换。人的性情各不相同,由此我知道,伏处闲居、隐藏在偏僻处,是最适合我的性情的。驱使我去从事烦杂事务,并不是我的才能所长,更何况还要让我在权势利益、爱憎毁誉之间争夺吗?然而奉养父母没有办法完善,我的兄弟连饭食和豆叶羹都无法继续供给;我被外物役使,有时为食物耕作,有时在野外住宿,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心中难道能没有不足吗?年轻时我就想到,凡是使我违背本性、使身体劳苦而被外物役使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读书人本来就有勤劳的时候,也有放纵休息的时候;知道这些都承受于上天,并且顺应它,那么我也就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快乐的,难道一定要在这里休息吗?只是我所喜爱的东西在遥远之处,没有人与我一同居住在这里。然而六艺、百家、史家的典籍,笺注疏解的书籍,以及论述美刺、非议感应、隐微寄托于远山、镌刻坟墓、雕刻浮夸诡异的文章,下至兵法权谋、历法、星官、医药工艺、山林农事、田野园圃、方言地理、佛教道教所传的书籍,我全都可以在这里得到。这些书籍从伏羲以来,下至秦汉直到今天,圣人贤者和杰出人物穷尽岁月、疲竭精思,日夜各自推究所长,分别说明万事的道理;对于天地万物大小的关系、修身治人、国家天下治乱安危存亡的道理,没有不全部记载的。处在这里而和我共同学习的人,不也都可以算作所谓有益的朋友吗?我探求圣人思想所由出的旨意,用来消除疑惑、解除蒙蔽;探究贤人智者所称述的事例以及引类推衍、首尾相贯的大要,用来扩充滋养我的内心;以忠诚简约自守,按照宽恕的原则实行;有过错就改正,以勇气趋向正道,不停地走到终点。这就是我从内心所追求的。得到时机就实行,有时机却退守深山长谷不出来,是不对的;得不到时机就停止,卑屈奔走地求取机会施行自己的道,也是不对的。我的义理有所不足,有时是因为喜爱、赞誉我过了头;我的义理有所充足,有时是因为厌恶、诋毁我的人错了。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我托付给天命和世人的责任。这样说来,我所学习的虽然广博,但所坚守的可以说很简约;所说的虽然浅近易懂,但所承担的责任可以说很重大。把这些话写在南轩的墙壁之间,早晚观看,用来勉励自己进步。王遵岩说:《学舍南轩记》两篇,以及《筠州学记》《宜黄学记》,都可以称为大文章。” 《鹅湖院佛殿记》。先生为佛殿作记,却反过来揭出佛殿为什么能够独自夺取百姓和国家的财物来满足自己的奢侈,这也是他不肯放下自己的立场、改变本来面目的地方。庆历某年某月某日,信州铅山县鹅湖院的佛殿建成。僧人绍元来请我作记,于是写道:“自从西方用兵以来,天子、宰相和士大夫为谋划议论而劳苦,有才武之人以力作战而劳苦,农民、工匠、商人为赋税征敛而劳苦;天子还曾减少车舆、掖庭等方面的费用,大臣也常常推辞赏赐的钱财,士大夫有的暴露身体在外,有才武之士有的秉持义理而死,农工商之民有的失去产业。只有学习佛法的人,不为谋划议论劳苦,不出力服役,不缴纳赋税,饮食睡眠照常。资助他们建造奢侈的宫殿,不是依靠国家财力,就是依靠百姓财力,而天下人都把它看作理所当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如今这座殿的费用,不到十万就算了;如果不止十万,必定达到百万;不止百万,必定达到千万;有时层层累积,甚至千万也无法知道确数。费用如此广泛,想不记载建成的日期,难道可以吗?而来请我写文章的人,又是绍元。所以这样说。” 《仙都观三门记》。曾公凡是为佛道两教的人题写文章,一定是在维护自己一贯的立场。修建门,本来只是为了预先完备防备罢了;然而天子、诸侯、大夫各有制度,超过制度,就会受到讥议。这些都见于《易》《礼记》《春秋》。门旁设置三座门,每座门有三条道路,只有王城才这样。老子的教法流行天下,道观有的和天子的宫室相当,甚至超过天子的宫室,它的门也设置三重。它预先完备防备的意思,大概本于《易》;至于超过制度,那么只知道礼的人还不能削减它,知道《春秋》的人也只能叹息它太过分了。它的教法为什么如此兴盛呢?建昌军南城县麻姑山的仙都观,世代传说麻姑在这里成仙离去,所以立祠供奉她。距离县城六七里,越过绝岭上去到达那里,地势反而平坦宽阔,土地肥沃,既可以建宫观,也可以耕田。它的收获比其他土地多一倍,水旱灾害也不能造成损害。我曾经察看那里而叹息说:难道是上天留下这里,使众人能够安居并得到食物,让世上那些快乐自得、从容趋向这里的人不断前来吗?不然的话,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它的教法如此兴盛,人的力量又能怎么样呢?田地收入既然丰厚,它的宫观也随之奢侈起来。庆历六年,观主道士凌齐曅察看他的房舍,发现没有一处不修整,唯独大门低矮,便说:‘这不足以配得上我们的教法和力量。’于是把门修大。建成以后,托我写记。” 我和凌齐曅是同乡,不能推辞。唉,作为同乡而为他作记,是人之常情;但我要用《礼》《春秋》的义理把道理告诉天下公理,不能因为个人情面而改变天下的公理。凌齐曅来取我的文章,难道不是得到他所希望的吗?他难道会把我的话看作在苛责自己吗?”

分宁县云峰院记于云峰院无渉而意甚奇分宁人勤生而啬施,薄义而喜争,其土俗然也。自府来抵其县五百里,在山谷穷处。其人修农桑之务,率数口之家,留一人守舍行馌,其外尽在田。田高下硗腴,随所宜杂植五谷,无废壤。女妇蚕杼无懈,人茶盐蜜纸竹箭材苇之货,无有纎钜治,咸尽其身力。其勤如此。富者兼田千亩,廪实藏钱至累歳不发,然视捐一钱可以易死,宁死无所捐,其于施何如也?其间利害,不能以稊米父子兄弟夫妇相去若奕碁然,于其亲固然,于义厚薄可知也。长少族坐里闾相讲语,以法律意向小戾则相吿讦,结党诈张事关节以动视聴,甚者画刻金木为章印,摹文书以绐吏。立县庭下,变伪一日千出,虽笞扑徒死交迹不以属心。其喜争讼,岂比他州县哉?民虽勤而习如是,渐涵入骨髓,故贤令长佐吏比肩,常病其未易治教使移也。云峰院在县极西界,无籍图,不知自何时立。景徳三年,邑僧道常治其院而侈之。门闼靓深,殿寝言言,栖客之庐,斋庖库庾序列两旁。浮图所用铙皷鱼螺钟磬之编,百器僃完。吾闻道常气质伟然,虽索其学其归,未能当于义,然治生事不废,其勤亦称其土俗。至有余辄斥散之,不为黍累计惜,乐淡泊无累,则又若能胜其啬施喜争之心,可喜也。或曰:使其人不汩溺其所学,其归一当于义,则杰然眎邑人者必道常乎?此予未敢必也。庆厯三年九月,与其徒谋曰:“吾排蓬藋治是院,不自意成就如此。今老矣,恐泯泯无声畀来人,相与图文字买石刻之,使永永与是院俱传,可不可也?”咸曰然。推其徒子思来请记,遂来予不让,为申其可言者,宠嘉之使刻示邑人,其有激也。

莱园院佛殿记此篇无它结搆,只是不为佛殿所困窘,便是高处。庆厯八年四月,抚州莱园僧可栖得州之人高庆、王明、饶杰相与率民钱为殿于其院,成以佛之像置其中,而来乞予文以为记。初,莱园有籍于尚书,有地于城南五里,而草木生之,牛羊践之,求屋室居人焉,无有也。可栖至则喜曰:“是天下之废地也,人不争,吾得之以老,斯足矣。”遂以医取资于人,而即其处立寝庐、讲堂、重门、斋庖之房,栖客之舍,而合其徒入而居之。独殿之役最大,自度其力不能为,乃使庆、明、杰持簿乞民间,有得辄记之,微细无不受,浸渐积累,期月而用以足。役以既,自可栖之来居至于此,葢十年矣。吾观佛之徒,凡有所兴作,其人皆用力也勤,刻意也专,不肯苟成,不求速效,故善以小致大,以难致易,而其所为无一不如其志者,岂独其说足以动人哉?其中亦有智然也。若可栖之披攘经营,攟摭纤悉,忘十年之乆,以及其志之成,其所以自致者,岂不近是哉?噫!佛之法固方重于天下,而其学者又善殖之如此。至于世儒习圣人之道,既自以为至矣,及其任天下之事,则未尝有勤行之意,坚持之操,少长相与语曰:“苟一时之利耳,安能必世百年为教化之渐,而待迟乆之功哉?”相薰以此再厯千余载,虽有贤者作,未可以得志于其间也。由是观之,反不及佛之学者远矣。则彼之所以盛,不由此之所自守者衰欤?与之记,不独以着其能,亦媿吾道之不行也巳。

洪渥传有深思有法度洪渥,抚州临川人。为人和平,与人游,初不甚欢,乆而有味。家贫,以进士从乡举,有能赋名。初进于有司,连辄黜。久之,乃得官。官不自驰骋,又乆不进,卒监黄州麻城之茶场以死。死不能归葬,亦不能返其孥。里中人闻渥死,无贤愚,皆恨失之。予少与渥相识,而不深知其为人。渥死乃闻,有兄年七十余,渥得官而兄巳老,不可与俱行。渥至官,量口用俸,掇其余以归,买田百亩,居其兄。复去而之官,则必安焉。渥既死,兄无子,数使人至麻城,抚其孥,欲返之而居,以其田。其孥葢弱,力不能自致。其兄益巳老矣,无可奈何,则念辄悲之。其经营之,犹不巳,忘其老也。渥兄弟如此,无愧矣。渥平居若不可任以事,及至赴人之急,早夜不少懈。其与人,真有恩者也。予观古今豪杰士传,论人行义,不列于史者,往往务摭奇以动俗,亦或事高而不可为继,或伸一人之善而诬天下以不及。虽归之辅教警世,然考之中庸,或过矣。如渥所存,葢人人所易到,故载之云。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明 茅坤 撰南丰文钞十

论议杂著

译《分宁县云峰院记》。与云峰院的情况没有直接关系,但立意很奇特。分宁人勤于谋生而吝于施舍,轻视义理而喜欢争斗,这是当地的风俗。从府城到达县城有五百里,县城处在山谷的尽头。当地人致力于农桑事务,通常一家几口只留一人守家送饭,其余人全在田里。田地有高有低,有贫瘠有肥沃,随其所宜混杂种植五谷,没有一块土地荒废。妇女养蚕织布没有懈怠;人们经营茶、盐、蜜、纸、竹、箭材、芦苇等货物,无论细小还是巨大,没有不治理经营的,全都竭尽自己的力量。他们勤劳到了这种程度。富人兼并田地达千亩,粮仓充实,钱财储藏多年也不拿出来;然而如果看见捐出一文钱就可以救人一命,宁愿让人死去也不肯捐钱,他们对于施舍究竟怎样呢?他们之间如果有利害关系,不能因为像稊米那样微小的利益就让父子、兄弟、夫妻彼此分离,像下棋一样翻脸;但对亲人尚且如此,他们对于义理厚薄的程度也就可知了。年长者和年轻人常在乡里聚坐交谈,只要在法律意义和意图上稍有偏差,便互相告发;结成党羽,虚构夸张事情,制造关节来煽动官府视听;严重的甚至刻木铸金制作印章,摹写文书来欺骗官吏。他们站在县衙门下,变造虚假的事情一天之中不断出现,即使鞭打、杖责、徒刑、死刑交相使用,也不能使他们在意。他们喜欢争讼,难道是其他州县能够相比的吗?百姓虽然勤劳,却习惯于这样做,渐渐深入骨髓,所以贤能的县令、县长和佐吏接连任职,常常苦于不容易治理教化、使他们改变。云峰院在县境最西边,没有登记在户籍图册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建立。景德三年,县里的僧人道常治理并扩建了这座院。门窗幽静深邃,殿堂寝室高大整齐,供宾客住宿的房屋、斋堂厨房、仓库和厅序排列在两旁。佛塔寺院所用的铙、鼓、木鱼、螺号、钟、磬等成套器物,各种器具都齐备。我听说,道常气质高大,虽然考察他的学问及其归宿,还不能说完全符合义理;然而他并没有荒废经营生计的事情,他的勤劳也符合当地风俗。只要有了多余的财物,他就立即散发出去,不因一点点积累而吝惜;喜欢清淡俭朴、无所牵累,又似乎能够战胜当地人吝于施舍、喜欢争斗的心态,这是值得欣喜的。有人说:假使道常不沉溺于自己的学问,而他的归宿完全合于义理,那么在全县人中显得杰出的,难道一定是道常吗?这一点我不敢断定。庆历三年九月,他和弟子商议说:“我排除蓬蒿杂草,治理这座院子,没想到竟然成就到这种程度。如今我老了,恐怕默默无闻地留给后来的人;我们共同筹划写成文字,买石刻下,使它永远和这座院子一起流传,可以吗?”大家都说可以。于是推举他的弟子子思来请我作记,我便来而没有推辞,申说其中可以称道的地方,赞美嘉许道常,让文章刻下向县里人展示,希望能对他们有所激励。《莱园院佛殿记》。这篇文章没有别的特别结构,只是没有被佛殿本身的题目和限制所困住,这便是高明之处。庆历八年四月,抚州莱园的僧人可栖得到州人高庆、王明、饶杰共同带领百姓捐钱,在他的院中修建佛殿;佛殿建成后把佛像安置在里面,他来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记。起初,莱园在尚书省有登记,在城南五里有土地,但那里长满草木,牛羊践踏,想找人建屋居住,却一直没有人。可栖来到后高兴地说:“这是天下废弃的土地,没人争夺,我得到它在这里终老,这就足够了。”于是他靠给人治病取得资财,就地修建寝室、草庐、讲堂、重门、斋堂厨房的房屋,以及供宾客住宿的房舍,召集弟子一起进去居住。唯独佛殿的工程最大,他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能完成,便让高庆、王明、饶杰拿着簿册到民间募捐,得到一文便记下,细微的钱财也没有不接受的,逐渐积累,满一个月便足以使用。工程完成时,从可栖来这里居住算起,到这时大概已经十年了。我观察佛教徒,凡是有所兴建,他们都用力勤勉,用心专一,不肯草率完成,也不求迅速见效,所以善于以小的积累成就大的事业,以困难的事情变得容易;他们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如自己的志愿。这难道只是佛教的学说足以感动人吗?其中也有智慧在。像可栖这样披荆斩棘、经营筹划,搜集细小零碎的资财,忘记十年之久,直到自己的志愿实现,他靠自身努力达到这一点,难道不接近这种情形吗?” 唉!佛教的法度本来已经在天下很盛大,而学习佛法的人又如此善于发展它。至于世上的儒生学习圣人的道理,既然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境界,等到承担天下事务时,却从来没有勤勉实行的意志和坚持不懈的操守。年长者和年轻人相互议论说:“不过是一时的利益罢了,怎么能一定要经过世世百年的教化积累,等待长久的功效呢?”他们世代以这种思想相互熏染,经历一千多年,即使有贤者出现,也不能在其中实现自己的志向。由此看来,儒学反而远远比不上佛教的学者。那么佛教所以兴盛,难道不是因为儒者所自守的东西衰落了吗?我为它作记,不只是为了表彰可栖的才能,也是为我所奉行的儒道不能实行而惭愧罢了。《洪渥传》。有深刻的思考,也有严密的法度。洪渥是抚州临川人。他为人平和,与人交往,开始并不使人觉得特别欢喜,时间久了却很有意味。家里贫穷,他以进士身份参加乡试,以擅长作赋闻名。最初向有司荐举,接连多次都被黜退。过了很久,才得到官职。他任官不放纵驰骋,也很久没有升迁,最终任黄州麻城县茶场监官,直到去世。他死后不能运回安葬,也不能把妻子儿女带回来。同乡人听说洪渥去世,无论贤者还是普通人,都为失去他而遗憾。我年轻时和洪渥相识,却并不了解他的为人。洪渥死后我才听说,他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哥哥;洪渥得到官职时哥哥已经老了,不能和他一同赴任。洪渥到了任所,便按照家中人口计算俸禄的使用,拿出剩余的带回家,买田一百亩,让哥哥居住。然后他又离家赴任,哥哥一定安置妥当。洪渥死后,哥哥没有儿子,便多次派人到麻城,安抚洪渥的妻子儿女,想把他们带回来共同居住,把田地交给他们。他们大概很弱小,力量不足以自行来到这里。哥哥更加衰老了,无可奈何,便每每想起这件事而悲伤。他仍然不断设法料理,忘记了自己年老。洪渥兄弟能够这样,可以说无愧了。洪渥平时似乎不能托付给他事情,等到有人遭遇急难需要帮助,他却早晚不停地奔忙。他对于别人,是真正有恩德的人。我观察古今豪杰士人的传记,评论人的品行义举,凡是不列入正史的,往往致力于搜集奇异之事来震动世俗;有时事情高尚得无法继承实行,有时为了伸张一个人的善行而诬说天下人都不如他。即使把这些事归入辅助教化、警醒世人的一类,然而按照中庸之道考察,有时也还是过分了。像洪渥所存的品德,大概是人人都容易做到的,所以把它记载下来。《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五。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明代茅坤编撰。《南丰文钞》十。论议杂著。

唐论文格似弱而其议则正当成康殁而民生不见先王之治,日入于乱,以至于秦,尽除前圣数千载之法。天下既攻秦而亡之,以归于汉。汉之为汉,更二十四君,东西再有天下,垂四百年,然大抵多用秦法,其改更秦事,亦多附巳意,非放先王之法而有天下之志也。有天下之志者,文帝而巳然而天下之材不足,故仁闻虽美矣,而当世之法度亦不能放于三代。汉之亡而强者,遂分天下之地。晋与隋虽能合天下于一,然而合之未久而巳亡,其为不足议也。代隋者唐,更十八君,垂三百年,而其治莫盛于太宗之为君也。诎巳从谏,仁心爱人,可谓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以府衞任兵,以职事任官,以材能任职,以兴义任俗,以尊本任众。赋役有定制,兵农有定业,官无虚名,职无废事,人习于善,行离于末作,使之操于上者要而不烦,取于下者寡而易供。民有农之实而兵之备存,有兵之名而农之利在,事之分有归而禄之出不浮,材之品不遗而治之体相承。其廉耻日以笃,其田野日以辟,以其法修则安且治,废则危且乱,可谓有天下之材。行之数歳,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资,人人自厚,几致刑措,可谓有治天下之效。夫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不得与先王并者,法度之行拟之先王未备也。礼乐之具,田畴之制,庠序之敎,拟之先王未备也。躬亲行阵之间,战必胜,攻必克,天下莫不以为武,而非先王之所尚也。四夷万里,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从,天下莫不以为盛,而非先王之所务也。太宗之为政于天下者,得失如此。由唐虞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汤之治,由汤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文武之治,由文武之治千有余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又以其未备也,不得与先王并而称极治之时。是则人生于文武之前者,率五百余年而一遇治世;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而未遇极治之时也。非独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士之生于文武之前者,如舜、禹之于唐,八元、八凯之于舜,伊尹之于汤,太公之于文武,率五百余年而一遇;生于文武之后,千有余年,虽孔子之圣,孟轲之贤而不遇;虽太宗之为君,而未可以必得志于其时也。是亦士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故述其是非得失之迹,非独为人君者可以考焉,士之有志于道而欲仕于上者可以鉴矣。讲官议严▯而峻,必因当时伊川争坐讲,故有此议。孔子之语敎人曰:「不愤悱不啓,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告也。」孟子之语敎人曰:「有答问者。」荀子之语敎人曰:「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傲。非也。□非也。君子如响。」故礼无往敎而有待问,则师之道有问而告之者尔。世之挟书而讲者,终日言而非有问之者也,乃不自知其强聒而欲以师自任何,其妄也。古之敎世子之法,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徳行而审喻之。则示之以道者,以审喻之为浅,故不为也。况于师者何为也哉?正巳而使观之者化尔。故得其行者或不得其所以行,得其言者或不得其所以言也。仰之而弥高,钻之而弥坚。徳如是,然后师之道尽。故天子不得而召也,诸侯不得而友也,又况得而臣之乎?此伊尹、太公、子思、孟子之徒所以忘人之势,而唐、虞、三代大有为之君所以忘其势也。世之挟书而讲于禁中者,官以侍为名,则其任故可知矣。乃自以谓吾师道也,宜坐而讲,以为请于上。其为说曰:「必如是然后合于古之所谓坐而论道者也。」夫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卿大夫。语其任之无为与有为,非以是为尊师之道也。且礼于朝王及羣臣皆立,无独坐者;于燕皆坐,无独立者。故坐未尝以为尊师之礼也。昔晋平公之于亥唐,「坐云则坐」,曾子之侍仲尼,子曰:「参复坐则坐」。云者,葢师之所以命学者,未果有师道也。顾仆仆然以坐自请者也。则世之为此者非妄欤?故为此议以解其惑。王遵岩曰:「此文根据经训以为掊击之地,而措词严健,复存委曲,是絶好文字。」公族议亦合经典

译《唐论》。文风似乎稍弱,但议论却正大恰当。成王、康王去世后,百姓再也见不到先王的治理,日益陷入混乱,直到秦朝,秦朝把前代圣人几千年来的法度全部废除。天下人已经攻打秦朝并使它灭亡,于是归属于汉。汉朝作为汉朝,历经二十四位君主,东西两汉两次拥有天下,接近四百年;然而大体上多采用秦朝的法律,即使更改秦朝的旧事,也多附会自己的意思,并不是想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拥有天下。真正有拥有天下之志的,只有汉文帝;然而天下的人才不足,所以虽然仁德的声誉很美好,当时的法度仍然不能与三代相比。汉朝灭亡后,强者便分割天下的土地。晋朝和隋朝虽然能够重新统一天下,但统一不久就灭亡了,它们的情况不足以议论。取代隋朝的是唐朝,历经十八位君主,接近三百年;其中治理天下最盛的,是太宗做君主的时候。他能屈己从谏,有仁爱之心、爱护人民,可以说有拥有天下的志向。他用租庸制度安排百姓,用府兵制度安排军队,用职事安排官员,用才能安排职位,用兴起义理来治理风俗,用尊重农业根本来安定众人。赋税徭役有固定制度,军队和农业各有固定职业,官职没有虚名,职事没有废弃,人人习于善行,行为不偏离末业,使上层掌握的事务简要而不烦琐,使从下层取得的赋税少而容易供给。百姓实际上从事农业而保有军备,有军人的名分却仍享有农业的利益;事务的分工各有归属,俸禄的支出不浮滥;人才的等级没有被遗漏,治理的体系能够相互承接。他们的廉耻之心一天比一天笃厚,田野一天比一天开辟;按照这套法度施行,国家就安定太平,废弃它就危险混乱,可以说具备了治理天下的人才。施行几年之后,粟米价格低廉,一斗米只值几钱;居家的人有多余的储蓄,出行的人有多余的资财,人人都使自己富足,几乎达到了废置刑罚的境地,这可以说是治理天下的成效。拥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具备治理天下的人才,又有治理天下的成效;然而不能与先王并列,是因为法度的施行比拟先王还不完备。礼乐的制度、田地疆界的制度、学校教育制度,比拟先王还不完备。太宗亲自置身行阵之间,作战必胜,攻城必克,天下人都认为这是武功,却不是先王所崇尚的。四方夷狄远达万里,是古代未曾达到的范围;用政令使他们无不服从,天下人都认为这是盛大,却不是先王所致力的。太宗治理天下,得失就是这样。从唐尧、虞舜的治理经过五百多年才有商汤的治理,从商汤的治理经过五百多年才有周文王、周武王的治理,从文王、武王的治理经过一千多年,才有太宗做君主。太宗有拥有天下的志向,有治理天下的人才,又有治理天下的成效;然而由于他的制度仍不完备,不能与先王并列,称为治理最完善的时代。这样看来,生在文王、武王以前的人,大约每五百多年才能遇到一次太平之世;生在文王、武王以后的人,经过一千多年仍未遇到治理最完善的时代。不只是百姓生在这个时代是不幸的,士人生在文王、武王以前的,如舜、禹处于唐尧时代,八元、八恺处于舜时代,伊尹处于商汤时代,太公处于文王、武王时代,大约都要五百多年才遇到一次;生在文王、武王以后,经过一千多年,即使有孔子的圣德、孟轲的贤能也没有遇到这样的时代;即使有唐太宗这样的君主,也未必能够在当时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这同样是士人和百姓生在这个时代的不幸。因此我叙述其中的是非得失,不只是供做君主的人考察,有志于道而想在朝廷任职的士人也可以把它作为鉴戒。《讲官议》。文章严密峻厉,一定是因为当时伊川争论讲经时应当坐着,所以有了这篇议论。孔子用来教人的话说:“不到心里苦闷、口中想说而说不出的程度,就不启发他;举出一个方面,他不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方面,就不再告诉他。”孟子教人的话说:“有来回答问题的人。”荀子教人的话说:“没有提问就告诉他,叫作傲慢;问一个问题却告诉他两个方面,叫作□傲。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君子有问必响。”所以礼制并不规定前往主动教导,而是等待学生提问;那么老师的职责,只是有人提问才告诉他。世上那些拿着书讲学的人,整天说个不停,却没有人向他提问;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强行聒噪,还想把自己任作老师,真是荒谬。古代教导世子的办法,是太傅审察父子、君臣的道理来指示他,少傅侍奉世子,让他观看太傅的德行并仔细教导他。既然指示他道理,还认为仔细说明是浅薄的,所以不这样做。何况老师应该怎样做呢?端正自己,使观看他的人受到感化罢了。所以有的人得到老师的行为,却未必得到老师行为的原因;得到老师的言语,却未必得到老师言语的意义。仰望它越仰望越高,钻研它越钻研越坚。德行达到这样,然后老师之道才算完备。因此天子不能召见他,诸侯不能和他交友,更何况能够把他当作臣子吗?这就是伊尹、太公、子思、孟子这一类人能够忘掉世俗权势,以及唐尧、虞舜和三代那些大有作为的君主能够忘掉自身权势的原因。” 世上那些拿着书在宫禁中讲学的人,官职以“侍”为名,那么他们所承担的职务本来就可以知道了。他们却自以为是在行使老师的职责,应该坐着讲学,于是向皇上请求。他们的说法是:“一定要这样,然后才符合古代所谓坐而论道的制度。”坐着议论政道,说的是三公;起身施行政令,说的是卿大夫。这是说他们职务上有无作为,并不是用这种方式来尊重老师。况且礼制规定,朝见君王和群臣时都站立,没有独自坐着的人;宴饮时都坐着,没有独自站立的人。所以坐着从来不曾被当作尊师的礼节。从前晋平公对待亥唐,亥唐说“坐下”便坐下;曾子侍奉仲尼,孔子说:“参,你再坐下便坐下。”这些话,大概只是老师命令学生的方式,还不能算真正有老师的尊严。只是有些人卑屈奔走,反而自己请求坐着罢了。那么世上这样做的人不是荒谬吗?所以作这篇议论来解除他们的疑惑。王遵岩说:“这篇文章根据经典训诂作为抨击的依据,措辞严厉有力,同时又保留委婉曲折,是极好的文章。” 《公族议》。也符合经典。

天子之适子继世以为天子,其别子皆为诸侯。诸侯之适子继世以为诸侯,其别子各为其国之卿大夫,皆有采地。别子之适子继世以食其采地,其族人百世宗之,此之谓大宗。其别子亦各仕于其国为卿大夫,其适子兄弟宗之,五世而止,此之谓小宗。葢天子之适子继世以为天子,其别子世为诸侯。诸侯之适子继世以为诸侯,其别子各为其国之卿大夫,世世食采地,皆传于无穷。夫岂有服尽而絶其禄位衣食嫁娶,使之自谋者乎?非特如此也。昔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居五十三人。葢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其可见者,则管、蔡、郕、霍、鲁、卫、毛、▯、郜、雍、曹、滕、毕、原、酆、郇、邘、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之属是也。其称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则周之近属;其称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则周之同姓而巳其爵命之使传国至于无穷,夫岂以服为断乎?至于宗庙之数,天子七,诸侯五,而祭法虞、夏、商、周禘、郊、祖、宗、逺,或至于数十世之上,亦皆未尝以服为断也。其推而上之,报本于祖宗,至不可为数;推而下之,广骨肉之恩,至于无穷。葢其积厚者,其流泽远;有天下之功者,受天下之报。其理势次序,固然也。是岂可拘于常见,议于锱铢之内乎?故服尽而戚单者,所以节人之常情,而为大宗小宗之数,安可以论帝者之功徳而为广亲亲之法乎?昔武王克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唐、虞之后,下车而封夏、商之后。其在异代,尚特显之,其急如此。况受重于祖宗,推原功徳之所自出,其可以天下之大,而俭于骨肉之恩,以不满足海内之望乎?孟子曰:「仁人之于兄弟也,亲爱之而巳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先王推是心以及于同姓之间,故有土分之,有民分之,有宝玉分之,有宝器分之。成王、康王之言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是皆无所」不尽其厚,未有从夫略者也。葢诗“裳裳者华”刺时弃贤者之类,絶功臣之世,而传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陪臣之族耳。其降在皂▯,叔向亦以为晋国之忧。况于帝者之功徳与天地等,而可使七八世之子孙夷于闾巷之凡民乎?后世公族无封国采地之制,而有列于朝,有赐于府,是亦亲而贵之,爱而富之之意也。其名书于宗籍者繁衍盛大,实国家庆。有司虽费,非多于天下之国七十有一,而姬姓独居者五十三人。其亦求中以节之而巳矣。顾令袒免以外,毋与官衣食嫁娶,使之自谋,是亦不考于古矣。何其野于礼也?以世莫能辨,故作《公族议》,使好学者得详焉。为人后议引据最严密,葢以濮园之后,故有此议。礼大宗无子,则族人以支子为之后。为之后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礼之所以如此者,何也?以谓人之所知者近,则知亲爱其父母而巳所知者逺,则知有严父之义。知有严父之义,则知尊祖;知尊祖,则知大宗者,上以继祖,下以收族,不可以絶。故有以支子为之后者。为之后者,以受重于斯人,故不得不以尊服服之。以尊服服之而不为之降巳亲之服,则犹恐未足以明所后者之重也。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巳亲之服,然后以谓可以明所后者之重,而继祖之道尽。此圣人制礼之意也。夫所谓收族者,记称与族人合食,序以昭穆,别以礼义之类,是特诸矦别子之大宗而严之如此。况如礼所称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者,此天子之大宗,是为天地宗庙百神祭祀之主,族人万世之所依归,而可以不明其至尊至重哉?故前世人主有以支子继立,而崇其本亲,加以号位,立庙奉祀者,皆见非于古今,诚由所知者近,不能割弃私爱,节之以礼,故失所以奉承正统,尊无二上之意也。若于所后者,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巳亲之服,而退于巳亲号位,不敢以非礼有加也;庙祀不敢以非礼有奉也,则为至恩大义,固巳备矣。而或谓又当易其父母之名,从所后者为属,是未知考于礼也。礼为人后者,为所后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者,此其服为所后者,而非其为巳也。为其父母期,为其昆弟大功,为其姊妹适人者小功,皆降本服一等者,此其服为巳而非为所后者也。使于其父母服,则为巳名,为所后者,是则名与实相违,服与恩相戾矣。圣人制礼,不如是之舛也。且自古为人后者,不必皆亲昆弟之子,族人之同宗者,皆可为之,则有以大功、小功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

译天子的嫡长子继承世系而成为天子,其他儿子都成为诸侯。诸侯的嫡长子继承世系而成为诸侯,其他儿子各自在本国成为卿大夫,都拥有采地。别子的嫡长子继承世系,世代享有他的采地;他的族人百代都尊奉他,这叫作大宗。别子的其他儿子也各自在本国做卿大夫,他的嫡长子和兄弟尊奉他,五代之后便停止,这叫作小宗。大概天子的嫡长子世代继承成为天子,其他儿子世代成为诸侯;诸侯的嫡长子世代继承成为诸侯,其他儿子各自在本国成为卿大夫,世世代代享有采地,永远传承下去。难道会因为服丧关系结束,就断绝他们的俸禄、地位、衣食和婚娶,让他们自己谋生吗?不只是这样。从前周公兼并制治理天下,分封七十一个国家,其中姬姓有五十三人。大概属于兄弟之国的有十五人,属于姬姓之国的有四十人。能够见到名称的,就是管、蔡、郕、霍、鲁、卫、毛、▯、郜、雍、曹、滕、毕、原、酆、郇、邘、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这一类。称为兄弟之国的十五国,是周的近亲;称为姬姓之国的四十国,是周的同姓罢了。周王授予爵位和命令,使他们传承国家直到无穷,难道会以服丧期限作为断限吗?至于宗庙的数目,天子七庙,诸侯五庙;然而祭祀制度中,虞、夏、商、周的禘祭、郊祭、祖祭、宗祭和远祖祭,有的追溯到数十代以前,也从来没有以服丧期限作为断限。向上推究,是报答祖宗的根本,直到无法计算;向下推究,是扩大骨肉亲情,直到无穷。大概根基积累得深厚,流传的恩泽就长远;对天下有功的人,就接受天下的报答。这种道理和次序本来就是如此。难道可以拘泥于通常的见解,在极其细微的范围内计较吗?所以服丧期限结束、悲戚之情变淡,是用来节制人的常情的;至于规定大宗小宗的制度,怎么可以用它来议论帝王的功德,作为广泛亲爱亲族的法则呢?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还没有下车就分封黄帝、唐尧、虞舜的后代,下车以后就分封夏、商的后代。他们处在不同的时代,尚且特别加以显贵,急切到这种程度。何况帝王承受祖宗的重任,推究功德所从来的根源,难道可以凭借天下这样大的规模,却吝惜骨肉之恩,以至于不能满足天下人的愿望吗?孟子说:“仁人对于兄弟,只是亲近他们、爱护他们罢了。亲近他们,是希望他们显贵;爱护他们,是希望他们富裕。”先王把这种心意推广到同姓亲族之间,所以给他们分土地,给他们分百姓,给他们分宝玉,给他们分宝器。成王、康王说:“我不能独自享有文王、武王的功劳,这些功劳都……”没有不充分推行深厚恩德的,从来没有采取那种简略的做法。大概《诗经》中的“裳裳者华”一诗,讽刺当时抛弃贤人、断绝功臣世袭,只让栾、郤、胥、原、狐、续、庆伯等陪臣家族流传的现象。他们后来降为奴仆,叔向也把这看作晋国的忧患。何况帝王的功德与天地相等,难道可以使七八代以后的子孙和乡里的普通百姓没有区别吗?后世没有封国、采地的公族制度,但有的在朝廷任职,有的从府库得到赏赐,这也就是亲近他们、使他们显贵,爱护他们、使他们富裕的意思。把名字登记在宗籍中的宗室繁衍昌盛,实在是国家的喜庆。有司虽然因此耗费财物,却并不比天下七十一个国家、其中姬姓独有五十三国时更多。也只是寻求适中的办法加以节制罢了。如今却命令除袒免服以外的宗室不再参与官职、衣食、婚娶,让他们自己谋生,这同样是不考察古制。对于礼法来说,怎么这样粗野呢?因为世人不能辨明这个道理,所以写作《公族议》,使好学的人能够详细了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三人〕 《为人后议》。引据最为严密,大概因为发生了濮园之后的事情,所以有了这篇议论。按照礼制,嫡长宗子没有儿子,就由族人以支子作为他的后嗣。作为后嗣的人,要为所继承的宗子服斩衰三年,而为自己的父母降服齐衰期。礼制这样规定,为什么呢?因为人所能认识的,先是切近的事,就知道亲爱自己的父母;再认识到远一些的事,就知道有尊敬父亲的道理。知道尊敬父亲的道理,就知道尊崇祖先;知道尊崇祖先,就知道大宗上承祖先、下统摄宗族,是不可断绝的,所以才有以支子为后嗣的规定。作为后嗣的人,因为从这个宗子那里承受了重大的宗统,所以不得不以尊贵的丧服为他服丧。已经以尊贵的丧服为他服丧,如果不同时降低自己父母的丧服等级,仍然担心不足以表明所继承者的重要。既以尊贵的丧服为他服丧,又降低自己父母的丧服等级,然后才可以说足以表明所继承者的重要,继承祖先的道理也就完备了。这就是圣人制定礼制的用意。所谓收摄族人,《礼记》说的是同族人合食,按照昭穆排列次序,以礼义分别亲疏之类;这还只是诸侯别子的大宗,就已经如此尊严。何况礼书所说的天子以及天子始祖所出自的祖先,这是天子的大宗,是天地、宗庙和百神祭祀的主宰,是族人万世所依归的对象,难道可以不彰明它最尊贵、最重要的地位吗?所以前代有些君主以支子继承皇位后,尊崇自己的本生父母,给他们加上名号和地位,建立宗庙奉祀,都受到古今人的非议,实在是因为他们所能认识的只是切近的私亲,不能割舍私爱,又不能用礼制加以节制,因此丧失了奉承正统、尊奉不能有两个至上者的道理。若对所继承的宗子以尊贵丧服服丧,又降低自己父母的丧服等级,并且对自己的父母退去原有的名号和地位,不敢以非礼的方式加尊;宗庙祭祀也不敢以非礼的方式奉祀,那么至亲之恩和大义本来已经都完备了。有人却说,还应当改变自己父母的称谓,按照所继承者来称属,这却是不懂得考察礼制。礼制规定,为别人后嗣的人,要为所继承者的祖父母、妻子、妻子的父母、兄弟、兄弟的儿子或女儿服丧;这些丧服,是为所继承者而服,不是为自己而服。为自己的父母服期,为自己的兄弟服大功,为出嫁的姐妹服小功,这些都是在本来丧服的基础上降一等;这些丧服是为自己而服,不是为所继承者而服。假如对自己的父母服丧时,称他们为自己的父母,却又说是所继承者的父母,这样名称和实际相违背,丧服和恩情相冲突了。圣人制定礼制,不会这样错乱。况且自古为别人后嗣的人,不一定都是亲兄弟的儿子;同宗族人都可以作为后嗣,那么就有以服大功、小功的兄弟之子为后嗣的。

有以缌麻、袒免、无服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若当从所后者为属,则亦当从所后者为服。从所后者为服,则于其父母有宜为大功、为小功、为缌麻、为袒免、为无服者矣。而圣人制礼,皆为其父母期,使足以明所后者重而巳非遂以谓当变其亲也。亲非变,则名固不得而易矣。《戴徳王肃丧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一等,服齐衰期。其服之节,居倚庐,言语饮食与父在为母同。其异者,不祥不禫,虽除服,心丧三年。”故至于今着于服令,未之有改也。岂有制服之重如此,而其名遂可以絶乎?又《崔凯丧服駮》曰:“本亲有自然之恩,降一等,则足以明所后者为重,无缘乃絶之矣。夫未尝以谓可以絶其亲,而辄谓可以絶其名,是亦惑矣。且支子所以后大宗者,为推其严父之心,以尊祖也。顾以尊祖之故,而不父其父,岂本其恩之所由生,而先王敎天下之意哉?”又《礼》:“适子不可为人后者,以其传重也。支子可以为人后者,以非传重也。使传重者后巳宗,非传重者后大宗,其意可谓即乎人心,而使之两义俱安也。”今若使为人后者,以降其父母之服一等,而遂变革其名,不以为父母,则非使之两义俱安,而不即乎人心,莫大乎如是也。夫人道之于大宗,至尊至重,不可以絶尊尊也。人子之于父母,亦至尊至重,不可以絶亲亲也。尊尊、亲亲,其义一也,未有可废其一者。故为人之后者,为降其父母之服,礼则有之矣。为之絶其父母之名,则礼未之有也。或以谓欲絶其名者,葢恶其为二,而欲使之为一,所以使为人后者之道尽也。夫迹其实,则有谓之所后,有谓之所生;制其服,则有为巳而非为所后者,有为所后而非为巳者。皆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也。至于名者,葢生于实也,乃不知其不可以恶其为二,而欲强使之为一,是亦过矣。借使其名可以强使之为一,而迹其实之非一,制其服之非一者,终不可。以易则恶,在乎欲絶其名也。故古之圣人,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而能使其属之疎者相与为重,亲之厚者相与为轻,则以礼义而巳矣。何则?使为人后者于其所后,非巳亲也,而为之服斩衰三年,为其祭主,是以义引之也。于其所生,实巳亲也,而降服齐衰期,不得与其祭,是以礼厌之也。以义引之,则属之疎者相与为重;以礼厌之,则亲之厚者相与为轻。而为人后之道尽矣。然则欲为人后之道尽者,在以礼义明其内,而不在于恶其为二,而强易其名于外也。故礼丧服齐衰不杖期章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此见于经,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汉祭义以谓宣帝亲諡宜曰悼,魏相以为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后世议者皆以其称皇立庙为非,至于称亲称考则未尝有以为非者也。其后魏明帝尤恶为人后者厚其本亲,故非汉宣加悼考以皇号,又谓后嗣有由诸矦入继正统者,皆不得谓考为皇,称妣为后。葢亦但禁其猥加非正之号,而未尝废其考妣之称。此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考妣之明文也。又晋王坦之丧服议曰:“罔极之重,非制敎之所裁。昔日之名,非一朝之所去。”此出后之身所以有服本亲也。又曰:“情不可夺,名不可废。崇本叙恩,所以为降。”则知为人后者未有去其所出父母之名,此古今之常理。故坦之引以为制服之证,此又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是则为人后者之亲,见于经,见于前世议论,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者,其大义如此,明文如此。至见于他书及史官之记,亦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谓之私考妣,谓之本亲,谓之亲者,则不可一二数,而以为世父叔父者,则不特礼未之有,载籍巳来固未之有也。今欲使从所后者为属,而革变其父母之名,此非常异义也。不从经文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亦非常异义也。而无所考据以持其说,将何以示天下乎?且中国之所以为贵者,以有父子之道,又有六经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以治之故也。今忽欲弃之,而伸其无所考据之说,岂非误哉?或谓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则为两统二父,其可乎?夫两统二父者,谓加考以皇号,立庙奉祀,是不一于正统,怀贰于所后,所以着其非而非谓不变革其父母之名也。然则加考以皇号与礼及古之称皇考者,有异乎?曰:皇考一名而为说有三。礼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是则以皇考为曾祖之庙号也。魏相谓汉宣帝父宜称尊号曰皇考,既非礼之曾祖之称,又有尊号之文,故魏明帝非其加悼考以皇号。至于光武,亦于南顿君称皇考庙,义出于此,是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也。

译也有以服缌麻、袒免,或者无服的兄弟之子为后嗣的。如果应当按照所继承者来称属,那么也应当按照所继承者来服丧。若按照所继承者来服丧,那么对于自己的父母,就应当有服大功、小功、缌麻、袒免或无服的不同情况;可是圣人制定礼制,对于他们都规定服期,只是用来表明所继承者的重要,并不是因此就认为应当改变自己与亲生父母的关系。亲属关系既没有改变,称谓当然也不能改变。《戴德王肃丧记》说:‘为别人后嗣的人,为自己的父母降一等,服齐衰期。他服丧的仪节,是居倚庐,言语、饮食都同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一样。不同的是,不举行不祥之祭和禫祭;即使除去丧服,内心仍服丧三年。’所以直到今天,这一规定还载在服制令中,从未改变。哪里有服丧制度规定得如此重大,却竟然可以断绝对父母的称谓呢?又《崔凯丧服驳》说:‘本生父母有自然的恩情,降服一等,就足以表明所继承者是尊贵的,没有理由竟然断绝与本生父母的关系。既然从未认为可以断绝亲情,却动辄说可以断绝称谓,这也是糊涂。况且支子之所以继承大宗,是要推扩他尊敬父亲的心意来尊崇祖先。难道只因为尊崇祖先,就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吗?这难道是推本恩情产生的根源、也是先王教导天下的本意吗?’ 《礼》又说:‘嫡子不能为别人后嗣,因为他要承传宗统;支子可以为别人后嗣,因为他不承传宗统。’让承传宗统的人继承自己的宗子,让不承传宗统的人继承大宗,这个用意可以说合乎人心,使两种义理都得到安顿。如今若让为别人后嗣的人,只因降低自己父母的丧服一等,便改变他们的称谓,不再称为父母,这就不是使两种义理都得到安顿,而是不合人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人对于大宗,尊贵而重要到了极点,不可以断绝尊崇尊贵的道理;子女对于父母,也尊贵而重要到了极点,不可以断绝亲爱亲人的道理。尊崇尊贵与亲爱亲人,两种道理是一样的,不能废弃其中任何一个。所以为别人后嗣的人,为自己的父母降服,礼制确实有这种规定;但要断绝自己父母的称谓,礼制却没有这种规定。有人认为想要断绝称谓,大概是厌恶出现两个关系,想让它们合为一个,以便使为别人后嗣的道理完备。考察实际情况,有称为所继承的父母,有称为生身的父母;制定丧服,也有为自己而服、不是为所继承者而服的,有为所继承者而服、不是为自己而服的。既然大家都知道不能因为厌恶二者并存而强行合为一体,至于称谓,大概是根据实际关系产生的,却不知道也不能因为厌恶二者并存而强行合为一体,这也就过分了。即使可以强行把称谓合为一个,但实际关系并不相同,所服丧服也不相同,终究还是行不通。若要改变称谓,问题就在于想断绝其中一个称谓。所以古代圣人知道不能因为厌恶二者并存而强行合为一体,却能够使关系疏远的亲属彼此承担更重的义,使关系亲近的亲属彼此承担较轻的服制,只是依靠礼义罢了。为什么呢?为别人后嗣的人,对于所继承者来说并不是自己的亲生亲属,却为他服斩衰三年,主持他的祭祀,这是用义来引导他。对于自己的生身父母,实际上是亲生亲属,却降服齐衰期,不能参加他们的祭祀,这是用礼来抑制他。用义引导,就使关系疏远者相互承担更重的义;用礼抑制,就使关系亲近者相互承担较轻的服制。这样,为别人后嗣的道理就完备了。那么,想使为别人后嗣的道理完备,应当用礼义从内在关系上加以彰明,而不在于厌恶二者并存,强行在外在称谓上改变它。所以《礼》丧服齐衰不杖期章说:‘为别人后嗣的人,为自己的父母服丧。’这是经文中明白规定为别人后嗣的人对本生父母称父母的文字。汉代祭义认为宣帝的亲生父亲谥号应称悼,魏相认为应称尊号为皇考并建立宗庙。后世议论者都认为给他加皇号、建立宗庙是不对的,至于称为亲、称为考,却从未有人认为不对。后来魏明帝尤其厌恶为别人后嗣的人厚待自己的本生父母,因此认为汉宣帝给悼考加皇号不对;又说后世继承人如果由诸侯入继正统,都不得把父亲称为皇、把母亲称为后。这大概也只是禁止随意加上不合正统的名号,却从未废除考、妣的称谓。这见于前代议论,是为别人后嗣的人称本生父母为考妣的明文。又晋代王坦之《丧服议》说:‘父母恩德无穷的重大关系,不是制度教令所能裁断的;过去的称谓,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取消的。’这说明出继者之身所以仍然为本生父母服丧。又说:‘感情不能夺去,称谓不能废除。尊崇根本、叙明恩情,所以才降服。’由此可知,为别人后嗣的人从来没有去掉所生父母的称谓,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所以王坦之引用这些话作为制定丧服的证据;这又是前代议论中为别人后嗣的人称本生父母为父母的明文。这样看来,为别人后嗣者的亲属关系,见于经文,也见于前代议论,称为父母、称为考妣,大义如此,明文如此。至于见于其他书籍和史官记载的,也有称为父母、考妣、私考妣、本亲、亲者,数不胜数;而把他们称为伯父、叔父的,不仅礼制中没有,自有典籍记载以来也从未有过。如今想要让人按照所继承者来称属,改变自己父母的称谓,这是非常特殊的异说。不遵从经文和前数千年历代的议论,也是非常特殊的异说。既然没有考据可以支持这种说法,将凭什么向天下人表明呢?况且中国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有父子之道,又有六经和前代数千年的议论用来治理这种关系。如今忽然想抛弃这些,来伸张没有考据根据的说法,难道不是错误吗?有人说,为别人后嗣的人称本生父母为父母,就成了两个正统、两个父亲,这可以吗?所谓两个正统、两个父亲,是说给考加上皇号、建立宗庙奉祀,这样就是不专一于正统,对所继承者心怀二意,所以要彰明其错误;并不是说必须改变自己父母的称谓。那么,给考加皇号,与礼制以及古人称皇考的做法有区别吗?回答说:皇考这个名称,含义有三种。《礼》说有考庙、王考庙、皇考庙、显考庙、祖考庙。这样看来,皇考是曾祖的庙号。魏相说汉宣帝的父亲应称尊号为皇考,既不是礼制中曾祖的称谓,又有尊号的含义,所以魏明帝认为给悼考加皇号不对。至于光武帝对南顿君也称皇考庙,其意义正出于此,是把加皇号作为尊称已故父亲的做法。

屈原称朕皇考曰伯庸,又晋司马机为燕王告祢庙文称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矦,是又达于羣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也。以为曾祖之庙号者,于古用之;以为事考之尊称者,于汉用之;以为父殁之通称者,至今用之。然则称之亦有可有不可者乎?曰: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是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达于羣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非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可者也。然则以为父殁之通称者,其不可如何?曰:若汉哀帝之亲称尊号曰恭皇,安帝之亲称尊号曰孝徳皇,是又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且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前世失礼之君,崇本亲以位号者,岂独失为人后奉祀正统,尊无二上之意哉?是以子爵父,以卑命尊,亦非所以尊厚其亲也。前世崇饰非正之号者,其失如此,而后世又谓宜如期亲故事,增官广国亦。可谓皆不合于礼矣。夫考者,父殁之称。然施于礼者,有朝廷典册之文,有宗庙祝祭之辞而巳若不加位号,则无典册之文;不立庙奉祀,则无祝祭之辞。则虽正其名,岂有施于事者?顾言之不可不顺而巳此前世未尝以为可疑者,以礼甚明也。今世议者纷纷,至于旷日累时,不知所决者,葢由不考于礼,而率其私见也。故采于经,列其防意,庶得以商确焉。救灾议子固大议,其剖析利害处最分明。河北地震,水灾隳城郭,坏庐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忧悯,下缓刑之令,遣拊循之使,恩甚厚也。然百姓患于暴露,非钱不可以立屋庐;患于乏食,非粟不可以饱。二者不易之理也。非得此二者,虽主上忧劳于上,使者旁午于下,无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请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幼者人日一升。主上不旋日而许之,赐之可谓大矣。然有司之所言,特常行之法,非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今河北地震水灾,所毁败者甚众,可谓非常之变也。遭非常之变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后可以振之。今百姓暴露乏食,巳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其势必不暇乎他焉。是农不复得修其畎畆,商不复得治其货贿,工不复得利其器用,闲民不复得转移。执事一切弃百事而专意于待升合之食,以偷为性命之计,是直以饿殍之养养之而巳非深思远虑为百姓长计也。以中戸计之,戸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受粟三石六斗;幼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当受粟五石,难可以久行也。不久行,则百姓何以赡其后?久行之,则被水之地,既无秋成之望,非至来歳麦熟赈之,未可以罢。自今至于来歳麦熟,凡十月,一戸当受粟五十石。今被灾者十余州,州以二万戸计之中戸以上,及非灾害所被,不仰食县官者,去其半,则仰食县官者为十万戸。食之不遍,则为施不均,而民犹有无告者也。食之徧,则当用粟五百万石,而后可以办此,又非深思远虑为公家长计也。至于给授之际,有淹速,有均否,有真伪,有会集之扰,有辩察之烦,厝置一差,皆足致弊。又羣而处之,气久蒸薄,必生疾疠,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过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屋庐构筑之费既无所取,而就食于州县,必相率而去。其故居虽有頽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頼者,必弃之而不暇顾,甚则杀马牛而去者有之,伐桑枣而去之者有之,其害又可谓甚也。今秋气巳半,霜露方始,而民露处不知所蔽,葢流亡者亦巳众矣。如是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战鬭之民,此众士大夫之所虑而不可谓无患者也。空近塞之地失耕桑之民,此众士大夫所未虑而患之尤甚者也。何则,失战鬭之民,异时有警,边戍不可以不增尔。失耕桑之民,异时无事,边籴不可以不贵矣。二者皆可不深念欤?万一或出于无聊之计,有窜仓库,盗一囊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巳负有司之禁,则必鸟骇防窜,窃弄锄挺于草茅之中以扞游徼之吏,强者既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不幸或连一二城之地有枹鼔之警,国家胡能晏然而巳乎?

译屈原称自己的父亲为皇考伯庸;又有晋代司马机为燕王所作的告祢庙文,称‘谨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这又推广到群臣,把皇考作为父亲去世后的通称。把皇考作为曾祖的庙号,古代使用;作为尊称已故父亲的称号,汉代使用;作为父亲去世后的通称,直到今天仍在使用。那么,这个称谓也有可以使用和不可以使用的情况吗?回答说:把加皇号作为尊称已故父亲的称号,施用于为别人后嗣的情况,就会干犯正统,从礼制上考察是不可行的。推广到群臣,把皇考作为父亲去世后的通称,施用于为别人后嗣的情况,并不干犯正统,从礼制上考察是可以的。那么,把皇考作为父亲去世后的通称,有什么情况不可以呢?回答说:像汉哀帝的亲生父亲被尊为恭皇,安帝的亲生父亲被尊为孝德皇,这又是从礼制上考察不可行的。况且按照礼制,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儿子用天子的礼制祭祀父亲,父亲的尸服却穿士的服装,儿子没有给父亲加爵位的道理,这是为了尊重父母。前代失礼的君主,给本生父母尊崇地位和名号,难道只是丧失了作为后嗣奉祀正统、尊奉不能有两个至上者的道理吗?这也是以子给父亲加爵位、以卑下的命令尊贵者,同样不是尊敬厚待亲人的办法。前代给本生父母尊崇、加上不合正统名号的人,过失就是这样;后世又有人说应当依照期亲的旧例,增加官职、扩大封国,也可以说都不合礼制。所谓考,是父亲去世后的称谓。但它用于礼制时,不过是朝廷典册中的文字和宗庙祝祭中的辞语罢了;如果不加地位名号,就没有典册文字;不建立宗庙奉祀,就没有祝祭辞语。这样,即使纠正了称谓,哪里有实际施行的地方呢?不过是说话时不可不合乎名分罢了。前代从未认为这值得怀疑,是因为礼制规定得很清楚。如今议论者纷纷,甚至耗费很长时间仍不知道如何裁决,大概是因为不考察礼制,而任凭自己的意见。所以我从经文中采录材料,列出其中的防范之意,希望可以据此相互商量考订。论救济灾害 曾巩的重大议论,剖析利害最为分明。河北发生地震和水灾,城郭毁坏,房屋倒塌,百姓暴露在外,缺少粮食。皇上忧虑怜悯,下令宽缓刑罚,派遣安抚慰问的使者,恩德十分深厚。然而百姓的困难在于无处居住,不用钱就不能建造房屋;困难在于缺少粮食,不用粟米就不能充饥。这两件事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得不到这两样东西,即使皇上在上面忧劳,使者在下面往来奔走,也没有办法救济他们的灾患、满足他们的请求。有司建议,请打开仓廪给他们粟米,壮年人每天二升,幼年人每天一升。皇上不到一天就答应了,所赐可以说很多了。然而有司所说的,只是通常实行的办法,并没有审察事情的始终,看到众人尚未看到的地方。如今河北遭受地震水灾,被毁坏的地方很多,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灾变。遭遇非同寻常的灾变,也必须有非同寻常的恩典,然后才可以振救他们。如今百姓无处居住、缺少粮食,已经失去自己的生业了。假如让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地等待上面发放二升粮食,那么势必没有时间顾及其他。农民不能再修治田间沟畎,商人不能再经营货物财产,工匠不能再利用器具谋生,闲散百姓也不能再迁移谋生。执事把一切事情都放弃,只专心等待每天一升一合的粮食,苟且求得活命,这只是在供养饿死的人罢了,并不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久打算。按中等人家计算,一户有十人,其中壮年六人,每月应领取粟三石六斗;幼年四人,每月应领取粟一石二斗。平均每户每月要领取粟五石,这种办法很难长久实行。不能长久实行,那么百姓以后靠什么生活?如果长久实行,那么遭受水灾的地区已经没有收获秋粮的希望,不到来年麦子成熟时继续赈济,就不能停止。从现在到来年麦子成熟,共十个月,每户应领取粟五十石。如今遭灾的有十多个州,每州按两万户、中等以上人家计算,再除去没有受灾、无需依靠县官供粮的一半,那么需要县官供粮的有十万户。若供粮不能遍及,就会施舍不均,百姓仍有无处申诉的人;若供粮遍及,就应当使用粟五百万石,然后才可以办成这件事,这又不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久打算。至于发放之时,还有迟速不同、均不均等、真假难辨、聚集扰乱、辨察烦琐等问题,任何一处安排失当,都足以造成弊端。又让人群聚居,空气长久郁滞,必然会产生疾病瘟疫,这些都是必然发生的危害。况且这不过能使他们得到早晚的粮食罢了,至于建造房屋的费用,又从哪里取得呢?建造房屋的费用既然没有来源,而他们又到州县去领取粮食,就必然成群离开故居。他们原来的居所中,即使有尚可修复的残墙破屋,有尚可利用的旧木料旧瓦,有尚可依靠的器具和各种物品,也一定会因为无暇顾及而抛弃;甚至有人杀掉马牛离去,有人砍伐桑树枣树带走,这种危害也可以说很严重了。如今秋气已经过了一半,霜露刚刚开始出现,而百姓露宿在外,不知道用什么遮蔽自己,大概流亡的人也已经很多了。这样下去不能制止,就会使近边塞的地区空虚;近边塞的地区失去能够作战的百姓,这是众多士大夫所担心的,不能说没有祸患。近边塞的地区失去耕种养蚕的百姓,这是众多士大夫没有想到的,而祸患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失去能作战的百姓,将来一旦有警报,边境守军就不能不增加;失去耕种养蚕的百姓,将来即使没有战事,边境购买粮食也不能不昂贵。这两种后果难道都可以不深思吗?万一有人出于无可奈何的计策,逃入仓库,偷取一袋粟米、一束丝帛;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触犯有司的禁令,就一定会像受惊的鸟一样惊窜,在草野中暗自拿着锄头、棍棒抵抗巡逻官吏。强悍的人既然喧嚣而动,弱者也一定会跟随聚集起来。不幸如果有一两座城的地方接连出现击鼓报警,国家难道还能安然无事吗?

况夫外有邉陲之可虑,内有郊社之将行,安得不防之于未然,销之于未萌也?然则为今之策,下方纸之诏,赐之以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令被灾之州为十万戸,如一戸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戸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钱以完其居,得粟以给其食,则农得修其畎亩,商得治其货贿,工得利其器用,闲民得转移,执事一切得复其业而不失其常生之计,与专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暇乎他为,岂不远哉?此可谓深思远虑为百姓长计者也。由有司之说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今之说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况贷之于今而收之于后,足以赈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峙之实,所实费者钱五钜万贯而巳此可谓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者也。又无给授之弊,疾疠之忧,民不必去其故居,苟有頽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皆得而不失,况于全牛马,保桑枣,其利又可谓甚也。虽寒气方始,而无暴露之患,民安居足食,则有乐生自重之心,各复其业,则势不暇乎他为,虽驱之不去,诱之不为,盗矣。夫饥歳聚饿殍之民,而与之升合之食,无益于救灾补败之数,此常行之弊法也。今破去常行之弊法,以钱与粟,一举而赈之,足以救其患,复其业。河北之民闻诏令之出,必皆喜上之足赖,而自安于畎亩之中,负钱与粟而归,与其父母妻子脱于流亡转死之祸,则戴上之施,而怀欲报之心,岂有巳哉。天下之民闻国家厝置如此,恩泽之厚,其孰不震动感激,欲主上之义于无穷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悦者,未之有也。人和洽于下,天意悦于上,然后玉辂徐动,就阳而郊,荒夷殊陬,奉币来享,疆内安辑,里无嚣声,岂不适变于可为之时,消患于无形之内乎?此所谓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不早出此,或至于一有枹鼔之警,则虽欲为之,将不及矣。或谓方今钱粟恐不足以办此,夫王者之富,藏之于民,有余则取,不足则与,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葢百姓富实而国独贫,与百姓饿殍而上独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患贫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年耕,有九年之蓄,足以备水旱之灾,然后谓之王政之成,唐水汤旱而民无捐瘠者,以是故也。今国家仓库之积,固不独为公家之费而巳凡以为民也。虽仓无余粟,库无余财,至于救灾补败,尚不可以巳,况今仓库之积尚可以用,独安可以过忧将来之不足,而立视夫民之死乎?古人有曰:剪爪宜及肤,割发宜及体,先王之于救灾,发肤尚无所爱,况外物乎?且今河北州军凡三十七,灾害所被十余州军而巳他州之田秋稼足望,今有司于籴。粟常价斗增一二十钱,非独足以利农,其于增籴一百万石易矣。斗增一二十钱,吾权一时之事,有以为之耳。以实钱给其常价,以茶荈香药之类佐其虚估,不过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其费巳足。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之命,孰为可惜?不待议而可知者也。夫费钱五钜万贯,又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足以救一时之患,为天下之计,利害轻重,又非难明者也。顾吾之有司能越拘挛之见,破常行之法与否而巳此时事之急也,故述斯议焉。

译何况外有边疆的忧患,内有郊社祭祀将要举行,怎么能不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预先防备,在苗头尚未出现时消除呢?那么,当前的办法是,下达一纸诏令,赐给他们钱五十万贯,贷给他们粟一百万石,这件事就足够了。为什么呢?假定遭灾各州共有十万户,如果每户得到粟十石、钱五千,下等人家平日的财产还没有达到这个数。百姓得到钱就能修整住所,得到粟就能供给食物;这样农民可以修治田间沟畎,商人可以经营货物财产,工匠可以利用器具谋生,闲散百姓可以迁移谋生,执事也可以让他们全部恢复自己的生业,不失去正常生活的计划;这和让他们专心等待上面发放每天二升的粮食,因而没有时间顾及其他,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这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久打算。按照有司的说法,要用十个月的费用,耗粟五百万石;按照现在的办法,只用两个月的费用,耗粟一百万石。何况现在贷给他们,以后再收回,足以救济他们的困乏,最终又不会损害储备的实际数量;真正耗费的只是钱五十万贯[原文“钜万贯”疑有讹误]罢了。这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久打算。又没有发放不当的弊端和瘟疫的忧虑,百姓不必离开故居;只要有尚可修复的残墙破屋,有尚可利用的旧木料旧瓦,有尚可依靠的器具和各种物品,都能保全而不致丧失,何况还可以保全牛马、桑树枣树,这种好处也可以说很大。即使寒气刚刚开始,也没有露宿在外的忧患;百姓安居而粮食充足,就会产生乐于生活、珍惜自身的心;各自恢复生业,势必没有时间去做其他事情,即使驱赶他们也不会离去,引诱他们也不会去做盗贼。饥荒之年聚集饿死的人,给他们一升一合的粮食,对于救济灾害、弥补损失的全局没有益处,这是通常办法的弊端。如今废除通常办法的弊端,用钱和粟一次性赈济他们,足以救济他们的灾患,恢复他们的生业。河北百姓听到诏令颁布,一定都会庆幸有所依赖,自安于田间,背着钱和粟回家,使自己的父母妻儿脱离流亡、辗转死亡的祸患;他们就会感戴皇上的施舍,怀有想要报答的心,哪里会有尽头呢?天下百姓听到国家这样安排,恩泽如此深厚,谁不会震动感激,想让皇上的仁义流传无穷呢?这样如果还不能得到人和、不能使上天满意,从来没有这种道理。下民和睦,上天满意,然后皇帝的玉辂缓缓启动,前往南郊祭天;边远荒僻地区,也会有人捧着玉帛前来进献;境内安定,乡里没有喧闹之声,这难道不是在可以施为的时候适时改变灾变,在无形之中消除祸患吗?这就是所说的审察事情的始终,看到众人尚未看到的地方。如果不及早提出这个办法,或许等到一旦出现击鼓报警的情况,即使想要这样做,也来不及了。有人说,如今钱和粟恐怕不足以办理这件事。王者的财富,藏在百姓那里;有余时就取用,不足时就给予,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说:百姓富足,君主同谁一起会不足?百姓不足,君主同谁一起会富足?自古至今,从未有百姓富实而国家独自贫困,或百姓饿死而君主独自保有财富的事情。所以又说:不怕贫穷,而怕不能安定,这是古今最重要的警戒。因此古代耕作二十七年,就有九年的储蓄,足以防备水旱灾害,然后才称为王政成功;唐尧时水灾、成汤时旱灾而百姓没有被弃置、没有饿死,也是因为这个道理。如今国家仓库中的积蓄,本来不只是为国家自身的费用,凡是为了百姓而储备的也包括在内。即使仓库没有余粟,库府没有余财,到了救济灾害、补救损失的时候,尚且不能停止,何况如今仓库的积蓄还可以使用,难道能因为担忧将来不足,就眼看着百姓死亡吗?古人说:剪指甲应当剪到肌肤,割头发应当割到身体;先王对于救灾,连肌肤毛发尚且不吝惜,何况身外之物呢?况且如今河北州军共有三十七个,受灾的不过十多个州军;其他州的田地秋收有望,如今有司正在籴买。粟米的通常价格每斗增加一二十钱,这不但足以使农民获利,也容易买到一百万石。每斗增加一二十钱,是我权宜处理当前事情的办法,是有理由这样做的。用实钱按正常价格支付,再用茶、荈、香、药之类补充虚估的价格,不过是捐出价值数万贯的钱购买茶、荈、香、药之类,而所需费用就足够了。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的性命相比,哪一个更值得吝惜?不用等待讨论就可以知道。花费钱五十万贯,再捐出价值数万贯的茶、荈、香、药之类,就足以救济一时的灾患、为天下作长远打算,其中利害轻重,也不难明白。只是看我们的有司能不能超越拘泥局限的见解,破除通常实行的办法罢了。这是当前事务的紧急之处,所以写下这篇议论。

书魏郑公传借魏郑公以讽世之焚藁者之非,而议论甚圆畅,可诵。予观太宗常屈巳以从羣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巳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巳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巳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啓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羣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谏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存之于书,未尝掩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与?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巳矣。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戾矣。夫《春秋》之所以讳者,恶也。纳谏诤,岂恶乎?然则焚藁者非欤?曰:焚藁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藁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藁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巳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藁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而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巳之奸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曾言也。」今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噫!以诚信待巳,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苏明允哀词叙明允生平亦尽有生色可观明允姓苏氏,讳洵,眉州眉山人也。始举进士,又举茂才异等,皆不中。归,焚其所为文,闭戸读书,居五六年。所有既富矣,乃始复为文。葢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托谕,侈能尽之,约逺能见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着,烦能不乱,肆能不流。其雄壮俊伟,若决江河而下也。其辉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其略如是,亦余之所言于余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明允每于其穷达得丧,忧叹哀乐,念有所属,必发之于此。于古今治乱兴坏,是非可否之际,意有所择,亦必发之于此。于应接酬酢,万事之变者,虽错出于外,而用心于内者,未尝不在此也。嘉祐初始,与其二子轼、辙复去蜀,游京师。今叅知政事欧阳公修,为翰林学士,得其文而异之,以献于上。既而欧阳公为礼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高等。于是三人之文章盛传于世,得而读之者,皆为之惊,或叹不可及,或慕而效之。自京师至于海隅障徼,学士大夫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书。既而明允召试舍人院,不至,特用为秘书省挍书郎。顷之,以为覇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而轼、辙又以贤良方正策入等。于是三人者尤见于当时,而其名益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其礼书,未报。四月戊申,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自天子辅臣至闾巷之士,皆闻而哀之。明允所为文集,有二十巻,行于世。所集太常因革礼者,一百巻,更定諡法三巻,藏于有司。又为《易传》未成。读其书者,则其人之所存可知也。明允为人聪明辨智,过人气和,而色温,而好为策谋,务一出巳见,不肯蹑故迹,颇喜言兵,慨然有志于功名者也。二子轼为殿中丞直史馆,辙为大名府推官。其年以明允之防归塟于蜀地,既请欧阳公为其铭,又请予为辞以哀之曰:「铭将纳之于圹中,而辞将刻之于冢上也。」余辞不得巳,乃为其文曰:「嗟明允兮,邦之良;气甚夷兮,志则彊。阅今古兮,辨兴亡;惊一世兮,擅文章。御六马兮,驰无疆;决大河兮,啮扶桑。粲星斗兮,射精光;众伏玩兮,雕肺肠。自京师兮,洎幽荒;矧二子兮,与翺翔。唱律吕兮,和宫商羽;峨峨兮,势方飏。孰云命兮,变不常?奄忽逝兮,汴之阳。维自着兮,暐煌煌;在后人兮,庆弥长。嗟明允兮,庸何伤?」

译《书魏郑公传》借魏郑公来讽刺世上焚烧奏稿的人的错误,议论十分圆通畅达,值得诵读。我观察唐太宗常常屈己而听从群臣的议论,魏郑公一类人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感念皇帝知遇之恩,不论事情大小,没有不进谏争辩的。他们的忠诚固然极其真挚,也因为得到君主信任才如此。由此看来,唐朝之所以治理得好,太宗之所以被称为贤明君主,而前代君主比不上他的原因,根源都在这里。能够知道唐朝有这些情况,是因为他的奏书还保存着。等到看到郑公把进谏争辩的事情交给史官记载,太宗却因此发怒,薄待他的恩礼,丧失有始有终的道义时,我没有不反复叹息惋惜,遗憾他没有想到这一点,也更加知道郑公的贤能。君主使用臣下,臣下侍奉君主,不过应当遵循大公至正的道理罢了。大公至正的道理,不是抹去别人的言论来掩盖自己的过错,也不是取得小小的名声来偏私自己的君主;焚烧奏稿就是不可取的。还有更不可取的地方:如果认为进谏争辩应当掩盖,就是把进谏争辩看成不美好的事情,那么后世谁还会进谏争辩呢?何况前代君主有采纳谏言的美德,后世却看不到,这不只是丧失一时的大公,还会使后世君主以为前代没有进谏争辩的事情,从而助长他们的怠惰和猜忌。太宗末年,群臣已经知道他的这种心意而不再进言,渐渐不能了解天下的得失,直到辽东失败,才开始悔恨郑公不在世;却不知道这种悔恨的萌芽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伊尹、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呢?伊尹、周公劝谏他们的君主时,言辞极其深切,事情极其紧迫;这些内容保存在书中,从未加以掩盖。直到今天,人们仍称太甲、成王为贤君,称伊尹、周公为良相,正是因为从他们留下的文字中可以看见这些事情。假使当时删掉并抛弃这些文字,只取得一点小小的谦让名声,那么后世凭什么依据来进谏?又凭什么知道他们贤明而良善呢?桀、纣、幽、厉、始皇灭亡时,他们臣下的谏辞没有流传下来,并不是史书遗漏,而是天下人不敢说话造成的。这样,谏诤没有流传,正是这几位君主使自己的恶行在后世更加暴露罢了。有人说,《春秋》的原则是为尊者、亲者和贤者避讳,这不是与此相反吗?《春秋》之所以避讳,是因为所避讳的是恶行。采纳谏诤,难道是恶行吗?那么,焚烧奏稿的人难道不对吗?回答说:焚烧奏稿的人是谁?不是伊尹、周公做的,是近世那些只求一点小小虚名的人做的,而且他们这样做也并不正确。为什么呢?如果焚烧奏稿是为了掩盖君主的过失,却让后世流传这种做法,那么就是使后世看不到奏稿中的是非,而必然把过错都归在君主身上,把美名都归在自己身上,这难道能说是爱护君主吗?孔光删去奏稿中的言论,他这样做究竟是正是邪还无法知道;但他焚烧奏稿而使后世受到迷惑,怎么知道不是如此呢?这难道不是谋划自己的奸计吗?有人说:‘当着君主的面发表言论,出来时却说诡异的言辞,这与焚烧奏稿有什么不同?’回答说:‘这是圣人从未说过的道理。’即使万一有这样的道理,也只是说君臣之间议论时,不想让当时的人泄露这些言论罢了,难道是要杜绝它向万世流传吗?唉!以诚信对待自己,侍奉君主时难道可以欺骗君主吗?能够流传万世的,正是郑公。由此更加知道他的贤能。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苏明允哀词》叙述苏明允的生平,也写得很有生气,颇为可观。明允姓苏,名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他起初参加进士考试,又参加茂才异等考试,都没有考中。回去后,烧掉自己所写的文章,闭门读书,过了五六年。学问积累已经丰富,这才重新写文章。他的文章少则大约一百字,多则一千字;论述事情、分析道理,引用事物、寄托比喻,铺陈时能够充分表达,简约深远时能够显出深意;近处的事能写得广大,重大的事能写得细微,细小的事能写得显著,繁杂的事能写得不乱,纵横驰骋又不流于放荡。他文章的雄壮俊伟,好像决堤的江河奔流而下;光彩明白,好像牵引星辰向上升腾。他文章的大略就是这样,也是我在没有明说之处所说的内容,可以由此推知。明允每当对自己的穷困或显达、获得或丧失、忧愁或叹息、悲哀或欢乐有所感触,心中有所寄托,一定在文章中发抒出来。对于古今治乱兴衰、是非可否的关节点,心中有所选择,也一定在文章中发抒出来。至于应酬交往、万事变化,虽然纷纷从外部发生,但他内心的用意从未不在文章中。嘉祐初年,他和两个儿子轼、辙再次离开蜀地,游历京师。如今的参知政事欧阳修,当时任翰林学士,得到他的文章,认为很不寻常,便把文章献给皇上。不久欧阳修任礼部官员,又得到他两个儿子的文章,把他们选拔到高等。于是三人的文章盛传于世,得到并阅读的人都为之惊叹,有的感叹自己无法赶上,有的仰慕而仿效他们。从京师直到海边和边远关塞,士大夫没有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家家都有他们的书。不久,明允被召到舍人院考试,却没有赴召,朝廷特意任命他为秘书省校书郎。不久,又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而轼、辙又因贤良方正策论考试入选。于是三人更加显名于当时,他们的声望也更加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呈他的礼书,没有得到答复。四月戊申,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从天子和辅臣直到里巷之士,都听闻后为他哀悼。明允所作的文集有二十卷,流行于世。他所编纂的《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以及重新订定的《谥法》三卷,都收藏在有关官署。他又撰写《易传》,但尚未完成。读他的书,就可以知道他的精神和为人。明允为人聪明有才智,超过常人;性情平和,容色温厚;喜欢谋划策略,务必一一提出自己的见解,不肯沿袭旧路;很喜欢谈论军事,慨然有建立功名的志向。两个儿子中,轼任殿中丞、直史馆,辙任大名府推官。这一年,按照明允的遗愿把他的遗体归葬蜀地。已经请欧阳公为他撰写墓志铭,又请我写辞来哀悼他,说:‘铭将要放入墓穴中,辞将要刻在墓碑上。’我推辞不过,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说:‘啊,明允啊,是国家的贤良;气度十分平和啊,志向却坚强。阅览古今啊,辨明兴亡;惊动一世啊,擅长文章。驾驭六匹马啊,奔驰无边;决开大河啊,冲击扶桑。光彩灿烂如星斗啊,射出精妙的光芒;众人佩服玩味啊,铭刻在肺腑。自京师啊,直到幽远荒僻之地;何况还有两个儿子啊,和你一同翱翔。唱起律吕啊,协和宫、商、羽;气势巍峨啊,正要飞扬。谁说命运啊,变化无常?忽然离世啊,在汴水之阳。只有自己所著的文章啊,光辉灿烂;留给后人啊,庆泽更加长久。啊,明允啊,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

  老泉文钞引

苏文公崛起蜀徼,其学本申韩,而其行文杂出于荀卿、孟轲及战国策诸家,不敢遽谓得古六艺者之遗,然其镵画之议,幽悄之思,博大之识,奇崛之气,非近代儒生所及。要之,韩、欧而下,与诸名家相为表里。及其二子继响,嘉祐之文,西汉同风矣。予读之,录其书状十四首,论三十七首,记四首,説二首,引二首,序一首,厘为十卷。归安鹿门茅坤题

老泉本传

苏洵,字明允,眉山人。年二十七,始发愤为学。举进士及茂才异等,皆不中。悉焚常所为文,闭户益读书,遂通六经百家之説。下笔顷刻数千言。至和、嘉祐间,与二子轼、辙来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上其所着文二十二篇。既出,士大夫争传之。一时学者竞效苏氏为文章。宰相韩琦奏于朝,召试舍人院,辞疾不至。遂除秘书省挍书郞。防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与陈州项城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巻。书成方奏,未报卒,年五十八。赐其家缣银二百。轼辞所赐,求赠官,特赠光禄寺丞。有文集二十巻,谥法三巻。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七明 茅坤 撰老泉文钞一上书状

上仁宗皇帝书此书反覆数千言,如抽藕中之丝,段段有情绪可爱,而中间指陈时政处,又往往深中宋嘉祐间事,宜老泉一生文章政事,畧见于此矣。前月五日,蒙本州录到中书劄子,连牒臣以两制议上,翰林学士欧阳修奏臣所着《权书》《衡论》《几策》二十篇,乞赐甄录。陛下过听,召臣试防论舍人院,仍令本州发遣臣赴阙。臣本田野匹夫,名姓不登于州闾,今一旦卒然被召,实不知其所以自通于朝廷。承命悸恐,不知所为。以陛下躬至圣之资,又有羣公卿之贤,与天下士大夫之众,如臣等辈,固宜不少。有臣无臣,不加损益。臣不幸有负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扬之心,忧惶负罪,无所容处。臣本凡才,无路自进。当少年时,亦尝欲侥幸于陛下之科举,有司以为不肖,辄以摈落。葢退而处者,十有余年矣。今虽欲勉强扶病勠力,亦自知其踈拙,终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诏。且陛下所为千里而召臣者,其意以臣为能有所发明,以庻几有补于圣政之万一。而臣之所以自结髪读书至于今兹,犬马之齿几已五十,而犹未敢废者,其意亦欲效尺寸于当时,以快平生之志耳。今虽未能奔伏阙下,以累有司,而犹不忍黙黙卒无一言而巳也。天下之事,其深逺切至者,臣自惟踈贱,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浅而易见者,谨条为十通,以塞明诏。其一曰: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之市无宁居者。

译《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老泉文钞引》苏文公在蜀地边远之处崛起,他的学问以申不害、韩非为根本,而他的文章又杂取荀卿、孟轲以及《战国策》诸家的特点,不敢马上说他得到了古代六艺传人的遗风;然而他刻画议论的深峻,幽深细密的思考,博大的见识,奇特峭拔的气势,并非近代儒生所能达到。总的来说,在韩愈、欧阳修以下,他可以和各位名家相互辉映。等到他的两个儿子接续声名,嘉祐年间的文章,已经与西汉文章同样的风格了。我阅读他的文章,选录其中书状十四首、论三十七首、记四首、说二首、引二首、序一首,厘定为十卷。归安鹿门茅坤题。《老泉本传》苏洵,字明允,眉山人。二十七岁时,才开始发愤求学。参加进士考试和茂才异等考试,都没有考中。他把平常所写的文章全部烧掉,闭门更加读书,于是通晓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下笔片刻便能写出数千字。至和、嘉祐年间,和两个儿子轼、辙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把他所著的文章二十二篇上奏朝廷。文章传出后,士大夫争相传阅,一时的学者都争相仿效苏氏写文章。宰相韩琦向朝廷奏荐,召他到舍人院考试,他以疾病为由没有赴召。于是授任秘书省校书郎。适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和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共同修纂礼书,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刚完成准备上奏,还未得到答复就去世了,享年五十八岁。朝廷赐给他的家属缣帛和银二百。他的儿子轼推辞所赐,请求赠官,朝廷特赠他为光禄寺丞。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七 明代茅坤撰 《老泉文钞》第一 上书状 上仁宗皇帝书 这篇书信反复铺陈数千字,如同抽取藕中的丝,一段一段都有可爱的情致;其中指陈时政的地方,又往往深深切中宋代嘉祐年间的时事,老泉一生的文章和政事,大概都可以从这里略见一斑了。上个月五日,承蒙本州把中书省的札子抄录送来,又发公文通知臣,说两制官员议论上奏,翰林学士欧阳修奏报臣所著《权书》《衡论》《几策》二十篇,请求皇上加以甄别录用。陛下过分听信,召臣到舍人院考试,并且命令本州发遣臣赴京。臣本是田野中的平民,姓名没有在州里乡间显达,如今忽然被召,实在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通达朝廷。接受诏命后惊惧不安,不知所措。以陛下亲自具备至圣的资质,又有群公卿的贤能和天下众多士大夫,像臣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当少;有没有臣,实在不会增加或减少什么。臣不幸患有背柴劳作留下的疾病,不能奔走道路,以满足陛下搜求、举荐人才的心意,忧惶而自负罪责,无处容身。臣本是平庸之才,没有进身的途径。年轻时也曾想侥幸参加陛下的科举考试,有司认为臣不才,便把臣黜落。大概退居乡里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即使想勉强扶病努力,也自知疏陋笨拙,终究不能符合有司的意旨,恐怕又要获罪,使皇上的明诏受到辱没。况且陛下不远千里召臣,意思是认为臣能够有所发明,或许对圣明政治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而臣从束发读书直到今天,犬马之年几乎已经五十岁,却始终不敢废弃学业,其用意也只是想在当时略尽微薄之力,以实现平生的志愿罢了。如今虽然不能奔赴宫阙之下,使有司劳累,仍然不忍默默无言地终了此生。天下的事情中,那些深远而切实重大的,臣自知身份疏远卑微,不敢马上进言;至于那些切近而容易施行、浅显而容易看见的,谨慎地分条写成十项,以答塞明诏。第一项是:臣听说,利益所在之处,天下人都会趋向那里。所以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如果想有所作为,整个百家市场都没有安宁的时候。古代圣人掌握天下最大的利益和权力,用来驱使天下;意向所到之处,天下人争先恐后去做。如今陛下拥有驱使天下的权力,却不能使用,为什么呢?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