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七
二子之论,吾与欧阳子故不得不与章子辨,以全欧阳子之説。欧阳子之説全,而吾之説又因以明。章子之説曰:“进秦梁失而未善也,进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实之所在也。夫所谓正统者,犹曰有天下云尔。正统者果名也,又焉实之知?视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他?章子以为魏不能一天下,不当与之统。夫魏虽不能一天下,亦无有如魏之彊者。呉虽存,非两立之势,奈何不与之统?章子之不絶五代也,亦徒以为天下无有与之敌者而巳今也絶魏,魏安得无辞哉?正统者,恶夫天下之无君而作也。故天下虽不合于一,而未至乎两立者,则君子不忍絶之于无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于一,徳既无以相过,而弱者又不肯臣乎彊,于是焉而不与之统,亦见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章子曰:“乡人且耻与盗者偶,圣人岂得与簒君同名哉?”吾将曰:“是乡人与是为盗者,民则皆民也,士则皆士也,大夫则皆大夫也,则亦与之皆坐乎?茍其势不得不与之皆坐,则乡人何耻耶?圣人得天下,簒君亦得天下,顾其势不得不与之同名,圣人何耻耶?吾将以圣人耻夫簒君,而簒君又焉能耻圣人哉?”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逺也。”且章子之所谓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为正耶?以天下有君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无取乎私正也。天下无君,簒君出而制天下,汤武既没,吾安所取正哉?故簒君者亦当时之正而已。章子曰:“祖与孙虽百嵗,而子五十,则子不得为寿。汉与晋虽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则魏不得为有统。”吾将曰:“其兄四十而死,则其弟五十为寿,弟为夀乎?其兄魏为有统乎?当”时而已,章子比之妇谓舅嬖妾为姑,吾将曰:“舅则以为妻,而妇独奈何不以为姑乎?”以妾为妻者,舅之过也,妇谓之姑,葢非妇罪也。举天下而授之魏晋,是亦汉魏之过而已矣。与之统者,独何罪乎?虽然,欧阳子之论,犹有异乎吾説者:欧阳子之所与者,吾之所与也;欧阳子之所以与之者,非吾所以与之也。欧阳子重与之,而吾轻与之。且其言曰:“秦汉而下,正统屡絶,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为名甚尊而重也。”呜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名;不幸而皆得,欧阳子其敢有所不与耶?且其重之,则其施于篡君也,诚若过然。故章子以啓其説。夫以文王而终身不得,以魏晋梁而得之,果其为重也,则文王将有愧于魏晋梁焉。必也使夫正统者不得为圣人之盛节,则得之为无益,得之为无益,故虽举而加之簒君而不为过。
译,听任其自然取得的有十个: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按次序列出可以取得的有六个,以保存教化:魏、梁、后唐、晋、汉、周。这样,尧、舜和三代之所以胜过后世君主,便都不在于正统。因此后世君主如果不是凭自己的道德取得正统,也就没有资格同尧、舜和三代相比。于是实际便受到重视。正统论中 正统的理论起于欧阳子,霸统的说法起于章子。对于二人的理论,我本来不得不赞同欧阳子而同章子辨析,以补全欧阳子的说法。欧阳子的说法完整了,我的说法也因此明白。章子说:“把秦、梁列入正统是错误的,还不够妥善;把魏列入正统则不对。”这是章子不了解名与实究竟归属何处。所谓正统,不过是说拥有天下罢了。正统果真只是名,又何必知道实际?看天下共同承认谁为君主,就把正统加给他,又何必管其他呢?章子认为魏不能统一天下,不应给予它正统。魏虽然不能统一天下,却没有谁比魏更强。吴国还存在,但并不是与魏二分天下的形势,为什么不把正统给魏?章子不排斥五代,也只是因为天下没有谁能与它抗衡罢了。如今却排斥魏,魏怎么会没有理由呢?正统,是因为厌恶天下没有君主才设置的。所以天下虽然没有统一,却还没有达到两个政权并立的地步,君子就不忍心把它排除,使天下陷于无君。况且德行相同而力量相等,不臣服也是可以的。如今天下不幸不能统一,德行既没有谁超过谁,弱者又不肯臣服于强者,于是便不给其中任何一方正统,这也是看重天下的不幸,反而助长不臣服强者的行为。章子说:“乡里人尚且以和盗贼并坐为耻,圣人难道能和篡位的君主拥有同一个名号吗?”我将说:“这个乡里人和这个盗贼,百姓都还是百姓,士人都还是士人,大夫都还是大夫,难道也要和他一同坐在相应的位置上吗?如果形势不得不和他同坐,那么乡里人还有什么可耻的呢?圣人取得天下,篡位的君主也取得天下,只是形势不得不与他同用一个名号,圣人有什么可耻的呢?我将说,圣人以篡位君主为耻,而篡位君主又哪里能够使圣人蒙耻呢?”章子说:“君子最重要的是居于正位;如果让不正的人居于正位,那么正与不正之间的距离还没有很远。”那么章子所说的正究竟是什么呢?是以一个人的正为正,还是以天下有君为正?一个人的正,是天下的私正;天下有君,是天下的公正。我不取私正。天下没有君主,篡位君主出来统治天下;汤、武死后,我到哪里去取正呢?所以篡位君主也只是当时的正罢了。章子说:“祖父和孙子即使相差一百岁,而儿子五十岁,儿子也不能算长寿。汉和晋虽然取得天下,而魏不能统一天下,魏就不能算拥有正统。”我将说:“如果哥哥四十岁死了,那么弟弟五十岁才算长寿,弟弟算长寿吗?” 那么,他的哥哥魏算拥有正统吗?不过是当时的情况罢了。章子把这比作妇人称舅舅宠爱的妾为婆婆,我将说:“舅舅既然把她当作妻子,妇人为什么偏偏不能把她当作婆婆呢?”以妾为妻是舅舅的过错,妇人称她为婆婆,大概不是妇人的罪过。举天下而授予魏、晋,也只是汉、魏的过错罢了。给予它们正统的人,独独有什么罪呢?使文王没有得到而魏、
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晋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轻者也,然后魏晋梁无以愧文王,而文王亦无所愧于魏晋梁焉。正统论下
译晋、梁得到的东西,都成为我所轻视的东西;这样,魏、晋、梁没有什么可对文王惭愧的,文王也没有什么可对魏、晋、梁惭愧的了。《正统论下》
始终得其正,天下合于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亦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于是乎举而归之名。欧阳子曰:“皆正统,是以名言者也。”章子曰:“正统,又曰霸统,是以实言者也。”欧阳子以名言而纯乎名,章子以实言而不尽乎实。章子之意,以霸统重其实,而不知实之轻自霸统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过乎实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过乎实也,则吾以章子为过乎圣人。圣人不得巳,则不能以实伤名,而章子则能之。且吾岂不知居得其正之为正,不如至公大义之为正也哉?葢亦有不得巳焉耳。章子之説,吾将求其备。尧舜以徳,三代以徳与功,汉唐以功,秦隋后唐晋汉周以力,晋梁以弑。以实言之,则徳与功不如徳,功不如德与功力不如功,弑不如力。是尧舜而下得统者,凡更四不如,而后至于晋梁,而章子以为天下之实尽于其正统、霸统之间矣。欧阳子统乎名,故不得实之所止。章子杂乎实,故虽晋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恶,而其实反不过乎霸。彼其初得正统之虚名,而不测其实罪之所至也。章子则告之曰:“尔霸者也。”夫以弑君得天下而不失为霸,则章子之説固便乎簒者也。夫章子岂曰弑君者其实止乎霸也哉?葢已举其实而着之名,虽欲复加之罪而不可得也。夫王者没,而霸者有功于天下,吾以为在汉唐为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后唐晋汉周得之,吾犹有▯焉。奈何其举而加之弑君之人乎?呜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实也。霸之于王也,犹兄之于父也。闻天下之父尝有曰“尧者”,而曰“必尧而后父”,少不若尧而降为兄,则瞽鲧惧至仆妾焉。天下将有降父而至于仆妾者,无怪也。从章子之説者,其弊固至乎此也。故曰:“莫若纯乎名。”纯乎名,故晋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统,而其弑君之实,惟天下后世之所加,而吾不为之齐量焉。于是乎,晋梁之恶不胜诛于天下,实于此反不重乎?章子日尧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轻重其君,有是也。以为其霸统之説,夫执圣人之一端,以借其口,夫何説而不可?吾亦将曰:‘孔子删书,而虞、夏、商、周皆曰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为皆曰正统之説,其谁曰不可?’圣人之于实也,不伤其名而后从之。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之伤?若章子之所谓‘霸统’,伤乎名而防乎实者也。”
秦论一议确秦始皇帝十八年,取韩;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年,取赵,取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齐。初并天下。苏子曰:「秦并天下,非有道也,特巧耳,非幸也。然吾以为巧于取齐,而拙于取楚。其不败于楚者,幸也。」呜呼!秦之巧,亦创于智伯而已。魏、韩肘足接,而智伯死。秦知创智伯,而诸侯终不知师魏、韩。秦幷天下,不亦宜乎?齐湣王死,法章立,君王后佐之。秦犹伐齐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赵。齐、楚救之。赵乏食,请粟于齐,而齐不子。秦遂围邯郸,几亡赵。赵虽未亡,而齐之亡形成矣。秦人知之,故不加兵于齐者四十余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建之不才,而秦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谨,故不被兵。」夫秦欲并天下耳,岂以谨故置齐也哉?吾故曰:「巧于取齐者,所以大慰齐人之心,而解三晋之交也。」齐、秦不两立,秦未尝须臾忘齐也,而四十余年不加兵者,岂其情乎?齐人不悟,而与秦合,故秦得以其间取三晋。三晋亡,齐葢岌岌矣。方是时,犹有楚与燕也。三国合,犹足以拒秦。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齐不救,故二国亡,而习亦虏。不阅嵗,如晋取虞、虢也。可不谓巧乎?二国既灭,齐乃发兵,守西界,不通秦使。呜呼!亦晩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万人取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万攻之。葢空国而战也。使齐有中主、具臣,知亡之无日,而扫境以伐秦,以久安之齐,而入厌兵、空虚之秦,覆秦如反掌也。吾故曰:「拙于取楚。」然则奈何?曰:古之取国者,必有数,如取龆齿也,必以渐,故齿脱而儿不知。今秦易楚以为是龆齿也,可防,遂抉其口,一防而取之,儿必伤,吾指必齧。故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数也。呉为三军迭出,以肄楚,三年而入郢。晋之平呉,隋之平陈,皆以是物也。惟符坚不然,使坚知出此,以百倍之众为迭出之计,虽韩、白不能支,而况谢▯、牢之之流乎?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而坚,不幸耳。
译【原文缺失,无法翻译】欧阳子所论的是名分,所以不知道实际应当止于何处;章子所论杂有事实,所以即使晋、梁弑君这样的罪行,是天下所不能容忍的恶行,他所说的实际等级反而也没有超过霸统。那些人起初获得正统的虚名,却没有料到其实际罪行会达到什么程度;章子便告诉他们说:“你们只是霸者。”如果以弑君的方式取得天下,仍不失为霸者,那么章子的学说本来就便利于篡夺者。难道章子会说弑君者的实际地位仅止于霸吗?大概是已经把他的实际情况归入相应名目,虽然还想再加罪责,却无从加起了。王者灭亡而霸者对天下有功,我认为汉、唐列为正统是合宜的。实在不得已,秦、隋、后唐、晋、汉、周取得正统,我尚且还有疑虑;怎么能把正统加给弑君之人呢?唉,我并不是不顾惜名分,而是顾惜实际。霸者对于王者,犹如兄长对于父亲。我听说天下做父亲的,曾有人被称作“尧”,于是又说“必须像尧才配称父亲”;稍微不如尧,就降为兄长,那么瞽、鲧恐怕还会被降到仆妾的地位。天下将会有把父亲降到仆妾地位的事,也就不足为怪了。遵从章子学说的人,其弊端本来就会达到这种地步。所以说:“不如纯从名分上说。”纯从名分上说,因此晋、梁取得天下,名义上称为正统;至于他们弑君的事实,只交给天下后世去加以裁断,我不替它规定等次。这样一来,晋、梁的罪恶在天下人那里就无法尽数诛责,实际情况反而不会因此更受重视吗?章子说,尧、舜称帝,三代称王,夏称氏,商、周称人。古人区别君主的轻重,确有这种情况。他是为了说明霸统的学说,竟执取圣人的一个方面来借圣人之口说话;这样一来,还有什么说法不能成立?我也要说:“孔子删定《书》,虞、夏、商、周都称为《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都称为《誓》。如果据此说它们都叫正统,谁能说不可以呢?”圣人对于事实,是在不损害名分的前提下才顺从它的。帝也是天子,王也是天子;称氏的也是人,称人的也可以说是氏。这样又损伤了什么名分呢?至于章子所谓“霸统”,却是损伤名分而妨害事实。《秦论一》议论确当 秦始皇帝十八年,攻取韩国;二十二年,攻取魏国;二十五年,攻取赵国和楚国;二十六年,攻取燕国和齐国,开始兼并天下。苏子说:“秦国兼并天下,并不是因为有道,只不过是机巧罢了,并不是侥幸。然而我认为秦国取齐机巧,取楚笨拙。它没有败给楚国,是侥幸。”唉!秦国的机巧,也不过是从智伯那里吸取教训罢了。魏、韩唇齿相接,而智伯却因此身死。秦国知道吸取智伯的教训,诸侯最终却不知道以魏、韩为戒。秦国兼并天下,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齐湣王死后,法章即位,君王后辅佐他。秦国仍然进攻齐国。法章死后,王建即位;六年后,秦国攻打赵国。齐国、楚国出兵救赵。赵国粮食匮乏,请求齐国运送粮食,齐国却不把它当回事。秦国于是包围邯郸,赵国几乎灭亡。赵国虽然还没有灭亡,但齐国灭亡的形势已经形成了。秦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四十多年没有向齐国用兵。以法章这样的才能,秦国却进攻他;王建没有才能,秦国却不进攻他。这是为什么?太史公说:“君王后侍奉秦国谨慎,所以没有遭受兵祸。”秦国想要的只是兼并天下,难道会因为齐国谨慎,就把齐国放置不管吗?所以我说:“秦国取齐的机巧,在于极大地安抚齐人的心,使三晋之间的联盟得到瓦解。” 齐国和秦国不能并立,秦国从未有片刻忘记齐国,却四十多年不向齐国用兵,难道这是真实心意吗?齐人没有觉察,反而与秦国联合,所以秦国得以利用这个机会攻取三晋。三晋灭亡后,齐国就危险万分了。当时还有楚国和燕国,三国联合起来,仍然足以抵抗秦国。秦国大举出兵,攻打楚国和燕国,而齐国不救援,所以两国灭亡,习也被俘虏了。不到一年,就像晋国夺取虞、虢一样。能不说秦国机巧吗?两国灭亡以后,齐国才出兵守卫西部边界,不再让秦国使者通行。唉,也太晚了!秦国起初派李信率二十万人攻取楚国,没有成功,于是派王翦率六十万人进攻楚国。这几乎是倾尽全国与楚国作战。假使齐国有中等才智的君主和齐备的臣僚,知道灭亡已经指日可待,便发动全国兵力进攻秦国,那么凭借长期安定的齐国,攻入已经厌恶战争、力量空虚的秦国,推翻秦国就会像翻手掌一样容易。所以我说秦国取楚笨拙。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古代夺取国家,必定有一定的方法;例如换乳牙,必须逐渐进行,所以牙齿脱落,孩子自己也不知道。如今秦国把楚国当作这颗乳牙,认为可以防备,于是掰开孩子的嘴,一次就把牙拔掉,孩子必然受伤,我的手指也一定会被咬。因此秦国没有灭亡,是侥幸,不是因为掌握了方法。吴国把军队分成三路轮番出动,用来使楚军疲惫,三年后攻入郢都。晋国平定吴国、隋朝平定陈国,也都是采用这种办法。只有苻坚不是这样;假如苻坚知道采取这种办法,以多出百倍的军队轮番出战,即使韩信、白起也不能抵挡,何况谢玄、牢之之流呢?由此我知道,两个秦国采取的是同一种办法。秦始皇只是侥幸,苻坚则是不幸罢了。
秦论二秦初幷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逺,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羣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防逺,相攻击如仇讐,诸侯更相诛伐,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鬬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之灵,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巳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余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于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彊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久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髙帝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髙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知诸侯之不可复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岂独髙帝、子房亦与焉?故栁宗元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徴、李百药、顔师古,其后有刘秩、杜佑、栁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説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巳。簒弑之祸,至汉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余卿大夫不世袭者,葢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絶。仁人君子,忍复开之欤?故吾以为李斯始皇之言,栁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大臣论上当与欧阳公朋党论参防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天下不幸而无明君,使小人执其权,当此之时,天下之忠臣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夫小人者,必先得于其君而自固于天下,是故法不可击。击之而不胜,身死其祸止于一身;击之而胜,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诛其侧之恶人,谓之叛。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是也。世之君子将有志于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计其后而为可居之功,其济不济则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小人君不诛而吾诛之,则是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已侵君之权,而能北靣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尝有也。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瘿。今人之瘿,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有贱丈夫者,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汉之亡,唐之灭,由此故也。自桓灵之后,至于献帝,天下之权归于内竖,贤人君子,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天下之怒可谓极矣。当此之时,议者以为天下之患,独在宦官,防官去则天下无事。然窦武、何进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袁绍击之而胜,汉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迹亦大类此。自辅国、元振之后,天子之废立听于宦官。当此之时,士大夫之论,亦惟宦官之为去。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至于崔昌遐击之而胜,唐亦以亡。方其未去,是累然者瘿而已矣;及其既去,则溃裂四出,而继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且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捐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则为袁、为崔,败则为何、窦、为训注。然则忠臣义士,亦奚取于此哉?夫窦武、何进之亡,天下悲之,以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将何以居之?故曰: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大臣论下与前是一篇
译《秦论二》秦国刚刚兼并天下时,丞相王绾等人说:“燕、齐、荆地处偏远,如果不设置王爵,就没有办法镇守它们,请求立陛下的诸位皇子为王。”秦始皇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可行。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分封的子弟和同姓很多,后来亲属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互相攻击;诸侯更相互诛伐,天子也不能禁止。如今海内依赖陛下的神威而统一,都设置为郡县;把诸子和功臣交给国家的赋税,给予厚重的赏赐,这样就足以容易控制。天下没有异心,就是使天下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反而不便利。”秦始皇说:“天下共同苦于战争不止,就是因为有侯王。现在依靠宗庙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又重新建立诸侯国,这就是在培植兵祸,却想求得安宁,难道不困难吗?”廷尉的意见是正确的。于是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守、尉、监。苏子说:“圣人不能创造时势,却也不会错过时势。时势不是圣人所能创造的,能够不失去时机罢了。三代兴盛时,诸侯没有罪过就不能削夺封地,因而只能让他们统治;即使想废除侯爵、设置郡守,又办得到吗?这就是所谓不能创造时势。周朝衰微以后,诸侯互相兼并,齐、晋、秦、楚都拥有方圆千余里的土地,形势足以分封诸侯、树立屏障。” 到了战国七国,都自称为王,行使天子的职权,但最终都不再分封诸侯、不再立强大的世袭卿大夫,这是因为以鲁国三桓、晋国六卿、齐国田氏为戒。世人害怕诸侯造成祸患,已经很久了,并不是李斯、秦始皇才知道这一点。秦始皇兼并天下以后,划分郡邑,设置守宰,这在道理上本来就是当然的,就像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是时势所宜,并不是某个人凭借自己的私智独自看出来的。所谓不失时机的道理,却有许多学士大夫加以非难。汉高帝想立六国的后代为王,张子房认为不可,世上没有人非难他。李斯的论述与张子房有什么不同?世人只不过把成败当作是非罢了。高帝听到张子房的话,吐出口中的食物,斥骂郦生,显然知道诸侯不可再立了。然而最终还是封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为王,难道仅仅是高帝的主意,张子房也参与其中吗?所以柳宗元说:“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过去论述封建的,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的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后来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论述出现后,其他人的论述便废弃了。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它。所以我取用他的说法并加以补充说:“凡是有血气的生物,必然争斗;争斗必然是为了利益。” 利益没有比封建更大的了。封建是争斗的开端,也是祸乱的起点。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父子兄弟互相残杀,有哪一种不是由于承袭封爵、争夺王位造成的呢?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直到刑罚搁置不用,最终仍然不能杜绝这种事。篡夺、弑杀的祸患,从汉代以来,君臣、父子互相残害虐杀的人,都是诸侯王的子孙;其余不世袭的卿大夫,大概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近世不再实行封建,这种祸患几乎断绝了。仁人君子,难道忍心重新开启它吗?所以我认为,李斯、秦始皇的话和柳宗元的论述,应当成为万世的法则。《大臣论上》应当与欧阳公《朋党论》相互参看 能够用道义匡正君主,又不损害国家,可以称为大臣。天下不幸没有贤明的君主,让小人掌握权力;在这种时候,天下的忠臣义士没有不想奋臂攻击他们的。小人一定先取得君主的信任,再在天下人面前巩固自己,因此不能轻率地用武力攻击。攻击而不能取胜,自己身死,祸患只限于一身;攻击而取胜,君臣关系就不会安定,天下必然灭亡。所以《春秋》的法则是,不等君主命令就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这叫作叛乱。晋国赵鞅进入晋阳而反叛,就是这种情况。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天下,想扶助衰弱、拯救危难,就一定要先考虑事后的局势,采取能够安稳收场的功业;能否成功,是命运。这样,功业完成后天下才能安定。如今小人君主不诛杀,而我却去诛杀他,这就是侵犯君主的权力,是无法安稳收场的功业。既然已经侵犯君主的权力,却还能够面向北方安然处在人臣的位置,使君主不怀疑自己,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国家有小人,就像人的脖子上长了瘿。人的瘿一定生在颈部,附着在咽喉,所以不能轻易去除。有卑贱的男子忍受不了愤怒,硬要把它割除,结果是除掉了疾病却送掉了性命。汉朝灭亡、唐朝覆灭,都是这个缘故。自汉桓帝、汉灵帝以后直到献帝,天下的权力归于宦官,贤人君子进朝不能被容纳,退居民间也不能被容纳,天下人的愤怒可以说达到了极点。在这个时候,议论者认为天下的祸患只在宦官,认为宦官一除,天下就会无事。然而窦武、何进等人攻击宦官没有取胜,只落得自身死亡;袁绍攻击宦官取得成功,汉朝却因此灭亡。唐朝衰败时,情形也大致相同。自仇士良、鱼弘志以后,天子的废立都听命于宦官。在这个时候,士大夫的议论也只在于除掉宦官。然而李训、郑注、元载等人攻击宦官没有取胜,只落得自身死亡;至于崔昌遐攻击宦官取得成功,唐朝也因此灭亡。宦官还没有被除掉时,只不过是一个累赘的瘿罢了;等到它被除掉以后,便溃裂四处蔓延,继而导致死亡。这是为什么?因为这种行为侵犯君主的权力,是无法安稳收场的功业。况且身为臣子却不顾君主,把自身性命押在一次决断上,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也已经很危险了。所以成功了就成为袁绍、崔昌遐,失败了就成为何进、窦武、李训、郑注。那么忠臣义士又能从这种做法中取得什么呢?窦武、何进灭亡时,天下人都为他们悲痛,认为这是不幸;然而他们没有成功,也可以说是幸事。假使他们成功了,这两个人又将凭什么安处呢?所以说:能够用道义匡正君主,又不损害国家,可以称为大臣。《大臣论下》与前篇是一篇文章
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廹人者其智浅,迫于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防勿追,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胡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寛之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以利以昬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乗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絶。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偪。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寛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渎。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寛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已过矣。君子小人杂居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茍不能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乗吾隙。昔汉髙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髙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欢绛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故其説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
译天下的权力掌握在小人手中,君子想要攻击他们,不是使自己丧命,就是使君主丧命。那么,这些小人终究不能除掉吗?我听说:逼迫别人的人,智谋浅薄;被别人逼迫的人,智谋深沉。这并不是才能有不同,而是所处的形势造成的。古代用兵,包围敌军时不要把它逼到无路可走,穷困的敌军不要追击,实在是害怕它知道必死而拼命用力;那样即使兵力众多也无从发挥。所以说,同船遇到风浪,胡人与越人也可以互相救助,就像人的左右手一样。小人内心知道自己背负天下人的怨恨,也知道君子不会宽赦自己,于是将日夜谋划,以防备突然发生的、不可预测的祸患。如今君子又跟着憎恨、逼迫他们,因此小人的谋划不得不更加深密,交结不得不更加紧密。交结紧密而谋划深密,他们施放的毒害就会因愤怒暴戾而无法化解。所以天下的一切祸患,虽然起因在小人,却是由于君子加速逼迫他们而形成的。小人在朝廷内部,君子在朝廷外;君子是客,小人是主人。主人还没有发动,客人却先行动,那么小人的言辞就显得正当,而君子的处境就近于不顺。言辞正当就可以欺骗众人,行为不顺就难以号令部下。因此过去那些举事的人,常常在事情从中途开始时众人便离散,以至于失败,其中的道理难道还不十分明显吗?” 至于有智慧的人就不是这样:对内巩固君子之间的交情,厚积自己的势力;对外表面上随和,不违逆小人的意愿,以等待时机。宽待他们,使他们不憎恨我;习惯于我的宽待,使他们不再把我当作忧虑;拿利益诱导他们,使他们的智慧昏乱;顺从他们的意愿,以消减他们的愤怒,然后等待他们发动,乘其空隙,推动他们坠落,再挽救已经断绝的局面。这样用力少而没有后患,没有人抢在自己前面,所以君主不恼怒,自己的势力也不受逼迫。像这样,功业完成,天下便会安定。如今小人受到逼迫就联合,受到宽待就离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看见利益不能不争,看见祸患不能不躲避,没有信用不能不互相欺诈,没有礼义不能不互相轻慢。因此他们的交往一有间隙,党羽就容易瓦解。但君子不致力于宽待他们、等待他们发生变化,反而逼迫他们,使他们的交往联合起来,这也已经错了。君子和小人混杂相处、胜负未决时,为君子谋划,不如与小人深交而不采取行动。如果不能深交而不行动,小人就会倒转握住刀柄,乘我方的空隙。过去汉高帝去世时,把天下托付给陈平、周勃;到高后临朝,擅自封吕氏为王,废黜刘氏。陈平、周勃平日放纵饮酒,一句话也不提此事,采用陆贾的计策,用千金与绛侯交好,最终因此诛灭诸吕,使刘氏重新安定。假使这两个人彼此不能相容,那么将军和丞相相互攻击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刘氏、吕氏的存亡呢?所以他们的说法是:将军和丞相协调和睦,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唉!懂得这个道理,就足以称为大臣了吧。
思治论首尾二千五百言,如一串念佛珠。其深入人情处,如川云岭月。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勌,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肯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术谋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茍立而成矣。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茶盐之法坏,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渊之役,北敌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强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强。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坏,而贤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强,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模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圗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资财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旣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财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听焉。及期而成,旣成而不失当,则规模之先定也。今治天下则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媮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货财为急,民不知其所适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齐与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羙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模不先定也。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此犹适千里不赍粮,而假丐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彊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专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施设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咎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句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未可,及其以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呉,如寄诸其邻而取之,此无他,见之明而策之熟也。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策之而已。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彊,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模之,发之以勇,守之以专,逹之以彊,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模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模之外,其人专,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彊,吏之不择,此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不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听,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葢世有好剑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剑天下莫敌也。剑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若不可成之状常先见。上之人方且▯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古之人有犯其至艰而圗其至逺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已。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説,势如此其逆也。
译《思治论》全文首尾共二千五百字,就像一串念佛珠一样连贯。其中深入体察人情的地方,犹如江河上的云、山岭间的月。如今这天下究竟有什么弊病呢?问题在于一开始没有确立方针,最后就不能成功。正因为不能成功,所以对它感到厌倦,反而更加不肯确立方针。人的常情是:第一次做而没有成效,就会产生怀疑;第二次仍然如此,就会懈怠;第三次便会放弃它。如今世上的士人之所以彼此观望而没有人肯做,并不是他们没有忠义慷慨的志向,也不是他们的才干、谋略不如别人。毛病在于苦于事情难以成功,便不再确立方针;却不知道事情不能成功,罪过正在于没有先确立方针。假如确立了方针,就能成功。如今世上有三种弊病,最终始终不能除去;它们开始形成,已经有五六十年了。自从宫室、祷祠等劳役兴起,钱币、茶盐的法制败坏,又加上战争,天下常常忧虑没有财用。五六十年间,下层人用来游谈聚议、上层人用来变更政令以求增加财用的办法,多得数不清,但财用最终还是不能增加。自澶渊之役以来,北方敌人虽然求和,却始终没有得到和约的要领;后来又加上西[字迹不清]的变乱,边境不得安宁,两国更加骄横。用战争不能取胜,用防守又不能稳固,天下常常忧虑没有兵力。五六十年间,下层人用来游谈聚议、上层人用来变更政令以求增强兵力的办法,多得数不清,但兵力最终还是不能增强。自从选举官吏的格法变得严苛,官吏便拘泥于法令,不再以建立功名为志;考核功绩、考察官吏的法制败坏,贤能的人没有得到勉励,不肖的人没有受到畏惧,天下常常忧虑没有好的官吏。五六十年间,下层人用来游谈聚议、上层人用来变更政令以求选得官吏的办法,多得数不清,但官吏最终还是不能选好。财用不能增加,兵力不能增强,官吏不能选好,难道真的是不能做到吗?所以说:问题在于一开始没有确立方针,最后就不能成功。正因为不能成功,所以感到厌倦,反而更加不肯确立方针。所谓确立方针之可贵,是因为它能先把规模确定下来。古代的君子先确定事情的规模,然后才着手办理,所以它的应验有征候,成功也有形迹。众人认为这件事漫无边际、无法预知,君子却认为这是必然的道理,正如煮东西没有不熟的,播种没有不生长的。因此,他们用力少而成功快。从前子太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处理政事如同从事农功,要日夜思考它,思考事情的开始并谋划它的结束;早晚都要实行,实行时不要超出思考的范围,就像耕田要有田界一样。’子产认为,不经思考便实行,以及实行超出思考范围的事情,就像耕田没有田界。开始时虽然勤劳,最终一定会放弃。如今富人营造住宅,一定先估量自己财产的多寡,用来决定住宅的大小;内心已经决定之后,才选择良工来做。他一定会告诉工匠:‘我将建造多少尺寸的房屋,要用多少材料、多少工人、多少天才能完成?土、石、木材、芦苇,我到哪里去取?’良工一定会告诉他:‘某处有木材,某处有石料,需要多少财物和工人,某日可以完成。’主人通常都会听从他的安排。到了期限便完工,既然建成而且没有失当,这就是事先确定了规模。如今治理天下却不是这样,百官有司不知道皇上想要做什么,人人各有自己的打算:好大喜功的人想称王,好弄权势的人想称霸,苟且偷安的人想要休息。文官所到之处只办理刑狱,聚敛之臣则把财货当作急务,百姓不知道应该听从谁。等到颁布一项政令,便说:‘姑且试行罢了,至于能不能整齐划一,本来还不能确定。’前一项政令还没有显现出利弊,后一项政令又发布了。如今所谓的新政,听它开始时的议论,难道不是非常美好、令人欣喜吗?然而颁布施行到天下,最后却不知道它将如何收场,为什么呢?因为它没有预先确定规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任用或罢黜取决于个人的好恶,政事的兴废决定于赞成者和反对者的多少,所以有把万全的利益因一点小小的不便而废弃的,也有把百世的祸患因一点小利而不顾的。所任用的人没有固定职责,所发布的政令没有成效,这就像要走千里路却不带粮食,反而在路上向行人乞讨;又像治病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药,却把各种药都试一遍,侥幸希望其中有一种有效。想要除去三种弊病,是不可能的。从前太公治理齐国,周公治理鲁国,到了数十代以后,子孙的强弱、风俗的好坏,都可以预先推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施行的政策专一,所以形势本来就有足以造成这种结果的力量。管仲辅佐桓公,从开始执政直到桓公称霸,他所施行的每一项措施都有方法;到了成功时,大家都知道成功的原因,直到今天仍然可以复验。咎犯在晋国,范蠡在越国,文公、句践曾经想任用他们的百姓,而两位臣子都认为时机尚未成熟;等到他们认为可以任用时,便攻破楚国、灭掉吴国,就像把东西寄放在邻人那里再取回来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看得明白、谋划成熟。如今世上,也不过是要同明智的人把谋划做成熟罢了。士人争相说:‘照这样做,财用就可以增加;照这样做,兵力就可以增强;照这样做,官吏就可以选好。我将采用可行的办法来确定规模,以勇气发动它,以专一守护它,以强力推行它,日夜求其符合预定的规模,而不去追求规模之外的事情。这样,主持的人专一,政令统一,却仍然不能成功的,从来没有。’ 财用不能增加,兵力不能增强,官吏不能选好,这三件事是国家存亡的根由,也是天下的大事。假如以天下的大事,却有一个人独自专擅并把三件事一并谈论,那么他治理这三件事的方法究竟对错如何,本来就无法知道。虽然无法知道,但这三件事决不能不治理,却是可以知道的。因此不能没有方法。这个方法并不难以了解,却难以听取;并不难以听取,却难以实行;并不难以实行,却难以收功。孔子说:‘善于谋划而能成功;如果只是善于谋划却不能成功,还不如没有谋划。’大概世上有一个喜爱宝剑的人,聚集天下的优质金属来铸剑,三年才铸成,认为自己的剑天下无敌。剑铸成后却粗暴不平、残缺折断,不能使用,为什么呢?这是只知道铸造而不知道收功。如今世上举事的人,即使事情很小,想使它成功的通常不过几个人,想破坏它的却常常多得数不清。可以成功的功业通常难以显现,仿佛不能成功的形状却常常先出现。上面的人正昏乱而不能自信,又哪里有空闲顾及收功呢?古代有人敢于面对最艰难的事情,而谋划最长远的目标,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而且不只是圣人如此。商君变更秦国法令时,触犯万人之怒,排斥全国人的议论,形势如此逆反。
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聨六姓之踈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隂侯请于髙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而西防于荥阳。耿弇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国,功如此其踈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旣已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耳。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欤?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欤?故为之説曰:“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人▯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乗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天下之事,不可以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从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説者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防矣。故为之説曰: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彊。茍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八明 茅坤 撰东坡文钞十二
论
译苏秦实行合纵,把天下各国的差异联合成一体,把六国疏远的关系连接成亲近的关系,谋划如此迂远。淮阴侯向高帝请求三万人,愿意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打齐国,向南断绝楚国的粮道,向西在荥阳防守。耿弇也向世祖进言,想先平定渔阳,夺取涿郡,回头收取富平,再向东攻打齐地。世祖认为这些谋划零散而难以会合:这些人都是越过别人的城邑而谋取别人的国家,功业的谋划如此疏阔。然而这四个人实行起来却好像很容易,出自他们的口,完成于他们的手;他们认为既然已经答应了自己的君主,就要亲自把事情带回来。如今我们凭借本来就有的天下,去实行自己能够做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又不是违背天下人的意愿,也不是必须等待别人之后才能具备条件,就像有财物便自己使用,有儿子便自己教育一样。然而政令发布到天下,有发布却没有成功的,已经五六十年了,这是什么原因呢?莫非是只知道发布而不知道收功吗?不是不知道收功,莫非是漫无边际而无处收功吗?所以我提出这样的说法:‘先确定规模,然后办事。先确定规模,就可以谋划别人;不先确定规模,连谋划自己都常常来不及,更何况谋划别人呢?’况且如今的世俗还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士大夫所以信服朝廷,并不深厚,却都喜欢议论,专门以非难君上为务,使人困惑于是非之间而不知道应该听从谁。听从他们,事情一经提出便没有什么可做;不听从他们,所施行的事情又常常多有变故,容易失败。事情之所以多有变故而容易失败,是因为人人都拿自己的私意来破坏它,下面的议论压倒一切,而盼望它不能成功的人很多。富人谋求利益,通常能够成功,世人认为这是福气,其实不是。富人这个人,一向深得别人的信任,一向受到别人的敬服;他所做的没有人来损害,他所希望的没有人来非难,事情还没有成功,众人已经先替他促成了。事情施行时有形势,成功时有气势。富人是凭借它的形势,承接它的气势。想使事情容易成功,就要先治理那些使天下人信服自己的因素。天下的事情不能凭力量取胜;力量不能取胜时,不如顺从众人。顺从众人,不是顺从多数人的言论,而是顺从众人不说出来却共同认同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顺从众人。多数人的言论并不是真正的多数,只是传到我耳边、出现在我面前的声音,没有一个不是他们个人的主张。对我来说是多数,对天下来说却是少数。众人不说出来却共同认同的东西,多数人的言论全都不喜欢它。若因为多数人的言论不喜欢,就抛弃众人不说却共同认同的东西,那么喜欢的人就少,不喜欢的人就多了。古代的人常常因为顺从众人而得到天下人的心,世上的君子却常常因为顺从众人而失去天下人的心;他们不知道古人所顺从的不是众人的言论,而是众人共同认同的东西。怎么证明这一点呢?世人所说的违逆众人、招来怨恨而不能实行的事情,没有比削减任子制度更明显的了。然而不顾众人反对而实行它,已经五六年了,天下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口头上不喜欢,而心里却共同认同。顺从他们共同认同的东西而实行,即使仍然有人说话,也可以不必防备了。所以我提出这样的说法:用勇气发动,用专一守护,用强力推行。假如懂得这三点,不只是治理我国而已,即使向北取得契丹也可以。《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二十八 明代茅坤撰写 《东坡文钞》十二 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