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八大家文钞六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60–264 段

相州昼锦堂记冶女之文,令人恱眼,而最得体,处在安顿魏国公上。以史迁之烟波,行宋人之格调。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阨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爲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阨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不足爲公荣,桓圭衮冕不足爲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防讐,矜名誉爲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爲荣,而以爲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爲如何,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防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彛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爲天下道也。于是乎书。昼锦题,本一俗见,而欧阳公却于中寻出第一层议论,发明古之文章家地歩,如此。荆川曰:前一段依题説起,后乃归之于正,此反题格也。

有美堂记胸次清旷洗絶古今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爲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爲之言曰: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寛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防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娯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爲乐不得而兼也。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爲东南竒伟秀絶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爲一都防,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娯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僣窃于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爲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頽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爲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効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防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爲之賔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娯。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葢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荆川云:如累九层之台,一层高一层,真是竒絶。

译《相州昼锦堂记》。冶女的文章使人看着悦目,而且最为得体;其中以写魏国公的部分最为妥当。文章具有司马迁的烟波气象,却采用宋人的格调。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回到故乡,这是人情所认为的荣耀,也是古今相同的事情。士人正在困顿时,困居在乡里,普通人和小孩子都能轻视、侮辱他。比如季子不受嫂嫂礼遇,朱买臣被妻子抛弃;一旦乘坐高大的车辆、驾着四匹马,旗帜仪仗在前面引导,骑兵在后面簇拥,道路两旁的人挨肩接踵,仰望着他,惊叹不已。那些所谓的庸夫愚妇,奔走惊慌,吓得出汗,羞愧地低头伏地,在车尘马足之间悔恨自己从前的过错。这是一个士人当时得志以后意气风发的情形,前人把它比作穿锦衣回乡的荣耀。只有大丞相魏国公不是这样。魏国公是辅佐君主治理国家的人,世代都有美德,是当时有名的卿相。魏国公年轻时,就已经考取高等科名,登上显要官职,天下士人听闻他的声望、仰望他的余光,也已经多年了。所谓做将相而享富贵,都是魏国公本来就应当拥有的,并不像困厄之人侥幸在一时得志,出乎庸夫愚妇的意料,靠惊骇他们来夸耀自己。因此,高大的牙旗和大纛不足以成为魏国公的荣耀,桓圭和衮冕不足以成为魏国公的尊贵;只有德泽惠及百姓、功业施于国家,铭刻在金石上,传播在歌诗中,光耀后世并流传无穷,才是他的荣耀。这就是魏国公的志向,士人也正以此来期望魏国公。难道只是为了在一时夸耀、使一乡荣耀吗?魏国公在至和年间,曾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到相州任职,于是在后园修建昼锦堂。后来又把诗刻在石碑上留给相州人,诗中说把快意于报仇、以名誉自矜看作可鄙,显然不是把前人所夸耀的事情当作荣耀,而是把它作为警戒。从这里可以看出魏国公怎样看待富贵,他的志向又岂是容易估量的呢?所以他能够出入将相之位,勤勉地为王室效劳,无论平安还是险阻都保持同样的操守;遇到重大事务、裁决重大议论时,垂下衣带、端正手板,不动声色,却能使天下安稳如泰山,真可以称为国家的重臣了。他丰厚的功劳和盛大的功业,足以铭刻在彝鼎上、谱入弦歌中,乃是国家的光荣,而不是乡里的荣耀。我虽然没有机会登上魏国公的堂,却有幸曾私下诵读他的诗,乐于他的志向能够实现,也高兴替天下人传述此事。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昼锦”这个题目本来只是世俗的见解,欧阳公却从中探究出第一层议论,显发出古代文章家这样的境界。荆川说:前一段依题目起笔,后面才归结到正理,这是反题的格局。《有美堂记》。胸襟清明旷达,洗尽古今尘俗。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任杭州知州。临行时,天子以诗宠赐他。于是梅公开始建造有美堂,大概是取御赐诗第一章的字句命名,用来作为杭州人的荣耀。然而梅公非常喜爱这座堂,虽然离开了杭州,却始终不能忘怀。今年他从金陵派人奔赴京师,命我为它作记;来人前后请求了六七次,始终不倦。我于是为此说道:把天下最美的事物全都举出,想要兼得它们的乐趣,往往有许多不能做到。所以要尽览山水登临的美景,必定要到宽阔闲静的野外、寂寥偏远的地方才行;要观赏人物的盛丽、夸耀都邑的雄伟富庶,必定要处在四方通达的要冲、舟车汇集的地方才够。前者把心放在尘世之外,后者在繁华中得到乐趣,二者各有适意之处,但它们的乐趣不能兼得。如今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的广阔,三峡的险峻,被称为东南奇伟秀绝之地的地方,全都在偏僻的下州小邑和鄙陋之地;这是幽居隐遁之士、穷困愁苦的贬逐之臣所喜爱的地方。至于四方会聚、百货交汇、物产丰盛、人口众多、成为一大都会,同时又能兼有山水之美、用来助益富贵之人的游乐,只有金陵和钱塘。然而这两个地方都是在乱世中僭越窃据而成的;到圣宋受命以后,天下归于一统。金陵因为后来归附较晚而被诛伐,如今它的江山虽然还在,但颓垣废址、荒烟野草,经过这里观看的人没有不徘徊感伤的。只有钱塘从五代时起就知道尊奉中原、表示臣服,到了灭亡之时,叩头请求保全性命,不劳烦动用兵戈。如今钱塘百姓幸而富足完整、安定快乐,风俗又习于工巧,城邑房屋华丽,大约有十多万家,湖山环绕,左右相映;闽地的商人和海上的商贾,乘着顺风破浪的船只,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幽暗迷蒙之间,可以说十分繁盛了。凡是治理这个地方的,必定都是朝廷的公卿大臣,如天子的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作为宾客,所以喜欢占据形胜之地,修建亭台楼榭,共同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然而在所取的一方面有所得,必定会在另一方面有所遗漏。唯独所谓有美堂,山水登临的美、人物城邑的繁盛,一眼望去便可以全部得到。钱塘兼有天下的美,而这座堂又尽得钱塘的美,梅公喜爱它而难以忘怀,是理所当然的。梅公是清廉谨慎、喜好学习的君子,从他所喜爱的事物,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荆川说:好像累筑九层高台,一层比一层高,真是奇妙绝伦。

岘山亭记风流感慨,正是岘山亭文字,与孟浩然岘山诗并絶今古。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葢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着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祐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呉以兵争,常倚荆州以爲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呉而成晋业,其功烈已葢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葢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爲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而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巳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已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爲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逺欤?山故有亭,世传以爲叔子之所逰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熈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煇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囬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爲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逺,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予。予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爲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爲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也。荆川云:「此篇与《东园记》同体,皆引故事,畧用自语,防化。」

李秀才东园亭记先本之以风土之瘠,继之以登游之旧,以感园之废兴。脩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东园。今年春以书抵洛,命修志之。李氏世家随,随春秋时称汉东大国,鲁桓之后。楚始盛,随近之,常与爲鬭国,相胜败。然怪其山川土地既无高深壮厚之势,封域之广与郧蓼相介,才一二百里。非有古彊诸侯制度而爲大国,何也?其春秋世未尝通中国盟防朝聘。僖二十年方见于经,以伐见书。哀之元年始约列诸侯,一防而罢。其后乃希见,僻居荆夷,葢于蒲骚郧蓼小国之间,特大而已。故于今虽名藩镇,而实下州。山泽之产无美材,土地之贡无上物。朝廷达官大人自闽陬岭徼出而显者,徃徃皆是,而随近在天子千里内,防百年间未出一士。岂其庳贫薄陋,自古然也?予少以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风土地既瘠枯,民给生不舒愉。虽丰年,大族厚聚之家未尝有树林池沼之乐,以爲嵗时休暇之嬉。独城南李氏爲着姓,家多藏书,训子孙以学。予爲童子,与李氏诸儿戏其家,见李氏方治东园,佳木美草,一一手植,周视封树,日日去来园间甚勤。李氏寿终,公佐嗣家,又搆亭其间,益修先人之所爲。予亦壮不复至其家,已而去客汉沔,游京师,久而乃归,复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寻童子时所见,则树之孽者抱昔之抱者,枿草之茁者丛,荄之甲者今果矣。问其游儿,则有子如予童子之嵗矣。相与逆数昔时,则于今七闰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叹嗟徘徊不能去。噫!予方仕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复防闰幸而再至,则东园之物又防变也。计亭之梁木其蠧,瓦甓之澑,石物其泐乎?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公佐好学有行,乡里推之,与予友善。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也。荆川曰:此文直説下去,入题处不用收拾,为人作一园记,直从郡国説起,是何等布置?

译《岘山亭记》。文中有风流的神韵和深沉的感慨,正是《岘山亭记》的文字,与孟浩然的《岘山诗》一起,都是超绝古今的作品。岘山临近汉水,远望隐约可见,大概是众山中较小的一座;但它的名声在荆州特别显著,难道不是因为山上的人物吗?那人物是谁?就是羊祜叔子和杜预元凯。晋国和吴国正以兵力相争时,常常把荆州看作军事重地,而这两个人相继镇守此地,终于凭借这里平定吴国,完成晋朝的功业,他们的功勋已经盖过当世了。至于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流余韵,浓厚地流传在长江、汉水之间,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他们,而对羊叔子的思念尤其深。大概杜元凯凭借功业,羊叔子凭借仁德;二人所做的事虽然不同,却都足以流传不朽。但我颇为疑惑,他们为什么反而急切地追求后世的名声呢?传说羊叔子曾登上这座山,感慨地对属下说,这座山常在,而前代士人都已经湮没无闻了;于是回顾自身而悲伤,却唯独不知道这座山正等待着他才显扬出名声。杜元凯把功业铭刻在两块石碑上,一块放在这座山上,一块投入汉水深处;他知道山陵深谷会有变化,却不知道石头也有时会磨灭。难道他们都是过分喜爱自己的名声,而为无穷的将来忧虑吗?还是自我期许深厚,而考虑得长远呢?山上原来有亭,世代相传认为是叔子游憩停留的地方;所以它屡次废弃又屡次兴建,是因为后世仰慕他的声名、思念他为人的人很多。熙宁元年,我的友人史君中煇以光禄卿的身份来镇守襄阳。第二年,他因循旧亭的基础,扩建并翻新它;既用壮观的回廊环绕四周,又扩建后轩,使它同亭子相称。史君在当世很有名望,所到之处都有声誉,襄阳人安于他的政绩,也乐于跟随他游览。于是他用自己的官名把后轩命名为光禄堂,又想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使自己与叔子、元凯的名声一起流传久远;他的一切举动都无法阻止,于是来请我作记。我认为,史君知道仰慕叔子的风范,并且承袭他的遗迹,那么他的为人和志向所在就可以知道了。襄阳人这样爱戴史君、安享他的治理而感到快乐,那么史君治理襄阳的情形也可以知道了;这些正是襄阳人所希望刻写下来的。至于亭子左右山川的胜景,以及草木云烟在空旷、有无之间隐约出没的景象,可以供诗人登高远望、写尽《离骚》所见之景,观览的人自然会各自领会。至于亭子屡次废兴,有的自有记载,有的也不必追究详情,这里都不再叙述。荆川说:“这篇文章与《东园记》同一体制,都是援引故事,略加自己的话,融会变化。” 《李秀才东园亭记》。先从当地土地贫瘠写起,接着写登临游览的往事,以此感慨园子的兴废。我的朋友李公佐在住宅东面的园子里有一座亭子。今年春天,他写信送到洛阳,命我为它作记。李氏世代居住在随地。随国在春秋时期号称汉东大国,是鲁桓公的后代。楚国开始强盛以后,随国邻近楚国,常常同楚国成为交战的国家,互有胜负。然而奇怪的是,它的山川土地既没有高峻深厚、雄伟壮阔的形势,疆域的广阔又同郧、蓼相连,不过一二百里。它并非拥有古代强大诸侯的制度,却成为大国,这是为什么呢?春秋时期,它从未同中原各国结盟、朝聘。僖公二十年才见于经书,是因为讨伐它而记载。哀公元年才开始同列国诸侯约会,一次会盟后便停止了。此后就很少再见于记载,偏居在荆夷之间,大概只是处在蒲、骚、郧、蓼等小国之间,显得特别大罢了。所以如今虽然名义上是藩镇,实际上只是下等州。山林湖泽的物产没有美材,土地所出的贡物也没有上等物品。朝廷中有显要官位的大官,出身于闽地边角、山岭边远地区而显达的,往往都有;而随地近在天子千里以内,近百年间却没有出过一个士人。难道它的低下、贫穷、浅薄、鄙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吗?我年轻时曾到江南谋食,居住在那里,能够说出那里风俗土地的情形:土地确实贫瘠枯竭,百姓谋生也不舒畅。即使丰年,大族和富厚之家也从来没有树林池沼的乐趣,用来作为岁时闲暇的游乐。只有城南的李氏是当地著姓,家中藏书很多,用学业教训子孙。我还是孩童时,曾和李氏的孩子们在他家嬉戏,看见李氏正在修整东园,佳木美草,一一亲手栽植;他周遍查看树木,天天在园中来往,十分勤勉。李氏去世后,公佐继承家业,又在园中建造亭子,更加修整先人所做的事情。我成年后不再到他家,不久便离开了汉沔,游历京师,很久以后才回来,再次经过城南。公佐引我登亭,向四周寻找童年时所见的景物:树木新生的枝条,已经长得可以合抱;草木根部新生的芽蘖,已丛生繁茂;原来刚刚萌动的根芽,如今已经结成果实。问起当年一起游玩的孩子,已经有人的儿子和我童年时一样大了。我们一起倒数过去的时间,距今已经七闰年了。然而往事恍惚如同前几天发生,我因此叹息徘徊,不能离去。唉!我正为仕宦奔走,不知道再次来到城南登上这座亭子,还要经过多少闰年;幸而能再来时,东园的事物又会发生多少变化呢?想来亭子的梁木或许已经蛀坏,瓦砖也许已经漏损,石上的物件或许已经剥蚀了吧?随地虽然鄙陋,却不是我的故乡,然而它是我成长的地方,难道我能对随地没有感情吗?公佐好学而有品行,乡里人都推重他,又同我友善。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荆川说:这篇文章直截了当地写下去,进入题旨的地方不必收束;替人写一篇园记,却直接从郡国说起,这是怎样的布局啊!

泗州先春亭记记先春亭,却本堤次之,以宾客之馆,而后及亭。以周单子之言论为案,所谓以经饰吏治。欧阳公之文,亦然。景祐三年秋,清河张侯以殿中丞来守泗上。既至,问民之所素病,而治其尤暴者。曰:“暴莫大于淮越。”明年春,作城之外堤,因其旧而广之,度爲万有九千二百尺,用人之力八万五千。泗之民曰:“此吾利也,而大役焉。”然人力出于州兵,而石出乎南山。作大役而民不知,是爲政者之私我也。不出一力而享大利,不可相与出米一千三百石以食役者。堤成,高三十三尺,土实石坚,捍暴备灾,可久而不壊。既曰:“泗,四达之州也。”賔客之至者有礼,于是因前蒋侯堂之亭新之,爲劳饯之所,曰“思邵亭”,且推其美于前人,而志邦人之思也。又曰:“泗,天下之水防也。”嵗漕必廪于此,于是治常丰仓西门二夹室,一以视出纳,曰“某亭”;一以爲舟者之寓舍,曰“通漕亭”。然后曰:“吾亦有所休乎?”乃筑州署之东城上,爲先春亭,以临淮水而望西山。是嵗秋,予贬夷陵,过泗上,于是知张侯之善爲政也。昔周单子聘楚而过陈,见其道秽而川泽不陂,梁客至不授馆,羇旅无所寓,遂知其必亡。葢城郭道路、旅舍寄寓,皆三代爲政之法,而周官尤谨着之,以爲御备。今张侯之作也,先民之备灾,而及于賔客徃来,然后思自休焉,故曰善爲政也。先时嵗大水,州防溺,前司封贠外郎张侯夏守是州,筑堤以御之。今所谓因其旧者是也。是役也,堤爲大,故余记其大者详焉。唐荆川曰:「此作虽亭记,而记堤为详,重其大者也。作亭既不详,故不解先春之意。」

真州东园记有画意真爲州,当东南之水防,故爲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之治所。龙圗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之爲使也,得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爲其判官。三人者乐其相得之欢,而因其暇日,得州之监军废营,以作东园,而日徃游焉。嵗秋八月,子春以其职事走京师,图其所谓东园者来,以示予曰:「园之广百亩,而流水横其前,清池浸其右,高台起其北。台吾望以拂云之亭,池吾俯以澄虚之阁,水吾泛以画舫之舟。敞其中以爲清防之堂,辟其后以爲射賔之圃。芙渠芰荷之的歴,幽兰白芷之芬芳,与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隂。此前日之苍烟白露而荆棘也。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动摇而下上。其寛闲深靓,可以答逺响而生清风。此前日之颓垣断堑而荒墟也。嘉时令节,州人士女啸歌而管弦。此前之晦防风雨,鼪鼯鸟兽之嘷音也。吾于是信有力焉。凡图之所载,葢其一二之畧也。若乃升于高以望江山之逺近,嬉于水而逐鱼鸟之浮况,其物象意趣,登临之乐,览者各自得焉。凡工之所不能画者,吾亦不能言也。其爲我书其大槩焉。」又曰:「真天下之冲也,四方之賔客徃来者,吾与之共乐于此,岂独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台日益以新,草树日益以茂,四方之士无日而不来,而吾三人者有时而皆去也。岂不眷眷于是哉?不爲之记,则后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予以谓三君子之材贤足以相济,而又协于其职,知所后先,使上下给足,而东南六路之人无辛苦愁怨之声,然后休其余闲,又与四方之贤士大夫共乐于此,是皆可嘉也。乃爲之书。

译《泗州先春亭记》。写先春亭,却先从堤坝写起,接着写宾客的馆舍,最后才写到亭子。以周单子的言论作为依据,所谓用经典来修饰吏治,欧阳公的文章也是这样。景祐三年秋,清河张侯以殿中丞的身份来镇守泗上。到任以后,询问百姓平素所苦的事情,先治理其中最为严重的。百姓说:“没有比淮河泛滥更严重的了。”第二年春天,他在城外修筑堤坝,依循旧堤而加以扩展,估量共长一万九千二百尺,使用八万五千人的劳力。泗州百姓说:“这是有利于我们的事,却是一项大工程。”但劳力由州兵出,石料从南山采来。兴建大工程而不让百姓知道,正是治理者把我们当作自己人。百姓不用出一分劳力就享有巨大的利益,不能不共同捐出一千三百石米来供给服役的人。堤坝建成后高三十三尺,土质坚实,石块牢固,可以抵御洪水、预备灾害,长久而不会毁坏。又说:“泗州是四方通达的州。”宾客到来应当有礼,于是依托从前蒋侯所建的堂和亭,加以翻新,作为慰劳、饯行宾客的地方,命名为“思邵亭”,并把这份美德推归给前人,记载百姓的思念。又说:“泗州是天下水运的汇集之处。”每年漕运的粮食都要在这里储存,于是修治常丰仓西门的两间夹室:一间用来监管粮食出纳,命名为“某亭”;一间用作船夫的住所,命名为“通漕亭”。然后又说:“我也应当有一个休息的地方吧?”于是就在州署东面的城墙上修筑先春亭,用来俯临淮水、远望西山。这一年秋天,我被贬到夷陵,经过泗州,于是知道张侯很善于治理政事。从前周单子出使楚国经过陈国,看见道路污秽、川泽没有堤岸,宾客来到却没有提供馆舍,羁旅之人无处居住,于是知道陈国必定灭亡。大概城郭、道路、旅舍和寄寓之所,都是三代治理国家的法则,周官尤其谨慎地把它们记载下来,作为防备之用。如今张侯修筑这些设施,先考虑百姓防备灾害,然后想到宾客往来,最后才想到自己休息,所以说他善于治理政事。此前一年发生大水,州城几乎被淹没,前任司封员外郎张侯夏在这里任职时,曾筑堤防御洪水;如今所谓依循旧堤,就是指这件事。这次工程中,堤坝是最大的工程,所以我详细记载其中重要的部分。唐荆川说:“这篇文章虽是亭记,却详细记载堤坝,因为重视其中较大的工程。修亭的事情写得不详细,所以没有解释‘先春’二字的意义。” 《真州东园记》。很有画意。真州是州治所在地,处在东南水运的要冲,因此成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的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任发运使时,任用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做判官。三人相处融洽,喜欢彼此相得的欢乐,便趁闲暇得到州中监军废弃的营地,修建东园,每天前往游览。这年秋天八月,许子春因职务之事奔赴京师,带着描绘所谓东园的图来给我看,说:“园子方圆百亩,流水横贯在前面,清池浸润着右侧,高台在北面隆起。高台上我建了拂云亭,俯临池水建了澄虚阁,在水上用画舫泛游。园中敞开的地方建清风堂,后面开辟为射宾圃。荷花、菱叶清晰可见,幽兰、白芷散发芬芳,还有佳花美木交错栽植,树荫彼此相连。这些地方从前都是苍烟白露和荆棘。高大的屋脊、粗大的椽梁,水光日影上下摇曳。这里宽阔闲静、深幽明净,可以回应远处的声响,生出清凉的风。这些地方从前都是颓垣断堑和荒废的墟地。逢到美好的时令和节日,州中男女便在这里吟啸歌唱、奏乐。这些地方从前只有阴暗的风雨声和鼯鼠鸟兽的哀鸣。我在这里才真正相信人的力量是有所作为的。” 图中所记载的,只不过是其中一二分的大略罢了。至于登上高处眺望江山的远近,在水边嬉游追逐浮游的鱼鸟,那些景物形态、意趣和登临的快乐,观览的人各自都能有所领会。凡是工匠不能画出的,我也不能用语言说尽,请替我把它的大概写下来吧。又说:“这里确实是天下交通的要冲,四方来往的宾客,我都同他们在这里共享快乐,难道只是我和另外两个人的私乐吗?然而池台一天比一天更新,草木一天比一天茂盛,四方士人没有一天不来,而我们三个人却有时都会离去。难道能不对这里恋恋不舍吗?如果不为它写记,后来谁会知道它是从我们三个人开始的呢?”我认为,三位君子的才德足以互相帮助,又能协调履行各自的职务,知道事情的先后,使上下各方都供应充足,东南六路的百姓没有辛苦愁怨的声音;然后利用余暇,又同四方贤士大夫在这里共同游乐,这些事情都值得称许,于是为他们写下此文。

海陵许氏南园记为南园记,而特本其世孝一节立论,此其文章一地位可法处。高阳许君子春治其海陵郊居之南爲小园,作某亭某堂于其间。许君爲江淛荆淮制置发运使,其所领六路七十六州之广,凡赋敛之多少,山川之逺近,舟楫之徃来,均节转徙,视江湖数千里之外如运诸掌,能使人乐爲而事集。当国家用兵之后,修前人久废之职,补京师匮乏之供,爲之六年,厥绩大着,自国子博士迁主客贠外郎,由判官爲副使。夫理繁而得其要,则简,简则易,行而不违。惟简与易,然后其力不劳而有余。夫以制置七十六州之有余,治数亩之地爲园,诚不足施其智,而于君之事亦不足书。君之美众矣,予特书其一节,可以示海陵之人者。君本歙人,世有孝德,其先君司封丧其父母,事其兄如父,戒其妻事其嫂如姑。衣虽▯,兄未易衣不敢易;食虽具,兄未食不敢先食。司封之亡,一子当得官,其兄弟相让久之,诸兄卒以让君。君今遂显于朝,以大其门。君抚兄弟诸子犹已子,嵗当上计京师,而弟之子病,君留不忍去,其子亦不忍舍君而留,遂以俱行。君素清贫,罄其家赀,走四方以求医,而药必亲调,食饮必亲视,至其矢溲亦亲▯其时节,顔色所疾如可理则喜,或变动逆节则忧戚之色不自胜。其子卒,君哭泣悲哀,行路之人皆嗟叹。呜呼,予见许氏孝弟着于三世矣。凡海陵之人过其园者,望其竹树,登其台榭,思其宗族少长相从,愉愉而乐于此也。爱其人,化其善,自一家而刑一乡,由一乡而推之无逺迩。使许氏之子孙世久而愈笃,则不独化及其人,将见其园间之草木有骈枝而连理也,禽鸟之翔集于其间者不争巢而栖,不择子而哺也。呜呼,事患不爲与夫怠而止尔,惟力行而不怠以止,然后知予言之可信也。

丛翠亭记九州皆有名山以爲镇,而洛阳天下中,周营汉都,自古常以王者制度临四方,宜其山川之势雄深伟丽,以壮万邦之所瞻。由都城而南,以东山之近者,阙塞、万安、轘辕、缑氏,以连嵩少,首尾盘屈,逾百里。从城中因高以望之,众山逶迤,或见或否,惟嵩最逺,最独出其崭岩耸秀,防立诸峰上,而不可掩蔽。葢其名在祀典,与四岳俱备,天子廵狩望祭,其秩甚尊,则其高大殊杰,当然。城中可以望而见者,若廵检署之居洛北者爲尤高。廵捡使内殿崇班李君始入其署,即相其西南隅而增筑之,治亭于上,敞其南北向以望焉。见山之连者、峰者、岫者,络绎聫亘,卑相附,高相摩,亭然起,崪然止,来而向,去而背,倾崖怪壑,若奔若蹲,若鬭若倚。世所传嵩阳三十六峰者,皆可以坐而数之。因取其苍翠丛列之状,遂以丛翠名其亭。亭成,李君与賔客以酒食登而落之。其古所谓居高眀而逺眺望者欤?既而欲纪其始造之嵗月,因求修辞而刻之云。

菱溪石记事虽不甚▯要却自风致翛然菱溪之石有六,其四爲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竒,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徙,故得独存。每嵗寒霜落,水涸而石出,谿傍人见其可怪,徃徃祀以爲神。菱溪按圗与经皆不载,唐防昌中刺史李濆爲荇谿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谿是也。杨行宻防淮南淮人爲讳其嫌名,以荇爲菱,理或然也。谿傍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僞呉时贵将,与行宻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竒异,爲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耶?想其陂池台榭,竒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爲编氓,尚有居谿旁者。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反弃也,乃以三牛曵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爲滁人嵗时嬉游之好。夫物之竒者,弃没于幽逺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生平志气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烟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爲富贵者之戒,而好竒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唐荆川曰:「行文委曲幽妙,零零碎碎,作文,欧阳公独长。」

译《海陵许氏南园记》。这篇文章写南园,却特意以许氏世代孝行中的一件事立论;这是它在文章布局上值得效法的地方。高阳许君子春在海陵城郊的住宅南面修建了一座小园,在园中建了某亭、某堂。许君任江淛荆淮制置发运使,他所管辖的六路七十六州地域广大,所有赋税征收的多少、山川路程的远近、舟船往来的运输、调度节制和转运迁徙,都能看作掌中运转一样处理,即使相隔江湖数千里之外,也能使人乐意办理而事情得以完成。国家用兵之后,他修复前人长期废弛的职务,补充京师匮乏的供给,任职六年,功绩大为显著;由国子博士升任主客员外郎,又由判官升为副使。治理繁杂事务而掌握要领,事情就会简要;简要,办起来就容易;办事容易而不违背原则。只有简易之后,力量才不会劳累而且有余。凭借治理七十六州的才干,来经营数亩土地作为园林,实在不足以施展他的智慧,对于许君的政绩也不值得记载。我所要记的,是他的诸多美德中的一件,可以拿来给海陵人看。许君本是歙县人,世代都有孝德。他的先君司封在父母去世后,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并告诫妻子侍奉嫂嫂要像侍奉婆母一样。衣服即使破旧,只要兄长还没有换衣,他就不敢换;饭食即使已经备好,只要兄长还没有吃,他就不敢先吃。司封去世后,按规定兄弟中有一人应当得到官职,兄弟们互相推让了很久,几位兄长最终都把这个官职让给了许君。许君如今终于在朝廷显达,使家门光大。他抚养兄弟们的儿子,像抚养自己的儿子一样。每年到了进京考核的时候,恰逢弟弟的儿子生病,许君留下来不忍离去,那孩子也不忍舍弃许君而独自留下,于是两人便一起进京。许君一向清贫,耗尽家中财产,奔走四方寻求医治;药物一定亲自调配,饮食一定亲自照看,甚至连他的大小便也亲自按时查看。看到孩子的病色似乎可以调治,就高兴;病情或有变化、违逆常态,就忧愁得难以自持。孩子最终死去,许君哭泣悲哀,过路的人都为之叹息。唉,我已经看到许氏的孝悌在三代人中显著流传了。海陵人凡是经过他的园子,看到那里的竹树,登上那里的台榭,都会想到许氏宗族男女老少相伴相从,在这里和乐欢娱。人们爱戴许君,受到他的善行感化;这种影响将由一家推及一乡,再由一乡推广到不分远近的各处。假如许氏子孙世世代代长久保持这种孝悌并且更加笃厚,那么受到感化的就不只是人们,还将看到园中的草木枝干并生、树木枝条相连,飞翔或栖集其中的禽鸟彼此不争夺巢穴,也不挑选自己的幼鸟而不给它们哺食。唉,事情只怕不去做,或者懈怠而半途停止罢了;只要努力实行而不懈怠,坚持到底,就能知道我的话是可信的。《丛翠亭记》。九州都有名山作为镇守,而洛阳居天下中央,周代在此营建都城,汉代在此建都,自古常以王者的制度治理四方;这里山川的形势应当雄伟深厚、壮丽奇伟,足以使万国仰观。由都城向南,东方近处的山有阙塞、万安、轘辕、缑氏,连接着嵩山、少室山,首尾盘曲,绵延超过百里。从城中顺着高处眺望,群山曲折绵延,有时显现,有时隐没;只有嵩山最远,却最独自突出,山岩峭拔、峰峦秀美,高高耸立在诸峰之上,无法遮蔽。大概因为它的名称列在祭祀典章中,与四岳一同具备,天子巡狩时还要向它遥望祭祀,祭祀等级很高,所以它高大奇杰,是理所当然的。城中可以望见的地方,像在洛阳城北的巡检署,尤其高。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刚进入这个官署,就察看它的西南角并加以增筑,在上面修建亭子,敞开南北两面来眺望群山。只见山脉相连的、山峰突出的、山洞深邃的,接连不断、绵延不绝;低处彼此依附,高处相互摩接;有的亭亭然拔地而起,有的突然截然而止;有的向这里来,有的背向那里离去;倾斜的山崖、奇怪的深谷,有的像奔跑,有的像蹲伏,有的像争斗,有的像倚靠。世人所传说的嵩阳三十六峰,都可以坐在亭中一一数清。于是取群山苍翠、丛列的形状,便把这座亭命名为“丛翠亭”。亭子建成后,李君和宾客带着酒食登亭举行落成宴。这里就是古人所说的登高明之处而远眺的地方吧?后来李君想记载亭子开始建造的年月,于是请我撰写文辞,把它刻在石上。《菱溪石记》。事情虽然并不十分紧要,却自有一种悠然清远的风致。菱溪的奇石共有六块,其中四块被人取走,一块稍小而尤其奇特,也藏在百姓家中;最大的一块仰卧在溪边,因为难以搬动,所以独自留存下来。每年寒霜降落、水位干涸而石头显露时,溪边的人见它形状奇怪,常常把它当作神灵来祭祀。菱溪在地图和地理经书中都没有记载。唐会昌年间,刺史李濆写过《荇溪记》,说水从永阳岭西面流出,经过皇道山下;按地名寻找,如今已经没有所谓荇溪的地方了。我向滁州人询问,他们说就是这条溪。杨行宻统治淮南时,淮南人为了避讳他的嫌名,把“荇”改作“菱”,这在道理上或许是如此。溪边似乎还有遗址,相传是故将刘金的宅第;这块石头就是刘氏的旧物。刘金是伪吴时期的贵将,和杨行宻一起在合淝起兵,被称为三十六英雄之一,刘金便是其中一人。刘金本是武夫悍卒,却能懂得爱惜、赏玩奇异之物,竟有像女子儿童一样的爱好,难道不是因为身逢乱世,功成志得,便在富贵的安逸欲望中骄纵起来了吗?想来他当年的池塘台榭、奇木异草,和这块石头相称,也算是一时的盛景吧!如今刘氏后人散落成为普通百姓,还有人居住在溪边。我感慨人物和家族的兴衰,又惋惜这块可爱的石头反而被弃置,于是用三头牛把它拖到幽深的山谷中;又从白塔百姓朱氏家中找到那块较小的石头,便把两块石头分别立在亭子的南北两面。亭子背靠城墙而且距离很近,可以作为滁州人每年应时游玩的好去处。奇异的东西如果被抛弃埋没在偏远幽深之处,实在可惜;但如果放在人们看得见的地方,喜爱它的人又难免把它取走。唉,刘金虽然不值得称道,但也可以说是雄健勇猛的人;他一生的志气难道不伟大吗?等到他的后世家业荒废,烟尘零落,甚至子孙也湮没无闻,何况还想长久拥有这块石头吗?由此可以作为富贵之人的警戒;喜爱奇物的人听说这块石头后,能够来欣赏一次就够了,何必一定要把它取走呢?唐荆川说:“行文曲折幽深而精妙,零零碎碎;在写文章方面,欧阳公独自最为擅长。”

浮槎山水记风韵翛然浮槎山在慎县南三十五里,或曰浮阇山,或曰浮巢。二山其事出于浮图老子之徒,荒怪诞幻之说。其上有泉,自前世论水者皆弗道。余尝读《茶经》,爱陆羽善言水。后得张又新《水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爲得之于羽。然以《茶经》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险谲之士,其言难信,颇疑非羽之说。及得浮槎山水,然后益以羽爲知水者。浮槎与龙池山皆在庐州界中,较其水味,不及浮槎逺甚。而又新所记以龙池爲第十,浮槎之水弃而不録,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则不然,其论曰:「山水上,江次之,井爲下。山水乳泉石池澷流者上。」其言虽简,而于论水尽矣。浮槎之水发自李侯。嘉祐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出守庐州,因游金陵,登蒋山,饮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爱,葢羽所谓乳泉澷流者也。饮之而甘,乃考图记,问于故老,得其事迹,因以其水遗予于京师。予报之曰:「李侯可谓贤矣。夫穷天下之物,无不得其欲者,富贵者之乐也。至于防长松,借丰草,听山溜之潺湲,饮石泉之滴沥,此山林者之乐也。而山林之士视天下之乐,不一动其心。或有欲于心,顾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获乐于斯。彼富贵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乐尔。惟富贵者而不得兼,然后贫贱之士有以自足而高世。其不能两得,亦其理与势之然欤?今李侯生长富贵,厌于耳目,又知山林之爲乐。至于攀缘上下,幽隐穷絶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于物者,可谓多矣。李侯折节好学,喜交贤士,敏于爲政,所至有能名。凡物不能自见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其物未必可贵,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予爲志其事,俾世知斯泉发自李侯始也。」

游鯈亭记竒文禹之所治,大水七,岷山导江,其一也。江出荆州,合沅湘,合汉沔,以输之海。其爲汪洋诞漫,蛟龙水物之所凭,风涛晦防之变怪,壮哉,是爲勇者之观也。吾兄晦叔,爲人慷慨,喜义勇,而有大志,能读前史,识其盛衰之迹,听其言,豁如也。困于位卑,无所用以老,然其胸中亦已壮矣。夫壮者之乐,非登崇高之丘,临万里之流,不足以爲适。今吾兄家荆州,临大江,舍汪洋诞漫,壮哉,勇者之所观,而方规地爲池,方不数丈,治亭其上,反以爲乐,何哉?葢其击壶而歌,解衣而饮,陶乎不以汪洋爲大,不以方丈爲局,则其心岂不浩然哉?夫视富贵而不动,处卑困而浩然其心者,真勇者也。然则水波之涟漪,游鱼之上下,其爲适也,与夫荘周所谓惠施游于濠梁之乐,何以异?乌用蛟鱼变怪之爲壮哉?故名其亭曰游鯈亭。景祐五年四月二日,舟中记。

伐树记借庄周之言,而参之以客对,发其感慨。署之东园久茀不治,修至始辟之,粪瘠溉枯,爲蔬圃十数畦,又植花果桐竹凡百本。春阳既浮,萌者将动,园之守启曰:“园有樗焉,其根壮而叶大,根壮则梗地脉,耗阳气,而新植者不得滋;叶大则隂翳防碍,而新植者不得畅以茂。又其材拳曲臃肿,疎轻而不坚,不足养,是宜伐,因尽薪之。”明日,圃之守又曰:“圃之南有杏焉,凡其根庇之广可六七尺,其下之地最壤腴,以杏故,特不得蔬,是亦宜薪。”修曰:“噫!今杏方春且华,将待其实,若独不能损数畦之广爲杏地耶?”因勿伐。既而悟且叹曰:“吁!荘周之说曰:‘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桂漆以有用而见伤夭。’今樗诚不材矣,然一旦悉翦弃,杏之体最坚宻美泽可用,反见存,岂才不才各遭其时之可否邪?”他日客有过脩者,仆夫曵薪过堂下,因指而语客以所疑。客曰:“是何怪邪?夫以无用处无用,荘周之贵也;以无用而贼有用,乌能免哉?彼杏之有华实也,以有生之具而庇其根,幸矣。若桂漆之不能逃乎斤斧者,葢有利之者在其死,势不得以生也,与乎杏实异矣。今樗之臃肿不材,而以壮大害物,其见伐诚宜尔。与夫材者死、不材者生之说,又异矣。凡物幸之与不幸,视其处之而已。”客既去,脩然其言而记之。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九明 茅坤 撰庐陵文钞二十一

记

译《浮槎山水记》。风韵悠然清远。浮槎山在慎县南面三十五里,有人称它为浮阇山,也有人称它为浮巢。这两座山的名称和传说,都出自浮图、老子一类人的荒诞幻怪之说。山上有泉水,从前世代论说水的那些人都没有提到它。我曾读《茶经》,喜爱陆羽善于谈论水。后来得到张又新的《水记》,其中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排列天下名水的次序,说是从陆羽那里得到的。然而拿《茶经》来考察,二者完全不相合。张又新是一个狂妄、险诈、诡谲的人,他的话难以相信,我很怀疑那并非陆羽的说法。等我得到浮槎山的泉水之后,才更加相信陆羽是懂得水的人。浮槎山和龙池山都在庐州境内,把两处水的味道相比,龙池水远远比不上浮槎水。然而张又新所记却把龙池列为第十,而将浮槎之水弃置不录,由此可知他的遗漏很多。陆羽却不是这样,他说:“山水最好,江水次之,井水最差。山水中,以乳泉、石池水和缓慢流动的水为上等。”他的话虽然简略,但谈论水的道理已经完备了。浮槎山的泉水,是李侯发现的。嘉祐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的身份出任庐州太守,因游览金陵,登上蒋山,饮用了那里的水。后来又登浮槎山,到了山上,看见有一座石池,泉水涓涓流淌,十分可爱,大概就是陆羽所说的乳泉和缓流之水。李侯饮后觉得甘美,于是查考地图和记载,向当地老人询问,得知了它的事迹,便把这种泉水送到京师给我。我答复他说:“李侯可以称得上贤能了。能够穷尽天下万物,没有什么不能得到满足,这是富贵人的快乐。至于攀援长松,借卧丰草,听山涧水流潺潺,饮石泉水滴沥,这是山林隐士的快乐。而山林之士看待天下的各种快乐,心中不会因此有丝毫动摇。有的人心里有所欲求,只是顾虑力量不足、无法得到,于是退而能够在山林中获得快乐。富贵人能够招致天下万物,但唯一不能兼得的,就是山林之乐。只有富贵人不能兼得这种快乐,贫贱之士才有凭借以自我满足并高尚于世。他们不能两者都得到,难道也是道理和形势使然吗?如今李侯生长于富贵之家,已经厌倦了声色耳目的享受,却又懂得山林是快乐的所在。至于攀援上下、探访幽隐险绝之处,常人无法到达的地方,他都能够到达并取得快乐。他兼得天下万物之乐,可以说是很多了。李侯降低身份勤奋好学,喜欢结交贤士,处理政务敏捷,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凡是事物不能自己显现,要等待别人使它彰明的,有这种情况;事物本身未必珍贵,却因人而显得重要的,也有这种情况。所以我为他记下这件事,使世人知道这眼泉水是从李侯开始被发现的。” 《游鯈亭记》。奇妙的文章。大禹所治理的洪水有七处,岷山导引江水,是其中之一。江水流出荆州,汇合沅水、湘水,又汇合汉水、沔水,最后把水输送到海中。它浩浩荡荡、漫无边际,是蛟龙等水中生物凭依之处;风涛昏暗、变幻怪异,壮观啊,这正是勇士所应观赏的景象。我的兄长晦叔为人慷慨,喜欢义行和勇举,并且胸怀大志,能够阅读前代史书,认识盛衰兴亡的踪迹;听他说话,心胸豁然开朗。他困于官位卑微,终老而无从施展,然而胸中的气概也已经很壮盛了。壮士的快乐,如果不是登上高大的山丘,面对万里奔流,就不足以感到舒适。如今我的兄长住在荆州,临近长江,舍弃那浩荡无边、壮伟而适合勇士观赏的大江,却反而规划土地修成池塘,池面不过数丈见方,在上面建亭,竟以此为乐,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他击壶而歌,解衣而饮,陶然自得,不因江水浩荡而觉得自己的胸襟必须广大,也不因池塘方圆丈许而觉得自己的心胸受到局限;这样看来,他的心胸难道不是浩然广大吗?能够看待富贵而不为之动心,处在卑微困顿中而心胸仍然浩然,这才是真正的勇士。那么,水波的涟漪、游鱼的上下游动所带来的适意,和庄周所说惠施在濠梁上游观的快乐,有什么不同呢?又何必一定要以蛟龙游鱼的变幻怪异来作为壮观呢?因此把这座亭命名为“游鯈亭”。景祐五年四月二日,记于船中。《伐树记》。借用庄周的话,再参照宾客的回答,抒发自己的感慨。官署东面的园子长久荒芜,没有修治;我到任后才开始开辟它,给贫瘠的土地施肥,灌溉枯槁的地方,修成十多畦菜园,又栽种花木、果树、梧桐和竹子,共一百来株。春日阳气已经升起,萌芽的植物将要萌动,园子的管理人启禀说:“园中有一棵樗树,它的根壮大而叶子宽大。根壮大,就会阻塞地脉、耗损阳气,使新栽的植物得不到滋养;叶子宽大,就会遮蔽妨碍,使新栽的植物不能舒展而茂盛。况且它的木材弯曲臃肿,疏松轻脆而不坚实,没有培养价值,应该砍掉,因此把它全部当作柴薪。”第二天,菜圃的管理人又说:“菜圃南面有一棵杏树,它的根荫覆盖范围大约有六七尺,树下的土地最为肥沃;但因为杏树占据着,特别不能种菜,这棵树也适合砍作柴薪。”我说:“唉!如今杏树正值春天,况且正在开花,还要等待它结果,难道就不能少损失几畦地,把它作为杏树的地吗?”于是没有砍它。后来我醒悟并叹息说:“唉,庄周说过:‘樗树、栎树因为没有材用而终享天年,桂树、漆树因为有用而被砍伤夭折。’如今樗树确实没有材用,然而一旦被全部砍掉抛弃;杏树的树体最坚密、光泽美好,可以作为有用之材,反而被保留下来。难道有才和无才,各自遭遇的时机有适宜或不适宜吗?”后来有一天,宾客来拜访我,仆夫拖着柴薪从堂下经过,我便指着柴薪,把自己对此事的疑惑告诉宾客。宾客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把无用之物放置在无用之处,是庄周所看重的;但如果凭无用之物去妨害有用之物,怎么能免于被砍伐呢?那棵杏树有花有果,凭借有生命的功能来荫护自己的根,已经算幸运了。至于桂树、漆树不能逃脱斧头,大概是因为它们死后还有可利用之处,形势决定它们不能以活着来保存自己,这和杏树结果的情形不同。如今樗树臃肿而没有材用,却凭借粗壮高大来妨害其他植物,被砍掉确实应该。这又和‘有材者死、无材者生’的说法不同了。凡是万物的幸运与不幸,只看它所处的位置和情势罢了。”宾客离去后,我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把这番话记了下来。《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四十九。明代茅坤编撰。《庐陵文钞》卷二十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