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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明文霱二

明文霱卷之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8 段

宋濂

  往时湖湘间。材士大夫多以词赋称。若江夏詹先生同文其一也。葢同文襟韵潇洒。济以雄博之学。故体物浏湸。铿铿作金石声。及归我 熙朝。遂以文鸣一时。当胜友如云酒酣耳热。有执卷来求者。同文振衣而起。捉笔四顾。文气絪缊。从口鼻间流出。顷刻盈纸。烂烂皆成五采。观者从旁鼓噪。且谓万言倚马可待▲□态涌□

  者。将无大相远。自是有问奇俊士佥曰。同文同文云。予与同文交且久。而同官翰林。初见时甚惊。后屡见之。窃自叹赋才暗劣。规规方圆中。日蹈古人轨辙。不敢奋迅吐一奇崛语。虽见诸简牍者。近一二千篇。奄奄如无气人。作文固当如是邪。去年之秋。京畿试乡贡士。今年南宫试天下士。同文皆持文衡。区区亦与闻末议。见同文考五经卷。朗读数行。辄操瓢书云云。书巳复读。又书云云。予视之。析理精致。如汉廷老吏议法。是非轻重不可掩。人以文辞称同文。固未见其衡。气机如同文者。其何可及邪。其何可及邪。韩退之推李杜文章。光焰万丈。少陵之作。顿剉沉郁。高不可攀。深不可探。谪仙之辞。飘飘然游戏璇霄丹台以鸾笙而食紫霞。绝去人间尘土。思此无他。精华发为光耀。连绵交贯。不自知其所止。退之言当不诬。同文之能致是者。岂无其故哉。然予闻太史公周览名山川。故作史记。烨烨有奇气。同文他日西还。予相将随泛洞庭。浮沅湘。登大别九嶷之山。吸风吐云。一洗胸中秽浊。使虚极生明。明极光发。然后挥毫以尾同文之▲□精而□磔裂而出是文章快境

  后。萃灵凤之彩毛。撷天葩之奇馨。或者当有可观。同文果以为何如邪。同文以文集授予序。神思摇荡。急展牍书之。愳其凌空飞去。是为序。

【 高音亮节壮采鸿文以此黼黻谋猷足觇昌明之运】

○桃花涧修褉诗序

宋濂

  浦江县东行二十六里。有峯耸然而葱蒨者。玄麓山也。山之西桃花涧。水出焉。乃至正丙申三月上巳。郑君彦真将修褉事于涧滨。且穷泉石之胜。前一夕宿诸贤士大夫。厥明日既出。相帅向比行。以壶觞随。约二里所。始得涧流。遂沿涧而入。水蚀道几尽。肩不得比。先后絫絫如贯鱼。又三里所。夹岸皆桃花。山寒花开迟。及是始繁。傍多髯松。入天如青云。忽见鲜葩点湿翠间。焰焰欲燃可玩。又三十步。诡石人立。高可十尺余。面正平可坐而箫曰凤箫台。下有小泓。泓上石坛。广寻丈可钓。闻大雪下时。四围皆璚树瑶林。益清绝。曰钓雪矶。西垂苍壁。俯瞰台矶间。女萝与陵苕轇轕之。赤纷绿骇曰翠霞屏。又六七步。奇石怒出。下临小(洼)[音洼]。泉冽甚。宜饮鹤曰饮鹤川。自川导水为蛇行势。前出石坛下。锵锵作环佩鸣。客有善琴者。不乐泉声之独清。鼓琴与之争。琴声与泉声相和。绝可听。又五六步。水左右屈盘。始南逝。曰五折泉。又四十步。从山趾斗折入涧底。水汇为潭。潭左列石为坐。如半月。其上危嵓墙峙。飞泉中泻。遇石角激之。泉怒跃起二三尺。细沫散潭中。点点成晕。真若飞雨之骤至。仰见青天镜凈。始悟为泉曰飞雨洞。洞傍皆山。峭石冠其颠。远敻幽邃。宜仙人居。曰蘂珠嵓。遥望见之。痼登陟之劳。无往者。还至石坛上。各敷鞇席。夹水而坐。呼童拾断樵。取壶中酒温之。实(髹)[音竹漆器]觞中。觞有舟。随彼沉浮。雁行下。梢前有中断者。有属联者。方次第取。时轻飙东来。觞盘旋不进。甚至逆流而上。若相献酬状。酒三行。年最高者。命列觚翰。人皆赋诗二首。即有不成。罚酒三巨觥。众欣然如约。或闭目潜思。或拄颊上视霄汉。或与连席者耳语不休。或运笔如风雨。且书且歌。或按纸伏崖石下。欲写复止。或句有未当。搔首蹙额向人。或口吻作秋虫吟。或羣聚兰坡夺觚争先。或持卷授邻坐者观。曲肱看云而卧。皆一一可畵。巳而诗尽成。杯行无筭。迨罢归。日巳在青松下。又明日。郑君以兹游良驩。集所赋诗而属濂以序。濂按韩诗内传三月上巳桃花水下之时。郑之旧俗。于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执兰艹以祓除不祥。今去之二千载。虽▲曲尽□文之态

  时异地殊。而桃花流水。则今犹昔也。其远裔能合贤士大夫以修褉事。岂或遗风尚有未泯者哉。虽然无以是为也。为吾党□。当追浴沂之风徽。法舞雩之咏叹。庶几情与境适。乐与道俱。而无愧于孔氏之徒。无愧于孔子之徒。然后无愧于七尺之躯矣。可不勖哉。濂既为序其游历之胜。而复申以规箴如此。他若晋人兰亭之集。多尚清虗。亦无取焉。郑君名铉。彦真字也。

【 每怪羲之作序无端悲叹此高会不减兰亭文特清艳隽爽】

○顾谨中诗集序

译宋濂 过去湖湘一带,才士大夫大多以词赋著称,像江夏詹先生同文就是其中之一。大概同文襟怀风韵潇洒,又以雄奇博大的学问辅济自身,所以描写事物流畅明快,铿锵作响,像金石发声。等到他归附我熙朝,便以文章名重一时。每逢胜友如云、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拿着书卷来求文,同文便振衣而起,握笔环顾,文气在胸中氤氲,从口鼻之间流露出来;片刻之间纸上写满文章,灿烂斑斓,尽成五彩。旁观者在一边鼓噪,还说他万言文章可以倚马立待。▲□态涌□ 有人说,他大概不会相差太远吧。从此以后,凡是有人问起奇俊之士,众人都说:‘同文,就是同文。’我和同文交往已久,又同在翰林任官。初次见到他时非常惊异,后来多次见他,私下叹息自己的赋才暗弱低劣,拘拘守在方圆之中,每天踏着古人的轨迹走,不敢奋发迅疾地吐出一句奇特峭拔的话。即使见于简牍的文章有近一二千篇,也奄奄一息,像没有气力的人。作文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去年秋天,京畿考试乡贡士;今年南宫考试天下士。同文都主持评阅文章,我也得以参与末议。我看同文批阅五经卷,朗读几行,便拿起瓢写下意见;写完又读,又写下意见。我看他的批语,剖析义理精微细致,像汉廷老吏议论法律,是非轻重都无法掩盖。人们以文章称赞同文,本来还没有看到他主持评阅时的气势和机理;像同文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赶得上呢?又怎么能够赶得上呢?韩退之推重李白、杜甫的文章,说它们光焰万丈。少陵的作品顿挫沉郁,高不可攀,深不可探;谪仙的辞章飘飘然游玩于璇霄丹台,吹着鸾笙,食用紫霞,完全脱离人间尘土。想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精华发为光耀,连绵交贯,自己也不知道止境在哪里。韩退之的话应当不是欺骗人的。同文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难道没有原因吗?可是我听说太史公遍览名山大川,所以作《史记》,文章光彩焕发而有奇异的气势。同文将来西归时,我将与他一起泛舟洞庭湖,漂行沅水、湘水,登上大别山、九嶷山,吸取清风,吐纳云气,彻底洗涤胸中的污浊,使空虚达到极致而生出明澈,明澈达到极致而发出光辉,然后挥笔追随同文的▲□精而□磔裂而出,这才是文章畅快的境界。此后,汇聚灵凤的彩羽,采摘天花的奇异芬芳,也许应当有可供观赏的文章。同文对此认为怎样呢?同文把文集交给我,请我作序。我神思摇荡,赶紧展开书牍写下这些话,唯恐它凌空飞去。这就是序。【声音高亢、节操清亮,气势雄壮、文章宏大;凭此可以文饰谋略政事,足以窥见昌明时代的气运。】○《桃花涧修禊诗序》宋濂 浦江县向东走二十六里,有一座山峰高耸而草木葱茏,那就是玄麓山。山的西面有桃花涧,水从那里流出。至正丙申年三月上巳日,郑君彦真准备在涧边举行修禊之事,并且尽情游览泉石的胜景。前一天晚上,诸位贤士大夫住宿在那里。第二天早晨出发后,大家相互带领着前行,带着酒壶酒杯。走了约二里,才找到涧流,于是沿着山涧进去。水流冲蚀道路,路几乎全被毁尽,肩膀不能并行,前后相连,像鱼贯而行。又走了约三里,两岸全是桃花。山中寒冷,花开得迟,到这时才繁盛。旁边多有高大的髯松,直入天空,像青云。忽然看见鲜花点缀在湿润的翠色之间,火焰般灿烂,仿佛要燃烧,十分可赏。又走三十步,有奇形怪状的石头像人一样站立,高十多尺,正面平坦可以坐着吹箫,称作凤箫台。台下有小水潭,水潭上有石坛,宽一寻一丈,可以垂钓。听说大雪降下时,四周都是美玉般的树木和瑶玉般的树林,格外清幽绝美,称作钓雪矶。西边有苍青色的峭壁,俯视凤箫台和钓雪矶之间,女萝与陵苕交错缠绕,红色纷乱、绿色惊艳,称作翠霞屏。又走六七步,奇石怒然突起,下临小洼,泉水非常清冽,适合饮鹤,称作饮鹤川。从川中引水,使它曲折如蛇,流到石坛下,发出锵锵的环佩声。有位客人擅长弹琴,不愿让泉声独自清响,便弹琴与泉水争鸣。琴声和泉声相互应和,极其动听。又走五六步,水流左右曲折盘旋,开始向南流去,称作五折泉。又走四十步,从山脚急转而入涧底,水汇聚成潭。潭左边排列着石头作为座位,形状像半个月亮。石座上有高峻的岩石像墙一样耸立,飞泉从中间泻下,遇到石角便被激起,泉水愤怒地跃起二三尺高,细小的水沫散落在潭中,点点形成水晕,真像骤然下起飞雨。抬头看见青天如镜般洁净,才明白这里是泉水,因而称作飞雨洞。洞旁都是山,峭石覆盖山顶,远处空旷,幽深寂静,适宜仙人居住,称作蕊珠岩。远远望见它,已经感到攀登的劳苦,便没有前往,返回石坛上。大家各自铺开毛毡席,隔水相对而坐,叫童子拾取断柴,取出壶中酒温热,倒入漆器酒杯中。酒杯有小舟承载,随着水流沉浮,像雁阵一样向下游漂去;有的酒杯前端稍有断开,有的彼此连接。大家正依次取杯时,忽然一阵轻风从东面吹来,酒杯盘旋不前,甚至逆流而上,仿佛在互相敬酒酬答。饮酒三巡,年纪最高的人命令排列纸笔。每人都赋诗二首,不能作成的,罚饮三大觥。众人欣然遵守约定,有的闭目默想。有的支着脸颊仰望霄汉,有的和同席的人不停耳语,有的运笔如风雨,边写边唱;有的按着纸伏在崖石下面,想写又停住;有的句子还不恰当,便抓头皱眉望着别人;有的嘴里发出秋虫般的吟声;有的聚集在兰坡,争夺酒觥,争着先作成;有的拿着诗卷给邻座观看;有的曲着手臂看云,躺在那里。每一种情状都可以一一画下来。不久诗都作成了,酒杯不停地传递。等到结束返回时,太阳已经落在青松下面。第二天,郑君因为这次游览非常欢乐,便汇集所作诗篇,请我为它作序。我考察《韩诗内传》说,三月上巳是桃花水下流的时候。郑地旧俗,在溱水、洧水两水之上招魂续魄,拿兰草来祓除不祥。如今距那时已有二千年,虽然▲曲尽□文之态。时代不同了,地方也不同了,但桃花和流水,却仍然同过去一样。郑国的后裔能够集合贤士大夫来举行修禊之事,难道是古代遗风还有没有泯灭的吗?即使如此,也不能把这件事仅仅当作游乐。为了我们这一群人□,应当追随浴沂的风范,效法舞雩的咏叹,希望做到情感与环境相适合,快乐与道义相伴随,而不愧为孔氏的门徒,不愧为孔子的门徒;这样以后,才不愧于七尺之躯。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我已经为这次游历的胜景作了序,又这样加以规劝。至于晋人在兰亭的集会,大多崇尚清虚,也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郑君名铉,彦真是他的字。【我每每奇怪王羲之作序时无端悲叹;这次盛会并不比兰亭逊色,文章尤其清丽艳美、俊逸爽朗。】○《顾谨中诗集序》

解缙

  臣缙少侍 太祖高皇帝。蚤暮载笔墨楮以□。圣情尤喜为诗歌。睿思英发。神文勃兴。雷轰电逐。顷刻玅造玉音。沛然数千百言。一息无滞。臣缙辄草书连幅。笔不及停。点画上进。(财)[仝□]点定数咏而巳。或不易一字。故常喜诵古人铿鍧炳朗之作。尤恶咿喑■〈齿蜀〉龊鄙陋。以为衰世之为不足观。而天下之士为诗者。鲜能得意焉。有诗僧宗泐者。常进所精思而刻苦以为得意之作百余篇。 皇上一览。不竟日尽和其韵。雄深阔▲财仝纔

  伟。下视泐诗大明之于爝火也。葢如泐者。尤不足以当圣意。圣贤度量。相悬固如是耶。近奉内廷。获覩先皇所御书籍。见其题曰。顾录诗集二篇。葢 先皇所尝置诸其左右。深有得于圣情者也。臣缙亟取而读之。见其有高一世之怀。而谓人莫巳知。洞万古之志。而谓圣人可及。谓麒麟凤凰可驯狎。而九天可安行。帝所可趋而进也。谓亿千百为须臾。而日月可抚弄。星辰可挤掷也。谓风云可嘘吸。雷电可奔走。造化鬼神可叱咤而使令也。其所以自持者。葢将与天地久存。而列圣其徒也。此所以上合 高皇帝喜其诗不置。而天下之知者。以为云行水流。与物无竞。而不知者。以为狂为愚也。然皆不足以知之。惟 高皇帝知之。臣缙知之于今。而后世复有知之。而将叹其不可得而见矣。录字谨中。松江人。初以太学生典太常簿。 高皇帝郊祀有执事之荣。后有才名。数为人所排毁。 高皇帝怜而保全之。予素见其诗所进上也。今擢为蜀王府教授。予素相知而不相识也。时年五十余矣。一见如平生观。倾情论诗。且以其集示予。因序其意如上云。

【 诗教衰飒使曹瞒父子独霸骚坛有识所叹我□高皇帝以再辟乾坤之手主持风雅赓和作兴宜□□其人文蔚起奕世沐菁莪之育也】

○宋遗民录序

程敏政

  予尝读宋王鼎翁谢皋羽唐玉潜三子者之事而悲之且名不载于史而其平生著述兵燹以来又多沦丧独倡和称述之间见于诸家别集中者犹可考也斋居之暇因(裒)[聚也]辑以传而附以其一时意气相与之人为十二卷题曰宋遗民录序而藏之曰呜呼甚哉宋待士之厚而获士之报如此也江南北矣。帝子臣矣。勤王捍难之卿相掳且死矣。而三子者。皆布衣为文丞相客。初未始都高爵享厚禄也。乃独拳拳思宋▲诸侯封邑曰都又美也

  之不置。或欲死其主于方生以成其名。或欲生其主于既死以暴其志。或欲存其庙食于既亡。续其王气于巳断。以求尽此心而不负其主。天理民彝藉之以不冺焉。夫然后知宋贻谋之善而士厚报之可以为有天下国家者鉴矣吾尝见前代亡国之君暴虐备至其臣有骈首就戮甘九死而不悔初未始系于国之贻谋焉者诚以君臣之义。截然有定。而秉彝好德之良心。不容巳也。然亦有以其纲常之身与其君父之国委而与人以偷生苟活幸富贵于一时且自以为得计者虽本诸其人之知愚贤不肖而国之眙谋亦容有未尽耳此秦隋之君一经败乱即如溃瓜不可复救而靖康之末忠臣义士死者接踵又相与维持立国至□□五千年之久国亡主执而犹有如文丞相者挺然以其网常之身百折不屈就死如归以明大义于天下后世而三子者之志于是诚可悲矣至今言者每以其名不载史为恨然予尝窃观三子者之事而得其心矣方其运去物改之后。彷徨徙倚于残山剩水间。孤愤激烈。悲鸣长号。若无所容其身▲可以起□

  者。苟可容身。就白刄以不辞。环而视之。非不自知其身。沧海之一栗也。而纲常系焉。故宁为管宁陶潜之贫贱而不悔者。诚有见夫天理民彝之不可冺也然迹其平生则亦将求以不负此心而巳岂必人之巳知也哉而其志则巳光耀(硑)[仝砰](鍧)[轰]于青天皎日之下。虽历万世光景常新。不与海桑而俱化矣。固非若世之浅丈夫建尺寸之功。必待铭之鼎彝。刻之琬琰。而后名可永也。繇是观之夫三子者岂以史之载不载为加损者哉区区孤陋每摭拾其残编断简而伏读之▲砰石声鍧钟鼓声

  其言劲如风霆炜如日星而黍离麦秀之感溢于言意之表殊使人不能终篇固巳毛发上指涕泗交颐如见其人于九京凛有生气欲从之游而不可得也矧夫一时相与者。又皆慷慨悲歌之士。或倡和焉。或称述焉。皆足以起人心之忠义。振末世之委靡。百代之下读其文。想其人。将必有任天理民彝之责于一身。而与之冥契神交千百代之上者矣。然则有天下国家者可不鉴于此哉。编之末复附以元主为宋裔之说一本诸故老之传闻参之史传之登载卓卓乎可以信后世而无疑葢又将以慰夫三子者不忘宋之心于地下而宋贻谋之善之报亦于是乎见矣

【 黍离之歌痛矣然以洒故国之涕则深以雪宗臣之恨犹浅也三人固皆布衣而裴徊坟激号□无聊为师乎为君乎较之斩衣以报国士者更异矣文中阐摅透快堪兴百世之风】

○金小史序

译解缙 臣解缙年轻时侍奉太祖高皇帝,早晚都携带笔墨和纸张以□。圣上的情怀尤其喜爱作诗歌,睿智的构思英发,神妙的文章勃然兴起,像雷轰电逐;片刻之间便创作出精妙的御制诗文,源源不断地写下数千百言,一口气没有停滞。臣解缙总是草草连幅书写,笔不停顿,写好后进呈;(财)[同□]点定几首而已。有时一个字也不改。因此我一向喜欢诵读古人铿锵明朗的作品,尤其厌恶咿咿呜呜、含混猥琐、鄙陋的文章,认为衰世的作品不值得观看。然而天下作诗的人,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得其意。有个诗僧叫宗泐,常常进呈自己苦心精思、刻苦创作而自以为得意的一百多篇作品。皇帝一看,不到一天便把它们的韵全部和答完毕,气势雄深阔▲财仝纔。宏伟,把宗泐的诗向下比较,就如同大明之光面对微弱的火炬。大概像宗泐这样的人,也还不足以符合圣上的心意;圣贤的器量相差竟然如此之大吗?近来我在内廷供职,有幸看到先皇亲自书写的书籍,见其中题写着《顾录诗集》二篇。大概先皇曾把它放在身边,深深体会到它符合圣情。臣解缙急忙取来阅读,看见其中有凌驾一世的胸怀,却说世人没有人了解自己;有洞察万古的志向,却说圣人也可以赶上;说麒麟、凤凰可以驯养亲近,九天可以安然行走,帝王所居之处可以径直趋入;说亿、千、百年都不过片刻,日月可以抚摸玩弄,星辰可以推挤投掷;说风云可以呼吸吞吐,雷电可以驱使奔走,天地造化和鬼神可以呵叱而使令。他用来立身自持的,大概将要与天地长存,并列于历代圣人之中。这正是他上合高皇帝喜爱其诗而不肯放下的原因。天下了解他的人,认为他如云行水流,与万物没有争竞;不了解他的人,却认为他狂妄愚蠢。然而这些人都不足以了解他,只有高皇帝了解他,臣解缙如今了解他,后世还会有人了解他,那时将叹息再也不能亲眼见到他了。顾录字谨中,是松江人。起初凭太学生身份任太常簿。高皇帝举行郊祀时,他有担任执事的荣耀。后来因为才华名声,多次受到别人排挤诋毁,高皇帝怜悯他而保全他。我一向见过他进呈的诗。如今他被擢升为蜀王府教授。我素来只与他相知,却没有相识;这次一见面就像平生旧交,尽情谈论诗歌,并且把他的诗集给我看,于是按照上面的意思为它作序。【诗教衰败,使曹操父子独霸诗坛,实为有识者所叹。我朝高皇帝以重新开辟天地之手主持风雅,唱和诗歌,振兴文教,理应使□□其人;文才蔚然兴起,世世代代沐浴在菁莪培育之中。】○《宋遗民录序》程敏政 我曾经读到宋代王鼎翁、谢皋羽、唐玉潜三人的事迹,因而为之悲伤;而且他们的姓名没有载入史书,平生著述又大多在兵火以来散失,只有彼此唱和、相互称述的文字,见于各家别集中的,还可以考察。我在斋中闲居时,于是聚集辑录这些文字,使之流传,并把同时代与他们意气相投的人附在后面,共成十二卷,题作《宋遗民录》,写下序言并收藏起来。唉,宋朝厚待士人,士人报答宋朝竟到了这种地步!江南江北都已如此,帝子成为臣下,勤王御难的卿相被俘而死;而这三个人都是布衣,做过文天祥的门客,起初从未享有高爵厚禄,却独自拳拳不忘思念宋朝。有的人想在君主还活着时为君主而死,以成就自己的名声;有的人想在君主已经死后使其名节继续存在,以彰明自己的志向;有的人想让君主灭亡后仍保有庙食,延续已经断绝的王气,以求尽到自己的心意而不辜负君主。天理和民间常道借此没有泯灭。这样以后,才知道宋朝遗留的谋略是好的,而士人厚重的报答足以成为拥有天下国家者的鉴戒。我曾看见前代亡国的君主暴虐到了极点,他们的臣子成排受戮,甘愿九死而不悔,起初也未必都是由于国家遗谋的关系,实在是因为君臣大义界限分明,而人所秉持的常性、爱好道德的良心,不能自已。然而也有人把自己作为纲常之身的立场,与君主、父亲和国家一并抛弃,交给别人,苟且偷生,只求一时富贵,还自以为得计。这虽然取决于个人的智慧愚昧、贤能不肖,但国家的遗谋也可能有不完备之处。秦、隋的君主一经败乱,便像破裂的瓜一样无法挽救;而靖康末年忠臣义士接连死去,又相互扶持维系国家,使国祚至□□五千年之久。国家灭亡,君主被擒,却还有像文天祥这样的人,挺立着纲常之身,百折不屈,从容赴死,向天下后世彰明大义;三个人的志向在这里确实令人悲痛。直到今天,谈论者仍常常以他们的姓名没有载入史书为遗憾;但我曾私下观察三人的事迹,已经理解了他们的内心。正当国运已去、万物改变以后,他们在残山剩水之间彷徨徘徊,孤独愤懑而激烈,悲声长号,仿佛无处容身▲可以起□。只要能够容身,即使走向白刃也不推辞。他们环顾四周,并非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是知道自身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粒粟;但纲常大义系在身上,所以宁可像管宁、陶潜那样贫贱而不悔,确实是因为看见了天理和民间常道不可泯灭。考察他们一生,也不过是想求得不辜负自己的本心罢了,难道一定要别人已经知道吗?可是他们的志向已经在青天白日之下光耀铿锵,历经万世仍然光彩常新,不会和沧海桑田一起变化。自然不是世间那些浅薄之人建立一点微小功劳,非要等到把名字铭刻在鼎彝、刻在琬琰上,名声才可以长存。由此看来,这三个人难道会因史书记载或不记载而有所增损吗?我孤陋寡闻,只能一点点搜集他们残存的编册断简,伏案阅读。他们的言语刚劲如风雷,光彩如日星;黍离、麦秀般的故国之感,洋溢在言辞意旨之外,实在使人不能读完一篇,早已毛发竖起,眼泪鼻涕交错流到脸颊,仿佛在九京之下见到他们本人,凛然仍有生气,想要跟随他们交游却不可得。何况同一时代与他们交往的人,又都是慷慨悲歌之士;有的与他们唱和,有的为他们称述,都足以唤起人的忠义之心,振作末世的萎靡。百代以后读到这些文章、想到这些人,必定有人把维护天理和民间常道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与他们在冥冥中神交心契,跨越千百代相互呼应。这样看来,拥有天下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编末又附录一篇关于元朝君主是宋朝后裔的说法,取自故老的传闻,参照史传中的记载,明确可靠,可以使后世没有疑问;大概又是为了在地下安慰三人不忘宋朝的心,使宋朝遗留谋略的善果也在这里显现。【《黍离》之歌已经很悲痛了;然而用它来洒泪哀悼故国,感情还深;用它来洗雪宗臣的遗恨,则仍嫌浅薄。三人本来都是布衣,却徘徊于坟墓之间,悲号而无所作为,究竟是为师还是为君呢?同那些斩衣报答国士的人相比,更为奇异。文中阐发抒写透彻畅快,足以振兴百代的风气。】○《金小史序》

杨循吉

  女直东夷之至微者也乘契丹氏乱倔起海隅不一年遂有辽半宋之弗谋而与之连也天祚衰而二帝亦不免焉于是犬羊之徒腥污中国伪楚假齐继为子皇帝赵氏百年故疆蠹去十五九朝宽仁之恩一旦荡矣天下之大变生民之至痛孰甚于此也建炎天子奋起归德中原咸有古社复还之望而奸桧沮成诸将败气一飞死始真弃半壁天下退居临安仅仅为一附庸或曰非特桧意也道君归渊圣返而无所位置焉诚若是也宋实自坏罪岂独在金欤自是厥后虏势日盛南渡君臣甘心北面于吴乞买辈君之父之伯之叔之犹未厌也逆亮窥江祸及其躬而后巳焉当时士大夫。号为横经讲道者何限。然目视君父岁捐数十万。以拜跪事人如无也。其亦何颜于罪人耶。君子以为有一管夷吾。遂足以兴齐。宋诚有人岂至于是。然则终宋之世。不可谓非谈儒者误之也。赖天之鉴祸流毒不爽亶景亮三酋以次授命于其下如杀狗豕然无惜者而蔡城之焚堕宋目中百年之雠始为人心一快。然而礼乐衣冠。为其窃据多矣。亦何足以赎之乎。由今观之犹能使谈者气塞。则在当时宜何如也。或曰阶厉自贯不然夷狄惟战则遁耳是虽无贯亦至也奚独罪其阶厉哉桧和则罪贯与仇会战则罪惟拱手而谈者无罪则宋之不振宜矣自古夷狄安识礼义。所畏者战耳。今日曰储粮。明日曰练兵持重一语特为宋家之障蔽至于坏尽社稷而不知也岂不痛哉。然则金之得成其虐者。人也。非天也。循吉伏览往迹而辄悲之以为金所关中▲痛快之论风霜之笔

  国事至大窃因故史浩繁弗便观于是摘其兴灭之大故旁采他录属而书之绵历千载始克成命曰金小史削其名号章政弗书斥伪而恶其窃也惟涉宋者虽细不弃史固为国作乎呜呼由当时观之。则完颜氏帝也。盟主也。国也。由后世观之。则夷狄也。禽兽也。大盗贼也。故循吉之为此书也。所以甚金之恶而发之愤也。非为金作也。

【 欲使拱手而谭者与桧贯同弄剙论不磨而文复峭直清坚】

○诗集自序

李梦阳

  李子曰曹县葢有王叔武云其言曰夫诗者天地自然之音也。今途咢而巷讴。劳呻而康。吟一唱而羣和者。其真也。斯之谓风也。孔子曰礼失而求之野。今真诗乃在民间。而文人学子顾往往为韵言谓之诗。夫孟子谓诗亡然后春秋作者雅也。而风者亦遂弃而不采。不列之乐官。悲夫。李子曰嗟异哉有是乎予尝聆民间音矣其曲胡。其思淫。其声哀。其调靡靡。是金元之乐也。奚其真。王子曰真者音之发而情之原也古者国异风即其俗成声今之俗既历胡乃其曲乌得而不胡也故真者音之发而情之原也。非雅俗之辨也。且子之聆之也亦其谱而声者也。不有卒然而谣。勃然而讹者乎。莫知所从来而长短疾徐无复谐焉。斯谁使之也。李子闻之矍然而兴曰大哉汉以来。葢不复闻此矣。王子曰诗有六义。比兴要焉。夫文人学子。比兴寡而直率多。何也。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也夫途巷蠢蠢之也。固无文也。乃其讴也。咢也。呻也。吟也。行呫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无不有比焉兴焉。无非其情焉。斯足以观义矣。故曰诗者天地自然之音也。李子曰虽然子之论者风耳夫雅颂不出文人学子手乎王子曰是音也不见于世久矣虽有作者微矣李子于是怃然失巳洒然醒也于是废唐近体诸篇而为李杜歌行王子曰斯驰骋之技也李子于是为六朝诗王子曰斯绮丽之余也于是诗为魏晋曰比辞而属义斯为有意于是为赋骚曰异其意而袭其言斯谓有蹊于是为琴操古歌诗曰似矣然糟粕也于是为四言入风出雅曰近之矣。然无所用之矣。子其休矣。李子闻之闇然无以难也自录其诗藏箧笥中今二十年矣乃有刻而布者李子闻之惧且惭曰余之诗非真也王子所谓文人学子韵言耳出之情寡而工之词多者也然又弘治正德间诗耳故自题曰弘德集每自欲改之以求其真然今老矣曾子曰时有所弗及学之谓哉是集也凡三十三卷赋三卷三十五篇四五言古体一十二卷四百七十篇七言歌行五卷二百一十篇五言律五卷四百六十二篇七言律四卷三百八十三篇七言绝句二卷三百二十七篇五言绝句并六言杂言一卷一百二十篇凡一千八百七篇

【 要渺之言苍澹之致陋彼雕虫离俦独往】

○陈少华诗集序

译杨循吉 女真是东方夷族中极其微弱的一支,乘契丹氏内乱,在海隅突然兴起,不到一年便占有辽国一半的土地;宋朝没有谋划,反而与它结盟。天祚帝衰败,宋徽宗、宋钦宗二帝也不能幸免。于是犬羊般的敌人腥污中原,伪楚、伪齐相继建立,赵氏百年旧有的疆土被侵蚀了十五之九,朝廷宽仁的恩泽一旦荡然无存。天下这样大的变故,百姓这样深的痛苦,还有什么超过这件事的吗?建炎年间,天子在归德奋起,中原都希望恢复古代社稷;奸臣秦桧阻挠成功,诸将败坏士气,直到他一死才真正放弃半壁天下,退居临安,勉强成为一个附庸国。有人说不只是秦桧的意思:道君皇帝归于深渊,宋钦宗返回却无处安置,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宋朝实在是自己毁坏自己,罪过难道只在金国吗?从此以后,金国势力一天天强盛,南渡的君臣甘心向完颜吴乞买一类人北面称臣,把他当作君主、父亲、伯父、叔父,还不满足。完颜亮窥伺长江,直到祸及自身才停止。当时士大夫中号称研读经书、讲论道理的有多少人,可是眼看着君父每年捐出数十万,跪拜侍奉敌人,竟像没有看见一样。他们还有什么脸面面对罪人呢?君子认为有一个管夷吾,就足以使齐国兴盛;宋朝如果真有人才,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这样看来,整个宋朝不能说不是谈论儒学的人误了它。幸亏上天鉴察,灾祸流毒没有差错,完颜亶、完颜亮、完颜宗弼三位首领相继在地下受命,像杀狗杀猪一样,没有什么可惜;而蔡州城焚毁陷落,宋人眼中百年的仇恨才使人心真正得到快意。然而礼乐衣冠,被他们窃据的地方太多了,这又哪里足以赎罪呢?从今天看来,仍能使谈论者气塞;那么在当时应当是什么样的情形呢?有人说,祸患的阶梯是蔡京、童贯自己造成的,并非如此;夷狄只要交战就会逃走,即使没有蔡京、童贯,祸患也会到来,为什么偏偏只责怪他们呢?秦桧主张议和,就责怪蔡京、童贯;主张交战,就责怪那些只拱手空谈的人,而不责怪秦桧,那么宋朝不能振作也就理所当然了。自古夷狄哪里懂得礼义,他们所畏惧的只是战争。今天说储备粮食,明天说训练军队,把‘持重’一句话当作宋家的遮蔽物,直到社稷败坏殆尽还不知道,难道不可悲吗?这样看来,金国能够完成它的暴虐,是人为的,不是天意。杨循吉我浏览往事,每每为之悲伤,认为金国所关涉的国事至大;于是因为旧史浩繁、不便阅读,摘取其中兴亡的大事,旁采其他记录,编次书写,历经千年才得以完成,命名为《金小史》。削去金国的名号和章政,不为它书写,斥责伪国而厌恶它的窃据;只有涉及宋朝的事情,即使细小也不弃置。史书本来是为国家而作的。唉,从当时看来,完颜氏是皇帝,是盟主,是国家;从后世看来,却是夷狄,是禽兽,是大盗贼。因此杨循吉写这部书,是为了极力揭露金国的罪恶,发泄自己的愤懑,并不是替金国立传。【想让那些拱手空谈的人和秦桧、蔡京一起被列为罪人,使这种剖析不朽;文章又峭拔正直、清劲坚实。】○《诗集自序》李梦阳 李子说:曹县大概有一位王叔武。他说:诗,是天地自然的声音。如今道路上的歌唱、街巷中的歌谣,劳苦时的呻吟、安乐时的吟咏,一人唱而众人应和,这才是真实的诗,这就是所谓的‘风’。孔子说:礼制失坠了,就到民间去寻求。如今真正的诗正在民间,文人学士却往往写些押韵的言辞,称作诗。孟子说,诗亡之后《春秋》才作;雅诗也因此被抛弃而不再采集,不列入乐官。可悲啊!李子说:奇怪,真有这样的事吗?我曾听过民间的声音,它的曲调胡俗,思想放纵,声音悲哀,调子靡靡,这就是金、元的音乐,怎么能说是真实的呢?王子说:真实,是声音的发出,也是情感的根源。古代各国风俗不同,便各自形成声调;如今的风俗既然经历了胡俗,那么曲调怎么能不带胡俗呢?所以说,真实是声音的发出,也是情感的根源,并不是雅与俗的区别。况且你所听到的,也是按照曲谱发出的声音,难道没有突然歌唱、蓦然变调的情况吗?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长短疾徐也不再和谐。这是谁使它如此呢?李子听了,惊然起身,说:伟大啊!自汉代以来,大概再也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了。王子说:诗有六义,比、兴最为重要。文人学士,运用比兴的少,直率铺陈的多。为什么呢?因为出自真情的少,而在词藻技巧上用功的多。道路街巷中那些蠢动的人,本来没有文章可言,但他们的歌唱、呼号、呻吟、吟咏,行走时低声哼唱,坐着时放声歌唱,吃饭时发出声音,醒来时长声叹息;此处唱来彼处应和,无不有比兴,无非是真情。这就足以观察人心人义了。所以说,诗是天地自然的声音。李子说:“虽然如此,您所说的只是风诗罢了;《雅》《颂》难道不是出自文人学士之手吗?”王子说:“这种声音在世上已经很久不见了,即使有作者,也很少。”李子于是茫然失意,洒然醒悟,便废弃唐代近体诗各篇,改作李白、杜甫那样的歌行。王子说:“这只是驰骋才技罢了。”李子于是作六朝诗。王子说:“这只是绮丽文辞的余风罢了。”于是作魏晋诗。王子说:“只是排列辞藻、缀合意义,这才算有意。”于是作赋、骚。王子说:“改变它们的意思,却袭用它们的语言,这叫有门径。”于是作琴操、古歌诗。王子说:“像了,但仍是糟粕。”于是作四言诗,入于《风》而出于《雅》。王子说:“接近了,但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您还是停止吧。”李子听后黯然无言,无法辩驳,便把自己的诗抄录下来,藏在箱笥中。如今已经二十年了,才有人刻印流布。李子听说后又害怕又惭愧,说:“我的诗并不真实,只是王子所说的文人学士的韵语罢了,是出于真情少而工巧辞藻多的诗;而且还是弘治、正德年间的诗。因此我自己题作《弘德集》。我常想修改它,以求得真实,可如今已经老了。曾子说:‘时间有赶不上的地方,这也叫学习吗?’这部集子共三十三卷:赋三卷,三十五篇;四、五言古体十二卷,四百七十篇;七言歌行五卷,二百一十篇;五言律诗五卷,四百六十二篇;七言律诗四卷,三百八十三篇;七言绝句二卷,三百二十七篇;五言绝句以及六言、杂言一卷,一百二十篇;总计一千八百零七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八百七篇〕 语言幽深精微,意趣苍茫淡远;鄙弃雕虫小技,离群独行。《陈少华诗集序》

王慎中

  由汉而下为诗者多矣其人大抵陵夸恣傲睥睨倨虚挟能盛气遌众物而犯一世或放浪谈谲剽轻不根喜自迭肆脱去绳朿而为慢侮世皆可狎而于人无足严其忧愁陿迫懑愤无聊天地若无所容而人不可与偶好为不平诮刺多怨而善悲故能设奇托恠。钩深抉隐。穷四时之变。而引万物之类。作为语言。以道人情之所欲写而不能本有而不得以巳者其诗之工。往往极其至焉。虽其诗之工。然亦以傲虐慢▲曲尽诗人之锋气翔态

  悔。怨悲诮刺。负世之累。有其材者固不免有其病欤。余少而喜为诗以为文之穷情极变引物连类指近而寓远陈显而寄微足以感人动物咏其所志者莫善于诗其好之甚专治之甚勤自顾其睢盱龌龊谨绳墨而蹈规矩于诗人之病不一似之宜其不能工也人各有所受。不能相袭。勉而为之。卑气驽质。闲心缓性。震棹而排击之。非其所习。终不似也。故亦卒莫能工之。乃吾读陈少华君之诗心有异焉君简重修洁禔肃宽穆步趋衣冠颀然成德君子也于人无所不爱敬发虑出政以临其民尤恐伤之有仁人之风于诗人之病非惟不似之乃薄不为也其诗之工葢余所为穷情极变引物连类善言其志而足以感人动物者也如余之愚。苟无其病。则于为诗不能副其勤。而足其所好。犹复贪暴强勉。几幸似之。终以不习而自止。非能薄不为也。余诚愚不足论然观昔之为诗者皆雄伟恢闳绝伦特出之材犹不免有其病而仅能名其诗以见于世陈君独两得之岂非难哉余既尽读陈君之诗因论而序之以志吾愧且使学者知世之为诗者固有无其病而成其材如陈君者。

【 重岩复岭烟云相宕】

○碧梧轩诗序

王慎中

  不得志于时而寄于诗以宣其怨忿而道其不平之思葢多有其人矣所谓不得志者岂以贫贱之故也材不足以用于世而沮于贫贱宜也又何怨焉材足以用于世贫且贱焉其怨也宜也言之所寄出于不平烟云水石虫鱼鸟兽草木之见者皆可怒之物写而为诗皆不乐之旨是其人于中虽未宏而亦其情之所不免与。淮府仪宾上海李君士达葢士之不得志者予从其子博士榕得请其诗读之所谓碧梧轩▲只为不入仕无所用才写得玲玲珑珑点晴手也

  集者也君于诗独冲融宽暇而有和平之想岂其狎于王门之富贵。渐染华靡。玩习宴偷。忘其所欲用于世者。而魁杰崛宕之气。揉磨铄革。至此化尽。无所复存其怨耶。将其安于时之不可冀。命之无所复为。放其志于事物之外。以自释。而平其心也。不得志于世者于有可冀之中犹万有一焉终不以为不可复为掇其冀之之心而涣然以释也今之婚于宗室之属者则绝其入仕之途而欲有为于世者非入仕则无所用其才君所遇既若此虽欲不放焉以自释又可得乎不得志而贫且贱焉。其迹足以自高。隐约枯槁偃蹇以见奇。龃龉忤触。而泄越其芒角。其怨宜未甚今见谓不得志。而亦为名宠命数之所羁络。入与庸庸者伍。而出无以自别于系奢附倚者之徒其为郁郁而不可以居殆有甚于贫且贱焉之所处君亦何以自释而能平也嗟乎今之托婚于宗室之家者相误以佚乐竞为绮艳膴腆而患于不足狗马子女之养毕给而喜焉君独深沉寂寞。畜其气。苦其思。以托于烟云水石虫鱼鸟兽草木之间。极其陶冶雕镂之力。与寒士争其尺寸。如恐不及。是其心必大有所不适于富贵之养。愤懑郁积。决焉而肆于此也。孰谓君之心果能涣然以平而其诗词虽不怒葢其怨之所存者尤深矣。予既观其诗卒编因序以发之而以授博士君以醇学笃行为乡国善士而困于有司竟以一经教授尤所谓不得志者其天性独至得吾之文必将泫然出涕不能自胜以为知其父之志者莫予若也读碧梧轩诗者观于吾文庶有以得李氏父子云

【 晴峦出云姿态横逸而一瞬万变极如布如牛如车如马之幻】

○朱碧潭诗序

译王慎中 自汉代以来,写诗的人多了。他们大多凌驾夸张、放纵傲慢,轻视一切而自命清高,挟持才能、盛气凌人,触犯世间万物、冒犯一世;有的放浪谈诡,轻薄浮夸,喜欢任意放纵,脱去约束而轻慢侮辱他人,认为世人都可以轻狎,因而没有值得尊敬的人;有的忧愁狭迫、愤懑无聊,仿佛天地不能容身,也无人可以相处,喜欢发不平之论,讥刺世事,多怨而善悲。因此,他们能够设置奇辞、寄托怪意,探究幽深隐微,穷尽四时变化,联类万物,写成语言,用来表达内心想表达却不能表达、本来具有却未能得到的情感;他们的诗往往因此达到极致。诗虽写得工巧,却也常常把傲慢、暴虐、轻侮等诗人的锋芒和姿态曲尽其致。悔恨、怨恨、悲哀、讥刺以及背负世俗之累:有才华的人本来就难免有这些弊病吗?我年轻时喜欢写诗,认为在穷尽情感、极写变化、援引事物、联结类别、指近寓远、陈述显明而寄托幽微方面,没有比诗更好的;吟咏自己的志向,也没有比诗更好。因此我爱好它非常专一,研治它非常勤奋。但回头看自己,睁眼张望而拘谨琐屑,谨守绳墨、遵循规矩,在诗人的这些弊病中却一点也不像;我不能写得工巧,也是应该的。每个人所禀受的不同,不能互相袭取。勉强去做,只是气质卑弱、资质驽钝、心意闲缓、性情迟缓,偏要震动船桨、排击风浪;这不是自己所熟习的,最终也不像。因此我终于不能把诗写好。可是我读陈少华君的诗,心中却有不同的感受。陈君简朴庄重、修身洁净,端肃宽和,举止衣冠都像一位高尚有德的君子。他对人无不爱护敬重,思虑政事、治理百姓时尤其怕伤害他们,有仁人的风范。对于诗人的那些弊病,他不但一点也不像,而且认为鄙薄而不去做。他诗歌的工巧,大概正是我所说的穷尽情感、极写变化、援引事物、联结类别,善于表达志向而足以感动人心、感动万物的那种工巧。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假如没有那些弊病,那么写诗便不能与自己的勤奋相称,也不能满足自己的爱好;还要贪婪粗暴、勉强努力,侥幸希望写得像,最后却因不习惯而自行停止,并不是因为鄙薄而不做。我确实愚钝,不值得谈论;但看从前写诗的人,都是雄伟宏大、卓绝特出的才士,仍然不能免除那些弊病,只能凭诗作在世上获得名声,陈君却独能两方面都得到,难道不是很难吗?我读完陈君的诗,因而加以评论并为之作序,以记录自己的惭愧,也让学习写诗的人知道,世上本来就有像陈君这样没有那些弊病而成就其才华的人。重重山岩,层层山岭,烟云彼此映带。《碧梧轩诗序》王慎中 不得志于当时,便寄托于诗,用来宣泄怨愤、表达不平之思,这样的人大概很多。所谓不得志,难道只是因为贫贱吗?才能不足以为世所用,因贫贱而困阻,是应该的,又有什么可怨?才能足以为世所用,却贫穷卑贱,他的怨恨才是应该的。诗所寄托的言语出于不平,烟云水石、虫鱼鸟兽、草木等眼前所见,都可以成为令人愤怒的事物;把它们写成诗,都是不快乐的意旨。这样的人内心虽然未必宏大,却也是情感所不能避免的吧。淮府仪宾、上海人李君士达,大概就是不得志的士人。我通过他的儿子博士李榕,得到他的诗稿,读了它;所谓《碧梧轩》诗,只是因为不能入仕、才能无所施展,才写出这样玲珑剔透、点染传神的诗。李君的诗集就是这样。他写诗独能冲和融通、宽闲自如,具有和平之意,难道是因为习近王府的富贵,渐渐受到华美奢靡的熏染,玩习宴饮偷安,忘记了自己想要为世所用的志愿,以至于雄杰峭拔的气概被揉磨消融,终于化尽而不复存在,所以没有怨意了吗?还是因为他安于时世不可指望、命运已无可作为,于是把志向放在事物之外,以自我排遣,使心情平静呢?不得志于世的人,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可望之处,最终就不会认为一切都不可作为,不会割断自己的希望,涣然释怀。如今同宗室结亲的人,便断绝了入仕的道路;想在世上有所作为,若不能入仕,便无处施展才华。君所遭遇既然如此,即使想不放下志向来自我排遣,又怎么能够呢?不得志而且贫贱的人,外在处境足以使自己高尚,隐约枯槁、偃蹇不屈,以此显出奇异;遭遇龃龉、触犯阻碍,便泄露锋芒,他的怨气应当还不算深。如今君被称为不得志,却又被名声、恩宠、命运所羁绊,入朝与庸庸碌碌的人为伍,出外又无法把自己同依附权势的人区别开来;他的郁结不能安居,恐怕比贫贱之人的处境还要深重。君又凭什么自我排遣而能够平心呢?唉,如今那些托婚于宗室之家的人,彼此误认为逸乐,争相追逐华丽丰厚,只担心不够;狗马、子女的供养全都具备,便以此为喜。唯独君深沉寂寞。他蓄积自己的气概,苦苦锻炼自己的思虑,把它寄托在烟云水石、虫鱼鸟兽、草木之间,极尽陶冶雕琢之力,同贫寒士人争夺诗艺上的尺寸进益,唯恐赶不上。这样看来,他的内心必定非常不适于富贵的供养;愤懑郁积,便在诗中决然而放纵出来。谁说君的内心果真能够涣然平静?他的诗句虽不显得愤怒,恐怕他的怨意存留得反而更深。我看完他的诗稿,最终编定成集,因而作序来揭示其中的情意,并把它交给博士李榕。李榕以学问醇厚、品行笃实成为乡国中的善士,却困于有司,最终只凭一部经书教授生徒,正是所谓不得志的人。他天性极其纯厚,得到我的文章后,一定会流泪而不能自持,以为最能知道他父亲志向的人没有谁胜过我。读《碧梧轩诗》的人,或许可以从我的文章中有所领会,知道李氏父子的心意。晴日的山峦从云中显出,姿态横逸,一瞬之间变化万千,极像布、牛、车、马等幻象。《朱碧潭诗序》

王慎中

  诗人朱碧潭君汶以名家子少从父薄游往来荆湖豫章泛洞庭彭蠡九江之间冲簸波涛以为壮也登匡庐山游赤壁览古名贤栖遁啸咏之迹有发其志遂学为诗耽酒自放当其酣嬉颠倒笑呼欢适以诗为嬉顾谓人莫能知我人亦皆易之无以为意者其诗不行于时屋壁户牖题墨皆满涂污淋漓以诧家人妇子而巳贫不自谋家人诮之曰何物可憎徒□墙户曾不可食其为画饼耶取笔砚投掷之欲以□君冀他有所为君不为怒亦不变也一日郡守出教访所谓朱诗人碧潭者吏人持教諠问市中莫识为谁久乃知其为君也吏人至门强君入谒君衣褐衣窄褒而长裾阔步趋府守下与为礼君无所不敢当长揖上坐君所居西郊僻处田坳林麓之交终日无人迹守独出访之老亭数椽欹倾植竹撑柱坐守其下突烟昼湿旋拾槠叶煨火烧笋煮茗以饮守皂隶忍饥诟骂门外君若不闻于是朱诗人之名哗于郡中其诗稍稍传于人口然坐以匹夫交邦君指目者▲有诗意有画意

  众讪疾蠭起而守所以礼君如彼其降又不为能诗故守父故与君之父有道路之雅以讲好而报旧德耳君诗虽由此闻于人人犹不知重其诗覆用为谤呜呼可谓穷矣凡世之有好于物者。必有深中其欲而大惬于心。其求之而得。得之而乐。虽生死不能易。而岂有所计于外。诗之不足贾于时以售资而取宠。君诚知之矣。苦为闭关吟讽冻饿衰沮而不厌其好在此也。人之不知重其诗乌足以挠其气而变其所业哉君尝谒予怀诗数十首为贽色卑而词欵大指▲何其浅也

  自喜所长不病人之不知而惟欲得予一言以为信也岂其刻肠镂肺酷于所嗜虽无所计于外而犹不能忘意于区区之名耶嗟乎此固君之所以为好也君既死予故特序其诗而行之庶以不孤其意岂以予文为足以重君之诗于身后哉

【 其骨嵚崎其风肆好】

○清风楼选义序

胡维霖

  余幼读弇州集。与于鳞先生登郡城楼诗。有天风岳色之句。巳欣然神往。迨癸亥守邢与同寅登楼怀古。而三寅兄皆与历下同里。娴于古文辞。因得以闻所未闻。每叹今之天风岳色。亦犹昔之天风岳色也。生韵犹在人耳。生趣犹在人目也。无古文。无今文。皆是物也夫文必传记之为古而制义之为今乎哉代圣贤之口以写圣贤之心原是古文而传今人记今事原是今文诸生过而问业者翩翩焉。群集于国士书▲托体秀逸读书眼

  院。不能无疑于古今之说。因与细论文生于情。昔张□学草书。观公孙大娘舞剑而悟。诸士将为文乎。将□情乎。而不闻之天风吹大陆乎。圣贤生韵铿然在你耳乎。而不见之岳色满邢州乎。圣贤生趣苍然在你目乎。凡才情视其所生。生于僻陋。神气既怯。耳目复悭。从来赵地为豪侠锺灵之所邢州枕太行而带漳??釜诸士取精盗气于天地也多矣鹊山百泉幽奇神怪皆以供濯练神明之具而邮亭陌道裘马弓剑冠盖旌旗之所络绎是不唯可助禅心兼可壮侠骨▲着此一□□峯□爵回雄伟夺目

  近日文体卑弱。半坏于坊刻充栋。盖人少而慧。迷之以十部时文而慧心塞。何也。一食其尘。不可复鲜。文体浮薄。所患在举止妩媚。盖天性浑沌。凿之以百千獧巧而浑沌死。何也。一醉其醨。不可复醒而厌文胜者曰以正救奇是犹以汤消积以酒觧酲孰若消之以清茗而觧之以清泉诸士远于坊刻。故灵心洞脱。直能言其胸中所欲言。而一切轻佻轧茁之习气。泊然无有。盖彬彬质有其文。余甚爱之。屡进诸士试以理题。时时与论情。兼论法。情固巳备言之。法则有擒法。有代法。有宾法。有转法。有斡法。有翻法。有脱法。古文今文。不出此法门。想你闻之你乡先辈熟矣。余不过再一提撕。诸士不觉灵心飞动。期于情法之间。调之如意。三寅兄批阅指点之下。令光恠者。纯常者。各有以见其长如大行之飞电隐虹洒云落汉不可迫视亦如大行之急脉缓受缓脉急受中有条理可与论性命之微天人之际矣欲题以国士书院课业。三寅兄哂曰。夫士也望之为天下士。而国士云乎。豫让亦何足多焉。不佞因思诸生之文。不为厉风。不为飘▲环引合节真大家真作□

  风。唱于唱喁。真能为清风。夫物惟清则贵。风惟清则高。登清风楼。观邢州人文。其欣然者。胜读王李二作。遂题之曰清风楼选义诗首国风由风而雅而颂以叶明良之歌是在诸士

【 刘彦和文心雕龙极情法之胜而其弊也或多蘩会为未足达指倾听矣惟王华川文训一篇与此并堪垂久】

  ▲引诗□讽□然有体

○竹亭选义序

译王慎中 诗人朱碧潭君,名汶,是名家子弟。年轻时跟随父亲漫游,往来于荆湖、豫章,泛舟洞庭、彭蠡、九江之间,在波涛中颠簸,以此为壮游;登匡庐山,游赤壁,观览古代名贤隐居、遁世、长啸吟咏的遗迹,有所触发,便学习作诗。他沉溺于酒,任性放纵;每当喝醉嬉戏、颠倒笑呼、欢快适意时,便把诗当作游戏,回头对人说没有谁能了解我。人们也都轻视他,不把这当回事。他的诗不能在当时流行,屋壁、门窗上题写的墨迹都涂得满满的,淋漓狼藉,只用来向家人妇女孩子夸示而已。他贫穷得不能谋生,家人讥讽他说:‘什么可憎的东西,只会涂满墙壁门窗,又不能拿来吃,难道是在画饼吗?’便拿笔砚投掷他,想逼君另谋出路。君不因此发怒,也没有改变。一天,郡守发布告示,访求所谓朱诗人碧潭。差役拿着告示在市中喧问,却没有人知道是谁;过了很久才知道就是君。差役来到门前,强迫君入府拜见。君穿着粗布衣服,衣袖狭窄而下裳宽长,大步走到府中。郡守起身下阶与他行礼,君没有什么礼数不敢承当,只作长揖便坐上座。君居住在西郊偏僻处,位于田野低洼地和山林之间,终日没有人迹,郡守独自出访。亭子只有几间,倾斜破败,靠竹子支撑柱子;郡守坐在竹下,灶中烟气白天也湿滞不散。君随手拾来槠树叶煨火,烧笋煮茶给郡守喝。郡守的皂隶忍着饥饿,在门外辱骂,君好像没有听见。于是朱诗人的名声在郡中喧传,他的诗也渐渐在人们口中流传。然而,因他以平民身份结交诸侯而被众人指责的人,有诗意,也有画意。众人的讥讽和嫉妒像蜂群一样骤然兴起,而郡守之所以那样降低身份礼待君,并不是因为他能作诗,而是因为郡守的父亲过去同君的父亲有交往之雅,借此讲修旧好、报答旧日的恩德罢了。君的诗虽因此为人所知,人们仍不懂得珍重,反而再次把它当作诽谤。唉,真可以说是穷困到了极点。凡是世间对某种事物有所爱好的人,必定是那事物深深切合他的欲望,使内心极为满足。他追求而得到,得到而快乐,即使生死也不能改变这种爱好,哪里还会计较外在的得失?诗不能在当时出售以取得资财和宠誉,这一点君确实知道;但他甘愿闭门吟咏,忍受寒冷、饥饿、衰败和困顿而不厌弃,因为他的爱好就在这里。别人不知道珍重他的诗,哪里足以扰乱他的气节、改变他所从事的事业呢?君曾来拜访我,带着几十首诗作为见面礼,神色谦卑,言辞恳切,大意是:‘这未免太浅薄了吧。’ 他自得于自己的长处,并不因别人不了解而忧虑,只希望得到我的一句话作为凭证。难道是因为他对诗的嗜好刻入肺腑,即使不计较外在名利,仍然不能完全忘记区区名声吗?唉,这本来就是君之所以成为诗人的原因。君既然已经去世,我因此特意为他的诗作序并使之流传,希望不要辜负他的心意;难道是认为我的文章足以使君的诗在身后增重吗?他的骨格奇峭,风神放逸而美好。《清风楼选义序》胡维霖 我幼年读《弇州集》,读到与于鳞先生登郡城楼诗中‘天风岳色’的句子,已经欣然神往。到了癸亥年任邢州守时,和同僚登楼怀古,而三位寅兄都同历下人有乡里关系,又熟悉古文辞,因此我得以听闻许多未曾听闻的道理。我常叹息:今天的天风岳色,也如同昔日的天风岳色;诗句的韵味仍在人耳,诗篇的兴味仍在人眼。难道没有所谓古文,也没有所谓今文,所写的都只是这些事物吗?文章一定要记录古代才叫古文,制义才叫今文吗?代圣贤之口写圣贤之心,本来就是古文;记录今人的事,记录今天的事,本来就是今文。诸生经过这里来请教,纷纷聚集在国士书院,寄托身心于秀逸的文章,形成读书人的眼光。我不能不对古今文的说法产生疑问,因而同他们详细讨论。文章生于情感,昔日张旭学习草书,观看公孙大娘舞剑而有所领悟。诸位士人将要作文吗?还是将要抒发情感吗?难道没有听见天风吹过大陆的声音吗?圣贤活泼的韵律,是否铿然在你们耳中?是否看见岳色充满邢州?圣贤生动的意趣,是否苍然在你们眼前?人的才华情思,要看它所产生的环境。若生于偏僻鄙陋之地,精神气概已经怯弱,耳目又受到局限。自古赵地就是豪侠荟萃、灵秀聚集之所,邢州背靠太行山、带绕漳水,诸位士人从天地间取得精华气韵的地方很多。鹊山、百泉的幽深奇异、神秘怪诞,都足以供人洗练精神;驿亭、道路上,车马、弓剑、冠盖、旌旗络绎不绝。这些不但可以助长禅心,也可以壮大侠骨。写下这篇文章,峰峦雄伟,夺人眼目。近来的文体低卑柔弱,一半败坏于堆满书架的坊刻本。大概是人少而聪慧,却被十部时文迷惑,聪慧的心灵因此闭塞。为什么呢?一旦吸入其中的尘气,便不能再恢复清新。文体浮薄,所忧患的是举止过于妩媚;大概天性本来浑朴混沌,却被百千种纤巧雕琢凿开,混沌之性便死了。为什么呢?一旦醉于薄酒,便不能再醒来。那些厌恶文辞胜过内容的人说‘应当用端正来挽救奇崛’,这就像用热汤消除积食、用酒解除醉意,哪里比得上用清茶消积、用清泉解醉?诸位士人远离坊刻,因此灵动的心思通达脱俗,正好能够说出胸中想说的话,而一切轻佻、粗俗、杂乱的习气都淡然无存。大概是文质彬彬而又具有文采,我非常喜爱他们。我多次让诸生参加考试,出理学题目;又时时同他们讨论情感,同时讨论文章法度。情感方面,我已经说得很充分了;法度方面,有擒法、代法、宾法、转法、斡法、翻法、脱法。古文、今文都不超出这些法门。想来你们听乡里的前辈说过,已经熟悉了,我不过再提点一番。诸生不觉灵心飞动,希望在情感和法度之间调节得如意。经三寅兄批阅指点,奇异光怪的、纯正平常的文章,各自都能显出长处:如太行山的飞电、隐虹、洒云、落汉,不可逼视;又如太行山中急脉缓受、缓脉急受,其中自有条理,可以讨论性命之微、天人之际。我想题作《国士书院课业》。三寅兄笑着说:‘这些士人,远望足以成为天下之士,难道仅仅称为国士吗?豫让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我于是想到诸生的文章,不成为凛冽之风,也不成为飘荡之风;在彼此唱和、回环照应、合乎节拍之中,真正成为大家,真正写出…… 真正的清风。万物只有清正才尊贵,风只有清和才高尚。登上清风楼,观看邢州的人文,其欣喜胜过读王、李二人的作品。因此题作《清风楼选义》。诗篇以《国风》为首,由风而雅而颂,用来应和明良之歌,这就寄托在诸位士人身上。刘彦和《文心雕龙》极力阐发情与法的优长,但它的弊病是有时繁复会合过多,仍不足以完全表达旨意。我认为只有王华川的《文训》一篇可以同它一起流传久远。引诗加以讽诵,自然具有体制。《竹亭选义序》

胡维霖

  余自舞象时。辄喜吴文。不意取中游泮宗师。与春秋两房师。俱出三吴诸知友佥相诧以为文固有神交哉乙丑奉

  命备兵武林。署内有竹亭擢擢当轩青青拂砌因叹竹里了公事何减西湖适诸生有以文为贽者。暇时纵笔点定。今夏代庖嘉禾苕霅间。得观两郡课业。心窃爱之。并携竹林清赏。前后批点积几四百余首。因散步竹亭而歌曰。彼苍筤兮。聊将仪凤质。蹔与俗人▲不减古□风味

  谐。彼玉笋兮。心贞蚤见赏。箨小未成竽。是不可不付之剞劂。使天下喜读吴文者。以持劵于异日。乃诸生犹有进而请者。余曰自隆万来。制义之遁也五。始遁之周秦者。未几遁之诸子。又未几遁之玄释。遁之宋元。遁之稗官小说。人巧极矣。盍转而观诸天文。天有元神元气。絪缊于太空。然后有日月五星。灿布而昭灼日行一岁一周天月行一月一周天此非文之缓脉急脉乎木火土金水顺行而四余矫然逆行此非文之翻法倒法乎四正为之提纲复以狮子官为枢▲验文于天

  论甚有本纽此非文之眼目与关键乎人得五行之清者谓之文。得五行之厚者亦谓之文。何也。人有人之神焉。有人之精焉。气焉。骨肉色焉。举天地间飞者跃者。无情之花木。有韵之古玩。皆可以濯练其虚明。而滋补其精液。况向之所谓五遁。有一不供其吐纳也哉。士能通今愽古以大其才。未必能淡泊宁静以调其情。果尔萧条高寄。以通天下之故。犹之神也有廓然者矣。犹之精气也有充然者矣。犹之骨肉色也有□然睟然者矣。其斯以为人之文。而非周秦宋元之文也乎。是集也。天人俱到者。发大云之五色。天人得半者。悬少微之一星。于以効用其东箭耶。凤羽耶。龙笛耶。诸生逡廵而退余复满酌于竹亭而歌曰贞干拂牗兮分龙影翠叶临池兮待凤翔傥有问奇于吴山者其问奇于竹亭选义可也是为序。

【 古人作文先有一段淋漓旷达之概具于胸中然后托之毫素间涵泳而出所以腾涌一时传载后籍何者其情胜也若此文只是情胜】

  ▲声韵俱灵

明文霱卷之一

●明文霱卷之二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序二

◆序二

游瓮山诗序

  山海经后序

  六书索隐序

  按察李公永慕录序

  甘泉陆氏藏书目录序

  武举录后序

  顺天府乡试录序

  畵史序

  刻韩非子序

  武举录后序

  古今法书苑序

  戚将军纪効新书序

  重刻吕氏春秋序

  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

  尺牍清裁序

  宗子相集序

  检斋遗稿序

  王明佐泰岱集序

  何大复集序

○游瓮山诗序

倪岳

  汉志祓除晋叙修禊故同年诸君子有上巳之会成化戊子三月己巳会适主于余故以先一日戊辰有瓮山之游山在都城西三十里清凉玉泉□□西湖当其前金山拱其后山下有寺曰圆静寺后绝壁千□石磴鳞次而上寺僧淳之晶庵在焉然玩无嘉卉异石而惟松竹之幽饰无丹添绮丽而惟土垩之朴而又延以崇台缭以危槛可登而眺或近或远于以东望都城则宫殿参差云霞苍苍鸡犬相闻烟火茫茫焕乎若是其广也西望诸山则崖峭岩窟隐如芙蓉泉流波沉来如白虹渺乎若是其旷也至是茂树回环幽荫蓊蔚坳洼渟潆百川所蓄窅乎若是其深者又临瞰乎西湖者矣故夫有事于游者沿城隍逾高凉缘长堤历崇冈穷兹山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观于是云开日晴。川流山拥。草木之蕃。鸟兽之动。回巧献技。若迎若送者。则有不必穷深极幽。而西山之

  奇。一览俱足者矣。然后知是山之特出殆冠乎西湖之上。而余之游于此者亦巳三矣是日退朝出阜成门行廿里许遂抵湖堤俛入林麓回遶而西湖波粳田映带左右水风时来尘意俱散又数里复转而北山木蔓络欝然而青苔径逶迤坦然而平石梁可涉潺潺水声此则所谓圆静者矣乃相与下马摄衣而行求晶庵而登焉至则僮仆俱在稍具□酌汲泉瀹茗巳乃就坐清吟笑歌忘驱驰之劳引觞轩眉尽游观之乐风林暮色雅兴未巳促驾而归陶然忘醉

【 写景叙怀如游丝春霏时堪顾盻】

○山海经后序

译胡维霖 我从幼年时便喜欢吴地文章,没想到后来考中秀才入学,又同春秋两房的老师一起,都出自三吴;各位知交朋友无不惊叹,认为文章本来确实有神妙的交会。乙丑年奉命在武林备兵。署衙内有一座竹亭,竹子挺拔地生长在廊前,青色枝叶拂过台阶。我于是感叹,在竹林里处理公事,哪里比不上西湖呢?正好有诸生拿文章作为见面礼,我闲暇时便放笔批改评定。今年夏天又代替他人在嘉禾、苕霅之间任职,得以看到两郡的课业,心中暗自喜爱它们,也一并享受竹林的清赏。前后批点,积有四百多篇。于是我在竹亭散步,吟唱道:‘那苍筤的竹子啊,姑且凭借它仪凤的资质,暂且同俗人……,并不减少古代的风味。’ 和谐。那玉笋般的竹子啊,内心贞正,早已得到赏识;笋壳尚小,还不能制成笙竽。这些文章不能不交付刊刻,使天下喜爱吴文的人,日后可以拿它作为凭证。可是诸生还有来请教的。我说:‘自隆庆、万历以来,制义文体逃遁了五次:起初逃离周、秦,没过多久又逃离诸子;又没过多久,逃到玄学、佛学、道教,逃到宋、元,逃到稗官小说。人的技巧已经达到极点,为什么不转过来观察天文呢?天有元神、元气,在太空中氤氲,然后才有日月五星,灿然分布而光明照耀。太阳运行一年绕天一周,月亮运行一月绕天一周,这不就是文章的缓脉急脉吗?木、火、土、金、水顺行,而四余星显然逆行,这不就是文章的翻法、倒法吗?四正星作为提纲,又以狮子宫为枢纽……。’ 文章的论说很有根本和枢纽,这不就是文章的眼目与关键吗?人得到五行的清气,称为文;得到五行的厚气,也称为文。为什么呢?人有人的神,有人的精,有人的气,有人的骨肉和容色。天地间飞翔、跳跃的东西,无情的花木,有韵味的古玩,都可以洗练人的虚明、滋补人的精液,更何况前面所说的五种逃遁,有哪一种不能供人吐纳呢?士人能够通晓当今、博览古代来扩大才华,却未必能够淡泊宁静来调和情性。果真能萧条高寄,以通达天下的事理,就如人的精神有开阔的一面;如人的精气有充实的一面;如人的骨肉容色有丰润明洁的一面。这难道不就是人的文章,而不是周、秦、宋、元的文章吗?这部集子中,天人之理都达到的,像大云呈现五色;天人之理只得到一半的,也像少微星的一点光。这样可以用来验证它们是东箭、凤羽、龙笛吗?诸生迟疑退去,我又在竹亭斟满酒,吟唱道:‘贞正的竹干拂过窗户啊,分开龙的影子;翠绿的竹叶临近池塘啊,等待凤凰飞翔。倘若有人到吴山来访求奇文,他所求的奇文,难道不可以到《竹亭选义》中来吗?’这就是序。古人作文,先有一段淋漓旷达的气概充满胸中,然后把它寄托在笔墨之间,涵泳流露出来;因此能够在一时腾涌,并流传记载于后世典籍。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情感胜过一切。像这篇文章,也只是情感胜出。声韵也都灵动。《明文霱》卷之一 《明文霱》卷之二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序二 序二 《游瓮山诗序》《山海经后序》《六书索隐序》《按察李公永慕录序》《甘泉陆氏藏书目录序》《武举录后序》《顺天府乡试录序》《画史序》《刻韩非子序》《武举录后序》《古今法书苑序》《戚将军纪效新书序》《重刻吕氏春秋序》《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尺牍清裁序》《宗子相集序》《检斋遗稿序》《王明佐泰岱集序》《何大复集序》《游瓮山诗序》倪岳 《汉志》记载祓除,《晋叙》记载修禊,所以同年诸位君子在上巳日聚会。成化戊子年三月己巳日,恰好由我主持此会,因此在前一天戊辰日先游瓮山。瓮山在都城西三十里,清凉、玉泉两山在旁,西湖正在它前面,金山拱卫在它后面。山下有寺,名叫圆静寺;寺后是绝壁,千仞石阶像鱼鳞一样层层向上,寺僧淳之的晶庵就在这里。不过这里没有奇花异石,只有松竹幽静的装饰;没有丹青增饰的绮丽,只有土墙白垩的朴素。又修筑高台,环绕高栏,可以登临眺望,远近景物尽收眼底。向东望都城,宫殿高低错落,云霞苍茫,鸡犬声相闻,烟火迷蒙,光彩如此广阔;向西望群山,山崖陡峭、岩洞深邃,隐约如芙蓉,泉水流动、波光沉浮,远远看来如同白虹,空旷如此。到了这里,茂密的树木回环,幽深的树荫浓郁;低洼处水流蓄积,深远如此,又可以俯瞰西湖。因此凡是来游览的人,沿着城墙和护城河,越过高凉山,沿长堤而行,经过高冈,到达此山便停下;攀援登高,伸开双腿坐着观看。这时云开日晴,河流奔涌,群山环抱,草木繁茂,鸟兽活动;景物回旋变幻、竞献技艺,仿佛有的迎接、有的送行。这样就不必穷尽深处、探究幽境,也可以把西山的奇景一览无余。这才知道此山突出于群山之中,几乎冠绝西湖之上;而我到这里游览,也已经三次了。这一天退朝后出阜成门,走了二十里左右,便到了湖堤。我俯身进入林麓之间,曲折向西,湖面波光粼粼,田野映带左右,水风时时吹来,尘世的心意全都消散。又走了几里,转向北面,山木蔓延交错,郁郁葱葱;长满青苔的小路曲折而平坦,石桥可以涉水而过,潺潺的水声传来,这就是所谓圆静寺了。于是我们一起下马,提起衣裳步行,寻找晶庵并登上去。到达时僮仆都已在那里,稍微准备了酒食,汲取泉水煮茶。随后坐下清吟欢歌,忘掉奔驰的劳累;举杯时扬起眉毛,尽情享受游观之乐。风吹林木,暮色降临,高雅的兴致仍未尽,便催促车马归去,陶然自得,忘了醉意。写景抒怀,如游丝般的春日烟霏,时时值得回顾凝望。《山海经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