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十七

译吴宽 姬仲子刚成年举行冠礼时，有人问他年龄，他回答时从未不被认为是在说谎。有一天照镜子，才看清自己的样子，原来过错在胡须上。因此作这篇文章责备它。唉，我告诉你：人的一身，五脏都具备；只有肾的余气，才形成你的胡须。胡须的种类也不同：两颊的叫髯，口上的叫髭，你生在口下，垂下来像胡须。你在人身上出现，必有一定的时节，不早不晚，却偏偏为何独独成为我的？起初你柔嫩茂盛，忽然蓬勃，满布口唇，缠绵连接，纷乱交杂；密集如林，丰厚如草帘，直如戟杆，蓬松如扫帚。既不能像清秀的眉毛映照眼睛，也不能像乌黑的头发长在头顶；不能取悦别人，反而增加我的丑态。见到我的人往往称我为老叟，即使告诉他们年龄，也无不说不是。你使陌生人惊讶，也使老朋友困惑，把我陷入说谎之中。你怎么能安然无事，反而责怪别人呢？人的耳、目、口、鼻各有职司，心君有命令，它们奉职而不亏缺。你的出生却与它们不同，泰然垂挂，百人中没有一个像你。如今还来得及，寒暑过了几回，日月飞驰，你将由黑变白，像抽出的蚕丝。感叹时光迅速，反而足以增加我年老体衰的悲哀。我不责备你，又能责备谁呢？话未说完，忽然见有人穿黑衣玄裳，高高站立，率领众人走来，自称须神，说：‘我的部属性情急躁，竟敢冒犯您，刚才受到严厉斥责，料想难以脱身；请允许我把话说尽，即使死九次也无遗憾。当设宴摆席、宾客互相谦让时，是因为你我的缘故，才让你坐在左席，我有什么对不起你？道路分成五岔、二岔，行走交游时，是因为我，才让你高出别人一武，我有什么对不起你？本来应当称叔的，你因为我而被称伯；本来应当称弟的，你因为我而被称兄；谁会轻视你的称呼？我有什么对不起你？如今你反而因为区区老少之故责备我，到底是我负了你，还是你负了我？况且耳朵听、眼睛看、鼻子闻、嘴巴吃，虽说是为你服务，实际上却也在损害你。’ ‘它们贪恋那些气味，迷惑于声色，蛊惑心志，从来没有止境。人也有一生不免还在襁褓之中，却能见到白发之人，欢欣得翻倒。凡是我所说的，难道是自我夸饰吗？和药时砍伤我，说明君臣情义深厚；煮粥时烧伤我，说明兄弟感情真挚；在持烛片刻之间点燃我，可以看出人的气量；在会餐之际拂动我，就会受到人的嗔怒。怒气一张，可以壮大将帅的勇气；把我捻断，足以役使诗人的吟魂。种上几根，就可以拜为上相；垂到带子的位置，就可以做大臣。用药染我，已经被唐代士人歌咏；用帛缠我，更足以流传给晋人。至于宦官受阉割、熏腐之后，我便同他们断绝；对于沙门寂灭之教，我也不亲近。这些事情你难道不知道？况且我虽微小，也是你的亲属枝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古训，是留给我的。我不责备你，反而责备你；若能削去我，就削去，何必费口舌？’不久，胡须隐约不见了。仲子惊醒，静静思索，深深悔悟，捻着胡须一笑，彼此欢好如初。诙谐的语言，令人笑倒。文辞诡奇多变，似乎胜过《责髯奴文》。瘗旅文 王守仁 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一名自京城来的吏目，不知姓名，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赴任，经过龙场时投宿在土苗人家。我从篱笆间远远看见他们，阴雨昏暗，想过去询问北方的事情，却没有成功。第二天早晨派人去窥探，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坡下死了一个老人，旁边两个人为他悲哀哭泣。我说：‘这一定是那名吏目死了，真令人伤痛！’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坐着一个人哭泣；询问情状，原来他的儿子也死了。第二天又有人来，说看见坡下堆着三具尸体，原来他的仆人也死了。唉，令人伤痛！想到他们暴尸荒野而无人主持后事，便带着两个童子【缺文】这已经足够令人痛哭了。我让两个童子拿着畚箕和锹去埋葬他们。两个童子面有难色，但我说：‘唉，我和你们也与他们一样啊！’两个童子悲悯地流下眼泪，请求到尸体旁边，在山麓挖三个坑埋葬他们；又用一只鸡、三碗饭，叹息流泪地告慰他们说：‘唉，令人伤痛！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我是龙场驿丞、余姚人王守仁。我和你们都是中原出身。我不知道你们的郡邑，你们从哪里来，难道要成为这座山中的鬼吗？古人重视离开故乡，出游做官不超过千里。我因为遭到放逐而来到这里，是应该的；你们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的官职只是吏目，俸禄还不到五斗；你带着妻子儿女亲自耕作，本来也是可以过活的。为什么要用五斗俸禄换掉七尺身躯，还不够，又搭上你的儿子和仆人呢？唉，令人伤痛！假如你真是贪恋这五斗俸禄才来的，就应当高高兴兴上路；为什么我昨天远远看见你的面容，竟然眉头紧蹙，仿佛忧愁不堪？冲冒雾露，攀援崖壁，行走在万座山峰之巅，饥渴劳顿、筋骨疲惫，又有瘴疠从外侵袭，忧郁从内攻逼，怎么能够不死呢？我本来知道你一定会死，却没想到这样快，更没想到你的儿子和仆人也突然死去。这都是你自己招来的，还能说什么呢？我想到你们三具尸骨无所依归，特来埋葬你们，却使我产生无穷的悲怆。’ 唉，令人伤痛！即使不埋葬你们，幽暗山崖中的狐狸成群，阴深山沟里的毒蛇如车轮般粗大，也一定会把你们葬在腹中，不会让你们长久暴露在外。你们既然已经没有知觉，可我怎么能安心呢？自从我离开父母、故乡和国家来到这里，三年间【缺文】抽泣叹息，为什么死亡竟这样令人痛苦？我经历瘴毒而苟且保全自己，因为我没有一天不忧戚。如今竟悲伤到这种程度，这是为你们所悲重，为自己所悲轻。我不应当再替你们悲伤了。我为你们歌唱，请听：群峰连接天空，飞鸟也无法通行；游子怀念故乡，却不知道东西南北。既不知道东西南北，只有天空与各处相同；异国殊方，都环绕在大海之中。达观的人随遇而安，不必一定以此地为自己的居所。魂魄啊魂魄，不要悲伤，不要痛苦。又歌唱来安慰你们：你们和我一样都是离乡的中原人；蛮地的人言语不同，彼此不能相知；性命也不能预期。我若死在这里，你们带着儿子和仆人来跟随我；我和你们一同游玩嬉戏，驾着紫彪，乘着文螭；登高遥望故乡，叹息抽泣。我若侥幸活着回去，你们的儿子和仆人还会跟随你们。道路旁的坟墓累累，多是中原流离之人；我们彼此呼啸徘徊，餐风饮露，不再饥饿；早晨与麋鹿相友，晚上和猿猴同栖。你们安居在这里吧，不要在这片废墟中成为祸害。借吊祭自己而哭泣，感动了旅魂，所以每句话都极其惨痛。哭白沟文

译李梦阳 正德二年闰月初吉，我和职方王子一同获准放归南方；在白沟原野上，王子的伯祖父和我的曾祖父都死于白沟之战。百年的愤恨悲痛，于是寄托在这篇文章中。唉，悲哉！这是什么样的水流啊？皓白的沙地延绵千里，霜雾四面升起；荒凉的水滨、断裂的堤岸，陵墓沉陷、山谷崩塌；堆积的尸骨成为丘陵，冲击的波涛涌向云端；夜晚月星昏暗，白昼杀气聚集。春事已经过了一年，我才走到这片原野；看着残破的遗迹掩面流泪，拔取旧时栅栏系住马匹。温暖的冰雪消融后又重新耸立，时令万物郁结而未能舒展；太阳苍茫将要坠落，天空惨淡而使人神伤。前代同伴久久站立惊视，追怀同游之人而惆怅疑惑；脚想前进却迟疑不行，内心哽咽叹息而悲恻。那时龙争虎斗，胜负尚未决；战阵展开，兵营排列。秦、楚善战的士卒，齐、晋诡诈的谋士，车轨相接、车毂相连，仿佛要掀动地维、划破天门。铠甲的光芒像镜子照遍四野，戟枝横亘直上长云；铙鼓响起，仿佛河海都要枯竭；军声震动，仿佛山岳都要崩裂。可叹时运不利，甬道断绝；弱者成为强者的肉，强者吞食弱者；甚至饮人尿、咀嚼马革。于是尸体横陈，遮蔽田间小路；高大的尸骸截断水流，哭声震天，鲜血漂流成沟。身份低至台隶，高贵的也有君侯。刀刃剖断他们的骨骼，戈矛刺穿他们的咽喉；尸体被践踏成泥沙，层层堆叠如丘陵。魂魄飘荡而无所归，骨骸交错而卧于霜中；鬼魂在夜里啾啾长啸，人们战栗而不敢前行。阴风从四面吹起，折断的箭镞、腐朽的头骨和瓦砾一起飞扬。唉，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竟有这样的战场？我曾私下探究性命的根源、推求兴衰的起端：百姓之死有如鸿毛，也有重如泰山的。那些短兵一经交接，声势便如天塌地动；有人眼睛被刺穿却不转身，肌肤被剖开却不逃走。这些人正是结缨、抗轮的壮士，甘心成为乌鸢的食物，任尸体滋养野草而毫不顾惜。唉，我的祖先，生为士中豪杰，死为国之殇。岱山、华山崩塌了，谁能支撑？玉石一同被焚，也一同遭难。英雄的肝脏弃在尘沙中，声名形影永远埋藏。雷霆凝结，发出迅疾声响；烟云狂风猛烈扬起。神魂怦怦，飘渺不定，凭借悲哀的气氛遥望故国。渺小的我又懂得什么？不过继承先祖箕裘事业的末迹罢了。我怨恨时命难以相信，害怕久远的光辉被埋没受辱；愤恨原野间遗骨被丢弃，棺木没有、坟墓也没有，只能遍寻废墟和墓穴。林莽幽暗，纵横交错；我的肠子回旋而崩裂，泪水流尽，沾染衣带。什么微小之物不能昌盛？什么久远之德不能保存？悲痛将要发作又重新凝结，只能把哀声寄托在这篇文章中。英伟的文辞，足以润泽金石。瘗笔文 陆树声 我从南雍因病辞职将要归去，整理行装时，发现破笔装满了箱子。童子问我：‘为什么不把它们交给水火？’我说：‘这些笔曾经替我不食官府俸禄而谋求日常生活，供我指使办事，我怎么忍心这样做？’于是发策占筮，得到坤卦六五爻，便选择西南角挖坑埋葬它们，并写文章告慰道：‘回想当初与你相遇，我还是幼童；凭借你的锋利颖悟，启发我蒙昧。我曾闭门读书，深思广虑；靠着几案研磨探究，呻吟咕哔。锤炼语言、熔铸辞章，都是你的职责；你替我写出心意，思想才得以贯通。等到我在学校中纵情遨游、在泽宫试验才艺，又是谁使我扬眉吐气、畅抒胸臆，转动手腕便文思如风，磨铅成锋、删改成篇？在这些事情上，你也有功劳。我后来沉沦于世路，滥迹于士林，遭遇奇异坎坷，卑陋疏懒；你从未以我的羞辱为耻，始终与我周旋。你虽然默默无言，却暗中为我悲哀：我进不能使你承载图书府的重任，簪笔侍奉蓬莱宫，铺陈圣人制度，文饰皇帝身躯，希望驰名竹帛、铭刻鼎钟；退不能使你纵横六艺之场，搜罗百家之书，穷究书法八体，学问富足如三冬，取法庄周、屈原，旁及张芝、钟繇，使你驱逐云雾、奔驰蛇龙。反而只使你折损形体，笔头磨秃，锋颖消失；同几案疏远，遗迹不再磨砺；你沉浮于旧纸之中，颠倒在箱笼里。是谁让你劳苦很大，却始终没有收获功效？至于雕琢文章而破坏义理，’ ‘排斥异己、附和同党，猎取管窥蠡测之见，邀取声誉、迎合市俗，涂脂抹粉般地巧言鼓吹，谋求进身、希求逢迎，使你含着笔羞惭低头。这些事情，我从未拿来玷污你；你也能够体谅我的幽隐心情。只是钻研经书、解释史籍，沿流寻源；铺陈辞藻、摘取佳句，织锦般描绘、雕琢小巧文章；在兰堂桂馆中，对月长啸、迎风吟咏，徘徊于景物之间，陶冶抒写心胸，使你疲于应命，却没有一件不是听从我的。这些事情，你曾为我尽力，而我也相信自己没有辜负管城公。占筮告诉我大为吉祥，含蓄内蕴而终于有成；日期既然吉利，便去封土安葬你吧。这样既无过失，也不求声誉；我也将要在山中闭口藏身了。’ 设色鲜明新颖。足责吴子文 吴鼎 疆梧大渊献年，嘉平月除夕前两日，吴子从船舷坠落，摔断了脚，昼夜仰天号哭，七十天后疼痛才平定；疼痛平定后又过了五个月才离开床榻，再过五个月才拄着梨木杖行走。从遭受祸患到这时已经满一年，仍然行走不便。吴子抚摸膝盖叹道：‘奇怪啊，我这只脚！古人赤脚涉水，捕鱼满胼胝，亲自耕作；穿鞋踏雪，跋涉担簦，这些事情我的脚从未经历。如今的人住高门大宅，挂帷帘遮日，整天迈着小步去拜访请托、迎来送往，健步如飞；这些事情我的脚也不能做到。改年之后空闲很多，祥琴已经奏响，我为避开喧闹聚居野外，姑且拖脚行走，忽然一跌便再也站不起来。难道不是因为三杯酒使我昏沉？别人走险路而不跌倒，我却在安逸中生出灾祸。难道是平日多有不合礼法的行为，刻伤肌肤、摧残骨髓，上天降下灾罚以惩治淫邪？还是断腕、折足，反而保全我的头颈，像塞翁失马并非妖异、支离疏反而获得幸运？为什么本来应该痊愈，却久久不能痊愈？’脚忽然应声责备吴子说：‘脚没有辜负你，你却多次辜负脚。从前你做官不选择俸禄，屈身到小县任职，把我驱置在风尘之下，跪伏在庸俗小吏身旁，这是你第一次玷污我。后来你触犯天网，坠入危机，身受刑罚，遭受杖笞，玷污我，这是第二次。早晨奏祥乐、晚上歌唱，是圣门所讥笑的；面临深渊如履薄冰，却是百世师法。你全都不思考，以至于遭受消灭，这是你第三次玷污我。你对脚有三大辜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责骂了。你还凭什么责备我不能奔走，拿险路来恐吓我？你嘲笑前人的过失，却忘了自己有许多罪愆。况且我做你的脚已经很多年了，向前却没有使你登上高位、攀登要途，’ ‘没有使你乘坐坚车、骑着肥马，迂回走过玉阶，侍奉在帝王屏风之前；退后也没有使你避开尘世，远远放逐，隐居空寂之地，在闲旷之处休息游憩。你只是匍匐学步，昏昧地看着筋力一天天衰退；走在平坦道路上也没有迈开脚步，还想追赶逸马，哪里有希望？即使这只脚没有污点，对你的贞正忠亮又有什么帮助？灾祸不是神灵造成的，你却不知道反省；自称承受天命，实际却情态诡诈、狂妄，怎么能没有过错？怎么能没有过错？至于走路可以赶上奔马而不低头受辱的，并不是因为脚有残缺。珠玉没有腿，却能含有光辉，藏在华美匣中而为世人所瞩目。所以夏后氏偏瘫，却被称为乐圣；正因受伤，反而留下训诫。申徒嘉向子产显示自己不依形体，叔孙通有足疾仍向仲尼求学；跛足的卿士辅佐晋国，孙膑以膑刑之身辅佐齐国，辅佐中山的司马穰苴，取代穰侯的范睢，都凭借卓异才能使自己的下体增光。难道是因为脚丑陋，才要借助身体的丰美来求取声誉吗？我只是惭愧不能与这些人比美，又何必担心被跛足之人耻笑呢？’ 情感波澜层层涌起，却不沾染世俗尘埃。古陵坡吊古文

译黄凤翔 正统年间，江西大盗从永春向我郡进犯，声势极其嚣张。太守熊尚初率领民兵抵御，最终在古陵坡与盗贼交战；当时卫所将领观望不来，我军大败。熊公被擒后不屈而死。晋江主簿史孟常以及阴阳训术【疑】洪亦以身殉难。我游历安平，经过此地，追想往事，悲怆地生出感怀，于是作文凭吊。唉，悲哉！这地方叫古陵吗？层层山冈、倾斜的堤岸，荒草满地，乌鸦栖息含咽；潜伏之物【缺文】吞声，浓烟使白昼昏暗，磷火在暮色中升腾。行旅踌躇缩步，征马迟疑悲鸣。车夫和仆从一同指点观望，偶然低声说：‘奇怪啊！拖曳着雾气的朱幡、浮在空中的熊轼，旖旎摇扬，交驰在四方道路上，这是什么祥瑞呢？’于是使人眩目惊心，回旋颤栗；回头张望，心神怦动而昏乱悲恻。想当年黑山聚众如蚁，绿林举竿，像狼奔豕突，【缺文】闯入闽关；婴孩悬槊，村堡残破，窥伺我孤城，百姓胆寒。你忧虑四郊多垒，坐在黄堂之上为之焦心；陈列军队，训练士卒，树立牙旗大纛，精兵挥舞如虹，强弩贯穿飞鸟。亲自披挂战马在前，约定屯军互为犄角。不久营树上响起枭鸣，郊外星光陨落；右军迷路，楼船误期；狡兔潜伏，惊虎猖狂；旗帜倒下，车辙混乱，箭已用尽，鼓声衰竭。耻于投降，便横持兵器、拔起旌旗。猛烈撕裂伤口，含着伤口吮吸；遭遇凶恶之徒而被擒，却以改换馆舍、行贿求免为耻，蹲坐着辱骂贼人，旁观者泪流不止。吏士感奋愤怒，瞪眼攀住车帷；九泉之下同归一处，白刃也可以践踏。把忠肝抛弃在藤蔓之间，让贞魂蒙覆于尘沙之中。天色凄凉昏暗，人情惨淡悲叹；纷纷泪落如雨，招唤游魂，悲笳声起。唉，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但所欲有时重于生命；有的死比泰山还重，有的生反而轻如漂萍。先轸免胄，季札结缨，节操气概如闪电雷霆、疾风劲草、严霜中的杜蘅。又有广陵功曹、渔阳椽吏，仰慕义烈，慷慨捐躯以殉主人；如同模具中的范型，如同方尺中的规矩，百姓直到今天仍称颂他们，难道不能声名流传千古吗？江山依旧，青史俱存；芳名流传，光耀后世，标明他们的忠烈，哪里能说火焰一起燃烧，兰草艾草都会一同焚毁呢？英灵如山岳耸立，杀气如云气聚集。我这个散人登山临水，在新亭眺望风景，在民间续写歌谣；跟随老马辨识道路，向居民询问故址，踏着斜阳下的倒影。感叹风尘满眼，面对酒杯吟咏却失去欢娱；怀念忠贞之士，泪水涟涟。望向城东留下的祠庙，只见荒墟上还有几间屋子；想献上萍藻祭品却无法做到，只能把我的哀痛写在短笺上。情感和文辞慷慨悲恻。逐训鹏文 赵时春 来吧，训鹏！皇天降生万类，唯愿天下安宁康泰，无疾病、疮疡、夭折、灾疫，一同远离死亡。唯你训鹏，顽劣邪恶，愚顽昏昧，【缺文】混乱昏暗，制造妖祥；鸺鹠生性凶猛，炰烋咆哮，蛊惑扰乱天常。天地昏暗，有的在角落咻叫，有的在屋梁上长啸；惊跳、咿唔、呕哑、啁哳、哃喝，虚张声势。蘪藋、榛芜丛生，【缺文】盘踞，喧闹嘈杂。有的攫取伏乳之物，有的踩踏飞虫，骨骸弃置僵卧。来吧，训鹏！上帝把大命布施天下，使万物得到宽宥和治理。鸟类聚集成军，便有鷟鸑、凤凰，辅以隼、鸢、鹯、鹘，剪除不善。你若还不悔改，就将被肢解尸体、撕裂幼雏；蓐收守护形体，辨明善恶，使光明大盛；虎【疑】白钺，锋利纤细而章法分明。你若不赶快离去，就要遭殃。掌管驱逐的官职将赶走妖鸟，杀死鸟雏，使你的巢室倾覆，巢在树梢也会坠落。你若不躲避灾祸，尸体将腐烂在荒草中；繁弱弓、碆卢箭，用细小箭绳系住，你这微小身躯又能往哪里逃？来吧，训鹏！你不要向西去沙州、西国，狻猊会咬掉你的头；不要向南到海边，南方朱雀会啄你的嘴；不要向北到貉貊所在的北荒，荼郁会划破你的骨骼；不要奔向日月，日月中有乌兔会把你抓住。来吧，训鹏！我宽宥你，让你向东远逃，投奔渤海；那里田地接近畹，乃是上天弃置的土地，各种杂物混处。你要努力，全家向东迁徙；收敛你的族类，逃入薮泽深渊。如果你不听我的话，’ 那就会遭受苦难。言辞严厉，义理正大。瘗古志石文 邹廸光 距离先人的坟墓几百步而已，工人挖地时得到一只古瓮，纵横一尺多。我擦拭后读它，原来是唐人的墓志铭，字迹还没有剥落，可以读出；古朴的颜色暗淡。墓葬于大中元年十月癸亥。墓主先世都显贵兴盛，三代父子兄弟接连做官。墓主、撰志者的姓名已经腐蚀得无法辨认。地点是安凤乡。志文称墓主聪明仁孝，文章十分简约质朴，不作近代谀墓的言语。唉，埋葬就是收藏；骨肉归于土地，没有不腐坏的。用志文记载，用铭辞命名，希望即使陵谷变迁，姓名仍能不朽。然而唐代大中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年，羡门、潜闼、玉匣、珠襦一切都已不存在；这块志石落入别人手中，也只会被当作累块。张藉诗说：‘耗费千金立起百尺高碑，终究还是成为别人屋柱下的石头。’如今它既不幸被发掘，又幸运遇到我，却又不幸终究不能举出它的姓名。世人忙忙碌碌一生，又对百年之后忧虑不安，耗尽精力求取不朽，究竟有什么益处？晏平仲所说的，烧掉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穿着衮衣绣裳放进石椁可以，披着柴草弃在沟壑也可以。他的话真通达啊！虽然如此，我既已用耳目接触了你，怎知你的神气不会凭一抔土而保存流传？我命童子把你埋回原处，又以酒肉祭告你说：千百年前，你是贵是贱、是贤是愚，我不知道；千百年后，你是存在还是消灭、显赫还是隐没，你自己也不知道。再过这以后千百年，你的铭文还安好吗？我的话还存在吗？我和你都不能知道。先前因为你，我悲痛哀伤而记下这篇志文；如今又因为你，我抽泣叹息而把你埋葬。这是造化小儿的愚弄，我和你，以及我和你之间，也都不能知道。可悲啊！音调淡泊舒宕。为太恭人乞言文

译李攀龙 我不肖九岁时，成为廸功君的遗孤；太恭人二十八岁，怀抱两个年幼的弟弟，自称未亡人。祖母杨氏亲近于前，对我和两个幼弟说，等我们长大，便应当减少他们分得的产业，不再供给。太恭人于是倾尽箱中财物，毫不计较，只求早晚做些糊粥。她自言：‘难道她认为未亡人重视自己的生命，便忍心让这两三个孩子到处乞食、吃嗟来之食，最后转死沟壑吗？地下若有话说，这两三个孩子如今在哪里？未亡人还有什么话可说？我发誓没有邪恶，只有这两个孩子可以依靠。’祖母杨氏对太恭人更加急切苛责，把她看作新妇；太恭人也更加恭谨。祖母杨氏患痈，眼睛溃烂，太恭人在炎热潮湿的天气里亲自为她洗涤敷药，使创口渐渐痊愈，宗族亲党无不惊叹。大约八年间，我知道敬业，侍奉诸位君子，却常因说话耿直而得罪他们。太恭人叹道：‘你为什么参与那么多事情？即使吃饱了剃发奴的饭，又和他们有什么不同？’此前有人讥笑我不能努力耕作、从事商贾，兄嫂也认为难以长久同住，于是我放下筷子出来，各自租赁房屋。太恭人所分的钱财仅够维持早晚，母子相互哺养。她取得济西的田地，从泺水一带开始，按照岱亩的办法，第一年收取三成租，末年才收取一成。太恭人哭道：‘我既是寡妇，又没有收成，还能依靠什么？’于是借贷取息，把田地交给富农，迁居到学宫旁边，嘱咐我专心读廸功君的书；冬夏祭祀时，便替我聘请经师，摘下簪珥换取生活。我不肖困顿蹇涩，始终没有被选录，家中又贫穷得四壁空立。太恭人困于女红，即使替人浆洗也不以为辱，亲自教我做活，手指磨出厚茧；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即使有两顿，也务求新鲜饱足。两个幼弟住在穷巷，和佣工、保姆杂处劳作，靠出卖劳力奉养母亲，这样过了七年。我于是闭门讲授《毛氏诗》，渐渐得到粮食供养。等到有了禀生的少量储粮，太恭人已经告诫我：交游士人时，贫穷者来见，不要用筐篚礼物接待。两个幼弟却仍然没有娶妻，已经订婚的女子偷偷从邻家窥看，没有不因此中止婚约而辞谢的，都说：‘怎么可以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庚子年，我才参加郡试；甲辰年到京应对策，因名次较后，终于补任司寇属官。那时我和两个幼弟抚养孙辈，在堂上举杯祝寿。太恭人每当谈起往日的事情，总是不禁流泪，酒宴也随之停止。若不是这两个孩子经历艰难，哪里能有今天？因此只求大君子赐下一篇文字。本来写的是贫寒困窘，凄清之中却自有芳香流动，大概是因为感情深厚而【缺文】。答四明山灵文

译屠隆 广桑子与吴子茂倩、董子扬明、叶子虞叔进入南雷，探访友人汪长文，将从南雷进入四明；不久山中人说，从南雷进入四明，山岭道路险绝，且初夏大雨之后溪流暴涨，于是停止前往，回到家中。第二天早晨，广桑子早起坐在庭院里，看门人报告说，有一个穿青衣的人送来书信。他拆开信阅读，原来是四明山神写信嘲笑广桑子。信中说：‘我守护在深远险阻之地，钦佩仰慕您的高风。近来听说您将举步光临敝山，并要采撷芳草、攀取秀木，探寻奇异、阐发灵秀，在笔墨纸上施展文采，把名胜标举于天下；在岩门旁营造丹灶，在石室中收藏真诀，使此山含辉藏宝。大概听说罗浮山有葛稚川，天台山有司马子微，华阳山有陶通明，委羽山有季玉，合皂山有葛辅汉，悬溜山有徐远游，金华山有黄初平，华山有陈希夷，缑岭有王子晋，青山有谢眺，玉笥山有扬子云，九华山有李太白，衡岳有韩昌黎；有的留下真迹，有的留下名文，永远镇守山中，与天地同存。因此如今我对您抱有厚望。听说您到来，我喜形于色：松桂繁茂鲜美，猿鹤欢欣起舞，虎豹驯服相扰，麋鹿踉跄而来；玉童洒扫，俞儿听命；山中出石髓，水中流胡麻；扫除岩边作为门庭，铺设芝兰作为褥席，揭取云霞作为帷帐，以桂辛作肴馔，以柏露酿酒浆；让松篁成为笙竽，使风声激荡成宫羽之音；砍除荆棘以便行杖履，清除蛇虺以整治道路；又命岭上的白云奔走迎接您的行李。我斋戒三日，恭敬等待您的足迹，哪里想到您竟没有来？云霞失去光彩，薜荔女萝失去颜色，仙鹤孤鸣，清猿独号，冷月照着空山。’ ‘悲风吹吟于灌木之间。我空寂惆怅了很久。您是开阔高远的士人，鉴识深沉，风神疏朗，胸襟足以千秋；眼睛游历四部经典，气质不染污秽，心常栖息于玄妙真境；皮肤如洗马般清洁，精神与许椽的情怀同样清明，具备双重胜处。按理应当在烟霞间拱手，在岩岭中挺身；追随禽庆、尚长的踪迹，步仲长统的后尘。道书中没有记载吗？海外有三山，域内有五岳，洞天三十有六，福地七十有二；洞穴彼此相通，山脉钩连交错。其中多有金堂玉室、药炉丹灶、斑麟苍虎、紫凤青猊、神芝嘉木、朱砂曾青、云笈霞编；大洞灵宝的神王游居于此，真官的洞府也在这里。因此高蹈玄览的士人，大多喜欢寄托踪迹于此。为什么呢？人处在市井喧嚣中便滋生污垢，登临高远旷野便生出清虚。凡俗浊士终身沉没尘埃，坠入幽暗道路，成为坏土中的虫、粪中的蛆，也足以悲哀。自古灵人、八仙之客，踏着日影远游，大多从名山洞府修证而得道；即使不能成为避世之士，也可以借此放纵心志、远离【缺文】。清泉可以脱离人群中的是非，免除朝市中的祸乱，保全一家八口，把一家人的名声寄托在名山之中。至于周长秦短、汉兴楚灭，魏帝晋亡；范蠡逃走，文种被杀；留侯辞退，韩信、彭越被醢；耳余交恶，’ ‘田窦相互倾轧，晁错、袁盎结下冤仇；潘岳、石崇遭受灾难；丛台倾圮，章华台倒塌，姑苏荒废，金谷园毁弃。这些难道不是空花海泡吗？山中人全都充耳不闻、闭目不见。而桃花临岸，鸡犬成村；牵牛荷犁，丈夫耕作，妻子送饭；沙地明净，江水碧澄，猿猴长啸，鸟儿啼鸣。兴致到来，便穿葛衫、戴桐帽，沿溪而行；稍有疲倦，便铺草毯、置藤床，枕石而卧。这也是逃避名声、遣除牵累之人的寄托。’ ‘我四明山有石窗、锦镜、千丈、徐凫，西边横亘，阳明山向南连接台岭。道家称它为丹山赤水洞天，在震旦国中列为第九。刘、樊两位真人曾在此得道度世；四方高人韵士，纷纷穿鞋携粮而来游览，何况您是四明人呢？石窗云雾近在眼前，您却想借此山向海内夸耀，把它形之于篇章、发之于吟咏，实在太过。您生来四十五年，还没有一次登临游览；如今已经带着杖履来到南雷，南雷距四明近在咫尺，您却舍弃旷达之士的远大胸襟，拘守迂儒的鄙陋见识，忽然面对岩瀑奇景，便害怕石阶道路险峻，掉转车头、折返车辙，意气沮丧、心灰意冷，白白失掉清幽机缘，甘愿回到尘土之中，在市廛与俗人相对，在窗下守着妻子儿女。世事塞满胸中，喧闹充斥耳边。四明山就在您的乡里之内，您尚且不能提衣登览它的胜景，何况五岳分散在九州之中呢？又何况十洲三岛随流乘涨，无风也有百丈洪波呢？又何况昆仑、玄圃远隔弱水万里呢？脚垂在万仞高处、身形如飞鸟的人，他也不过是人。临近绝崖、坠入深谷，王长为求道舍身。您曾自许要剖心遣累、去除恐惧、断绝烦恼，经历苦行以明道归真；可是神气不充，筋骨又稍显羸弱，我未曾见过怀抱俗肠却能获得真道的人。既然如此，您又凭什么自称冥寥子游呢？我私下替您感到羞耻。书信到达后，希望您奋发志气、振作精神，决意前来。您若想借岩边写书，石室天窗之间可以收藏您的副本；您若想修道栖真，刘、樊二人的丹灶仍然完好，请您自行谋划。’广桑子读完信，于是作答说：‘四明神灵钟聚灵秀，养成深厚德性，明朗澄澈；上帝赐给它美好的命令，使它治理名山、镇守东海，实在是无穷的美好。我这个卑微之人侥幸蒙受上天厚恩，得以寄名于神灵封域之内；生在这里四十五年，一向困于贫贱，又被婚姻仕宦束缚，久久不能登览名区、采撷神界。近来因身体羸弱，中途返回，因此受到灵哲讥笑，令烟萝失望，也使明神蒙羞。如今亲自洒笔写成玉篇，赠给尘俗之人，启发滞塞、开导蒙昧；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命。至于寄迹高远，’ ‘栖息志趣于幽深绝远之地，以霞云为妃、以孤云为匹，以青松为友、以白石为伴，这是真人的登真之道。像鷃鸟一样困居篱笆，像蚯蚓一样盘曲泥土，为了身名争竞、追逐微利，依附腥膻而啃噬肤血，这是俗物沉沦污秽的道路。我家住在大江之上，颇受海气熏陶；从小旷达疏放，对世俗滋味一概淡薄。正因为淡薄，所以对外物不生牵滞；正因为疏放，所以对于道不能坚守精进。幽居山水的兴趣，年轻时颇不减于人；中年却被官事驱使，奔走道路，忙于文书，在京洛风沙中，风尘扑面、尘土没胫，是非讥谗每天都在震撼我的身心。我的身体虽在冀北的车轮马蹄之间，心却时时想象江南的清溪碧石。后来蒙受恩惠，得以从忌妒者的口舌中脱身归来。回来后四壁萧然，庭院小径荒芜不堪；住宅西边有一块手掌般大的园地，于是凿池，在池上跨建小楼。池边有芙蓉、菱荷、茭白、芦苇、浮萍、蓼草，野鸭、鵁鶄之类无所不有；余地又杂种草花竹树，蔽日而幽森。比干仙人的葫芦中，天地山河都能容纳；我每天奉养老亲，带着妻子儿女，在这里盘桓。客人到来，便共同长啸歌唱，忘却身世。因此眷恋这个蓬累般的居所，息心于名山：把鸡豚当作麋鹿，把豆叶豆苗当作松杉，把乡野老人当作仙人，把沟渠当作丹井。如此局促，明神自然会认为我鄙陋。不过我也有一番说法：我听说西方佛教说心净则土净。’

译心中污秽，所处的土地也就污秽。因此，脚迹虽淹没在泥水中，精神却能遨游阆圃；身体寄托在灵境，感情却沾染俗尘。所以桓先生能在灶下得道，宋齐丘却在九华山留下了耻辱。古今游览名山、登临洞府的人很多，但他们游览的情趣也大不相同。玄冥之士借游山以栖息真性，骚雅之士借游山以抒发文采，穷困憔悴之士借游山以躲避祸患；虽然出发点不同，却都可以说是可贵的。至于广泛购买山丘，多种松树和栝树，分派庄丁耕种，带着青乌先生相地，携带粮食一连数月，为子孙谋划，这叫作利游，本来没有寄情山水的幽僻趣味，只是假托登临游览以求取高名。窥伺北山的奇险，攀援终南的险径，望见车骑便心神摇荡，听见鸣驺便神色变动，这叫作名游。不探访幽深的灵境，不寻访得道之人，不采集灵药，只携带歌伎，陈列管弦，在山水间放纵情怀，沉溺于酒，这叫作俗游。手里拿着筹算不停，计算针线、草木之类没有遗漏；尘俗的容貌和污浊的气息深入心髓，却妄想凭借杖履偶然游涉名山，倚着危石思考建筑竞赛，来到青溪谈论米盐琐事，这叫作尸游。这样看来，所谓三十六种、七十二种游法，请各位游客自己反省。这些全都是障碍。我虽然地位低微、见识有限，精神状况却颇为澹泊；身体困居穷巷，心却在灵岩；踪迹混杂于狭窄低洼之地，情怀寄托在超然明朗之境。我私下自认为胸中有五岳，那么山神一定会张口大笑：巍巍五岳散布在天下，难道会有某位足下没有亲身到达，却能在胸中拥有它们吗？既然实际混迹于狭窄低洼之处，却妄称自己的精神超然明朗，这所谓超然明朗，不过是强作之辞罢了。即使经过千秋万岁，又怎么能兴致勃勃地像尚平、禽庆那样游历呢？灵秀出自造化，幽深的灵境由修道之士阐发；自己既不能追随他们，又用谬误之言欺骗世人，这是上面消损神灵的气象，下面替俗物张扬旗帜。唉，这是我的过错，这是我的过错啊！我请求从此斋戒沐浴，裹粮徒步，恭敬地拜谒山中的明神，希望您为我指示刘、樊、葛仙翁等诸位真人收藏丹药、留下秘诀的地方。我还将苦心修炼，不辜负神明的休助。谨此陈告在下之情，请不要严厉呵责。【辨析：如同火焰山被融解，像沃水浇在雪上；水势绵延流动，仿佛有百宝流苏、千丝铁网供它铺陈。】○告亡儿肆夏文

译锺惺 从八月十二日到二十五日，儿子肆夏已经去世十四天了。我口中念着儿子的名字，心里回忆儿子的事情；眼睛仿佛看见儿子的形貌，耳朵仿佛还留着儿子的声音；儿子的纸墨尚未干，衣上的汗还没有干，席子还温暖，脚印还没有消失。我以为儿子在后园书房，以为儿子到新宅去看祖父母，以为儿子出门逛街还没有回来，以为儿子远行到郡邑参加有司的考试。我恍惚间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时时听见儿母在帷帐中哭泣，听见裁纸招魂、为儿子作冥间供荐的声音；走出厅堂，看见廊下有一具七尺长的棺材，廊中设着白色帷幕，几案上放着食器，灵床上有“亡儿樊倩秀才之灵”八个字，这才开始怀疑儿子死了。儿子真的死了吗？于是不得不把儿子当作亡者，为他招魂。我呼唤你的乳名说：“首哥，首哥！”又呼唤你的名说：“肆夏，肆夏！”再呼唤你的字说：“樊倩，樊倩！”樊倩，你真是我的儿子吗，不是我的儿子吗？你死后有灵吗，没有灵吗？你死了离去了吗，还没有离去吗？离去后会回来吗，不会回来吗？回来会有征验吗，没有征验吗？你活着时容貌美好、身体强健、聪明而老成，深沉周密，孝顺慈爱，深厚和睦，端正磊落。你虽然只活了十六岁，已经具备了一个活人的全部品格；和那些活着对世道没有益处、死后也不会留下声名，世人诅咒其生、庆幸其死的人相比，不知胜过多少万倍。我十九岁时生下你，你几岁便显露出才智的锋芒，十三岁补为诸生，坚定得像巨人；十六岁参加诸生考试，取得高等。考试回来八天便得病，病了十三天就去世，使我转眼之间年满三十五岁。你使我忧愁、痛苦、受骗、误解、突然失去你，也就够了。我前世今生究竟对你造了什么孽、结了什么冤，竟使我落到这种地步？自从你出生以后，你的十个弟弟妹妹都在怀抱中夭折，只有你的筋骨像铁一样坚强，面色如玉，声音如金，素来强健，没有疾病，也没有夭折的征兆。看相的人众口一词，都说你大贵大寿，直到你死时还坚决说你不该死，说你的相貌不应当早死。命数本来不应当让你死，可你终于还是死了，使我茫然不解。这正是你巧妙地使我忧愁、痛苦、受骗、误解、突然失去你的地方。即使你命中注定该死，难道你的十个弟弟妹妹都像泥土草芥、猪狗一样，不值得用来抵偿你一个人的死亡吗？那造化为什么骗我，把十个儿女一股脑儿收走，最后反而不留下那个年长而贤能的呢？我实在忍受不住了，实在忍受不住了！你目光明亮，眉毛疏朗，胸膛修长美丽；志向在于度脱世人、超出尘世，不肯屈居一世。如今却把你关在七尺棺材里，让乡村巫师剪纸招魂，给你加上亡人的名号，你甘心吗？你能承受吗？想不甘心、不承受，又能做到吗？冤枉啊，痛苦啊！我是一个散漫疏放、淡泊于世的人，对世间没有什么关系。看见你不骄傲、不懒惰，既喜爱嬉戏又喜爱读书，废寝忘食，忘记寒暑，不靠父亲督促，也不靠老师教训，我私下以为你并不是那种一心热衷功名的人，却精勤熟练，通晓家事和时务，像老人一样老练；又以为可以把自身、家庭和身后之事托付给你，使我能够在文史中游玩，在幽玄寂静中逍遥。哪里知道你喜爱道术、奉信佛法，喜欢谈论世外之事，游历方外；暗室深夜礼拜北斗、焚香，奉行日月斋戒的禁法，已经数年而不知疲倦，这哪里是一般读书人的行为呢？你还严禁侍者把这些事告诉我。即使让我知道，难道我就会像常父那样禁止你所做的事吗？我还会用世外的言论来开导你，用方外的游历来引导你啊！唉，你死了我才知道这些。平时和你病中，我都没有来得及细细追问你，你为什么把道家的情怀留给自己，却把世俗的情怀留给我呢？我常常在你嬉戏时观察你的形神，只见你悠悠忽忽，像忘记了什么；又惶惶落落，像记得什么，便怀疑你有前世的根性。你病中清清楚楚地说起往世的因缘，有条理、有根源、有始有终，神情修长安静，完全没有牵挂，好像老僧面壁之后已经知道自己的去向。世人怜惜你、痛惜你、为你悲痛，却找不到原因；我私下认为你是再来之人，离去后还会回到原处，正想借此断绝我的悲伤。唉，我又怎么能不悲伤呢？你是不是再来之人无法知道，但你的世缘还浅，罪孽不深，天性孝顺慈爱，阿鼻地狱和泥犁地狱显然都不能拘留你。我进不了地狱把你救出，也不能把你留在天堂；如果你还投生人间，继续在人间做人子，和做我的儿子一样，我作为你的父亲，也比别人的父亲更感到快慰。你病中以迅速化去为快乐，以返本归真为乐。我拉着你的手告诉你：即使你是再来之人，李白、苏轼那些人难道不是从上界、西方来的吗？他们在人间游玩几十年，为什么你才十六岁就要离去？难道你又要再来吗？你唯唯诺诺地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儿子，不要走，不要走！父亲呼唤我，我就在这里；招呼我，我就会来。——【无聊曲□】如今你化去已经十四天了，却一点声息、踪迹都没有，也不进入我的梦中。儿子，你怎么这样健忘，竟不相信我呢？难道你的性灵真的被天曹冥司拘住，不能回来，还是已经投生到人间了？你难道认为自己不是我的儿子吗？如今人寄居在别人家中，十六年来吃他的、喝他的，受他的教育和教诲，离去以后难道不应该寄来一声道谢，感谢寄居之家吗？你即使不能像颜畿那样返魂，难道没有听说顾况的儿子死后十七年神魂不散吗？顾况悲思不已，还为他哭着作诗说：“老人死了儿子，日暮哭得眼泪成血；老人年已七十，不能和儿子长久离别。”儿子听到这些悲哀的话，发誓来世再生，投生到顾家，不久果然如此，还记得前生的事情，一点没有差错。你如果真能再来，就当留恋前世的因缘，照看自己的本性，不喜欢婚姻和做官，我一定不强迫你受人世之累。——【悲叹至此，肠子一寸寸地断了。】让你享受人世的快乐，却又使你承受人生的痛苦；我愿和你一同游历世外、方外之境。你如果投生人间，未必会有这样一个父亲，也未必能享有这样的快乐。如果果真是天曹冥司把你留下、不放你回来，你就拿一张纸上达天曹、下达冥司，哀求苦诉，也未必不能让他们放你回来。如果还是不放你回来，你想念我，就应请求宅中的祖神以及冥界的亲属，报告你的下落：究竟在天堂、地狱，还是生在人间，让我不要再思念你。我亲手写的字迹，你能认得；我的文字，你能辨认。儿啊，你听见这些话了吗？【死了希望他复生，生了又希望他再做我的儿子；慈父的情感痴迷而深切，有痛苦却没有声音。】◆铭 三奇石后铭 石钟山铭 研铭 墨铭 ○三奇石后铭【有序】宋濂 《三奇石后铭》是为士人朱孟辨所作。孟辨在聚宝山间得到三块奇石，制成山玄肤、玉芝朵、断云角三件物品。他的朋友王蒙先生为它们绘图并作铭，铭文深邃高妙，几乎没有留下可以续写的余地。孟辨强请我来叙述此事，我确实感到身旁有珠玉，越发觉得自己的形貌鄙陋。铭文如下：山玄肤，仿佛割取紫色花蕤；星辰坠落其精魂，石中怀抱肥美的玉质。苍水使者遗失了佩戴的玉琚，山鬼环绕守护，睁大眼睛注视。内部藏有一升白龙酥，服食它便能凌上云霄、脚踏双凫，迅疾飞行于八极，遨游清都。山玄肤以玉为伴。玉芝朵，仿佛从天上坠落；翠色光晕如霞，裁成柔美的形态。用九阳真火煅烧，发出泓然铿锵的玉声，玉色明洁。不学三秀那样脆弱而繁多，韩终想要攀取，心意却仍不可测；青鸟传来消息，等待着我。玉芝朵，姿态柔美。断云角，是鬼神用斧头雕琢的；秀丽的棱角高挺，纹理斑斓。霓虹般的旌旗也难以攀援，只能沿着空旷之境仰望。亲手剖开祥瑞之物，不过一握大小，却仍带有蛟龙的气势，充塞四方。神采时时变化，仿佛凭借囊橐和钥匙；上冲斗牛，香气如经水洗濯。断云角，镇守书房。【海上三座神山，幻化而成的山峰高峻如苍色玉璧。】○石钟山铭 【有序】

译杨守陈 彭蠡湖的入江口有一座山，名叫石钟山，已经很久了。后魏郦道元认为，石钟山下临深潭，微风鼓动水浪，水与石相互撞击，声音像大钟一样。唐代李渤不赞同这种说法，认为如果按照他的解释，那么临水的许多山峰都可以用这个名字来命名。他说，潭边有两块石头，敲击并听它们的声音，南边的声音浑厚含混，北边的声音清亮悠长，这才是石钟。宋代苏轼又不赞同李渤，认为石头铿锵作响的地方到处都是，为什么只有这里称为钟山？他说，山下都是石穴，微波进入其中，发出像钟鼓一样的噌吰声；水中的大石内部空虚，多有孔窍，风和水进入孔穴，便发出鞺鞳之声。他曾亲自考察，认为这才是事实，所以赞同郦道元。周必大又说，上面的钟石高四尺，下面的钟石宽一丈有余，敲击它们都像钟磬一样响，其他石头却不是这样，于是又赞同李渤。我认为，水波之间众多的孔窍，或许就是《丰山》所说会自行鸣响的石头；潭边的两块石头，或许就是宋代左司所说的每次敲击都会发声的石头。这些都可以称作钟石。然而，临水的许多山峰，下面能发出钟声的，大概很少；石头高大，敲击后发出浑厚和清越两种声音，像两块钟石一样的，又怎么会到处都是呢？况且以物象命名山岭，如石鼓、文笔之类，难道一定要天下独有才可以这样命名吗？最初命名此山的人，是乘船在水波间考察过，还是亲自步行到潭边敲击过？或者像大宁山那样，过去确有一块形状像大镛的巨石，而如今已经被波浪淹没？又或者像九鼎被火焚、昆玉被毁那样，旧迹已经消失？这些都无法知道。事情若不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却凭空断定有无，正是苏轼所告诫的。前面四个人都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却仍不能取得一致意见，我更不敢妄加断定。不过区区一座山的名称，对天下又有什么损益，也没有必要深加争辩。我听老者说，我太祖高皇帝征伐伪汉陈友谅时，曾驻军湖口，登上此山，不久便取得大捷，陈友谅也死在那里。当时群敌之中，只有陈友谅最强，最难攻克，因此太祖极其辛劳，亲自驾御战船；后来平定四方，都是亲自指授将帅，形势如破竹一般。这样看来，湖口大捷实在是奠定天下的基础。太祖登山时，朝廷的谋略已经预先确定。圣人的谋略极其神妙，在登高远望的片刻之间，当然已经把七泽、八荒都纳入掌握；或者是山灵水伯把草木变成甲兵，驱使龙鱼充当仪仗和警卫，以此张扬天威、助成圣武吗？凡是山川得到【缺损】所见极是。一位贤明的人能够登临此山而使它闻名于世，都可以说是山的幸运；而此山竟蒙受太祖亲自降临、受到天颜宠顾，一丘一壑直到今天仍然光辉照耀，还有什么幸运能超过它呢？古人看见黄河、洛水，便想到大禹的功绩。往昔元末，如果没有我高祖，百姓恐怕都要灭亡了。如今四海内外百年以来，各种职事安宁，万民和乐；各种动物和草木也都胜过乱世中的百姓。这些都是高祖平定天下、安辑人民的功劳，也是列圣继承弘扬、如同抚育万物般的恩泽。凡登临此山的人，向左看彭蠡湖，向右望金陵，面对长江、汉水的形势，怎能不感慨万千呢？兵部正郎王尚忠曾在山中的佛阁读书，嘱托我写几句话，所以我为此作铭，刻在岩石上告示后来的人：舍弃细枝末节而记住宏大的意义。铭曰：【说得气势炎盛。】楚地有一片巨大的水域，漫延五百里，叫作鄱阳湖；大概就是古代的彭蠡湖，是阳鸟栖居的地方。《禹贡》开始记载它。水流汇聚的尽头，有的地方扼守要冲；那里有一座山特然耸起，山势高峻穹隆。《水经》记载了它，名称叫石钟山。往昔元末，有凶悍之徒在江汉之间横行，天下扰乱，像沸水和乱麻一样；高大的山冈震动惊惧，几乎不得片刻安宁。天命所归的圣武之师乘船出征，百万矛戟像疾风雷霆一样奔驰，烈火向西照耀，光明如赤城。敌人受挫逃窜，在湖口被阻挡。于是登上两座钟石，眺望九州；鸾旗在前，羽卫在后，猿猴麋鹿成群迎接，鱼为侍从，鸟作前导，云霞增添光彩，草木山石都熠熠生辉。圣上的目光如电，已经把荆湘全部收入眼中。玉辂正要下山时，捷报沸腾传来：箭矢射中敌酋，陈友谅已死，他的军队像号角崩裂一样溃散。有人说，或许是草木奋起变成甲兵；四方群敌中，这个敌人最为强悍，一鼓作气便把他歼灭，此外哪里还用得着多少力量？于是席卷万邦，拯救陷于水火的百姓，使亿万人民永远安康。高峻的德行、宏大的功勋，只有上天才足以与之相比；如果说上天高远，又有什么能与它匹敌呢？山上有巨石，旧有铭文记述大禹的功劳，如今苔藓剥蚀，仍有光彩如虹。考察古代功业，也都铭刻在鼎钟之上。伟大的圣明皇帝，正应当与神禹相配，让这篇铭文永远同他的功业一起光耀古今，激励臣民不要忘记烈祖。【文章一旦写出宏大气势，便足以使众多议论者折服。】○研铭 王世贞 墨汁实际上在磨损你，而你安然自若；墨汁不断流动，力量总有不足，你安静不动，余力却有余。你替我容纳污垢，我却安然自得；你替我除去污垢，我也默默无言。因此，你能够长久保存。【可以补入《杨铁崖玉带生传》。】○墨铭 王世贞 不用你吧，又可惜你的才质；默默无闻而不显耀。使用你吧，又可惜你的精华；光明显著，却一天天消耗。你自以为能够立言，你的祖先快意于从头到脚都尽力施为，而老氏一派却认为这样终究会耗尽你的天年。【在文章中显得诙谐滑稽。】◆颂 平江汉颂 河清颂 圣主勤政典学颂 ○平江汉颂

译宋濂 上天命皇上成为亿万百姓的君主，旌旗所指之处，全都臣服入朝。皇上起初凭借军队在濠州、泗州之间兴起，随后安抚淮南，平定江东，又攻下浙东西部，纳入版图的土地，方圆达数千里。定都江左以后，发布政令，施行仁德，白发老人和垂髫儿童都沐浴在至治之中，安乐和谐，如同太平盛世。当时陈友谅占据江汉之地，僭越称帝，杀害自己的君主，修造蒙冲战船，残暴驱使百姓，如同把他们投入水火；他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又聚集蜂蚁般的军队，径直窥伺豫章，三个月也不能攻下。皇上大为震怒，于是召集群臣在朝廷上说：“陈虏不守道义，竟敢屡次侮辱我。从前他扰乱、侵扰我的边地，侵袭我姑【缺损：原文至此残断】。” 谁侦察、窥伺我金陵，竟敢凭借你们一两个臣邻的力量进攻并击败我？我也亲自攻入了他的巢穴。他在半夜逃走，暂时躲在武昌，我不忍心追赶并彻底消灭他，希望他悔改灾祸，以逃脱上天的刑罚。癸卯年夏天，他又包围我方豫章，可见他的凶恶贪心永不满足，正在自取灭亡。这是上天要亡他的时候，上天的明威，我不敢不顺从。你们这些勇猛的将臣、不怀二心的忠士，希望辅佐我完成这项功业。”群臣说：“好。”于是右丞臣达、参知政事臣遇春、帐前亲兵指挥使臣国胜、同知枢密院事臣永忠、臣通海准备军械，整治军队，等待出发。七月癸酉，皇上亲自披甲戴胄，在龙江祭祀军旗，统率数百艘楼船，遮蔽江面而上。陈虏大为惊恐，解除包围逃走。丁亥日，和我军在鄱阳湖的【缺损】郎山相遇。戊子日，皇上把水军分为十二屯，命令达、遇春、永忠突入敌阵。喊声震动天地，箭锋如雨，炮声如雷，波涛冲天而起，飞火照耀百里以内，湖水全都变成赤色；烧死、淹死的有一两万人，漂浮的尸体像蚂蚁一样铺满视野，没有尽头。己丑日，焚烧伪平章的战船，砍杀余党二千人。辛卯日，再次酣战。敌将张定边素来号称凶猛，皇上亲自抵挡他，将士们也都拼死作战。战斗经过一两个时辰，遇春等从左右夹击，杀死的士卒不计其数。张定边身中一百多箭，退走后潜伏保守鞋山，不敢再出声。我军也占据湖口，扼住敌人的咽喉，在南北江岸排列栅栏，在江中放置火筏，水陆严加戒备，等待敌人出动。八月，敌军粮食【缺损：原文残断】。敌军把船只五百艘全部派出，到都昌掠夺粮食，又被我军大将俘获。壬戌日，敌军计穷力竭，冒死突围，准备向上游进趋九江。皇上命诸将同时合击，这场大战和戊子日一样，从辰时打到酉时，督战更加急迫。友谅被飞箭射中，死在船中。癸亥日，敌军五万人投降，皇上命令释放他们，没有杀死一人。军队唱着凯歌回师。船头船尾相接，旌旗飞舞，队伍不快不慢，曲折前进，百姓万人在道路两旁欢迎，俯伏在地。山川草木似乎都有喜色。军队到宗庙告祭，饮酒庆功，论功行赏：赐给遇春田地若干，赐给永忠田地若干，其余将士分别赏赐金帛。我考察从前的事情：曹操训练水军八十万，进攻孙权，周瑜、黄盖在赤壁击败他；苻坚从长安发兵，步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进攻晋国，谢玄、谢石在淝水击败他。然而赤壁不过是烧了一把火，敌军便逃走；淝水也不过是军队混乱奔逃，起初并没有真正大战。史官已经把这些事详细记载，作为千古美谈。何况如今湖口之战血战多日，天地因之昏暗，日月因之失去光辉，山河因之震荡；它的神功伟烈，光耀铿锵，与天地同存。和赤壁、淝水两战相比，也丝毫不逊色，而竟没有歌咏，这岂不是极大的缺典吗？臣谨慎地详细记述此事，写成一篇颂词，使伟大的功绩流传无穷，等待太史氏采录。颂词如下：上天眷顾有德之人，实在是为了这位明哲的皇帝；他施展神妙的谋略，以平定寇乱。义旗向东指去，没有谁敢不恭敬服从。威势如虎长啸，行动如龙腾跃。长淮已经归附，江左于是归属；在浙东、浙西设置诸侯和牧守。于是建立国家，安定南方，怀柔中原，控制西蜀。你这愚蠢的小丑，竟敢和大国结仇；聚集凶顽之徒，锋刃像刺猬，斧钺如螳螂，轻率地越过我国疆界，跳跃奔窜。既然已经把你们斩除，尸骸横陈，接连六军一同压倒你们的巢穴；仍然释放你们而不诛杀，使你们自行惩罚洗刷罪过。为什么还不悔改，反而像猪一样咬人？举起你们的小小虫臂，竟想抵挡我军车轮。皇上的威严震怒，遍告朝廷百官：这件事决不会悔改。于是命令将领出征：你们选择水军，整治甲兵，运输粮饷，各自竭尽诚心。摇光星居于中天，正是夷则之月；在江边祭祀军旗。皇上手执大斧，发誓告诫，催促军队出发。军纪严明，疾风般的火焰猛烈激发；旌旗飘扬，战船整齐，矛戈闪耀，铠胄明亮。军队带着愤怒和威严，飞驰而进，雄威所吞，荆湘已经不复存在。和敌军相遇后，猛烈冲击；火药飞腾，藜藿般的火光杂乱，星辰飞流，火戟奔驰，凶焰如电；巨大的轰响如雷霆劈裂。杀气弥漫，昏暗不明，连咫尺之间也无法辨认。箭锋所贯穿之处，十人、五人相连倒下；纵横交错，彼此纠结，命丧当场也没有倒下。桅杆聚集，船帆密布，像竹笋成束、猬毛相编；漂浮的尸体堵塞河流，船只无法前进。敌军魂魄已经被夺，扶着伤口逃走，聚集在湖湾深处，仅仅苟延残喘。我们在江南北两岸竖立栅栏，火筏漂在水上，像鸟翼一样遮蔽。经过四十多天，敌军奔逃的道路已经穷尽，只得冒死冲破阻拦。我们看见敌军时，千艘战船如龙；敌军像兔子逃走，我军像鹰追逐。激战六个时辰，从辰时打到酉时，仆姑箭一发射出。射死了这个敌军首领，箭贯穿眼睛和头颅；他倒下时像枯柳一样。大概巨鹿、昆阳之战，也有这样酣畅激烈的战斗吗？凶恶的敌人已经消灭，其余的人再也不能逞凶。大家相互告诉说：我们本来确实没有赶上好时机，是皇上革除我们的顽恶，使我们归附于至仁。谁说小土丘不能高耸如山？我们再拜叩首，前来投降，愿意做臣民。皇上说：“好！你们这些俘虏，我接受你们，宽宥你们，不杀戮你们；我就是你们的父母。你们寒冷，我给你们衣服；你们饥饿，我给你们食物。过去为什么昏暗迷失，如今才撤去遮蔽。”于是奏凯旋归，骑兵和鼓吹声郁然震荡，形之于乐歌，以镯、铙打节奏；到宗庙饮酒庆贺，在朝廷颁发赏赐。帛堆满各家，肉摆满厨房。京城百姓聚集观看，举手加额，有的感叹，有的歌谣，议论声纷纷。兵戈相寻并非一朝一夕，从今以后太平可以坐而谋划了。皇上神武，行动就能取胜，群臣的谋略全都屈服。四方都知道他的威势；皇上宽厚慈爱，投降便释放，仁义之声震荡四方，谁能抵挡？皇上明察果断，遇事立即决断，洞察千里之外，细微之处也不隔绝。因此四方征伐，成就这样伟大的功烈；大小诸国都来朝拜，谁敢再放肆作乱？从前赤壁、淝水两战，都是凭借幸运而成功，尚且流传于史策，何况这次功绩俊伟、光明显赫，考察古今没有可与之相比的，怎么可以不作诗歌呢？臣虽然卑微，掌职正是文章，面对皇上的美德，献上臣下的肺腑之言。夏、商、周以来，使用仁德可以兴盛国家，皇上应当遵行，永远成为百姓的准则。【句句都在颂扬圣明，善于把功劳归于君主，体现了大体；叙述次序不繁冗、不遗漏，而且典雅遒美，确实有良史之才。】○河清颂【并序】

译解缙 臣解缙奉诏总纂《大明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实录》。太祖渡江七年，即辛丑年冬十一月，三门碛下黄河澄清，这确实开启了圣明的征兆。帝业从此完成：第二年平定江汉，第三年平定荆楚，第四年平定两浙，第五年攻克姑苏，廓清中原，四方安宁统一，于是登上帝位，以洪武为年号。三门碛下黄河再次澄清，帝业由此更加兴盛。高丽来朝，成为海外诸国之首，各个异域接踵而来，超过三十年。皇帝陛下继承大统，德行如重华，祥瑞也与太祖相同。永乐二年冬十二月戊辰朔，即十七日甲申，三门碛下黄河澄清。此前，祥瑞的光辉连接天空，隐约纷纷，忽然卷收，河水清澈见底，波纹中间呈现五种色彩，交替闪耀。乙酉日早晨，河两岸附近一片白光，浩荡闪耀，像金、熔化的金属、铅、汞，又像玻璃，悠然荡漾，不能固定，仿佛白色绢带被卷起牵引。过了两天，水上出现黑色纹理，像轻薄的绡纱帷幕；水面如犁过的云，隐在空中。后来又像漆光可以照见人影，深黑而寂静，不是染黑却黑，完全没有渣滓。又过两天，水色变成浓绿，好像翡翠、青色琉璃，像远山的黛色环绕着碛下，如青色虬龙、翠色蛟龙在水藻间飞舞，远望仿佛伸手可取。两天以后，水色如朝霞映照太阳，红云浮在波上，初升的阳光渐渐展开，花卉纷纷显现，忽然像胭脂漂在水面，薄而油润，显出一片【缺损：原文“▲”处有残字】的祥瑞奇观。水洗过后，下面看见沙石，像芙蓉、丹砂一样灿烂，密集排列在美玉、锦绮之间，可以指着一一数清。又过两天，像泥金的碎屑，隐约浮沉；水流中呈现彩凤的羽毛、鳞片和鬣毛，仿佛游动、飞翔、潜藏；金色灵芝的光晕、纹饰精美的琮玉在其中交错，斑斓映照，晶莹无一丝尘埃，又像用琥珀筑成堤岸，酿成金色的香液灌注其中。后来水色微微发碧，与天空同色。横渡乱流的人，敲击船舷、划动船桨，能够清楚看见自己的眉毛和头发，仿佛在虚空中行走，凌驾倒影，牵引银河而下。于是河两岸观看的人，无论老人还是儿童，都欢呼起来；这是自古罕见的景象。消息从河津传到晋、绛一带，人们相继前来观看，肩膀互相摩擦；从韩城传到秦、陇一带，观看者扶老携幼，前后相望，脚挨着脚。四方行旅经过这里，没有不因此惊喜叹息的；他们反复观看，或坐或起，徘徊不能离去。晋高平王派使者骑快马奏报，随后官吏百姓的奏报也送到，大家都画下它的形状。秦王上表祝贺，进献图画，和晋人的图画彼此相合。于是群臣上表。永乐三年春正月戊戌日，过了十八日，到乙卯日，河水才恢复原状，实际共三十二天。根据进献的图画、咨询众人的意见，已经审察并核对异同。臣恭敬地思考，皇帝陛下谦抑不居功，认为这是何种德行导致的祥瑞，归功于太祖高皇帝的神灵。然而自陛下即位以来，四方万国乃至海外，都感恩慕德：高丽、日本、安南、占城、暹罗、爪哇、西洋、琉球、真蜡、拂菻、览邦、缅甸、波勒，以及迤北的兀良哈、女真、野人，西番的哈梅朵耳、乌思、尼巴、天竺等，不召而来、不约而至，全都来到朝廷。祥瑞大量降临，震动天地，无法遮掩抑制；太平事业将由此达到极盛。臣解缙掌管记载，欢欣无尽，谨拜首叩头献上颂辞：上天开启圣明，赐下盛美而显赫的命运；黄河多次澄清，龙门的石碑上早已有记载。从前太祖广施神武，银河般的光辉回旋照耀，洗涤九州。黄河实在神异，祥和之气与顺应天命的运势相合。辛丑年，云雷交集而形成艰难，黄河澄清献出祥瑞，龙门从此开启。天戈所指，六合风靡；盛大的祥瑞如百川朝宗。功德感通上天，登基定年号，龙门黄河在第二年澄清；东方夷族开始归服，三方边陲接踵而来，像河水奔流，归顺而没有阻塞。我皇继承大统，改元永乐；龙门黄河也在第二年澄清。龙门是神禹开辟的地方，功劳在于养育百姓，与天地宇宙无穷无尽。这样的祥瑞前后相同，太祖在天之灵光明显赫，不可诬妄。大禹的功劳、皇帝的德行，世世代代直到万亿年；皇帝的德行和大禹的功劳，随着黄河一同向东流。黄河源出昆仑，积雪自太古以来深厚；九条河流奔腾而下，水花溅起太阳的光辉，仿佛能熔化铁，劈开山石，回旋于急流之中，盘绕束缚在地底。龙门由上天开启，水流如弦激射，像猬毛般纷纷跃起；冲奔到九地深处，电光消灭，影子飞走，声音如愤怒的雷霆喧响，泥水像沸腾的鼎。水道纵横，合于天文，横贯地理纲纪，贯通百川，罗列绵延万里。五行的生成，没有先于水的；四渎之中，也没有比黄河更大的。由此考察祥瑞，自古以来就是常理。如今彰显这大运，光辉充塞四方：彩虹飞舞，雨雾遮蔽，浓雾密布，霞光流动；忽然晴朗，忽然阴暗，时而开放，时而收敛。它腾起氤氲之气，下面纷纷飘动，旁边盘曲环绕，缝隙间纷纭变化。如海市一般呈青红二色，仙神艳丽美好；凤鸟蔽日，麒麟驾车，朝阳照耀若木。转眼之间，一切又归于空明；伏波凝固如席，沉入沙中的东西跃出金色光辉，泥土堆积如玉璧。鸥鸟和鹢鸟成群惊飞；低头看去，连鸟的羽毛都隔岸可见，鱼儿在空中游行，拖着尾巴；星芒寒冷闪耀，月影像夹在两面镜子之间倒映下来，回光流动，交相辉映，时而白，时而黑。丹青色彩忽然聚合又散开；黄旗紫盖，春日花卉和秋日英华，五方之气融和，五星播布精华，五行之运合而为一，五彩流转成形。事物有绝世之奇，往往久而后应验；万物有无与伦比之盛，往往久而后兴盛。大地开辟、上天启明，已经经历了许多年；尧舜重华，卓绝冠于万古，草木都顺遂生长。祥瑞云气升起，干羽之舞使苗民归服，箫韶之乐引来凤凰。此时黄河澄清，祥瑞光辉已经充塞天下；贡赋往来不断，航道通达，海外岛夷夹在石山之间，兖州道路通畅；九河转运，济水、漯水漂浮着船只，干碛石、龙门相会于渭水弯曲处。若不是缓慢停滞，怎能承受舟船的装载？盈满之后归于谦下，水流随时势推移而变化；若没有今天的到来，怎么知道古代的情形呢？光明啊，大明圣主世世相承；异国以不同语言、经过多重翻译，每天来到朝廷。尧舜只知敬慎，我皇每日自我警醒，日夜勤勉。丹书典谟、金镜祥瑞，提醒人们什么是祥、什么是不祥；圣人不自称圣，只有谦逊才能受益，只有人们不相争。河水不断清澈，即使有一天只剩一条带子那么宽；圣人的寿命与天齐，万世都永远依赖。河水不断清澈，龙门坚硬如磨刀石；圣德与天相同，永远为万世所依赖。【骈俪铺陈宏大，而篇章格局仍然森严雄伟，确实是大手笔。】○圣主勤政典学颂【有序】

译黄道周 天启二年，我承受了清正的政务，手持符节和袋囊，任职于玉署之下。当时圣明天子正日夜振作精神治理国家，每天早朝都到讲经的帷帐中，辅弼大臣凝神侍立，拜舞歌颂，唯恐赶不上圣上的勤政。群臣众多，我自认为不过是凭借文艺、红色编组、简略见闻和小小诵读，不敢参与宏大的歌颂。恰逢师正之时，我仰面感念圣德，俯视日影渐长，命令各馆舍分别作《勤政典学颂》。于是想到班固过去写《典引》，规劝、裁定众多制度；他认为司马相如的《封禅文》辞藻华丽却不典雅，杨雄的《剧秦美新》典雅却没有实际内容。班固自认为竭尽心力，声音超过前代；然而他的志向偏于阿谀，义理却乖僻，过分追求高亢的声调和急促的音节，只求取得声响罢了。后来作者更加趋向繁复的声律，司马相如的遒丽、王褒的深远，到这里就断绝了。然而王融《曲水诗序》的华美妩媚、陆倕《刻漏铭》的精巧绵密，以及前代匠人的删削加工，仍有可以保存的地方。总的说来，各代崇尚不同，文体不能兼备；节奏密集而竞相修饰，结尾必然琐碎。沉溺于竽声而厌恶瑟声，固然不能真正辨察声音；看重刺耳之声而轻视机杼之音，也未能穷尽变化。至于最高的道理所在，经纬相合，抽取细微、铺布宏大，用来绘饰十二章，使观览者通晓文章的裁制，并察知各种文体如何各自适用于治理；若因此贬低子游、子夏而排斥卿、渊的学堂，降下泰伯、周公的法度而居于云坚之室，那么不深入精微、追求希夷、优游岁月，是做不到的。我趁着旅途闲暇，勉强写成这篇文章。后来的作者或许会讥笑它文辞繁缛，诸代文风混杂泛滥；我也正要贡献自己的暖意和思考，没有余暇整齐安排它的声调。颂辞如下：试看考察幽微、谱列历运，陈述天阶，援引契合；《春秋》推演二轨的元始，《风雅》铺陈五际的次序。向上追溯黄帝、尧、姚，向下俯视李唐、赵宋；世代相配，六支相承，数理参合而归于一，推究起来，庚麟之期必将到来，羊年的光明显现，或许正从这里开始纪年；帝王会合的都城和区域，都统摄在圆盖般的天下之中。至于教化借助帝王而盛大，天象显现人的功烈；营建制度使九成之乐归于谦让，锻炼洗濯使两种质朴发出光辉。由此报答天命无边，酬报恩德无穷。即使参验亿万而正当其中，也不沿袭各代次序，把岁数编贯起来。自我大明开国以来，宗庙已有十二位皇帝，历时二百五十四年；如今我皇继起，以宏大的见识和游心获得纯一之精，披剖深幽，树立光明，考察玉器，审察疑难，融通畅达。黄发老人和前代青史，都在远离鄙俗、轻贱货利、尊敬老人；贤俊的声音充满四方，眼光如日般高远。于是使垂老者吐出膏泽，枯井重新得到清水；福树不受惊扰，蓬草也怀有凉扇般的恩惠。海内海外，穿着破鞋、草鞋的儒生，断裳而戴高冠的武臣，无不以醴泉漱口，以朱英温暖炊釜；梦中划船而行到天边，亲自背锄而占候月色。于是鱼畦、蚁穴，养蚕的老妇、养鸠的老人，都能分辨鸡鸣而通晓清晨，洗手洁面；听度铃声以辨识鸾鸟的步态。冰羔行动而欣然献上，鲔鱼跳起而领悟祭飨；想象圣德旁皇的衣裳，汇聚礼仪肃穆的威仪。各方面凡是被灌注而未能奉献的，凡是精气隐藏而未能显现的，凡是久远而空旷、难以遇见的事情，已经经历两个朝代，几乎七十年了。如今云雾散开，阳光照耀，宫墙环拥，帝极显现；精气扶持着升腾的萧声，准绳响应漏刻之外。因此祖考赐予安宁，祥瑞和庆贺接连而来，钟磬或随风奏响，诸般幽深的声音在鲁春之时贯通狄人之喉。把妖魔的首级系在周人的车上，把敌人的耳朵割下；那些返身施行蛊惑变化的人，咬破手指，走向枫木刑具；那些啸聚成灾、声势滔天的人，弯下脖颈坐在石制枷具上。两年畅达的岁月之内，东西方进献俘虏的人不约而同聚集在宫门之外。过去正值昏庸的君主和骄横的臣子沉溺酒食，玉石也足以封泥、云气也能从手中生出；如今我皇说，这些只是前代光辉的凭借，德业还没有完全成就，于是仰观苍穹，广周四垠，开始思考无所违逆的根源、没有争夺的原则。他看遍古代，仍觉得有所欠缺，好像从未听闻一般，说：‘我如今知道什么呢？我只是把典学勤政看作根本，敬重你们这些在位者。’虞舜朝廷群臣变色，以警戒骄傲游惰；皋陶传达铿锵之声，陈述反复省察。他们也都是启迪君主的人，辅佐者正直而自我勉励。难道考察古代会有所荒废吗？在万物和乐之时，为什么还要忧惧呢？我皇既然以明智的谋略为镜，遵行古代训诫，仍然时时忧念一个百姓的叹息；两次研习《易经》，忧虑殷高宗的疲惫；广布谋略，又担心文命的争竞。于是比照箫声而知德，画羽旌、象征武功，使泽马驯服其蹄，盐虎不再噬人。思虑深远而美善，确实不是彤管能够写尽、璇衡能够测知的。至于显明的官秩、幽冥的宗祀，芹旗、云章，青册、紫筹，寿朋举杯，严肃地举起酒尊；慈爱地驱车，沿着镐京之道登临陵寝；铺设帷幕，扫地设坛；灵台、辟雍的礼仪，箫声悠扬、旌旗翩翻的仪态，《湛露》《翩鵻》之诗，周后所告、汉帝所求，无不凝聚心神，缤纷萦绕。希望卿士迅速趋赴，等待早晚施行。然而群臣仍认为此道太大，驾驭新的光辉，需要很多年；在短短岁月内，雷电般迅疾、雨水般纷至沓来，只承受而来不及完成，于是暂且停留在宏图之中，沉浸于兰泽，求得从容舒缓以后再经营。帝王开启大业，接受玉圭，并从万民那里征验。周成王背负斧扆、接受朝贺于奄洛，鲁公解除丧服而治理四方，殷高宗枕着苫草听取筑墙之声；有的三年后才显现不同，有的一个周年月便已显著。这不是为了满足窥伺、急切的欲望，也是为了阐明宏大的美德模式，开启清晨般的光明，消除昏昧。年轻的君主还没有安定，就应当遵循显德而处于幽静；既然已经有了蓬勃兴起的生命，又何必等待而不及时施行呢？追溯天地本质产生、神灵枢纽变化的道理，精微玄妙，不是一般思虑所能赞助的，实在是上天睿智独自开启。自从皇上恭敬沉默以来，风教申展，祥瑞降临，卓绝胜过往哲，大概已经达到五种极致。正当考察祖先之初，宾客、神祇共同弘扬遗训，哀叹先德未能达到极盛；搜求显明之道，政令不敢擅改而又使之光大，敦厚诚信地对待百姓，以此垂示至孝。打开库藏，倾出积蓄，解下毡毳等物，宁愿使盗贼无所得，也不收敛财物来加重百姓、滋取民脂民膏，达到二千多万，这是至慈。清除冤滞，使政治平正，选拔取士没有错误；把玉璧投在荒丘，把珍珠投进回旋的深渊，这是至义。开导约束，上达帝衡；良药般的言语，下至平民，即使有鳞片相触、蛇头相犯，超过期限也仍然察见，这是至察。惊车奔驶之时，鞭辔随时掌握；在朝廷悬挂钺斧，以磨砺逃亡之臣的刑具。刑网虽不破裂，法网也不脱漏，这是至断。至于肘腋之间驱散蜂蝎，筐笥和织机安静地承载文书；机杼不敢牵掣，蜂蝎不敢发动；【原文此处大段残缺】。天子既然掌握这七种德行，又以勤于典学来辅成，进则寻求使国家光明兴盛的能臣，退则思念讲诵经籍的贤士；出外有居安思危的警戒，入内有伏在帷帐旁的警惕。即使渡河而呼喊船桨，临近酿酒而投下酒糟，仍然迟疑不敢放纵。两种权柄谦让而未能施行，六项功德如果还不能举起，难道是德柄太过崇高，反而压抑了群臣的过错吗？也可以说虫鸟使宝龟烦劳，束脯使人惩戒腊毒；将要割断竹管逃避早晨，所以先赐戟而后击磬，于是四种灾气一同达到极盛。

译帝鸿曾在大騩之地询问，九种水患沉没停滞；俈尧【原文有缺字】失去了朱宣的秩序。颛顼制定法典来记载九黎，虞幕调和风气使百族复苏。难道要把世间脊梁全都说成迂曲，把典籍都视为欺骗吗？治理在于安静镇定而有余裕，道路在于勤勉努力却不能不足。圣人不与天下争夺时机，而是审慎自身、察知关键；将等待时机交给天下，把根本功夫用在端正自己。于是收藏刑政，整治礼乐，慎重名器，审察诛伐，把全部心意用于未来的敏锐感应，环绕修养和觉悟。譬如太阳正运行到曲阿，等待曾泉而发出光明；所以自平【缺损】以来，不垂下罗网，玉石般的法理戴在登临行走之上。穆皇文章之外，谈论性与天道，是没有人能够听闻的。器物学习瓷器，必然要雕琢；舞蹈放下盾牌而取钥匙。仲尼因菖葅而皱眉，魏文帝把某种【缺损】含在口中而抵触古乐。自古帝王没有停止总摄之权而建立皇业，关闭幽深的坎穴，安定汁液，结集羽饰的鸣音，吸纳龙光般的笑誉，却能同时考校书籍、横陈经书，早晚端坐的。恐怕我的志向还没有安定，将有什么心绪可以不抒写呢？此时有神灵般的羽翼向下飞翔，浊河水流澄清；上天降下观览祥辉的使者，大地承受美好的应验之文。群公正要【原文多处缺损】，与神鱼一同遨游，吉祥的爵鸟飞翔，以此为天下致其欢悦；而我皇实在感到忧悯悲痛，挂念百姓，想到创伤尚未痊愈，灾异屡次警告，因此借机警戒时令，反复占验，抚摸手指询问京城百姓，神色变动而思念祖先，仿佛说：‘这是上天垂下鉴戒，只是惩罚异常现象罢了。’ 由此说来，即使宓妃、玉女轮流装饰仪容，来眺望清澈的水面；放齐、詹都反复变换言辞，陈列笙鼓，也不能使最细微的丝线动摇，不能扰乱清越的演奏。即使夜间铃铎警报，鼗鼓时时裂响，又怎能妨碍这片晴明？又怎会损伤光辉呢？泉水流百里，到了末端便浩大；树高十寻，叶子却未必茂盛。殷德在祖辛时昏暗，夏代的龙在孔甲时隐遁；周代改变步调，汉显宗再次继承。自深远广大以来，从未有奋起十四世而超越三代、绵延九八、纯粹清明深厚美善像今日这样的。时机正好，国运日益丰盛；殷人的深忧，是轩辕所留下的光明，周人也曾以此击缶，赵孟也曾把它视作阴影，由此更加崇高而奏乐。笾豆、祭品都陈列在这里。考察祖先，不暇远达勾浚涓，所有功业都从我皇开始；皇上承受充溢的恩泽，以继承我太祖盘辟混蒙的大统。宝训、常法悬列于上，条理分明的准绳置于下；奉行它们没有缺失，遵循它们没有差错。假使任用育、博、丘作为四辅，封、胡、夷、契作为宰伯，朱虎、熊罴作为司马，纪通作为大农，皋陶、孔子作为大理，陟虺作为司谏，孟轲、荀卿作为翰长，苍舒、隤敦、伯奋、伸堪作为庶吉士，那么就可以抚育凤凰麒麟，使它们在上林繁衍；开辟渊深英才之境，招来石户中的贤人；远方的贤才扶持而来，近处的人才缀集章韶；从容端正九变的礼仪。突然舞动，像八方风中的龙一样。盛大啊，浩荡啊！自伏羲、太皞以前，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又哪里只是像《诗经》所说的那样，尽善尽美、增高山川冈陵而承托松柏呢？我不自量力，固陋而又被阻塞，谨献私颂说：陶唐、虞舜近在光明的朝廷，皇帝垂示光辉，彰显你的谋略与经典。禹、皋陶踉跄而来，承受法度，进言告诫，恭敬地共同咨议说：政事与学术就在这里；政事和学术若没有武力，便不能取胜。皇帝的法度有如干戈，昭回于天，竭力巡行，光明盛大。列祖震动四方，安定百事，也正如日月交相照耀，昼夜不息。高皇帝勤劳不懈，停下车马而作文；文帝、成祖相继兴起，载录典章，亲自从军。仁宗、宣宗亲近贤俊，贤哲每日来朝，博闻多识，步调整齐，车辙相接。孝宗翼翼辅政，与群臣谋议说：三日一次临朝，集思广益，于是周密完备；退朝后在讲幄中恭敬受教，肃穆庄严，磬管之声和谐，没有一种善言不被采纳。谁说天高而不可及？兴云自山中降下，朝霞屡次升起，九成之乐盘旋盛大。谁说炎帝、伏羲已经久远？江河吸取光辉，鱼龙腾跃着光彩，沐浴在芬芳之中。肃皇帝巍然焕发，也把恩泽下及濯足道岸之民。神祖承受大业，难道有不恭敬的吗？念及始终，访求并成就大业，巍峨的极门奉承天命，礼仪绵长，丙章昭明，万般政事由此发出。文华殿深远幽暗，灵鸟与辟邪曾经栖集其间；从前鸡鸣时起身，如今黎明即起。时机到来便奋发，正道由此贯通。那座华堂，曾孙为之作记；有皇极门，曾孙为之筹划。登临天阶而清明和善，哪里还有山谷不丰登？皇帝心怀天下，顾念百姓，像履薄冰一样谨慎。盛美啊，曾孙永世尽孝；有什么不能安定四方，有什么不能率循大道？各种祥兽在郊坛游玩，羊裔之鱼依傍泮宫水藻而来。皇帝感化有苗，谁不是人呢？不要因为他们是边远夷族便轻视，听闻所及应当远播。飞鸮食桑椹，鸣声清亮婉转。皇帝思念祖先，急切地敬奉德行；百礼极其和谐，万舞整齐盛美。诸位忠臣各自尽职，像高山一样巍峨，如大海一样深广。天子敬慎而明察，哪里会遗忘四方？美好啊，万年无疆，盛大地达到终极。吸纳奥妙、飞扬灵气，敲击新作而锻炼古典，这可以称作高雅文章、典章文册，也可以称作玄妙的文献秘籍。赞 龙马赞 任安赞 华品赞 刘鹤亭公像赞 龙马赞（有序）

译宋濂 西南夷自古以来就出产良马，而罗鬼国所产的尤其优良。有人说，罗鬼或许就是古代的鬼方。那里有一座养龙坑，处于两山之间，水深而澄澈，灵气开合，蛟龙确实藏在水下。到了春日初暖、万物情态舒畅的时候，夷人站在柳树旁的坑边，挑选贞洁的母马系在那里。不久云雾昏暗，近在咫尺也看不清颜色，似乎有东西蜿蜒而上，与马相接，大概是龙随着云气升到天上。等到天色放晴，看马旁沙地上如果有龙的足迹，便知道母马与龙相遇了；于是谨慎供给草料并调节其饮食起居，等到生产，必定获得龙驹。洪武四年六月壬寅日，夏国主明升以全蜀投降，进献良马共十匹，其中一匹纯白，正是在养龙坑得到的。身长十一尺，头高九尺，四足的高度与头相近而略低二尺；颈下有肉隆起，约厚五分、宽三寸多，贯穿胸部、缠绕腹部，一直到尾闾为止。神采明亮，振鬣长鸣，万马都因此退避。鞍辔无法靠近，稍一接近便直立如人而吼叫。皇上认为，既然上天生出这样的英物，必定有神灵主持它。于是亲自撰写祝文，诏令有关官员用牲牢祭祀马祖；然后命典牧副使高敬臣，装载四百斤砂石压在它背上，让人跨坐在砂袋上，驱使它在苑中行走。过了很久，它的性情渐渐柔顺驯服。八月癸巳日，皇上将要在清凉山坛举行夕月之礼，于是骑着它出行，仿佛踏云疾驰，一粒尘土也没有惊动。皇上心情喜悦。皇上预先赐名为“飞越峯”，又命御用监直长马晋臣用缯帛绘制它的真实形貌，收藏起来。我宋濂考察典籍，汉武帝元鼎年间，渥洼水中曾出现神驹，马生于水中的说法由来已久。关于豢养龙马的传说虽然是夷人相传，但应当有可考之处，并非虚妄。因此，皇上凭借大德建立大宝，日出的地方和日落的地方，没有不翻山渡海前来献礼进贡的。近来，独角犀来自九真，食火鸡贡于三佛齐境内，其他形状奇异的珍禽异兽纷纷而来，尚且数不胜数，更何况这匹水中所产的龙马呢？《周书》说：“不以远方之物为宝，则远方之人归附；所宝贵的只有贤才，则近处之人安定。”皇上早起晚睡，每日都心怀保全民众之事，山岩洞穴中的贤士几乎搜罗殆尽，将要像黄帝、虞舜那样谋求天下太平。那些遥远荒僻的异族所孕育的珍奇物产，皇上从未有意去求取。因此，荣光和祥气洋溢于中国，仁德声誉充满四方，而这匹龙马的奇异，自己来到天闲十二厩之中。按照典籍来看，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大概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与贰师将军发动战争、穷尽兵力到大宛索取汗血马相比，究竟怎么样呢？我宋濂以文章为职，正逢这盛美之事，不敢默然无言，谨作赞辞一首，留给后世。赞说：贤士被搜罗得几乎没有遗漏。皇上将要谋求如同黄帝、虞舜时代那样的天下大治。对于那些遥远荒僻的异族和珍奇物产，皇上从未存心求取。所以祥光瑞气洋溢于中国，仁德声誉充满八方，而龙马的奇异，自然来到天闲十二厩之中。考察典籍，前圣后圣大概都是同一条道路。与贰师将军穷兵黩武、到大宛索取马匹相比，究竟如何呢？我宋濂以文章为职，正逢这盛美之事，不敢默默无言，谨作赞辞一首，以留给后世。赞曰：天上的驷马，使蛟龙荣耀；神龙升入灵气澄澈的深水，神马由此诞生。祥风瑞气，白昼相接，幽冥之间也仿佛被照亮。天上的精气聚合，贯通神灵。龙须饱满，胸膛轻捷；竹叶般的鬃毛披拂，耳如镜悬，眼睛闪亮；花雪般的卷毛在夜间放光。汗沟中有血，像红霞流淌；振动鬃毛一声长鸣，万马惊骇。闪电般奔驰，追逐飞星；仿佛从龙而行，直上九霄，只听见潇潇风雨之声。三川平定，八方安宁，真正的龙马被献入龙廷，出入天门，驾着龙车；五彩祥霞充满瑶京。皇上的风教清明，皇上的大道正直，皇上的威势光明。茫茫天地之内，谁敢不来朝见？可怜汉代将军，徒然围困贰师城。由此才知道，天子在于树立德行，并不一定要连年用兵。古人称杜子美为大家，如今又见到潜溪。耳中仿佛听见飞越蹀躞、神采飞扬的声音。任安赞 王世贞 汉代史书中说，骠骑将军日益显贵，大将军的旧友和门客多半离去，转而侍奉骠骑将军，往往都能得到官爵，只有任安没有这样做。王先生说：任安真贤啊！他大概还有古代侠士冯驩、虞卿的风度。当大将军势盛之时，士人争着修饰自己，求取声誉；他们趋附大将军，如同疾风聚集羽毛；大将军任用他们，如烈火炙手一般。而任安与田仁正因贫困侍奉家监，得到的只是粗劣的饮食，并不一定受到国士般的礼遇。等到赵禹经过选拔郎将，得到任安，大将军仍然不肯任用他。对于任安来说，大将军的恩意像灰冷乌散一样消失了，而任安依旧如故。大将军这才知道有任安，却已经晚了。古语说：“严寒时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这样的人实在难得。骠骑将军不因自己的声望超过任安而轻视他，骠骑将军也很难得。可是，大丈夫生在世上，应当委身效忠天子；只是没有遇合罢了。于是侍奉天子左右，成为大将军的私人之士，任安难道也是沿袭战国游士的遗风，没有及早树立自身吗？假使骠骑将军不能招致他，哪里比得上使大将军也不能拥有他呢？我既敬重任安，又为任安惋惜，于是作赞说：任安英姿勃发，刚强而有气力；他所顾念的是名节，所不屈服的是权势。大将军门前车马显贵，众人争相趋附，我却安然自若。那些华车肥马转而归向骠骑将军，众人舍弃大将军而趋附骠骑将军，我的心意始终不变。灌夫偏爱魏其侯，武安侯因此嫉恨他；骠骑将军却贤明淡泊。长空广漠，鸾凤悠然自得，既然远离罗网，谁能伤害它的羽翼？可叹任安，也没有看清时势。接受太子的符节，最终因此被诛杀。这竹子只有几尺高，却具有万尺的气势。华品赞 文翔凤 有雒氏的晋担任东皇的属吏，实在像把锦帆撇在芦苇的零落之处，又像桂树在华美的窗格和琅玕宫门旁婆娑。等着我垂下碧绿的眼睛，呈现秋日的姿容和秀美，又哪里比得上茉莉那样宜月宜露，像邢夫人那样美好，却清冷得不可轻易冒犯呢？梅花开放，花色如桃李；在雪堂上居冠，在霞轩中承宠。既像金枝玉叶般洁白，又正如绮丽叶片般鲜红。啊，玉桃的两位美女，为什么一位束素如淡妆的虢国夫人，一位敷朱如浓艳的杨玉环？山茶在桃树前拖着绯红，瑞香在杏花前散发香气；辛夷冒充玉兰的另一品种，唯独胜过绛仙而如同素女。诗说“温润如玉”，《易经》说“其香如兰”。我将把它们比作同德同气之物，倾倒松醪，洒向丰腴衣襟中的深情怜爱。至于幽兰从台阶旁开放，难道不是用来佐助我的盘中餐吗？过了这些花，便到了玫瑰初开的时节、绣球初戴簪的年华。花王将要在勾芒之后掌管时令，前有祝融相随，摇动旗幡。主人说：这就是三时南游的大概，现在差不多可以回去，访问豳地的八树园了。品评花卉的文章用生动传神的笔法，能够使花的姿态仿佛活起来。刘鹤亭公像赞 黄汝亨 骨骼棱峻而苍劲，胡须像戟一样张开；慷慨之气显现在脸上，端正严肃，仿佛冠裳整齐。这些只是公的外在形貌，画家可以详细描绘出来。至于公手持筹策而成为优秀商人，展开筹谋而整顿官府常法；侠义之名闻于燕赵，政绩声誉传于闽楚之间；后来性情高亢爽朗而违背俗流，辞官归去，足以和柴桑的陶渊明比肩。这些却不是画家能够描绘的，而是公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始终耿耿不改的操守。公大概兼收商人与儒者的功效，是一位才性通达、处事方正的人吧。雄伟的姿态和侠义的气概，仿佛亲眼看见当年的鲁仲连、季布。《明文霱》卷之十七 《明文霱》卷之十八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论 说 解 论 《治要论》《将难论》《功实篇》《惩奢论》《来鴈论》《本治中》《本治下》《西子郑旦合论》《治要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