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十

译汤显祖 天下有闲人，就有闲地；有忙地，就有忙人。环境由情感而生，环境又因情感而造成，神圣之处也因此存在于天地之间，不可遗忘。什么叫忙人？在朝廷争名，在市场争利，这些都是天下的忙人；即使有忙地，也可以用来使他们劳苦。什么叫闲人？懂得的人喜爱山，仁厚的人喜爱水，这些都是天下的闲人；即使有闲地，也可以让他们从中得到甘美。甘与苦究竟合不合于道，我实在不知道，但二者的趣味相距很远。朝廷和市场积聚之处，便有田庄住宅；山川剩余之地，便成为寺观。因此，寺观是忙人不肯停留的地方，而田庄住宅是闲人不能夺取的地方。临川古来是名郡，五峰、三市都在这里。三市就是市镇。五峰之间，听说有观九所、寺十三所。大概自入明以来，都被忙人割据侵夺殆尽，甚至连细小的稗草也没有地方生长；只有古永安寺的境界巍然独存，但寺田已经大半失去了。县令袁公从蕲、黄一带起身，来到这里任县令，弘扬山川的精深之气和性理之学。他打开地图感叹说：‘临川人厌恶闲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如果有人听从我的话，归还寺田，他就是我的同道。’于是郡中弟子刘某首先登记自己买下的若干亩田地，交给县令，请求归还寺院。县令欣然向世尊说明此事，抚摸着田地说：‘这就是孝子刘某所做的事。’恰在此时，有个僧人名大千，买得南都藏经，带回来安置在寺中。县令说：‘有了这些书，却没有读书弘道的人，怎么办？’这时有浮梁僧人水月，是达观先生的弟子，专心苦行，通晓翻译和唱诵的义理，恰好来此寄居。士人和他交游，才知道所谓宗门。过了一段时间，寺僧大初来讲《莲华经》，听众有一千多人。得到田地而有粮食供养，人人无不欢喜赞叹，说：‘这本来就是我县令的福田啊。’唉，在忙人急迫争夺的时候，得到这块田地，难道不会有人说它属于那些没有父母妻子的人，是先王所禁止的游民吗？我并不是真的憎恨他们、贪图他们的田地，只是姑且借此繁衍自己的种类罢了。唉，这就是所谓夺取闲人的财物来供养忙人，当然也可以这样解释。然而试着告诉他们：假使天下全是忙人，没有一个闲人；全是忙地，没有一块闲地，那还怎么能构成一个世间的样子呢？况且如今追随佛、道二氏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事业，并不是法律所禁止的游民。如果真是游民，法律本来早就禁止了。可惜的是，游人并不真正游历，闲人也从来不真正闲适；既非真正闲适，也非真正游历，就不能涉入大道。因此，聚集一百个闲人供养他们，其中一定会有有志于道的人；聚集一千个闲人供养他们，其中一定会有在道上有所进步的人；时间久了，供养的闲人达到一万人，其中仍将有得道的人。大道丧失于世间已经很久了，幸而有一个这样的人，怎么能因为千万人中的闲人而禁止他们、夺去他们的供养呢？即使现在还没有，也希望将来会有；如果只因供养…… 若夺取千万人中闲人的供养，去养活百千万个忙人，那一定不会再希望世上有得道者了，也不过是繁衍忙人的种类罢了。那么县令所做的保存寺院之事，或许不在于田地，而在于大道。饭食器物并没有不同，但其中的香气和色泽却有差异。后来那些游方的闲人来到这里，食用这些田产的供养，也会感念县令的宏大愿心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在千万人之中，夺取这些田产来供养百千万忙碌之人，那么，他们必定不会再对有道之人抱有希望，也不过是繁殖他们的种类罢了。既然如此，侯爷之所以保存这座寺院，或许并不在于田产，而在于道义。饭食器具没有什么不同，香气和色泽却有所不同。后来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来到这里食用这些田产所供的饭食，大概也会对侯爷的宏大愿望有所感触吧。把闲与忙分为两端来论说，十分新奇清冷，仿佛敲击哀玉般有余韵。《青莲阁记》汤显祖 李青莲居士是谪仙人、金粟如来的后身，这实在很相似：海风吹来而不断，江月照耀仍然空明，仿佛他的心神还在。考察他的生平始末，可以看到他经过峨眉，张帆洞庭，卧在浔阳，醉于青山，孤独的踪迹若隐若现，只停留在这一带长江之间；他的风流于是流传久远。八百年后，才有广陵的李季宣。季宣的父亲乐翁先生，是一位有道之士。他处在喧嚣之中却能使众口止息，神情清明，安闲而肃穆；以五经为人师表，以六德为人的宗法仪范。通达之人都有后代，于是发扬了祥瑞。乐翁曾梦见有人手持清都的仙乐，在江边庭院徘徊，为将要降生的孩子祝福说：‘把它赐给你的儿子。’醒来后季宣便出生了，因此取名季宣。他天赋奇异，到了从师学习的年龄，便能作骚体雅诗千篇，几乎都能出口成诵；二十岁便能写文章，文采如云霞风霆，辞藻神逸，气势超拔。于是参加乡试，名列贤书，又被举荐参加会试，多次乘公车入京。父亲爱惜他，说：‘古代名士，向来喜好琴理，你难道没有这种志趣吗？’季宣奉命占筮出仕，被授予山东济阳长官。侍奉父亲的才能，也可以用来侍奉君主；用侍奉君主的才能，也可以侍奉父亲。三年之中，他大大取得美名，雅歌吟咏之声四处传扬。然而雄心并未收敛，侠气仍然激烈；处在世俗之中，就像海鸟一样，世俗惊异于他的神骏。于是，风流高致反而成为招致祸患的媒介，文章反而成了招来残害的檄文。季宣慨然从神武门出发，登上泰山，游览吴地，长啸说：‘假使我能饮一口杨子江中泠泉水，又何必三次登临华不注山呢？’并且觉得自己终究会使君主成为自己的臣下，于是回去与太公及群从在江岸徘徊，眺望聆听，饮酒谈论世外之事，颓然自得。起身观察所处之地，发现有一处最为优胜：江南群山青翠湿润，几乎映入几案，于是欣然赞叹良久。他平整堂基，建起高楼，在上面眺望远方，可以作诗。居处清静，可以读书。凡是仙道、佛教、隐逸以及丽娟之类的声音，如果不合于读书之道，季宣都不取。然而季宣为人伟岸明朗，才气横绝，喜欢宾客；芜城、真州又是天下交通的枢纽，四方游人的车盖、帆影没有断绝。经过江上的人如果见不到季宣，便神色沮丧、精神懊恼。因此季宣每天都和天下游士相伴，纵情游乐，时而挟带金山、焦山，登临北固山，作挽起衣裳踏海而行的豪谈。所以常与他交游的人，没有不惊讶地相互对视，叹道：‘季宣大概是青莲居士的后身吧！’于是共同给他的楼阁题名为‘青莲’。季宣叹息说：‘我不敢当。’我的朋友江以西的清远道人，曾试着问他。道人听后笑道：‘有这样的事吗？古今之人不能相及，也只是因为所处时代不同罢了。世上有一个重情的天下，也有一个重法的天下。唐人承受陈、隋的风流遗习，君臣出游，大多凭才情自我胜出；那时可以一同沐浴华清池，从台阶登上广寒宫。假使李白生在今天，天下动荡衰落，连治理一个中等县邑尚且做不到；他当时确实是遇到了一个重情的天下。如今的天下大体上压抑才情而尊奉吏法，所以季宣只能低眉屈身处在这里。假使李白生在这个时代，以他的才气凌厉一世，倒骑驴、用龙巾拭面，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海风江月，千古以来都是这样。’ 我因此写下《青莲阁记》。神韵幽雅，姿态高逸，仿佛仙人一般傲视世俗。《游北固山记》

译王思任 江南人从北方回京，进入京口，便有家国庆吊之事；出游时又与茫茫山河相接，感慨兴亡如流水而逝。这些心情，往往只有困顿失意的人才能理解，而那些意气飞扬、一路顺遂的人并不懂得。北固山正是登临、感慨古今南北的地方。金山、焦山虽然景色绝胜，终究仍在涛浪之中；北固山枕临铁瓮城，仿佛就在坐席几案之间，却能俯视群山。我每次读卢肇的诗‘海日生残夜，江春发旧年’，总会为此悲壮良久。庚戌年十月，我因量移而由拳，买了樱桃脯，奔往三山阁远眺。刘伯纯恰好来到，举杯交错，纵览景色，不知不觉间灯火已经照到扬州。山上下横斜，星斗都仿佛醉了。我于是抓住伯纯的手臂，呵问道：铜坑为何向东倾斜？京岘为何从中间拔起？凭什么支撑突兀的山峰？甘露年号时，吴皓为什么不能固守？六化人居住在哪里？行脚僧往哪里去了？石狮为什么如此狰狞？难道是张僧繇一类人画出的神物，却被鬼风侵蚀殆尽？赞皇县令手植的柏树为什么枝干如此？天监年间的宝书为什么漫漶？胡石既然坚硬，为什么骑起来像羚羊一样？元谋、瞒语、寄奴各有什么话？四十九枚鲈鱼藏在什么洞穴？二十六峰的研山归于何处？苏仲恭的群木为什么如今不再倾倒盘据？穿褐衣的黄狗，和人并肩驾车从哪里出来？穿朱衣、持霜简的人，听见钟声为什么奔走？仙人近在咫尺，一只鹤就可以相通；难道秦皇、汉武那样的君主，反而一定要牵衣涉水吗？万年留下了什么德行？为什么有鱼能说人话而免除罪责？张祜描摹山势，为什么山河仿佛都来到眼前？徐凝写了恶诗，为什么也能惊然得到宽免？伯纯咯咯笑着说：‘你没有别的，不过是发泄愤懑、舒解疲惫的套话罢了。我哪里能像你这样变化多端，提出天问，再让大地逐一作答呢？’我也笑了，仿佛记得有个名叫慎独的僧人，用白茶作供品。后来我又到披云轩，写下从前游阿育王寺的诗，收藏在这里。这个僧人的半间屋子，以镜子作江水，靠几株老树和竹子支撑，竟然足以安置数万卷书；能够在这里读书、坐卧，即使因此腿脚麻痹不能下山，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的兄长自天氏说：‘你一见到山就痴迷，随处都可以舍身，这也是伯纯所说的套话。’于是命我把这些写下来。同游的还有两个侄子：吉三、缄三。季重先生的各种游记，尖峭雄健而又秀媚，没有一篇不灵动奇特、独出心裁。如今这里只选录其中一二篇短篇，就像诗家舍弃唐律而挑选宋调一样，是因为喜欢用议论冲破声律的声响。《游峄山记》王思任 我游峄山，才知道天下的事情不可以轻视身边的细节。大概我游峄山时，幻化的身体几次变化：泰山的石头方正，峄山的石头圆；山峰如堆叠的蛋，大大小小有亿万之多，以堆叠错落为奇巧，以洞穴为玲珑，以穿行攀援为游览。花钱请一个小沙弥做向导，到了渡空舟，便只有两个人、没有马匹可以通行的道路。我借伞遮阴，自己变成了差役；酷热正盛，我探访梁祝泉，到了山顶没有帽子，背上也没有一缕衣服，于是变成了野人。进入盘龙洞观看石钟，下面丰大、上面尖锐，钻入其中又滑又险，多次恐惧，又多次脱险；没有双脚双眼，根本无法做正常人的事，于是又变成了小偷。登上大通岩，靠手臂拉着、手杖接引，于是变成了猿。扑到仙人洞外面，洞内低伏、洞外高昂，中间全是白色粪便，于是变成了蝙蝠。引路到拘龙洞，只能胸腹贴着石面趴卧，伸展身体；洞道上下不过半尺，四方只有二尺，三折曲行约有十丈多。横向伸展的是肩膀，纵向伸展的是腹部；头颅恐惧，手足失去作用，脚趾勉强还能移动一点。若不屏住气一眼看清，便会闷得昏死过去。到了这里，我又变成了守宫。将要到达玉华顶、与仙人对弈时，石壁陡削二丈，下临万仞，远望泰山秀色直齐天际，四面山色葱郁，像是贤圣居住的洞窟，神光灿然。我黏滞在石壁之间，终究不敢再上。于是我又变成了蜗牛。私下想着，幽深奇险之处越到极点，身体便越往下变化；为什么不骑上大鹏鸟，俯视齐州九点烟尘？即使坐在我家子晋的鹤背上，也完全可以驾驭它翱翔观览。可是即使托言自己是蝴蝶，没有地方不飞舞；是蚂蚁，没有地方不仰慕；是肝臂，没有地方不能寄托，英雄也不过是在自我欺骗罢了。于是我终于没有登上山顶，只能遥想古来的文士一定没有登顶问道的人；到了拘龙洞便抛下手杖，欢快地返回。若不是亲自经历，人们还会欺骗我。这座山古迹中最著名的，有峄阳桐，至今还剩一半；有李斯碑，相传尚在；有纪子墓、圣贤遗像、颜子石。古刹有兴国寺、万寿宫、玉帝殿。泉水有源头活水、莲花池、甘泉洞。名石有象牙石、石鼓、龟石，不可一一列举，人们都可以随意给它们命名。最壮观的景物是南天门。这些都是远远望去便可看见的地方。变化百出，真可以称为文章中的妖奇之作。《小洋青田记》王思任 从恶溪登上括苍山，船行一尺，水便全是污浊的。苍天仿佛被山所欺骗，水只求冲击石头；到了小洋，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吴闳仲送我，携着睿孺走到船头，铺席坐下，叫黄头郎用棹歌赠答。我们低头呼卢，不一会儿惊讶地抬头，各自大声呼喊，才知道眼前的颜色已经不是人间所有的颜色。又不知道天上某种颜色究竟叫什么，只好姑且用人间已有的颜色来仿佛描绘。落日含着半轮，如同胭脂刚从火中取出。溪水西边一带山岭都像鹦鹉绿、乌鸦背青，上面有五千尺高的腥红云彩。云中裂开一个大洞，透出淡青色的天空，映入水中，如同绣毯铺着赤色玛瑙。太阳渐渐落下，沙滩颜色像柔蓝与淡白相间。对着山间沙地，便像芦花映着月影，转眼之间无法辨认。群山又都变成老瓜皮色。还有七八片碎剪般的鹅毛霞，全都呈金黄锦缎色，堆出两朵云，竟然晶莹透明，像葡萄的紫色。又有几层夜岚争相升起，如鱼腹般洁白，穿入出炉的银红色云霞之中，金光闪闪，变幻不定。这大概是天地、山川、云霞和日色共同熏蒸、浓郁交织而成的巨大染坊，不知究竟是出于怎样的构思。难道是嫉妒海市蜃楼，凌驾于闪电之上，一意要展现无比艳丽的光华吗？还是想对船中的人说：既然你已经有了心胸震荡、眼界开阔的领悟，就试着用文章来记录，使人看看它随时变化的样子吧？所遇到的奇景，真是到什么程度啊！人间的色彩不过得到赤、黄、青、白、黑五种，五色相互运用，变化到几十种便止步了，哪里有这样不可思议、错综幻变的景象？先前我所说的那些名称和比喻，也只是取人间的事物来命名颜色罢了；内心没有真正贯通，眼睛也从未真正见过，所以不得不借自己见过、理解过的事物，用语言告诉别人。然而所谓仿佛描绘，又怎么能够仿佛描绘出它万分之一呢？唉，不观看天地的富丽，哪里知道人间的贫乏呢？天地的色彩淫丽而奇怪，浓艳得异乎寻常。《游苏门山百泉记》

译袁宏道 全世界的人都认为这些事没有益处，而我却为它迷惑，甚至愿意舍弃性命来殉之，这就叫沉溺。沉溺是通达之人所戒备的，但也是通达之人的弊病。沉溺于酒的人，甚至到了扛着锄头去埋葬自己的地步；沉溺于书的人，甚至到了挖掘坟墓寻找书的地步；沉溺于禅的人，甚至到了断臂求法的地步；沉溺于山水的人也是如此。登苏门山，竟至于废弃日常起居和言语笑谈。按普通人的常情衡量，这是极其怪异的；从通达之人的眼光看，也不过是人情罢了。这个人以没有妻子儿女为怪，那个人也以远离山水为怪；各自根据自己拥有的东西，便把它看作富有。彼此交换位置，就反过来互相苦恼了。嵇康的言语或许稍有牵强，凝聚精神、导引气息于山水之间，不过是世俗的谈论罢了，不必回答。等到突然长啸，林谷回声传响，那才是内心真意所达到的地方，先生哪里曾废弃酬答应对呢？只是世上没有能发出它声籁的人，所以它不鸣叫罢了。有人问：‘你怎么知道自己沉溺呢？’我说：‘从百泉便知道了。百泉是水中最美的事物。我照见它幽深的碧绿，眼睛被夺去光彩；阳光晃晃闪耀，雨丝霏霏细密，草木摇曳而青翠，我的精神陶醉其中。我对于声色并不是能够完全忘情的人；可是当我与泉水相遇时，平日的嗜好忽然全都消失了，人间妖艳的美色，不能换取我的一次注目。嗜酒的人不能让他看桑落酒，嗜色的人不能让他看毛嫱、西施，嗜山水的人不能让他看神奇幽深的山水之境。宋代的邵康节，大概是异代而有同样感受的人。虽然风度规范略有不同，但他抛弃人间事务、以山水为殉，和我是一回事。’有人说：‘把他投入水中，他不发怒，出来后反而发笑，难道这不是人情吗？’我说：‘有大沉溺的人，必然有大忍耐。如今那些沉溺于富贵的人，淹没在尘沙之中……’ 承受别人摧折凌辱，所受痛苦比投水更甚；压制他，他反而更加叩拜；向他吐唾沫，他反而更加谄媚。这种违背情性、反常失真的程度，比发笑还要严重。所以说，忍耐正是保全其沉溺状态的办法。有人问：‘你对于山水为什么不沉溺？’我说：‘我只是能够了解它，却不能嗜好；有所嗜好，却不能达到极致的人。我是个庸常之人。’ 心情在手与心之间畅快流动，喉咙口舌仿佛都如琉璃般清澈。《文漪堂记》袁宏道 我租住在东直门附近，收拾厅堂右边的小室读书，并把徐文长所写的‘文漪堂’三个字悬挂在上面。有人说：会稽是水乡，如今京师尘嚣漫天、白日昏暗，而这座堂中连一尺的水波、一寸的水洼都没有，为什么要取名为‘文漪’呢？居士笑着说：这还没有真正懂得水的本质。天下的事物，没有比水更有文采的了。它突然奔流，忽然转折；天地回旋，云气昏暗，片刻之间不知流过了几千里。细微时像罗纱，旋转时像虎眼；倾注时像天上的丝带，直立时像山岳美玉；腾跃时成为龙，喷吐时成为雾，吸纳时成为风，发怒时成为雷霆；时疾时徐，或舒展或收缩，奔腾跳跃，形态万千。因此天下最奇异、最变化不定的事物，就是水。我是水乡人，年少时便熟习水性，仿佛自己就是水。后来渡过洞庭，渡过淮河、海上，横绝湖泽，泛舟严滩，探访五泄，穷尽江海奇观和大小变化，然后才看见天下的水没有一种不是有文采的。有时水束成峡谷，有时回旋成波澜，有时鸣响成为泉水，有时放纵成为大海，有时狂奔成为瀑布，有时汇聚成为湖泽；蛇行蜿蜒、曲折变化，没有一处不是水。因此我所见的文章，都是水。如今山有高低，形态秀丽…… 难道不是水吗？水啊水啊—— 水并不是没有文采，只是高处不能变成低处，顽拙不能变成妩媚，这便是死物。水却不是这样。因此，文章的心灵和水的机理本来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形态不同罢了。我的堂中所能看见的没有一样不是水；江海日日交会在眼前，而你却不知道，那么你就浅陋了，我的堂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把古今文章全都当作水来观看，回旋潜伏、流动跳跃，使我不胜面对海洋般广大文章时的感叹。难道不是文章吗？《藏阴符演灵鹫岩记》虞淳熙 武林山原本没有石头，远方的灵鹫山石却飞来聚集在这里。各位隐居的仙人为何有办法使它们奔赴而来，我不知道。大概慧理和尚曾对此多次叹息，以至于武城的两块石头自行站起，庆元的两座山自行迁移；难道是大地要发动杀机，借助神秘而不可知的神力使石头飞来吗？灵鹫飞翔，许由、谢客也来飞翔，丁飞依附其上，或许可以见到羽人衣袂飘浮于月中之路；即使不能成为渐鸿，也可成为未衰老的凤凰，拨开云层、翘足而行，飞到高远的边际。难道这就是青乌氏所记载的玄妙符命吗？只是刑书玉律对于破坏风景的人竟然没有惩罚。元琏和尚拿斧凿等工具砍削灵鹫岩，左右两翼的石毛尚未完全剥落，便又把它削伤，甚至折断了翠色部分。唉，悲哀啊！石鹫既已飞不起来，还要受宋人袭取；又不能像晋人那样作玄言清谈。鲁国的麒麟、秦人的宝镜，难道都已经走到穷途了吗？假使一年之内不加禁止，必定会有石鹫飞化成鸡，叼着小石头飞到云外；青衿学子也人人掉落羽毛，这都是两位僧人所造成的。唉，悲哀啊！石鹫日渐衰败。你替我主持禁令吧。禁，就是制止。禽鸟的制约在于气息。我承受阴符，以符助阳火；阴阳相互推移，一气十分神妙。从前有熊氏运用枫木，在涿鹿之战中，蚩尤已经败亡，为何不能禁止女蝠之野？你这只鹫鸟就栖息在那里，这就是制约。沿着你的头往上看，悬书猿台可以保护头部；察看你的脚，翻经龙泓可以护卫双足。翠色石体之上、鸟嗉之下，还能有多少完整之处？把符投入新窦，雏鸟可以伏藏，羽翼可以养护。这或许是玄扈之神主管的地方吧。还是西池仙使所管辖的地方？庚除、酉阳是它的配属树林吗？女娲因此熄灭了炼鼎之火…… 海神因此丢弃了神鞭，敦煌因此投下了笔，魏帝因此放下了钻凿工具。仙骐在暴风中起舞，榆树的光芒拂向天空，巨马踏空而行，桂子凌越烟云。难道它们会像剖玉而使楚国哭泣、销毁文章而使秦国灭亡、云母徒劳、潜英流毒那样吗？洛阳城中的赤心反而成为笑柄，浙西的瑕疵又牵连一族；季龙保存玉璧却毁坏楼台，道君皇帝神游而北狩，这些难道不是同一类事吗？天竺的石头，醉吟先生采取过一次，奇章公又采过一次，如今究竟在哪里？机关发动，秘密迁移，连石头也逃走了；与藏舟一同远去。只有慈隐、仙化、鹫嵩、母谷、城公几处巍然独存。杀害石鹫就像杀人一样，女青自有法令。禁令怎么可以触犯？怎么可以触犯？这些符原先藏在虎口岩，如今藏在鹫头岩；三卷符书由目替子推演，僧人如胜安置匣子收藏，每年七月七日祭祀。灵鹫一峰遭到元琏剥削雕琢，几乎被毁尽，幸亏先生明定刑罚、制定法令，今后或许还能保全一些完整之处。不过我还想请求女娲恢复它原来的面貌，先生愿意施舍丹药，帮助它重新炼补吗？《彭城放鹤亭记》

译董其昌 按《史记》记载，秦始皇东游时压制王者之气；汉高祖心中疑惧，藏匿在山中，吕后曾寻得他。吕后说：‘季所居之处有云气，形成五彩云；赤帝之子斩白帝之子，大概是龙德所致。’彭城有云龙山，它得名应当就是因为这个。山上有放鹤亭，是隐士张天锡的故居，也是苏子瞻曾经作记的地方。虽说至今没有废弃，但已经荒败倾圮很久了。高邑潜颖张大夫以分司仓庾的身份来到这里，多次登上山顶，凭吊古迹、怀念贤人，打算拆除重修。想到徐方是震动邻境的重要地方，又加上水患警报，而当时财政困窘、兴作艰难，他犹豫不决，四处顾望，于是节省缩减自己的俸入，估量木材，运输石料，工匠和劳役的费用取自宫中公帑，不烦扰百姓。这样一来，飞檐彩栋，延伸开阔，空明敞亮，四周缭绕着墙垣，两侧配有厨屋，巍然成为壮观的景物。落成之后，我因出使办事返回朝廷，张大夫在山堂设宴为我饯行，说：‘我听说传舍阅历世人，这座山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登高作赋，本来就是大夫的事情；周遍询问民情，是使臣的职责；百姓失德，是因为连粗食都不能得到而发生过失；我有美酒，正可以宴请嘉宾。这是地主之礼。如今堂宇建成，三种善事都具备了，岂只是寄托于官务与隐居之间而已！’于是交给我纸简，请我作记。我认为苏子瞻引用卫懿公爱鹤的故事，说国君宠爱鹤，不如山人放鹤，因为放鹤可以使鹤保全自身；这个说法还不能算是确切的论断。假使卫懿公拥有周太王“乃积乃仓”的储藏，以及曾孙“如京如坁”的粮食，凭借这样的人众作战，谁能战胜他呢？至于用轩车载鹤，又有什么妨害？彭城是用武之国，项羽曾经在这里自立为王。项羽徒步起兵，摧毁强大的秦朝；巨鹿之战的威势和谋略，难道还在淮阴侯韩信之下吗？然而他最终还是不能振作起来。大概是因为高祖有萧何这样的鄼侯，能够运送关中粮食来接济军队的匮乏，而项羽又被汉军截断了粮道，所以失败了。如今天子鉴于邹、滕之役，命征西大将军萧公率重兵镇守彭城，又命大夫精心筹划，调运兵粮，彻底洗除搜刮民脂民膏的弊端；或许可以使士卒吃饱、战马奔驰，在不战之中讨伐萌芽的叛乱，这就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哪里还只是卫懿公呢？此山三面临水，水势漫无边际，完全像西湖中的孤山。孤山是林逋林君复放鹤的地方。苏轼熟悉西湖，如今却面对这样苍茫悲壮的区域，恍惚间仿佛水波潋滟、空阔的景象映入眼中而不留痕迹。蒙受这种声名而来，与你面对面时却像忘记了，不把它指出来，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山陵谷地的变迁，使过去与今天不同了吗？还是山川的灵气等待时机才显现呢？黄鲁直把苏轼看作飞仙，倘若他化鹤归来，恐怕就不只是歌咏城郭变迁而已了。大夫以为如何？义理竖立得英挺，关键结合处巧妙有力，各方面都完备。求忠书院记

译陈继儒 松府治所西面有一座求忠书院，是为什么特别祭祀逊志方先生而创建的呢？先生生于天台，死节于金陵，为什么在松江呢？答道：松江有先生的后裔在。后裔又是怎么回事呢？叶公琰、谢公铎、张公汝弼、王公世贞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况且方氏的手迹和支谱十分可靠详备，先生的血脉后代在松江，那么享受血食祭祀也应当在松江，这就是特设祠堂的原因。当先生抗命时，魏泽以刑部尚书的身份谪为宁海尉，奉诏捉拿方氏幼子德宗。德宗当时将近九岁，魏泽把他藏了起来。有个台州秀才余学夔，向来靠乞食为生，常在市口徘徊，低声唱歌来讽刺魏泽。魏泽心中触动，呵斥他说：“扶着这个颠狂的小子走开！”过了两天，魏泽在路上又遇到他唱同样的歌，才知道他是义士，于是秘密把德宗托付给余学夔。余学夔带德宗进入松江的岛屿之间，经过青村等镇，靠织网换米维持生命。余学夔又暗中进入郡中，属祠部郎俞允保护他。当时任勉任参政，居家听说此事，便去见德宗。德宗起初退缩害怕，想要逃走；任勉拿出癸酉年科举录给他看。德宗知道俞允和任勉都是方先生的门生，才安定下来。从此，他们各自作为异姓之人，暗中往来。俞允把养女嫁给德宗，冒充俞氏，恐怕同姓会招来祸患；不久又改让余学夔迁居白沙乡，而余学夔也远远逃走，没人知道他的踪迹。德宗的三个儿子中，娶俞氏养女的是友直、友谅；后来许姓所生的是友竹。他们的子孙繁衍，都居住在华亭。这些事情原本没有详细记载在谱牒中。万历己酉年，督学侍御杨公廷筠向松江司理毛公一鹭访查此事，毛公又向陈继儒查问，终于得到实情。杨公捐出俸禄三百金，迅速发布檄文，建立祠堂，恢复方氏姓氏，并表彰方先生大宗孙显节；但祠堂还需要有人主持。太守张公九德恰好到任，挺身而出答应说：“九德是先生的同乡。既然有德而不能担当，谁还应当担当呢？上天把方先生六尺高的遗孤托付给云间。过去方氏的存亡，关系在魏泽和余学夔；今天方氏的存亡，关系在我。难道能任由它自行延续或断绝、自行显明或隐晦吗？这岂只是把方先生当作道路上的泥土看待，实在与屠杀、剪除、禁锢又有什么不同？将来天子下诏寻求先生的后代，我将把什么交代上去？难道竟要让方先生成为虚构人物，只剩下这座祠堂吗？”古人爱护羊，也会连带爱护乌鸦。保存大体，安息其灵。让子弟担任尸，以迎接生气。何况用先生的血胤来奉献祭祀先生的血食，使瞻仰与享祭相连，他难道不会歆享吗？于是与华亭县令聂公绍昌谋划，选择吉日，召集工匠，庄严修饰庙貌，尊崇祭祀先生，并以魏公泽、余公学夔、俞公允、任公勉、徐公善安配享。祠堂建成重堂，四周围以高墙，两侧以东西廊翼护，门庭开敞，台阶清扫洁净；祭祀礼仪完备，祭田也置办齐全，细微之处无不周备，这全是太守张公的力量。祠堂落成那天，太守于庚戌年冬至率领属官迎接神主入祠，行谒见、祭奠之礼；前来欢观的士民有一万多人。到了辛亥年端午，命陈继儒作记。陈继儒拜谢叩首，说道：“奇异啊，这件事！从前高皇帝以夏变夷，文皇帝以叔代侄，这是古今第一大鼎革。先生身穿丧服进入宫阙，哭声震动殿堂；刀环堵住他的口，刑具打到两耳；收捕他的妻女，诛及十族；在市上出售先生肉的人还得到金钱；挖出先生祖先的尸骸，投入井中，这是古今第一大惨事。天子与孤臣作难，哪里是赵朔、李固之事可以相比的？遗留下来的人，前面有赏赐，后面有诛杀，只能畏缩恐惧、白天躲藏、夜间行走；像用千钧之力牵引一根丝线，所剩下的还能有多少？这是古今第一大险事。遗体不敢收葬，遗札不敢收藏，子孙不敢以祖先的名字自称。每逢春秋家祭，只能默默相对，含泪饮酒。即使有好义吊古之士，又有谁敢向先生行礼、献上一瓣香呢？这是古今第一大郁结。如今皇帝登极，首先下诏表彰；诸位君子恢复天台的旧居，修整金陵的旧墓，请求补赐谥号，却还没有顾及先生的子孙。哪里知道，一块忠义之血正在松江。如今二百多户人家全都恢复原来的姓氏，退则耕种开凿，进则鼓琴诵读，往来奔走，时而歌唱，时而哭泣；九重天子不再有必须伸张的威严，十族之鬼也不再有必然饥馁的忧虑，这是古今第一大快事。忠义激发而成为愤懑，像哀悼湘地、诅咒楚国的言辞，难道不是后世史书必然记载的吗？如今先生的祭器和祭祀庄严如常，后代继承的事业没有损失；用这些来调和人鬼的不平，堵住百世以来横加其上的诬蔑之口，这是古今第一大继述之事。庙貌既已更新，在讲学院中瞻仰先生，仿佛伯夷、叔齐还在；与先生同遭祸难的八百七十三人，仿佛田横的五百义士还在；至于魏泽、余学夔、徐善安、任勉，仿佛赵朔的杵臼、程婴，李固的王成还在，这是古今第一大榜样。先生是浙中第一名儒，是国朝第一忠臣。而发掘潜藏、阐明幽隐、访求先生后代的人，则有来自武林的督学杨公、来自睦州的司理毛公、来自甬东的太守张公。他们又都是先生的同乡后辈。想来，年年凭仗义气、共同办事的诸位公卿，或许是分身应现：有人在覆巢之中保全遗卵，有人在禁网稍稍疏阔之后二百四十多年才报答旧命。这是古今第一大因缘。啊，这又是古今第一大奇事。因此陈继儒拜受使命，叩首写下这篇记。读正学先生传，没有不唏嘘流泪的；读眉公这篇记，没有不欢喜大笑的。这也是古今第一大快事。虎丘三泉亭记

译陈继儒 吴地人不善于攀附，山也像这样，虎丘就是如此。凡是地势互相牵连、彼此连接，时断时续，突起便成为高山峻岭，绵延便成为深谷支峰，分散便化作飞泉瀑布，大多使人心胆震动、耳目眩转而不能停息。大体说来，善于攀附的必然高大，高大的必然险绝，它的形势就是这样。虎丘前面没有援助，后面没有推拥，独自耸立在平坦广阔的田野之中，看不出因缘攀附、险峻雕露的痕迹；它的秀美至今冠绝天下。山石平滑如砥，泉水明净如雪，陆羽、张文新品评泉水，认为它的甘美可与名泉相比，列居第三，和中泠、惠山鼎足而立。申文定从年轻时就喜欢登此山，后来解下相印归居，多次与故交父老在山上饮酒吟咏，在■〈奭斗〉泉煮茶，欣然忘记归去，说：“百年之后，我的魂魄还应当依恋这里。”文定去世后，郡中本来已有专祠；到这时，士大夫集资建屋，又在剑池南面、鹤涧西面为申公建祠，说：“公平、安宁、正直一生的相业，没有依附谁而兴起；这水和这山正是神灵所喜爱的。”祠堂北面正好是坑，三泉寺的僧人长久以来在其上盖屋，地方狭小低洼而且尘垢堆积，日月的光照不进来，云霞的色彩也不能出现。冏卿、司理捐出金钱施给僧人，拆去房屋，挖开泥土；泥土除去，石根显露；石头露出，泉脉便疏通。高峻的石壁宽广开阔，像刀削一般；数百年来刻写的题字，隐隐约约从嶙峋的缝隙间显露出来，形成禅窟悬崖。经声在树梢间飘荡，石桥浮在山涧上，苔藓的纹理像刺绣一样映在水中。四周建曲廊，用栏杆围护；游人徘徊观赏水流，倚靠三泉亭稍作休息。自古以来既有这座虎丘，也就有这些清泉石壁；岁岁不断有人歌舞太平，天天不断有人品评题咏名胜，却很少有人揭开覆盖、疏通泉脉，为泉石彻底洗去尘土、恢复面目。若有这样的人，那么文定是最初搜寻剔除、经营修治的人，冏卿、司理开始整治，周伯让则开始题写文字。文定如果有灵，恐怕会摘下冠帽、放下佩剑，屏退侍卫，在亭子上下徘徊吧？人静山清，花稀月淡，申公左手牵着颜鲁公，右手拍着苏学士，大声呼唤阖闾的健儿，把三千把鱼肠剑全都拔出来，在铁花岩旁试舞；请生公说法，请何胤讲经；请远道士放鹤，请陆桑苎点茶；请王家短主簿，只管展开衣襟、扫净石面，汲取第三泉数斗来供奉。这样的山，多么快乐啊！申公舍弃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冏卿笑道：“眉道人这话说得痛快，无法形容。即使文定在世，也一定会笑得开怀，请你写下来作记吧。” 文情纵逸飘荡，仿佛春日出游的少年。东门观桃花记 王衡 大概如今的人大多假装高雅，而我们吴地尤其严重：兰花、菊花，几乎每家都要编一部谱；其次是以君子兰为君、以松为友，逐级推崇，直到桃花，便达到极点。我的性情尤其深深喜爱桃花，每逢春天没有不去游赏的，游赏必定遍寻。今年二月十七日，我和汝增约定，派人到城的四角探访，询问花开到哪里，得到回报说东门最好，于是步行出东门。踏着菜花前行，远远看见一处村居，柳树、桃树略有可观，于是酒器和蒲席已经依次摆好了。村居在小溪中，桃花分布在溪流两旁，大约有三四十株，十分鲜嫩美丽。随后又移步到吴氏庄，庄宅环绕着池塘，大致与前处相同，但面积大了五倍；花朵硕大而且繁密，其中一株绯红色的桃树立在水上，格外奇异。高大的杨树几行排列在池外，如同伟丈夫穿戴衣冠拱手守护里面的少女；桃花也像醉红的脸，低低垂向水边，临水梳洗，不轻易露出头额。我们在树下饮酒，久久流连；回头看太阳还没有过午，于是又信步寻花。生长在水边的、墙角桥旁的、菜花柳树丛中的，便洒水铺席，说是要为你延请宾客；有时在矮檐下以及坑堑、灶突之间遇到桃花，就含一口酒喷洒在它上面，说是替你洗涤衣裳。席子暖了就换地方，酒喝完了再买，忘记了离城已经越来越远。汝增说：“桃花的身价不值得给牡丹做奴仆，人们还拿市井娼妓来羞辱它，你为什么如此喜爱它？”我笑着说：“你是在品评花，还是在品评价格？论价格，价值百金、十金的桃花都有，但都像涂了口脂面粉，不能打动人的心，只是刻画彩绘，人却能盗取天然之美。桃花呢，远远看它，光彩浮动；走近它，又像有温暖的光晕。歌颂桃花品德的人说它‘夭夭’，靠近它则说它‘灼灼’，这就更进一步了。把它比作春天，大概是巽卦之女吧？阳气从震方出来而得到梅花。” 桃花和梅花得到的天地之气最为完整，所以在香气、滋味和色泽之中都具有特殊的韵致。即使是刻画彩绘，越巧妙反而越不像，越像反而越不真实。你舍弃这些而看重那些置于盆盎、拳握之间的景观，又是为什么呢？况且天下贵贱失当已经很久了：粗陋的食品反而尊贵，粱肉反而低贱；泥塑偶像反而尊贵，真实人物反而低贱；品题反而尊贵，考核反而低贱。桃花在你看来低贱，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汝增无言以对，于是提笔记下这番话。吹动花叶、咀嚼花蕊，另有一种红润的甜味。游鬼岩记

译何南金 我很早就熟悉鬼岩的胜景。鬼岩原本在莆田边境，不驾车走上百里不能到达。戊申年嘉平月，我从江口取道，背向莆田境内向西北指向桂苑。柯生尔珍先住在那里，等候我催促登岩。鬼岩距离桂苑的椒洞，从岩底穿出，洞内空旷，可以举火照行；走了十里，因为有张道人铁柱、鬼王在其中，下面又有巨石封镇，所以过去不能进入。出桂苑向右转，走一里多，水清石峻。莆山大多以泉水取胜，但特别秀美的石峰很少有几仞高；这座山的香炉、丫髻等峰稍稍形成林立之势，斧劈峰的形势最为奇特。进入山谷，只见两侧险峰直插天空，高达百丈，苍碧而高峻；远望便知道是异境。走到岩边五里，经过寒门幽壑，像蚂蚁盘旋一般百折千回才通达。岩体光泽紫润而圆滑，直插一幅云母屏风，覆盖万山之顶，特别不同于其他山岩。它正大高耸、宽阔挺拔，孤独地倚立，像帝王座前铺陈的屏风而空出几案；像玉京高大的城墙却没有城垛；像巨灵神竖起手掌却蜷曲手指；像金翅鸟张开翅膀却平展腹部。岩石已经极其奇特，又有一道飞泉从顶上灌下，漫过岩腹，分界倾泻而落，就更加奇异。岩下有几间屋子，嵌入岩石凹处，供奉张君像一龛。岩石突起形成遮蔽物，泉水落下，大的像击打瓦片一样迸成水珠，细的则润湿檐角成为水流。张君像前有一口石井，檐溜滴水承接其中。岩屋空旷寂静，水流落入井中，发出铮淙之声，像鼓钹铙钹的声音，环绕屋室久久不散。岩前平地仅仅够铺一张席子，低头俯视来路，只见一个阴风吹出的洞穴和一锅白雾蓬蓬浮起，形状奇异绝伦。白雾浮动扑面而来，怪石全都像青狮、苍兕，在翻腾摇荡的洪涛中昂首跃动、嬉戏起舞。人好像排开罡风、披着浩大清气，走十步便有九个转折而上，朝见太清天；又仿佛来到九重天门，虎豹在关前猛蹲，怒吼恐吓，使人惊惧而不敢前进。到了这里，钧天的广阔庭院、丹霄的红色宫阙，万象全都在脚下了。福建一带从来不下雪，只有此地高寒，偶尔下雪；这一天格外寒冷，所以应当是云而不是雪，雾气阴沉，云气弥漫，景象时隐时现、变幻不定，直到山脚和山顶，仿佛茫然不知它是否属于我。岩中即使没有鬼，它空旷深邃、低洼寥落、峥嵘高耸，也本来就是鬼窟；吹烟吐雾，招雨啸风，也本来就是鬼候。我的一生从这无数劫中得到的东西有多少？我的身躯在这无边世界中得到的东西有多少？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能与万物同生而足以供奉，足以接触而日日供奉，又有多少呢？又▲，真令人惊恐。此外还有多少呢？蚂蚁洞中的一点渗漏，能照见太阳吗？芒针尖端的占据，能充满太虚吗？这些虽然像飞鸟掠过眼前，但只要有所触发而写成诗，到了手中能够会心领悟，就一定不能放过。何况我在数千里之外谋得一官，断绝了对南亩、北窗生活的见闻，又以诡谲奇异、魁伟瑰奇、令人惊骇的景观来供养自己，却仍然只是亲眼看见后又自行错失，真可悲啊！一粒沙的富有不能接受，反而归还给大自然，我实在是自己使自己贫穷了。如今有人从草泽之地而登上峨嵋山巅，却不知道山脚到山顶有多高；从郎署出来而戴上惠文冠，便扬眉吐气、趾高气扬，连木屐都快折断了。读书人本来就有志向，我应当喜爱什么、跟从什么呢？柯生笑着，认为这话说得对，应当洗杯再斟酒，向张君作揖告辞。寻觅险境，闷闷地搜求奇景，几乎搜遍枯竭的大海，胜过秦始皇驱山铎。游城南杂记 文翔凤 大地的精妙在山川，天空的精妙在风月，万物的精妙在花竹；即使遇到这些美景，如果没有佳客来鉴赏它们的美，也和麋鹿禽鸟出入林木花草有什么不同呢？人的精妙在诗酒，用诗酒来配合山川、风月、花竹六者；若没有三才之间高雅的契合和良好的友朋关系，怎么能成就呢？金陵的佳丽景色在十里之外，即使没有闲暇编竹杖、打听寻访，我也只聚集在聚宝门外的长堤上，靠近城郭，容易到达，只是多次带着桃色竹席前往。二月连续下了十多天的雨，三月初一忽然变成晴朗的天空，阳光向着人来，像刚刚披上的锦绣。清晨正是清明、桐花开放的时节。我已经分头在桃叶渡祭祀黄侍中祠，又分头到普德寺后冈祭祀先贤祠。凡▲王，于是向东走。有句话说：文章没有比天更美妙的，它的灵气在天空，它的韵味在雪，它的变幻莫测在云。曾经到过金陵的名人，全都与这些先贤相联系，如吴太伯、诸葛武侯、王逸少、李太白、白沙、阳明一流的人物。他们的祠堂正对着报恩寺的丹碧宝塔，远远向钟山作揖，也沾染了山川气象的青翠光彩。礼毕，我们又在梅冈之上会祭方正学，和诸位君子一同在木末亭饮酒，直到太阳偏西。这时赵生和两位郎君已经从高座寺登上雨花台，返回永宁庵东亭，带着酒器坐在草地上；聚集在花下的人像蚂蚁一样。增又提笔在旁边渐渐涂写。客人说那颜色像佛头青，非常相似；而梅冈所入的阴坡曲道，连同方垄、后冈，也已经挤满了人，没有一块空地。我告别诸位君子后，便到永宁东亭与孩子们会合，喝了几杯，又带他们进入高座寺，坐在花积堂后面的亭子里。亭僧献上千叶绛桃助兴，红艳夺目；夹道、垂阶的夭桃已经稍稍失色。又在看竹轩饮酒，直到翠竹梢头；我刚离开，就有人带着酒具来占据胜处。过了一天，将要游灵谷寺，诸位君子邀请我；??剪除使臣莱人张比部饮酒，想让我同去，我便同去，在黄侍中祠的青溪阁举行禊饮。既已重现兰亭的雅集，虽然没有诗赋，也姑且有肉食丝竹之乐。足迹没有越出郊外和市井，却有烟色如碧、柳色如金，调笑狂呼；回想去年春天束带奔走于热尘之中，在铜市、芝廛之间拜谒上官的情景，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洛阳春呢？气质韵味清新古雅。◆记事 记博鸡者的事 记与于鳞论诗的事 ○记博鸡者的事

译高启 博鸡者是袁州人，平素是个无赖，不经营产业，每天抱着鸡，呼朋唤友，在市中赌博；任性好斗，乡里那些以侠义自居的人都怕他。元至正年间，袁州有一位太守，施政多有惠爱，百姓非常爱戴他。部使者臧新贵将要巡按郡县，到了袁州；太守自恃年长有德，轻视他。听说臧新贵到了，笑道：“不过是臧家的小子罢了。”有人把这话告诉臧新贵，臧新贵大怒，想依法陷害太守。恰逢袁州有个豪民曾经受过太守的杖责，知道使者对太守怀有怨恨，便诬告太守收受自己的贿赂。使者于是逮捕太守，逼迫他认罪，夺去他的官职。袁州人十分愤怒，却还没有办法报复。一天，博鸡者在市中游荡，众人知道他能有所作为，便责备他说：“你平素号称勇敢，其实只会欺凌贫弱胆怯的人罢了。那个豪民倚仗财富，诬陷并罢免了贤能的太守，使袁州人失去了父母官；你如果真是大丈夫，难道不能为使君奋臂一战吗？”博鸡者说：“好。”随即进入里巷，召集子弟，找到几十个一向强健的人，在路上拦住豪民。豪民正穿着华服骑马，带着一群奴仆奔驰而来。博鸡者直上前去，揪下豪民，提起拳头殴打他；奴仆惊慌，各自逃走。博鸡者便剥下豪民的衣服自己穿上，又亲自鞭打他的马，指挥众人把豪民的马牵到前面，将豪民反绑起来，在市中游行，让他自己高声喊道：‘因为百姓诬陷太守的人，看这里！’每走一步便喊一次；不喊，就用杖打他的后背，直到伤痕累累。豪民的儿子听说发生了祸事，便召集宗族和奴仆一百多人，想要拦截劫回父亲。博鸡者迎面对他说：‘你如果想让你父亲死，就上前来战斗；否则就关起家门好好等着。等我游市结束，就把你父亲送回去，他不会有事。’豪民的儿子害怕了，于是杖杀了自己的父亲，不▲却也痛快。敢于妄动，众人稍稍收敛便离去。袁州人聚集观看，欢声震动全城。郡录事对此感到惊骇，骑马赶到府中报告；府佐认为博鸡者做得痛快，暗中放纵他，没有追问。天黑时，博鸡者来到豪民家门，揪住豪民使他跪下，数落道：“你作为百姓，不能谨慎自守，竟敢触犯使君的杖责，这是依法应受的惩罚；怎么还敢借此产生怨望？又趁机诋毁、污蔑使君，使他被罢职，你的罪本来该死；现在暂且宽免你。以后如果不好好改过，还敢胡说，我就烧掉你的房屋，杀尽你的家人！”豪民气势全无，只能用额头叩地谢罪，说不敢了，博鸡者才释放他。博鸡者于是告诉众人：“这样还不足以报答使君吗？”众人说：“你做得确实痛快，但使君的冤屈还没有昭雪，这样做没有益处。”博鸡者说：“对。”随即把纸张连成一幅巨大的横幅，宽二丈，大书一个“屈”字，用两根竹竿夹住高举，奔走到行御史台申诉，真是更加痛快。御史台的台臣不肯替他处理，于是博鸡者和他的同伴每天举着“屈”字在金陵市中游行。台臣感到惭愧，追上去接受他的申诉文书，替太守恢复官职，并贬黜臧使者。在这时，博鸡者因义举闻名东南。高子说：我在史馆听翰林天台陶先生讲过博鸡者的事情。看袁州太守虽然得到百姓拥护，却自我得意而轻视上级，他的祸患并不是外部突然造成的。臧使者滥用法律，只因一句话的怨恨而报仇，确实是残害善良、横行无忌的人。只是做上级的不能明察，才使一个平民挽起衣袖，群起而为太守伸张愤怒；有见识的人当然知道，这是元朝政令紊乱、纲纪松弛，变乱从下层逐渐兴起的征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这不是用来作为训诫范例的事情，但可以用来引起警惕。○记与于鳞论诗的事 王世贞 己未年正月，我因为到台地拜访而在济上会见于鳞。于鳞煮了一头小猪等候我，又拿出蟹酱佐酒，畅快地交谈了很久，喝完一瓿酒，吃了五十六只蟹，天色将尽才要离开。于鳞斜眼看着我说：“我出身山东农家，唯独喜欢写文章，只恨不能与古代作者一较高下。如今有幸和您互相切磋，正当在中原并驾齐驱、一扫万古的时候，难道这只是在世间争个名次吗？为什么不进一步评论衡量各自所到的境界，却让百年之后传诵文章的人，拿着柔笔来评判是非呢？”我连声答应。于鳞于是说：“王君，您要离开我，弃我而去济上了，何必为这些琐碎小事自我苦恼呢？如果不让我们二人各自树立旗帜，几乎是不可能的。请让我替世人把这件事说清楚。我在骚赋方面还没有来得及创作，但将来一定不会让着您。您本来是卢柟一派的人。我拟作古乐府，稍有不合之处，您有时可以拆开它；所谓拆开，就是拆散之后再重新结合。我实在比不上您。我的五言古诗不能写得多，您写得多，却又不能胜过我。歌行方面难道有差距吗？我凭一句来论，您凭一篇来论。各种近体诗没有不相敌的。说绝句不如我，那是妄言；七言律诗则胜过您一等。您没有神奇境界，我没有平凡境界罢了。”我心中佩服他很久了，当时便对他说：“我在您面前即使略有进步，也不过是和您并列而已，哪里敢拿秦、齐的辞赋来和盟主相比？我写歌行，以句来权衡、以字来比较，已经不如子远您了。不过，您还有所凭借，而我没有凭借，这就是我们相等的地方。您像雪映照的月亮，我像随风流行的水。再给您增加一千篇诗，也不能穷尽我的变化；再给我十年时间，我也不能长久拥有您那样的境界。”于鳞说：“好。请说说文章。”我说：“您用心构思而取材古雅，功夫极其精深。我在取材方面有所错杂，是因为世上没有通晓古意的人，因此没有人称许您，也没有人称许我。然而世人对您的疑惑比对我的更深；即使百千万年以后，他们对您的疑惑也还会超过对我的。可是说您远远胜过我的，难道只有您自己吗？只有我的内心这样认为。”于鳞大为高兴，说：“有这样的理解，我们二人虽然困顿，也足以互相欣慰了。”于是又起身交替祝寿，直到天亮才停止。十天后他来信说：“痛快啊！今晚真可传之后世，哪里是爽鸠之乐所能比的呢？”又过了一天，于鳞借着酒意箕踞而坐，对我说：“天地是偶然形成的，万物没有▲。读于鳞的文章却不能断句，怎么能不让人怀疑呢？” 孤独而美好的事物，人也是如此；孔子的时代，难道不是也有左丘明吗？”我瞪眼直视他，没有回答。李先生连忙说：“我失言了，我失言了！刚才我说的是老聃。”他就是这样任性放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十年、百千万年、二人、一日〕 旁若无人。◆题跋 恭敬题写《御和诗》后 题写《天台陈献肃公行状》后 跋《黄鲁直书》后 跋《西台恸哭记》后 跋《眉庵记》后 题《八仙像》后 跋《洞庭两山记》及诗后 题《石梁雁宕图》后 《祷雨记》后 题《岳云草》西蜀尹西有《卜筑桃源图卷》跋 题顾仲方词 ○恭敬题写《御和诗》后 宋濂

译洪武六年八月十六日，皇上特地下诏命臣和翰林学士承旨詹同编修目录年表。不久，中书省也奉旨征召浙东西和江右地区上等的七个人，按年份分工纂辑；臣与詹同担任总裁。九月四日，史馆在宫禁中开馆，每天轮派宦官守门，太官供应膳食；这件事非常严密而且秘密。臣等天刚亮便入馆，到日色昏暗才出来，又在词林会宿，担心有泄露，所以不敢不谨慎。稿本完成后，想要寻找才俊而有文才、通晓考证义例的人来抄写，于是选定两名学生，将姓名上报。皇上批准了奏议，其中一人是义乌人黄昶。黄昶当时因《春秋》科考试列浙江行省文解第十七名，正在成均肄业，于是发文给博士征召他。十月二十六日，黄昶到达，臣引见他去见皇上于西苑。皇上慰问了很久，又问：“你是哪位人的后裔？”臣回答说：“是文献公宋濂的从曾祖。”皇上很高兴，又在大本堂召见皇太子，勉励慰劳更加优厚。不久，皇上派侍臣从尚方拿出绮衣、皮裘、革履赏赐给他。十一月十五日，前御史中丞诚意伯刘基与臣、詹同陪侍皇上，在乾清宫的便殿饮宴。詹同醉意还未消，皇上忽然喜爱黄昶的才华，提笔写了一首诗赠给他；诗中字大如酒斝。过了一会儿，奉御传旨召臣等到右顺门。恰好皇上乘步辇来到。詹同和我酒意仍未消。皇上对詹同说：“卿还没有醒酒吗？”詹同回答：“臣虽然醉了，仍然能够作诗赠给黄秀才。”秀才指黄昶。皇上说：“诗在哪里？”回答说：“在史馆里。”皇上说：“宋濂应当赶快把它取来。”臣上奏之后，皇上又笑着对臣说：“朕将要和詹同的诗作和诗，你应当替朕把它写下来。”臣写完后，回去把事情告诉黄昶。黄昶原本是出身草野的卑微士人，一旦遇到盛大的时代，皇帝的光辉便照耀到幽隐之处。于是他把黄金研成泥，抄写皇上赐下的和诗，用黄绫装饰，配上玉轴，并把詹同的诗附在后面。黄昶曾跟随臣学习，臣又亲眼见到这件事，所以请求把它记在卷册左方，流传久远。臣恭敬地看到，皇上天生圣明，文章书法自然流露，不必凝神思索便能写成，自然超越古今，不是积学之士所能比及的。然而皇上也从来不轻易写诗，今天屈尊和侍臣的诗，难道不是▲□良□遇千载，令人想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八月、十六日、七人、九月、四日、十月、二十六日、十一月、十五日〕 不是乐意培育英才，以此开创万世太平的根基吗？《诗经》不是说过：“成年人有德，小子有成；古人不厌弃，赞誉这些士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黄昶应当勉励自己啊，黄昶应当勉励自己啊！黄昶字叔阳，能写古文辞，善于继承他的家学。这一年十二月八日，具官宋濂叩首顿首谨记。“都俞喜起”，群贤和谐共处，俨然满堂盛会，谁说中天的盛世不会再次出现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八日〕 ○题《天台陈献肃公行状》后 宋濂 宋濂经过濠梁时，天台王公完拿出考亭朱子撰写的《陈献肃公良翰行状》，请我题跋。朱子的文章古今共同尊崇，我哪里敢增添一句赞语？但如果陈公的事迹、行状有遗漏，也是不可以不让学者知道的。我查考《宋孝宗实录》说：乾道五年十二月，枢密都承旨张说奏请置酒宴请各位侍从，皇上答应了。张说退下后约请宾客，唯独兵部侍郎陈良翰没有来，张说很不高兴。皇上派中使赐给他上等酒和珍贵膳食，张说趁机附奏：“臣奉旨召集宾客，而陈良翰不来，这是违背圣意。”不久皇上命令再次赐给张说酒食，张说又附奏说陈良翰始终不肯来。到了夜漏将尽，忽然传报皇帝批示，任命陈良翰为谏议大夫。在座宾客都惊愕。这与唐玄宗时宋璟拒绝王毛仲的事情正相类似；如果没有刚强正直的操守，谁能做到这样呢？自从奸臣秦桧主持和议，史浩、汤思退又相继支持，和议牢不可破。孝宗恢复中原的志向虽然上达于天，最终却没有实现。主张不和的只有张浚、胡铨、张阐、张震和陈公等几个人罢了。陈公一生的大节，这件事最为显著，所以朱子特意详细列出；至于陈公拒绝张说的小节，也一并记载，是史书体例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朱子修撰《资治通鉴纲目》，宋璟的事何尝没有记载？何况孝宗知人之明远胜唐玄宗，按体例正该书写，难道当时不知道吗？还是偶然忘记了？《实录》旧藏于元朝内府，改朝换代之后▲，在座宾客都后悔多来了一次。最终竟不知道它在哪里。《行状》中既未收录，修撰《宋史》的人又遗漏了采辑；周公谨记载《孝宗圣政》，虽说详细记录了此事，却误把它指作同时任从官的陈良佑之事。我担心后人无从考察，特意替它补缺，交给王公完收藏。王公完字继远，是陈公的七世孙，如今过继给王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十二月〕 由此看来，古人的美好事迹被湮没而不能流传的，实在很多。反复徘徊诵读，越发迫切地寻求民间遗闻。○跋《黄鲁直书》后 宋濂 以上是太史黄公所书李白《秋浦诗》十七首。笔势潇洒，全都超脱尘俗。看黄公自己的题字，说他写这些诗时，云彩和阳光流动灿烂；后来移到竹所西窗下，竹子增添了新翠，又有携带幽禽而来的，时时发出清新的鸣声，悠扬可听。可见他的情感与景物交融激荡，生命意趣在笔墨之间自由迸发，直到今天还如玉龙飞动。当时黄公正被贬为涪州别驾。按常情说，所见花鸟必会使人憔悴无聊，花落令人落泪，鸟鸣使人惊心；黄公却能借它们游戏笔墨，毫无直接表现失意困顿的意思。若不是能够随遇而安、在平顺和险阻中保持一致的人，谁能做到呢？从前人们称赞黄公，说他以草木文章发挥帝王的机杼，以花竹的和气验证人的安乐。即使相隔百世，仍能使人跃跃然兴起，难道是在欺骗我吗？绍圣二年，黄公已经五十二岁，所以这幅字苍劲有力，与他担任举学官、丞秘书时的书法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当时钱穆父不能深知他的书法，反而还嫌他写得拙。黄公曾对李致尧说：“书法应当拙多于巧。”近来少年人写字，像新妇梳妆打扮，百般点缀，始终没有刚烈妇人的气态。唉，黄公这句话，恐怕是有所感触吧。超旷洒脱的声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跋《西台恸哭记》后 刘崧

译方文丞相在海上被捕时，我们郡里有个王鼎翁，是丞相的同舍生。他立即写文章作祭文，祭奠丞相，又亲笔写了几十通，派人把它们张贴在交通要道和旅舍，等待丞相经过时看见，以此表达自己的决绝。后来听说丞相在燕京市中就义，他又写了一篇酬答文章，设灵位向北遥望，哭泣祭奠，仿佛庆幸丞相能够以死成全气节。丞相如何自处，本来不需要等待他人言说；但仁人用心，像鼎翁这样的人，情义又是多么深厚啊！后来有张毅翁，是丞相门下的宾客。当初他和十位义士跟随丞相前往燕京，丞相死后，张毅翁用百金赎回丞相的头骨，徒步走了七千里，背负着它完整安葬。有一天他经过梅溪曾氏家，和刘惟吉、颜省身以及先祖实存府君四人，当晚在梅溪上的见山堂相会，距离丞相住宅约一舍。曾氏是丞相的外家，而堂名叫“见山”，是借此寄托对丞相的思念。当晚举酒三巡，张毅翁自己作了一阕《摸鱼儿》，三人同声唱和，其中有“千年华表，会有鹤归来”的句子。每唱一遍，便声泪俱下；直到呜咽得不能自胜，才共同掩袖离去。这首词至今可以考见，可惜新传没有来得及收载，世上也很少有人知道。如今读张孟兼为谢翱皋羽所作《西台恸哭记》及《东青树引》的注释，才知道鼎翁的生死祭文和毅翁的《摸鱼儿》，大概彼此具有同样的感情，前后发出同一种▲：想说却说不出，想忘又无法忘，只有痛哭。声音。因此我把从先祖那里听闻的两件事记下，附在卷末，才知道当时忠义之士非常多；他们在荒僻寂寞的水滨所怀的感激、愤懑和悲惋，绝不只是皋羽一个人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里、一日、四人、三人、千年〕 一往情深而无端呜咽，比起哭倒城墙的眼泪、倚墙哭泣的悲声，更有余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跋《眉庵记》后 高启 以上是嘉陵杨君的《眉庵记》，说眉毛对于人的身体没有实际用途，所以取它作为自己的号。可是，女子美丽的眉毛会受到众人的嫉妒；贤能士人的眉宇会受到人们仰慕，却比不上口、鼻、耳、目，那么眉毛难道就比身体其他部分轻微吗？大概身体各部分都有用途，眉毛安处在它们之上，虽然没有实际施为的事情，却实在是众人瞻望趋向的所在，这一点很像君子。世人正把忙碌奔走看作忠诚，把精明苛察看作智慧；至于安静持重而受到人们仰望的，反而认为没有用。杨君难道也是对此有所感触吗？读了文章，我不禁为之长叹。立意十分准确，只是不许土木偶像借此为自己开脱。○题《八仙像》后 王世贞 所谓八仙，就是钟离、李、吕、张、蓝、韩、曹、何。我不知道他们结成组合的缘由，也不知道这种画的起源。我所见的仙迹和图史已经很详细了，可是元代以前没有一笔画到他们；即使我朝像冷起敬、吴伟、杜堇这样稍有名气的画家，也从未涉及。想来，或许是庸俗妄诞的画工把街巷中杂乱鄙俚的传说拼合起来，于是把这八位公分别安排为：年老的是张，年少的是蓝，将军是钟离，书生是吕，富贵的是曹，病人是李，妇女是何，各自占据一个方面，作为滑稽的观赏对象吧。近来甚至有紫姑、灵鬼，往往冒充真人，向上攀援，借这八位公来迷惑人，更加可笑。这八位公，我不才能够考订其中七位，对其中一位存疑，特记在这里。钟离公名权，字云房，曾以偏将身份跟随周孝侯，在齐国击败万年，逃入终南山，遇到东华王真人而得道；直到唐代才第一次出世，度化吕纯阳。吕公名岩，字洞宾，父亲名让，曾考进士而不中；遇到正阳真人得道，活动在五代及宋代，显灵事迹最为显著；又和正阳真人一起度化刘海蟾，已经度化王重阳，并亲自度化何仙姑、张珍奴等人。张公名果，隐居在恒州中条山，唐开元皇帝召见他，和叶静能等人交往；这些人中张公年纪最大。他自称是尧时的侍中，叶公秘密认出他，说他是天地混沌初分时的白蝙蝠精；朝廷授予他银青光禄大夫，后来放归。天宝初年，他以尸解方式离世。蓝公不知道是哪里人，常穿破旧蓝衫，系黑木腰带，一只脚赤着，另一只脚穿着靴子；醉后拿着三尺长的大拍板边走边唱：“蓝采和，蓝采和，世界能有多久？红颜如三春树，流光如一掷梭。”后面的歌词大多不能完全知道。到达濠州时，忽然扔下靴子、腰带和拍板，乘云而去。韩公名湘，是昌黎韩愈的侄孙，年轻时学道，落魄异乡，很久才回来。恰逢韩愈生日宴，他对韩湘发怒；韩湘说：“不要发怒，请允许我献上一点小技。”于是顷刻间变出花来，每片花瓣上都用金字写着一联：“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没有领会，打发他离开。后来韩愈果然被贬到潮州，到了蓝关，韩湘前来迎候，韩愈才明白其中意思，于是吟成三韵补在前诗之后，最终分别。曹国舅名叫苗善时，传说没有说出他的姓名，只说他是宰相曹彬的儿子、皇后的弟弟；年轻时容貌俊美，安闲恬静。皇帝非常器重他，他有一天请求出家，遨游云水之间；皇帝赐给他金牌，说见牌如见朕。他到了黄河，船夫索要渡钱，情势紧迫，只好拿金牌相抵。吕纯阳看见后警醒他，他于是拜谢而得道。按说皇后是侍中曹彬的孙女。金牌的故事，大概只是街巷里的传闻。果真如此，那么所谓曹公应当画成戴青巾的少年，不应画成留须、戴翼善冠的人。何仙姑是零陵市中的女子。吕纯阳给她一只桃子，她只吃了一半，从此便不再饥饿，而且很会谈论吉凶；年老后解化而去，这一点也见于苗善时的传说。考察其他野史，说何仙姑晚年枯瘦，她所说的吉凶也不很灵验；赵道一《仙鉴》则说，吕纯阳所度化的是赵姑，名字叫何。另有一位姓何的仙姑，在开元年间羽化而去，应当在吕纯阳之前。至于李公，各地的方外偏官都没有记载，只有从扶乩文字中听说他名元中，是开元、大历年间的人。他在终南山学道四十年，阳神出舍时被老虎残害，于是借居在一个突然死去的跛脚乞丐身上，具体情况不可考。如果让钟离、吕二公在人间游历，他们一定会带着东华真人、海蟾和重阳等人同行，组成八仙；如果让张果先生选择朋友，他一定会和赤松子、安期生交游，其次才是叶静能、徐佐卿、张洪崖、胡长仙等人组成八仙，绝不会屑于勉强凑合这些人，逍遥在上清境界，也一定不会忙忙碌碌地只听从一道符箓，接受尘世的役使。我这篇跋，即使受到扶乩文字的责骂，也▲，不必顾虑，因为可以用来打破世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三尺〕 也不在乎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年〕 八仙的说法沿袭流传，成为祝颂之辞，却不知道起源于何处。先生一番点破，实在令人喷饭。○跋《洞庭两山记》及诗后 王世贞 我已经写了这篇记，又读到它，所不能像伯玉那样做到的地方，西洞庭所得大约有十二分之二，东山也稍稍涉猎了一点；伯玉就顾不上了。我带着十天的粮食，酒带的是两倍的量，任意而行，不问主人住在哪里，从渡口隐去姓名，和钓鱼的父老结伴。天空明亮，一丝云也没有；没有一个夜晚不见月亮，没有一次饮酒不是在夜晚。清歌流酒，遇到兴致便尽情游赏；冷暖调和，天候如秋而不凄凉。同行诸位，陆丈善于作诗，子念替他配合；陆丈善于绘画，张生继承他的画艺；李生善于下棋，是公认的国手；黄生年少，也很雅致，且善于饮酒；季生善于准备器具，满足我的馋嘴。我将写一封信寄给大司马伯玉的官署，他一定会欣然大笑，梦见我在五湖曲折的水湾。兴致和兴会源源不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题《石梁雁宕图》后 徐渭

译台州、雁宕之间，自从我懂事以来，精神便一直驰骋于那里，只是苦于不能亲自前往；在图谱中看到它，就像一边说梅子一边分泌唾液，另一边却生出渴意，不如直接喝一碗苦茶，才开始觉得清沁。今天观看这幅画，山峰仿佛被斧削刀裁，青色的山、绿色的景都描抹出来，几乎像真实的景物。和往日图谱中那种仿佛依稀的景象相比，差别实在太大。即使拿它和苦茶相比，仍然觉得有所不同；也像捧水送到口边，略微降下了心中的燥火。老夫看世间远近、真假，有许多种区别；不知道将来拄杖走到大龙湫、小龙湫，又会产生怎样的观感。尖峭警拔，绝无伦比。文辞尖新隽永，卓绝无比。《祷雨记》后 屠隆 起初，屠隆在烈日下曝晒以求雨。官员、士人、百姓以及家人都晓谕他说：“雨和旱是上天的事。天不过是积聚的气，隆隆高远，无法架梯登上；空旷寥廓，呼喊它听不见，叩问它也不回应；奉承它，它不高兴；触犯它，它也不发怒，仿佛顽钝无知。遇到水涝，它不会阻止洪水使其倒流；遇到旱灾，它也不会牵引银河倾泻下来。天地的大化独自运行，恰好如此罢了。正因为遭逢这种时运，所以尧时有水涝，汤时有旱灾。水涝发生在尧时、旱灾发生在汤时，并不是尧不知道天，天也不是不知道尧；汤不知道天，天也不知道汤。尧是什么，汤是什么，天又是什么？不过是适逢其时罢了。你却在烈日下曝晒，想求雨。”【“泬寥”是空旷的样子；“坱圠”是深不可测的意思。】“你这样求雨，天却不下雨；三天不下，五天不下，甚至一百天不下，你就会立即枯槁在颍水之上，最终还是不会下雨。这是没有遇到天时。你对天能怎么样，天对你又能怎么样？这样岂不是太不明智了吗？”屠隆回答说：“不是这样。你没有听说过精诚达到极点的境界吗？精诚达到极点，并不是所谓的明智；正因为不计利害，才是精诚。精诚达到极点，神明便能相通，没有什么不能做到。因此，可以用耳朵看，用眼睛听；可以用手行走，用脚指示。精神可以保存，形器可以废弃；从粗浅进入精微，形骸外壳就会蜕去；从昏暗中生出光明，幽玄的照耀就会朗然显现。所以，大荒可以挟持，六合可以游行。大鹏和蚊虻，螟虫和嵩山，须弥山和芥子，毫毛之光和六合，秋毫和泰山，泰山和秋毫，大小便合而为一。不知道彭祖是夭折者，也不知道夭折者是彭祖；不知道龙伯国人是僬侥，也不知道僬侥是龙伯国人，长短也就齐一了。天是低的吗？地是高的吗？日月是昏暗的吗？深谷反而明亮吗？水流动而五岳也会流动吗？九河高高耸立吗？齐州很近吗？眉毛和睫毛反而很远吗？蚭蝤会飞吗？长着翅膀却蜿蜒爬行吗？轩辕、孔子即使圣明，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圣明。” “夸父即使愚蠢，我也不知道他为何愚蠢。黄屋左纛即使尊贵，我也不知道它为何尊贵；身披皮衣、腰系绳带即使卑贱，我也不知道它为何卑贱。观察万物的眼光全都齐一了。这些都是不计利害的道理；不计利害，正所以达到精诚。精诚则精神专一，精神专一则万物随之变化，万物变化则一切牵累得到解除，神明就能相通。因此，风可以倒转，太阳可以回转，月亮可以用手摸到，闪电可以用手挥动，霜可以出现在夏天，阳气可以出现在冬天，水可以踩踏，石头可以游动。”【僬侥：西南夷的名称，据说其人身高三尺。】“龙可以降服，马可以长角。这是道理，难道有什么可奇怪的吗？六合广大无边，什么地方有，什么事情能做，什么地方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有就是有，做就是做；没有却能有，不做却能做；有而又无有，做而又无为。没有什么不存在，没有什么不能做。有就是有、做就是做，这是人们所相信的道理；没有却能有、不做却能做，也同样是道理，只是人们不相信罢了。把人们不相信的事称作怪异，也是迷惑。现在，圆而方、苍苍茫茫的是什么？洁白明亮、光照八方的是什么？高峻而郁郁苍苍、深远而浩荡、浩浩荡荡的是什么？发出砰砰巨响、闪烁而有光的是什么？头发乌黑而眉目清扬，头颅和眼眶，胡须和张开的嘴，手能抓取、脚能行走，并且发出朗朗声音的是什么？假如这些东西偶然显现一次，难道不是大怪事吗？六经所记载的、诸子所传述的、《山海经》《玄经》所列举的、《齐谐》《夷坚》所记述的，全都是这类事。从前北山愚公不自量力，想移走太行山、王屋山，聚集全族在河曲搬运。智叟哑然失笑，愚公却没有停止，并说世世代代的子孙都能把山削平。操蛇之神听见这件事，害怕他不停下来，便把它告诉天帝。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派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负两座山，终于把山移走了。又有一个人遇到守山的仙人，请求不死的方法；仙人给他一根木头，让他用来钻石头。石头钻穿以后，那人便成仙了。他接受教诲，不分日夜、寒暑、饥饿，经过将近四十年，石头终于钻穿，他也成仙而去。山本来不是可以移动的，石头本来不是可以钻穿的，这都是精诚达到极点的结果。我的诚心并非不明智，没有什么可以答谢诸位了，请回去休息吧。”屠隆的话还没有说完，雨就下了。游走飞翔，纵横恣肆，像泉水决堤、烟气涌起一样，无法遏止。《题岳云草》利瓦伊桢 从前师旷演奏清徵，玄鹤十六只飞来盘旋，伸长脖子鸣叫，舒展翅膀起舞；他演奏清角，风雨便大举而至，撕裂帷幕，打破俎豆，廊下的瓦也坠落，坐着的人四散奔逃。我认为这只是欺骗人的话。如今读了汪大吕的《岳云草》，才知道这些事并非虚妄。大吕家居白岳，眼光与师旷相同，都能取白岳的形胜，所以把山中真实景物和四时风光一一吟咏出来：天门、石楠郁郁葱葱，烟气昏霭；涧水中的桃花点缀其中，交相映照，妩媚动人；丹鼎、药灶同香炉的烟气交错飞腾；碧莲池、云龙潭、珠帘九曲泉，或惊涛细浪，或雷轰霆击，或如白练曳动、轻縠披散，各自展现极尽的姿态。群峰陡峭，直摩苍空；孤峰遮蔽日月星辰；星台、月岭清光可拾；霞洞、天梯壮丽非凡。三姑、三公、五老、五丁，以及仙人、玉女、观音、弥陀、罗汉、老君之类，有的独自来去，有的成群结队；有的叱喝石羊，调教鹦鹉，驱赶骆驼，降服黑虎；有的踏着紫云，呼唤飞雨，结下万人善缘；有的在长春圃休息，批阅栖真岩，游尽华林坞。山中景象繁盛纷纭，令人目不暇接，耳目不断变换，连身世都忘了，心神惊骇狂乱。这同师旷鼓琴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呢？曹孟德说过，不是多长四只眼睛、两张嘴，只是多了智慧罢了。我曾客居白岳十多天，游览几乎遍及全山；所得诗篇比不上大吕的十分之一，是我辜负了这双眼睛。难道是因为我的智慧不如他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玄圃中花木繁盛，景象迷离，使人眼花缭乱。《西蜀尹西有卜筑桃源图卷跋》

译倪元璐 看那三位隐士谋划，五丁尽力，在另一条石磴上开辟峨青山，在旁边的水湾引来岷江之水；锁住云彩、辖制霞光，雕刻山岩、绣饰深谷，幽深的文理曲折多姿，另有鲜明清新的滋味，真是山中典籍的殷盘、景筵上的瑶柱。居住在这片境域的，如果不是八位高士，恐怕也只是童子；他们都将把陕西分开，把仙界与凡间、黑暗与光明隔断。然而这里的灵气并未闭塞，道术也因此彰显。从前三程跃入池中，如今两位尹氏的姓名又铭刻在宫观的钟上。那些渔樵踪迹断绝之处，大夫却偏偏离开了；那曾经作为兵戎战场的地方，替代了沉沦的魏晋，而文学却在此地成就。他探求天人与人事的策略，推原其光芒飞耀，如淝水之战般显达，又如隐居金门般幽深；并非只因有抱梁之力才值得称道。至于他所招致、所招徕的人物，何等磊落：有才华足以藻饰国家，如陈子般文采舒展；有声名已经倾动全都，如余生般雷声震响。他们各自没有滞碍的才骨，远异于枯寂的禅僧。既然圣明时代也有桃源，那么即使是嗜酒之人，也可以加入莲社。所以描绘它的幽深韵致，用彩绢般的文章表现出来，就有顾恺之保存形貌的才能，加上毛延寿般的点染；点出毛溪般的脸颊，画出石头般的眼睛；吴道玄具有描绘嘉陵山水的功力，王右丞极尽表现辋川庄园的形态。这样一来，居处之内处处都是图画，出门之时衣袖中仿佛藏有云烟。若不是声名通达的人，不能具备这种意趣。至于尚平在儿女尽数婚嫁之后，与远方结下盟约，宗炳开创凭卧榻游览山水的办法，那么不知道武溪中是否也有男女隐居其中，华山之外是否有人鼾声大作；这两个人大概也只是情性疏放、心中畏惧真正的龙吧。雕刻龙凤，另有一番精巧。《题顾仲方词》陈继儒 顾仲方先生凭借雕龙绣虎般的才华入朝，成为凤阁侍从。长安的荐绅们都带着锦帛来结交先生，先生片言只字，往往也被视为珍宝。有时在酒席间忽然生出思念故国故乡之情，便请他创作《江南春》乐府，使一片燕地尘土顿时开朗，而自身仿佛游行在小桃弱柳的队列之中。至于咏物、闺情，各自抒发才情韵致，描绘拟写所到之处都充满生气，仿佛奏合天工，可以夺取造化的权力，博得思妇的眼泪。大概只是流露出他的余膏剩馥，便足以鼓吹词坛，流传千古。要论谱写风流之作，除了仲方，我还能归依谁呢？我认为，这些词曲应当用司空图的松枝笔、李廷珪的豹囊墨，以及薛涛的五色云锦笺，各写几通，用来助兴花月；还应让绿珠、雪儿跟随在丝帐之后，醉意中拍着紫玉板来歌唱。这样一来，一个字换一匹绢也不为过。笔墨纵横，歌舞相应。《明文霱》卷之十 《明文霱》卷之十一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传一 传一 谢翱传 王冕传 太原王传 东溪廖孝子传 铁笛道人自传 张节妇传 杜生传 尚书黄公传 太白山人传 孙忠烈公传 王孝子俞烈妇传 唐伯虎传 逍遥公传 仓庚传 王中丞廷小传 李于鳞传 谢翱传 宋濂 谢翱，字皋羽，是福州长溪县人，后来迁居建州浦城。他的父亲谢钥，性情极为孝顺；母亲去世时，他哀伤过度而形容憔悴，结庐守墓，终身没有做官。他通晓《春秋》，著有《春秋衍义》《左氏辨证》，当时传授他的学问。谢翱继承家学，参加进士考试没有中，落魄游荡于漳州、泉州两地。他倜傥不羁而有大节。适逢丞相文天祥在延平开府，他长揖军门，署任谘事参军，声名震动梁、楚一带。不久又离开。宋朝灭亡后，文天祥被捕并以死明志，谢翱悲痛不能自禁，只身行走在浙东水边，遇到山川、池榭、云岚、草木与他和文天祥分别之处，以及名称相近的地方，便徘徊顾盼，失声痛哭。严州有子陵台，孤峭绝立，高达千丈；当时天气已凉，风势急迫，谢翱带着酒登上去，在荒亭一角设祭文天祥的灵位。他拜了两拜，跪伏下来，祭酒完毕，号哭悲恸三次，又拜两拜起身，悲痛无法遏止，于是拿竹如意敲击石头，作楚歌招魂道：“魂魄早晨离去啊，何处是尽头？晚上回来啊，关山之水一片黑。化作朱鸟啊，还有滋味可供你食用。”歌唱完，竹如意和石头都碎了，听到的人无不为之悲伤。然而他的志向浩漫超越，广大得无法驾驭，世间事务没有什么能合乎他的心意。他唯独喜爱美好的山水，雁山、鼎湖、蛟门、候涛、沃州、天姥、野霞、碧鸡、四明、金华洞天，都搜寻奇景、探究幽秘，所到之处便编写游览记录，拿来向人夸耀，仿佛装载七宝一样。真是令人肝肠寸断的美好山水啊，他又喜爱…… 游览疲倦后，他常在浦阳江源头和睦州白云村休息，寻访隐士方凤、吴思齐，昼夜吟诗，不能自已。他的诗一直追溯到盛唐以前，不写近代语句，卓然有《诗经》作者遗风；尤其峭拔劲健，仿佛雷电恍惚，出入风雨之中。他执笔时常闭目远思，身体和天地一起忘却，常对人说：“用心专一，鬼神也将使他有所通达。”他苦心搜索诗句，大多如此。婺州、睦州人士纷纷跟从他学习。至元甲午年以前，他离开家乡，住在武林西湖边，当时前代遗老还有许多在世，大家都自夸见到了谢翱。乙未年，他因肺病发作而死，享年四十七岁。临死时嘱咐妻子刘氏说：“我离开家乡千里，交游中只有方韶卿、吴子善最亲近，不只是兄弟而已。慎重收拾我的诗稿，替我作文；想来他们得到我的遗稿时，也会破涕为笑，也会悲痛哭泣。” “把我的遗文和遗骨交给韶卿。”韶卿就是方凤，子善就是吴思齐。不久方凤等人果然来到，方功学、方焘、冯桂芳、翁登登的弟弟衡，为谢翱葬在子陵台南面，并以文稿殉葬，刻石表墓，文曰：“粤地谢翱之墓。”当初谢翱因为朋友之道丧失殆尽，吴越之间没有人可以为友人挂剑，于是想把志同道合者的姓名编成《许剑录》，刻在石上；书未完成，又在墓右修建许剑亭，以遵从谢翱的志愿。谢翱没有儿子，他的门徒吴贵在月泉书院祭祀他。谢翱的文章说：“修养自己，夸耀独立，刻厉愤激，直想起身追随古人游历；对于流俗的意见毫不屑顾，心中所不看重的，万人也不能使他改变。”他常常仰慕屈原，借远游寄托兴怀，自号晞发子。谈到前代亡国之事，常常悲声哀鸣，情绪烦促，眼泪纷纷落下。士人中有苟且附和、因而志得意满的人，他又值得为之悲哭。” 即使有人厌恶、讥笑谢翱，谢翱仍自若不改。他所著有手抄诗八卷、杂文二十卷、《唐补传》一卷、《南史补帝纪赞》一卷、《楚词芳草图谱》一卷、《宋铙歌鼓吹曲》各一卷、《睦州山水人物古迹记》一卷、《浦阳先民传》一卷、《天地间集》五卷、《东坡夜雨句图》一卷、《浙东西游录》九卷。此外，他仿照《秦楚之际月表》，作《独行传》及《左氏传续辨》《历代诗谱》，都没有完成；他选定的唐代韦应物、柳宗元等人的诗，以及《东都五体诗》，不收入诗文集中。赞曰：谢翱不过是一个平民，从未在朝廷拥有爵位，只因受到文天祥的知遇，便穿着麻衣、踏着草鞋，仓皇奔走于山泽之间，仿佛无处容身。假使让他身居高位，重视诸书，可惜他的著作没有流传。接受俸禄，承担社稷和百姓的托付，那么他必定能够誓死守卫疆土，谢翱难道会辜负文天祥，肯辜负国家吗？谢翱大概是天下的士人。过去田横不肯投降汉朝，拔剑自刎，跟随他自杀的门客有五百人。像谢翱这样的志向，难道没有类似田横门客的人吗？我听任先生这样说过。古人说：“痛饮之后读《离骚》。”请斟满十杯大酒来读这篇文章，或许才足以体会其中的沉痛。《王冕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