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一

译宋濂。从前湖湘一带，才士大夫多以词赋著称，江夏詹先生同文就是其中之一。大概同文胸襟风韵潇洒，又以雄健博大的学问辅助它，所以描写事物流畅明快，铿铿然发出金石般的声响。等到归入我熙朝，便以文章名动一时。胜友如云、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拿着卷子来求文，同文抖衣而起，握笔四顾，文气氤氲，从口鼻之间流出；片刻之间纸上写满，灿烂斑斓，全都成为五色文章。旁观者从旁鼓噪，还说万言之文倚马即可写成。那些人，恐怕相差不远。从此以后有人问起奇俊之士，众人都说：“同文，同文。”我和同文交往已久，又同在翰林任官。初见时很惊异，后来多次见他，私下叹息自己的赋才暗弱低劣，只能拘拘守在方圆规矩之中，每天踏着古人的车辙，不敢奋发迅疾地吐出一句奇崛之语。即使见诸简牍的文章近一二千篇，也都像奄奄一息的人。作文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去年秋天，京畿考试乡贡士；今年在南宫考试天下士，同文都主持衡文，我也忝列末议。看同文考阅五经卷，朗读几行，便拿起瓢书写某些话；写完又朗读，又写某些话。我看他的批语，析理精细，如同汉廷老吏议论法令，是非轻重无法遮掩。人们以文章称赞同文，本来还没有见到他衡量文章的能力；至于气机像同文这样的，谁能赶得上？谁能赶得上？韩退之推重李白、杜甫的文章，说光焰万丈。少陵的作品顿挫沉郁，高不可攀，深不可探；谪仙的辞章飘飘然，仿佛在璇霄丹台间游戏，吹奏鸾笙，吞食紫霞，完全脱离人间尘土。想来原因没有别的，只是精华发为光耀，连绵交贯，不自知其止境。韩退之的话，确实不会虚妄。同文能够达到这种境界，难道没有原因吗？但我听说太史公遍游名山大川，所以写成《史记》，文章灿烂而有奇异之气。同文日后向西返回，我将和他一起泛游洞庭，漂行沅湘，登临大别山、九嶷山，吸风吐云，把胸中的污浊洗涤一空，使虚静达到极致而生出明彻，明彻达到极致而发出光辉，然后挥笔为同文文章中□□的精华，使之□裂而出；这才是写文章的快境。那时，聚集灵凤的彩羽，采摘天花的奇香，或许会有可观之处。同文认为怎么样呢？同文把文集交给我，请我作序。我神思摇荡，急忙展开文稿书写，唯恐它凌空飞走。这就是序。高亢的声调、明亮的节操、雄壮的文采和宏大的文章，凭借这些来文饰谋略，可以窥见昌明的时代。《桃花涧修褉诗序》。宋濂。从浦江县向东走二十六里，有一座山峰高耸、草木葱茏的山，就是玄麓山。山的西面有桃花涧，水从这里流出。至正丙申年三月上巳日，郑彦真君将要在涧边举行修褉之事，并尽览泉石的胜景。前一夜，他让诸位贤士大夫住下；第二天一早出发，大家相互率领同行，带着酒壶酒杯。约走二里，才找到涧流，于是沿涧而入。水流冲蚀道路，道路几乎全无，肩膀不能并行，前后相连，如鱼贯而行。又走三里左右，两岸全是桃花。山中寒冷，花开得晚，到此时才繁盛。旁边多有高大的松树，直入天空，像青云。忽然看见鲜花点缀在湿润的青翠之间，火焰般明亮，仿佛要燃烧，十分可赏。又走三十步，有奇异的石头像人一样站立，高十余尺，石面平正，可以坐着吹箫，名叫凤箫台。下面有一小潭，潭上有石坛，宽一寻一丈，可以垂钓。听说大雪降下时，四周都是琼树瑶林，更加清幽绝胜，因而叫作钓雪矶。西边垂下一面苍黑石壁，俯视台、矶之间，女萝和陵苕交错缠绕；红色纷然、绿色惊目，叫作翠霞屏。再走六七步，有奇石突兀而出，下临小洼，泉水极其清冽，适宜饮鹤，叫作饮鹤川。由川中引水，使它呈蛇行之势，向前流到石坛下面，铿锵作环佩之声。客人中有善于弹琴的，不愿泉声独自清越，便弹琴与泉声争鸣。琴声和泉声相互应和，极其好听。又走五六步，水流左右曲折盘旋，开始向南流去，名叫五折泉。再走四十步，从山脚急转而入涧底，水汇成潭。潭的左边排列石头作为坐处，形如半月；石上高崖像墙一样耸立，飞泉从中间倾泻下来，碰到石角便激射而起二三尺高，细小的水沫散落潭中，点点形成光晕，真像骤然下起飞雨。仰头看见青天如镜般洁净，这才明白它名为泉，便叫作飞雨洞。洞旁都是山，峭石覆盖山顶，远而空旷，幽深邃远，适合仙人居住，叫作蘂珠嵓。远远望见它，想到登山跋涉的劳苦，便没有前往。返回石坛上，众人各自铺开毡席，隔水相对而坐，叫童子拾取折断的柴薪，把壶中的酒温热，盛入髹漆酒杯中。酒杯有小舟承载，随着水流沉浮，像雁阵一样向下漂；有的船梢相连，有的中间断开，众人按次序取杯。此时微风从东边吹来，酒杯盘旋不前，甚至逆流而上，像在彼此敬酒酬答。酒过三巡，年纪最高的人命令排列觚翰，众人各赋诗二首；有作不成的，罚饮三大觥。大家欣然遵约，有的闭目苦思。有的支颐仰望霄汉，有的和同席的人不停耳语，有的运笔如风雨，一边书写一边歌唱；有的按着纸伏在崖石下，想写又停住；有的句子不妥，便抓头皱眉看向别人；有的嘴里发出秋虫般的吟声；有的聚集在兰坡争夺酒杯，争先赋诗；有的拿诗卷给邻座观看，曲着手臂看云躺卧。种种情状，全都一一可以入画。不久诗都写成了，酒杯无数次传行。等到散席返回，太阳已经落在青松下面。第二天，郑君认为这次游览十分欢乐，便汇集所作诗篇，请我作序。我考察《韩诗内传》说，三月上巳正是桃花水涨的时候；郑地的旧俗，是在溱水、洧水之上招魂续魄，手执兰草来祓除不祥。如今距离那时已经二千年，虽然时代和地点不同，而桃花、流水却仍同于往昔。郑地旧俗的后裔能够集合贤士大夫举行修褉之事，难道是古代遗风还有没有泯灭的吗？不过，不能把这件事仅仅当作游乐。对于我们这一群人，应当追慕浴沂的遗风，效法舞雩咏叹的情怀，希望情感与环境相适，快乐与道义相伴，不愧为孔氏门徒，不愧为孔子的门徒，这样以后才不愧于七尺之躯。难道可以不勉励吗？我既为他们叙述这次游历的胜景，又进一步作了这样的规劝。至于晋人在兰亭的聚会，多崇尚清虚，也没有什么可取。郑君名铉，彦真是他的字。我常奇怪王羲之作序无缘无故地悲叹；这次盛会不比兰亭逊色，文章尤其清丽艳美、俊逸爽朗。《顾谨中诗集序》。

译解缙。我解缙年轻时侍奉太祖高皇帝，早晚都携带笔墨纸张以供使用。圣上尤其喜爱作诗歌，睿智的思绪英发，神妙的文章勃然而兴，声势如雷轰电逐，片刻之间便造出精妙玉音，奔放地写出数千百言，一口气没有阻滞。我解缙便立即草书写满数幅纸，笔不停顿，点画写完便进呈；只需略加点定，便成为数首诗，有的一个字也不用改。因此我常喜爱诵读古人铿锵明朗的作品，尤其厌恶咿哑含糊、琐碎鄙陋的文章，认为衰世的作品不值得观看，而天下作诗的人，很少能真正得意。有位诗僧宗泐，常常把自己精思苦作、认为得意的诗一百多篇进献。皇上看了一遍，不到一天便全部依韵唱和。他的作品雄浑深厚、广大伟丽，向下看宗泐的诗，就如同大明之光照临微弱的烛火。像宗泐这样的人，尚且不足以承当圣上的心意；圣贤的气量，难道本来就相差到如此地步吗？近来我奉召在内廷供职，有幸看到先皇御用的书籍，见其中题写着“顾录诗集二篇”。大概先皇曾把它放在身边，深深领会了其中合于圣情之处。我急忙取来诵读，见其有高出一世的胸怀，却说世人没有人了解自己；有洞察万古的志向，却说圣人也可以赶上；说麒麟凤凰都可以驯养亲近，九天可以安然行走，帝所可以趋前拜见；说亿千百年只是一瞬间，日月可以抚弄，星辰可以推掷；说风云可以吸吐，雷电可以驱使，造化鬼神可以叱咤命令。他用来持守自己的，是将与天地长存，并列为众圣之徒。这正是高皇帝喜爱他的诗而不置之不顾的原因。天下了解他的人，认为他如云行水流，与万物无争；不了解他的人，却认为他狂妄愚蠢。然而这些人都不足以了解他，只有高皇帝了解他，我到今天才了解他；后世还会有人了解他，也将感叹再也不能见到他。录字谨中，是松江人。起初以太学生身份主管太常簿籍。高皇帝郊祀时，他有担任执事的荣耀；后来因才华声名，多次受到他人排挤诋毁，高皇帝怜惜他而保全他。我一向见过他进呈的诗。如今他被擢升为蜀王府教授。我一向与他相知，却没有相识；这次一见，便如同平生旧交，尽情谈论诗歌，他又把诗集给我看。因此我按照上面的意思为它作序。诗教衰败，使曹瞒父子独霸诗坛，实在是有识者的叹息。我朝高皇帝以重新开辟乾坤的手段主持风雅，唱和诗歌、振兴文教，理应使文人接连兴起，世世代代沐浴菁莪之育。《宋遗民录序》。程敏政。我曾读宋代王鼎翁、谢皋羽、唐玉潜三人的事迹，为之悲伤；他们的姓名没有载入史书，平生著述又在兵火以来大多散失，只有在各家别集的唱和、称述中还可以考见。我闲居时便收集编纂，使之流传，又附入与他们同时意气相投的人，共成十二卷，题名为《宋遗民录》，作序并收藏。唉，宋朝待士人何等优厚，而得到士人的报答竟然如此！江南江北都已陷落，帝子成为臣下，勤王御难的卿相被俘或死去；而这三个人都是布衣，却做过文丞相的门客，起初从未取得高爵、享有厚禄，却独独拳拳不忘宋朝。有的想在君主尚生时为他死，以成就自己的名声；有的想在君主已死后使其精神复生，以彰显他的志向；有的想让君主亡国之后仍保有庙食，使已经断绝的王气得以延续，以求尽到自己的心意，不负其君。天理和民间常道借此而没有泯灭。这样以后，才知道宋代遗留谋略的良善，以及士人厚报君国的行为，可以成为拥有天下国家者的鉴戒。我曾看见前代亡国之君暴虐无比，臣下成排赴死，甘受九死而不悔，却未必都与国家遗谋有关，实在是因为君臣大义截然有定，秉持常性、喜好德行的良心不能自已。但也有人把自己作为纲常之士的身份连同君父之国一并抛弃，交给他人，只求偷生苟活，侥幸在一时取得富贵，还自以为得计。这虽然取决于个人的智愚贤不肖，但国家遗谋也可能有所不足。因此秦、隋之君一经败乱，便如破瓜溃散，无法挽救；而靖康末年忠臣义士接踵而死，又共同维持国统，使国家延续至今□□五千年之久。国亡君被拘，仍有如文丞相这样的人挺然不屈，百折不挠，视死如归，把大义昭明于天下后世。三人的志向，正因此令人悲痛。直到今天，人们还常以他们的姓名没有载入史书为遗憾；但我私下观察三人的事迹，已经了解了他们的心。正当国运已去、事物改易之后，他们在残山剩水之间徘徊流连，孤愤激烈，悲鸣长号，仿佛没有地方容纳自己的身体。只要有可以容身的地方，即使面对白刃也不推辞。他们环顾四周，并非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粒粟；但纲常寄托在身上，所以宁愿做管宁、陶潜那样贫贱而不悔的人，实在是看见了天理民彝不可泯灭。考察他们一生，也不过是求得不辜负这颗心罢了，难道一定要别人已经知道吗？他们的志向已经在青天白日之下发出铿锵光辉，即使经历万世，光彩仍然常新，绝不会同沧海桑田一起变化。自然不像世间浅薄丈夫，建立一点微小功劳，必定要等到铸在鼎彝、刻在琬琰上，才认为名声可以长久。由此看来，三个人难道会因史书载与不载而有所增损吗？我孤陋寡闻，常从残编断简中拾取片段，俯首诵读。他们的言语刚劲如风雷，光辉如日星；黍离麦秀的亡国感伤，充溢在言语和意思之外，使人无法读完篇章，早已毛发竖起、涕泪交颐，仿佛在九京看见了他们本人，凛然仍有生气，想跟随他们交游却不可得。何况当时与他们相交的人，也都是慷慨悲歌之士，有的唱和，有的称述，全都足以唤起人的忠义之心，振作末世的萎靡。百代以后读他们的文章、想见他们的人，一定会把承担天理民彝的责任放在自己身上，与他们在千百代以前达到精神上的契合。既然如此，拥有天下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编末又附上元主为宋朝后裔的说法，依据故老传闻，参照史传记载，明确可信，足以使后世无疑；大概又将用来慰藉三人在地下不忘宋朝的心，而宋代遗谋良善所得到的报答，也由此显现了。《黍离》之歌已经很悲痛了；然而若用它来挥洒故国之泪，便深得多，而要洗雪宗臣之恨，却还浅得多。三人本来都是布衣，却徘徊坟墓之间，激愤号哭，□无聊；究竟是以师自任，还是以君自任？与斩衣报答国士的人相比，更为奇异。文中阐发抒写，透彻畅快，足以振兴百世之风。《金小史序》。

译杨循吉。女真，是东方夷族中极其微弱的一支。它乘契丹氏动乱之时在海隅突然兴起，不到一年便占有辽国一半；宋朝没有谋划应对，反而与它联合。天祚帝衰败，宋朝二帝也不能幸免。于是犬羊般的徒众腥污中国，伪楚、伪齐相继拥立子皇帝；赵氏百年故疆被侵蚀十五之九，朝廷宽仁之恩一旦荡然无存。天下最大的变故、百姓最深的痛苦，还有什么超过这些？建炎年间，天子在归德奋起，中原都怀有恢复古代社稷的希望；可是奸臣秦桧阻挠成功，诸将败坏士气，一直到金兵南下、宋高宗南退才真正放弃半壁天下，退居临安，仅仅成为一个附庸。有人说，这不只是秦桧的意思；道君归来，渊圣返回，却没有安置他们，确实如此。宋朝实在是自己毁坏的，罪过难道只在金人吗？从此以后，金人的势力日益强盛，南渡君臣甘心向吴乞买等人北面称臣，对方成为他们的君、父、伯、叔，还没有满足。直到完颜亮窥伺长江，祸及自身，才停止。当时士大夫号称读经讲道的人何其多，然而眼看君父每年捐献数十万财物，跪拜侍奉他人，竟像没有看见一样。他们又有什么脸面面对罪人呢？君子认为，有一个管夷吾，便足以使齐国兴盛；宋朝如果真有人才，难道会至于如此？所以宋朝终始，不能说不是谈论儒学的人误了它。幸赖上天鉴察，祸患流转而报应不爽；亶景亮三名酋长相继在部下手中丧命，像杀狗猪一样，没有什么可惜；而蔡城焚毁陷落，宋朝心中百年的仇恨才使人痛快。然而礼乐衣冠被他们窃据得太久了，又哪里足以赎其罪呢？从今天看，尚且能使谈论此事的人气塞；那么在当时应当是什么情状呢？有人说，祸患的根源在蔡京、童贯等人；不然，夷狄只要交战便会逃遁，即使没有蔡京、童贯，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偏偏只责怪他们呢？秦桧主和，就应责备秦桧和童贯；若主战，就应责备那些只拱手空谈的人。若这些人没有罪，那么宋朝不能振兴就是理所当然了。自古以来夷狄哪里懂得礼义？他们所畏惧的只是战争。今天说储粮，明天说练兵，用一句持重的话，反而成为宋家的遮蔽，直到社稷败坏殆尽还不知道，难道不痛心吗？既然如此，金人能够完成暴虐事业，是因为人，不是因为天。杨循吉每次浏览往事，就不免悲伤，认为金朝所关涉的国事至大，因此借故史浩繁、不便阅读之故，摘取其兴亡的大事，旁采其他记录，编次成书，绵延千载才得以完成，题名为《金小史》。削去金人的名号和章制，不替伪朝书写，斥责其伪、憎恶其窃取；凡涉及宋朝的事情，即使细小也不舍弃。这部史书本来是为国而作。唉，从当时看，完颜氏是皇帝，是盟主，是国家；从后世看，不过是夷狄、禽兽、大盗贼。因此杨循吉写这部书，是为了极力揭露金人的罪恶，抒发自己的愤懑，并不是为金朝而作。希望使那些拱手空谈的人与秦桧、童贯一同受到批判，使这一议论永不磨灭；文章又峭拔正直、清刚坚劲。《诗集自序》。李梦阳。李梦阳 李子说：“曹县大概有位王叔武先生。”他说：“诗，是天地自然的声音。如今道路上的呼喊、里巷中的歌唱、劳作时的呻吟、安逸时的吟咏，一人唱而众人应和，这才是真正的诗，这就叫作‘风’。孔子说，礼制失坠了，就到民间去寻求。如今真正的诗正在民间，而文人学子却往往只作押韵的文字，把它称为诗。孟子说，诗亡之后，《春秋》才作出来，这是雅正的诗。然而‘风’也于是被抛弃，不再采录，不列入乐官的典籍，真可悲啊！”李子说：“奇怪啊，真有这样的事吗？我曾听过民间的声音：曲调胡俗，思想淫靡，声音悲哀，调子柔弱不振，这是金元的音乐，哪里算得上真正的诗呢？”王子说：“所谓真诗，是声音的发出，也是感情的源头。古代各国风俗不同，便形成各自的声音；如今的风俗既然经历了胡俗熏染，曲调怎么会不胡化呢？所以，真诗就是声音的发出和感情的源头，并不是雅俗之分。况且你所听到的，也只是依照曲谱发出的声音罢了。难道没有突然兴起而歌唱、蓦然变调的情形吗？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长短疾徐也不再协调，这是谁造成的呢？”李子听后惊然起身说：“汉代以来，大概再也没有听到过这种话了。”王子说：“诗有六义，比、兴最为重要。文人学子多用直说，少用比兴。”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出于真实感情的少，讲究辞藻技巧的多。道路里巷中那些懵懂忙乱的人，本来没有文采；但他们的歌唱、呼喊、呻吟、吟咏，行走时的低语，坐着时的歌唱，进食时的叹息，醒来时的嗟叹，此唱彼和，无不包含比兴，无不是真实感情，这足以用来观察诗义。所以说，诗是天地自然的声音。”李子说：“即使如此，你所说的只是《风》吧，难道《雅》《颂》不是出自文人学子之手吗？”王子说：“这种声音在世上已经很久听不到了，即使有人创作，也已经微弱。”李子于是茫然失意，清醒过来，便废弃唐代近体诗各篇，改作李白、杜甫的歌行。王子说：“这只是驰骋才技罢了。”李子于是作六朝诗。王子说：“这是绮丽文辞的余绪罢了。”于是李子作魏晋诗。王子说：“只是比较辞藻、连缀义理，这才算有意旨。”于是李子作赋、骚。王子说：“改变它的意旨，却袭用它的言辞，这叫有路径可循。”于是李子作琴操、古歌诗。王子说：“似乎接近了，但仍是古人糟粕。”于是李子作四言诗，入于《风》而出于《雅》。王子说：“接近了，但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你还是停止吧。”李子听后黯然无言，无法反驳，便把自己的诗抄录下来，收藏在箱笼中，至今已有二十年。后来有人刻印流布，李子听说后又害怕又惭愧，说：“我的诗不是真诗，只是王子所说的文人学子的押韵文字，是感情少而辞藻技巧多的东西；而且还是弘治、正德年间的诗。因此我自己题名为《弘德集》。我常想修改它以求得真诗，但如今已经老了。曾子说，时间有来不及的时候，难道这就是所谓学习吗？”此集共三十三卷：赋三卷，三十五篇；四、五言古体十二卷，四百七十篇；七言歌行五卷，二百一十篇；五言律诗五卷，四百六十二篇；七言律诗四卷，三百八十三篇；七言绝句二卷，三百二十七篇；五言绝句以及六言、杂言一卷，一百二十篇，共一千八百零七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八百七篇〕 言辞精微深远，意趣清冷淡远；鄙弃雕虫小技，独自远行，不与同类为伍。《陈少华诗集序》

译王慎中 自汉代以来，作诗的人很多。这些人大多凌厉夸张、放纵傲慢，轻视一切，倚仗才力而意气凌人，冲撞万物、冒犯世人；有的放浪诡谲，轻薄浮夸而没有根基，喜欢自我放纵，摆脱约束，轻慢侮辱世人，把一切人都看得可以亲狎，没有值得敬畏的；有的忧愁逼仄、愤懑无聊，仿佛天地无处容身，也没有人可以相处，喜欢写不平之事，讥刺多、怨恨多而善于悲叹，因此能够设置奇异、寄托怪诞，探究深处、抉发隐微，穷尽四时变化，旁及万物类别，写成文章，用来表达人的欲望和感情，使本有而不得表达的东西得到抒写。他们的诗艺往往达到极高境界。虽然诗写得工巧，却也因为傲慢、暴虐、轻侮而曲尽诗人的锋芒和姿态。悔恨、怨恨、悲伤、讥刺，背负着世俗的重累；有这种才华的人，固然难免有这种弊病吗？我年少时喜欢作诗，认为没有什么比诗更能穷尽感情、极写变化、援引事物、联类取譬，指近而寓远，陈明而寄微，足以感动人、感化万物，吟咏自己的志向。我爱好它非常专一，研习它非常勤勉；但回头看自己，局促浅陋，谨守绳墨、遵循规矩，与诗人的弊病一点也不像，难怪不能写好。每个人所禀受的不同，不能彼此沿袭；勉强去作，气质卑弱，性情迟缓，却要奋力挥笔、排击万象，并非自己所熟习的，最终还是不像，所以也始终不能写好。可是我读陈少华先生的诗，心中却有异样感受。陈君简朴稳重，修身洁己，端庄肃穆，宽厚和顺，举止衣冠都显出成德君子的气象。他对人无不爱护敬重，思虑施政、面对百姓时尤其害怕伤害他们，很有仁人之风。对于诗人的那些弊病，他不但不像，而且轻视它们，不肯去做。他诗作的工巧，大概正是我所说的穷尽感情、极写变化、援引事物、联类取譬，善于表达志向并足以感动人、感化万物。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即使没有那些弊病，作诗也不能与自己的勤勉相称，不能满足自己的爱好；如果还贪图强求，侥幸希望接近诗人，最终也会因为不习惯而自行停止，并不是能够轻视弊病而不去做。我实在愚钝，不足以评论自己；但看过去作诗的人，即使都是雄伟宏大、卓绝出众的才士，仍然免不了有这些弊病，只能凭诗名流传于世。陈君却独自兼得才华与无病，这难道不是很难吗？我读完陈君的诗，于是加以评论并作序，以记下我的惭愧，也让学习者知道，世上作诗的人固然有像陈君这样没有弊病而成就才华的人。重重岩石，层层山岭，烟云彼此回荡。《碧梧轩诗序》王慎中 不得志于当时，于是寄托在诗中来宣泄怨愤，表达不平之思，这样的人大概很多。所谓不得志，难道是因为贫贱吗？才力不足以用于世间，因贫贱而受阻，是理所当然，又有什么可怨的？才力足以用于世间，却仍然贫贱，他的怨恨才是理所当然。诗中所寄托的，源于不平；烟云水石、虫鱼鸟兽、草木等所见之物，都可以成为令人愤怒的对象，写成诗后，都是不快乐的意旨。这种人内心虽然还不宏大，却也是感情所不能避免的。淮府仪宾、上海李君士达，大概就是不得志的士人。我从他的儿子、博士李榕那里得到他的诗稿，读了它。所谓《碧梧轩》诗集，只因为不能入仕、才华无处施用，才写得玲珑剔透、处处显露才思。” 李君作诗独有冲和宽闲、和平舒展的情趣，难道是因为亲近王府的富贵，渐渐受到华靡风气的熏染，习惯了宴饮偷安，忘记了自己想要为世所用的志向，使魁伟杰出、奇崛奔放的气概被揉磨消蚀，至此化尽而不再存在，于是他的怨恨也消失了吗？还是他安于时势不可企及、命运再无作为，把志向放在事物之外以自我排遣，使心境平和呢？不得志于世的人，在还有万分之一希望时，终究不会认为事情绝无可为，不会收起希望之心而完全释然。如今与宗室联姻的人，就断绝了入仕之路；想在世上有所作为，若不入仕便无从施展才华。李君所处既然如此，即使想不放任自己来排遣，又怎么做得到呢？不得志而又贫贱的人，外在处境反而足以使自己高尚：隐约、枯槁、偃蹇，以此显出奇特；与世龃龉、触犯世俗，发泄自己的锋芒，他的怨恨大概还不太深。如今李君被称为不得志，却又受到名位、宠幸和命运的束缚，入朝与庸碌之人为伍，出仕又无法同那些依附权势之徒区别开来；他的郁结不能自安，恐怕比贫贱者的处境还要深重。李君又凭什么排遣自己而使内心平和呢？唉，如今那些与宗室联姻的人，彼此误以为安逸享乐就是生活，争相追求华丽丰厚，唯恐享受不足；狗马、子女等供养全都具备，便感到满足。唯独李君深沉寂寞，积蓄自己的气概，使思虑困苦，寄托于烟云水石、虫鱼鸟兽、草木之间。他竭尽陶冶雕琢的功力，同寒士争夺一分一寸，仿佛唯恐来不及。这样看来，他的内心一定非常不适应富贵的供养，愤懑郁积，于是从这里决然倾泻出来。谁说李君的心果真能够完全释然、平静下来呢？他的诗虽然不直接发怒，但其中所保存的怨恨恐怕更深。我看完他的诗稿，编定完毕，便写序揭示其中情由，并把它交给博士李榕。李榕以学问醇厚、品行笃实成为乡国的善士，却困于主管科举的官府，最终只凭一部经书教授学生，正是所谓不得志的人。他天性极为真挚，读到我的文章，一定会泪流满面、不能自抑，认为最了解他父亲志向的人没有谁能超过我。读《碧梧轩诗》的人，看看我的文章，大概就能了解李氏父子了。晴日山峦从云中显现，姿态横逸，一瞬间变化万千，极尽似布、似牛、似车、似马的幻化。《朱碧潭诗序》

译王慎中 诗人朱碧潭君名汶，是名家子弟。年轻时跟随父亲游历，往来于荆湖、豫章，泛舟洞庭、彭蠡、九江之间，在风涛中颠簸，以此为壮观；登匡庐山，游赤壁，观览古代名贤栖隐、遁世、长啸吟咏的遗迹，于是激发志向，学习作诗。他沉溺于酒，任性放纵，酒酣嬉戏、颠倒笑呼、欢快适意时，便以诗为游戏，对人说没有人能了解我；人们也都轻视他，不把他放在心上。他的诗不能流行于当时，屋壁门窗上题写的墨迹涂抹淋漓，也只用来向家人妇孺夸耀罢了。他贫穷得不能自谋生计，家人讥讽他说：‘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只会涂满墙壁门窗，连吃的都换不来，难道是在画饼吗？’于是拿笔砚投掷他，希望他另有一番作为。君不因此发怒，也不改变。有一天，郡守发布教令，访求所谓朱诗人碧潭。差役拿着教令在市中喧问，没有人知道是谁，过了很久才知道就是他。差役到门上强拉他去拜见。君穿着粗布衣，衣袖窄而衣襟长，迈着大步到府衙。郡守下阶与他行礼，君没有什么不敢当的，长揖后上座。君住在西郊偏僻处，位于田野低洼与林麓交界，整天没有人迹。郡守独自出访，那里只有几间老亭，倾斜将倒，靠竹子撑住柱子；郡守坐在亭下，亭中烟气冲出、白日仍然潮湿。君随即拾取槠叶煨火，烧笋煮茶给郡守喝。郡守的皂隶忍着饥饿，在门外辱骂，他仿佛没有听见。于是朱诗人的名声在郡中传开，诗作渐渐流传人口。然而，他只是平民，却与封疆长官交往，因而遭到众人指责；郡守之所以像那样降低身份礼敬他，又不是因为他能作诗，而是因为郡守的父亲过去与君的父亲有仕途交谊，借此修好并报答旧日恩德罢了。君的诗虽然因此被人听闻，人们仍不知珍重，反而用来诽谤。唉，可以说是困穷到了极点。世上凡是对某种事物有所爱好的人，一定是它深深契合了自己的欲望，使内心极其满足；他寻求它而得到，得到它而快乐，即使生死也不能改变，又哪里会计较外在的东西？诗不能在当时卖得好价钱，用来获取资财和宠誉，君实在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却仍然苦守门扉吟咏，忍受寒饿、衰败和沮丧而不厌弃自己的爱好，因为他的快乐就在这里。人们不懂得珍重他的诗，哪里足以扰乱他的气节、改变他所从事的事业呢？君曾带着几十首诗拜访我，把诗作为见面礼，神色谦卑而言辞恳切，大意是：‘为什么这样浅薄呢？’ 他自得于自己的长处，不因别人不了解而忧苦，只希望得到我的一句话作为凭信。难道是因为他对所嗜好的事物刻肠镂肺、爱得太深，虽然不计较外在事物，却仍然不能忘怀区区诗名吗？唉，这本来就是他之所以成为真正爱诗之人的地方。君已经去世，因此我特意为他的诗作序并使它流传，希望不辜负他的心意；难道是认为我的文章足以使他的诗在身后更加贵重吗？他自得于自己的长处，不因别人不了解而忧苦，只希望得到我的一句话作为凭信。难道是因为他对所嗜好的事物刻肠镂肺、爱得太深，虽然不计较外在事物，却仍然不能忘怀区区诗名吗？唉，这本来就是他之所以成为真正爱诗之人的地方。君已经去世，因此我特意为他的诗作序并使它流传，希望不辜负他的心意；难道是认为我的文章足以使他的诗在身后更加贵重吗？他的骨格高峻奇特，他的风姿纵逸而可爱。《清风楼选义序》胡维霖 我年幼时读《弇州集》，读到与于鳞先生登郡城楼的诗，其中有‘天风岳色’一句，便欣然神往。到癸亥年，我任邢州守，与同僚登楼怀古；三位同僚兄长都与历下同乡，熟悉古文辞，因此我得以听到过去未曾听闻的道理。每每感叹，今天的天风岳色，也同昔日的天风岳色一样；前人的声韵仍在人耳，前人的情趣仍在人眼。哪里有什么古文、今文，不过都是同一事物罢了。文章一定要传记才算古文、制义才算今文吗？代替圣贤发言、抒写圣贤心意，本来就是古文；记载今人的事情，本来就是今文。诸位生员经过这里来请教，纷纷聚集在国士书院，寄托文体秀逸，读书眼光敏锐。” 我不能不对古今之说产生疑问，于是同他们详细讨论。文章产生于感情。过去张旭学习草书，观看公孙大娘舞剑而有所领悟。诸位士子将要作文章吗？还是要抒发感情呢？难道没有听见天风吹过大陆吗？圣贤活泼的声韵在你们耳中铿然作响吗？难道没有看见岳色充满邢州吗？圣贤活泼的情趣在你们眼中苍然可见吗？人的才情取决于它所产生的地方。生于偏僻鄙陋之地，精神气势便怯弱，耳目也闭塞。从来赵地就是豪侠荟萃、灵秀钟聚之所；邢州背靠太行山，带临漳水【缺字】诸位士子从天地间取精华、盗灵气，所得实在很多。鹊山、百泉幽奇神怪，都可供洗练精神；邮亭驿路之上，裘马、弓剑、冠盖、旌旗往来不绝，不仅可以助长禅心，也可以壮大侠骨。写下这篇文章，犹如【缺字】一座山峰【缺字】，雄伟夺目。”},{ 近来的文体卑弱，大半坏在坊刻充斥、堆积如山。大概人们年少而聪慧，却被十部时文迷惑，聪慧的心因此闭塞。为什么呢？一旦沾染那种尘气，就不能再恢复鲜明。文体浮薄，弊病在于举止妩媚；大概天性混沌，却用千百种纤巧去凿刻它，混沌便死了。为什么呢？一旦醉于薄酒，就不能再醒来。厌恶文辞胜过内容的人说，用端正来挽救奇诡；这就像用热汤消除积滞、用酒解除酒醉，哪里比得上用清茶消除积滞、用清泉解除酒醉呢？诸位士子远离坊刻，所以心灵空明通脱，正能说出胸中想说的话，而一切轻佻、杂乱、纤巧的习气都淡然无存。大概质朴与文采兼备，我非常喜爱他们。于是多次拿义理题目让诸位士子试作，时时同他们讨论感情，也兼论作文方法。感情方面已经说得很多了，方法则有擒法、代法、宾法、转法、斡法、翻法、脱法。古文、今文都不出这些方法。想来你们乡里的前辈已经熟悉这些，我不过再提醒一番。诸位士子不觉灵心飞动，希望在情感与方法之间调节得如意。在三寅兄批阅指点之下，使奇特光怪的文章、纯正平常的文章，各自都能显出长处；像太行山飞电、隐虹、洒云、落汉一样，不能逼视；又像太行山急脉缓受、缓脉急受，其中自有条理，可以讨论性命的精微和天人之间的关系。我想把题目定为《国士书院课业》。三寅兄笑着说：“这些士子，是希望他们成为天下之士，难道能称为国士吗？豫让又有什么值得过分称道的呢？”我于是想到诸生的文章，不作猛烈的风，也不作飘忽的【缺字】；回环引合，节奏相应，真正是大家手笔，真正作成【缺字】。风。此唱彼和，真正能够成为清风。万物只有清雅才尊贵，风只有清劲才高远。登上清风楼，观看邢州的人文风气，那种欣喜超过读王、李二人的作品。于是题名为《清风楼选义》。诗篇以《国风》为首，由风而进入雅、颂，以符合明君良臣的歌咏，这正在诸位士子身上。刘彦和《文心雕龙》极力阐发情感与文法的优长，但其弊病是有时繁复会合过多，尚不足以充分表达旨意。我认为只有王华川的《文训》一篇可以同它并列，足以流传久远。【缺字】引诗，作为讽谏，然而自有体制。《竹亭选义序》

译胡维霖 我从舞象之年起，就喜欢吴地文章，没想到后来考中入学，得到宗师以及春秋两房房师的赏识。他们都出自三吴，各位知交朋友也都惊叹，认为文章果然有神助、有知己相交的吗？乙丑年，我奉命在武林整备兵务，官署内有一座竹亭，竹子挺立在轩前，青翠枝叶拂过台阶。我于是感叹，在竹林中处理公务，哪里比西湖逊色？恰逢诸位生员拿文章作为见面礼，我有空便挥笔批定。今年夏天，我代任嘉禾、苕霅之间的职务，得以阅看两郡课业，心中十分喜爱，又携带竹林清赏之意。前后批点，积累将近四百多篇。于是散步竹亭，歌道：‘那苍筤的竹子啊，姑且凭借它仪凤的资质，暂时同俗人【缺字】，不减古代【缺字】的风味。’ 那玉笋般的竹子啊，内心贞正，早已值得赏识；笋壳尚小，还不能制成笙竽。这些文章不能不交付刊刻，使天下喜欢读吴地文章的人，日后可以凭此为证。可是诸位生员仍有前来请教的。我说：自隆庆、万历以来，制义文章已经逃遁了五次。起初逃离周秦，没过多久又逃离诸子；又没过多久，逃入玄学和佛道；后来逃入宋元，逃入稗官小说。人的技巧已经到了极点，为什么不转而观察天文呢？天有元神、元气，在太空中氤氲，然后才有日月五星，灿然分布而光明照耀。太阳运行一年绕天一周，月亮运行一月绕天一周，这不就是文章的缓脉、急脉吗？木、火、土、金、水顺行，而四余星却矫然逆行，这不就是文章的翻法、倒法吗？四正以此提纲，又以狮子宫为枢纽【缺字】，用天象来验证文章。” ……和谐。那玉笋般的人才啊，内心贞正，很早就受到赏识；竹笋尚小，还没有长成可以制竽的竹材。这些文章不可不交付刻工刊刻，使天下喜欢读吴地文章的人，将来能够持券取读。于是诸位诸生仍有上前请教的。我说：自隆庆、万历以来，制义文章逃遁变化了五次。起初从周、秦文章中逃出，不久又从诸子百家中逃出，再不久又从玄学、佛教中逃出；后来又从宋、元文章中逃出，最后逃到稗官小说中去。人的技巧已经发挥到极致了，何不转而观察天文呢？天有元神、元气，交织弥漫于太空，然后才有日月五星，灿然分布而明亮照耀。太阳运行一年绕天一周，月亮运行一月绕天一周，这不正是文章的缓脉、急脉吗？木、火、土、金、水顺序运行，而四余星却显然逆行，这不正是文章的翻法、倒法吗？以四正星作为提纲，又以狮子宫作为枢纽……▲考验文章于天。论说当然很有根本，这难道不是文章的要旨和关键吗？人得到五行之气的清纯，叫作文；得到五行之气的厚重，也叫作文。为什么呢？人有人的神，有人的精，有人的气，有人的骨肉形色。天地之间飞翔的、跳跃的，有情的花木，有韵味的古玩，都可以用来洗炼人的虚灵明澈之心，并滋补人的精液。何况前面所说的五遁之物，哪一样不供人吐纳涵养呢？士人能够通晓古今，以扩大自己的才学，却未必能够淡泊宁静，以调适自己的性情。如果果真能够清静高远、寄意深长，从而通晓天下的事理，那么，他的精神就会有廓然开朗之处；他的精气就会有充沛饱满之处；他的骨肉形色也会有[缺字]而纯粹润泽之处。这不就是所谓人的文章，而不是周、秦、宋、元诸代文章的样子吗？这部集子中，天人之理都能兼备的文章，便如同放出大云的五种色彩；只得到天人之理一半的，便如同悬挂少微星的一颗。凭这些，难道可以验证它们是东方的箭、凤凰的羽毛、龙的笛子吗？诸位生员恭敬退下后，我又在竹亭斟满酒，歌道：“坚贞的竹干拂过窗牖啊，分开了龙的影子；翠绿的竹叶临近池水啊，等待着凤凰飞翔。倘若有人到吴山来探问奇文，那么，就请到竹亭来问取这部《选义》吧。”这就是序。古人写文章，先有一段淋漓旷达的气概蓄积在胸中，然后寄托在笔墨之间，涵泳流露出来，所以能够在一时之间腾涌而出，并流传记载于后世典籍。为什么呢？因为它的真情胜过一切。像这样的文章，只是感情真挚而动人。声调和韵律都很灵动。《明文霱》第一卷。《明文霱》第二卷。武林刘士鏻，字羽石，父亲评选。第二篇序。第二篇序。《游瓮山诗序》。《〈山海经〉后序》。《六书索隐序》。《按察李公永慕录序》。《甘泉陆氏藏书目录序》。《武举录后序》。《顺天府乡试录序》。《画史序》。《刻〈韩非子〉序》。《武举录后序》。《古今法书苑序》。《戚将军〈纪效新书〉序》。《重刻〈吕氏春秋〉序》。《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尺牍清裁序》。《宗子相集序》。《检斋遗稿序》。《王明佐〈泰岱集〉序》。《何大复集序》。《游瓮山诗序》。倪岳。《汉志》记载祓除，《晋叙》记载修禊，因此同年诸位君子有上巳之会。成化戊子年三月己巳日，恰好由我主持此会，所以在前一天戊辰日先举行了瓮山之游。瓮山在都城西三十里，清凉、玉泉二山在它的西面，西湖在它前方，金山环拱在它后面。山下有一座寺院，名叫圆静寺；寺后是绝壁，千[缺字]石阶像鱼鳞一样层层向上，寺僧淳之的晶庵就在这里。然而这里可供游赏的并没有奇花异石，只有松竹的幽深装饰；没有丹青增饰的绮丽，只有泥土涂饰的朴素。又有高台延伸其间，危栏环绕四周，可以登临远眺，所见有近有远。向东望都城，只见宫殿错落，云霞苍苍，鸡犬之声相闻，烟火茫茫，光彩如此，是它的广大。向西望群山，只见山崖陡峭、岩洞幽深，隐约像芙蓉；泉水流动，波光沉浮，宛如白虹，空旷如此，是它的开阔。到了这里，又有茂盛的树木环绕，幽荫浓密；低洼处水流回旋，百川汇聚，幽深如此，是它的深邃；同时还可以俯瞰西湖。因此，凡是来游览的人，沿着城墙和护城河，越过高凉，沿着长堤前行，经过高冈，直到这座山才停下；攀援登山，伸开两腿坐着观看。这时云开日晴，河流奔涌，群山环抱，草木繁茂，鸟兽活动，万物回旋献巧，仿佛有时迎接、有时送行。这样一来，不必穷尽深处、探究幽境，西山的奇景也已经一览无余了。西山的奇景，一眼便全都看尽了。于是才知道，这座山特然挺立，大概在西湖群山之上居于首位；而我来这里游览，也已经是第三次了。这一天退朝后，我出了阜成门，走了二十里左右，便到了湖堤。我俯身进入林麓之间，曲折绕行向西；湖水波光粼粼，稻田分布在左右，水风不时吹来，尘世的杂念全都消散。又走了几里，转而向北，只见山林枝蔓交错，郁郁苍苍；苔径曲折而平坦，石桥可以涉水而过，潺潺的水声传来，这就是所谓的圆静寺了。于是我们一起下马，提衣步行，寻找晶庵并登上去。到达时，僮仆都已经在那里，略备酒食，汲取泉水煮茶。之后便坐下，清吟欢笑，歌唱吟咏，忘却了奔驰道路的劳累；举杯时眉头舒展，尽情享受游览观赏的快乐。风吹树林，暮色降临，雅兴仍未尽，于是催促车马返回，陶然自得，几乎忘了醉意。描写景物、抒发情怀，如同游丝般的春日雾气，时时都值得回望顾盼。《〈山海经〉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