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十二

译●《明文霱》卷之十二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传二 像赞 ◆传二 《台州平夷传》《庄节妇传》《江山人传》《沈文桢传》《马将军家传》《黄翁传》《范牧之外传》《徐文长传》《猿洞宾传》《愚公传》《纪孝子传》《高士乐耕曹公传》《李谪僊逸传》○《台州平夷传》汪道昆 近年海岛夷人侵犯东南，都是从台州开始的。皇上采纳督抚的建议，特命戚参将继光分兵驻守台州，并让唐佥事尧臣兼任兵巡事务。两人一向因才华相互敬重，平生共同经历欢乐和忧患。戚将军曾经熟悉西北防胡和用兵之事，认为江南多沮泽，行军的人不能并肩而行；如果作战方式同西北一样，怎么能够作战？于是创制鸳鸯阵：全阵十二人，队长在最前，其次两人夹持盾牌，再次两人夹持长枝，又次四人夹持长矛，再次两人使用短兵器，樵夫和炊事人员在最后。阵法节次简短，人数分明，步伐配合地形，兵器彼此协同使用。于是选用义乌县令赵大河招募的三千名本县良家子弟，训练他们熟悉阵法。唐公负责监督事务，施恩布信以振作士气；他与将军共同筹划便利合宜的措施，修缮亭障，谨慎设置烽火，核查尺籍，不使队伍失散，整治兵器，备置舟师。不久，水陆两军都有了准备。辛酉日，海岛夷人大举来犯；他们一到便向南进发，没有人敢接近台州。于是把三军驻扎在松门等待。夏四月辛亥日，宁海告急，将军准备出兵，唐公说：“敌人窥伺台州，先攻宁海只是为了引走我们的军队。军队一出，敌人就会乘虚而入，那将怎么办？”将军已经预先留下一军驻扎海门，居中作为接应部队。军队出动后，贼兵果然大举来犯：壬子日登上桃渚，癸丑日登上新河，甲寅日登上圻头，境内骚动。唐公亲自统率留在海门的部队，公开宣称：“贼兵逼近新河，形势非常危急；若不立即攻击，将使戚将军的妻子儿女担忧。”乙卯日，他催促部队赶到新河，在城下大败贼兵。余党连夜逃走，第二天在温岭追上，又将其击败。宁海的贼兵听说戚将军将到，全部逃散。将军听到警报，率兵返回；唐公派人告诉将军：“我军侥幸击破贼兵，保全了新河；只是其他部队登上桃渚，逼近台州，离我军很远，难以同我们争夺利势，这正是将军可以利用的条件。”丙辰日黎明，将军从桐岩赶赴台州。正午时军队行进七十里，还没有吃饭；守城官吏正告诫守城，不许各位将领的军队进入。军队争斗喧闹，贼兵又将逼近。将军最后到达，假装发怒说：“你们要造反吗？贼兵已经逼到城下，你们竟敢呵斥守门者！”于是争相进入城中。守城者【▲】善于应变，于是大为 有人把战况写成文书上报，称已经没有一个死里逃生的地方了。军中有话说：“守军的人，难道是说你们这些人胆怯吗？赶快消灭贼寇，然后再会餐！”于是击鼓前进，在花街遇到贼军。有一名贼兵左手夹着矛，右手拿着刀，向我军壮士朱珏挑战。朱珏用短兵器攻击他，折断了他的矛；再次攻击，又折断了他的刀，随后砍下他的首级。贼军大败，张开两翼追击，向北斩杀了数十、数百人；又追到?陵江，贼兵都投水而死。那些逃亡入海的人，则由水师拦截攻击。丁巳、戊午，接连几天俘获的贼兵和割下的首级都上报，没有一个能够逃脱。己未，圻头的贼兵焚烧船只，聚众向台州进发。将军于是选拔精锐部队，带一千五百人前往。将军誓师说：“你们这次出征，往往是凭借人数众多取胜；如今却以少数对付多数。我愿意同你们约定三件事：不得抢掠缁重，不得以争夺首级为尚，不得轻易杀害被胁从的人。先前作为前锋的人，要连续攻击贼军，使他们无处停留；后续部队才割取贼首，事情完毕后上报。总共五百名，给前锋的人千金；七百名，给他们加倍；一千名，再加倍；其余的人没有赏赐。”贼军被击破后，缴获的辎重全部赏赐给军中。贼军尚未被击破时，争抢财物的人处死。军中竖起一面白旗，凡是被胁从的人都空手伏在白旗下，全部放回去，不要替贼军培植党羽。五月庚申朔这一天，到达大田。贼军退到大田以东，坚守营垒不出战。恰逢大雨，贼军从小路逃往仙居。将军估计贼军会从白水洋出来，路程将近七十里，而我军从大道出发只有五十里，距离更近，于是带兵埋伏在上峯山，等贼军过了一半便出击，把他们压倒在山下；又竖起白旗，放走了数百名被胁从的人。贼军匍匐着登上重山，占据险要地势，与我军相拒。娄子和率领诸位壮士砍开关门登山，贼军拼死逃往白水洋。军队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四面举火。贼军争相拿金钱袋子向我军求赎，我军环绕守住他们，进攻更加急迫，贼军终于全部被烧死。辛酉，楚门的寇贼到来，派一名部将在洋坑击破他们；余寇又袭击长吊海洋，也都未能逃脱。癸亥，水师在仰月沙击败贼军，贼军藏到悬山，后来又逃到大藤岭。恰逢通判吴成器率领的部队到达，他请求亲自抵挡一次贼军的锋芒。将军分别派遣部将前后夹击。吴成器跃马冲向贼军，贼军轻视吴成器的军队，有一名持矛的贼兵跟随吴成器，矛刺到马腹；吴成器张弓射杀了这名贼兵。两军会合后，便把贼兵全部斩杀。丙子，贼军中从宁海逃出的人登上长沙，接连聚集了二千多人，堵塞险隘，顽强据守，孤立地悬在长沙之外，截断援兵。将军暗中告诫骑士李成立刻从松门□守住险隘，再□渡海前往。到达后便登山举火，我就可以不必忧虑了。将军进入军中，召集各部将领，把抵御强大敌人的方略交给他们，又命令各部将领向军正呈交文书，不得有二心。丁丑，军队驻扎在铁场，雨下得很大，士兵无法搭设帐幕。将军亲自撤去自己的车盖，巡视军营慰劳士卒。戊寅，鸡鸣三遍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戚将军救活的人太多了，他的寿命已经够长，不用再拿我的年寿给他了。请归还我的年寿吧。▲同心如此，功业怎么会不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归还我的年寿。”当天，贼兵中出外抢掠的三百人听说同党已经覆灭，便偷偷潜入海中；舟师在洋岐击败他们。壬午日，又在鹿星海击败他们；癸未日，又在满山击败他们。贼兵于是绝迹。从乙卯到癸未，前后相隔若干日，共交战三次，取胜九场；合计斩首七百人，俘获器械三千二百四十有三件，郡中全部平定。汪道昆说：“将在军中，君命有时也可以不接受。高皇帝的法则，则一定要由监察御史来监督军队；这就是文武并用、谋求长治久安的办法。那个人凭借诗礼起家，只会拿着文章和空泛议论，假使让他去主掌祭祀、管理庖厨，戴着章甫之冠到越地去，他又能把将军怎么样呢？唐公兼具文才武略，享有当世声誉，只是同戚将军交情深厚，曾有推毂荐举之功。将军于是渐渐兴盛起来，终于使威名远播海外，吴越一带才得以稍稍休息，这都是唐公的力量。第二年壬戌，唐公竟遭到言官弹劾。唉，功劳大却得不到赏赐，言官的攻击就会接踵而来；如今对待有功之人的情形，本来就是这样。” 【大意是描摹功劳次第，强调文臣武将同心协力以奏成大功，深得平定天下的根本。如今疆场上彼此视若冰炭、因小嫌隙相争的人，看到这篇文字，应当洗心改过了。】○《庄节妇传》

译吴国伦 太史公曾为岩穴隐士声名湮没、无人称道而悲叹。唉，岩穴之士尚且还有被称道的；至于独自陷身泥垢之中的人，例如男子而成为婢仆，女子而成为奴妇，即使有奇异的节操，也不能依附青云之士来流传。难道是因为轻贱那些人而以称说他们为羞吗？管仲的父亲举荐宁戚，是因为婢女知道他所作的诗；周大夫有个婢女，贤能而且能够忍辱、甘愿牺牲来保全主人。父母之家的这些人，不能说没有细微的品行，但竟然不能稍稍显露其节操。至于翟家的婢女青，死得如同主人的女儿一样，正是由于主女的缘故才得以列名流传。自古至今，那些没有凭借而得以称道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呢？我听说乡里庄八儿殉节的事情，私下里不胜悲痛。八儿是郡中富户庄宁的女儿；宁的父祖三代都是庄家的奴仆，于是冒姓庄。八儿十六岁时嫁给刘学良，学良也是奴仆的儿子。过了一年，学良因病去世，葬在住宅旁边。八儿守丧十分悲哀，每天举案进食，在墓前哭祭，几次哭得气绝又苏醒。过了很久，她被公婆厌弃，公婆想把她改嫁，八儿以死拒绝。又过了几个月，有个替人耕田的少年见到八儿，喜欢她，求作入赘女婿。公婆已经收了聘礼，又让八儿的母亲从旁劝说。八儿料想自己不能抗拒，便答应了。佣工于是约定日期，请求迎娶。到了那天，八儿和她的嫂子早晨梳头时，私下对嫂子说：‘明天就不能再梳头了。’嫂子不明白她的意思。不一会儿，她又和嫂子买了一支簪子，说：‘以后见到这支簪子，不要忘了我。’嫂子更加疑惑。到了傍晚，八儿忽然换上新妆，出来拜见公婆。公婆不知道她已决意赴死，以为她将接受女婿，十分高兴。片刻后，她进屋上吊而死。八儿不过是奴仆的女儿、奴仆的媳妇。” 她的身份极其卑微，又年少体弱，即使顺从或违逆公婆，也没有什么门第声望可以损伤，也没有什么祖训可以辱没；可是她唯独把再次改嫁看作污辱，甘愿赴死，竟不是凛然有丈夫气概的女子吗？那些凭着富人之子而有了卓文君那样声名的人，难道能同八儿来论贵贱吗？俗话说，金子生在沙砾中，珍珠出于污泥，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删去奢侈浮华，显出刚强骨气。】○《江山人传》汪道昆 我看作者成就的高下，全都取决于时代风气。自汉代以后，随着世道屡次变迁，譬如太阳渐渐衰落，终于日益不振。明朝兴起，驱逐左衽夷俗，使一切回归正道；文艺之士纷纷奋起，凭借旭日般的光辉，超越近代而追称古人，文采斐然，盛极一时。然而这些人多是三河、齐、秦一带的产物，江淮地区的优秀人才也逐渐可以与他们并肩。强弱有所差别，是地域疆域造成的。新安地方崇尚厚重，民风深沉敦厚而不浮薄，自古以来文献之盛足以称述；只是如今的学士大夫往往自视高于一世，他们的言论却不合于古代贤人。江山人说得好：‘我的家乡有很多可以驾驭的良马，如果把车马和侍卫安排得当，全都是上等之材。’山人在诸生中就常有著述的志向。后来他因病辞去会试，离开学官，于是专心从事文章写作。他曾读史书，仰慕太史公的为人，感叹说：‘大丈夫不能周游四方、结交天下士人，难道只能低头住在蓬门之中，抱守自己的敝帚，竟要成为辽东的猪吗？’于是他驾船向东游历，登上禹穴，进入浙江观看海潮，泛舟五湖，探访阖闾、春申君的故址；又骑马挥鞭到秣陵，朝拜昔日的故都；进入郢都听歌，在郢中眺望高唐，泛舟云梦泽而下。他交游所识，已经包括东南地区的杰出人物。回到郡中后，郡里的老儒宿学争相愿意同江山人交往。江山人带着一个骑马的仆人、几箱书出游，经过旧日好友和厚交之家，总是打开书箱，取出文章，喜欢让人评论、指摘自己的文章；尤其乐于推许后辈，努力彰显他人的长处，因此士人更加亲近他。他回家闭门读书，即使家人经营生计、事务纷繁复杂，也不能扰乱他的心志，专心到了这种程度。江山人本来多病，于是学习养生之术，凡是涉及轩辕、岐伯医理的言论，必定深入钻研，所有事情都不遗余力，大概是他的天性。客人看到江山人的若干篇稿子，请求说：‘自从民莹以文章名满郡中，众多士人纷纷响应，希望把它刊刻出来，遍示众人。’江山人推辞说：‘唉，古人各自成一家之言，只把著作藏在名山，给知己看。世上的儒生纷纷悬挂著作来向天下夸耀，又是为什么呢？我不过是诵习、效法古人，自托于无能之天，怎么能面对诸位君子？又何必把自己的短处暴露出来呢？’ 客人退下后，对人说：‘江叔子还在致力于深藏不露。他手里拿着燕石，却冒充玉石的名声，不过是喜欢豪举罢了。’汪道昆说：‘江山人擅长声诗，尤其长于古体诗。至于诗书……’ 诗书的教化，本来是一回事；它们的盛衰升降也是相互依存的。如今评论文章的人，有的不同意把韩愈尊为昌黎先生，把推尊国家社稷看得不亚于日月，我私下对此很疑惑。有人说，建安时期兴起，扫除了靡丽的风气，后来在梁、陈渐渐衰落；唐代从陈子昂以后，又重新振作起来，把这种风气彻底洗涤一新，开元年间最为盛大。这种说法，是把汉代的法度视为三尺之剑，而轻视、指责六朝，怎么能不服从它的号令？唐代削去雕饰而归于朴实，但诗体反而更加卑弱。这就像秦人听到新乐，端正衣冠离去，却拍击瓦缶，呜呜唱作秦声；卑陋地说这种声音可以用来谈论古道，听到的人只会掩口而笑。全天下正奔驰追逐近体诗，难怪即使把杜陵的诗举作典范，作古诗时仍不能超越而上，这正是任凭耳目习染的过错。至于江山人的长篇诗作，大都取法魏晋；即使年过五十，仍然勤勉不衰。千年以后，我们郡里有这样一位山人了。他的品行很有声望，往往值得记载；只是我的才力浅薄，不能替他效劳。江山人正凭著述显名，所以特意记下他的主要情况。” 【只是江山人不肯刊刻文集，便足以写成传记；文章没有溢美之辞，还保留着史家的体裁。】○《沈文桢传》

译汪道昆 从前太史公赞美经商致富，却以贫穷为羞；贫穷有什么可羞的呢？世上有些慷慨而喜好奇异的士人，向来不善于经营生计；他们虽然贫穷，却倜傥不羁、懂得大节，即使一生困顿、行为奇诡，也仍有可取之处。沈文桢，字时干，是四明人。他父亲早年是个豪爽挥霍的人，文桢出生便成了孤儿。祖母和母亲的亲族都是贵人，逢年过节常送来许多箱笼，花费很大，于是父亲留下的产业日渐减少，财物用度也不充裕。文桢善于侍奉母亲，使母亲尽情欢喜；侍奉几个姐姐如同侍奉母亲。叔父死后没有子嗣，堂兄过继给叔父，不久也死了。文桢便同孤儿沈美一起生活。沈美倚仗两个妻子，对文桢十分蛮横；文桢想到两位寡母彼此困苦，只得出游来躲避。其时同宗的沈应奇任中书，小时候因善写署书而得幸。文桢曾向他学习书法，擅长署书，于是放弃原来的事业，借游学谋生，跟随沈应奇游历京城。住了三年，盘缠将尽，却没有取得功名。文桢叹息说：‘大丈夫不能获得高名，就应当获取厚利，怎么能郁郁不乐地坐困于此呢？’于是拿出母亲的钱三百缗，到钱塘大规模经营酒馆。每年酿酒、售酒于市中。文桢本来就是豪饮之人，因此更加喜欢招待宾客；客人来了，有时连酒钱也不问。经营三年，母亲的钱用尽了，于是又拿出一百缗，置办大船，召集徒属出海捕鱼。捕到一只蟹重一百斤，其余全无收获，钱又花尽了。于是又在海上买鱼，把鲜鱼晒成鱼干，运到浙东出售。那年鲜鱼极多，恰逢久雨，盐价涨了十倍，鱼干于是腐败，只好装船运到山村，换购豆类、粮食、竹木器具回来。这样一来，母亲的钱全部耗尽。他只得坐守家中吃饭，沈美渐渐改变态度，对他没有怨言。文桢遇到沈美时非常欢乐；沈美有急难、生活困顿时，他常常去帮助。平日住在芙蓉江上钓鱼，得到鱼就卖掉换酒，顾不上妻子儿女的饭食。文桢有个儿子名叫明臣，年纪还小；文桢喝醉时总是抚摸明臣的头，笑着说：‘有这个孩子在，我还担心什么贫穷？’第二天仍照常出去钓鱼饮酒，回来便关门督促明臣日夜读书。后来明臣被有司录取，正逢文桢生病，明臣请求留下照料他的起居，幸好没有立即成行。文桢拉着明臣的手哭着说：‘我家七代富足兴旺，到你父亲才荒废学业；而你若能执持经术继续前行，大概可以不使先人的事业坠落。’天亮后，他强令明臣上路，自己最终因病去世。明臣命运多舛，终于完成学业，成为博士，改治词赋。当时沈氏中以词赋显名的有四人：黟侯津是庶吉士，一贯、孝廉、九畴是其余三人；明臣终身只是平民，但声名远在三人之上。了解明臣的人都说：‘文桢有这样的儿子。’ 汪道昆说：‘我同明臣交好，所以能够详细听到他父亲的品行。沈翁本是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年轻时把富贵看得仿佛伸手就能取得；后来出游不得志而归，经营酒业，酒业失败；经营渔业，渔业失败；后来又买鱼贩卖，也失败了，困顿到了极点。最后只能以钓鱼为业，自托于酒徒之中，何其落魄啊！但他仍旧任性放达，神态自如，难道也是自负不羁的人吗？至于为了躲避怨责而出游，最终却能把怨恨化为恩德，大概是位厚道的长者了。’ 【□□□□也，贫困的情状历历在目，仿佛亲眼看见。】○《马将军家传》

译利瓦伊桢 马公名芳，字德馨，是陕西灵州所人。十岁时受到继母虐待，逃到李王堡，投奔堂兄。恰逢虏警，乡人抱头鼠窜；他对兄长说：‘虏也是人，为什么这样害怕他们？’兄长瞪眼笑道：‘小孩子懂什么兵事？兵已经逼到脖子上了。’马公暗自发笑，开始认为兄长虽是男子，实际却像妇人，便不告辞而离开，任凭大家一同送死。他迷路后遇到虏兵，被留下放牧，身上没有一件铁器，便暗中用弯曲的木头做弓，用皮革做弦，练习射箭，箭箭命中。虏酋俺答率万人出猎，有老虎咆哮，众人都伏倒在地；老虎来到马公所在之处，他一箭将虎射死。俺答把他带入帐篷，亲自看重他，给他饮食，授予刀、留犁、挠酒等物，又用毡裘包裹他，给他良弓、利箭和好马，让他手执武器在前后护卫。马公表面上听命，暗中却一直怀有恢复故国的志向。每经过山川，他常登高远望，辨认地势险易、道路远近、水草丰歉，仔细察看虏部落的多少、权势高低，熟悉他们的饮食、衣服和语言。闲居时便在地上绘画军阵，说明进退攻守的适宜之法。他慨然说：‘虏不过禽兽，我却已经同他们一起生活了，难道七尺之躯要终身做羁人吗？’于是趁夜间抄小路翻山逃回。天快亮时虏兵发觉并追捕，他射杀两名骑兵，才得以脱身。周武襄镇守云中，马公前往投递名帖；周公试验他的武艺，询问他的方略，十分惊异，任命他为勇士队队长。他治军时，士卒不能全都饮酒，不能接近水源，不能全都吃饱，也不能随意尝食；经过之处，不砍伐树木，不采摘草木，不拆毁房屋，不强行索取财物，总是先谋划后作战。作战不一定非要取胜，也不随便与敌交锋，而是根据事势形成有利局面；任用人不拘泥于成法，往往依从众人的意愿。众人高兴地说：‘得到这样的主将为他效死，即使死了也如同没有死。’俺答臂力如猿，善于射箭，拥有数十万弓骑，最为凶悍狡猾。他的儿子黄台吉意气强悍，敢于进取，部下有三千人，头戴铁制兜鍪，马披铠甲，手持长刀、大箭，望去像一片白雪，号称铁甲军，是边郡的祸患，没有一年不来侵扰。马公多次抵御他们，斩获敌人通常超过应得的数目。他因为父亲住在灵州、家境贫寒，愿意把所得赏赐全部用来代替供养父亲。嘉靖庚戌年，督府郭公听说了他的名声，发檄召见并询问如何作战。马公回答说：‘这谈何容易！镇兵十万人，其中弱小疲惫、劳苦至死而被裁汰的有十五六万人？（按原文）壮丁只有十一二万人，又分置在各路，隶属大将的不到五千人。虏入境时，能战的有数十万，少说也有几万人。我们把五千人交给他们，疲兵又没有编制，铠甲兵器破旧，几乎成为笑柄；他们不乘势凌辱我们，已经算幸运了。然而我暗中观察，俺答勇猛却轻率，黄台吉刚愎而少决断。如果确实广布耳目，占据要害，深挖壕沟、坚固营垒来等待他们，观察破绽后再行动，谨慎谋划而后进攻，不能完全取胜，也一定不会大败；若公开宣布悬赏，授予勇爵，奋勇前进的人所得官职超过预期，出其不意，袭击帐落，歼灭其部众，使其妇女和孩子彼此怨恨，向北退徙，这也是一条策略。’ 郭公拍着大腿说：‘好啊，你的话说得对，我怎么这么晚才看出这一点！’于是把马公置于麾下，凡是勇猛奋战、深入敌境的士卒，都归他统领。这年秋天，虏寇古北口，自称三十万，驻营于清河，抢掠怀柔、顺义，杀害官民，把尸体割成肉条悬在城上，又驱赶男女。虏兵掠夺的物产有数万，望见房屋便抢食；焚烧城郭房舍，火光直达都城城门，暴露的尸骨遍地如草。各路援兵都顾虑自己的后方，没有斗志。马公带着所属一百人，在庭中三次跳跃，说：‘马芳在此，怎敢劳烦别人！’于是指挥骑兵驰击。虏兵不知所措，惊恐万分；马公急攻，斩杀虏将并割下他的左肩。虏兵逃跑，他追赶并从左右夹击，又斩杀十多名骑兵。各军围观者如堵墙一般。有什么敌人的首级能比这样取得的更好？马公的果断使众人信服，军中于是团结和睦，有死命而无二心。马公曾因某事犯法受惩，所以后来论功只授阳和卫总旗。辛亥正月，虏寇水口，马公射击使其逃走。壬子二月，虏寇威远，他在盐场埋伏精锐骑兵，又带二十多骑兵在营垒前挑战。马公知道这是敌人诱骗我们，便率一百骑先逼近伏兵处，又把军中精锐分成三队，依次合击，以函谷之势围困敌军。虏兵退却十里，斩首九十三级。三月，虏寇新平、乐之；双方相持两天，虏兵云集却不敢交战，退到野马川，背山扎营，约定第二天交战。马公料定虏兵将逃，便让马匹吃饱、士卒吃好，暗中派兵到山下设伏。虏骑经过还不到一半，我军从中截击，虏兵大乱，斩首九十六级。众人互相庆贺，马公却面色不悦，众人奇怪。路上有人问：‘有喜事却忧愁，难道有忧事却高兴吗？’马公策马说：‘追兵将到了！赶快据守险要，我来断后。’不久虏兵蜂拥而至，三轮箭射中马公的面部，他神色意气自如，督促作战更加严厉。虏兵咬着手指说：‘这真是铁汉子！’于是退去。众人问他怎么知道虏兵要逃，又怎么知道还会回来。马公说：‘虏兵攻不下我军，背山扎营，是因为害怕。约定明日交战，是为了缓慢行动、麻痹我们。他们不断眨眼、说话放纵，已经显露出内情，说明力量衰竭了。如今集合全部兵力再次回来，是料定我们获胜后会更加休息懈怠；他们收拢残余，准备拼死向我们进攻。’众人这才佩服。四月，虏兵再次入寇，马公在泥河交战，左腹中箭而不为所动，大破虏兵，斩首二百四十二级，缴获私自跟随的战马二千八百匹。论功授指挥佥事。癸丑正月，虏兵入寇，马公抵御至缮房堡，分析说：‘虏兵气势很盛，而且回程道路遥远，后援军队不能接续。不如迅速取胜。从这里到那里抵达虏穴，敌势必然要回顾；攻击其要害、捣其空虚，制胜就在我方。’当时大雪没过牛马，马公抚摸战马勉励它们，人人都像身上披着棉衣。虏兵认为汉人的马不怕寒冷，便相互枕藉而睡；醒来后箭如雨下，一个虏兵背着一支箭，成群逃散，斩首七十八级，缴获马三百多匹。二月，虏寇井坪，进入朔州，守城的人都哭了。马公不披铠甲便奔驰而去，抵达朔州时，随行骑兵只有约一百人，径直冲入虏兵包围。有个虏酋纵马冲来，马公斩断它的腿并使其倾倒，余众逃散，斩首一百八十二级，夺回被掠走的一百七十人。三月，虏寇张家口，马公听到消息后不稍停留便赶去；到达鹰巢，虏兵被困在险隘中，箭石齐发，虏兵溃散，弃马而逃，以马鞍遮住头，只露出嘴巴。斩首七十二级，夺回被掠走的二百八十四人。七月，俺答率二十万骑兵寇犯红市，逼近紫荆关，军队挫败。督府苏公统率三镇兵马前往救援，向将领们询问计策，没有人知道怎么办，马公请求据守白草沟。在那里拦截虏兵。苏公认为这很有气魄，答应了他。尚未到达一里，尘土便升起；马公大喊：‘虏兵近了！’勇士刘汉说：‘这只是游尘。’马公指给他看，尘土逆风而来，说明虏兵一定不远。话音未落，虏兵果然来到，见我军兵少，便扬鞭傲视，仿佛旁若无人。马公不能忍受他们的轻侮，率先出击，骑兵射中其大腿，又射中其眼睛，将其杀死；双方搏斗了一整天。马公告诫、激励骑兵说：‘兵少，不如齐心拼死；勇士要殊死作战，不能有一个想着退回。’虏兵无法抵挡。返回后，听说各军驻扎在刘家营，马公忧虑其中没有现成粮食，若敌人以饥困来攻，军队就会覆没。他先驰马召集诸将，让他们列成五阵，彼此分开；粮饷运输于是像车辐聚向车毂一样集中。做到这样后，虏兵惊疑，问是谁替汉军谋划了这条策略，回答说是马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正月、二月、百人、百七十人、三月、二百八十四人、七月、二十万骑〕 俺答告诫部众说：‘这个人好勇，避开他！’马公的声名因此更加显赫。这月，虏寇铁果门，马公抵御，在鸽子堂交战，斩首八十六级，缴获马六百多匹。十二月，虏寇洗马林，马公抵御，在黑石沟交战，斩首五十八级。甲寅六月，论功晋升为都指挥佥事，仍以游击将军身份任原职。十一月，虏寇龙门，逼近新、旧保安，副帅、参将战死。虏兵抢掠，把财物捆扎装载，绵延三十多里不绝。马公率刘汉、葛奈从阳和分路赶到张家口，统帅胡升和各军驻扎在东门。虏将率三十骑兵在城门下纵马招摇。马公愤怒地说：‘我一定要消灭这些人，再吃早饭！’诸将害怕，说：‘怎么知道这不是诱敌之计？’还没来得及仔细审察，马公已经冲杀过去。马公笑说：‘虏兵既然已经满足了自己的欲望，我只带轻兵前来，诱骗我们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们是要固守我军吗？大丈夫只管取单于首级；人多也不免有生死得失。’他呼叫葛奈一同射击，三箭中敌，左边射马，右边射人，都射中大腿，敌军倒下，众人跟随乘胜进击，斩首七级，夺回所掠五百四十三人。虏兵丢下后续辎重逃跑，我军取其资财。随后虏兵寇犯宣府，马公抵御，在麻峪口交战，斩首九十五级。虏兵再次寇犯新、旧保安，马公抵御，斩首五十三级。乙卯三月，晋升宣府西路左参将。五月，虏寇采梁山，马公抵御，在晋家梁交战，斩首九十三级，缴获马五百多匹。七月，调任东路。九月，虏寇井坪，马公追到马到山，斩首九十四级，缴获马二百多匹。这月，虏兵……得到老……之法。

译大举寇犯朔州。马公救援，半夜召集十名健儿，喂马并让他们吃饭。虏兵以为我军非常疲劳，还没有恢复，不能立即交战；这个时机不可错过。于是拴住马嘴，露出火灶，暗中砍击虏营四面；炮声一齐响起，虏兵惊慌失措，无法判断我军有多少，终于溃败。马公追赶败兵，斩首一百五十九级。十月，虏兵大举寇犯上下花园，马公下令收缩防守、坚壁清野，使虏兵无处抢掠而返回。他先在马头山埋伏，挖壕拦截，等虏兵到达泉水处便截断其后路，使其无法分散；虏兵经过时，我军推倒、绊倒他们，斩首一百二十四级。丙辰正月，虏寇洗马林，马公抵御，到孤山交战，斩首三十级。□□□□上拜马公为左都督，赐蟒衣一袭。左都督在武臣中……有此事而偏……没有授予过，实在是从马公开始。这月，虏寇应州，马公救援，相距一里左右；他用马鞭箭射击虏兵，虏兵死伤很多，查看所射之箭，箭杆短得无法使用，便以为马公有神术，遂解除包围离去。追赶并斩首八十六级，缴获马二百多匹。捷报传到朝廷，晋升副总兵，仍掌原职。丁巳二月，虏寇保峯山，马公抵御，斩首四十三级。这月，虏寇朔州，经过两日后大获全胜。马公率葛奈追击至金城，虏兵回身拒战。马公估计虏兵所掠之物在前方，正是为了防备我军追击；他们用骑兵牵制我军，先头兵力不强，后队又不能救援，我军可以趁机取胜。将要进攻时，虏兵的箭射中马公，穿透铠甲和胸膛，鲜血染红铠甲衣裳，众人都大惊失色。马公慢慢装好弓，抽刀上前，接连斩杀三名甲士；众人无不重新振作，迅速追上虏兵主力，使他们来不及列阵交锋，斩首二百八十二级，夺回所掠五百二十人，全部收回先前失去的东西。回来后，马公才发觉伤势很重；刚才没有说痛，只是强忍罢了。两个月后伤才痊愈。八月，虏寇万全左卫，马公疾驰合力袭击，斩首六十一。这月，虏寇柴沟，到了干庄，焚烧储藏物资，驱赶田中放牧、割草的人。马公再次救援，众人想交战，他不同意，说：‘我军疲劳，敌人安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三十骑、五百四十三人、七月〕 不能贸然出战。虏兵回去一定要渡河；在河旁埋伏，等它们渡过一半时再攻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就没有活路了。’按照他的话行动，斩首一百七十六级，缴获马五百多匹。第二天，虏兵包围天城，督府正在包围之中。马公刚结束干庄战事，便抓住头发疾驰而出，日夜兼程赶赴天城。天城人看见马都督到来，欢喜地迎接说：‘我们得救了！’夜间用绳索从城上放下人马入城。马公愤怒地说：‘只知道守城，不敢出战，不是大丈夫；既然任命为军帅，却终于成为没有大丈夫气概的人。只有你们这些小儿才做得出来，我不这样做！’于是振臂高呼，冲出包围，马匹如风，喧哗声如雷。城上人也击鼓呐喊响应。流箭射中马公大腿，他拔出箭反射，射中射箭者的头，那人倒在阵前。众人凭借胜势如墙推进，斩首一百二十七级，马公亲手杀了三人。虏人互相责怪说：‘怪不得马太师如此强悍，怎么自己来送死！’十月，晋升建昌副总兵。戊午九月，虏酋插罕儿寇犯界岭口，马公带亲兵马孔英等率先登城，斩首七十八级，生擒虏骑猛克兔等六人。虏兵乡里听不到马公的声息。马公调任建昌，亲自不戴头盔便奔走。虏兵见到他，说：‘难道真是马太师从天而降吗？’于是逃走。论功，准许一名子弟承袭世官，任卫正千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百五十九十月、正月、二月、五百二十人、两月、八月〕 己未三月，虏寇潘家口，逼近大同桥，马公抵御，在金山寺交战，斩首五十二级，夺回所掠二百四十五人。当初边警传到朝廷，皇上问辅臣：‘马芳在哪里？’捷报传来，皇上大喜，撤去御前膳食，命宦官到军中慰劳马公。虏兵从鲇鱼石出来，马公赶到黄崖口，在狭窄处围困敌军，先派李东阳等占据要地。我军压迫虏兵列阵，虏兵自相践踏而死，尸体塞满山谷，斩其酋长侏合赤以下二百一十八级，缴获马一千二百多匹，夺回所掠三百二十人。捷报传来，赐白金一百两、蟒衣一袭。十一月，恢复原官，调任宣府。庚申七月，虏兵入寇，马公抵御，在洗马林交战，斩首九十八级，生擒二十六人，缴获马五百多匹。虏兵号称二十万，寇犯山西，逼近沂州。马公一昼夜奔驰五百里，来到各军驻扎处，正值中午，营门还没有打开，马公斥责说：‘今天的事情就像救火、追赶逃亡之人，只怕来不及。晋地百姓伸长脖子向北遥望，天一亮便站在那里等待，痛心疾首，哪里还能等待？等待就是耽误事情。我们奉命而来，望见敌人就退却，实在太不像话了。忻口地势狭窄，虏骑虽多，却无从施展；我们的士卒尚未疲惫。攻击它的前锋，诸位善于用兵的人从中间衡击，虏军一旦分离就一定失败，局部失败就会彼此离心，晋地的灾难就可以解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正千户〕 战机一到，间不容发。假如虏兵越过忻口，晋地必然危险。披甲执兵，固然可能立即战死；死战和死于屈挠，哪一种更好？众人暗中喝彩，却不敢回答，然而都预先知道他的为人非同寻常。有人私下说：‘事情如果不能成功，罪责也不必分担，不如姑且听他的。’马公握刀怒视说：‘一定要……’于是众人踊跃跟随马公。他把虏兵截断为两部：一部从偏关，一部从雁门出动，七次交战都击败敌人，斩首一百四十六级，夺回所掠三百四十人。九月，虏寇东城，马公抵御，斩首二十六级。捷报传来，晋升正式官阶二等。辛酉年，虏寇平虏，马公抵御，斩首八十三级，缴获骆驼一千五百多峰。九月，虏寇天城，马公抵御，在李家岩交战，斩首五十二级。这月，虏兵大举寇犯怀来，马公在土木拦击，亲手杀三人；到干庄合战，又取胜，斩首五十六级。十月，黄台吉大举寇犯西阳河，主帅李贤在城南作战，中流箭伤，其余军队不能作战。马公奔驰射击虏兵，射死二人。虏兵欢呼：‘马太史又来了！’于是逃走，李贤得以免死。皇上责问大司马：‘为什么不让马芳代替李贤？’奏疏上呈后不到一时，任命就下达了。马公召集诸将，按照职位次序听取军政事务，之后撩衣按剑向他们宣告说：‘我从前专断行事，尚且没有获得大权；如今三军的生死都悬在我的手上。我同你们约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四十五人、一骑、三百二十人、十一月、七月、一日、五百里〕 以死守卫边疆，是军人的职责。能够仁爱士卒，便可以同他们共死共生，而不使他们受到欺诈的，就是你们这些人。如果有人不与我同心听命，就看我的剑。’他集合全军宣布：‘不惜重金养兵，是将领的职责；不惜性命、以死相从，是你们的职责。如果有人不与我同心听命，就看我的剑。’又集合亲兵宣布：‘我和你们经历万死一生才走到今天。人的性情是在忧患中生长、在安乐中死亡；慈母会有败家子，严厉的家庭却没有不受约束的虏人，能够惩罚他们的，必定要加以惩罚。如果有人不与我同心听命，就看我的剑。’他每日更加修缮亭障，疏通险道，集合散兵，编定队伍，查验军需，遣返老幼，收养孤儿和残疾人；让勇士穿上勇士的衣服，挥舞勇士的刀剑，使大家共享利益、同生共死，军队于是像金城汤池一样坚固。云中、上谷之间，有些劫掠行人的盗贼充斥道路，行旅深受其害。马公让健儿马虎等暗中披甲，表面装作妇女，用牛车装载货物；盗贼来犯，便将他们擒获，全部捕尽。壬戌二月，虏寇右卫，马公抵御，在柴沟交战，斩首五十四级。九月，黄台吉寇犯洗马林，看到那里已有防备，不能进入；但有人在虏军中游说，泄露国内情报，说：‘红门有一条小路，可以到达西山；趁春天偷偷进入，焚烧陵园。按照汉法，守土主帅失守必诛，马公被诛杀，就像翻掌抖落灰尘一样容易。’游说者把这件事报告给马公。第二年三月，马公前往红门，只带一个巡逻卒，进入边境缓冲地带，虏兵就在这里，可以决定一战。他问：‘谁敢？’虏兵惊愕：‘这是马太师吗？’马公斥骂道：‘你们这些鼠窃狗盗之徒，竟敢用牙齿触犯我的刀剑，实在不勇武！’虏兵叩头，把原来想做的事情全部说出，马公便释放了他们。黄台吉无从发泄愤怒。九月，黄台吉率众渡过桑干河，逼近蔚州。马公召集诸将商议：‘我隐藏真实意图来防备虏兵；他们心乱而贪得无厌，若不明白我军只来一次，就很难同他们争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四十人、三人、五十六十月、二人〕

译适宜的计策是设置三重伏兵在道路上，再在更远处设置疑兵。招募敢死之士，取车轮投入渡口，阻碍虏军车辆。虏马陷入其中，伏兵四起，从两面夹击并……斩首二百五十二级。马公又召集诸将商议：‘虏兵容易进入关塞；如果我们不把它的巢穴彻底犁平，它终究会把我们看成怯弱。’于是率葛奈等从膳房口出兵，追踪虏兵到马肺山，大破敌军，斩首三百二十七级，缴获马二千八百多匹。甲子二月，虏寇青边口，马公派将领黑晓等抵御，斩首五十六级。八月，马公带亲兵马奉等出塞追踪虏兵，在大哈气交战并击破，斩首七十九级，俘获两名首领，缴获马六百多匹。乙丑年，虏寇西阳河，先派数骑试探我军，我军三次都没有拉弓射击。虏兵于是派骑兵四面掩袭，马公趁势纵兵攻击，射死其首领，众虏惊恐，立即大败，斩首六十七级。八月，虏寇独石，马公驻扎云州。虏兵派两名铁骑挑战，马公愤怒说：‘难道以为我的骑兵少，就可以轻视我吗？这是耻辱！’便叫马奉、葛奈两人来，给他们各饮一杯酒，让他们前去迎战。两人各自俘获一名骑兵，替他们系好铠甲、反绑双手，押坐在中军鼓下。虏兵远远望见，心寒害怕，于是离去。丙寅正月，虏寇西阳河，马公抵御，在草垛山交战，斩首三十一。二月，虏寇赤城，马公抵御，在城外交战，斩首四十三级。三月，虏寇东山庙，马公趁其尚未安定便逼近，斩首一百七十三级，俘获二十一人，缴获马七百多匹。七月，黄台吉寇犯东城，马公带亲兵在山泽险处侦察、踏勘、设伏，即使没有到达之处，也一定布置旗帜列阵；同时亲自率三百骑迎击虏兵。虏骑十万前来，马公避入马莲堡。堡墙已经坍塌，众人请求堵塞，马公不准；请求登台，也不准；他打开堡门四面，偃旗息鼓，堡中寂静得像没有人。虏兵想入堡，黄台吉说：‘马太师善于欺骗人，难道可以上当吗？大概不能。’日落后，虏兵在野外点火，火光照天，喧闹直到天亮。堡内人人落泪。马公伸臂躺下，鼾声传到门外，众人稍稍安心。到了太阳三竿，他还不起身，左右摇醒他，问将怎么办，他不回答，只催促堡中人杀牛，把牛肩切下烤来给大家吃。虏骑前来窥探，彼此伏藏，没有人敢进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四九月、九月〕 我军更加安定。天明时，马公突然起身坐下说：‘虏兵退了！’众人说：‘还没有。’马公登城指着虏军北营说：‘很多人正在回头看，必定另有计谋。’于是吹笳鸣角，勒住缰绳缓缓前进，向虏兵显示军阵整齐。诸将来会合，请求乘间在夜里突袭。走了三十里，马公忽然回马跺脚说：‘小子几乎坏了我的大事！’任副帅在右卫，马公了解他的为人：自夸自知而力量很大，谋略少却喜好声名，遇到虏兵必定交战，造成的祸害太大了。若从近关前去救援右卫，右卫已经危急，可以趁势攻击。于是斩首一百六十级，缴获马三百多匹，夺回所掠四十人。诸将官吏拿着敌人首级来祝贺，说将军凭三百人抵挡十万虏兵，坐在残破堡垒中却没有失败，难道另有道理吗？马公叹息说：‘堡墙已经坍塌，战马可以跃上来，既然如此，关门又有什么用？我即使出战，也不能到达大军所在之处，军心会动摇。困鸟穷兽尚且知道拼死求生；我想以死决战，若战而不胜，只会白白给国家带来耻辱。因此我知道虏酋多疑，便借此愚弄他，幸而有天命保佑才得以免祸。’众人听后茫然若失。丁卯正月，虏寇新开口，马公派亲兵马贵等抵御，斩首七十五级。二月，他派亲兵解生等追踪虏兵到新平境外，在榆林县交战，大破敌军，斩首八十六级，缴获马四千多匹。三月，派亲兵黑晓等追踪虏兵到洗马林，在北沙城交战，斩首九十四级，缴获马二千五百多匹。七月，虏寇新河口，直到柴沟，马公抵御，虏兵失利。马公据守整军，虏将又打算退向台岭，他认为应当先去那里。众人说：‘新河口近而平易，虏兵一定逃往那里。’马公摇手说：‘虏兵不是遭到大败，不会迅速退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六八月、六十七八月、两人、一骑、三十一二月、四十三月、二十一人〕 舍弃近处而逃向远处，是向我显示它无所畏惧；舍弃平易之地而逃向险地，是向我显示它难以追赶。我已经判断清楚了，不要再有别的议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百六十人、四十人、三百人、正月、七十五二月、三月、七月〕 到达山岭时，虏兵还没有全部渡过，马公擂鼓进攻并扼守要道，斩首二百七十一级，缴获马三百多匹。捷报传到朝廷，赐飞鱼纹绯色衣一袭。八月，黄台吉寇犯右卫，马公抵御，在水沟台交战。黄台吉派使者来说：‘我们两人只需亲手搏斗。’马公用夷语对使者说：‘我的头发还没有干，我同虏兵交战还没有做到一次一当百；这正是我所愿意的。’黄台吉后悔先前的话，只好试探他；马公如此强硬，黄台吉便退去。马公追赶，斩首六十五级。捷报传来，准许一名子弟承袭世官，任锦衣卫正千户。俺答寇犯山西，攻陷石州，主帅申维岳被论罪处死，副帅田世威等奉诏下狱。马公上书说：‘对付虏兵可以斗智，不可以斗力。田世威等不自量力，导致一城失陷，罪责无可推辞；然而胜负是兵家常事，若因一件事杀尽诸将，今后将领必然畏缩而投降虏兵。请把臣所得锦衣卫荫职用来赎他们的罪。’皇帝不许。这月，虏寇膳房堡，马公抵御，斩首七十九级。戊辰年，有人为黄台吉谋划说：‘宣府城不过三仞高，若以五万人进犯蔚州，马太师必定调集全部兵力驰援；再以五万人登上宣府，空城很快就能攻下。’马公知道此计，率军砍伐木材，运到塞外，得到一百万株，用来环绕加固宣府城，一个月完成。这年秋天，虏兵进犯蔚州，马公奉命抵御；黄台吉果然进攻宣府，见城高大坚固，无可奈何，只好离去，蔚州的包围也解除。这月，马公出独石境追踪虏兵，在张水海子交战，大破敌军，斩首三百六十七级，缴获马二千多匹。捷报传来，又准许一名子弟承袭世官，任锦衣卫正千户。四月，虏寇洗马林，马公率副总兵刘国抵御，在石窑山交战，斩首六十五级。这月，马公派亲兵马奉等出洗马林追踪虏兵，在盐海子交战，大破敌军，斩首一百四十七级，缴获马三千八百多匹；派亲兵补于汉等出西阳河追踪虏兵，在马肺山交战，大破敌军，斩首二百五十一级，缴获马一千八百多匹；派亲兵颇贵等出龙门所追踪虏兵，在三间房交战，大破敌军，斩首二百五十级，缴获马三千八百多匹；派亲兵马贵等出右卫追踪虏兵，在白草沟交战，大破敌军，斩首二百四十三级，缴获马一千三百多匹；督促偏将麻贵出兵追踪虏兵，在罕留兔交战并击破，斩首七十六级，缴获马六百多匹。一个月五次出塞，斩首累计上千，全部收取俘获物资带回。虏兵大为震动，甚至用马太师来止住小儿啼哭。十月，马公出独石，在大松林阅兵，驻军于旧兴和卫。虏兵没有一匹马敢放入兴和。

译兴和陷入虏手已经有些年了。马公焚烧虏王庭，毁掉兀术祠，登高四望，在威宁海子洒酒发誓说：‘我投鞭可以断流，使这里扬起尘土；我要把姓名刻在石上，以此作为记志。’虏兵两年不敢侵犯宣府。己巳九月，我军巡行边境，到达乱岭关，不久尘土升起，众人以为是虏兵。马公仔细观察说：‘是我军。’众人还不相信，等到来者果然是我军，便询问缘故。马公说：‘虏兵行进不整齐，大军之外有很多游散尘土；我军行进有纪律，没有混乱，尘土因此不同。’老将们惭愧地说：‘我们生长在塞上，见识还不如您。’朝廷商议认为大同屡次遭受虏兵侵扰，于是调马公镇守大同。二月，听说虏兵入寇，他鸡鸣时起身，直到黄昏才停下，命令说：‘轻率出兵的人，从严惩处。’到中午虏兵仍在犹豫不决，马公纵兵攻击，斩首五十七级；追到下水海子，又击破虏兵，斩首一百六十三级，缴获马六百多匹。五月，虏寇平虏，马公击破，斩首六十六级。七月，虏寇威远，马公率副将马锦抵御，斩首七十五级。他严厉告诫诸将：‘大同不能同宣府相比，同我军之间只隔一堵墙。虏兵若不时常侵扰，就不能受到重创。’于是率军出右卫追踪虏兵，在威宁海子交战，大破敌军，斩首五百四十六级，缴获马六千三百多匹；八月，率军出助马堡追踪虏兵，在黑山交战，大破敌军，斩首三百八十九级，缴获马三千七百多匹。九月，虏寇右卫，马公抵御。众人请求立即交战，马公不答应，说：‘杀猛狗要先给它骨头，若轻率出动，让它们互相争斗，就容易了。’于是把牲畜赶到城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正千户、五万人、一人、四月、一月〕 等它们贪食前来取食，便趁机攻击并击败虏兵，斩首一百零九级。虏兵更加震恐。恰逢俺答夺走那吉的妻子，那吉羞愤之下到关吏处投降。马公高兴地说：‘俺答非常害怕妻子，妻子又非常爱那吉，那吉非常怨恨俺答。接纳那吉并任用他，以夷制夷，形势上可以分裂南、北匈奴，收复丰州旧地。我们从那里取得粮食，他们还将替我们守卫。以后慢慢仿照朵颜三卫的旧例，增设藩篱；土地扩大而兵力不疲，可以长久安定。若接受他们的投降、给他封爵，年年同他互市，那就是使虏兵肥而我方贫瘠；虏兵仍然习于战斗，而我方没有戒备，财力一天天耗损，后患怎么办？’朝廷的议论已经决定，反而给马公定罪，阻挠败坏军务，罢免了他。然而马公招降的人已经累积到一万多人，他的志向并未停止。过了很久，朝廷核查功劳，又给他增加一级承袭官职。当今皇帝即位元年，马公抚摸大腿上的肉而悲叹：‘我还没有老，正应当让武臣奋力诛灭俺答、黄台吉，把他们悬首槀街的蛮夷馆舍之间；可惜现在才看见后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岁、九月、二月、五月、六十六七月、八月〕 他的功劳本来已经有了头绪，真是幸运；由于俺答的孽孙，虏人称藩守塞，从此无需动兵。我的头发已经这样斑白，为什么还要再劳作呢？第二年，朝廷召他任佥事、前府事，他多次上奏辞谢，皇帝不准。六年，黄台吉要求赏赐，声称要违背盟约，朝廷再次起用马公镇守宣府，局势才安定。七年，马公年六十三岁，精力渐渐衰退，过去的金创不时发作，疼痛难忍，于是以病请求长期休假，退居家中，常常训诲兄弟、子孙。他说：‘我徒步登上大将之坛，三次佩戴金印，侍奉三朝，恩赏还延及后代，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只是有两件事遗憾。河外松山土地肥沃，方圆千里，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我就能把那里经营成关中；我家在灵州，幼年曾被俘虏，活着没能清理修葺先人的破屋，死后也没能到墓地祭扫；百年之后，只愿招我的魂魄回故乡游历。’九年，病势危急，他仍整理衣襟端正坐着。三个儿子请他躺下，他厉声斥责道：‘假如你们的父亲死在战场上，难道还能躺着吗？死就死罢了。’于是凭几假寐，随即去世。旧史家说：‘嘉靖、隆庆年间，宣府、大同一带号称名将，以赵岢和马公为两支巨臂；作战同样强劲，防守同样坚固，而马公尤其显著。他年轻时隐忍，悲悼颠沛流离，能够自行归来；壮年受到郭公知遇，不到五年便官至一品，又过五年成为大将，亲身经历九十多战，受十多处创伤，斩杀虏兵最多八千人，缴获战马五万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元年〕 其他缴获的物资更是数不胜数。俺答父子都是不亚于冒顿的枭雄；敌众我寡，但马公始终没有失败，终于以功名终身，真是大丈夫啊！他目不识书，做事却暗合古人；显贵以后仍能降低身份礼敬儒士，同乡的士大夫、贤人豪杰几乎都与他交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六年、七年、千里、百岁、九年、五年〕 ○《黄翁传》王穉登

译王穉登 黄翁名櫰，是吴郡金昌人。吴郡号称繁盛雄富，而金昌尤其如此。凡是本地出产而外邦少有的东西，如鱼、盐、贝、绵、竹、箭、橘、柚、筐服、纤缟之类，以及明珠、翠鸟羽毛、金、锡、硫黄等货物，都堆积在市场上。金昌的富人全都能够专擅经营，把所得用来建造华美的宫室、华馆、雕榭，广泛收藏古钟鼎、金石、图书以自娱。这里文采彬彬、风流人物众多，冠绝天下。黄翁的小儿子说：公子的礼乐修养和本地人中又有许多灵巧聪慧、能够凭自己的意图仿造器物，以假货炫耀出售、谋求利益，买卖双方常常受他们欺骗。黄翁能够替人辨析考证，指明器物的真伪、好坏、出入古代图经，并且凭借自己的鉴赏力加以判断，知识广博。因此，凡是出售古钟鼎、金石、图书的人，大多来请黄翁鉴定，黄翁门前每天都像集市一样。黄翁说：孝皇帝时，吴中的古器物和图籍，被号称为甲等品的，和今天相比连一两成都不到；那时又有许多爱好古物的君子，不过是趁清闲时赏玩，做些修饰粉饰之事，所以即使有著名器物，也卖不出高价。如今我读朝廷邸报，看到朝廷给人升官晋级；那些在齐、鲁、燕、赵任职的人，远远数不胜数。比如我们乡里某人做了御史，邸报就说他进献了某件器物；某人做了监司，就说他送入了某幅图。于是夏王的鼎、石鼓、秦代经籍、图史丹青、玉简金匮之书，纷纷流入市场，价格比过去不止高出十倍。唉！这岂不是把古钟鼎、金石、图书当作金钱货赂了吗？病态真是奇怪，人人都变得奇怪，诗文也随之变得奇怪。我认为，文长没有什么不是奇特的。没有一样不奇特，也就没有一样不奇特了。可悲啊！【牢骚愤激之情无法抑制，真有捶胸击筑的悲愤。】○《范牧之外传》陈继儒 我的住宅邻近牧之。年轻时听说牧之因情而死，却不敢向父老询问。近十年来，奉化人的说法大致已经确定，于是才答应牧之的儿子必宜写一篇牧之传。范生牧之名允谦，伯父是太仆，父亲是光禄，为文正忠宣公的后代。牧之又在庚午年考中乡试。生得身材高大，额头宽阔，从脸颊以下稍微削瘦，眼瞳清亮有神，骨骼【缺字】八气俊秀，不甘心混迹俗世。华亭世家子弟出门，必穿鲜艳的锦衣狐裘，坐在车上嬉游，童子成排跟随，头上簪玉、身上佩带【缺字】饰物，华丽如妇女。牧之见到他们，往往内心惭愧，肌肉颤动，毛孔竖起，便遮住脸离开。牧之平时只穿单衫白衣，戴平头巾，和各位少年并游并竞。游玩时遇到豪贵之人，牧之便欠身低头，唯唯诺诺，假装谦卑而不敢说话。众人因此认为这个书生寒酸，入不了人的眼，轻视他。牧之反而感到痛快。有时座中客人稍有失礼，他便拂袖快步离去，众人急忙派人追赶呼唤；等人去问牧之时，牧之早已像风一样离开了。他天性爱读书，没有什么不读；在翰墨之间纵横驰骋，有才子之志。客人若没有诗韵，门人便不接纳；即使接纳，也必定用名香清酒供奉。有时宴饮交谈直到深夜，他高兴得不想睡，童子轮流添烛、切肉、重新陈设酒具，仿佛客人刚来时一样。屋下鸡鸣时，还能听见弹琴和下棋的声音。等到醉后长啸的人来到这里，四方宾客便日益聚集。牧之胸襟宽广，厚待来客而少求回报，因此杂宾也渐渐能够进门。不久，杜生的事情发生了。杜生是妓女，以风姿闻名，性情慷慨，谈笑自若，自题为女侠。她与牧之一在阊门相遇，彼此眉目传情很久，退下后握着手叹道：我们两人算是找到了死所。你的情怀高雅，超脱流俗。我也有凌云的侠气。将来死后，愿头枕着尸骨葬在太湖岸边，发誓让墓中的紫气射成长虹，羞于做那种污浊软弱的女子。下指可作鸳鸯，上面陈列双鹄。说完大哭，众人都惊讶这话不祥。此后她被拘留了十多天，不再顾及礼法，精神衰败，也不料理家事。客人中有人写文禀告神明，想借此同牧之断绝关系。牧之答道：我听说，名声受损是耻辱，形体受损次之。诸位君子都是当世贤者，我虽无能，却承蒙诸位像惠施、庄周那样相知相交，已经是旧交了。诸位君子如果有一天整肃衣冠，在神明面前发誓，击钟擂鼓宣布同鄙人断绝关系，那么旁观者一时见到这种情形，也会认为准许我去死，实在奇异。没有谁不惊骇奔逃，认为我本应遭受夷灭宗族的大祸，事情竟发展到这种地步。更有人捏造事情的始末，四处散布短文，写在隃糜纸上，交给巫祝，不必查考便仓促定成判词，也不必取旁证便形成案卷。这种所谓忠告，与揭发挑剔、搜罗罪过相同，近于罗织罪名，使我不能在天地覆载之下苟且活着，也不能在人世间勉强喘息，受到的侮辱太深了。我又是什么人，难道能够甘心承受吗？只有投身东海而死罢了。牧之既然深情胶着，不能自解，又被各位宾客不断刺激，就像圆石遇到斜坡，越滚越快，势必不能不与杜生一同走向毁灭。恰逢太守逼迫杜生，把她押到受辱的公堂，牧之忍着羞惭，亲自左右遮护，写下许多悲痛的话。太守徘徊不决，不让手下鞭打她，但最终仍不许牧之为一个妓女毁灭自己；于是把杜生贬黜卖掉，使她做商人妻子。牧之表面答应，暗中派人【缺字】让山西商人买下她，把她藏在别宅。不久牧之便带她一同前往长安，住在长安旅舍不到三个月，牧之因肺病死去。牧之死后，杜生吩咐家人整治丧事，送灵柩回去，并亲自跟随杜牧之的灵柩上船。途中神情恍惚，间或低声叹息，夹杂着吟诗和笑声，仿佛若无其事。到了江心，她命人沐浴；沐浴完换好衣服，左手提着牧之的宣和砚，右手提着棋具，纵身跳入水中。左右的人惊慌观看，却来不及救援。起初只看见她的头发露出水面二三尺，身体在旋涡中沉浮；不久又浮起来，紫衣的衣襟半折，转眼之间便忽然沉没。后来我听说牧之的事情，光禄公、秦淑人以及他的弟弟允临，都是谨守孝友名教的人。这样的姻缘竟成为祸患，最终损耗了俊美的女子，这是为什么呢？汉高祖和项羽，英雄【缺字】死状【缺字】如此光【缺字】。英雄【缺字】死状【缺字】如此光【缺字】。绝世无双，剑锋足以淬人，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然而内心销蚀、精神枯竭，终究不能割断对虞姬、戚夫人的爱情。两位公子的举动，多少足以冲破世俗；否则，项羽不过是倔强的老兵，龙准公不过是村中的亭长，仍然是旧日的姿态罢了。俗话说，天下有心的人都懂得相思而死；世间若没有真正的英雄，那么不仅不及于情，也不敢谈情。牧之莫非就是老子所谓“勇于敢则杀”的人吗？两人订盟发誓，永远不忘，深沉的怨恨和幽微的疑虑顿时消散，二人可以说确实找到了死所。假使杜生迟疑而独自活着，或者不愿活下去，却又没有机会不因羞愧而病死，那么寥寥千古，满怀怨恨，何时才能消解？到这时我才知道，杜生之所以如此，正是为了报答牧之。有人说：你家先祖范蠡首倡风流，而唐代杜牧奇特放荡、纵情于粉黛之间；你对范蠡避讳姓氏，对杜牧避讳名字，流传两千年后，竟合称为范牧之。唉，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赞曰：我曾和牧之的儿子必宣交游。他像骏马、俊鹘一样英俊，怎么会如此像牧之呢？必宣入京遇到平康里，便立即调转车头；市场上若有倚门卖笑、主动挑逗的人，他以为那像脸上被刺字一样可耻，唯恐唾沫沾染到自己的形影。必宣年幼丧父，心里无法记得牧之的长短、肥瘦，却能始终不失尺度。父亲难道一定要亲身教导才行吗？曾参的儿子与父亲的作为相反，赵括却只会读父亲留下的兵书。作为后代，哪里能选择父亲的一切呢？【传写多情之人的种性，若没有这样的隽永笔墨，便不足以显发其中幽微的光彩。】○《徐文长传》

译袁宏道 徐渭，字文长，是山阴的生员，声名极盛。薛公蕙任越地学政时，惊异于他的才华，把他看作国士。然而他命运不济，多次应试总是落第。中丞胡公宗宪听说后，请他到幕府做宾客。文长每次见胡公，都穿葛衣、戴黑巾，纵谈天下大事，胡公十分高兴。当时胡公统辖数边兵马，军威镇服东南，将士们跪着说话、像蛇一样匍匐而行，不敢抬头；文长却凭一个部属生员的身份傲视胡公。议论者把他比作刘真长、杜少陵。后来胡公得到白鹿，命文长写表，表文献上永陵，皇帝很高兴，胡公因此更加惊异他的才华。一切奏疏和谋划都出自文长之手。文长自负才略，喜好奇谋，谈论兵法往往切中要害，看世间一切事情都没有值得他满意的。然而他终究不得志。文长既然不能在有关部门取得功名，便放浪于酒中，纵情山水，奔走齐、鲁、燕、赵各地，远游北方沙漠。他所见到的山势奔腾、大海耸立、沙尘飞扬如雷、雨声轰鸣、树木倒伏、幽谷深邃，以及人物、鱼鸟等一切令人惊异惊骇的景象，全都一一写入诗中。他胸中又有一种勃然不可磨灭的气概，是英雄失意、无处立足的悲哀。因此他的诗，有时像嗔怒，有时像欢笑，像水在峡中鸣响，像种子破土而出，像寡妇夜哭、羁旅之人在寒夜惊醒。虽然他的体格有时不够高古，但构思独出，具有王者气象，不是那些像女子一样侍奉他人的诗人所能企及的。他的文章见识卓越，气势沉着而法度严整，不因模仿而损害才华，不因议论而伤害格调，是韩愈、曾巩一流的人物。文长【缺字】有时像嗔怒，像哭泣，像【缺字】在峡中鸣响；我对于这样的文章，也可以这样说。他一向不与当时的流行文风相合。当时所谓主持文坛的人，文长全都斥责并把他们当作奴仆，所以他的名声没有传出越地，可悲啊！他喜欢写书法，笔意奔放，如同他的诗；在苍劲之中又显出姿媚，正如欧阳公所说的“妖娆娇美的女子到了老年，自然仍有余韵”。他偶尔把余力旁溢到花鸟画上，也都超逸有情致。后来终于因涉嫌杀害继室而下狱，判处死刑，张太史元忭极力营救，才得以出狱。晚年愤懑更加深重，装疯也更加厉害。显贵者登门，有时拒绝接纳；有时带着钱到酒馆，叫下层役吏与自己喝酒；有时亲自拿斧头击破脑袋，血流满面，头骨都折裂了，揉动时发出声响；有时用利锥刺两耳，深入一寸多，最终也没有死。周望说，他晚年的诗文更加奇特，没有刻印本，只有文集藏在家中。我【缺字】认为，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壮志不甘【缺字】落的缘故。我的同年中有在越地做官的人，托他抄录；如今尚未送到我这里。我所见到的，只有《徐文长集》缺编的两种而已。然而文长终究因为不得志于当时，怀抱愤懑而死。石公说：先生命运不济不止，于是成为狂疾；狂疾不止，于是身陷囹圄。古今文人有牢骚困苦的，没有像先生这样严重的。可是，胡公是隔世罕见的豪杰，永陵是英明的君主；先生在胡公幕中受到的礼数不同寻常，这说明胡公知道有先生；表文献上后皇帝喜悦，这说明皇帝知道有先生。只是先生本人没有显贵罢了。先生的诗文卓然兴起，横扫近代的芜杂污秽之习，百世之后，自然会有公论。为什么竟然不得志呢？梅客生曾经寄信给我说：文长是我的老友。○《猿洞宾传》虞淳熙 猿洞宾，是天竺今先生。今先生生于麟凤人家武林。过去武林没有诗歌，自先生的父亲大峯由越地而来，从鹊巢、驺虞以下，才开始有传系，又是召穆公一类的人物。诗中所谓“召虎旬宣”，先生的名字多次寄托在其中，只是曾经听说罢了。苹鹿不鸣，先世皇帝、王者、霸主的谋略，以及先公直触上天的笔墨，都无从施展，于是依托竺鹫泓龙、晋代慧理所称的白猿来隐居。夜间举杯，几次谈论开辟以前的事情，白蝙蝠从洞中飞出，充作酒筹而已。先生相貌雄伟，声音更加雄壮；他仰慕猿的剑术，猿便以长啸作答。先生两眼一翻，突然长啸，仿佛虎栈将要坠落，眼中没有一个人，也因而不能远远看见一个人。横溪树旁有许由祠，先生停留在那里，与人相互推让尘世，修习出世之道。华藏、玉清的居处，他都能轻易取用。不知情的人把那里看作卢鸿的草堂、王维的辋川；又有怪石、支木，独自扛住九关虎豹，而溪水如雷奔腾，远胜弱水沉羽。先生说：我不是拒绝人，而是拒绝凡人。许光祚、黄汝亨、虞淳熙兄弟等十多人，都得以进来，分食猿饭。淳熙在这里住了一年，多次作赋，猿的喜怒几乎和常人一样，却始终不为他设置宾主之礼。大概自从月鼎清除淫猿之后，猿公也逃走了；只是放宽梵网，解开锁链，背着衣冠之母，让猿跳跃狂躁，所以宾客与猿都明白，宾客不一定非要是猿。汪伯玉道昆结集词文，只遗憾不能得到天竺今先生驱遣宾客的【缺字】和静穆如太古的境界。从洞口突然闯入，先生大笑，问他饿不饿，便用粗粮一器给他吃。伯玉不敢不吃饱。岳伯吴体中引用先生自己的话说：我疆域之内有山，山中有人，却没有遇到；愧对祠镇岳屏车骑。于是等待机会前去通报，说：桐城儒生仰慕先生，愿意见先生，也愿看先生架上的书。先生当时正在辱骂梵嫂，任由他们翻阅书籍，出来后还向同伴夸耀说：今天见到了今先生，又看到了今先生的书。众人把他们看作武陵的渔人，而此前已经作过这样的比喻。丞均敲门不能进入，便翻墙越过关隘，大肆搜寻先生。先生从后门离去，毫不回头。丞均惭愧，受到讥笑，于是下令把洞还给猿。既然宾客和猿都互相谦让，洞府竟只剩三尺，连泄柳、干木彼此让出周庐也比不上。先生舍不得丢弃瓢，也舍不得抛下许由，便回到郡邑。郡邑官员推崇他的高风亮节，准备以蒲轮车迎请，先把他安置在三位宾客之间。先生又不忍舍弃猿公，便到三光席上，作为乡宾；在三光之中，他独自有所选择。起初他在许由祠中学习韬光之道，后来祭祀父亲弘毅公；看五星便祭祀北辰，看月亮便祭祀月神，最终选择仁祠来祭祀它，如同羲和把太阳当作宾客。唐代吕岩，号洞宾，又是儒者，又学仙术；一见黄龙，双剑便飞起，猿公的技艺就显得单一了。那位古代的“宾日者”，大概就是他自己所绘的画像。先生把画像送给淳熙，神采轩昂，仿佛要振翅飞翔，知道不是张僧繇、吴道子所能比拟；他的诗直追开宝年间，墨法也妙入神境。如果今先生自许为通达三才、承担三弘、包容三函而贯通百艺，直到刻木镂玉、弹琴吹桐，宛如棘猴；而且悬挂的屈铁、庭前盘绕的金丝，书法玄妙无敌，诗章如玉相击、石相叩，那么陈后山不会贫瘠，东野也不会寒苦。他游目所及，便把景物染在绢帛上，尺幅之中仿佛有千里，寸纸之内仿佛包含圆月、湖风、关雪、阆风四图。伯仁文氏的骏马遇到他，也会惊得失步，只能卧着游览；这样一来，早晨到北海、晚上到苍梧，也不算遥远。至于为淳熙刺绣三圣，玄金闪烁，衣服【缺字】二奇艳，恍如日观峰一样，真可以说是宾日了。【缺字】子熙说：天竺古先生是千百亿种化身，既然应当有洞宾，那么十二属相的化身，难道没有野宾吗？今先生固然是古先生一类的人吧。近来许多猿藏起姓名来推辞粮食。地方志中所记载的，有时只要说出它的字，便掩住它的嘴。如今哪里还能揭示并宣扬它们呢？而古先生的十个名号也应当没有定数。他编修《武林山志》，内容广博而奇特精美。把它提举宣扬出来，白珩是否有这句话呢？隐逸不用文章声名，必定使用稀奇的意旨；难道他的家族中没有名公吗？洞宾第三十四次化身，遇到无名公与他谈论内心盛阳之月前五日出生之事，年纪将近九九，储帝宾友借令兆璜而出，又怎么能够堵住千秋人的口呢？然而足毛仍值得吟咏，湛冥之中只设一间草庐；假如有秦人，也就无法占测天地的起始了。【先生的风范，如高山般崇峻，如长流水般绵延不绝。】○《愚公传》

译虞淳熙 愚公像古人，却又不是古人。他家邻近西湖，分得金牛的祥瑞，似乎因此受姓；但又不愿像文通、文遘那样以世俗眼光把天下人看作同胞、把同姓人看作一族，只是淡然忘我、忘名而已。他聪明得像秦镜，能够把胞阆中的事物全都照见；许多有夙慧的人凭此而获得启发，可他却自称愚公。他家迎接蓟子，停留在尧夫之日；每天坐着巾车，脚下没有可踩的影子，稍稍像子羔罢了。只是清幽的身影频频落入傍晚的湖水，与月亮一同映在潭中。他在读书船中读经，在读书林中听讲，听到的多是《净名经》。在清淡的蔬食斋中，随着更漏数次变换读书时辰；船停在桂舟、梅槛之间，与彩绘的船只相隔极远。偶尔移近春堤，点燃蜡烛照花；花不睡，他也不睡，把这当作常事。每当取露水饮用，便跨着苍雪登上吴山，看山谷中尘埃飞动；侍人以为这是洪崖的道术，又因为他戴襄阳巾，更以为他是孟襄阳。然而他的诗藏在箱笥中，实际上出入于孟襄阳的境界。他学习逋仙植梅百树，若久久听不到鹤鸣，便认为子和应当早已占得先机。先世的竹光连接西溪的万竿竹，竹笋像龙孙奋角一样生长，没有枯折的；武林人中，难道只有公的儿子能够承当吗？这时云莱翁已一百零八岁，成为开悟的性者；云栖法师又投下百八颗念珠，以名字广泛引导，以戒律和忏悔引导，薪火相传，灯灯相续，岂是笨拙的人所能做到的？公说：在醉香禅苑休息居住。那里若能会心，百杯也会忘怀；一勺之水，怎么知道不是醍醐和天浆呢？这并不愚蠢，才是真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岁〕 他像古人，却又不是古人。关于这一点，应当去问那两位老师。【缺字】映照相连，仿佛是月中散出的光影。【缺字】子熙说：子跻和愚公属于六君子的行列，确实不是古代的愚公。不过，他和社中人一起到放生池放生鱼鳖，约定不把事情做完便不停止，这与填平太行、王屋二山有什么不同？武林自有愚公，子子孙孙不断，最终会成为水仙的忧患。看他倡导悬弧、解网，始终不改变父亲的道术；即使要使渤澥之海鱼满为患，何况明圣不过是一泡水呢？即便得到万金酬报，满足三族的需要，也只是顺应时令养育幼小，使蛰伏的生命得到温暖滋润。读书而学习愚公，才是真正的不愚。【愚公精通岐黄之术，又天性爱好佳句，修长而有远韵；先生仿佛为他写下了生动的肖像。】○《纪孝子传》陈仁锡 我读《汉董孝子传》：董孝子为母亲报仇，章帝认为他有义，赦免他并授为议郎；他所在的地方题作“慈溪”，不用“孝”字而用“慈”字，善意正在于使孝心归于亲人。唉，入朝做孝子，出任地方官做循吏，竭尽智慧和能力来施惠百姓，这就是所谓把善行归于君主。司李纪公名汝清，字廉卿，从济南迁居两次到文安，世代都有显达人物。他父亲鸿胪公大统题词【缺字】说：有子而心先足，无官则身更轻，大概说的是侠士。平日他曾招呼朋友赌博，宾客朋友满座，夹杂歌伎舞女的声音，公像没有听见一样；他苦心读书，怜悯安人长期患病，照料她十分谨慎，也更加约束自身，完全断绝媵妾婢女。十五岁补为生员，庚子年中乡试，丙辰年任宜阳县令，后来调任临宝。公在宜阳时，开垦荒地，修建粮仓，疏通渠道，减免赋税；空闲时引铁藻之水环绕城池，栽种荷花，乡里街道全都种桃李。他说：让宜阳百姓在近处采食，在远处取材；借给他们东西而不登记。曾单骑冒雪出行，感动于神鸦，因而捕捉蝗虫；斋厨冷落萧然，只把鸟雀粮食分给余鸟。治理临宝时，首先清理盗案；司法官吏把三位老人请到庭上，开始征收时告诫他们不要贪多，若有贪多便召回。当地处在函谷关要冲，便修治城濠，招募壮勇，枕戈待旦。可惜他怀抱志愿未能实现，便死在这里。公去世已经七年了。他的儿子孝廉纪克家，刚任泰安州知州，上奏说：臣父纪汝清二十岁时遭遇祖父丧事，天气严寒，血凝水绝，七日不进食；抱着尸体僵卧，住在草庐中守墓三年。臣的祖母患危重病，臣父的孝心感动群乌，梦中有神人赐药，病情稍稍好转。安葬后，他背土筑坟，手脚磨出龟裂和老茧，像从前一样结庐守墓。河水突然暴涨，他乘着苇筏筑堰，唯独墓地得以保全。天子于是颁下诏书，褒扬这种奇异的孝行，使它显扬于世。我听说鸿胪公兄弟七人，都把纪汝清当作父亲一样事奉，勤勉讲学；亲人去世时，不夹杂佛道仪式，独宿十五年，难道不是笃实躬行的君子吗？万年，是一日一日积累而成；生命遍及天下万世，是一身一世积累而成。万年是由一日一日积累而成的；使生命延续于天下万世，是由一身一身积累而成的。没有什么比一个念头更勇猛，所以孝子积累念头；没有什么比一日更长久，所以孝子积累每一天；没有什么比一身的艰难病痛更困苦，所以孝子积累精力。间或把这些给人看，别人不明白，他便又郑重告诫说：做官却好色，功名没有什么可谈的；居乡却好色，道德没有什么可谈的；居家却好色，心术没有什么可谈的。【缺字】话语如碎屑。公对亲人尽孝，能够做到在做官时首先不贪恋女色。唉！上天非常爱护孝子，君主和父亲也非常爱护孝子，所以表彰孝行，就是上天和君父的厚重奖赏。君主奖赏他，使其光耀史册；活着时因儿子上书，赐他父亲六品京职，赐他的两位母亲和妻子为安人；他在籍调理。死后又因儿子再次上书，赐予褒奖，树立棹楔。上天奖赏他：山中居住时石子种成瑶玉，夜行时飞鸟衔来火光，掘地得到金子，哭泣时竹子长出笋，破冰得到鲤鱼，哭临时鹤为之鸣叫，服丧期满时大雁飞来；黑黄相间的鸟聚集树上，等候哭声停止；雕胡米自然生长，鸲鹆自行离去；干燥的地面涌出泉水，春天的花在冬天开放，一株禾苗结出九穗。尤其奇异的是，墓地起火时鸟兽用水沾湿毛发前来救护。铭刻这些伟大恩典，垂示后世，于是陈朿为此作辞。辞说：历代玄妙的教化，洋溢于蛮荆之地；五溪彻底安定，渠阳也因而安宁。百姓没有良吏，便由执掌政事的人承担罪责，如同鱼网没有纲，纷乱不止。当时有贤明光耀的中丞，以高尚德行造就人才，日夜奋进，安抚我们安定的百姓。到任便礼敬老师，早早举用俊秀之士；既广布文治谋略，又训练武事。甲士三千，旗帜鲜明，全都由公统领，像疾风突起、闪电激发。公对众人说：不要昏乱喧闹，我来惩治你们的罪恶，释放你们这些微末之人。公又对众人说：不要饥寒，我命令郡国发放粮食，授予住宅。于是派遣将军，守卫边境；当时粮食充足，旅舍完备，安定百姓各有情状，公都使他们得到安定；安定百姓有争讼，公便替他们审理。剪除那些丛生的荆棘，使百姓登上堂皇之地；暴乱不再发生，百姓因此安乐康宁。以礼显示教化，以仁引导百姓，树立安定的典范；这种功业不可削除，风流教化永不衰竭。【缺字，似有淮西遗风的意思。】

译【前文缺失】消灭羽族。凡是这些，都是上天用来显示劝善的。蔡忠惠公说：三五代以前，忠孝出于人的本性；三五代以后，忠孝要靠劝导。连劝导都尚且不能废弃，何况不劝导呢？勾龙弘道是庐陵人，年高八十，头发长达一丈。僖宗巡幸蜀地时经过那里，曾坐在亭中的巨石上；回銮时再次经过，赐给他很多钱帛衣服，又免除租赋三年。凡是这些，都是君父用来劝勉孝行的。孝子的孝行不会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这种恩赐施及普通人，盗贼也会束手，这种恩赐已经奇异；施及盗贼，便能使虎低耳、豹环卧，野兽扑伏，虎鹿死亡，群兽也匍匐而死，这种恩赐更加奇异。况且善行本来没有车辙脚印。公写青词时鸟儿从古井中飞出三颗大星，这和营造坟墓有什么不同？古时金乡鱼台有人把草人缚在桑林中，母亲的灵柩就在这里，这和坟墓安然无恙有什么不同？古时有人渡过塘涧，遇大雨雪，皮肤冻裂，血流出来便用漆涂抹；夜间水涨，却没有咬伤他，这和……有什么不同？唉！徐仲车只因哭母亲，吕溱听说后想象鬼神，整夜都听到这种哭声，也应当为公哭泣。看他登山涉水，号哭不停，与这些有什么不同呢？足以使人弯曲手杖，不能起身，孱弱不堪罢了。他可以与虎豹同寝共处，这就叫神勇。没有比虎更雄猛的了，然而虎低耳不敢动，是因为虎的神气离散而孝子的神气完足。为什么孝子的神气能够完足呢？因为他谨慎言语，节制饮食，断绝声妓。孝子能够做到这些，老虎却不能。上天一定把这种毒兽安置在墓旁，不是给凡民看，而是给孝子看，这是上天悬示给孝子的大戒。阴玄【缺字】确实能够感动物类，孝行可以感动上天，总是精神所为罢了。文章写临哭时雄气勃勃，仿佛有溪龙山虎帮助他的哭声；哭了很久，鬼神也来助哭。难道还有比孝子更雄猛的吗？虎和鬼神哪里能够真正帮助他呢？刘元诚一生不说妄语，死后雷声轰击墙壁，也只是他的精神没有死罢了。大丈夫不能自己发雷，却要让雷惊动他；不能自己成为虎，却要让虎尾随他，为什么反而不能保全自身呢？难道还要论年寿吗？像纪公这样的人，可以和天地结成大年。史氏说：汉代诏令把孝、弟、力田、廉吏看作养育人民的根本，所以崇尚经术、经营职业，使恩泽遍及四方，边疆长久无事；节义确实是孝友的倡导。大概自高帝、文帝、景帝、武帝以来，鼓励这种风气已经很久了；到光武时，又振兴了一次罢了。纪州牧的话很有意味：臣与父亲虽然甲乙不同榜，然而对父母的恩情相同，节孝的道理相同。皇上以孝治理天下，纪氏父子都有循吏的声誉，超然得到资格之外的待遇；表彰他们的宅里，使为官之道趋向康平，教化彰明，规制宏远了。【阐发精微深远，气势雄放，幽深奇特，可以补充《孝经》，可以收入语录，哪里只是为了增添三根胡须，求得恍惚相似而已。】○《高士乐耕曹公传》陈仁锡 我读《桃源记》，嘲笑渔郎径直返回，因为那只是俗气的渔夫；太守询问道路里程，也是俗气的官吏；山中没有历日，却还要询问年岁；随着酒食繁衍子孙，都是俗气的伴侣。我猜想这只是寓言吧。曹太公不立即说出姓名，姓名一说出，便有人说醉不可及、狂不可及。如今看太公的歌，也同样不可企及。曹家七人登第，只有太公独自隐居，被众多贵族尊敬为六兄；那么他难道不在胡床上坐着、吹奏柯亭笛，让爽气扑入眉宇之间，因而不俗吗？他的山川与人物彼此相称，如同风水恰好相遇。因此，山川的精神不显露，人物的精神也不会显露。曹太公选择邻居住在三茅山旁，仿佛有云霞笼罩其上。名士必定是庄重之士，才会有所等待；像他在钱塘看潮、对月独饮，客人也带杯同饮，直到酒尽而彼此无一言，都是各自有所自得。子新寒夜起身查看酒缸，有人笑说酒本来就不会结冰，先生难道患寒病吗？子新说：人病于酒还可以医治，酒的病却不能医治。我说：这不如曹太公，为什么呢？太公曾经酿酒，酿成后出游，酒便败坏了；他忘记了自己的酒吗？不是忘记了，而是说：世间不可医治的只是俗气，哪里能因为把酒定名为红友、把字命为黄娇，就拿成败来论酒呢？太公对待酒，不以成败论断。评论天下士人，也如同评论酒：当他被乡里人当作累赘，乡里人背着酒瓮牵留他，那就是累赘；而他又格外亲近客人，天性好客，虽然贫穷也不谋求陪酒之物，只谋求代替酒的东西，那就是茶；而且还加上醴酒。他喜欢歌唱，众人都歌唱。只有他独自歌唱，清醒时歌唱，醒悟时歌唱；举杯按节，歌唱同隐者一起隐居；歌唱鸡鸣时子孙众多而贤良；歌唱螽斯，愿兄弟叔伯子孙繁盛；不入市场，不拜谒宰相；恩泽施及后代，歌唱燕翼。这些事情都适合歌唱。遇到不平之事，本来适合哭泣，他却也歌唱。歌唱的意义太大了，哪里还计算什么生死呢？去世三十年后仍被思念，再过千百年仍被思念，何尝不是思念，又何尝不是歌唱呢？知道生，也就知道死，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直到孙子一代才安葬太公。太公没有在儿子一代显达，却把儿子托付给孙子，让孙子以父亲的老师、母亲的身份承担责任；孙子除夕早晨教授文章，拾取筐中遗稿，最终大振声名，在朝廷显著升迁。对太公的歌颂哪里会完呢？公名孝本，字良立。“歌良苗之怀新”正好合于他的名字。儿子可明，是天启壬戌进士。太公说：我的歌，等待儿子来使它永远流传。【呼卢赌博，骰子在宽处进入窄肠。】○《李谪僊逸传》【有序】

译蒋德璟 我既然厌倦了谪居，已经题写《雚字说》，便神情忧愁地为先生作序，叙述他前身的轶事，以及千百年来尚未揭示的忠心。举起浮犀杯说：我把你当作酒来饮，请你替我写一篇佳传。这篇传应当取法周公和屈原，因为他们都出自宗室。取法周公，是因为他随从成王而平定流言；永璘的叛乱，罪过超过殷代的监国，寻阳的判罪又使人困厄，如同《狼跋》所写。然而雷风剖开匮藏，姬姓之人得到的遭遇独具奇特之处。至于他与三闾大夫心意相合、事迹相契，世人哀叹三闾的忠心，却不能明白公的忠心；难道只用诗酒来供奉他吗？公即使乘霓为车盖、以风为驷马，千岁之后到东华之地，难道愿意用虚名遮蔽大节吗？因此作《谪僊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谪僊是唐代的王孙。他的先祖是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孙；唐代谱牒称他为玄宗皇帝的族叔祖。隋末迁居西域条枝，神龙初年，老翁隐遁归来，客居巴西，谪僊于是出生，所以又是蜀人。他十岁便通晓《诗》《书》，后来长期隐居岷山。州里举荐他为有道之士，他没有应召；出山后居住在襄、汉之间，南游江淮，到了楚地，留居云梦三年；离开楚地前往齐鲁，居住在徂徕山，与孔巢父等人沉湎饮酒，号称竹溪六逸。天宝初年，客居会稽，与吴筠【缺字】。吴筠被征召后，他跟随到长安，得到召见，任翰林供奉。不久因意见不合离去，向北抵达赵、魏、燕、晋，向西渡过峡州、邠州，经过商、于，到了洛阳，游梁地最久；又到齐鲁，向南漂泊于淮、泗，再次进入吴地，辗转到金陵，登临秋浦，经过寻阳，卧游庐山。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叛，永王璘任东南水军节度使，夜间逼迫他登船，开府征辟他为僚佐，赐金五百；他弃去逃走，奔至彭泽。永王兵败，他因而被拘系于寻阳。宣抚使崔涣、御史中丞宋若思查验审治，认为他的罪责较轻；宋若思军队开赴河南，于是释放囚徒，征辟他为参谋。他上书肃宗，推荐公的才华，没有得到答复，不久辞去。此时公已经五十七岁。干元元年，最终因永王璘之事被长流夜郎。有人说，是因为邠阳王营救他，才流放夜郎。于是他泛舟洞庭，沿峡江而行，到巫山时遇赦；在岳阳、江夏停留很久，又到浔阳，经过金陵，在历阳、宣城两郡徘徊，依附于当涂县令、族叔李阳冰。代宗即位，召拜他为左拾遗，但公已经醉去。他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他骑骏马，带美妾；所到之处，二千石官员都到郊外迎接。他志向见识雄奇，风采绵延不绝，轩昂而有俯视尘世的姿态，所以足以和列仙交友，做万乘之主的老师。然而他的奇特才华不能伸展，原因在于受宠幸的宦官妇寺，最终落拓失意而老去。唉，这究竟是人为，还是天命？当初太夫人在惊姜出生的夜晚，长庚星入梦，所以生下他，命名为某。他年轻时受到益州长史苏颋、许国公的赏识，后来像司马相如一样喜好纵横之术，击剑任侠，轻视钱财而重视施舍。进入长安后，贺宾客惊异于他的仪表和诗才，便推荐给玄宗。玄宗征召他到来，降下御辇步行迎接，依礼相待；他把绮皓草和蕃书以及《宣唐鸿猷》一篇一同献上，皇帝大为赞赏，赐给他七宝床，并让他吃御厨亲手调制的羹，说：卿本是布衣士人，名声传到我这里，我知道你不是平素积蓄道义，怎么能达到今天呢？于是他入金銮殿值宿，询问国政，暗中起草诏诰，知道的人很少。他天性任侠而嗜酒，每天和酒友在长安街市纵情饮酒。玄宗坐在沉香亭，正想命他作乐府，召他入宫时，他已经醉得极深，不知如何拜舞，只是颓然叩头说：臣醉了。皇帝立即派两个宦官扶持他，注水给他洗脸，研墨濡笔，在面前张开朱丝栏。太真妃捧砚，以示宠遇。他十首律诗倏忽写成，不需增删一字，凤跋龙挐，无不精妙绝伦。亭中木芍药盛开，皇帝乘照夜车，太真妃乘步辇跟随，立即命李龟年拿金花笺宣召，李白宿醉未醒，站立着便写进《清平调》三章。龟年按调谱曲，太真妃手持颇黎七宝杯，饮西凉州蒲萄酒，笑着领受歌辞，情意十分深厚。皇帝调玉笛依曲吹奏，妃子也格外欢悦，收拢绣衣再次拜谢。从此玄宗看重李翰林，胜过其他学士，赐给他宫锦袍。【千古罕见的奇遇。】他多次入宴，受到当时的宠臣高力士的侍奉。一次公陪宴大醉，伸脚命高力士替他脱靴，高力士因而怨恨并以为耻辱。后来太真妃再次吟诵从前的曲调，高力士便摘取其中涉及赵飞燕的话来激怒妃子。皇帝曾三次想授官给他，妃子总是阻拦；又恰逢同列嫉妒他的才能，向皇帝进谗言，皇帝渐渐疏远他，赐金让他还山。公更加傲放自适，叹道：千金之弩，一发不中，就应当摧折弩牙，使它停止；怎么能学那些庸碌之人，苏醒后又重新上弦发射呢？于是更加放纵性情，任意遨游宇宙之间。永庶人败事，牵连到公，本应依法处置；汾阳王郭子仪因旧日恩情请求，才得以减死。当初公客居并州，在哥舒翰那里认识汾阳，说：这是个壮士，目光如火，不到十年一定掌握节旄。汾阳后来替他免除刑责，并加以奖赏厚待。哥舒翰于是任汾阳为牙门将。其事【缺字】成为千古遗恨。他的神鉴竟然如此。公起初娶朱生之女，名平阳，生子伯禽；伯禽娶刘氏，刘氏死别后，公到云梦娶许氏。许氏是高宗时宰相许圉师的家族。后来又在鲁地娶一妇，生子名颇黎；最终又娶宋氏，期间还带着金陵昭阳的妓女，世人号称李东山。《昫书》却说他是山东人，这又是为什么呢？德璟已经依次论述公出仕、退处的大事，现在进一步说明写传的用意：公在气概上像鲁仲连，在神采上像东方朔，在风韵上像谢安，在饮酒上像阮籍，而在忧国嫉邪的志向上像屈原。如今明皇本来是英明勇武的人，晚年却比楚怀王更甚；杨氏的恣意超过郑袖，高力士的专擅超过靳尚，而胡羯的桀骜狡诈又超过秦国的二世皇帝。明皇竟被女子和小人玩弄于掌中而不醒悟。屈原与公是疏远宗属，都有非凡才华；起初都受到特殊待遇；有能力任用郑袖的是楚怀王，能任用杨氏的是高力士；公劝谏杀仪，屈原讥刺赵飞燕，两位美人都不喜欢他们；同样遭受内宠；子兰、上官、张垍都是奸邪小人，同样受到同列诽谤；同样被放逐江南、流徙夜郎；同样沉沦而死。稍有不同的，是公在寻阳这一段，苏轼只辩明他没有参与反叛，还没有完全说尽。略胜一筹的是，屈原因内受制于姊嬃，外受渔夫讥笑，憔悴而死于鼓咸；而公则老死在山水、酒杯和歌妓之间。而且还有学道之人作为他的配偶。这样看来，公比屈原稍胜一筹了。但说他的志向像屈原，为什么呢？那捧砚、脱靴的事情，人们便认为公狂放；公难道真是狂人吗？毕文简曾把王佐之才寄望于公。公的气概本来就足以冲破覆盖他的压抑，因而愤懑；但他暗中有所摧折，想借此压制祸水、削弱排斥权贵，感动皇帝左右，而皇帝骄傲自负，只把他当作方外之士。这可以说是不了解公的人。如今试读公的《雪谗》《远别离》《蜀道难》《枯鱼过河泣》等篇章，其中幽人鬼语交错，悲壮沉郁，具有《离骚》的旨趣。只是《离骚》的忧愤表现为洁净自守，而公的忧愤隐藏在放达之中。总而言之，他们的志向都足以和日月争光。赞曰：寿命没有比立言更长久的，快乐没有比证得仙道更高的，公兼有这两者，哪里还需要计较荣辱沉浮呢？世人说神仙超脱尘世，而公却在【缺字】年【缺字】因为忧国嫉邪，避开永庶人的私党，和屈原一样。上真的尊贵正在于忠义，公有道骨云心，超然卓立。贺监题称他为谪仙，子微赞赏他的神采。【缺字】议论发【缺字】未有。他游历，草创大还丹，接受高师授箓；梦中看见山图和赤斧。元和末年，海上有人看见他在碧雾中骑赤蛇而去，后来降临白龟年，说：上帝命我掌管笺奏，我在嵩山已经一百年了。难道是水解成仙的人吗？道书说东华上清监，又说骑鲸捉月；这与【缺字】相合。唉！这又是三闾大夫所不能企及的。【李白被诗酒埋没了英雄的真面目，这是千古大恨；得到这样的议论，实在痛快。三闾大夫在湘江又得到了一位同调之人。】◆像赞 《钱塘节妇凌太安人传赞》

译○《钱塘节妇凌太安人传赞》李攀龙 依我看，世上评论节妇的人，见识多么固执啊！节操可以相互劝勉而成就，也可以相互磨损而败坏，怎么能说全凭天性呢？当初太安人抚养遗孤，孩子才五个月；她与一位老姑相依为命，是至亲。姑母却劝她改嫁；既然劝她改嫁，又逢年成不好，不能按照姑母的意思准备粥饭供养，姑母便每天在屋中辱骂，说：妇人哪里不能安家，却要这样自苦？如果早知道你不肯改嫁，何必嫁给你呢？她平日所依靠的是族长，族长也劝她改嫁；还派豪奴更加放肆地侵侮她，只觊觎她的财产，轻蔑她，想方设法图谋危害，形势十分危险。族长不但不扶助她的德行，反而不把它当作荣耀，说：妇人哪里不能安家，却要这样自苦？如果早知道你不肯改嫁，何必嫁给你呢？谁不爱护女儿？太安人还有父亲在世；父亲也劝她改嫁，甚至让她越过一年不回娘家，以此断绝关系，却仍不能使她改变。父亲曾说：你把女儿藏得多深啊！于是拿着棍棒威逼她，直到她的头撞地，触碰桌案，血流满面，血染丧服，仍不能使她改变；又逼她断发毁容来表示决心。世上有父亲而悖逆到这种地步的吗？他们都说：妇人哪里不能安家，却要这样自苦？如果早知道你不肯改嫁，何必嫁给你呢？人之常情，是为了儿子娶妇；为了儿子的孤儿，也要娶妇。他们都是出于人情而娶妇，但姑母不是这样。人之常情，族中有孤儿，便收养他，也收养他的母亲；有妇人，便用自身保护她，但族长不是这样。人之常情，希望女儿有美名，也希望自己因女儿而有美名，但父亲不是这样。她所遇到的这三个人，全都违背人情，太安人完全可以借此为自己开脱：哪里不能安家？哪里会没有姑母？哪里不能安家？哪里会没有孩子？把全部财产交给族长，托付给姑母，交给他们一个无法预知的孩子；还要让父亲与改嫁对象断绝关系，这对丈夫有什么亏负呢？诘难者说：姑母年老，还可以等待；可是族长轻蔑、侵侮又该怎样呢？那时季子已经把孤儿托付给她了。又说：这仍然是相互劝勉而成就。她所遇到的三个人都违背人情，但太安人最终仍能侍奉姑母，以此立身。如今圣天子下明诏，褒奖她的高尚行为；乘朱轓、守建昌的官员，难道只是孤立地这样做吗？这是相互磨损却没有败坏她的节操，明明说明节操不是靠相互劝勉才成就的。如今若说太安人是为了保全自己才保全儿子，那么太安人假如没有儿子，岂不将成为一个【缺字】人一顿妙。劝勉的势力缓慢，磨损的势力急迫；但这里不应讨论缓急。我之所以说这是天性，正是这个缘故。所以谈论节妇时，应当留待后世，不要用无子之人的情况来处理她。【文章如山峰高高耸立，也同样幽深朦胧、玲珑多姿。】【缺字】然 《明文霱》卷之十二 ●《明文霱》卷之十三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碑一 ◆碑一 大明敕赐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神道碑铭 东丘郡侯花公墓碑铭 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祠重修碑 将仕郎、平阳府经历司知事，赠儒林郎、翰林院修撰康长公墓碑 监察御史涂君墓碑 明故例授宣武卫指挥使张公墓碑 禹庙碑 抚寇碑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保杨文忠公神道碑 阅视靖州碑文 ○大明敕赐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神道碑【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