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四

译◆序四。高以达少参选《唐诗序》。《骚苑笙簧序》。《合奇序》。《岳王祠志序》。《张氏纪略序》。《徐文长逸稿序》。《颂节录序》。《淇园序》。《纪修苍浦园序》。《姚孟长洞庭诸刹记序》。《题徐大津制义序》。《听草序》。《王季重游唤序》。《奇女子传序》。《玉鸳阁诗集序》。《卧游清福编叙》。《王秋澄先生文集序》。《游莫愁湖序》。《史记序》。《诸子序》。《吴两阶文草序》。○高以达少参选《唐诗序》。屠隆。世人推重英雄，大多轻视诗歌，说：士人如果能挟持日月、提举雷霆，鼓铸六合而成就伟人，名声就如山河，事业就足以安定天下，又何必从事诗歌？诗歌不过是像李白、杜甫、高阳徒那样工巧罢了。我认为推重英雄的说法有道理，却还没有说尽。诗歌是一种技艺，既然是技艺，它的道路便不受尊崇。假如明王在上，任凭天下，将斗大的印玺交给豪杰将相，让仲尼面南而坐，颜回、曾参列坐其中，在两廊下任用贤人；黄帝有巨鹿之战，光武有昆阳之战，两军相持，长戈交错，急箭[乱码]鸿雁嬉戏[缺字]。箭雨一般落下。在那种时候，诗歌当然连一丝一毫的用处也没有。一个穷书生拿着一首诗，到屠夫、商贩那里换一杯酒、几片肉，他们往往吐唾沫而不屑一顾；哪里像钱财那样能够救济日常生活呢？诗歌怎么能与死龟的甲壳、破鼓的鼓皮同价呢？可是学士大夫往往不肯废弃诗歌，这是为什么？天地生养万物，使用的是风雷雨露，却并不废弃云霞；万物的生长，使用牛马鸡狗，却并不废弃麒麟凤凰。醍醐、甘露、雪藕、交梨，没有医治饥饿的功效，却有消除烦恼的作用，世人都珍视它们。诗歌在道德功业上不受尊崇，在实际用途上也不相当，却千秋万岁都不废弃，所以不受尊崇的尊崇，超过了通常的等级；没有实际用途的用途，反而更加广大。若论买酒买肉，不如钱财；若论救济日用，不如[缺字]，但它能够舒展性灵、描摹万象、感通神明，或许另有可取之处。过去赵简子梦到帝所，听见钧天广乐；李王孙像木石鬼怪一样的耳朵，帝王尚且召见他，让他赋咏玉楼。所以可知帝王也看重诗歌。仲尼亲手删定《三百篇》，为人世鼓吹；又亲自创作《倚兰》《龟山》等琴操，声音如金石。因此可知仲尼也看重诗歌。西王母留下《白云》歌谣，《真诰》中写有《云林》诗篇；伯阳、平叔谈论金丹大道，与诗歌有什么关系，却句句讲究节奏。因此可知列位真人也看重诗歌。大觉金仙修习无上究竟之法，即使把山河大地都看作空无，也仍然创作偈颂，俨然就是诗歌。因此可知天竺的先生们也看重诗歌。泗上的亭长刘邦，平生以骑在马上称雄；像拔山扛鼎那样的壮士，也[缺字]能够成为诗家的鼓吹。他甚至把剑术看得轻薄而不肯从事，却创作《大风歌》，多么纵横跌宕啊！“虞兮，虞兮”，又是多么悲凉啊！诸葛亮在隆中怀有王霸之才，对人世本来就不屑细务，却还借《梁甫吟》来吐露自己的风云之气。古代壮士、英杰，何曾不看重这条道路？唯独那些所谓推重英雄的人轻视诗歌。他们莫非是衡量才能、估计力量，委曲地掩护自己的短处吗？如果真是在自我掩饰，那还有什么可轻视的？如果确实轻视诗歌，又何必遮掩？学士大夫中轻视诗歌的人历代不缺，称许诗歌的人也历代不缺。诗歌自《三百篇》、汉、魏以后，唯独推重唐诗；唐代凭诗歌选拔士人，士人诗歌写得不好，就不能登第，所以汇聚山川的灵气，竭尽才力来追求诗歌。有的人在山林中读书数十年，然后才把诗写出来；从千秋万代中取材，收摄于词章；向人世之外搜求，又从[缺字]以前获得；构思数月，却在片刻间写成。构思艰涩时，呕血剖心，黑发早白；灵感到来时，心境旷达、气息清爽，凡骨仿佛化立为仙。读这些诗，只觉得山川花月的机杼似乎有限；慢慢品味，便觉得飞云流霞，意象无穷。因此谈到山川，躁动争逐的念头便烟消云散；谈到旷达，郁结在胸中的雾气便消散；用清凉之意洗涤它，内热的人仿佛饮冰；用温润的辞章熏陶它，苦寒的人仿佛披上棉衣。写边地的霜，征夫便流下眼泪；咏叹闰月，思妇便心魂震动；烟云迅疾而气势雄深，风雨便骤然来到；意境奇妙而理解幽玄，神物便仿佛从天而降。这是唐人的长处。后世的人把一生的精神都用在帖括上，以应付有司的考试，哪里有空闲顾及诗歌？想着等我功名成就后再作诗也不晚；一旦进入仕途、头戴进贤冠，便厚着脸皮说自己会作诗，一篇诗刚写出来，赞美的人已经在旁边了，怎么会这样快就相似呢？即使有瑕疵和优点，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古人读书数十年，以全部力量凝神于千秋事业；如今的人一生从未从事诗歌，却想空着肚子在一日之间写得像古人，又有什么可怪的呢？唐人的诗，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夜静江水白，路回山月斜”，看似都是寻常景物、寻常言语，但探究它们所以如此，不是腹中有万卷书、胸中没有一丝尘俗的人，不能办到。怎么能轻易评论诗歌呢？楚地高以达先生所选的《唐诗》，我得到它并读完了，精审而完备。过去高廷礼选《唐诗品汇》，已经很完备，但取诗太广；删繁就简而保存正声，确实精审，却又有很多遗漏。李于鳞所选的更加精审，但取悲壮而舍清远，求峭直而舍婉丽，重视气骨而忽略性情，仍不免留下遗憾。先生所选精审而完备，譬如鲛人进入大海，所取得的全是珊瑚、木难，确实是英灵汇聚的宝库。先生为人耿介高旷，超然于尘俗之外，对世间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喜爱诗歌，所以他的鉴别裁量幽深明朗达到如此境界。后世学习诗歌的人，请把这部选本当作渡过诗海的宝筏，可以吗？峨眉山积着白雪，阆风山蒸腾着霞气。○《骚苑笙簧序》。

译汤显祖。太史公认为屈原正直、忠诚而有智慧，以此侍奉他的君主；受到信任却反而被怀疑，忠心耿耿却遭受诽谤，能不怨恨吗？《离骚》的创作，大概就是从怨恨中产生的。《国风》写男女爱恋而不过分，《小雅》有怨愤讥刺却不至于悖乱；像《离骚》这样，可以说兼有二者的特点。唉，这是有道者的话啊！天下英豪和奇伟不凡的人，只要有意于世事，难道不是喜欢美色的人吗？君主和父亲不了解自己，难道会有不怨恨君父的吗？那些喜好美色而达到淫乱、怨恨君父而达到悖乱的人，正是最有意于世事，却没有得到正道的人。至于宋玉、景差的《招魂》，贾谊的《吊屈原》，虽然兴废时代不同，内心都有愤懑悲伤，迫切地发泄出来罢了。此后《招隐》《哀时命》《思玄》《沉江》《调急》等篇，西汉前期的人还能写出楚辞声调；其余的只能算作赋罢了。因此赋是《骚》的流派，只是稍有不同。榆林杜君韬武凭借武职爵位成为贵介公子，具有上将的资质，却喜爱屈原的事业，游历五岳，作《楚词》《山中吟》数卷，题名为《骚苑笙簧》。他的自序说，屈原被放逐，因家国而悲伤，心中有所不平；自己身逢国家盛世，受到信任而被信任，忠诚而得到忠诚，没有牢骚郁结的思绪，只有潇洒悠闲的情致。作品虽借用、模拟《离骚》的义旨，却与《骚》相距很远；推究其抒发情怀、叙述志向，有时放言直往，也没有什么根本不同。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他驾羽人遨游，便是阆风、昆仑的轨辙；餐霞、食兰，便是《云中》《堂下》的意趣。作品一篇篇写成，没有不流丽炫烂、幽深高峻的，其中辞采和义理曲折委婉，实在像正则屈原的遗风。大概正因为没有过分的欲望，自然不会达到淫荡。没有过分的怨恨，自然也不会达到悖乱。至于它的声音清越、节奏和谐，不拖沓，也不迫促，确实有气息随着手指而形成笙音，思绪在口中化为簧声；这难道不是悲笳横吹之类的助力吗？我对此颇有感慨：古代风雅的道路已经衰歇，声容流传也断绝，只有屈大夫和他的弟子依循诗人的义理，冲破源头、激起波涛，如崩烟决云一般，成为千秋赋颂宏丽的祖宗，文章确实盛大。当时尧、舜道德的纯粹，还没有机会成为怀王、襄王所能采用的东西。假如当时劝说楚王杀张仪、阻止楚王向西进军能够成功，只是那时楚国偏偏没有将领，唐昧、景差一类人都战死了，武安君又将到来。屈子的才略即使真的得到任用，也固然[缺字]，屈子的内心也会心服。也未必能够抵挡。大概文事兴盛时，武事不能不衰；依靠疆土之灵，杜韬武从容而有文辞旨趣，其中有些地方甚至是墨客文士所要退避的。至于他登坛执掌军旗，镇压敌虏、擒获敌人，俨然有老将的风范。以一个少年公子而使文武两方面都盛大，想来不是具有超出常人的才质就不能做到。将要凭万里疆域来统一天下，神明的力量加倍强盛，这是古人难以做到而今人容易做到的吗？战争是可悲的事情。从前有人临阵时一定先披散头发，仰天发出抗厉的声音而歌唱，左右的人应和；歌唱完毕然后进军作战，是为了使士气振奋。假如真能得到《骚》的精神而付诸实行，那么悲痛激荡、郁愤喷薄，驰骋进入三军之中，援引“拿起玉制鼓槌啊敲击鸣鼓，既勇敢啊又凭借武力”的话，实在足以向男子说明，哪里只是儿女之情呢？有人说，杜韬武把精力积聚在道术上，在《骚》中所寄托的内容，沉郁激越，近似《骚》[缺字]。《远游》中含着朝霞的境界，仿佛将要与他相遇。如果这样，那么杜韬武本来就是后世的庄周、屈原了；他这部《笙簧》，大概只是剑首上发出的轻微声响罢了，我哪里足以称述它呢？王微说过：“文章的情思如果没有怨恨和思虑，就会流于淡薄、空虚；这篇文章可以寄托怨情。” ○《合奇序》。汤显祖。世间只有拘泥的儒生和老朽的学究，不能与他们谈论文章。他们耳朵听到的很少，眼睛见到的很少，却拿出鄙陋、琐碎、牵强、拘束的见识来评论天下文章，难道世上还会有真正的文章吗？我认为文章的妙处，不在于按部就班地模仿形貌，而在于自然的灵气恍惚而来，不假思索地到来，奇怪奇异，无法形容，不是寻常事物所能概括的。苏轼画枯树、竹子、怪石，极其不同于古今画格，却更加奇妙；若以画格来衡量它，几乎不能算合乎画格。他画山水人物，不多用心经营，只略施数笔，形象便宛然如生；即使有意这样画，也未必能画得好。所以笔墨这种小技，也可以达到神妙、印证圣道；若不是通达之人，谁能理解其中的道理？我的同乡丘毛伯选取海内奇文，合为《合奇》，只有一百多篇。奇异之处无所不包：有的只是片纸短幅、寸人豆马；有的是长河巨浪，汹涌得仿佛要冲塌房屋；有的是流水孤村、寒鸦古木；有的是岚烟草树、苍狗白衣；有的是商周彝鼎、《丘索》坟典。天地之间奇伟灵异、高朗古宕的气息，还能在这部书中看到，真是神妙而有化境。假如笔墨不灵，圣贤也会减色，全是浮沉不定的习气在作祟。立志于千秋事业的人，宁可做狂者、狷者，也不要做乡愿。请拿毛伯这部书来读读看。奔流倾泻、跳跃[乱码]的气势，汹涌得仿佛要冲塌房屋。○《岳王祠志序》。汤显祖。越地有一座忠佑祠，在臬司衙门内，是祭祀宋武穆王岳飞的地方。臬司本来是岳王的住宅，岳王死后改为太学，元代又改为臬司，而在它东面建祠祭祀岳王，是宋孝宗时的事。祠志共六册，凡是岳王亲自写的文章，以及从当时直到今天人们用来荣誉或哀悼岳王的文字，都刻印保存下来，使在臬司任职、在岳王祠下拜祭的人，能够仰视形貌而完全了解其真实事迹。岳王勇于忠孝，是他的天性。这部祠志，难道不是用来资助世人感伤流泪、指点发明的吗？还有什么可疑之处呢？我只是奇怪，岳王有大将的才能，却被用作战将，而他的功业又没有完成。当时没有能够驾驭将领的人。那么，像唐肃宗、唐代宗时期的李光弼、郭子仪，可以同岳王相比吗？可以说，韩蕲王能够与郭子仪并列，而岳王贤于李光弼。宋高宗的资质不能成为唐肃宗、唐代宗那样的君主，也是形势使然。韩蕲王能够安逸，岳王却被拘束，并不是岳王勇而韩蕲王智；岳王被拘束，韩蕲王才能逃脱，而韩蕲王逃脱后，岳王也免不了被拘束。唐肃宗、代宗虽然怀疑他们的臣子，却不能将他们诛杀；外有许多强藩，统帅有时还以名望自重，像李司徒召来而不肯来，最终也不能进一步作为。岳王不肯成为李光弼那样的人，也是形势使然。有人说，岳王为什么不干脆消灭敌虏，然后入朝归附呢？这不合臣子出境办事的道理。看金国兴起的时候，它的君臣、父子、叔侄、将相之间，都意志深沉坚毅，经营谋划雄伟深远，不是能够仓促乘其弊弱而彻底消灭的。况且当时各位将领都奉诏回撤，岳王凭一支偏师能够成功吗？岳王因为回师而死，反而能够得到世人的哀怜。[缺字]如同断[缺字]，而[缺字]。[缺字]岳王最终的结局也就无法知道了。岳王所说的进退两难，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唉，因为宋高宗把自己的住宅作为官署，宋孝宗才把官署附建为岳王庙；岳王为人究竟怎样，成为神灵以后才知道。即使如此，假如宋孝宗当时岳王还在，也仍然未必能任用他；这大概是因为孝宗不能成为唐代宗，也正如高宗不能成为唐肃宗。为什么呢？因为徽宗、高宗还在。高宗与孝宗虽然都有志向，形势却使他们都不能施行。假如徽宗能够幸免于蜀地，高宗、孝宗成为亲生父子，高宗总理国政、孝宗统率军队，毫无疑虑地划分河南、河北的土地，交给诸将收复；岳王收取全部失地以等待时机，这也是高宗、孝宗想做的事情，只是形势不允许。唉，古今相互凭吊，难道只有高宗凭吊岳王吗？我记录这些事而为之悲伤，姑且用来告诉后世那些将要驾驭将领的人。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具备这样的眼力和见识，才足以评议古人。○《张氏纪略序》。

译汤显祖。晋代有人说，近来每逢离别，常常几天都闷闷不乐。我宽解他说：活着的离别尚且如此，死别又会怎样？我年过耳顺之年，更不喜欢听逆耳之事，告诫客人千万不要把悲伤的事情告诉我。即使是世间悲伤的文字，也不必让我看。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叙述世家经历坎坷、流离，甚至像经历了几个冬天也遇不到一个春天，长夜漫漫而不能等到天明；我本来就不想看，看了也不会读完，年老早衰，恐怕会伤神。最近客人却把昆山张元长所记、六代以来的行状略传给我看，我竟忍不住不看，看了又忍不住不读完；读完后把它放下，却又总在几案之间看见它，因而一月之久心情不快。客人说：先前像某人、某人的文章，都曾叙述他们的世家来烦劳您过目，却没见您不高兴而赞美；读到张氏略传，为什么却流泪悲伤？难道与人情太相近了吗？我解释说：当然，我也是世间人罢了。世人所喜爱的，我难道不能喜爱？世人所悲伤的，我难道不能悲伤？况且他们家男子世代显贵，妇女世代享有华贵服饰，内外和顺，长寿高龄都得以实现；张氏的世德难道远远不如他们吗？为什么长期困顿而不能显耀呢？客人说：那是怎样的情况？我说：张氏六世祖张道瑾，是从赘婿起家，后来立身处世，与妻子愿意回乡奉行孝悌、努力耕作，以此养育子女。他的儿子德声做了县衙属吏，却总是自行辞免；他亲自领着万石赋税去休息，与乡里共同生活；遇到骑马经过、欺凌少妇的人，便加以阻止；年末就和妻子一起洗麻、缝制粗衣，用来给乡里的孤儿寡妇做衣服；还扩大施粥供饵，拿来供养囚犯。他是有德的人。可是他的儿子、诸生唐文，才二十二岁就死了。临死时还穿戴衣冠，勉强起身坐下，让画工把他的像画下来，说：后人或许可以知道我怀抱志愿而死吧？他的妻子是卢节妇，抚养他的儿子抑甫，当时抑甫才六岁。一个秋夜，抑甫起来看见月光和云气形成五色，遮蔽天空，便叫母亲卢氏起来观看。卢氏惊喜，叫孩子整好衣襟恭敬下拜，却看见短发萧萧的身影映在月下，悲痛得几乎断气。她向孩子讲述亡父读书时的事情，母子相抱痛哭；这时云中的鹰声突然裂空而来。唉，听到这些事情却不能流泪，还是人之常情吗？抑甫成为诸生后，不久又弃去功名；他的妻子晋孺人，每年祭扫时，一定先告诫自己，又一定哭泣说：先姑曾说，儿孙奉养总有尽头，只有烧给祖先的绿杨纸钱，年年都和从前一样，这就是我们家的祥瑞。到了抑甫，[缺字]。抑甫有一个儿子，名宗翰，是诸生，能写文章，有志于当世。幸而到了五十二岁，才以贡生身份进入乡学；但到六十二岁终身没有得到一份官职的荣耀。他的妻子季氏已经八十岁了，却为了让儿子免于饥贫而纺线织布，不能停息，直到死去。这难道不值得悲伤吗？张元长才华出众，想要舒展五代以来的郁结，难道就在这里吗？他做诸生将近五十年，最终却因疾病废弃。又因为母子之间只能以声音相互听闻，竟有十四年之久。母亲病重时，他用手摸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肌肉，含泪大为恐惧；母亲却还气息微弱地安慰他说：只遗憾你看不见我的脸，我还没有到该死的时候。这话听来，难道不悲伤吗？天下有眼睛的人，都想把元长的眼睛借来观看，却不能得到。儿子铁儿夭折，女儿孝仲秀美而[缺字]，实在令人不忍读下去。她聪慧端庄而温婉，通晓书籍和经传的大义，是所谓闺阁中的钟子期。她嫁给孟家，几年后又夭折。上天使元长困苦，难道不是更加悲伤吗？这些事情客人认为怎么样？客人说：如果这样，确实悲伤。但怎么知道如今所谓世家中，先前显达的不会超过张氏，而张氏后来最终不会反而不如前面那些世家呢？冬天必然会有春天，夜晚必然会有黎明，这也是天道。您笑了很久，说：确实如此。不是有话说吗？天道不能预先约定，正道不能用计谋求取。元长姑且放下悲伤，等待你后代的情况；如果幸而如客人所说，那就好了。悲哀之气激荡到天边，悲风把它送到水涯。○《徐文长逸稿序》。

译王思任。文章寄托于人的方式与人出生没有不同：有从天而降的，有从星辰、山岳、河流降下的，有仙佛来度脱世人的，有神道转世投轮的，有龙、鬼、精怪投胎、吐气而成的。天之文广大而接近星辰山川之文，幽奥而尊贵；仙佛之文深奥而有教导意味；神道之文肃穆而有准则；龙鬼精怪之文奇异而虚幻。我从五经来窥见这些：有如天，《书》如星辰山川，《诗》《礼》如仙佛，《春秋》如神道；至于龙鬼精怪之文，跳跃纵横、纷纷而来，常见于诸子百家。大概这几类文章其实出于同一熔炉，虽然带有乾坤驳杂之气，却又夺取乾坤之间的元气，所以确实不容易衡量才质。三代以前不可[缺字]；吴钩新[缺字]，光芒耀眼而不可逼视。三代以前的情况已经不可考察，我在短长篇章中时常寻找屈原、列御寇；汉唐以后，寻找王充、扬雄、维摩诘、李贺、韩愈、柳宗元、王安石；明代则寻找孙大初、桑民怿、卢次楩、王稚钦、天池山人徐渭。徐渭的才华更加刁悍尖峭、湍急奔放，想要压过诸公，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并用锥子刺他们的脸；口中没有旧日唾沫，几乎不作讥讽呵责；眼睛不肯再看一遍，常常睁目纵放。他性情又有洁癖，暗中贫瘠，不爱钱财；贫穷时便卖掉自己所写的书画，得到饮食便停止，始终不积存余钱，也不怕死。甚至因感愤而狂乱，耳边如有长矛，囊中如有利刃，最终也不死。他不喜欢富贵人家，即使享受上宾待遇，出了死囚牢狱，始终以面对贵人为苦，常常逃走；和不如王公荣显的人一起饮酒，反而感到痛快。突然遇见他时，他可能披头散发、伸戟着手，像鸥鸟睡在几案上，像猪挤在盆中。老贼呼喊他的名字，他饮得更加痛快。一旦遇到合意的事，便衰老的童子、落拓的歌妓、屠夫商贩、田间役夫都可以交往；他们拿一盘腥熟食物、一提螺蟹，敲门求火，叫喊拍门相要挟；有人索诗，他便写诗；有人索文，他便写文；有人索字，他便写字。见到激烈险怪的韵题，目光一动，提笔便写下千言，气势如风雨聚集。即使有时光彩荣盛，也不选择茅屋还是黄金，常常在砾石中夹着成百串明珠般的佳句连续涌来。以无畏之石般的坚锐，突破英雄气势，几乎没有人敢抵挡文长的纵横。文长心中空旷而凌越一世，宁愿成为自己，也不求被人理解；绝不愿把秘法传给枕中之人，也不喜欢把作品封存在名山之中，所以所写的东西随写随散失。袁中郎从陶周望架上得到他的残缺文章，编成集子，一夜之间狂奔惊呼、拜跪不止，已经刊刻传播。人[缺字]风人阵木甲[缺字]殪。其间张文恭父子一向与文长交游友好，所听见、看见的很多，书札也保存得丰富；他的孙子宗子继承家学而博雅，又广泛搜集，得到这些逸稿，分类编成若干卷。读他的文章，好像厌弃五侯的鲭鱼，只留下蔬菜竹笋的滋味；又好像穿着短后的衣服，悬绳走过险路，杀尽敌人后才停止。读他的诗，点法、句法、托法、藏法、漉趣、织神，都在人的意趣之中；那些掠夺脆弱、争取巧妙、突然从口头迸出的情思，别人一定说不出来，而文长只用一句话便喝退一切，使题意全然明白。读他的骈文，像在黛眉淡骨之间；读他用隐字、对偶等技巧写成的文章，以天然形成的为佳，以人工胜出的为逊；通用方言的为佳，使用越语的为逊。总之，他的灵异奇特顷刻成篇，爪和毛发全都竖立。我断定这是龙鬼精怪之文，由文长兴起，于是署名作序，应该拿文书接受它，替我跳楚舞。饮八斗而醉，二参也。这部集子经过我校阅的，只是十分之三。我有搏虎之思，只录取它的神光、威势和深沉之处，是想以爱文章来严格要求文长；宗子有保存羊的意思，不遗漏皮毛齿角，是想仍然依照文长的全貌保存文长。我们的谋划不同，道路却自然相合。天下愿意买此书的人很多，它一定会有恰当的归宿，成为珍贵的玉石。风吹来，马蹄轻快，绝尘而飞，像良骥践踏高处的时光。○《颂节录序》。王思任。有的人可以死，有的人可以不死，英雄豪杰自己知道这一点。英雄豪杰如果一死还不足以完成他的事业，就可以不死；事业已经完成而死亡到来，才可以死。什么样的人称得上英雄豪杰？孝子、忠臣、节妇，都是一样。假如一定把一死看作可贵，那也不过是死了而已，对人世的事情有什么帮助？大腿可以常常割取吗？凭什么医治久病的亲人？肝脏可以多次剖出吗？凭什么感动无情的君主？有的人一成为未亡人，便立即上吊、拒绝饮食，不顾自己成为饿鬼，也不顾斩断子嗣，这只是儿女子一时感情激发的行为。往后的道路要背负重担，终身吃苦，他们不能忍耐；英雄豪杰知道这一点，所以不这样做。历阳马太母把杨氏嫁给月塘文学，年纪正青春，月塘文学便死了。马太母抱着杨家的两个儿子在庙中哭，又抱着自己的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在堂上哭。当时这个大官之后忽然家道中落，窥视房屋、谋求生计都只能如此。马太母说：我已经疲惫了。如果我死了，那么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也会死；即使他们不死，也没有人看守祖坟。前面杨家的两个儿子也会死；即使上天不把马氏全部祸害，留下几个人苟延残喘，他们不继承祖先事业、不读父亲书籍，也就是不死而等于死。我一个人，要做马氏的母亲，要做马氏的父亲，要做马氏的老师，要做马氏中兴的主人，要做马氏考核督责的人，要做马氏抵御侮辱的臣子，要做马氏奔走效劳的仆人，不只是做马氏的妻子，也不只是做马氏的妻子而已；这样以后才可以不死。而后五十[缺字]，如风鼓动皮囊，如水扬起波涛。年间，她使长子入学，使儿子获得廪饩，又不断繁衍壮大，使儿子的儿子也成长起来。到了腾仲乙卯年参加乡试，马太母恍然间大为快慰，默默自语说：祖先的事业、父亲的学问，将要在这些人身上延续了。我的臣子之心已经完成，我的力量也已经竭尽，可以报答月塘地下的两位杨氏，让他们相见了。此后她才流着泪送行。这样以后才可以死。至于《柏舟》所歌咏的贞节门第，王言光明显赫；黄鹄前来凭吊，名公撰写美文，腾仲已经跃然在前，后继绵延不绝，幼苗也刚刚萌发。马太母却认为这些远远不值得夸耀，说：我家世代守贞守节，哪里需要凭借这些？只愿亿万子孙成为带来福泽的将领，不愿成为只知勇战的将领；只愿成为贤良之臣，不愿成为徒有忠名之臣。到这时才知道，马太母是真正的英雄；到这时才知道，真正的英雄死了才不会真正死去。天道陶冶而通达洒脱，想来如同东阿王跳九舞甘蔗时的情状。○《淇园序》。

译王思任。天下的山水，也有如同人的相貌：眉峰高峻、眼窝深陷，蜀地得其险峻；骨架高大、肌肉丰满，秦地得其壮伟；头颅昂起、胡须如戟，楚地得其雄奇；意态清雅、神情高远，吴地得其妩媚；相貌古朴、格调奇幻，闽地得其奇异；骨相华美、衣饰艳丽，滇、粤得到其秀丽。然而要说容貌秀美、神态冲和安定、柔和娟好，还是越地得到其中的佳处。所以我们越地把它称为佳山水。我郡中错误地有八处，而蕺山最为宠爱、最为绝胜。众多妙景环绕四周，好像百千万名姝，怀抱云笙月鼓，簇拥着一个杨太真；佳美到了蕺山，便到此为止。蕺山腹中有一座寺院，是我家逸少的住宅；山肩山顶之间又有相国吕文安的祠堂。诵读《古柏行》，在祠下徘徊，舍不得离去。吕文安的孙子美箭氏，在追慕祖先、面对羹墙之余，铲除荒草，拓展空隙，修建园林读书，题名为“淇园”。园子建成后，请我写序。序说：凡是功名富贵，有些不难满足、圆满人意；唯独与山水结缘，往往多有缺陷。生长在平原，一眼望去直到天边，只能聚拢几块石头寻找小丘，挖一条沟借来积水；回头想起山水本来的面貌，便不快乐。远的地方相距百里，近的地方也有数十里，临时驾车前往，要准备三天粮食；到了那里，车轮因饥饿、马蹄因口渴，酒味淡薄、菜肴枯槁，不等游兴尽，先为最初的念头后悔，这也不快乐。各位游览饮宴的乐趣，往往吝惜白天而放纵夜晚，寄身于外面而图在家中方便。夕阳将要落下，众人的心志渐渐困苦；查看招摇诸星，城门内外人群杂沓，好像集市散后归来，这便不快乐。家住在山中，四面被[缺字]束缚，听着使鬼神发愁的风声，因老虎而躲避月光，这也不快乐。而且高高登上天空，沉沉[缺字]，一句句都惊异得仿佛坠碎昆仑王琖。[缺字]啊，进入深渊。天色青明，太阳洁白；洞穴仿佛空虚而幽深。时时想到人的性命，便感到不快。山水宜人，市镇居处荒凉；修琴买药，招引胜友豪客，便感到不快。守着偏隅，保全一角，衣襟短缺而肘部露出；地利人和，偶尔又受到限制。因为这些，连巨灵神也无从施展神力，桑田也容易衰老，便感到不快。土木水石，能够投胎夺命；财力可以打通，而只有老树寿藤，仰赖天功，难以买卖。一下暴晒，十日寒冷；三番迁移，九次断绝，便感到不快。凡是这些事情，都是形势不能争取、智慧不能干预、道德不能感化、文章不能增添美色的。有福气存在其中：我幼年生在棋园，得到越地；出生便得到蕺山；长大后又住在相国祠旁。这里背靠大海，襟带二江，是湖山溪壑回旋飞动之处，也是云霞日月跳荡之处。把床榻当作马骑，穹隆峭拔的山峦整日令人赏心；把几案当作船乘，渔笛菱歌随风传入耳中。长松老桧，枝干如怒鬣、鳞甲森然，却没有阴森宫殿古墓的忌讳。午夜面对明河，独自长卧，却没有同类人的呵斥。傍晚梵唱、清晨钟声，从这里听向下方，各种声息都安静了；青烟红火，仰望万家灯火，圆觉之心便生起了。正在这个时候，书史面对宛委山而排列成册，盘盂中烧热丹脂，胜过鼎器；卭竹乘着云气，仿佛化作龙；妻子儿女同鹿门山相伴，便可抵得朋友；鸡犬吞食仙果，也可以成仙。这难道不是美箭氏的福气吗？我们越地居住的人知道有仰屋之叹，行路的人知道有辨途之难。有的人身在山中却看不见山，有的人眼睛看见山而心中却看不见山。美箭氏跃然生出建造百尺高楼的想法，每天把自身供养在丹峰翠霭之上，这既是得到福气，又能享用福气，美箭氏的福气就更加广大了；这样，即使把淇园改称福地也可以。有人说，取名淇园，大概是寄托《诗经》中“有斐”的意义。我说，竹字的意义从“个”而来；淇园有成万个竹子，才称得上竹林漪漪。美箭之园广阔到四筵之地，却没有闲人擅自闯入；它所谓的福气，就是与朋友相互切磋，文采谁能比它更彰显呢？这样看来，王子猷能够径直前往长啸；在淇园中，又怎么能一日没有这位君子呢？【以星列作鞭，以望舒作车夫，以风马为坐骑，像乘坐星槎吟啸上清的仙客。】▲“阑入”：尚方、掖宫没有图籍而擅自进入宫禁，叫作“阑入”。○《纪修苍浦园序》

译王思任 祖父留给子孙金钱，不如留给子孙德行；这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广置书册、华宅、田产，忍心以侠节仁义留下成簏的黄金，只是担心子孙孤单、蒙受贫穷饥饿罢了。可是子孙也是上天所生，自有嘴、有眼、有福、有缘，何必一定会孤单贫穷呢？所以黄金可以取得，宅田可以买，书册可以购置；早晨射猎早晨便有所得，晚上射猎晚上便有所得，子孙凭自己能够得到的东西，并不能使人十分感念祖父。山水秀美，地势处在胜景要冲，却埋没在乡野之中；心里想拥有它，便怨恨说祖父没有尽力。终于得到这块地方，看见了山水，然而桐梓不过合抱之小，竹树枯瘦病弱，浓荫太多，人的寿命又有多久呢？于是又怨恨祖父没有尽力。像这样，祖父能够在几代以前诚心求取此地，使子孙在树下徘徊，再三叹息，以为“怎能使我奉一杯酒来酬答我这位老祖父”，这才是真正有韵致的祖父；而他的慈爱，也最为深厚。我游览赏玩园林，几乎走遍天下；弇州名声很大，云间的园林费用很多，布置也都很好，但我心中不快。唯一使我痛快的，是永嘉的阳湖、锡山的愚谷、次宁濑水的鼓园。难道不是因为它们顺应天然、世物越古越妙，创造不如守护，而有些雄伟之处又不是人力能够突然造成的吗？光州刘襄子来访，对我说：“我是大之中人。”我有一处薄地，在光州、黄州交界，吴地与楚地相邻。雨后山色如黛色涂抹，有一条小径，幽深青翠；山名五龙，长淮环绕其旁。苍松老桧有数千株，竹子有一万竿，花木相称，藤萝如蛇盘绕，汀洲的蓼草、石上的钱菌和云芝，都已记不清年代了，或许可以和袁北山所说江鸥海鹤孕育其间的地方相比。我的祖父曾任夕郎，开垦整理它；父亲与伯叔又能为它担柴，使养老者在那里得到欢娱，使讲学者在那里振奋。大家说：“苍浦已经在汝南闻名了。”先父早年去世，留下我这个幼孤；修整墓地时，风雨也不怜悯，侵入我的门户庭院。安定下来以后，我奉着遗留下来的扫帚，亲自清扫除粪，于是疏通积水，扶正倾颓，砍除茅草，剪去荆棘，增高地势，开辟狭隘之处；有时与远公结交，有时仿效张绪，有时闭门如子猷，有时面对景物如摩诘，有时一局棋配疏帘，有时两人相对作巧谈，有时在瓦屋中翻书，有时扶杖穿木屐。那里有舟船，有蹇驳，有酒，有歌管；希望这样，能够改变二三位大夫自世代以来的旧习。王子说：“我听长公说，汝南的风气适宜，鱼米俯拾即是，常有终老于此的想法。如今听到的天下美景在中州，中州的美景又在苍浦。水光连接银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树木的气息遮蔽云天，赤红的汗水交相流下；神游于外而身体仍在这里，百孔千毛都像风吹雪落一般。我应当跟随襄子去完成这个愿望。署理扫叶使，哪里用得着这些青山峰峦呢？可是襄子仍在山阴道上絮叨。文饶的嘱托暂且不细论，只论其中贤能之处：他熟习经术，几行应制文章便能得意，做到高官；守京城污浊之地，却像檀国那样清洁。回到田里稍作休息，不能胜任梦寐中的托言，反而说是忧天悯人。当天面对鸟鱼，也不像面对车尘骡马那样快乐。求问的人追逐生计，侵夺扩张没有止境；园林每日涉足而趣味渐少，门庭屡次修饰而关闭更多。再有前人的作品尚未精工，后世确定它的人却以此为是。松树嫌它们太多而发出号叫，兰花恼怒它们挡住门户；祖父费力把它们安置在原野，子孙鄙视它们而把它们涂上油脂送进斧中。由此说来，祖父求子孙胜过子孙求祖父；与其求子孙贤能，不如再求子孙有韵致。襄子已经回去了，寄语苍浦：既有故园，又有高大的乔木，还有世代为臣的人，这是刘氏的祖父、子孙世代相承，以韵致成就事业。过去孙兴公作天台赋，最终仍觉得不像；请把这些话不作为正文，而作为写作此记的引子，等待天下同有韵致的人来应和。襄子愿意吗？【祖父留给子孙钱财，不如留给子孙德行；子孙以韵致报答祖父，不如以贤能报答祖父。然而这篇文章的立论和辞致已经很完备了。】○《姚孟长洞庭诸刹记序》

译郑以伟 郑子说：人物与山川，本来就是彼此感应的形体；又用文章和事业来给流动的水、耸立的山增添文采。不然，造化即使有奇异之处，也不过是一片没有面目的帝江罢了。庚申年，我陪宫端孟长在瀛洲读书，像欧阳永叔那样想在子瞻面前高出一头；到老年入都，又读到他所撰写的《洞庭游记》，说吴中得到这处凿开混沌的一窍。人们都说，游山川的人借孟长的声名，应和那“不识不知”的山川流峙，却不知道山川之游孟长，是山川神灵化身为孟长，又借他凿开胡臣、胡灵之窍。为什么呢？渎山、岳山奇异，包山、缥缈山、莫厘山说：“我们将要学习他。”于是奋起身躯，向上逼近星纪之上，以此张扬吴地；否则便会把湖泽全部堵塞，岂不是只剩沼泽吗？湖神说：“何必集合这些险峻的山峰、堆施砾石呢？高大的山岳本来就是这样。我蓄积许多雌山，放置开来，布满地户，把群山的山脚全部束缚起来，如同大蛇环绕昆仑；山影倒映入湖，只剩几枝金色荷花，而湖水浩渺澹荡，永无穷尽。”洞神说：“天下有极其幽深的法术，我能使山顶行水而山腹成穴，使人弯腰屈肘如蛇般爬行；即使晋国的两位雄才，又哪里知道这些呢？”石公说：“《易》说介于我而反复变化，正可以成为仲雍、延陵那样的贞正之人。”于是大大小小的龙渚，和十八座招提寺，像虞初书中的九百奇境一样，纷纷呈现各自的胜处，争相斗奇。又像吴、越在湖中争长斗技。大虚空说：“这样一来，吴地就要闭塞了；这会使妇姑之间争吵……”【原文此处有缺损】小径高峻，幽深坚固，我比不上这几位；若虚空能够使云烟草木忽然转晴、忽然转阴，使空与不空互相隐藏，那么这件事应当归给你们，还是归给我呢？孟长所游览并记述的，正是这种情形。然而南龙山尽头在金陵腰部相结，姑苏的霸气已经消歇，它的秀美不能不孕育出孟长。又有山光湖色供他饮食滋养，所以孟长文章工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仍然拿彩笔为洞庭争妍，像洪谷子的画一样，也是山川以孟长为身体，亲自描写自己的面容；正如佛图澄腹中的孔洞显现神光，照见自己的五脏六腑。杜甫所说的“我的肺腑”，确实如此。假如洞庭没有这篇记，难道能够自行显出种种姿态吗？假如孟长没有游览以前也和我们一样，又怎能分别、认识种种色相，如记中所说的这些呢？这样说来，山川就是孟长神识所由而来的地方，而这篇记就是它的容貌形象。伏羲、神农推演《易》，《易》也由伏羲、神农画成，道理正是如此。我读道书，孔子所述歌谣说：“吴王游览山中，观看震泽；龙威丈人隐居在山中；向北登上包山，进入灵墟，于是进入洞庭，盗取禹书。天地的大文章，不能轻易舒展；这篇文章长久流传于百六之初。若强行取出，便会使国家丧亡；不是合适的人，不能强取。”我在石公处吃饭时，手指屡屡跳动。孟长说：“王闻修是吴国的侨盻。”读到这篇记，看到孟长手持火把、像蛇一样屈肘进入林屋洞，几乎遇险，脱身后自号“闰生”。因此我说，战败之国中有刘养浩，曾作《龙洞记》，也几乎遇险，告诫后人不要拿父母所生的身体去冒险；而“刘”字又与孟长名字相同，是另一件奇事。只是听说毒物害人，人人都死；若文章不能惊动人，便至死不休，都是同一道理，何必一定要游览才能使人遇险呢？况且一出生便有的眼睛，若不必用火熏炼一番，便会像党家的一对贴金瞳子。孟长对我说：“柳宗元的《钴鉧潭诸记》非常好。”我说，钴鉧是温器，也是盛黍稷的器物，潭形仅仅像它，回头看洞庭便可知道。其他文章多峭拔绝妙，削裁而不铺张；孟长正因能铺张而又兼有削裁，所以胜过它们。我家灵山有墨真人洞天，却没有一个“元”字存于胸中，难道要安在墨汁里吗？只有冰水激荡，明府山在春天鸣响如雷，而人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那么灵性隐藏起来，而我偏偏遇到它不显灵的时候，他不能写文章，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每次经过天平山，都想拜访范文正公；孟长的事业应当与他相等，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回忆曾和文湛持、许仲嘉游虎丘，便问湖游的费用。湛持说：“只是苦于缺少游资。”孟长便和僧人带着素食前往；这真是大大节省画叉钱的办法。如果将来赋归初服，或许可以依照这个办法，同山中隐士约定作客，把这篇记作为游览的路线图，希望不至于像七圣那样迷失。如今暂且在其中卧游吧。【夫差在黄池陈列的錞、铎、铧等兵器，远远望去白如荼花、红如火焰、黑如□。】○《题徐大津制义序》

译郑以伟 徐大津是孝廉，出自海陵顾黄门珠岩门下。顾黄门又出自我门下，把他的诗和制义拿给我看，我认为很奇异，便赠诗给他。正好黄门遭逢父母丧事，大津奔走千里前去吊唁，我也托他致以弟子敬意。黄门又寄信给我说：“徐生对于我的老师，正像大阳的直裰一样，怎敢忘记师承渊源？至于大津的文章，正是所谓《借竹楼稿》。大津居住在杭州，地方狭窄，不能种竹；邻居有竹楼，大津正对着它。他说：‘我在楼上执笔，四面青翠的琅玕仿佛都被我据为己有。’又说：‘这是贫穷女子的光彩。’于是便以竹为文，以文为竹。”郑子说：大津借竹，也知道竹有所借吗？竹的本质，既非草也非木，中空而有直节，枝叶繁茂，这些就够了。然而竹子遇到不同事物，形态并不相同：遇风便摇曳如笑，遇晴天便婀娜如停月，遇月便皎洁如挺立，遇雨便柔美如洗濯，遇雪便秀美如削成，遇雾便朦胧如自矜。难道不是借风、晴、月、雨、雪、雾来形成变化吗？但那些摇曳、停立、挺拔、洗濯、削成、自矜的姿态，并不是风、晴、月、雨、雪、雾能够创造的，而是竹的本质自己形成的姿态。竹借这些际遇来供大津取用，大津又借竹来成就应试文章；而且不必借用家中钱财。过去王子猷借住空宅，立即让人种竹，称它为“此君”；大津直接借用主人的竹子，既不耗费时间，也不烦劳灌溉，岂不是大大的便利吗？大津说：“我哪里知道这些道理？竹子发动它的天机来与我相遇，我又发动自己的天机来与文章相会，不知道是竹非我、我非竹，也不知道是竹成为文章，还是文章成为竹。”郑子说：文章一定要有来源，并且与内心相遇，然后才能向外与古人相接；像梅花一样，才适宜清浅；像芙蓉一样，才适宜秋水。其他事物就不是这样。文章所用的《六经》、二十一史、诸子百家，全都可以借鉴，却又全都不能照搬。所谓借，是向古人取法；所谓不借，是由内心生发。如今经、史、诸子百家已经被人剥取得没有完整外貌，却仍然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的，都是披着麒麟皮的木偶，根本没有麒麟的本质。大津的文章，既像经，又像史，既像诸子，又像百家，但他的心中另有独到的理解，恰好与古人的旨意相接，深奥而意味悠长；没有艰涩得堵塞喉咙，也没有堆砌词藻、咀嚼古语来装作富赡。不是经，不是史，不是诸子，不是深通文章之际的人，不能说出这种道理。他不是简单地属于某一家，却能自成一家之言；正如竹子因应万物而呈现无穷姿态，这正是大津自身的本质所造成的。大津空明，如竹之中空；坦荡，如竹之直节；刚强却不过分执拗，柔和却不失挺拔，正如文湖州肝膈之中全是竹意，下笔便有竹子生长。究竟是大津借竹，还是竹借大津呢？古人说，世间的能事贵在天生。大津的年纪才到陆机入洛的时期，能做的事便已经完成了。知道什么叫能事，就知道大津有所借；知道什么叫天生，就知道大津又无所借。何必还要公孙大娘的浑脱舞呢？我又感叹，宋朝末年衣服器用都一定刻上一个“韵”字。韵难道不美吗？只是担心人们日益趋向表面的韵味，却日益远离大雅，那就接近服妖了。文章也有文章之妖。周朝盛世，出现嘉禾异亩同颖，唐叔因此作《嘉禾》献给天子，因为君王把先民所用之物视为祥瑞。文章也有祥瑞。大津洗去世俗的浮韵，使文章成为祥瑞；结成硕果，供凤凰取食；不久还将借助筹策来谋划当世事务。我已经衰老了，只能乘坐不借助外物的双足，登临五岳作漫游，又能做什么呢？然而能够把名字寄托在大津的文稿中，我所得到的借助也太奢侈了。【阐发“借”的意义，精妙地得到文章家的真谛；那些吞剥经史子集的人，哪里配谈这些！】○《听草序》

译郑以伟 是真的吗？炼丹家都认为逆行才妙，因为灵气有所盘旋回环，然后蓄积才会广大。黄河倒流冲刷，以此滋养昆仑；随后五气回返而朝向元气，三花凝成而结于头顶。文章也是这样。若万物全都顺从、彼此相听，必然造成一种平铺而没有凹凸的器物，世界也就只能如此。若万物全都逆行、彼此不相听，又必然拗折成一种不肯委顺的器物，世界也才能如此。长江从岷山冲过巫峡，向下流入洞庭，汇合九江，浩浩渺渺、滔滔流动；假如任它顺流而下，到了润州没有金山、焦山两点高耸突出，横截水口与它相争，那么源头的小水一旦泛滥，水势便会立刻消失，东南的财赋人物又怎么能够甲于天下？天地人的道理不外乎一个“逆”字，何况文章呢？【原文注文及字词多有脱误】所以不能任凭江水顺流而下；形成砥柱的，是金山、焦山的阻挡。卢肇所说的潮水每天不同，万物彼此相畏而形成激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由此领会了文章的气势。江水的流动，先在一处受到阻拦，千里之外便形成无数滟滪；又在金山、焦山受到第二次阻拦，于是惊涛骇浪、如雷鸣电闪，便有收束、有节奏，而浩浩荡荡的水流仍然自在。金山、焦山也仿佛听任江水汪洋回旋，如同三益进献逆耳的劝助，彼此相悦而得到疏解。这样，江水得到山势，朝宗的气势更加迅猛而决绝；苏东坡所说“该前进时不得不前进，该停止时不得不停止”，风与水相遇正是如此。我由此领会了文章的情感。假使任凭江水长驱直进，竟不加一分阻遏，那么文章便没有凹凸，只会随之一起衰颓，也不过是文人的直布袋罢了。又假使水流被泥沙堵塞，不能奔放而出，就会郁结而无法宣泄，如同堵住麻婆葫芦的孔眼，最终也必然被五丁凿破；天地又怎能形成这样的文章呢？我害怕登上北顾山，看见赭衣之人开凿留下的痕迹；霸气没有完全消尽，凝聚为人文，先在眭东孙太史身上见到，后又在徐振东文选身上见到。然而他们都已经同杜鹃花一道归入阆苑了。还好，我喜爱见到我信之。信之是我文选的贤嗣。仿佛见到我文选在庚午年携带所作的《听草》来请教，其中多是西湖之作。正好遇到考试，他又把两篇试文给我看；我在船中读来为之击节，和江声相互应答。信之能够辨识鸡碑，学问聚集如龟书，每次考试都名列第一。他得到柱史、湘潭周柱明公的赏识，声名震动东楚。这篇文章雕镂得如轮王七宝，自然生成；又像马耳王以众宝集成宝果，不是栗散小王所有。我怕苏绰所作的《作文式》会笑人，因为它不是用文章来听取才性，而是用才性来听取格调。独孤尚书的文章如长松怪石，倾倒在溪涧之间，丝毫没有和畅之气，是不能以才性听取情感、以情感听取精神。信之则以学问听取才性，以才性听取气势，以气势听取情感；他的情感深厚，所以文章明亮。有时激越，有时迂回；有时前行，有时停止；忽然如千里水流而不滞，忽然如万仞峭壁而直立。即使信之自己也不能控制，只能听凭文理自然。文理自然，就是神。技艺达到这里，也就接近道了。洗净眼垢读过一遍，庆幸徐振东没有像李鸦儿那样失传。然而信之对我说，他的天性不能追随众人，甘愿任凭天下波流像茅草倒伏，自己则想成为砥柱，来挡住一世的波流，以一卷文章来实现。并且说，如今天下人的才情、气魄，全都消耗在副墨之子、雒诵之孙这些书本文字上；区区鞨靺的遗孽，陷我辽左，十年都不能收复。难道连庐门也在飘动，阊阖门也不能禁止吗？我哪里忍心听任它发展到这种地步？遗憾的是白银不能变成金锏，于是整天作雒生吟咏，又有什么用呢？我劝他说：“唯唯诺诺不行。大枪大剑，也不能先于毛锥子。你不是靠赋税出身；当年在采石取得功业的，是白面书生。本朝的靖远、威宁、新建，难道不是握笔写八股文章的人吗？人们又说，灌婴有武功而没有文章，随何、陆贾有文章而不善武。信之若鼓动不听任波流草靡的气势，凭此取得科第，实在不足以把灌婴、陆贾、随何合成一个文武全才；只是以他将来的功勋、声望和闻名程度，和双浮玉鼎并立为三件可观之物，也就可以了。” 【冰棱般的气势，石骨般的风节，磊落而不可测。】○《王季重游唤序》陈继儒 名山大川，不过是天地水土两大类中的一隅；它们的旋转和生灭，多半依靠风轮。风轮在哪里？就在文人才子的笔下。王季重的笔力强悍而精神清明，胆气激烈而眼光俊秀。他游览天台、雁荡等山，有时怯弱，有时雄壮；有时嗔怒，有时喜悦；有时欢笑，有时哭泣；有时惊惧，有时害怕；有时呵斥，有时辱骂；有时挺身进入险境，像鬼魅一样；有时踏入虚空，像仙人一样。他所经过、游览之处，不仅樵夫未曾走过，古人也未曾经历；即使自混沌以来，山中神灵经过数千年，也从未遇到这样的品题者。大概山川有眉目，要借助人才能显发；又没有嘴，要借助人才能说话。若游览者不是文人才子，就正如醉梦之人：梦中的骨头成为丘陵，梦中的头发成为草木，梦中的耳鼻成为洞门，梦中的嘴成为河流，梦中的舌头成为沙地，梦中的眼睛成为日月，梦中的气息成为云雾。困倦到了极点，迷离之中游走而不能出来，于是呓语纷纷涌出，只把听到一声呼唤当作幸运。问他梦是什么样子，他只会打呵欠、伸懒腰、张嘴，不能说清缘由。俗人看见山就急着回去，回去后仍然昏昏然如故，和这有什么不同？还有一些人硬要充作理解山水的人，漫无可否，每每只说“好”。这正是山水中的乡愿，王季重一向倔强，当然不屑于此。季重作这篇记，本来是为了召唤旧日游山的王谢诸人，难道是召唤这等人吗？【晋人的清谈。】○《奇女子传序》

译陈继儒 陈子冬日居住在山中，裹着粗短衣，仰卧在积薪上晒太阳，手执一卷《易学义》，一边读一边睡，鼾声沉沉，十分舒适。童子敲门送来一封信，请我为《奇女子传》作序。我说，《易》称无所成就而有终结，《诗》称无非无仪；女子若因奇异而显名，并不是闺房女子应有的事情。不过，《河图》《洛书》难道不记载奇偶吗？《易》难道不记载兑为少女、离为中女、巽为长女吗？《诗》难道不记载卷耳、樛木吗？《春秋左氏传》《国语》难道不记载共姜、共伯之母吗？其他还有中垒所列的烈女传、临川贤媛的世说，为什么偏偏对奇女子另眼相看？男子出生逢时，或许不得志而死；他们光明磊落、盛大的行为，或见于学士大夫的史书，或见于遗民老人的笔记，尚且还可能保存一二。唯独妇人女子生长于深闺，流落在山角海边、村墟草莽之间的人无穷无尽，即使有奇异之处也无人知道；即使有人知道，也不过像野火烧过的痕迹、流萤的光，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罢了。所以长卿把她们搜集起来，略加品评鉴赏，其中有奇特节操的、奇异见识的、奇妙智慧的、奇特谋略的、奇大勇气的、奇异力量的、奇妙文学才能的，还有奇异情感的、奇侠风骨的、奇特癖好的，各种各类。小的可以拍掌解颐，大的可以夺人心魄、惊人耳目。自古以来的才子，竟从未有人把这些集中拈出，为什么呢？男子像太阳，女子像月亮；太阳历经万古常圆，月亮却有盈有缺、有奇有确、有晦暗。【原文“有奇而确”疑有讹误】那些能够列入两部正史的，是月亮盈满的象征；偶然见于杂家小说、却没有显出完整面貌的，是月亮有缺的象征；昏昧混沌，则是月亮晦暗的象征。若本来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却不幸被绮丽浮艳的文人加以点缀，那岂不是被太阳侵蚀、被云雾遮蔽，又被风雨飞流和妖星恶曜掩藏了吗？自从长卿这部书问世，譬如看月的人，有的喜爱它初升的新月，有的赞美它圆满，有的喜欢万里清空中的月色，有的欣赏重轮月的华彩。天地之间若可以废弃美好的月亮，那么奇女子也可以废弃了。请不要再拿六经来讥笑它。【如月亮升到中天，光彩充盈而荡漾。】○《玉鸳阁诗集序》陈继儒 檇李是从前范少伯、西施游览过的地方。南湖水落，梳妆台的明镜仍然高悬；西廓烟消，绣塔上的彩云仍未散去。于是当年的红粉佳人，幻化出绝代的青蛾美人；她秘藏古枕异书，嫁给名士，吟咏唱和如阳春，鸾凤之声铿锵；夜里成双成对，如蝴蝶翩翩。她心肠洁白如雪，能吟咏柳絮之词；志节凌霜，直可比拟木兰的操守。她有笔床茶灶，却不是不梳妆、闭门自守的隐士；有珍贵书轴和象牙书签，也不只是像董仲舒那样面壁下帷。鸟儿衔来幽梦，远处只在几尺纱窗之外；蟋蟀传递秋声，寂静无言，只有半龛灯火。她手翻佛经贝叶，十指生香；诗篇咏叹莲花，一尘不染。经过锻炼，她成就了慧心道骨，只知道织素染黄，洗净了绮语艳歌，直想以正色压倒朱紫。若她去参加公车待诏，必然可以成为金马门的秘书郎。可惜她在洞府中修文，最终竟成了玉皇香案前的女官。令人断肠啊，珠子弹雀，忽然坠落；令人伤心啊，梭子化龙，奋飞而去。柏子炉已经冷了，茱萸佩也凉了，秦箫忽然哽咽；范叔怎能承受？痛惜丹砂铅粉已经侵蚀乌丝，幸好绿色字迹还萦绕在蛛网上。因此将遗文收集在琬琰美玉般的文字之上，扫除人间三千粉黛，希望能在《骚》《雅》之后续接清正的韵致。振兴古调《国风》十五篇；纵然有窦韬妻那样织锦成文，又何必再用文字装饰呢？即使让卫夫人含毫挥笔，也只能含泪啜泣了。【香气与艳色仿佛要飞动起来。】○《卧游清福编叙》陈继儒 俞史君治理华亭三年，政治清明，百姓和乐；在弦歌之余，亲手编纂《卧游清福编》，命陈子作序。我听说，名山洞府，造物主不把它们交给佩冠佩剑、乘车骑马的贵人，却私自留给隐居君子。这话似乎有道理，实际却未必。王公大人的游览，有时侍奉皇帝车驾，有时奉领使节；驻军停驾、访察民俗时，稍有未完成之处，便有兵丁差役腰带镰刀、背负铁锹在前面开路，非要使眼睛和双脚都没有遗憾才停止。至于蓬门箪食的隐逸之民，不过有三尺竹杖和一双草鞋罢了，能够游览多少地方？却还屈辱地称为游览，只好退回来寻找纸上的旧迹，指着说：“这是某水，这是某丘。”仿佛把自身放置在青空碧色之间，以此稍稍宽慰自己罢了。因此，《卧游编》可以没有佩冠佩剑、乘车骑马的贵人，却不能没有隐居君子。而且山中游览的困难我是知道的。巨灵、五丁开凿过的地方，有一半受到神鬼护卫；俗人驾车前往，风雷雨雹便跟随在后，不是早具灵根的人不能游。攀援岩壁、进入虎窟，蛟龙的洞穴、鼍鳄的宫室，以及族坟丛祠的树林，狐狸嗥叫、鸺鹠啼鸣，不是有胆量有智慧的人不能游。栈道腐朽，梯子残破，葛藤枯萎，萝蔓脆弱，不是敏捷如猿鸟、顽强如樵夫牧童的人不能游。寒暑交替、道路遥远，脸色变了还要前进；气喘不相接，胸口和膝盖相抵，不是精神强健、体力旺盛而又喜爱奇景的人不能游。各种游览条件都具备了，却被世俗事务纠缠，被衰老疾病阻滞，又错过时令；严重时，兴致尽了，才思也尽了，才思尽了，山川的秀美也仿佛尽了。因此，游览未必一定要记，记游未必一定要写成文章，这样的情况很多。游览实在太难了；不只是游览难，难的是上天所赐的清福。唉，自古以来山川如幻境停驻，陵谷不断变迁，海底飞尘，蓬莱水浅；连天地都没有什么可以凭借而长久存在，更何况山川，更何况游览的人呢？试着在残碑断础、野草夕阳、昏暗寂寥之中寻找古今游客的姓名，幸而还有一两篇游记存在，那么古人沉醉于云月、吟啸、访松、论桂的心情，便仿佛还可以寻得。穆王八骏未曾巡行之处，秦、隋帝王六龙车驾未曾到达之地，凡是帝王临幸过的地方，都可以和巢父同居一巢、和壶公共处一壶，缩小到几案上游览。与王玄之举烟为信、韩昌黎痛哭缒书相比，哪里有劳苦和安逸之别呢？这部书不问是隐居君子还是佩冠佩剑、乘车骑马的贵人，只要有清福的人，便拿出来交给他。【扫除市陌上的红尘，栽植兰畹中的秀美根本，幽香四面飘散。】○《王秋澄先生文集序》

译文翔凤 天官氏王秋澄先生执持准绳，拒绝请托，不能迎合权贵；权贵因此怀恨，侦伺到皇上那里有其他震怒之事，便以谏官的身份起用废官，封缄进言，于是被放逐离去。大概东序失去了河图，而名山却有副墨流传。先生如羽化蜕变，几近二十年；我才因按察两河、侍御张公之命，次第整理他箧中的诗歌史乘，私下感叹先生的文力独自最为强劲。绘画的力量，八百年便穷尽；文字的力量，一千二百年便穷尽。只有文章可以称为《春秋》那样伟大的东西，直接成为始终贯通的元气之母；而文章的力量也各有长短久近，如同射箭者接连拾取箭矢、挟持箭镞，有的能够射中，有的不能射中。假如力量不能相竞，就会像秦武王在高耸入云的鼎旁折断脖颈；力量又不停留，只以丹红浓、青色艳来装载，发出真气，像大丙驾驭鸟兽，又像鸟鸣水流自然形成音节。他所吐露的情感，中正而舒展，听来和蔼并进入人心。因此特别长久。那些昏昧的人，借繁盛的词句来增妍，以排比的字面假造姿态，皱眉欢笑都不得体，无病呻吟；像哀乐公闭着眼睛却流不出泪，是强作悲哀；又像副急的眼泪洒在帝妃身上，感情却在家姬那里，虽悲伤而不相干。杂乱的纸张堆成美玉，三年哪里能长成树林？乘风而上的风筝，十天也免不了坠地。想要流传远久、显著不朽吗？夸父的力量最终也会干涸。试试看，拿先生的文章扫除末世沿袭的陋习，洗发心灵，使音节自然与古人相合；真正有大力量的人，恰恰看不出他用力的地方。效法他的文辞，有的像左丘明，有的像司马迁；刘向、荀悦，仿佛割席而坐、靠近几案。论韵文，则如替陶渊明换骨，如照耀苏州、摩诘的精华；又与嘉州的苍润华美并行，而根本自有秋澄的亮节。他正直的襟怀，琅琅然显现在鹓鹭汇集的官署；进则执掌国政，退则关涉天命。松风不与莎草羽虫的鸣声相和，涧泉哪里会描写繁弦的声响？真气所射，石头也会饮入，箭矢也能穿透。真正的哲匠，确实效法古人而铸造新器，从来都是发自内心、脱口而出；博通之人确实广泛考察、周遍观察，从来都是透彻领悟、拈取宗旨。杜陵因为爱君，甚至把感情寄托到杜鹃、朱樱上，万物都含情而不肯放下，这是因为杜陵本质如此。青莲因为有侠气而近于仙，这是因为青莲本质如此。然而学者往往取乐府十九首，各自摹仿一篇，便说是胸中意趣；这与《楚辞》又有什么关系？如果宋歌可以取代《楚辞》，何必有九篇？如果枚乘的辞赋可以取代《赋》，又何必有七篇？假如秋澄的才性低于古人，即使整日织女七襄，哪里能织成报章？即使终年织五色丝，也只是学习而不会织锦，岂不等于只学一个人的朱冠和鲁国衣服？姓孔字仲尼的人，难道果真不如大禹三寸宽的腰吗？即使我们这些人不把秋澄当老师，却只是章法仿效、句子相似，那么他的文章和买丝绣平原君、却妄想取得退秦存赵的功劳有什么不同？文中子评论六代诗，像举掌而视，唯独以陈思王为君子，并不是说他深奥典雅；朱文公唯独把王梅溪与诸葛亮、老杜、昌黎的文章相配，也确实认为他是君子。松山……【原文有缺损】。文章本来就有真实的品格。侍御公命我整理这篇文章，急切地表彰他老师的学问品行，正要献出邹鲁的珍宝，展示给同调之人。我因为校勘之事得以承受并持守它，却不能思考而身体力行；只是遗憾自己与那位先生不同时代。是我甘愿承受口过，还是等待八百年、千二百年之后，听见者仍然和蔼而深入人心呢？于是便断定，他的文力独自最为强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二年〕 【正因为声名背后有力量，所以振发文采才能鲜明。】○《游莫愁湖序》文翔凤 秦淮大概是吴氏当年临窗所见的通川，船头竞相飞驶，歌声彼此应答，喧闹得不能忍受，只能拨开水波而行。玄武湖则几乎全是岛屿回环，像海中洲渚错落交织，又禁止摇桨。只有莫愁湖，空旷幽静而深远；击鼓划桨泛舟而入，如同踏入明镜般皎洁澄澈的水面，坐在青天碧色之中。湖周数里，不与外面渡口通波；船桨回转，客人酒意正酣，飒然生出登临虚无之境的想象。高楼飞架在水鸟栖息的岸边，别墅排列在浮萍荇菜的水滨；放眼与青山相接，月色将露水映得洁白。向北俯瞰，石城如峭壁高耸；向西望去，钟山顶戴霞光。青翠的山色在空中蜿蜒，幽深的兴致随着云气回旋而淋漓尽致。客人于是称赞它像南国佳人、卢家少妇，仿佛要拂去郁金堂上的尘埃，数点玳瑁梁间的燕子。让酒人浮在水上，暂且辞去车马劳顿，直接破开琉璃般的水面；以夜气代替椒浆，与风笛声和鸣，浇灌空明的心花，抗拒舌端流转的电光。这样的快乐真美好，何必佩戴江妃的饰物、索取明珠，或像汉女握石那样呢？何必前往成都的集市，追逐云气进入高丘险阻？以美色伤害大雅，青莲大概只会对楚人微笑。至于华清池是玉环的芳泉，石淙是金轮的瑶几，井水因为卓文君而著名，村落因为王昭君而著名；水涛以浣花溪为专美，施水以若耶溪为独胜；一定要有绿珠、紫玉，才有虎丘、金谷的风致。吟哦还未满足，美女却因相距遥远而惭愧。难道正是所谓天地有情，色界虽在牢笼之中，江山的胜景不是因为艳姬而成为珍贵的精华吗？【设色明丽而典雅。】○《史记序》

译陈仁锡 见到善行而不喜悦，见到恶行而不愤怒，这是君主的境界。文章也是如此。容易喜悦、容易愤怒，是文章的下等境界；不喜不怒，就难以说了。见善不喜，见恶不怒，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六经》就是这样。至于可喜之事，不是没有缘故却喜悦；可怒之事，不是没有缘故却愤怒；假装喜悦，却也像真的喜悦；假装愤怒，却也像真的愤怒，这就是《史记》一书。唉，容易写成的文章，是文章法则的祖宗；《诗经》是文章的警铃。高明啊，《易》！书不能把话说尽，话不能把意思说尽，树立卦象就够了，又何必多说呢？《史记》难道不是稍微更接近把意思说尽吗？从神妙处领会它，默默地成就它，这是《易》；《易》神妙而沉默，《史记》神妙而喧阗，它难道接近《诗》吗？《诗》的语言在于兴：兴起辟雍的鼓钟，也兴起卷阿的车马；兴起鞅掌劳苦的官吏，也兴起白驹般的逸民；兴起似续古道的古人，也兴起鸡鸣时的夫妇；兴起前驱的将帅，也兴起同仇敌忾的妇人。它环顾天下人，使人可以互相喁喁交谈，可以读出风、雅，却不加评点，正与邪自然显现。所以天下太平时使用“兴”；兴的弊病在于繁，繁多了就可以删削。世俗浇薄时使用“气”；气的弊病在于骜，骜放便会日益蔓延。因此孔子不厌恶繁多，却厌恶蔓延。孔子对《诗》不推崇气势而推崇兴意，只有太史公懂得这一点，别人都不懂。为什么呢？西汉有文章，东汉有月旦品评；有文章时，人人都喜欢显露自己；有月旦品评时，人人都害怕主动避嫌。文章像景星庆云，是可以看见、却不能躲避的东西。太史公对于书无所不取，连本来可以不取的也故意保存；对于人无所不收，连本来可以不收的也特意记录。他为什么这样做？是要自成一家之言吗？那么他安然自得，并不想用这些去劝诫谁。人建立言、德、功，即使三者一无所得，却仍有高高显现自身的兴意；太史公便感到快乐。唉，这种快乐，竟能把百代能文之人的苦涩言辞酿成甘美，也能使百代评论文章的苛刻心意变得平和，使读者真的喜悦而又像是喜悦，假装喜悦而又像是不喜悦，常常仿佛一触即喜，而不喜之处自存；真的愤怒而又像是愤怒，假装愤怒而又像是不愤怒，常常仿佛一击即怒，而不怒之处自存。太史公又感到快乐。唉，弹劾别人，是别人所不愿意的；诽谤自己，是自己所不愿意的；用赞誉别人来弹劾别人，用赞誉自己来诽谤自己，都是自己和别人所不愿意的。像《万石君传》《刺客列传》《游侠列传》等篇，什么时候有一个字是在赞誉他们呢？读者却击节叹赏，以为是在真正赞誉他们。唉，这就是兴的形象。天下明眼人少，肉眼人多；堂下的人多，堂上的人少。假使肉眼之人争相发光，以调和他们的心意；堂下之人彼此舞动，以造成他们的声势，那么事业就会兴起，议论就会停止，天下就和平了。又如神仙诸传，什么时候诽谤君主了呢？其实是自我诽谤。敢于自我诽谤而不避讳，就等于弹劾别人而不发怒。为什么呢？月旦品评的弊病，不在于苛刻对待事物，而在于宽纵自己。这部书开始读于丙寅年除夕；能够理解的，就解释它；不能理解的，就放置不论。太史公不求过分理解，却强行解释；太史公不刻意寻找完全理解他的人，却强行索求理解，这些都是过错。《离骚》文明之象显现，万物都相互显见；《史记》是使古今文人都相互显见的书。唉，击鼓、舞蹈，使神意充分展现；风水相遇，造物便不再沉默。能够读《史记》的人，就可以和他谈《诗》了，也可以和他谈《易》了。【千古文章，都收摄到嗔怒与笑乐之中；这不是我的老师，实在是与我相见，怎能说出这样快乐的境界？腐朽史官的颂辞聒噪刺耳，直到今天才得到这样的知心者，也应当淋漓尽致地呼喊赞叹。】○《诸子序》陈仁锡 学习没有比六经更重要的。人才没有比经世济民更急迫的。文章没有比雄浑博大更可贵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刊刻诸子的著作，大概是想把它们归返到六经中去；但用六经来收摄诸子，不如用诸子来返归六经，强迫人接受他所厌恶的，不如利用他所喜爱的。诸子中有许多是挽救时局的人，然而六经医治的是尚未发作的疾病，诸子医治的是已经发作的疾病；六经医治百家思想的疾病，诸子医治一时一事的疾病。六经的药物一应俱全，却不预先裁定一张药方，病人自己取用。诸子的药方过于完备，药力过于猛烈，所以医治已经发作的疾病很奇特，医治人却很笨拙；医治一国很奇特，医治一世却很笨拙。奇特在于药方，笨拙也在于药方。后世学习诸子的人，几乎没有疾病却呻吟，往往没有药方。兼有这三点，才是大儒；不是我的老师，我还能和谁同道呢？而且拿着药又近于进入虎狼的巢穴采乌喙之毒，这有什么可取呢？人人都说你有才、见识高、胸襟大，实际上却不知道你姓什么。你能除去骄傲之气和过多的欲望、矫态之色和淫邪之心吗？能像庄子笔下的曳尾之龟那样居于泥中吗？能在剡之野使孔子束帛相赠吗？能拒绝聘礼，终身不做官吗？能像被放逐的屈原那样眷恋故国吗？能居止游行都选择合宜之处吗？能像鬼谷子那样招引隐士吗？不能的话，凭什么说自己知人？能浩荡纵横、恢奇不羁吗？能不受邪说流转吗？能像韩非那样把峻洁老成之言悬挂在咸阳吗？不能的话，凭什么说自己知言？诸子之中，老子是大医王，想要从根本上恢复人的性情，却没有途径进入；老子医治怯懦之人，是一剂大药，所以崇尚补养。清冷之渊，庄子医治热病之人，也是一剂大药，所以崇尚泻泄。没有政事，世俗便败坏，管子医治世俗之人，也是一剂大药，所以崇尚法治。《离骚》在《诗经》亡失之后发挥了作用，屈子医治愚直之人，也是一剂大药，所以崇尚厚重。虽然有救世之心却没有救世之术，是墨子，是中医。有救世之心也有救世之术，却不掌握根本，只能到自身为止，是管子，是时医。把生死、寿夭看得一样，迂曲而自得，不关心实际痛痒，又不辨明标本，是庄子，是儒医。用‘窃国者必有天刑’的话来论说，是吕不韦，是毒医。天刑的落实，不在于耕战，而在于告讦；这种刑罚针对韩非。不在于名分和法术，而在于用游说艰难地求取富贵，是贪医。然而，言论与法术不可混淆。唉，天生我材，关键在于选择方法。管子欲望多，也多迎合君主的欲望，布局宽阔，可以做大，却不能长久。晏子欲望少，君主的欲望也少，……各类医生请自行选择。君主的欲望，而结体狭窄；善于闭合，不善于开拓。经世济民实在太难了。子华子不是说过吗：被别人安排的人，不能安居于自己所处的位置；我还担心这句话说得不够广。用来处置他人的方法和用来自处的方法，都在六经之中；修饰文辞、树立诚信，这就已经是雄浑博大了。因此，根据前集的体例，汉代以后不再具论。所谓肌理之间的土地，圣人很早就开始治理它，说的就是六经。诸子怎么能望其项背？然而庸医并不能杀人，病人延误病情，是自己杀死自己。分辨古方的高下，增删古方而加以雕琢，其中已有起色了。《吴两阶文草序》

译陈仁锡 风雷，是上天的力量吗？烟云，是上天的力量吗？在尧峰、华顶观看日出，就能知道。太阳还没有出来时，人睡着了，天却没有睡；大经正在铸造。总而言之，抖落出一轮太阳和五色云彩，事情就完成了。所以烟云有力量，风雷没有力量；动静有力量，一动一静之间也有力量。嫫母没有力量，佳人有力量；壮士没有力量，谋士有力量。题目没有力量，题目之前和题目之外却有力量。两阶理解题目极其透彻，行文俊逸而滋味无穷，越咀嚼越显出真味，真是绝代佳人。作文如果不在题目上下功夫，就像法吏不勤于弹劾奸邪，强吏不勤于抵御敌人。虽然文士在题目上争强好胜，自以为是圣贤、忠臣，……凿破混沌。却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邹鲁的孝子。读两阶的文章，滋味醇厚，采撷芳香；如同文章的铠甲，交织笔锋，剽悍筋骨，历尽磨炼，所到之处都显得珍贵，哪里知道其中有个人独得之处，不肯用万世的价值去换取一朝的声名呢？李观不是说过吗：车轼如同仙人，驾车的人如同梦境。我愿意驾着两阶文章的骖马起舞。奇伟高妙的议论，前无古人。《明文霱》卷之四 《明文霱》卷之五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序五 序五 《浙江乡试录序》《李冈甫制义序》《郑峚阳稿序》《会试录后序》《祁止祥稿序》《祁司李玉节传奇序》《张茂仲新艺序》《送东阳马生序》《赠方松厓序》《送畵史李约礼序》《兵部尚书华容刘公归序》《送宪副张君之任陕西序》《送艾典术归陇州序》《送郭君知上海县序》《送杨君知新喻县序》《送黎文渊还南城序》《范母易氏贞节序》《送都指挥俞君志辅序》《赠赵千户序》《送王佥事序》《送杨景周擢广东按察副使序》《赠王晋叔兵备平阳序》《赠东谷先生考绩序》《赠青岩胡君督学江西序》《赠石洲张君擢守建宁序》《浙江乡试录序》黄道周 崇祯三年庚午秋八月，天下正应当举荐贤才。当时东疆将要安定，海外残余的倭寇经过沧溟，也像鸟飞一样不再停留。天子正舞干羽，命群臣共同发扬文德，而臣道周与兵科给事中臣德阳奉命到浙江办事。臣顾虑重重地想到：初春时臣从七闽带着家属渡过胥江，奴寇尚未退去，行人把马脚捆住也无法前进。臣对妻子儿女说：‘我已经辞别坟墓、出山做事了，这七尺之躯不再属于我自己；如果耽搁一天，就像在道路上约定了四十天。’于是奔赴都门，捶胸写信陈述自己的蛙井之见，却因羞怯而两次自行停止。臣看天下懦弱而不善文辞的人，没有比我更甚的了。臣所写大意是：殷高宗、周宣王若不能制胜，就无法中兴；圣天子明德照耀天下，国家的年运到今天才开始安泰，应当趁此时机大力讨伐，趁敌人骄横而衰败之时追击，不必等到六月就可以奏报肤功。臣估量自己的意见并没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又想到议论者纷纷，若越分妄言，只会拿笔取笑。没过多久，奴寇逃出关外，三辅清平，臣因暂代职务，终于赶上了这次诏命。臣因此有三件应当辞谢的理由：臣年轻时作文，未能以德行润饰；长谈仁义，逢此盛世却没有振衰起弊的力量，这是第一件。浙江是天下瞩目的藩镇，应当辞谢。臣背负皇上的重任，守护先人坟墓前后六年，芝兔都未曾征取，而蓬蒿却日益茂长；臣匍匐仰望尧舜的心愿已经满足，不敢再攀附荣贵，这是第二件。臣既已带着家属，日夜赶赴车驾，遇到险阻也不能停留，没有尺寸之功可以自效；又拿着别人的包袱向南行，遭隐士讥讽，实在惭愧而不敢承受非分之望，这是第三件。然而我正沿墙退避，作为一个书生，确实有所不敢，所以臣说天下懦弱而不善文辞的人，没有比我更甚的了。臣早年在海上，还不知道胥江的波涛。每天都在岛中，读陆宣公的文章，看见他的文章宽缓详尽、回环周密，认为那就是使水势安定的文章，还带有文人的意味，便把它放下离开。如今三十年后评论那个时代，再读他的文章，竟找不到一句相似的话。后来束带入仕，见到先臣叶少师，当时他说湖学分署分设两斋，分别讲授兵、农、水利、算数等事务，确实都可以实行。我说，这些在科场中不过是一个题目；古人终身学习六艺，如今却把它们分别划成仕途，交给曹郎中手下一名簿吏处理。即使考试遍及天下，又对国家有什么帮助？如今士人头发刚干，便钻研孔孟，衣冠谈笑无不相似；等到离开经书，奉天子之命出使，回头看儒家、道家两家，竟像从未互通姓名。即使想用世务来考察他们，也不过取几种要籍，截取大小几十条背诵，便称为通达人。天下事务，唯有独到的见解才是奇特；群体沿袭的习惯，套用圣贤言语和成法，日夜诵读到老，尚且如此。即便再搜罗举荐孝弟力田之人，也会与门荫、纳粟同列，哪里能得到一种技艺而登上周公、孔子的道路？然而距离今天还没有几年，想找一个懂兵、农、算数的人也不可得。臣于是感叹，知道言论、认识人才实在困难。仲尼平日用六种辞色来观察人，传为家法；有一天回答鲁公，却说善于辩说不足以治理国家。子顺回答魏侯，也说知人很难，不如逐渐引导他归于礼。自有虞以来，广泛采纳众议，除了知言、知人二者，几乎没有别的称誉。可是一天面对君上，便改变先前的话，我怀疑他们一定是有所试探。如今臣亲自主持考试，看见士子们本来不知道，却勉强学习辩说。回想往年，我蓬头赤脚、穿着单衣走出考场，曾发誓说：这样做还不如披蓬衣、背草筐。如今冒昧地加以甄别，又拿这个来考察俊秀之士；如果想先教他们敬慎，再观察内心，那要到哪一天才开始？臣刚接受诏命走出掖门，遇到同僚，他们都说浙江的风气近来大为不同，你应当怎样砥砺它？臣唯唯应答，却想：用什么来砥砺人呢？每当一位前辈出任主考，与科臣一同审阅，彼此都郑重地说，必当崇尚正体、搜求真才；可是山川所贡献的才士、神明所降生的人才，以及国家恩泽所培养的成果，前人的成效都已经如此了。古人又说，布衣之士的言语行动，能使君相受其影响，关键在精神；精神的感发，哪里是学习得来的？如果固执自己的见解，改变笔墨，纯粹地称许它，反而恐怕由此助长伪作。我的心愿，是人人都效法周公、孔子，崇尚仁义，深入钻研，成为发自内心的自得之言。这种深入钻研、自得于心的言语，本来就不是督责、剽窃、袭取所能达到的。士人几十年不谈仁义，如同亲生父子、老死不相识，突然呼唤他，真正的声音一发出，他只会汗流满面；只怕他汗流之后，仁义相互呼唤、效法周公、仰慕孔子的事情，又变成套话。宇宙如此广大，风气所趋，哪里不会形成波澜？若没有这种内心独得，即使隔着一堵墙，又怎么能告知他？立志治理天下的人，不再知道有乡国；立志流传千古的人，不再知道有天下。如今士人望见浙江门第，不问是什么地方，便说起于谦、王守仁；即使是于谦、王守仁，他们处在变革、功名的关头，假使周公、孔子来做，难道也只会如此吗？人的毛病在于不能深入钻研，不能自得于千古上下，只是仰着脸向别人求取；一旦做官，也只会在纸面上唯唯诺诺，询问左右来决定进退。高明一些的，不过掺杂米盐琐事，修饰一节，装出淡泊的样子来掩饰自己；至于圣门知言、知人的道理，就更是末流了。如今皇上圣明，远胜百世，三年间日夜思求人才，却没有人能像傅说那样从岩穴中被发现。平生治理精神不能达到神妙感通，却只在笔墨上辨别奇正、区别醇杂，以求一时的遭遇，这样读书又有什么可贵呢？士人的等级本来没有穷尽；周公、孔子以下，陆敬舆、王文成以上，中间的地位还可以有十倍百倍。不要说天目、台、宕山，就避开岱山、华山不去攀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