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六

译王维桢 凤泉先生是宜阳人，天性忠诚耿直，年轻时就研习匡正国家、攘除外患的谋略。他任职的地方多在秦地边远之处，凡是敌虏的情势和军队的状况，都明白知晓，声名十分显赫。如今天子二十九年，先生任吏部侍郎。这年秋天，敌虏骑兵进入关内，南京的军队震惊恐惧；先生接受诏令，督率营兵抵御敌虏。先生命令士卒全都出城列阵，又把城外百姓收进城内；百姓都带着私藏财物跟随敌虏，敌虏守候了十多天，最终没有得到一件东西便返回。于是天子认为先生贤能。不久，天子更改军制，把十二营军队分成三部分，依照旧制合为三营，并设置戎政府以及总理、佐理等官员二人，于是任命先生为佐理官。当时先生上奏请求罢除中贵人，不许他们参与戎政，又罢免两名不能胜任的勋臣。军队渐渐振作起来。由此天子更加器重先生，恰逢兵部尚书出缺，天子亲自批示任命先生为兵部尚书。先生自认为遭逢非同寻常的机会，想着竭尽自身报答，于是拜任以后便分条陈述整顿军队的五件事，上疏奏报。奏疏送入后，天子忽然下诏责备先生。先生害怕，立即上书交还印绶，于是罢官回到宜阳。秦地中在京任官、过去曾在先生门下的人，有若干人，都追赶着到郊外为他送行。临别时史桢上前说：先生暂且休息吧，片刻之后，天子还会重新召用先生的。从我冒昧列于供奉之班以来，【原文有缺损】站在交戟卫士环立的宫门之内，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我私下见到，主上英明果断，论功劳而不追究过失，记录大功而不计较细节；自天地开辟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事。从前治理国家的大臣中，有所谓杨石淙氏的人，他像龙一样；又有所谓王晋溪氏的人，他像虎一样。龙所在的深渊，雷雨便在那里兴起；虎所在的山林，草木便在那里茂盛。人们无不仰慕它们所带来的祥瑞，也无不惊异于它们的奇特。皇上起初都斥退了他们，后来最终又都征召他们。而且当时谗毁者在皇上身边，两位先生仍然重新得到进用。这大概是看到了光明开阔的正道，超越了拘泥局促的见解，不被三次传言的毁谤所动摇。前世能做到这样的吗？俗话说，玉要剖开才显出美质，桂树砍下才显出芳香；就是说士人如果没有遭遇挫折，他的节操就无法显现。所以有非同寻常的功劳，必然有非同寻常的议论；有非同寻常的议论，必然有非同寻常的毁谤。毁谤延续久了会逐渐消散，功劳延续久了会更加显著；短暂不能胜过长久，毁谤就不能掩盖功劳，遭受挫折的人最终会奋起。那些随波附势、舍弃国家长远策略，只求保全自己禄位的人，难道还少吗？然而一旦跌倒就始终不能振作，主上把他丢弃得像腐烂的死鼠一样，确实是看出他没有什么可依赖的地方。因此我希望先生暂且休息，召用的诏令很快就会再来。先生回到宜阳两年后，言官又上奏推荐他，想让他担任兵部尚书，尚未得到答复，好像还在等待什么。先生此前罢免的中贵人，后来终于成为定令，不许改变。与先生共同任事、号称总理戎政的那个人性情凶悍，先生过去本来就嫉恶他，最终使他陷入死刑。那一年，先生的儿子王子仪选任给事中，有司因为……没有任用……已经…… 【原文有缺损】因为子仪是名门之子，年纪虽轻，却有大人的风度，皇上于是任命了他。如今天下传诵先生在兵部所上的奏疏，共有好几种；唯独读到罢免中贵人掌兵的一疏时，人人都变了脸色，感叹此举难能可贵。奏疏大意说：如今国家所忧虑的，只是敌虏；其中最严重的忧患，只是士卒不能振作。我认为这两种忧患还不是深重的忧患。所谓深重的忧患，只在中贵人掌握兵权。如今的团营，就是汉代的北军、唐代的府兵、宋代的禁旅，是用来保卫京城、防备意外的，关系极为重大。让勋臣掌管，是认为他们熟悉武事；让文臣参与，是认为他们能够督察懈怠松弛；让中贵人监视，是认为他们能够防止蒙蔽。总的说来，都是为了整顿军队、振扬军威罢了。近来胡马来犯，我……有这一篇奏疏，就可以送还归隐山林了。调动团营军队，命令他们出城攻击胡虏，却发现十二营中一半空无士卒；即使有士卒，也疲弱不堪，不能执旗击鼓。士卒疲弱，罪责属于文武两位大臣，无法推卸；至于营中空无一人，那就是中贵人造成的。外间议论纷纷，都认为其中有替人输钱、脱免更役的弊端；这本来是任用监军，实际上却变成了侵蚀军队。实在可痛心。陛下如果不赫然立即罢免他们，日子一久，消耗就会更加严重。假如敌虏沿袭从前的计策，再向关下射来一箭，谁来驱逐他们？这足以令人寒心。受过刑的人，只应掌管传达公车诏令、供给洒扫之役罢了；让他们参与战场，本来已经损害体制，何况还让他们成为军队的蛀虫呢？我听说，穿久了的皮衣必然破损，常用的器物必然残缺；请罢免中贵人，不要让他们再滥用军事机密，这也是保全他们自身、妥善处理后事的办法。中贵人罢免之后，什伍编制就会充实；从什中选伍，从伍中选一，增加他们的粮饷，按时训练，就可以得到精锐士卒。用精锐士卒抵御强敌，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我说，前面两种忧患不算忧患，中贵人掌握兵权才是深重的忧患。我又看见营中的士徒只善于做表面姿态，难以收到实际功效；我想调来各边久经战阵、熟悉穰苴谋略的名将，每营各设置数人。【原文有缺损】并且罢免如今那些只善于做表面姿态的人。这样，李广在军中，跳舞驾车之徒就会被排除；王翦打开营垒，能超越障碍的士卒就会奋发。这是制服外夷、安定中国、洗刷旧日耻辱、伸张新的威势的办法，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我实在愤恨胡虏的骄横，立志忠于陛下，所以如此反复陈说。撩拨蝎子的尾巴，必然会被它蛰伤；我难道不顾惜自己吗？只是如果任凭军务坐视着越来越坏，后果实在堪忧。希望陛下察知我的愚诚，颁下近在咫尺的诏令，确定万世的制度，这是臣最大的愿望。此疏刚呈上时，诸位大夫看了惊叹说：古人说洛下人才众多，名声并非虚传。【和谐雅正，端庄凝重，俨然是大家风范；详细陈述罢免中贵人掌兵的一节，可以说是探骊得珠，其余不过是龙鳞马爪罢了。】○赠唐大夫幼贞出守广平序

译徐贞吉 我选录《汉记》时，记下公孙昆邪惋惜上谷太守奋力作战的事，认为像这样近古时代怜惜人才的义理，到文帝时才真正实行了持节赦免云中太守的事。唉，又是多么英明啊！这时汉朝正苦于匈奴，然而文帝一朝始终没有出兵，只让屯守的将领驻扎在近郊，天子亲自巡行，以显示有军队罢了；其中的要领可以看出来。文帝说：李广是奇才，假如遇到高祖，得到万户侯的爵位难道困难吗？这已经表明文帝并没有把万户侯给李广。李广侍奉文帝时年纪还壮，已经遍历雁门、上谷、代郡，担任过太守，因此知道文帝防守边疆、安定百姓的大略，在于慎重选择太守。只要登上障塞，收聚保卫居民，令敌虏不能大举进入，就能把斩获的人数上报府署，计算功劳，这样太守的事情也容易办成，哪里需要使全国困顿于用兵呢？到了武帝时期，万户侯的爵位摇铃般赐给众人，于是李广离开太守职位而担任将领。即使到了晚年，郅都一向以守卫边疆著名，李广却已经被这种名声所困。明代制度横列边塞，设置棋置，使敌虏接连侵近；近年来敌虏大举入侵，杀戮掠夺守边百姓，而按法律，太守不参与考核责罚，只督促粮草供应，在幕府中处理文书往来，便自以为懂得治理国家。有人说出兵困难，镇守的军队又不足以依靠；即使以万户侯的爵位作为悬赏，也无人响应。这本来应当仿照汉代旧法，重新慎重选择近边以及甸辅的太守，任用有深沉机谋、才智勇略的人，稍微放宽文法，给予权宜处置的许可，率领百姓自行作战防御，以宽解朝廷内部的忧虑，这应当是上策。当时的平阳太守，【原文有缺损】最终竟因考核百姓抵御敌虏而触犯法律。……这项办法确实应该实行。【原文有缺损】如今的太守，不能自行补充卒伍，像李广、魏尚那样拥有自卫的力量；大多只顾招募，若不是让百姓缴纳罚金赎罪，便没有地方取得实际力量。若按法律不合适，就说他们收取市租供自己使用，又该怎么办呢？刑部大夫唐君说：假使平阳太守谨慎地遵守常规，消磨岁月，凭他的才智自然也能对付敌虏，怎么可以越出常规，让他如此率领百姓呢？我说：唉，行走千里的人要在春天储备粮食，想看清远处的东西却不能只看到眉睫，这是事理本来如此。当时敌虏早晚可能入境，百姓都带着妇女儿女等待命运，哪里有空闲消磨岁月？只是不考虑如何趁着时机使敌虏不进入境内罢了。太守即使掌握一时权宜之计，也没有空闲顾念百姓，总比坐看敌虏离去以后，再用深文严法去苛责他们，使后来的太守束缚手脚、想奋发自效却没有办法好；这正是制定计策者的过错。哪里还符合所谓放宽文法、给予权宜的最初本意呢？于是唐大夫出任广平太守。他经过我这里，谈论广平的事情。广平是京畿以南的屏障之地，虽然不像上谷、平阳那样是要害，但敌虏往年曾掠夺到完县，那么广平也应当急切防备。应当让大夫这样有才的人前去任职。大夫读书，名实笃厚而精核，决断有力；长久积蓄的奋发之气加倍增长，完全可以出兵攻击、抵御敌虏，宽解皇上的忧虑；不能只专心治理百姓，就被繁琐苛刻的文法束缚而借此推辞。我很想知道，大夫这样从诗书中起家的人，是否也有鹰搏猿射般的雄姿？田叔说得好：云中的百姓自己守卫城池，出尽死力攻击敌虏，是无法禁止的。唉，如果还能这样得到民心，功名就容易成就了。这就是魏尚的才能，所以文帝才会被魏尚感动。因此我和大夫谈论边防，虽然说了很多，最终还是把安定百姓作为根本。【如今没有良好的太守，所以没有良好的将领；“安定百姓”一句话，足以超过万卷兵书。】【收束处有千钧之力。】○送彭通判致仕序【代府官作】唐顺之 古时候，同僚朋友之间彼此需要，关系十分亲密；有人离去，留下的人便委婉挽留他。于是，有人本来要离去，却跟随留下的人留下来；留下的人也不忧虑没有人共同建立功勋，这就是《君奭》一篇所说的情形。留下的人要离去，离去的人便委婉地为他引荐，使他得到任用。于是，有人本来要留下，却跟随离去的人一同离去；离去的人也不忧虑没有人共同享受山林泉石，这就是《北风》一诗所说的情形。有时离去的人不能使留下的人留下，留下的人便为他盛大置办祖帐，送行的车有几十辆、上百辆，甚至作诗歌相赠，唱和的人有几十、上百人。于是留下的人感慨而羡慕离去的人，因为他远去绝尘，自己无法赶上；而离去的人也等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两、十百人〕 留下的人以此为他增重声望，后来声名显赫，光耀人们的耳目，时间越久越加彰明，这就是汉人送别二疏、唐人送别贺监的情形。我任职于常州时，有幸与石屋彭君成为同僚。彭君温和雅正、纯厚精粹，品行高洁而才力充裕；虽身在僚佐之中，却暗中关系着一郡政事的轻重。我正庆幸能够得到他，私下以为弥补缺失，实在全要依赖彭君。没有多久，彭君称病辞去。我因此惆怅若失，既惭愧自己的力量不能挽留彭君，又因为自己迂腐拙劣、在世上无所用处，觉得自己不应当比彭君更晚离去；同时又惭愧被牵系在这里，不能跟随他离去。只是知道慨然羡慕彭君的高不可及，想载录在诗歌中，使彭君的声名像古人一样光耀人们的耳目，却又做不到。那么请允许我姑且叙述所听闻的事情来赠给彭君，可以吗？离开和留下是两条道路，而出仕和隐居并不是两种道理。《易经》渐卦上九已经渐渐登上高逵，孔子却说它的羽翼可以用来作仪礼，不可紊乱；观卦上九已经可以纵情舒展志意，孔子却说志向还没有平定。由此说来，君子早晚勤勉努力，期望使自身修养完备并施及万物，难道只有奔走于世俗的人才这样吗？即使远离尘世、保持高尚的隐士，也本来有这样的责任。况且彭君任官清正高远、闲静疏散，飘然自得，绝不让声名利禄玷污自己。那么，他出仕本来就没有不同于隐居。如今彭君离去，将更加完善自身并施及万物；即使他的志向还未平定，而他的羽翼已经可以施用，那么隐居本来也就没有不同于出仕了。所以说，离开和留下是两条道路，而出仕和隐居没有两种道理。假如只是枕着石头、以流水漱口，嘲弄烟云明月，把这当作旷达，并说世俗和我已经相互违背，那么我又怎敢这样期望彭君呢？况且这也不是彭君对待自己的方式。彭君上路吧，也请你为我安排一个去处，好吗？【起笔的气势如同大海回风。】○送太平守江君序二

译唐顺之 古代出仕的人，担任比闾、族、党的长官，都不离开自己的乡里；逐步做到公卿大夫，也都不离开自己的国家。出仕时有俸禄官位的荣耀，回家时有桑梓乡土的欢乐。献上礼物而效忠君主，从来没有一天离开父母；为国家竭尽力量，也从来没有一天舍弃家庭。有时奉命出使，大概也不过是在友邦和侯服之间，并不是到蛮荒海边那样遥远艰险的地方。然而《祈父》诗中所写的情形，正是上位者深切体察下情，下位者向上位者自我表达，并且彼此眷顾而不能释怀。因此，上位者不必只凭自己容易施行的权势去驱使人，下位者也不必违背自己难以割舍的感情来安定上位者；上位者不忍夺取别人的私情，强求事情必定完成，下位者也不必自行割舍私情，去迎合公事中最急迫的要求。在这样的时代，士人不乐意出仕的也就很少了。后世出仕的人却不是这样。只要得到一项任命，就不得不离开乡里；乡里又受制于疆域的守任，就不得不违背父母。他们所冒险经历的，有时是断绝的栈道、惊险的江波、遮蔽天地的瘴气毒雾，连梦中都感到惊骇忧惧；他们所聚集共处的人，有时说着难懂的夷语，像猩猩一样，像猪一样奔逃，像鹿一样窥视，使耳目感到奇怪惊愕。他们的劳苦、安逸、欢乐、憔悴，与古代已经大不相同了；可是上位者正凭借容易施行的权势驱使他们，只求事情一定完成，下位者也正割舍难以割舍的感情来使上位者安心，只迎合公事中最急迫的要求。那么如今出仕的人，难道就没有不乐意的吗？白石江君是歙县人，如今替天子出任太平太守，处在南方边远地区，距离家乡万里之外，要渡过瘴疠流行的地方，同夷獠杂处。江君虽然慷慨而不畏艰难险阻，然而他的老母亲还在家乡，只是力量不能带她同去，难道也会有不乐意的地方吗？江君既不能像古代士大夫那样，各自在本乡任职，形势又不允许他以个人感情请求调任近地，朋友之间也没有谁能像古人那样以柳宗元交换韩愈的播州之任，更没有人能代他请求；难道他也会有不乐意的地方吗？虽然如此，太平是南方边地的雄镇，对外安抚交趾之人的背部，对内治理、安抚各蛮族首领，地位最为重要，而它急切需要得到良吏。江君才干出众、通达练熟，气度雄伟而志向豪壮；想来太平本来非江君不可，而江君不应当以侍奉亲人为辞吧？或者天子正要经营南方边地，想借用豪杰俊士来镇守关隘，暂且试验他处理盘曲错杂事务的才干，以等待早晚事情平定，便把江君调回内地，以方便他侍奉母亲，这也未可知。我本来知道江君不是会长期滞留在边远郡县的人。这样看来，江君就可以慨然请求前往，而《祈父》诗所表达的怨歌，我知道日后一定不会在他身上发生了。【大意以边远之地为嫌疑，却顿挫往复，层层推进，浩大雄浑的气势贯穿其中。】○送翁丹山参议贵阳序 侯一元 辛丑年，丹山翁先生任南比部郎已经将近九年。任命的檄文送到，任命先生为贵阳参议。先生任郎官时，资质贤能，又独自任职很久，所以这次升迁不能超出常规，而任所又在遥远之地；那些一心求进、怀念古道的人，有的对此不满意。这年三月，翁大夫准备启程，各地的先生们都到都门外为他饯行。车马冠盖已经聚集，马在街道上嘶鸣，于是有人回头叹息说：这些马，效法王道奔驰，驾车行路不松懈、不跌倒，真是国家的良马。然而御者才走三十里、五十里就停下来休息，也可以算是善于驾驭了；但还是不如捷马奔跑迅速。说完，大家都回头看翁大夫。大夫说：请接受教诲，我将竭尽驽钝之力听从御者。道路虽然遥远，也要按日程逐步到达。不久，大夫走在前面来到渡口，于是有人回头对船夫叹息说：这船真好啊！在险处行驶而不翻覆，受到戒备而不破损，说明材料精良、工匠熟练。然而那些从容划桨的人，没有遭遇急流的忧患，却有善于驾船的名声，难道不是因为遇上了好机会吗？于是又回头看翁大夫。大夫说：请接受教诲，我要前往寻求能够成事的条件；即使危险，又怎能逃避呢？不久大夫登船，命令船夫放马、放松驾御。于是又有人叹息说：船对于船夫，马对于御者，是不能替换的，因为各自熟悉自己的工具。若把它们交换，就会危害船，也会危害马。所以治理百姓的人，要审慎考察五方的情况。治理音乐的人，要审慎校正七均。如今大夫已经更换了器具而执掌它，我私下替大夫担忧。大夫说：请接受教诲，我到任后会去学习。听说：东西南北，只有共同的道路；又说：车在屋中，车辙在道路上。假如只是不修整车子，你又何必去询问道路呢？于是同乡诸位先生中，顾元说：你年纪最轻，何不记录长者们的言论？顾元接受命令，记录下来，于是起身说：这些话真周全啊！然而天子待先生深厚，因为先生是大贤，托付他阐明古代的道理、救济当世的急务，而议论者却都认为先生不应去，这就是没有体会皇上的恩德，反而使士人萎靡。况且天下趋向于追求捷径邪路，回头只顾自身便利，已经很久了；没有不踮起脚来奔向公卿职位的。以我亲眼所见所记，郎官、属吏升任外职，很少有达到两次考核的；监司、二千石升任上级，也很少有达到考核期限的。这是长久任职的制度毁坏了。已经升迁了，就想越级来显示自己特殊；已经越级了，有人又说地方不好，有人又说地方遥远，归根到底只是看自身是否便利，考虑不到百姓。这是施展才力的道理败坏了。从前有人说，容易被调动而又值得忧虑的，没有什么比疏远百姓更严重；这句话是说，约束官吏的困难，在于疏通百姓受阻的诉求。所以只有能够自立、不必削足适履而自然端正的人，才可以安抚边疆、守卫边地。如今士大夫一旦入朝任职，就盘算着再也不出任外职。出外任职的人，计算着早晚归来，何况是在边地呢？这正是使劳逸均平的道理得以实行。如今他来得很远了。自从汲孺那样的贤者以来，谁不希望得到他，谁又愿意让他左迁呢？祖尚的文武才略，何况又有谁能像他那样慷慨，随风同波吗？像翁先生这样才华贤能而盛大的人，做郎官却独自久居下位，升迁不超过常格，得地却独在远方，那么那些浮食、登城、趋附权势的人，才会开始沮丧失意。这正是天子用来纠正群臣、宰臣用来压制侥幸之人的办法，不必另行堵塞而自然使人自我约束。如今渡过这条河正当水深，正可用先生来作表率；追逐禽兽正当迷乱，正可用先生来作虞人。社稷既以此为任，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况且各位乡先生的话还有没有说尽的。我听说东野那样的马逸失了，却没有听说鸣鸾因此失败；听说虚中能够渡河，却没有听说忠信因此陷落。五方的调律各不相同，却没有听说它们不合礼；七均各有差异，却没有听说它们不合律。所以，善马是用来善于驾舟的，善舟是用来善于施政的，道理是一样的；地方虽不同而同属一个区域。先生此行以后，我又听说：树木高大的，末梢必锐；源头弱小的，水流必广；大的天体不因盈满而有所不足，天道有常，我也不与它争夺周遍之功。人人都有恒常的爱好。重视阳明之地，并不是因为西南夷微贱而轻视它。古语说：树立敦厚之风，率先实行德行，守持终始而纯正坚固，只有夷人能够做到。如今他们已经沾染并沉浸于王道教化，又用先生的慈惠来抚育他们，用诚信来维系他们，用平易安静来镇定他们；这样，他们回过头来面向德化，必定比中州百姓更加归顺。将来在冯翊选择公卿，把列侯召还河内，到那时才会知道天子是怎样对待先生的。先生只是执守古道，而远离世俗的忧虑罢了。使自身委曲以成全国家、端正风俗，是周公所做的事；在先生身上，也可以看见这一点。

译【文章温润秀丽，如金玉般美好，也具备“萧萧马鸣，悠悠旆旌”的意味。】○赠吴宣府序 徐渭 嘉靖乙卯年间，海上开始大规模用兵。隶属于各大府的士兵尤其骄横。有三四个身穿绛衣、外罩锦袍、穿靴戴幆，身材魁梧而力气很大的人，进入越地乡里，手按剑柄，袖藏锥子，瞪大眼睛傲视着走过市场；在酒饭店里就喝醉吃饱，到了狭窄的街巷便拥着红男紫女嬉闹，仿佛进入自家的厨房，完全不给钱。天将晚时，知道没有什么可发泄的，便逐渐侵扰居民住宅。居民聚集喧哗，他们就逃到县衙门前，撞击县门，摇撼县门，要求县丞、主簿拘捕并笞打居民。居民仍然喧闹，他们便斜眼瞪视县丞、主簿。县丞、主簿害怕惹祸，不敢动怒；他们得到酒后更加兴奋，仍在街市上肆意横行而不离去。我当时和您在稽山下讲学完毕，遇见这件事，径直上前看着那四个人。那四人怒斥道：“酸腐书生懂什么，竟敢这样看人！”【缺损】但他们只是指指点点，尚且还不能真正扑打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如今他们终于在伍帅那里喧闹，却不敢呵斥；抚台也不敢【缺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我直接抓住其中一人的头巾，把它撕碎了。我对您说：“市场上的人足以依靠，为什么不把他们痛打一顿？”您说：“没有约定，众人容易散去，还不能这样做。”您回家召集族人，我也回住处召集族人，得了七八个人。我说：“可以了。”您说：“没有约定，不能承担他们受到的损害，还是不行。”于是您约束族人说：“你们只管打，打他们的下身，不要打上身。”又约束市场上的人说：“你们只管喊叫、声援，不要动手。”于是众人一起打那四个人，没有一个不被打倒，几乎打得皮开肉烂。打人的人还趁机剥下他们的绛衣、锦袍和靴子，四人赤身裸体，号哭求命。您说：“全都还给他们。”四人叩头谢罪，悔恨得像额头撞破一样。市场上的人喧哗着合掌称快，您答应并附和他们，也叩头称快，像额头撞破一样。您回头对我说：“我们回去吧？”我说：“好。”经过住处准备告别时，您说：“还不行，已经命人在住处设下酒席了。”于是举杯相揖，依次入席，庄严地按照功劳排列座次，真像兵法所说的痛快的人办痛快的事。众人尽情喝醉后才离去。第二天早晨，县丞、主簿和巡抚一同寄来书信致谢。一天，我握着您的手说：“我平生只知道您会执笔作文、挥笔写字，实在不知道您使用胆略竟能达到这样的地步。”您笑着说：“将来如果让我试着用兵，也还是这样。”不久，您果然出仕，到现在已经二十二年了。如今才开始替明天子统率十万军队，守卫数千里亭障；不用那些边幅小节，直截了当地用一句话就能确定对敌之策。敌人六年不敢越过关隘，只能在那里张牙舞爪；他们来求食，也只是稍稍摇尾乞怜罢了。朝廷内外开始一致把您看作长城，一时的功勋声名无人能与您相比。我因此更加相信，那些士人中光明磊落、奇伟瑰丽、声势显赫而可流传后世的人，不会在平素就完全显露，也不可能在一时之间被人看尽。就像武侯、淮阴侯一样，他们都是在初次见到君主时，只用几句话便在几席之间筹划天下。若不是您在稽山的一场斗争，又怎么足以和他们相比呢？这时，您正因贡士成名而晋升为兵侍，又因为任期届满而获得赠官和荫子；而我恰好因公事被征召在幕府中，感念旧交，于是写这些话赠给您。【举止……如今在眉宇之间显得卓越，神情中还带有狭促之气。】○赠李长公序 徐渭 周公教导伯禽时，让他辨认树叶俯下和仰起的方向，以此懂得父子之间所应有的关系。树叶对于父子关系本来毫无谋划，而周公教导儿子、伯禽成就为人子的道理，最终不过如此。大概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成于道、败于无道；而道中最重要的，没有超过孝悌。议论者没有察觉这一点，却说武将之家崇尚诡诈和刚毅，于是往往在家庭中粗疏鲁莽，在军门中侥幸求胜。一遇到孝悌之事，便认为迂腐疏阔、迟钝无能，只是老生常谈，全部置之不论，却不知道赵括在长平失败，正是因为不能善用他父亲的兵书；而伯禽最终能够成就淮徐的功业，则是由于敦厚信义、习行礼让，以此推本而来的结果。这是从树叶俯仰之间逐渐积累形成的，并不是专靠《费誓》一篇在朝夕之间以威刑使人服从的效果。我在五年前于燕王府认识如今的参戎李长公，他大概是带着两个弟弟、新近击破胡人而来的。弓刀上的血迹还未干，投鞭之间说一句话便能谈上一整天，气势凌厉放纵而不可控制，看天下士人没有一个足以与自己相当。他年少时头发尚未干，跟随尊长与匈奴作战，大大小小斩首不下数十级，因俘获敌人功劳满额而上书。如今他已经三十二岁，才得以在马水拜为参将。我当时客居京城，骑马送去一封信，后来从容前去拜访，并没有谈论别的。幕府中的宾客没有一个不替长公结袜、挽袖，为他供应饮食。计算榷税所得，私藏可达数十百金，他全都减免，用来惠及百姓；即使商人愿意出钱，也只让他们通过正当途径，使士卒不至于缺粮。一蔬一粟，都一定从自己家中取出。至于他看待士卒，如同看待自己的儿子；士卒有什么疾苦，就像自身有疾苦；士卒死后无钱安葬，他总是供给棺木钱，甚至减省自己的膳食来充作祭奠之费。我见此叹道：“孝悌的功效，大概就体现于这里吧。” 大概李公居家时侍奉他的尊长宁远公和母夫人，察看他们的脸色便战栗，听到声音便长跪等待；如今他已佩金印而内心仍然如此。率领千人从东方来，临别时只要一句话说得不合适，立即脱下衣服接受鞭打。身在西方时，每逢进食必然思念双亲，每当谈话有所感动便流泪。唉，这难道能和武将之家所谓沾沾自喜地崇尚诡诈刚毅相提并论吗？如今用兵好比赌博，孝悌就是赌本，获胜成功就是所得。赌本丰厚，气势安定，必然获胜；赌本少，气势不安，必然不能获胜。这就是我向公祝贺的原因，是祝贺他的赌本丰厚，并不是真正祝贺他必然获胜。什么叫赌本丰厚？就是鲁伯禽的孝行。为什么祝贺他一定举鲁伯禽为例？因为宁远公开始受封，并拥有土地。【沉着坚毅而浑厚雄健，如隼鸟搏击、鹰隼飞扬，消失在空青之中。】▲奇特的比喻 ○马太史孟河东封序

译赵釴 朝廷规定，册封藩王每年举行一次。今年秋天，马太史持节册，和同列的侯爵一起册封山东诸侯王。诸侯王遇到遣使来时，先派人侦察，得知是史官便高兴，认为遇到了人才；使臣一到郊外，便设置卤簿仪仗迎接，使臣下车，骑从跟在后面。使臣也骑马到国门，诸侯王先从小道驰往使臣驻节之处等候，节使到来后在道路左边跪迎，等使臣经过才起身。朝见完毕，进献慰劳之礼，依照仪式设宴。宴席结束后，必定询问国事；使臣通常严禁诸侯王回答国事，诸侯王大多迟疑退下。这不仅失掉了使臣的体统，也说明他们轻视治理国家的责任。如今马太史出行，诸侯王看重他的文章，没有不争相迎接的。马太史与他们交谈时，他们必定询问国事，所问首先涉及倭寇，其次涉及虏患。希望太史不要谈这些，说道：“这些都是外事，不值得谈论，应当谈内事。外事不过是肢体上的疥癣之疾，汤熨一到大多就能解除；内事却在膏肓之间，得其道理便能调治，不得其道理便会耗损，治理不能拖延。”诸侯王听后必定起身询问。所以所谓内在应当治理的事情，就是分配俸禄。我高皇帝广建诸藩，使宗室根本相互辅佐；然而又深深鉴戒汉唐以后之事，直接取法于虞舜，以国家为公而不私有土地，使亲疏有序，使才智贤良者各得其所，并制定制度约束他们，使他们坐享百姓供养。这种深远的考虑本来很好，哪里知道后来宗室收入有限，不能供养藩国呢？即使不说数十世、百世以后，就是现在，周、韩等国的禄米每年也不能支取一半。他们往往声称困窘，长此以往将怎么办？做臣子的都不敢另起事端，只是熟视而不说；皇上又重视亲亲之恩，不忍意使诸侯王改变现状，这其实只是替自己打算罢了。办法将从哪里来？办法确定后，上面不使国家困窘，下面不使百姓困乏；法令一旦施行，俸禄供养也能充足，这就是百代屏藩的利益。内政治理好了，外部就不会有大的忧患。诸侯王必定惊醒地询问办法，应当回答说：“这本来就是从内政中产生的。”过去宗室中曾有人以分封、婚嫁为理由提出意见，他们的论点认为，感情有时会穷尽，恩情有时会停止，这也是希望通权达变、善于治理，并不是绝对不能实行的事；可是主持事务的人没有人敢于坚决请求，交给诸侯王讨论，如今竟然没有人议论，这是什么缘故？因为不知后来，只看过去；不知卑下，只看尊贵。古人说，敬重所尊敬的人，爱护所亲爱的人，道理是一样的。尊贵的人常常君临天下，恩泽遍及四海；九代以后，祭祀也将停止。作为后人的，难道不能扩建几尺房屋来奉祀他，却要私自占有牲帛俎豆，把没有穷尽的思慕割断吗？感情和礼制到了这里，不敢超过限度。对于亲近之人，却反而不断加厚恩爱，由一代延续至百代，漫无止境。这是将后世的仁爱，置于奉先的孝行之上。因此，时间久了就应当议论。山东诸侯王世代守护齐鲁，熟悉礼教，难道没有能够为百世考虑、赞同这一办法并上奏请求的人吗？这也是世运中的一个时机。否则即使没有外患，内部也会日益匮乏，最终怎么支撑得住？这就是从内部自我耗损。希望太史把这件事说出来；这只是我和太史私下谈论罢了。过去我在中秘读书时，曾见太史慷慨谈论当世之事，撰写九边谋略来表明志向。张相公龙湖见到后称赞说：“马生是奇异的人才，可以担当大任，不只是文章之士。”假如当时能够依照太史的话去做，难道还用忧虑虏患吗？太史学识广博、义理高尚，又天生具有文饰政教的才能，往往做事不同于常人，必定不会像其他出使侯国的人那样琐碎，因此我特意这样对他说。至于登上狙猍山、临日观俯瞰沧海，经过尧墟舜井，在灵光、沂泗之间遍览，与各位故老贤士交谈，他为天下筹划的见解，必定有超出我所说之处，我无法预知。归来后一定会有所论说。【全篇借使臣之口抒发宗藩策略，格调奇特而议论端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送袁履善郎中谳狱广西序

译李攀龙 天子诛杀丁大司马，并把王职方交付狱官审理之后，百官到了秋天应当议论判决结果，王职方被逮到宫阙之下，面对簿录责问而不服罪。负责审查事务的人上奏并移送文书，司寇的属吏将要复核弹劾他。这时天子哀悼百姓肝脑涂地，痛恨那些误国之臣，于是显露出严厉的威势和愤怒，谁能揣测呢？履善曾经仰面对着屋顶叹息说：“从前邓公在景帝面前谈论鼌错，说鼌错的计划刚一施行，最终却遭受大戮；对内堵塞忠臣的言路，对外替诸侯报仇。我不认为陛下应当这样做。”景帝又说：“我也恨这件事。”这可以说是爱护君主吗？北方胡虏残害我们的百姓，大司马惊惶失措，以至于不敢派出一名骑兵；其他将帅率领【缺损】重兵从镇地赶来，却又坚守营垒观望，未曾发射一箭，这难道不应当一同斩首吗？王职方即使不论那两位重臣，也已经足以面对天下人的怨恨；假使再杀一个王职方，就等于匈奴大肆为贼、肆意横行，而朝廷又把它留下的毒害加到臣子身上，使他们相互庆幸计谋得逞，仿佛因为边疆军事政务，便可以自行杀害办事大臣，替匈奴报仇。天子仁圣，爱护京畿百姓胜过爱护一个大司马，憎恨匈奴怀有奸诈、入侵内地，胜过憎恨两三个办事大臣，众人为什么这样昏乱，竟没有邓公的见识？即使依照前任职方审讯文书所列的罪名，应当处以大辟之刑，也不是我所遵循的办案方式。为什么不把成案交给他人，而只顾迎合天子的德意，宣扬君主的英明，倾尽自身去做，却不愿阿谀逢迎、避免祸患呢？我听说大司马自得而不接受别人意见。北虏进犯城下时，王职方多次请求出战，却没有获准。此前王职方传檄各道，让守障官吏及时侦察北虏出没，奏报了几十篇，而且在法律上也准备得很充分，可以审判定罪了。履善亲眼见过大司马被授予军权、首级悬于槀街，也亲眼见过三司使议论此案，稍稍缓行刑罚，在庭上施以笞刑；法吏人人都感到危险，使我至今仍心悸。王职方必然没有幸免的道理。如今一旦复核弹劾，从重罪改判轻罪，因而触犯天子党护恶人的愤怒，难道不是做了无益而又不敢直谏的事吗？履善平素年少，这次出行，连宰相都认为他是合适的人选；他身材魁梧奇伟，一出现便使人惊叹，一天之内名声便在公卿之间大振。广西难道不是汉代的百粤之地吗？从前王然于用言辞劝导滇王入朝，后来劳苦日久，关系逐渐衰败，滇王等都是同姓，相互扶持，始终不肯听从。如今思田地方的宗岑氏族势力很大，详细归附为内属，而羁縻关系自行解除，这同样是倚恃险固的势力。过去戈船顺流而下，将军从零陵出发，沿漓水而下，桂林一带群盗没有什么危害；如今苗夷凭借武力，在府江作乱，又盗扰荔浦等郡。汉代配义侯借巴蜀罪人，发夜郎兵，沿牂牁江进军黔郁之间；即使苍梧秦王帮助吕嘉叛逆，也没有到大藤峡蛮人像近来这样剽悍暴戾的程度。海滨以及西南夷的译者名义上称贡来往，往往却把人扣留以索取财货，使沉于沙中的、停留陆地的珍宝，紫贝、翠羽等玩好，不能进献呈表、用来雕饰宫帷；而賨布、火毳、驯禽、封兽等贡赋也不能充积内府，有司治理此事时，只能按剑相视。蛮人依凭深险高峻之处，中原军队前往援救，又遭遇下潦上雾、毒气蒸腾，辎重阻绝，弓弩和矛戟受潮而涩，不能久居，所以声教有时难以到达。即使县道官吏督促过严，造成大奸猾乘机滋事，往往中途停止，反而助长他们不逞之心，传檄召集酋豪，让他们出兵作战，那么城野之间便会尸体枕藉；而那些人又都是中原迁徙来的百姓、流亡者和亡命徒，把他们驱赶到刀锋之下，并不十分吝惜。他们虽然言语怪异、愚蠢粗野，却明白利害祸福：我们因财货拘留人，译者却穿着赭衣；我们天天寻衅动兵，敌人却承受覆军之罪。他们看见被髡钳、满道路都是的囚徒并非本族人，又怎么能不私下拍手嘲笑，讥讽中国人愚蠢呢？当出使者五年一次审理狱讼的时候，他们难道不会战战兢兢，害怕含冤的人得到平反吗？而我们【缺损】往往正是在这里酿成祸患。重兵从镇中来，却又坚守营垒，观望不前，从未发射一支箭，怎么可以不把他们一并斩杀呢？职方一职，即使没有这两位重臣，也已经足以面对天下人的怨恨之心；假如又杀掉一个职方，那就是匈奴已经大肆残害我们、傲慢放纵地任意施展其意志，而朝廷又把它遗留下来的毒害加到我方臣子身上，使彼此相庆，以为计策得逞，说是由于边疆事务的缘故，竟自行杀戮执掌政事的臣子，替匈奴报仇解怨而已。天子仁慈圣明，爱护京畿内的百姓胜过爱护一个大司马；憎恶匈奴怀有欺诈之心、从内部侵犯，又胜过憎恶二三位执事之臣。众人为什么这样糊涂，竟没有邓公那样的见识呢？即使按照前任职方所呈的审讯文书，其中所涉及的是大辟之法，也不是我所应当擅自取用的；难道不可以把已经办成的案件交付有关方面，顾念臣子顺承天子的德意，宣扬君主的英明，竭尽自身力量去办，而不愿阿附逢迎、逃避祸患吗？我听说大司马刚愎自用，不肯接受别人的意见；北方胡虏侵犯城下时，职方多次请求出战，却没有获准。在此以前，职方曾向各道发布檄文，命令守边官吏登上障塞，及时侦察北方胡虏的出没，前后上奏几十篇，而且对法令的陈述十分完备，已经可以据此审理定罪了。履善亲眼见过大司马接受斧钺、把首级悬挂在藁街的情形；三司使议论此案，稍稍延缓了处理，依法吏卒本来人人都感到危险，使我直到今天仍然心惊胆战。职方一定不能幸免；如果一旦重新复核弹劾，反而从轻处分，以此触犯天子惩治党恶的愤怒，那岂不是做了无益之事，不能犯颜直谏吗？履善一向年轻，这次举动，即使宰相要替他谋划，也会认为他是这样的人：身材魁梧奇伟，吐哺之间便出来接见。一日之间，他的声名就在公卿之间显赫起来了。广西难道不就是汉代的百粤之地吗？从前王然向滇王晓谕，使他入朝；后来劳苦日渐困弊，双方都是同姓，彼此扶助，滇王仍不肯听从。如今思田一带的疆土，以宗岑氏为大，已经详细地归附为内属，羁縻也自行解除，这就同样是负固不服了。戈船顺流而下，将军从零陵出发，沿漓水而下；桂林一带的民众本来没有什么祸害。如今苗夷凭借兵力作乱，盗寇又侵扰荔浦等郡。配义侯借着巴蜀的罪犯，征发夜郎的军队，沿牂牁江而下，活动在黔郁之间；即使苍梧秦王帮助逆贼吕嘉，又怎么会发展到大藤峡蛮人像近来这样剽悍暴戾的地步呢？至于海滨和西南夷，译使称贡往来时，往往以货物勒索人，使那些沉在水底、藏在陆地上的珍宝，以及紫贝、翠羽等玩好，不能进献朝廷，不能以其奇异华美来雕饰宫殿帷帐；而賨布、〈巾冢〉、火毳、驯养的禽鸟和圈养的野兽等贡赋，也不能在内府积聚。有关官吏一经治理此事，便按剑相视；他们依凭深险高峻之处固守，中原军队前往救援，又受到下潦、上雾和毒气蒸腾湿重的侵害，辎重运输受阻断绝，弓弩和铤器【“弓淰”疑为讹字】变得涩滞，不能久留，所以声教有时难以推行。即使县、道官吏督治大奸大猾之徒过于严厉，也会被认为是在挑起事端、制造祸乱，后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我们因财货拘留人，天天寻衅动兵，论罪判决时反而把人逮捕。于是审判官怠于制作爰书，不肯为一句话折损程序；否则便反而以夷狄国家为重大事务，不愿轻易改变成议，最终使被拘系的人因我们而绝望，再也不盼望活着，也不予以怜悯。这样凭什么使荒远之地的人大为畏惧，并控制他们的命运呢？蛮夷扰乱中原，过错就在于听信了这些；中原内部的小臣又只会写琐碎奏章，怎么能称为善于审理案件呢？履善在京畿审理囚犯时，曾替黎阳的越石父、卢生说话。我曾读到他上呈的狱中书信，已经觉得非常奇异；他又谈到广西的事情，许多地方都和王职方相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岁〕 以货物勒索人。天天寻衅动武，正要论罪追究、报复他们，反而被逮捕了。于是使者懈怠于撰写爰书，连片言只字也不据实陈述；否则，反而以夷狄之国的重大事务为由，不愿轻易改变原有处置，终于使被拘系的人因我而获罪，也就再不指望活着出来了，竟不加以怜恤。这样凭什么向荒远边裔显示极大的威严，并控制他们的命运呢？蛮夷扰乱中原，过错正是由于听信了这种做法；中间又夹杂着奸猾小人的章奏，凭什么称得上善于审察、善于处理疑狱呢？履善在京畿审理囚犯时，曾把越石父当作黎阳的卢生来对待；我过去曾读过他所上呈的狱中书信，因此已经觉得他非同寻常；后来他又向我谈起广中之事，说其中有许多地方类似王职方的遭遇。【思路幽深奇峭，其高妙凝聚于气势，体态静穆安闲。】○送王中丞督理河道序

译李攀龙 如今天下御史中丞从御史台出任、开府治事的，已不下数十处。边境越过四方，除了北面遭遇胡人，就是南面被越地牵累；不与胡人交战却被越地牵累的地方，有宗室和大藩仰赖县官供给，横行而无法治理；否则就是盗贼无赖依凭山泽，玩弄兵器自我得意；再否则就是挟持左道，煽动众心，使人不知所措。这种情形看起来就像胡人、越地尚未作乱，却已经具备了作乱的形态。然而您正督理淮扬以北四部刺史、大司空水部七使者治理河道。天子以璧马来表示对河道的重视，沿河的吏卒不再任意砍伐、购买薪石而废弃河工，也不再大规模劳役百姓。淮扬以北数千里的漕运器具一如往常，江南数十郡的粮草每天都装船运来。这样既没有北面事胡之忧，也没有南面受越牵累之扰；没有宗室大藩仰赖供给的困扰，没有盗贼弄兵的忧患，也没有左道煽动人心、使人无所适从的顾虑，任期一满就可以拱手迁去。若不愿无所作为而想有所建树，那么有几件事也不能做：使河水逐渐灌溉上游，冲破堤防，让百姓引水享利，不可以；使数千里都利用河渠，把积水填入低洼之地，灌溉盐碱土地，即使自行疏通水力、使它变成沃野，也仍像陆路漕运一样，不可以；让百姓在弃地上放牧采茭，任其施为，放松蓄水禁令而不泄水，那么河道弯曲、阻挡河流以逆水势，即便少府稍有收入，也不可以。这三件事都对百姓有利，却仍然不能做。您即使不拱手迁去，也不能这样做。我进入关中时，听说您曾分巡潼关，文书【缺损】在治水之后，防备其他盗贼，擒获商洛山大盗黄守矩等数十人并击杀他们。后来我又见您坐镇谋划陕西以西沿边四大中丞幕府的军士事务；每年用于应付胡人的军粮数以百万计，转相馈送。这一年虏人大举侵入上郡，您使军士粮食供应充足，没有让敌人掠夺而去。我又见您与右史大梁李君谋划，宗室在朝那占种百姓田地而不向县官缴租，几乎达到万顷；于是议请上奏，把他们未缴的租税折算如同俸禄，使其自行收入，并登记入册，取得田地万顷。这些事情，是在应对胡越、安抚宗藩、防备盗贼和处理无所适从之事，哪一件不能做呢？由您督理河道，更足以证明，从御史台出任而开府治事的人，仍然可以有所作为。只是天子正在新建明堂并治理天下，明年春天【缺损】出自原本【缺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适逢接受筹划天下事务的时机，朝见诸侯并谋划天下大事。大概手持玉帛前来的有万国。选材使者乘驿车前往西南夷，借助巴蜀官吏和财物，招致他们的君长，并晓谕天子的德意，使他们下令砍伐木材。那些杉、柟、豫章树木郁结盘曲，长的竟有数亩之广，大的可以遮蔽犀牛和大象；树液像凝固的油膏，木理像磨击的石头，枝干坚强粗壮。从瞿唐峡望向荆门，树木浩荡，如同垂天的云，覆盖江流顺流而下。明堂的工匠拿着绳墨向南眺望，天子日夜思念吟咏《斯干》之雅，实在应当下诏严责选材使者。公难道能说这不是我所应当知道的吗？淮扬以北数千里的秋水，难道有很多地方可以在污泽中休息，并使之疏导成为漕运水道吗？游动的水波有明亮开阔而离散【缺损】。有常流被分散而离开河道的吗？堤防有【缺字】不厚实、不能多蓄水的吗？怎样才能使水力相互积蓄，承担巨大的重量而不胶滞，使杉、柟、豫章也能像杭苇一样运输呢？四部刺史、大司空和七位使者奉行职守治理水道，都认为这件事非公不可。公难道能像先尚书礼奉使马湖时那样，使杉、柟自行顺流而下吗？公所能做的只是使河道可以运输杉、柟罢了，所以现在又不是公可以拱手迁去的时候。【河流作为经线，木材作为纬线，五彩光辉灿烂，俨然如云锦上的纹章。】○送中丞陈公抚填河西序

译李攀龙 中丞在河西四郡之中建立幕府，治所设在张掖。东起武威，西出敦煌、玉门关，绵延数千里；北边防御匈奴，西面控制诸番，南面制服湟中的羌人，这不是其他地方，正是中丞可以专心备御胡人的地方。今年春天，匈奴从武威出兵，渡河入侵陇西郡；又越过湟水，攻击各羌，掠走申冲、豪二部的人畜。不久又在西江上放牧，与各羌争夺水草之利，想等候机会攻击他们，怎么能长久如此呢？自从汉代划定河曲、设置四郡以来，便斩断匈奴的右臂，使其与羌人往来的道路隔绝。如今湟中的羌人已经羁縻归属，反而又受到胡人的侵扰，来到西海边上放牧；若不离开其国境，诸【缺损】就能自行成为【缺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羌人凭什么依赖我们，又为什么把中丞的威望看得如此重要？如今哈密诸番数万人又声称要出兵，想窥伺敦煌、酒泉之间。假如国家震怒，追究哈密旧事，前往惩治它的罪过；一旦打开关门，延请各番的名王贵人，使他们到前面接受训诫，那么若有匈奴在青海上作为内应，又将如何对待呢？中丞还在西曹任职时，远远望见虏兵逼近都城，曾扼腕叹息，认为朝廷没有能够消灭敌人的将士，请求皇上大规模检阅六军，却没有得到答复，我已经因此认为中丞豪壮。如今适逢督率四道守臣，分守河西；又有一位太仆主管外厩事务，可以凭借幕府从西面制御异域。假如命令他驱使军吏，征发四郡骑士，为天子宣扬推亡存续的威势，刺杀土鲁番三名剥夺哈密者，把首级传送到北阙之下，再在昆山旁刻石记功，难道很难吗？如今天下厌恶战乱，朝廷正先平定倭寇，随后才考虑虏患；近年又不断从云中、上谷出兵，公卿商议把上郡、朔方的军队留下来防卫，出使的将领又往返于上郡、朔方之间，在幕府中招募敢战之士，并购买西北骏马，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吏也分别上报补充边军的办法，共同筹议应对。中丞如果想在万里之外发动战事，我恐怕国家和公卿商议大策时，不会采纳一般人的看法，事情必定不能获准，反而会认为这是无故劳苦四郡军队、与外国制造事端。到那时，诏书还会责问中丞为何使士卒如此辛苦暴露。难道不考虑施行美德、怀柔远方，因循旧有制度，使百姓休养生息吗？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如果没有中丞，谁不愿意这样做？中丞若得到退让，又用什么来为自己解释呢？这样一来，陈公您的功劳，终身也再难显现了。悠游于河曲，任期结束后赶快回来，取得卿相之位，难道不就足以恢复给事中的名望了吗？其他中丞能够专心备御匈奴，哪里比得上中丞如今借羌人来防备匈奴呢？匈奴想和羌人联合，已经不是一代人的事了。他们的计策通常是希望羌人遇到中国的危急，先行援助，以此巩固盟约。然而如今匈奴在卑禾海上观望而没有立即作乱，说明它们心中仍然有所顾虑，恐怕中丞出兵后羌人会背叛自己。中丞如果认为羌人只是小小夷族，即使偶尔作盗、杀害百姓，只要其根源暂时不能立即禁绝，便放而不问；而对于那些与匈奴解除仇怨、缔结盟约的人，再次加以询问，借此保护大豪，使他们最终归顺于我。不要轻易在湟中动兵，使匈奴得以向羌人施恩，而羌人也能凭借匈奴的援助；然后【缺损】谋划虏患。以金符的利益控制它们的命运，使匈奴空耗外厩的力量，这难道不也是同时制御羌人和虏人的办法吗？羌人十三种，过去各自都有大豪，占据南山、湟中，已经像城郭国家一样很久了。难道他们会不加考虑，放弃自己赖以生存的利益，转而依附一个自己也不信任、关系并不牢固的匈奴，把妻子儿女丢在别的部族中，来和中丞为难吗？一定不会这样。夷狄容易控制，是因为各部自有豪帅，彼此经常攻击，势力不能统一。若说卑禾海上没有匈奴，那么如今又怎么能安坐席上推测虏情呢？所以应当责问四郡：为什么不修筑遮挡虏人的障塞，只让障候长吏多派士卒，像雇工捕兽、取兽皮制旃罽那样，每天操持量课，伐木采山、治理石料来制作觥，白白耗尽自己的力量，却以为取得了实际功效，这有什么益处呢？即使匈奴在西海之上，羌人也能偶尔得到投降者，让他们时时作为间谍前来接受任务。中丞斥责所欲前往之处，埋伏所必经之路，使虏人因计谋泄露而自取失败，给国家造成牵累，那么羌人就成了屏障。这就是所谓利用羌人防备匈奴。【全篇都是制御边地的要略，用古代文辞铸成，不肯使用西京以后的一句俗语。】○赠王元美按青州序

译李攀龙 元美任守尚书郎九年，本应升迁两次，却总是被报罢，因此被权贵侧目。不久，他被称为治狱使者，北上巡察燕、赵诸郡，十个月后办完事务，将入朝向天子复命，于是升任按察刺史，奉玺书治理青州所属的兵事。攀龙说：青州本来是四面有险的国家，如今当地百姓难道仍然没有吹竽鼓瑟、斗鸡走狗、六博蹴鞠的吗？临淄的道路上，难道仍然没有车毂相撞、行人肩膀相摩，连衣襟可以连成帷幕、举起衣袖可以形成帐幕的吗？有这些现象，但利益不在上层。管夷吾治理齐国时，停止用乡里编制来组织士卒，认为与其在乡里行善，不如在家庭行善；平民有不善之处，便可以依法诛罚。正因此才能抵御戎狄、保卫中原，成就九次会盟、一匡天下的功业，使诸侯都能被鞭棰驱使。如今当地百姓看起来仍然都在吹竽鼓瑟、斗鸡走狗、六博蹴鞠，彼此寻欢；但其中那些暴横的子弟和无赖少年，不是在山中采金，就是在海边煮盐。他们轻视并触犯严厉禁令，放纵横行、侧目窥伺，往往暗中结交亡命之徒，为紧急之事倾尽自身；与仇家不能和解，便亮出白刃相对。他们宁愿听从豪强，也不愿受法律拘捕。这是大乱的形势日益齐备，而有司尚且不知道；即使有司知道了，只想掌握他们的隐秘罪行，我恐怕祸患会在有司身边爆发。因此，中等的奸猾以下之人还可以姑且逃亡，假意表现谦逊，以消解有司的怒气；至于其中大的势力，不仅挟众而且确实负罪，甚至亲自到御史台对质，有司便不再追问。有司若追问，为什么最终总能让他的党羽出面攻击有司？今年让一个长吏受害，明年又让一个长吏受害；为什么最终总能使有司不再追究？三寻长的矛只寻找敌手，振臂一呼便能跳跃十丈；收矛退却，如同牵引风雨；搏击时秘密迅疾，如同织组，也如同甩动刺猬；盘旋锋刃如车轮，也如堆积的环。对着墙壁推进，箭矢飞快也不能加害，利剑锋利也不能接近。不等一尺符令，行动比烽火还快；三寻长矛简直像邓林一样茂盛。既然如此，如今临淄道路上车毂相撞、人肩相摩、连襟成帷、举袖成幕，原来是豪强在主持政事，县官哪里还能有所依靠？一旦天子兴师，他们便借口登记名册而逃避，不懂同袍之义；有司逐一征收赋税，他们又狡猾而愤怒地起身，坐索运输车辆，在袋中裹好粮食。百姓一年到头不能满足供给，成百的襁褓儿童也被掠走。深秋出征戍边，从市场上抢夺物资而去；渔阳的旷野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身穿韎韦、腿缠跗注的君子？三寻长矛彼此构难，十五人相互传递章表和旗帜，安寝在其中，解开冰冻下水游玩，给马穿上裘衣，却不知道玁狁已经受到天子的钟鼓震慑。天子的威灵实在显著，你们何必这样夸张？柞浦之战有君子六千人，岛夷假装逃跑，把他们引去抵御财货，结果被覆灭三千人。有司起初也只是把这些当作你的功劳；而我又认为这会劳苦县官，却怯于公开作战。即便豪强确实响应，并且因羞惭我方有司而憎恨他们，我方有司哪里愿意追问呢？古语说，亏损它如同月亮逐渐亏缺，消耗它如同火势炽热。元美如果能够使临淄百姓没有一个不吹竽鼓瑟、斗鸡走狗、六博蹴鞠、彼此娱乐，而又没有人在山中采金、海边煮盐，那么即使是平民的不善，也可以歌咏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既然还有人在山中采金、海边煮盐，尚且还要使他们在乡里行善吗？在家行善与在乡里行善并没有不同，只是使士卒停止编制，却轻视严厉禁令，放纵窥伺；对大的豪强，暂时还不能立即追究。元美从堂上看室内，看左右的人将要自我反省，若说：“劳苦有多少？每年还要交纳钱财、领取县官粮食，却一定要置之不理。”那么这就是让暴横的子弟和无赖少年登上琅琊山丘，向北叹息了。至于因征戍而劳苦天子，又该怎么办？怎么还能在春秋年高时安睡高枕、自得其乐呢？夹谷之会中，鲁国主持相礼事务的人是谁？凭元美的才干，一天之内就可以把青州治理得如同鞭棰所使，怎么能让他成为寇盗的首领呢？否则，元美难道只是喜好自作主张，我又怎么能知道呢？我所知道的是，元美有功绩，可以借此牵制那些权贵，使他们不得不承认；即使他们因此厌恶我、不供养我，我也甘愿如此。【红色羽旗从铠甲之间延伸开来，铺满原野，如云如风，有貙有虎，啊，真是令人畏惧。】○贺大中丞孟公生子序 李攀龙 隆庆己巳年，大中丞孟公才第一次生子。第二年，左史许殿卿从公的任所来到这里，对我说：“中丞公年纪已经六十二岁了，到这时才生子，真是悬悬欲得而几乎不能得到。所谓‘几乎得到’，就是接近得到；‘几’这个字，是说得到或得不到尚且不能确定。人作为人的道理，起初生民以来，广泛地延续，接受姓氏，传到今天从未断绝，像绳索相连；一旦在我这里断绝，中途停止，那么不必说宗庙享用血食、社稷接受祭祀，即使没有堂屋、没有房舍、没有播种、没有收获，近于制作用来陪葬的俑人，还题名为‘三不孝’，谁能不惶惶不安地希望几乎得到一个儿子呢？用弓袋祈祷祭祀来求子，用熊罴之梦在睡梦中求子，即使尚未做到，也不能算过失；即使孩子不肖，不告知父母便娶妻，借权宜来求子，宁可抛弃爵禄，用剩余的一切来换取，以侥幸求子，谁能不惶惶不安地希望几乎得到一个儿子呢？”攀龙说：儿子不可以只靠“几乎”就得到；能够在几乎之间得到儿子的人，其根本方法应当在于自身修养。公对于人的道理，含蓄厚重，是乡里的长者，大概乡里人看他如同石相家，这正是我和殿卿所熟悉的。三十岁时游历京师，他的朋友亲近他，说：“您已经抱子了。”这说明他敦厚，必定没有不能承载的福气。出任缙云县令，百姓称他为父母官，说：“一定会有季、仲这样的后代，而且季子将会贤能。”这说明他的仁德必定会有后代。四十岁时作为陇右藩屏，秦人和越人对他没有不同，说：“不必占卜，商瞿膝下的子孙已经绳绳相继了。”五十岁时以大中丞督理河南、河北，权豪收敛手脚，百姓都来依靠他，无不赞叹说：“公如果确实爱惜自己，将来退休后独自站立，哪里还应付得了趋庭求教者肩挨肩、脚跟接脚跟，连称诗问礼的时间都没有呢？”这说明他的威望深重，气势必然能够延续。凭什么能在梁、楚之间获得这样的声誉呢？然而他终究还没有儿子。这些事，是殿卿亲眼见到、我从楚地和越地听说的。直到现在，人们还互相问道：“公身体无恙吗？为什么到如今还没有生子？难道已经能够御女了吗？不然，咳嗽一声而有声名的有几个人呢？再不然，将要进学馆的有几个人呢？”乡里人早晚窥视他的门前，看见有弧矢，便各家带着羊和酒前往道贺，转身回来时事情却已经结束了。这一年他六十岁，牙齿头发仍如平生；从缙云、陇右到黄河以南以北，经历几十年，仪态始终没有改变。谁能不替公希望几乎得到一个儿子呢？公如今六十二岁才第一次生子。我本来已经说过，方法应当在于自身修养；人们的希望，越发证明儿子必定会到来罢了。难道最终真是在说“几乎得到”吗？正因为曾经几乎得不到而怏怏不乐，后来几乎得到时才格外快乐。如今这股息止的气运所生之子，必定贤能而尊贵，这是上天用来报答公的，也是回应秦、越、河南、河北以及乡里人对公的期望。这样以后，公敦厚仁慈、处身厚重、培养威望、持守庄重的德行才算完成。这正是可以带着羊和酒前来祝贺的时候。因此我替殿卿把这些话依次写出。【姿态丰润婉转，兼有明丽女子和幽静淑女的风姿，这是于鳞改变声调之作。】○送张幼于之金陵序

译刘凤 面对景物流连不去，壮志因离别而慷慨；登高临远，写下送别之文，为壮士抽泣，难道只是婉约柔弱的愁思吗？独有磊落雄伟的姿态。眷恋徘徊，薄视云天而高飞奋厉。我年轻时击剑，心中仰慕纵横之士；伏在车轼上游说，希望能够成为当世有用之人。嫉妒者在前，进谗者在后；才大而用处小，势重而发迹轻，徘徊再三、回旋飞翔而长期困顿，哪一次不跺脚叹息、高举其志，抚胸痛惜英年不能长存，感叹逝去的流水无法挽回？惊魂萧瑟，落叶生哀；孤影忽然听见彩虹中断，每每想起平生亲友以及海内交游，在一室中交谈，却如梦中相隔千里。望着飘行的云彩为归人送行，指着飞散的蓬草哀伤道路遥远。即使声名驰骋上国，光彩生于道路一隅，也仍然举杯徘徊，握手兴叹。白云飘飘，其中一半带着河梁送别的颜色；黄鹄一飞冲天，徒然增添身在异域的悲哀。何况张君与我交往超出形骸，气概如金石相击：在筵席上击筑，失声长号；在市中吹箫，仰天悲啸。霜晨初晴，饮酒累月，神情闲适，兴致浓烈，赏玩美景而忘记年岁。近来，他整理烟雾中的船桨，结成霞光般的车轨，挂起船舵，在巨海中垂钓，仿佛钓连六鳌；遥指天边，向西寻找白门。二三位君子共同为他饯行，脚步声相接，酒杯和诗咏交错陈列；新露微微流动，金星开始运行，山涧沟壑含着风，林木山峰生出韵致，轩宇清冷，江中的月亮仿佛被珠光洗过，令人毛发洒淅。犀角沉入别浦的烟霭，空旷清爽的气息袭来，沾上人的衣袖；只觉得襟怀高朗，往昔的情景全都被眺望牵引出来，心情畅快舒适，四座之人无不倾倒沉醉。关河和枕席、江汉与萝月半悬空中，清晨的鹤尚未惊鸣，远行的人已经挥袖上路了。想在绵延的水滨追寻流风，在山阳追怀旧日同伴；言辞多有愤激，兴致又转为惋惜楚地，只能姑且写下送别诗章，与长云一同缥缈，和烟水一样悠长罢了。【能够从钟的铜渣中提炼出清音。】○赠李于鳞序 王世贞 海内称为文章家的人，彼此不肯相让，甚至更要排挤胜过自己的人，这本来就是常态。近来我奉使南行，于鳞辱承其言，说在他所推许的人中，没有超过北地李生的；其次是仲默，再其次是昌谷，而他隐约的批评，多半讥刺某郡某郡的两位君子。那两位君子本来隐伏在山林中，他们的声名正掌握在有权势者手里，所褒扬或诛责足以使天下士人升沉；而他们的门徒以及某些贵人，天天共同尊奉、显扬他们的道术，牵引排斥那些平生仰慕他们、后来又舍弃他们的人。一旦看见于鳞所非难的对象，难道不会侧目、惊怪甚至辱骂吗？我回京不能把于鳞的话拿给人看，即使拿给人看，读者也未必能够断句，像爰居受到钟鼓惊吓一样，没有谁能终结这场混乱；即使有人能读懂一两句，两位君子的声名本来已经深入人心，改变人们的视听，岂不是更难对付于鳞吗？唉，我认为千古以来唯一能够比喻这种情形的，大概只有这一点。儿子不能从父亲那里夺得名声，仇敌不能夺取它，恩人也不能把它施加给别人。假使所争的事情只是一定要取胜，驱使彼此改变，那也就罢了；否则便可以背负蓬草般的重物行走于宇宙之间，浩荡放纵，自适自足，又有什么困难呢？于鳞不能胜过两位君子，本来是应当的：仲默沾沾自喜于气运，不能充实自己的志向，只长于诗歌；昌谷修饰浮丽而柔弱，不熟习古文辞；北地李生熟习古文辞，自己张扬盛大，但言辞错杂而不雅驯。两位君子只是勉强成篇。估量北地李生，那些公卿的才华未必容易胜过于鳞；但于鳞的名位、仪貌又稍稍足以动人。俗语说，天下熙熙攘攘，都是为利而来；又说，利益使人智昏。世道宽阔，人心少有真正的爱好，偶然趋向于鳞的人，尚且不如于鳞自身，这自然不用说。即使真的像于鳞一样，看见他所鼓动、所传响的东西，却寥寥无几，又怎么容易改变两位君子的利益呢？我听说，君子在当世不得志，便想在后世伸张。既然在当世不得志，难道还只是希望后世吗？于是又想从古代求取证明。所谓古代，只有言语留存罢了；那个人和尸骨都已经腐朽，怎么能依靠它来取胜呢？我再次游历京师时，于鳞已经出守顺德。吴兴的蔡某从西边来，拜访于鳞并谈论文辞。蔡某本来是两位君子的朋友，他所持的议论和见识并没有比于鳞高明，却说：“我李氏守护文道，大小都出于司马氏；司马氏难道不是六经的隶属者吗？士人作文应当以道理为根本，不能有所践履，为什么要曲折追逐事物变化，摹写外物而彼此役使呢？”我笑而不答。唉，古代作文章的人，道理包罗充塞而难以明白，才借助文辞；如今作文章的人，文辞不能胜过思想，便跳跃闪避，把它藏在道理之中。六经本来就是道理的聚集地，已经说尽了，不能再安置言语了。自秦汉以来，两千年间世事变迁，怎么能够穷尽？各代并不缺少司马氏，理应让人举起遗留的文章而跃然而起，为什么直到今天反而昏暗无闻？蔡子如果不称六经，也就罢了；既然称说六经，六经都在，又何必作录中那些喋喋不休、琐碎占断的言语？繁多又有什么相称之处呢？世间文章流行的人说，碑、志、序、记、论、辨本来都是史书的变体；冒用这些名称却不明白它们的来源，苦心经营，归根到底道理也会被冤屈。有人又说，按照你的话，于鳞确实只是文人；文人容易办事，自我欣赏，应该不配做守臣。如今诸生聚集起来诋毁太史氏，难道不是把他当作货殖之徒和游侠吗？然而他辨析各地风俗、关塞险要、纤细奢侈之事，以及当地人是羯羠还是其他族类、土地肥瘠和适宜与否，就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假如让其他书生周游人间，直到白头，他们又怎么能做到呢？班氏只是稍稍善于文辞叙述，按照循吏的事迹来完整铺陈，就像亲自叙述一样毫无遗憾。这难道是那些只会在纸上说话的拘谨之人能够做到的吗？汉代的君臣，尚且把这种才能用于郡国守相。那些凭借地利、善于权变的人，难道会甘心居于吴公、赵张之下吗？天地的精英发露在文章中，粗略的痕迹表现在政事上，二者并没有不同。你为什么要拿一时的成败来向我夸耀千万年呢？所以我特意举出遗留的文章给于鳞看；即使两位君子的门徒因此瞪眼看我，我也甘心承受。如今有人竭尽全力排斥于鳞，但读了先生赠言，才知道他们受到惊骇，原来早就是这样了；至于《折杨》《胡卢》，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送张有功尚宝左迁淮运序

译王世贞 皇上采纳永嘉公的意见，追尊先皇帝后，随后任用永嘉公为相。在此以前，宦官监领各处征镇，地位凌驾于巡抚、总兵之上，可以直接向所属郡邑下达命令。各郡邑战战兢兢地迎接，唯恐获罪，又常常听任恶少子弟挥霍县官库藏；任期届满，装满钱囊离去，没有一个不高高在上的。他们平日夸耀自己是皇上的私人，即使触犯三尺法，也没有人能奈何我。永嘉公为相以后，乘皇上的意旨，趁机逐条陈述他们的危害，请求一概罢免，皇上答复准许。最受宠的宦官是司礼监的人，他们本来就亲近而轻视阁臣；自从永嘉公为相后，再也不敢希求请托，永嘉公也绝不以特殊礼遇看待他们。这些人本来早晚屈指等待发作；若非皇上仁圣，以及永嘉公谢绝馈赠、操守严整，他们怎会低头服从呢？永嘉公的子孙很少请求恩泽，而皇上格外惦念他们。有一天召见他的儿子有功；有功年幼，还是留着发髻，授为中书舍人。永嘉公去世后，升舍人为尚宝丞。又过了几年，大规模考核升降官员，尚书以下直到丞官都被降夺官阶，他也被夺职，改任判盐务。皇上并不是忘了永嘉公，难道是奏牍繁多而未及处理吗？天啊，掌握权柄的人怎么竟甘心受宦官摆布呢？大概有功能作诗，诗才奇特，能使座客屈服；又喜欢置办酒席，举杯痛饮，长夜宴饮，这就是他被贬的原因。然而，即使让他凭借先人的遗泽，驾着车马斗鸡走狗，在长安城中充作侠士，又能怎么样呢？况且皇上认为尚宝事务清简，品秩又号称清贵，所以常把相臣后裔录用，使他们悠闲地享受先人余荫；如果一定要把他改任吏职、裁抑他，那么又凭什么向已经逝去的永嘉公交代呢？永嘉公为相十年，皇上任用他，其他宰相不过是取来充数罢了。他死后，竟只留下自身入葬，连遗产也没有；有功甚至还要向家乡的富人借取利息钱来供给酒费。召伯的诗说：“蔽芾甘棠，勿剪勿伐。”爱惜那个人，甚至连他所栽的树也舍不得损伤。永嘉公尸骨未寒，又何必如此急切地陷害、排挤有功呢？况且说有功好饮酒而难以接近，像灌夫一样；假如有功真像灌夫那样因酒使人难以亲近，那么在田太尉面前恐怕早已恭敬低头，不敢再说话了。我只是痛惜他的志向尚未实现，偶尔在仕途间发些牢骚罢了；难道我所听闻的情况竟与事实相差如此悬殊吗？当时，各方都乐于有功离去，却很少有人替他申辩。永嘉公确实是名卿，但借皇上的威势压倒朝士，使士气低落，至今仍令人冤屈；这也还是没有真正了解永嘉公。按理说，当时诸位君子若得到永嘉公的同意，难道会就此罢休吗？攻击永嘉公的人彼此结合得不牢固，不足以取胜，所以他们紧密联合来求胜于永嘉公；幸而永嘉公已经胜了。事情不决断，就不足以长久，所以他们决意以求伸张而取胜。而且诏狱、廷讯并不是从永嘉公任相时才开始的。如今外地自守令以下直到百姓、武卒、戍卒，都不再见到佩貂、戴珰的宦官，像虎翼一样的势力也少了，朝士便能安睡；经过殿庐时，宦官多退避，虽然心中怨恨，见面时也只得装作恭敬，没有别的办法。唉，这是谁的力量呢？难道他们没有看见二位正直之士整顿朝政吗？当奏疏上达执政时，执政为了有功，愤然谋划，准备写状挽留有功；有功坚决推辞说：“我这个不肖者任子，已经辱没先太师了，如今怎么可以再加重他的耻辱？我生来不幸，只做了小官，清近之职本来就少有困心衡虑的罪责。”[此处有残损字样，文意不明。]这番议论确实有道理，出任卑微小官也是应当的，于是事情才作罢。有功的见识和思虑远胜常人。士君子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怎么还会被贬呢？我现在拿什么来赠送有功呢？淮地盐务的治理，关系到天下最重要的财赋，而大司农因为军费兴办的缘故，把它看作最重要的臂助，势必要细密搜取并加倍征收。我知道有功一定不会替国家去做[原文此处有虫蚀或缺字]，蛀空它的积储。然而这里不是尚宝那样可以优游的地方，稍有延误或稽查不当，吏员就能拿簿书来绳治你；到那时，又有谁会替你愤恨、惋惜呢？有功应当努力振作，不要让像我这样与你交好的朋友，反而称说陇西李氏而败坏你家的声名。愿你能够发扬永嘉公的志向。至于身处内廷还是外任、升迁还是抑退，我又何必计较呢？因有功而追思永嘉公，曲折寄托的感慨很深，有使人感到砍柴之思的意味。送郭侍御子静左迁永安令序 王世贞 皇帝曾赫然发怒，斥责敌虏，诏令大司马以下的官员处理此事；大司农因军粮匮乏、军兴失误而获罪，但罪责稍轻。恰逢皇帝的怒气渐渐消解，大司农仅得以免罪归家；继任者仓促上任，没有预先准备，皇帝严厉责备，他摘下帽子惶恐谢罪，实在无计可施。于是大司农日夜骑马奔驰，没有时间休假，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吃饭；给事、御史以及各曹郎官也日夜相互商议，寻找增加财利的办法，偶然找到一些有益之处。增加财利的办法无穷，而实际所得很少。当时御史臣仁提出招募百姓纳粮，纳数千石者授予武阶，最高至三等；金吾缇骑可以升任将帅，犯有罪责的应当戍边，途中往往有许多富裕而强悍的百姓，不久便逃走，只留下追捕处罚的名义。估量法令情势稍轻，便以缴纳财货免除重罪，较重者仍照旧；而如今也因[原文缺字]获罪。其他弊端和隐匿的情状，也像光禄寺、将作监等各监的事务一样，由宦官遍地搜查核验，于是官府承担的草料、运输费用又增加了十二三成。皇帝正坐在西斋宫读书，感到惊异，便交给有关部门逐项奏报，逐项批准。大司农揣度形势，觉得没有办法承担，于是请求一概加征各道赋税，其中最重的是江南。此前江南漕运的粮食本来就是各道的十倍百倍，而连年灾荒，百姓甚至拆毁房屋、卖掉妻子儿女来偿还，仍然不够。督赋使者的车马冠盖在道路上相望，却仍不能全部清偿旧欠，又捏造名目逼迫百姓；百姓如果不颠沛流离、死于沟壑，就将逃入江湖，冒险求得一生，这有什么好处呢？御史于是逐条上奏，认为大司农的办法不可行，希望特别加以阻止；其中有些话或许过于直率。大司农倚仗皇帝信任，故意惊讶，向皇帝说御史家在江南，曾替乡人请求减免赋税，是在用宽免来诱导自己，自己不应因此而妄言如此。谏官不顾国家，只顾自己的乡人和家族吗？皇帝心里认同御史的意见，却又难以处置大臣，于是降调御史为永安令。唉，臣下讨论国事，意见不合便相互争斗，因而遭到摧折，已经过分了；竟至于用巧诈中伤、排挤他人，遂使君主产生疑虑、堵塞进言之路，岂不是非常可怕吗？假如御史的话不对，也应当记住古语：“竭泽而渔，明年无鱼。”大司农不妨试着筹算一下：且不说各军的粮食，宫中以及内外百司、府库，有哪一个不仰赖江南供给？百姓竭尽性命耕种开垦，把全部地力贡献给国家，国家又怎么忍心竭泽而渔呢？况且即使手足受伤，尚且可以暂缓处理；喉咙和胸腹之间的气息，是维系生命而不可断绝的，一旦把它的脉络全部截断，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事呢？御史并不是没有看见大司农日夜骑马奔驰、无暇休沐甚至顾不上吃饭的情状，也不是没有替国家谋求点滴利益；大司农看见的是利益，御史看见的是祸害，然而利益终究抵不过祸害。可是御史最终不能胜过大司农，是因为认同大司农的人太多了。至于说御史家在江南，御史不过有靠近城郭的二顷田，增加的不过是一升一斗的收入，难道是为了向乡党朋友求取名誉吗？若不在江南居住，就不可能完全了解江南利害的实情。大司农正是因此而犯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御史一向富有治理才能，这次起初总算能够进言，还想抗拒权贵，为百姓谋得一致的福祉。永安令虽然地位低于御史，难道只是去谋求个人福分吗？我可以不必忧虑了，我可以不必忧虑了。议论极为通达，全文都精工熟练，没有一句率意浮泛的话，所以佳妙。赠袁抑之给事迁福建按察佥事序

译王世贞 父老说，孝皇帝在位时，每当给事、御史上殿，大臣们便面色惶恐，双脚并立而不敢移动；当时皇上严明法度，人人都奋发保持羔羊般的节操，难道还需要选择行动、害怕什么吗？难道给事、御史是用苛急严厉的手段激怒、耸动君主吗？然而这足以说明谏官势力尊盛，能够默默折服、预先消解逆势，其作用深远。到了武皇帝时，才有因纠弹不合皇帝心意而获罪斥退的，重者还受到笞打、钳锁，罚作城旦；但士人被这样对待不久，往往又恢复显贵，那些曾无故受到压抑的人最终也没有胜过那些得以伸展的人，而其声名反而更加显著。于是言事之人仍旧照常进言。后来大臣们另外为自己经营地步，向皇上陈说树立威势、压制胜过的道理；一旦进言不合心意，便终身不再起用。然而天下士人争相指着说，某某因某事被罢免，是贤能之人；士人的议论与吏部的议论，已经有一半支持言事之人了。不久，大臣们盘算不能彻底断绝进言，于是更加务求包容、输诚，等到平日已经用言语迷惑皇上，使皇上不再怀疑，过了很久再慢慢借其他事情中伤他，已经发动了端绪；于是众人自己彼此为敌，天下只惊骇其祸，而不知道祸根何在，以为应当受祸的人都闭口不敢陈说，豪杰之士也逐渐离心，不再振作。有时他们因愤恨奸邪而竭力攻击，言辞不重便不能传达，言辞一重，皇帝又认为小臣横暴无状，难道是投鼠而不顾忌打破器物吗？大臣安然自得，而他们所仇恨的对象却是皇帝。唉，我任职七年，而[原文残缺]趋[原文残缺]。后来听父老说，按照我所举的一两件事考察，大体就是后来的情形。起初抑之任给事很久，没有向人禀告，众人相互看着，疑惑地说：“抑之难道默默无言吗？为什么不观察时事，估量可以实行的事情？”抑之却不顾这些，一旦向皇帝陈说吏部尚书、侍郎不称职的情状，皇帝认为很对，严厉责备尚书、侍郎，他们惶恐谢罪，于是才释放抑之。抑之又说，选曹是政务根本，郎中怀着欺诈，接受选人的金钱，赃款累积到千万，尚书却包庇遮掩；翰林院亲近皇帝左右，有一个检讨献媚宰相，凭借权柄奔走于内外，车马塞满门巷，损害圣明和宰相的声誉。宰相十分恼怒，但抑之不敢自行引见，担心引见后反而暴露自己。于是郎中某、检讨某因此被贬到京师外。士大夫无论认识与否，全都高兴地称赞此事。抑之出门时，众人必相互指示，说：“这就是那个什么样子的人，竟能使皇帝如此行事！”皇帝没有发怒，而抑之已经动摇，准备离开。今年二月，福建有按察佥事的缺额，吏部推荐抑之，皇帝下诏说可以。大臣们内心正高兴，终于可以把抑之调出谏官之地；难道可以借此机会暗中中伤他，援引汉代的法律吗？谏官既然已经进言而有利于国家，难道还不能削去他的品秩、降为五品，去治理一方军民吗？有什么阻碍呢？他的议论明白切实，时常暗中切中要害；但不故意拘泥，也不矫饰高亢，不给皇帝留下激怒他的缝隙，正是大臣们最忌讳的，却没有机会完全施展其意志，仅此而已。从小人的角度谋划，抑之的调任确实恰到好处；从抑之自身谋划，也同样恰到好处。任按察佥事，可以依法约束属吏，能否实现自己的意旨，也有机会通达；况且闽越远在万里之外，那里的吏士看见皇帝赫然任用刚直之臣来治理他们，一定会感动警惕、思奋有为，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我任职七年，才得到这个机会，只是可惜抑之因为出任外职而离开谏官。那些给事又轻视按察，不会安于按察之职，怎么会希望抑之去那里呢？进言之路是否通畅，取决于台省官员地位的轻重；刻画其中情状，议论风格凛然。送浙江右布政使华亭莫公予告序 王世贞 浙江右布政使华亭莫公说：“臣不幸患有狗马病，愿请求退休，以避让贤者的道路。”皇上把这件事交给吏部，吏部坚持说：“这是先帝下诏起用的人，而且贤能不可多得。”莫公于是又以病重请求，巡抚都御史谷公替他陈说：“莫某确实贤能，只是疾病使他不能胜任繁剧事务；惟愿皇上哀怜，有办法使他善终。”按照旧例，藩臬大臣没有其他缘故而请求归养的，可以准许，并以九卿品秩归养。莫公按规定本应升迁，皇帝的诏令再次下到吏部，吏部又坚持说：“莫某确实有病，但他贤能，而且有才，不能让他因病归去。”于是准许他仍以右布政使身份在家治病。病稍痊愈，有司把情况具文上报，诏令说可以。莫公估量自己已经得到先前请求，便直接回乡；这时公的乡人在浙江任官的都来对我说：“莫公难道不真是难进易退的人吗？嘉靖年间，皇上留意文采，夸饰治理之道，莫公因推举而任祠部郎，每日办理礼乐章程，渐渐显贵。后来他力请外任，获任督学使者；使者虽属于外任，却更加显贵。莫公一旦竟然请求归乡，收敛精力、隐藏明智，居于牢骚寂寥的乡间，二十年间内心不为外物动摇。后来皇帝采纳公卿、谏官的意见，从田野召回莫公；不到三年，屡次升任外藩长官，几乎已经步入卿相之列了。” 莫公又飘然舍弃显贵之位，仿佛脱掉鞋子一样轻易，终于回到从前所说的牢骚寂寥之地，这才是真正安于此道的人。像莫公这样，难道不正是难进易退的大丈夫吗？我王世贞说：“是，是；不，不。”我前些日子有幸与莫公同席饮酒，从容谈论先帝轻易舍弃人才、却慎重任用人才，天下人才急于求得君主，所以君主能够掌握这种急切而选择臣下；如今皇帝轻易任用、慎重舍弃人才，君主常常急于求得天下之才，因此臣下反而掌握这种急切而自行选择。像我们这些人，也可以自行选择了。莫公说：“这是什么话！君主是为了天下而任用人才，臣下是为了君主而凭才能被任用，这是双方互相补益，不是双方都掌握急切之势。所以臣下被任用后有所不敢轻易任用，退处时也有所不敢轻易退处，是名分所在，并不是另有前任君主可依靠。当日我向先帝请求归养，是因为母亲年老，而贵阳远在万里之外，我本来不愿带她同行。我私下认为，君主不能只任用一个臣子，而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获准归养后，便让男子耕田、女子纺织，以奉养母亲。里胥来到我家门口呼唤差役，我也像没有听见一样。我的朋友中有刚直的人认为痛快，通达的人认为固执，而我仍像没有听见一样。台使、郡吏、吏部官员接连递送公文，催促我入朝，我也像没有听见一样。” 我只知道有母亲。母亲本来顺其天年去世了，而我奉先帝命令特意起用，几次更任大镇长官，却因拘谨而没有什么成效，常以此为憾，又怎么敢办理私事呢？况且臣下既已献出自身，反而还自行选择，甚至想屈损皇帝的尊严来成全自己的高尚名节，怎么敢这样做？我为失言道歉。过了两个月，我去探视莫公的病，而莫公已经上报请求归乡。我问：“那么先前的话怎样解释呢？”莫公说：“不是那样。我估量自己的病不是早晚可以痊愈的，而眼下又有专任职务；皇帝的俸禄并不是因为像我这样的臣子才获得，也不是用来共同承担我的疾病，我对此很惭愧。我不能只按嘴来领取俸禄，却不按能力承担职务，因此很害怕：有病就归去，无病就不归去，我始终不过是尽臣子的职责罢了。所以莫公能够得到谷公代为请求，我其实正准备辞谢他。公并不是专门以难进易退自许，而是纯粹履行人臣和人子的本分。”乡人于是对我说：“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果病已经痊愈，而尚书下达尺一诏书，以国家大计催促召回莫公，他难道还能安然不动吗？” 文思如车毂般转动，机巧出神入化，雕镂真实，确有运斤成风般的妙处。《苎萝西子志》叙

译李清 《志西子》将古今关于西子的论说、传记、歌诗以及杂著小文，凡是足以保存西子事迹的，都分类编成一书，这就是作此志的用意。西子的踪迹，在《吴志》中记载最盛；她的遗迹在越地，只有苎萝山、浣纱江，至今仍以西子命名。江边有一块石头，相传西子浣纱时曾倚靠在上面。我同年毗陵王汉臣曾经记载此事。本志由同年丹徒张撤籓二君先后任诸暨时编成；西子的遗迹中未流传于当世、而散见于各类文字的内容，因两位君子的著述而得以保存，他们又把序文的任务交给我。我认为，西子的事情，前人本已辨析得非常详尽，志中也全都记载了，实在没有必要再拾取论说。只是奇怪吴越之际兴亡的关键，彼此像箭锋相触、箭头相连。越绝书说勾践之所以称霸，都是人的作用；于是偏爱西子的人，便认为她既然养育吴国，就应当算作忠臣和功臣，说有一个妇人，可以列在文种、范蠡等群臣之后。但我曾听夫子说：“上天生下宰嚭，是要用他来亡吴。”宰嚭生于楚国，还没有死在吴国，最终却以他导致吴国灭亡。知道宰嚭的出生是天意，就知道西子的出生也不应只看作人的作用。君臣同心，卧薪尝胆，早朝晚退，劳苦身心、苦思焦虑，经过二十年。这样一个人，原本可以只是耳东边鄙陋的卖柴女子，却忽然显现出绝世独立的艳丽姿质。即使勾践腐心焦思、文种和范蠡刻骨铭心，一定要在国中得到这样的人，送进馆娃宫，仍然[原文有残缺，文意不明]。声响的屧履、锦帆、香水，以及终老于此乡的奢靡生活，确实是使人束手受困的道路；可是最终还是得到了西子，从而成就勾践、文种、范蠡的志向，难道不是天意吗？薛烛论剑时说过：赤堇山破裂，锡才出现；若耶溪干涸，铜才生出；欧冶子于是借助天赋精气，施展人的技巧。赤堇山本不是产锡之地，若耶溪本不是产铜之处，只是忽然裂开而最终合拢，旋即干涸而很快又变深。这同荒远的水湾、断绝的水浦、偏僻闭塞之地忽然产生绝色女子，稍加仿效便形成影响的情形，不是一样不同寻常而又可以同等看待吗？况且欧冶子铸成的宝剑有五把，吴国得到其中三把。名为鱼肠的，阖闾把它交给专诸，让他在密室刺杀王僚；吴国的祸乱，实在由此开始。大夫文种说灭吴有七种办法，便把美丽的西子送去；[原文此处有残缺]，竟转到剑上，实在不可思议。吴国的财货因游乐驰骋而耗竭，因工匠制造淫巧器物而过度消耗；粮价上涨，百姓疲敝，而令谀臣的言论日益亲近，谏臣的言论日益受到压制。阖闾把越国宝剑交给专诸去弑杀王僚，夫差宠爱越国女子而导致亡国。越国失去三把剑，却以其中一把取得成效；失去一个美丽女子，却施行了她的七种办法。当时范蠡得到西子，把她进献给勾践。君臣正惊叹她的奇绝，认为把这种兵器使用起来，应当比剑器更加神妙。越国把她视若断梗，吴国却把她珍若宝剑，恰好不必在安居醉饱之间暗中寻找机会，便借此成就了同床共寝的祸患。馆娃宫的屧声、锦帆、香水，使夫差日日玩赏温柔之情，时时爱恋她的轻盈美态、婵媛旖旎；精气光华由此消磨。他所追求的不过是娱悦眼目、放纵心怀，内心的欣赏在此达到极点，而从前出入宫门、传呼警卫的情形，[原文此处有残缺]高秋独自远眺，霁晚孤吹。夫差誓要报父仇的志气，竟不知已经转移到宫内，而且仍未消除。这真可悲啊！美色之刃，比锋利的兵器更加厉害；它像树木的蛀虫，大风一来便折断树木；又像墙壁的裂缝，暴雨一来便毁坏墙壁。越国正把西子作为夫差的蛀虫和裂隙，同时又凭借自己的君臣施行法术，让风雨在其后发生。因此，若说夫差亡国，不是因为沉溺美色，千乘之君不应嫌弃宠妾，那就确实还没有看清吴越之际兴亡的关键。否则，美色既然为天下所看重，西施怎么会长久卑微？这就是所谓女子没有命运，容色就是她命运的说法。假使没有馆娃宫的屧声、锦帆、香水来消磨她的妖艳，西子难道会有枯颈蓬屋的命运吗？若不是君主的内室，也会成为大夫的专房；勾践把她蓄养起来，怎么能与她一起卧薪尝胆呢？[原文此处残缺]。此说是别人没有发掘出的见解。胆。文种、范蠡把她蓄养起来，怎么能为她早朝晚退？人生不能忍受与君主一起卧薪尝胆、与群臣一起早朝晚退，想不回到馆娃宫、听屧声、享锦帆香水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说，这是天意。由此说来，天生的尤物，如果不被用来报仇雪耻，就像龙漦出现一样，实在是灾祸而不是福气。尤物出现的地方，不至于化为蛟龙、螭龙，造成倾城倾国，天意也不会白白让她出生后便终止。千年以后，诵读西子的名字、抚摸西子的遗迹的人，也可以因此悚然思考、寂然恐惧，又何必等到对着艳香尘土寄托怜悯悲叹，像通德对着荒田蔓草哭泣那样呢？据我所听说，范蠡辅佐勾践灭吴，杀掉太宰嚭，是因为他不忠于君主而与己党相互勾结；又把西子浮沉于鸱夷之中，[原文此处有残缺]，以此向伍子胥谢罪。[原文批语：“文鹰转天字。”]馆娃宫的胜景，早已被麋鹿践踏、荆棘覆盖而衰败了，西子将归向何处？范蠡以破舌之报把事情告诉天下，也就是告诉勾践。于是他自号鸱夷子，隐身江湖，悼念西子并凭吊伍子胥，直到终老。有这样的臣子，勾践若能倾心听取他的意见，铸造金像描画他的形貌，在朝廷上礼敬他，环绕会稽三百里举行礼仪封赏他，那么夫差一败之后不能再振作，勾践最终称霸，吴越之间兴亡的关键，难道是偶然的吗？即使其中有天意，人的谋划又怎么可以忽视呢？作《志西子》的人，大概正对此有所感慨吧。为《西子志》作序的人，难道能对此没有感慨吗？铅粉和黛墨用来修饰容貌，而顾盼的美态根本出于美好的姿质；文章辞采用来修饰语言，而辩丽的文采根本出于人的性情。我用这篇文章来举示这个道理。赠穆太公序

译王世贞 燕、赵自古就以多有慷慨豪侠、守节任侠之士著称，魏地也有辅佐国家的人才。如今那里的人仍然矫矫自持，修养品行而不衰。所谓侠士，是在士人困厄危急时，比对待自己还急迫；既然已经使对方生死存亡，又不夸耀自己的能力；一旦做成义举，天下便归附他，百里之内称颂功劳，千里之外传扬声名，如朱家、季布一类人，他们还只是被名声驱使。守节之士则不同，他们的交情专一而事情紧迫，如羊角、左伯、婴杵一类人；事情若不能成功，就舍弃自己的生命来保存对方；事情成功后，对方又舍弃自己的生命来报答死者，这样做，只够成全两个人罢了，他们仍是被气节驱使。所以说，守节之士范围狭而志向坚定，侠士范围广而实行自己的意愿。归根到底，不是因为他们的志向特别高大，而是因为能以人心为根本，敦厚情谊、彰明信义，为国家珍惜栋梁，为士人珍惜仪范；内心足以自守，外在却不计较声名，这就兼有了节士、侠士两种长处。穆太公就是这样的人吗？穆太公是魏人，有个儿子叫文熙。文熙的朋友石给事星上疏向皇帝陈述天下大计，其中对左右有所指斥，违逆皇帝旨意，应当在北阙下受杖刑。当时左右的宦官借皇帝的怒气报复他，命令守门官不得让给事跟随属吏进来。文熙听说后说：“果真如此，给事就要死了。”当时文熙任工部郎，还没有正式上任，便擅自进入拜谒。缇骑朱帅说：“您是要让给事抗拒宦官而死，还是要让我用笔写下宦官使给事死？我的笔都将不朽。只是您应该为天下爱护直臣，为万世自爱。”朱帅点头，暗中告诫掌杖者。石给事最终还是死了，使我惭愧得无颜面对强项郎。给事刚受完杖刑，宦官们群起辱骂他，给事也回骂，于是他们更加愤怒，棰杖交相落下。文熙急忙上前，用身体遮护他，并解下衣带、拿起戟支撑阻挡，极力说道：“这难道也是皇上的旨意吗？”宦官愤怒叫骂：“你是什么官，竟敢擅自进入这里？”文熙斥责说：“我是工部郎某，这里是朝廷大臣所在之地，倒是你们不该擅自离开！”宦官们因此屈服，渐渐退去。文熙扶起浑身血肉模糊的给事，把他背出。此时给事已经被编入民籍，文熙当天就在都门外租屋，替他请医用药。给事数次昏迷断气，文熙多次为他呵气，才使他苏醒。当时文熙拿出全部行装，又卖掉住宅，价值约二百金，用来[原文此处残缺]，并且显露肝胆。用来治疗给事，并筹划回乡的费用，但估计仍然不够。过了十多天，有人骑着瘦弱的跛马蹒跚而来，原来是穆太公。他抚慰给事，说为职守而死，足以称作大丈夫，况且自身还在，难道担忧会身陷胡地吗？又对文熙说：“你难道要把钱囊倒空来资助给事吗？我还有儿子，微薄的钱财可以帮助你，你们可以一同回去。”当时将要册立东宫，穆太公应当接受封授。文熙想到，抛弃官职容易，唯独抛弃父亲难。穆太公察觉后发怒说：“给事的父亲还穿着布衣躺在地下，我怎么忍心独自穿着冠带？况且你以一顶冠带就足以使我荣耀吗？赶快带给事回去，我们三个人在田野间生活就够了。”给事常常对人说，自己在北阙下遭难时，穆太公父子实在使我死而复生；我的身体已不属于我自己。过了很久，文熙因品行义举闻名于公卿士绅之间，得到推举，任为礼[原文有残缺]部郎。后来又升为丞尚玺，随后改任吏部郎；穆太公也随之受封为礼部郎。然而他始终默默无闻，不自我表白，乡里内外没有人能说出穆太公是谁；文熙任吏部官时，想用正直来匡正长官在人材方面的做法，多次奖拔人才，并不掩藏自己的声迹。又有他的旧友某侍御遭弹劾，不能胜任，称病归去；文熙便从中设法谋划，想要扼制弹劾者而伸张侍御的奏疏，事情被发觉后，他被调任外地按察副使，也称病归去。穆太公迎接他，说：“儿子的病来得太晚了！我以前已经知道此事。汉庭难道肯让你第二次伸展志向吗？”文熙最初因朋友而被罢官，穆太公安然处之；最后又因朋友而被罢官，穆太公仍然安然处之，脸上没有丝毫不满。这难道不是所谓内心满足而外在不计较声名吗？给事又说，穆太公研习经史尤其精深，超过左氏家学；有人认为这是学问之力。然而穆太公在乡里的德行，大多如此，并非只有一件，只是他不自我表白，所以没有人能够称道他；大概他以人心为根本，怀着慈爱子女般的恻隐之心，遇到事情便自然流露出来。穆太公不因一时不得官而阻碍文熙弃官，对于文熙的进退，当然坦然自若。我曾一两次遇见文熙，与他谈论古今才术和文章，两人互相器重。我也曾轻易弃官，触犯当权者，被他们指使言官排斥；文熙跑去见他的长官，指地画天设法使我免罪，却不让我知道。穆太公寿辰时，我稍微概括编次他的事迹，加以称颂，认为他胜过古代喜好施行节侠的人；这或许是给事和文熙的意思，并不一定是穆太公自己的意思。描写文熙父子慷慨救急、危难相助的高尚情谊，笔力驰骋，神态动作跃然纸上，几乎如长髯飞扬、霜白的手腕中电光奔走。赠杨凭序

译王世贞 大海以西，任侠之士以杨君兄弟二人最为著称。杨君的哥哥尤其放纵不羁，不问家业，家产几次兴起又几次败落，却喜欢以樗蒲赌博，一掷便是数十万；虽然资财比不上豪强，却以豪气使众人畏惧，没有人敢冒犯。杨君身材高大，善于骑马，熟习战斗，尤其以信义著称。由于滨海之地多以捕鱼煮盐为业，杨君从中挑选有能力任事的人，招致他们来，给予抚恤，优厚地对待他们的妻子儿女；众人都踊跃愿意为杨君而死。有些人凶暴蛮横、毫无规矩，是众人所畏惧而想躲避的，杨君却独自制伏他们，借得他们的力量。郡守、县尉渐渐听闻杨君的名声，于是郡中盗贼增多时，便下令让杨君捕盗。各位任侠之人都来帮助侦察，稍微知道盗贼所在，杨君便起身不离家门，指挥调度，[原文此处残缺]，核查并放纵其放荡不受约束。他说：“某人从某人那里得到的。”有的从盗贼同伙中查出，有的从盗贼睡卧时的铠甲旁、床上捕获，都依次捆绑起来，没有一个逃脱。此前大盗洪等人越狱，便聚集众人，驾着大船，首先侵犯郡城；郡中想把抓获的人作为报复的对象，直指使正在巡行，郡里派军将出击，结果军队失败，军将战死，使者大为恐惧，另派将领出战。恰好有人推荐杨君，于是命杨君参军事。各艘横海楼船的别校暗中观察杨君的行动。杨君说：“贼军突然获胜，必然骄傲，应当迅速掩袭，不可错过。”于是夜间出兵，黎明时距贼军约一里，擂鼓呐喊进军，指挥自己的部属径直冲击贼军，大败敌人，擒获首领洪，其余全部斩杀或俘获，没有遗漏。使者以下的人夺取杨君的功劳，得到升迁，杨君只被列入普通赏格，却不为自己申辩。后来又捕获商船，缴获的香药珍宝全部归于官府。杨君没有穿华美衣服、吃精美食物的嗜好，稍有俘获便分给部下；他轻财好施，大概是天性如此。杨君在鱼盐之民中交游，结纳的多是士大夫和长者；初见时谦卑恭敬，稍稍与他谈论事务，便见他慷慨剖析，众人都惊叹佩服，说读书人还不如他。今年夏天，海岛夷人声势浩大地侵犯郡境，游兵四处抢掠。我正居乡里，便和乡中少年举起木竿、裹好衣服来抵抗他们，取得一点小利后，反而更加担忧敌军大部。杨君听说后挥袖说：“我不能坐视不管。”于是裹头巾、穿短衣，佩带两把刀，带着几十名精壮士卒前来。到达后，他坐在大树下，估量众少年的勇怯；勇敢的给他们精良器械，安排在前面，其余分作左右两翼，准备声援，不让他们轻易试探敌军，并申明约束，制定赏格。我依仗他，力量更加增强。几天后听说郡兵将要出兵掩袭敌人，而六[原文缺字]司应当担任大将。六合县令自认为果敢坚毅，带领许多人前往，脸色没有丝毫畏惧。杨君却独自说：“六合县令不是能够面对大敌的人，又率领二三个没有节度的人，必然失败。”不久果然失败，消息传来，众人惊讶，又来询问杨君。杨君说：“贼军吃饱以后不能长久，很快就会退却。”果然敌人退兵；他的判断准确，悬在空中的事情都像烛火照见一样清楚。唉，传说中的朱家、郭解，就是这样的人；他们都凭借豪气自负，声望足以震动海内，却不肯为官府出死力，北上消灭匈奴，最终反而因任侠而失败。我本来就为他们惋惜并痛恨这种结局。周太尉得到剧孟，欢喜得像降服了敌国；可是没有听说事情平定后，曾推荐他做官。难道吴国得到他却反而更快灭亡，因而使汉朝获得更大益处，还是剧孟故意隐藏自己，或者周太尉有所忌惮呢？诸位公卿本来就是侠士，却没有发现人才；如今杨君已经显露才能，却没有人引荐他，是什么缘故呢？假如让他统领五千名精兵，担当东南方面的重任，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我姑且擦亮眼睛等待着。踏天磨刀，仿佛可以割开紫云。《明文霱》卷之六 《明文霱》卷之七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序七 序七 送陈侍御奉太夫人南还序 送薛青雷都谏出参藩序 赠水部周汉浦榷竣还朝序 赠督府少司马郑公序 赠山西方伯吴公序 贺黄贞父转膳部郎序 送殷无美出守夷陵序 滕侯赵仲一实政录序 送钱先生归娄东序 顾升伯太史别序 长安送黄竹石序 刘元博洛游序 寿彭翁彦宽八十序 寿李元玉六十序 寿萧先生序 寿大司马督府太华何公序 为孝廉顾道通追寿父母序 赠大都督玉江杨公五十序 奉襄王殿下序 养生契 荐履篇 寿琅琊王闲仲先生六十序 寿杨太公七十序 送陈侍御奉太夫人南还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