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四

译序四。高以达少参选《唐诗》序。《骚苑笙簧》序。《合奇》序。《岳王祠志》序。《张氏纪略》序。《徐文长逸稿》序。《颂节录》序。《淇园》序。《纪修苍浦园》序。《姚孟长洞庭诸刹记》序。题《徐大津制义》序。《听草》序。《王季重游唤》序。《奇女子传》序。《玉鸳阁诗集》序。《卧游清福编》叙。《王秋澄先生文集》序。《游莫愁湖》序。《史记》序。《诸子》序。《吴两阶文草》序。《高以达少参选唐诗序》。屠隆。世人推重英雄，大多轻视诗歌，说道：士人手挟日月，提携雷霆，鼓铸六合而成就巨人；他们的名声既然有如山河，事业如此宏大，还需要诗做什么？诗即使写得像李白、杜甫、高阳徒那样精工，也不过如此。我认为，推重英雄的说法确实有道理，却还没有说尽。诗是技艺，既是技艺，它的道就不算尊贵。假如有圣明的君王在位，把斗大的印玺授给豪杰将相，让仲尼面向南坐，颜回、曾参列坐左右，进退贤人于两廊之下；黄帝在巨鹿作战，光武帝在昆阳出师，两军相持，长戈交错如云，急箭…… 像暴雨一样落下。在那种时候，诗当然丝毫派不上用场。一个穷书生拿着一首诗，走向屠夫、卖酒人那里求取一杯酒、一片肉，他们往往吐唾沫而不屑一顾；哪里像钱财那样能够救济日常生活呢？诗怎么能与死龟的甲壳、破鼓的鼓皮同价而论？可是学士大夫往往不废弃诗歌，这是为什么？天地生成万物，所用的是风雷雨露，却没有废弃云霞；云霞有什么用呢？万物的生长，所需要的是牛马鸡狗，却没有废弃麒麟凤凰；麒麟凤凰有什么用呢？醍醐、甘露、雪藕、交梨没有充饥的功效，却有消除烦热的作用，世人都珍视它们。诗在大道中不算尊贵，在实用上也没有直接用处，却千秋万岁都没有被废弃；这就是不尊贵中的尊贵，超越常伦；无用之用反而日益广大。拿来买酒买肉，不如钱财；用来救济日常生活，不如物资；但它能够舒展性灵，描绘万象，感通神明，或许正有可取之处。过去赵简子梦见自己到了天帝那里，听到钧天的宏大音乐；李王孙不过是听见木头鬼怪的声音，天帝尚且召他来作《玉楼赋》。所以可知天帝也珍视诗歌。仲尼亲手删定《诗经》三百篇，歌咏人间，又亲自创作《猗兰操》《龟山操》等琴曲，声如金石；所以可知仲尼也珍视诗歌。西王母留下《白云谣》，《真诰》写有《云林之什》；伯阳、平叔谈论金丹大道，和诗有什么关系，却句句讲究节奏；所以可知列位真人也珍视诗歌。大觉金仙修习无上圆满之义，即使认为山河大地无不空寂，他所作的偈颂赞文仍然俨然是诗。所以可知天竺的先生们也珍视诗歌。泗上的亭长刘邦，平生以骑马上阵而自负；拔山扛鼎的大力士项羽，……足以成为诗家的鼓吹。他甚至把剑术也看轻而不肯从事，却作了《大风歌》，何等豪放跌宕！“虞兮，虞兮”，又是何等悲凉！诸葛亮在隆中怀抱王霸之才，对于人世本来不屑琐屑经营，却仍借《梁父吟》吐露胸中的风云之气。古代的壮士、英杰，何尝不看重这种道呢？只有那些所谓推重英雄的人反而轻视它。他们难道不是衡量自己的才力，委婉地掩饰自己的短处吗？如果诗确实是自我掩饰，又有什么可轻视的？如果确实低贱，又何必掩饰？历代学士大夫中，轻视诗歌的人并不少，称许诗歌的人也并不少。诗歌自《诗经》三百篇、汉魏以来，唯独推重唐代；唐代凭诗歌选拔士人，士人诗写得不好就不能登第。因此他们汇合山川的灵气，竭尽力量来追求诗歌。有的人隐居山林、读书几十年，然后才把诗写出来，从千秋万代中采撷材料，收集在词章中；从人世之外探索，才在天地之间获得灵感；构思几个月，片刻间完成。构思艰涩时，呕血剖心，黑发早白；神思来临时，心境开阔，气息清爽，仿佛凡骨中立起仙姿。读这些诗，山川花月的机杼仿佛有限；慢慢品味，飞云流霞的意象却无穷无尽。因此谈到山川，浮躁争竞的心意便如烟消散；谈到旷达，郁结胸中的阴霾便如雾散开；用清凉之意洒濯，内热的人仿佛饮到冰水；用温润的辞句熏陶，苦寒的人仿佛披上棉衣。描写边地的霜，便使戍边的士卒流下眼泪；吟咏闰月，便使思念丈夫的妇人心魂震动；烟云疾驰、气势雄深，风雨便骤然来到；意趣玄妙、理解幽深，神奇之物便仿佛从天而降。这是唐人的长处。后世的人把一生精力都用在帖括上，以应付官府的科举考试，哪里有时间顾及诗歌？等到我功名成就再作诗也不晚；一旦进贤冠戴在头上，便装出严肃神色谈论诗歌，一篇诗刚刚写出，赞赏的人已经在旁边了，怎么会这样快就相似呢？即使有瑕疵和优点，又从哪里能够辨知？古人读书几十年，以全部精力专心凝神于千秋事业；如今的人一生从未真正从事诗歌，却想空着肚子在一天之间求得与古人相似，又何必奇怪诗歌不古雅呢？唐人的诗，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夜静江水白，路回山月斜”，这些好像都是平常景物、平常话语；究察它们所以如此，若不是腹中藏有万卷书、胸中不染一尘的人，不能写成。为什么还要轻率议论诗歌呢？楚地高以达先生所选的《唐诗》，我得到后读完了，精粹而完备。过去高廷礼氏选《唐诗品汇》，本来已经完备，却太过泛滥；删约而求正声，虽精粹却又多有遗漏。到了李于鳞所选，更加精炼，却取悲壮而舍清远，求峭直而舍婉丽，重气骨而略性情，仍不能没有遗憾。先生所选精粹而完备，譬如鲛人进入大海，所得全是珊瑚、木难，真是英灵汇聚的府库啊！先生为人耿介高旷，超然于尘俗之外，对世间没有什么爱好，唯独喜爱诗歌，所以鉴赏裁度能如此玄妙明朗。后世学习诗歌的人，请把这部选本当作渡海的宝筏，可以吗？峨眉山积着白雪，阆风山蒸腾着霞气。《骚苑笙簧》序。

译汤显祖。太史公认为，屈平以正直、忠诚和智慧侍奉君主，诚信却受到怀疑，忠心却遭受诽谤，怎么能没有怨恨呢？《离骚》的创作，大概就是由怨恨产生的。《国风》描写男女情爱而不至于淫荡，《小雅》有怨刺诽谤却不至于紊乱；像《离骚》，可以说兼有二者。唉，这是有道者的话。天下英豪奇伟不凡的人，只要有意于世事，难道不是喜欢美色的人吗？君主、父亲不理解自己，难道还有不怨恨君父的吗？那些爱好美色而达到淫荡地步，怨恨君父而达到乱逆地步的人，是最有意于世事、却没有掌握正道的人。至于宋玉、景差的《招魂》，贾谊凭吊屈原，虽然时代兴衰不同，都是胸中愤懑悲恻之情逼迫而发，不过如此。后来有《招隐》《哀时》等篇，思绪深沉，调子急切；西汉先人能够创作楚声，我不过作赋而已。所以赋是《楚辞》的流派，只是稍有不同。榆林杜君韬武凭武职爵位成为尊贵的公子，具有亲自统率上将的资质，却喜爱屈原的事业，游历五岳，作《楚词山中吟》数卷，题名为《骚苑笙簧》。他在自序中说，屈原被放逐，因家国而悲伤，有不平之情；自己身逢国家盛世，诚信而得到信任，忠诚而得到忠待，没有牢骚郁结的心情，只有潇洒悠闲的情致。虽然引述模拟，意义和体例应当与《离骚》相距很远，但考察他抒怀述志，有时放言独往，也没有十分不同。果真如此，那么羽人乘游，就是阆风、昆仑的踪迹；餐霞、服食兰草，就是《云中》《堂下》的情思。篇章次第写成，无不流丽炫烂、幽深高远、曲折峻拔，其中辞意曲折、情致委婉，实在很像正则屈原的遗风，大概正因为他没有淫欲，便自然不至于淫荡。没有怨恨，便自然不至于紊乱。至于声音清越、节奏和谐，不牵强，不逼迫，真是气随着手指而形成笙声，思想在口中化作簧音，恐怕不是悲笳横吹可以相比的吧？我对这种风雅之道的衰微颇有感慨。风雅之道停止，声貌流传断绝，屈大夫只能同他的弟子依循诗人的义理，掀动源头、激发波涛，如崩烟决云一般，成为千秋赋颂的宏丽祖宗；文章确实盛大。当时尧、舜那样纯粹的道德，尚未能成为楚怀王、楚襄王所用的准则。屈原说要杀张仪、阻止楚王西进，只是因为当时楚国独独没有将才；楚将唐昧、景鈇等人战死，武安君白起又将到来。屈子的才干即使得到任用，本来也未必能够抵挡。大概文才兴盛时，武力不能不衰弱。杜韬武凭借边疆的灵秀，谋略从容，文辞旨趣，即使墨卿文士也有所逊避；至于登坛执掌军旗、镇压胡虏、擒获敌人，却俨然有宿将的风范。一个少年公子能够文武兼盛，若不是有超绝于常人的才能，实在做不到。统领万里疆域，使神明之气更加振作，这是古人难以做到的事，今天难道反而容易吗？战争是令人怨恨的事情。从前有人临阵时一定先披散头发，仰天发出高声歌唱，左右将士相应，歌唱完毕才进军作战，因为这样可以振奋士气。如果真正领会《离骚》的精神来行动，让悲恻之情排荡胸中，慎重而愤激，喷薄而出，奔驰进入三军之中，唱道：“拿起玉制的鼓槌啊，敲击响鼓；确实既勇敢啊，又兼具武力。”这还不足以说给儿女之辈听。有人说，杜韬武把精力积聚在道术上，他在《骚苑笙簧》中所寄托的沉郁激越，近似《离骚》。他远游而含食朝霞，仿佛将要与列仙相遇。若果真如此，杜韬武本来就是后世的庄子、屈原了。这部《笙簧》，恐怕只是剑首上发出的一声轻响罢了，我哪里足以称说它呢？王微说过：文章的情感如果没有怨思，便会流于淡薄；这篇文章足以寄托怨情了。《合奇》序。汤显祖。世间只有拘泥的腐儒和老学究，不可以同他们谈文章。他们耳朵听到的少，眼睛见到的少，却拿出鄙陋、委曲、拘束的见识来评量天下文章，这样世上哪里还会有文章呢？我认为文章的妙处不在于步步模仿形貌相似，而在于自然的灵气恍惚而来，不假思索便至，奇怪奇特，无法命名，不是寻常事物能够与之相合。苏子瞻画枯树、竹子、山石，极其不同于古今画格，却越发奇妙；若用画格来衡量，几乎不能算合格。画家画山水人物，不多用心经营，只略施几笔，形象便宛然如在眼前；即使有意这样画，反而未必佳妙。所以笔墨这种小技，也可以入神而印证圣道；若不是通达之人，谁能够理解呢？我的同乡丘毛伯选取海内能够相合的奇文，只有一百多篇；奇异之处无所不包，有的只是片纸短幅、寸人豆马，有的是长河巨浪汹涌奔腾、仿佛冲塌屋宇，有的是流水孤村、寒鸦古木，有的是岚烟草树、苍狗白衣，有的是商周彝鼎、丘索坟典。凡天地之间奇伟灵异、高朗古宕的气象，还能够见于这部编本，真是神奇而化成了。假如笔墨不灵，圣贤也会失色，都是浮沉世俗的习气在作祟。有志于千秋事业的士人，宁可做狂者、狷者，也不要做随波逐流的乡愿。请拿毛伯这部编本来读吧。奔泻跳跃、急切激烈的气势，汹涌得仿佛屋宇崩塌。《岳王祠志》序。汤显祖。越地有一座忠佑祠，在按察司署内，祭祀的是宋武穆王岳飞。按察司原来就是岳王的住宅；岳王死后，元代把它改作太学，后来又改为官署。祭祀岳王，是宋孝宗时期的事。祠志共六册，把岳王亲自撰写的文章，以及从当时直到今天用来表达对岳王荣哀的文字，全部刻印保存，使在官署中拜谒岳王祠的人能够瞻仰形貌而了解真实事迹。岳王勇于忠孝，是他的天性；这部祠志难道不是用来激发世人的感慨、使人流泪的吗？谁能对此有异议呢？我只是奇怪，岳王有大将的才干，却被用作战将；而且他的才能得到任用，却不能善终。当时没有能够驾驭将领的人。若问宋肃宗、代宗时代的将领，李光弼、郭子仪可以相比吗？韩蕲王韩世忠可以与郭子仪并列，却比李光弼贤能。宋高宗的资质，不能成为肃宗、代宗那样的君主，也是形势使然。韩蕲王能够闲逸，岳鄂王却受到拘束，并不是岳鄂王勇而韩蕲王智；岳王被拘束，韩王才得以闲逸；韩王一旦闲逸，岳王的拘束便无法避免。肃宗、代宗虽然猜疑臣下，却没有办法杀掉他们；外面又有许多强大藩镇，将帅有时还借此成名；像李司徒召他，他也不肯来，朝廷最终不能对他有所加害。岳王不肯屈从于李光弼那样的处境，也是形势使然。有人说，岳王为什么不最终消灭胡虏，然后入朝归附？这不符合臣子出境办事、完成使命的道理。看金国兴起时，它的君臣、父子、叔侄、将相之间，意志都深沉坚毅，谋略都雄伟长远，不是可以仓促乘其衰弊而一举灭掉的。况且当时各路将领都奉诏回朝，岳王凭一支偏师能成事吗？岳王因为奉命回朝而死，才得以被世人哀怜；如果……便像断裂的……而逞强。岳王能否成为真正的王者，也就不可知了。岳王所说的进退两难，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唉，正因为宋高宗把自己的住宅改作官署，后来才有宋孝宗把官署附设为岳王庙；岳王为人究竟如何，只有成为神灵之后才知道。即使如此，假如孝宗在位时岳王还活着，也仍然未必能够任用他；大概孝宗不能成为代宗，也正如高宗不能成为肃宗。为什么呢？因为宋徽宗、宋钦宗还在，高宗、孝宗虽然有志向，形势却都使他们无法施行。如果假设徽宗能够幸蜀，高宗、孝宗成为亲父子，高宗总理国政而孝宗抚军，毫无疑虑地划分黄河南北土地，交给诸将攻取，岳王收复全部失地，以此等待时机，这也是高宗、孝宗想做的事，只是形势不允许。唉，古今相互凭吊，哪里只是高宗对于岳王而已呢？我记下这些事而悲叹它，姑且用来告诉后世那些将要驾驭将领的人。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具备这样的见识和手眼，才有资格高明地评论古人。《张氏纪略》序。

译汤显祖。晋代人有句话说：近来每逢离别，常常要痛苦好几天。我宽慰他说：活着离别尚且可以忍受，死别又怎么样呢？我年过耳顺之年，越来越不喜欢听逆耳的话，便告诫来客，希望不要把悲伤的事情告诉我；即使是世间悲伤的文字，也不必让我看到。为什么呢？因为其中叙述世家遭遇坎坷、长期流离，以至于好像经历了几个冬天也遇不到一个春天，永远处在黑夜中而不能迎来一个早晨，这种文章我本来就不愿看，看到也不会读完；年老早衰，恐怕会伤神。前些日子，客人却把昆山张元长所撰写的、记述张氏六代以来行迹的文章拿给我看，我竟然不忍不看，看了又不忍不读完；读完后把它放下，它却还在几案之间。我因此悱恻慨叹，一个月精神都不得安宁。客人说：从前像某某、某某这样的人，也曾把自己家世的文章拿来烦劳您观览，却没有见您不欣然称美；如今读张氏略传却流泪悲伤，这难道太违背人情了吗？我解释说：本来就是这样，我也不过是世人。世人所喜爱的，我难道不能喜爱？世人所悲伤的，我难道不能悲伤？何况他们家男子世代都佩带印绶，女子世代都穿着袆翟之服，内外和美，长寿高龄都能实现。张氏世代的德行难道比他们差得很远吗？为什么长期困顿而不能显耀呢？客人说：那是怎样的呢？我说：张氏六世祖道瑾，出身赘婿。他成家后，与妻子愿意归隐乡里，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他的儿子德声做了县里的从事，却立即辞职。道瑾亲自掌管一万石赋税，便让共同办事的人休息；他骑着慢马，遇到涉水的年轻妇女便避让。年末时，他与妻子一起洗涤麻丝、缝制粗绵，用来给乡里孤苦的孩子做衣服；又广泛制作糜粥饼饵来供养囚犯，因此获得了德行。可是他的儿子诸生唐文二十二岁便死了。临死时，他穿戴好衣冠，勉强起身坐下，让画工把自己的像画下来，说：后人或许可以知道我怀抱志愿而死吧。妻子是卢节妇，抚养他的儿子抑甫，当时抑甫才六岁。有一年秋夜，抑甫起来看见月光和云彩形成五色，遮蔽天空，便叫母亲卢氏起来观看。卢氏惊喜，让孩子整衣肃拜；她看见短发萧萧、月下的身影，悲痛得几乎昏绝，便向孩子讲述亡父读书时的事情，母子相抱痛哭。这时云中传来鹰的撕裂长鸣。唉，听到这些还有不流泪的人吗？抑甫成为诸生后，不久又弃学而去；他的妻子晋孺人，每年祭扫时必定戒勉自己、流泪说道：先姑母曾说，儿孙奉养父母总有尽头，只有绿杨树下的纸钱年年如故，这才是我们家的祥瑞。到了抑甫…… 抑甫有个儿子宗翰，成为诸生，能写文章，有志于当世；幸而到五十二岁才在乡里中贡选。直到六十二岁，也没有得到任何官职的荣誉。他的妻子季氏已经八十岁，却为了让儿子过贫苦生活而纺绩织麻，不能自己停下，直到去世。这难道不值得悲伤吗？张元长才华横溢，能够抒发五代以来的郁结，却在此事上困顿，做了将近五十年的诸生，最终因疾病而废弃。至于云母子之间，只能凭声音相互听见，竟有十四年。母亲病重时，他用手抚摸母亲日渐消瘦的肌肉，含泪而极度恐惧；母夫人却还喘息着安慰他说：遗憾的是我不能见到儿子的面，但还没有到必死的地步。听到这些话，难道不悲伤吗？天下有眼睛的人都想亲眼见到元长，却不能如愿。他有个儿子铁儿早夭，有个女儿孝仲，秀美……悲惨得让人不忍读下去。她聪慧端庄而温婉，通晓书籍经传的大义，可以说是闺阁中的钟子期。她嫁给孟家，几年后又早早夭亡。上天使元长遭受困苦，难道不是更加悲惨吗？以上几件事，客人认为怎么样呢？客人说：这样看来确实悲惨，但怎么知道如今所说的世家，先代会比张氏更加显赫，而张氏的后代最终反而不如前面几个世家呢？冬天之后必有春天，夜晚之后必有清晨，这也是天道。您因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确实如此。不是有话说吗？天意不可预期，道理不可谋算。元长暂且放下悲伤，等待他的后代；如果幸而像客人所说的那样，也就可以了。悲哀之气激荡到天边，悲风把它送到水涯。《徐文长逸稿》序。

译王思任。文章托生于人，和人的来历没有不同：有从天而降的，有从星辰、山岳、河流降生的，有仙佛来度化世人的，有神道转世轮回的，有龙、鬼、精、怪投胎、吐气而成的。天所生的文章宏大，星辰山岳河流所生的文章幽奥而尊贵，仙佛的文章旨意深远而能引导人，神道的文章庄严而有准则，龙鬼精怪的文章奇异而幻怪。我从五经中观察它们：《易》像天，《书》像星辰山岳河流，《诗》《礼》像仙佛，《春秋》像神道；至于龙鬼精怪的文章，跳跃纵横、纷繁活泼，常常见于诸子百家。大概这几类其实出于同一炉冶，虽然带有乾坤驳杂之气，却又夺取乾坤之间的元气，实在不容易为它们安排材质。三代以前不可考。我在短长篇章中时时寻找屈原、列御寇；汉唐以后寻找王衰、扬子云、维摩诘、李贺、韩愈、柳宗元、王安石；明代寻找孙大初、桑民怿、卢次楩、王稚钦、天池山人、徐渭。徐渭的才气更加刁悍尖峭、湍急奔放，几乎要压在诸公头上，用锥子刺他们的面颊；口中没有陈旧唾沫，不稍加讥刺呵斥，眼睛不肯再看第二遍，常常睁大眼睛放纵不羁；性情又偏僻爱洁，身形瘦弱，不爱钱财，贫穷时便卖掉自己所写的书画，得到饮食便停止，从不积存余钱。他不畏惧死亡，甚至因感愤而狂乱，耳朵插着长矛，终究也没有死。他不喜欢富贵人，即使富贵人用上宾礼节宴请他，使他免于死狱，他最终仍以面对贵人为苦，常常逃走。与不如王公荣的人饮酒便十分畅快；突然遇到这种人，他便披头散发、叉手怒视，像鸥鸟睡在几案上、猪伸头接近盆子一样。老贼直呼他的名字，他反而饮得更畅快。只要有合意之处，便衰衣童帽，带着妓女；屠夫、商贩、农夫、仆役，拿一盘腥熟食物、一提螺蟹，敲门求火，大声拍门要挟；索要诗便给诗，索要文章便给文章，索要字便给字。遇到激发灵感的险韵，便一挥写下千言，气势如风雨聚集。虽有时荣耀，却不挑选茅屋和黄金，常把碎石夹在其中，而成百串珍珠接连不断地涌来。像无畏的石针一样坚立，冲破英雄气概，实在没有人敢抵挡文长的纵横。文长心中凌驾一世，宁愿成为自我，也不愿让别人理解，绝不希望得到枕中传授，也不喜欢被封入名山。因此他的著作随写随散失。袁中郎从陶周望书架上得到他的残缺篇章等集子，一夜之间狂奔惊呼、拜跪不已，已经刊刻流传于人间；…… 不可考察。我在短长篇章中时时寻找屈原、列御寇；汉唐以后寻找王衰、扬子云、维摩诘、李贺、韩愈、柳宗元、王荆公；明代寻找孙大初、桑民怿、卢次楩、王稚钦、天池山人、徐渭。徐渭的才气更加刁悍尖峭、湍急奔放，想压倒诸公，给他们的面颊刺上一锥；口中没有陈旧的唾沫，不稍加讥刺呵斥，眼睛不肯再看第二遍，常常睁目放纵。他性情怪癖而爱洁，身形瘦弱，不爱钱财，贫穷时就卖掉自己所写的书画，得到饮食便停止，始终不积存余钱；不畏惧死亡，甚至因感愤而狂乱，耳边插着长矛，最终也没有死。他不喜欢富贵人，即使富贵人用上宾礼节宴请他，使他免于死狱，最终仍以面对贵人为苦，常常逃走。与不如王公荣的人饮酒便很快活；突然遇到这种人，便披头散发、叉手而立，像鸥鸟睡在几案上、猪伸头接近盆子。老贼直呼他的名字，他反而喝得更加痛快。只要有合意的事，便穿着破旧衣服，带着妓女；屠夫、商贩、农夫、仆役，拿着一盘腥熟食物、一提螺蟹，敲门求火，大声拍门索取；索诗给诗，索文给文，索字给字。遇到激发灵感的险韵，便挥笔写下千言，气势像风雨聚集。虽有时获得荣耀，却不在意茅屋或黄金，常把碎石夹在其中，而成百串珍珠接连而来。无所畏惧的石针坚立不倒，英雄气概宏大，没有人敢抵挡文长的纵横。文长心中凌驾一世，宁愿成为自己，也不愿让别人理解；绝不想把著作秘藏于枕中，也不喜欢封入名山。因此他的作品随写随散失。袁中郎从陶周望书架上得到他的残篇等集，一夜之间狂奔惊呼、拜跪不已，已经刊刻流传于人间；而张文恭父子一向与文长交游友好，听闻见闻很多，笔札也搜集得丰富；他的孙子宗子继承家学，博雅多闻，又广泛搜罗，得到这些逸稿，分类编成若干卷。读他的文章，好像厌弃五侯的鲭鱼，只保留蔬菜竹笋的滋味；又像穿着短后的衣服，沿着险路攀援而上，直到杀尽险阻才停止。读他的诗，看他点法、例法、托法、藏法、漉趣织神，各种神妙都在人的意会之中；把细弱而争巧、迸到口头却必定说不出的东西，文长用一句话喝破，题意便明白了。读他的四六文，像在黛眉淡骨之间；读他以隐字、对偶等天然形成的技巧，以天成者为佳，以人工胜过自然者为逊；通用方言者为佳，夹杂越语者为逊。总之，这是灵异顿成、如爪发森然的龙鬼精怪之文。我断定文长是以此类文章兴起，署名之后便应当拿文牍接受他，为他起舞。饮八斗酒便醉上两三分。这部集子，经我校阅的只有十分之三。我有搏虎的心思，所以只记录它的神光和威势、深沉之处；这是为了严格要求文长，也正是爱护文长。宗子有保存全貌的意思，不遗漏他的皮毛、牙齿、角等细节；这是想使文长仍然完整地归于文长。我们的打算虽然不同，道路却自然相合。天下想买这部书的人很多，他们一定会妥善安置这块美玉。张文恭父子一向与文长交游友好，听闻见识既多，笔札也搜罗丰富；他的孙子宗子继承家学，博雅多闻，又广泛搜集，得到这些逸稿，分类编成若干卷。读他的文章，好像厌薄五侯的鲭鱼，只保留蔬笋的滋味；又好像穿着短后的衣服，沿着险路攀援而上，直到杀尽险阻才停止。读他的诗，看他点法、例法、托法、藏法、漉趣织神，各种神妙都在人意之中；那些细弱争巧、已经冲到嘴边却一定说不出的东西，文长用一句话喝破，题意便明白了。读他的四六文，处在黛眉淡骨之间；读他用隐字、对偶等技巧，天然形成的为佳，人工雕琢取胜的为逊；通用方言的为佳，使用越语的为逊。总之，这是灵异顿成、爪发森然的龙鬼精怪之文。我断定，龙鬼精怪之文使文长兴起；题署之后，应当拿着文牍接受它，为我起舞。饮八斗酒，便醉到两三分。这部集子经过我校阅的只有十分之三。我有搏虎的想法，所以只记录它的神光、威势和深沉之处；这是为了严格要求文长，也正是为了爱护文长。宗子有保存全貌的意思，不遗漏他的皮毛、牙齿、角等细节；这是要使文长仍然完整地归于文长。谋划虽不同，道路却自然相合。天下愿意购买的人很多，他们一定会妥善安置这块美玉。风吹来，马蹄轻快，绝尘飞驰而过，如同良马在高地上奔驰。《颂节录》序。王思任。有的人可以死，有的人可以不死，英雄豪杰自己知道这一点。英雄豪杰如果一死还不足以完成事业，就可以不死；事业已经完成，而死亡到来，就可以死。什么人算英雄豪杰？孝子、忠臣、节妇，本质上是一样的。假如一定以一死为可贵，那也不过是死了而已，对世间的事情有什么帮助？大腿可以经常割取吗？用什么来医治久病的父母？肝脏可以多次割下吗？用什么来感动麻木不仁的君主？一旦成为未亡人，便立刻上吊、拒绝饮食，不顾饥饿之鬼，这只是儿女一时感情激发的行为。长途跋涉而背负重担，终身含辛茹苦，他们是不能忍受的；英雄豪杰明白这一点，所以不这样做。历阳马太母嫁给杨继杨，归于月塘文学。她年纪正当青春，文学便去世了。太母抱着杨家的两个儿子在庙中哭，抱着自己的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在堂上哭。当时大官之后忽然衰落，家室长期陷于这种境地，生计也长期如此。太母说：我已经疲惫不堪了；我一死，那么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也会死。即使他们不死，也没有人照看坟墓。前面两个儿子也会死；即使上天不把马家的灾祸降尽，只留下几个人苟延残喘，也不能继承祖业，不能读父亲的书，那虽没有死，也等于死了。我一身要做马家的母亲，要做马家的父亲，要做马家的老师，要做马家中兴的君主，要做马家的考核督责之人，要做马家抵御侮辱的臣子，要做马家奔走效力的仆人；不能只做马家的妻子。只有不只是马家的妻子，不只是作为马家的妻子，才可以不死；然后五十……如风鼓动风囊，如水推动波浪。在这一年之中，他供养前代的子弟，给他们发放廪饩，又使他们繁衍壮大，延及他们的子孙。于是腾仲乙卯来到乡里，向太母辞行，太母恍然感到一阵快慰，默默自语道：“祖先的武德、父辈的文章，将在这一辈人身上延续；不只是这个孩子聪慧可爱罢了。我作为臣子的心愿已经完成，力量也已经用尽，可以到月塘地下去同两位杨氏相见了。”说完才潸然泪下为他送行。这样以后，即使死去也无憾了。至于栢舟之闾，有王者的诏言彰明显赫；黄鹄之吊，有名公撰写的美文。腾仲在眼前奋发而起，后继绵延不绝，才刚刚萌芽。太母却认为这些事情实在不值得夸耀，说：“我家世代以贞节自守，哪里需要借助这些来增光？但愿亿万子孙都成为有福的将领，不愿成为勇猛的将领；但愿成为贤良的臣子，不愿成为徒有忠名的臣子。”到这时，才知道太母是真正的英雄；也到这时，才知道真正的英雄死后才真正不死。【原文疑有脱误：“天冶通侻想见东阿跳九舞蔗时”，词义无法确定。】《淇园序》

译王思任 天下的山水，仿佛各有人的相貌。眉峰高峻、眼窝深陷，四川得其险峻；骨架粗大、肌肉舒展，秦地得其雄壮；昂首挺立、胡须如戟，楚地得其雄奇；意趣清远、姿态高雅，吴地得其妩媚；容貌古朴、格调奇幻，福建得其奇异；骨相秀美、衣饰华妍，滇、粤得其绮丽。然而说到秀美清和、冲淡安静、娟秀可爱，便是越地最美。所以我们越地称为佳山水。我郡之中错误地把八处列为名胜，而蕺山最为受宠、最为绝妙。众多奇景环绕其间，仿佛有百千万名美女，怀抱云笙月鼓，簇拥着一位杨太真。美景到了蕺山，便无以复加了。蕺山腹中有一座招提寺，是我家王逸少旧宅；山肩山顶之间又有相国吕文安的祠堂。诵读古柏行，徘徊在祠下，实在不忍离去。文安的孙子美箭氏，在追思祖先之余，除去荒草，拓展空隙，筑园读书，题名为“淇园”。园子建成后，请我作序。序说：凡是功名富贵之事，大多不难做到圆满称心；唯独与山水的缘分，往往多有缺憾。生长在平原，一眼望去直到天边；只能在鸠石之间寻找小丘，借沟渠蓄水。回想山水原本的面貌，便觉得不快。远处的山水相距百里，近处也有几十里；临时驾车前往，要准备三天粮食。到了那里，车轮困顿、马蹄干渴，酒味淡薄、菜肴枯槁，还没有游兴尽，便先为当初的决定懊悔，这也不快。众人游玩饮酒的乐趣，往往白天吝惜时间，夜里却大肆娱乐；在外面寄宿不便，在家中却安适。夕阳将落，众人的兴致渐渐苦闷；清点行装，走到城门，来往拥挤，仿佛集市散后归家，这也不快。若家在山中，四周被【原文“裩朿”疑误】包围，听着使鬼神忧愁的风声，因老虎出现而逃避月光，这也不快。而且山势高高耸立，仿佛登天；水势深沉，仿佛【原文中有“▲语语惊异坠碎昆仑王琖”等衍误，文意不明】。进入深渊，天色青碧，日光明亮，洞穴仿佛空无一物，时时会生出对性命安危的顾虑，这也不快。山水宜人，却住在荒凉的市镇；修琴买药，招引胜景，呼朋唤友，这也不快。处处守着角落，衣襟破裂而露出手肘；地势、人和，有时又受到限制。因此，巨灵没有显神通，桑田容易衰老，这也不快。土木水石，若要移植改造，耗费财力尚可办到；唯独老树长藤，靠天然功力，难以用钱买来。才曝晒一天，便有十天荒废；三次迁移，九次绝种，这也不快。以上几种情况，都是形势所不能争取、智慧所不能干预、道德所不能感化、文章所不能增美的。幸而还有福分：我在越地出生，生在蕺山，长大后又能在相国祠旁兴盛。这里背靠大海，襟带两江，是湖山溪壑回环飞动之处，也是云霞日月跳荡之地。把榻当作马，便可整日欣赏高峻惊险的山峦；把几案当作船，渔笛菱歌便随风传入耳中。长松老桧，枝干如怒鬣、鳞皮森然，却没有阴森宫墓的忌讳；午夜仰卧，只见明亮银河，独自长睡，也没有同类之人的呵斥。早晚梵音钟声传来，听着山下的世界，各种声息便都安静了；青烟红火升起，仰望万家灯火，圆满觉悟之心便油然而生。当此之时，书籍史册面对宛委山而铺陈成篇，盘盂之中温热的丹砂胜过鼎器；邛竹乘着云气，仿佛化成游龙；妻子儿女相伴，如同鹿门山人以友相从；鸡犬吞食仙果，也仿佛一同成仙。这难道不是美箭氏的福气吗？我们越地居住的人，知道有仰屋兴叹；行路的人，知道有辨别道路的困难。有的人身在山中，眼睛却看不见山；有的人眼睛看见山，心里却看不见山。美箭氏兴然生出建百尺高楼的想象，天天把自己置身于丹峰翠霭之上，既得到福气，又能享用福气，美箭氏的福气就更加广大了；那么即使把“淇园”改称“福地”，也可以。有人说，命名为淇园，大概是寄托《诗经》“有斐”之意。我说，“竹”字的意义从“个”而来，淇园有成万个竹子，才称得上竹林摇曳。美箭氏的园子宽达四席，却不让闲杂人等擅自进入；他所谓的福，就是与朋友相互切磋，那么文采还有什么比这更彰明的呢？如此说来，王子猷能够径直前往长啸；淇园之中，又怎么能一天没有竹子呢？【原文有脱误：“列□为鞭望舒为御风马星槎吟啸上清之客”，只能保留原意线索：列宿可作鞭，望舒作驾御风的马，乘星槎吟啸而上清境。】【“阑入”：擅自闯入。尚方、掖宫等处没有图籍，妄自进入宫禁，称为阑入。】《纪修苍浦园序》

译王思任 感念慈爱的祖父，不如感念有韵致的祖父；祖父把谷物留给子孙，本来已经是分内之事。广置书册、修筑华宅、购置田产、施行侠义仁德、遗下几箧黄金，不过是担心子孙蒙受穷困饥饿罢了。子孙也是上天所生，各有嘴、有眼、有福、有缘，何必一定会穷困饥饿呢？因此，黄金可以获得，宅田可以买，书册可以购置；早晨射猎早晨便能有所收获，晚上射猎晚上便能有所收获。子孙能够自行取得的这些东西，并不十分令人感念祖父。山水秀美奇妙，地势占据胜处，却湮没在乡野之中，心里想要得到它，便怨恨道：“祖父没有尽力。”终于得到了这片地，看见了山水；桐树、梓树不过合抱，竹树枯槁瘦弱，阴凉虽多，却叹人生能有多少年，于是又怨恨道：“祖父没有尽力。”像这样，能够在数代以前便诚心寻求，使子孙徘徊在树下，再三叹息，认为若能安慰逝去的老人、以一杯酒酬答他，该有多好；这才是真正有韵致的祖父，而且他的慈爱最为广大。我游赏园林遍及天下，弇州声名很大，云间园林很多，布置也都美好，但我心里仍不快；唯一使我快意的，是永嘉的阳湖、锡山的愚谷，以及次宁濑水的鼓园。这难道不是因为天然造化与世间器物越古越妙，创造不如守护，而守护又不是人力能够勉强逞强的吗？光州刘襄子来拜访我，说：“我是大梁之中的普通人，粗陋的土地处在光、黄交界，邻近吴地而承受楚地的雨。雨后山色如黛色涂抹，有一条小路，幽深青翠，山名叫五龙，长淮环绕它。苍松老桧有数千株，竹子有万竿，花木相称；藤萝如蛇盘绕，汀洲的蓼草、石上的菌类、云芝，都使人忘记岁月，差不多可以与袁北山的江鸥海鹤相媲美，孕育生长在这里。我的祖父夕郎除草开辟它，我父亲伯仲又能为它担柴，使退休养老者在这里欢娱，使讲学的人在这里振奋，题名为‘苍浦’，已经在汝南传闻了。先父早年丢下孤儿，修墓种植楷树；风雨不顾忌，进入我家庭院。等我稍得安宁后，才奉行遗愿，拿着扫帚除粪清扫。于是疏通积水，扶正倾颓，除去茅草，剪掉荆棘，增高地势，开辟狭隘之处；有时结交远公，有时摹仿张绪，有时闭门如王子猷，有时面对景物如王摩诘；有时对弈于疏帘之下，有时成双观赏巧景，有时煎药翻书，有时扶杖穿屐而游。这里有船，有蹇驳，有美酒，有歌管，差不多可以使几位大夫改变世代以来的旧习了。”王子说：“我听长公说，汝南风气适宜，鱼米俯拾即得，常有终老于此的想法。如今听你所说，天下的美景在中州，中州的美景又在苍浦。水光连接银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树木之气遮蔽云天，赤色汗水交相流下；精神仿佛遨游，身体却留在此处，周身百孔千毛，如风吹雪散。我应当随襄子的愿望而去，署理扫叶之职；如此一来，哪里还用得着这几座青山呢？但襄子仍在山阴道上喋喋不休。文饶的嘱托，此处不再详论；只论他的贤能：熟习数行应制文章，得意时做了高官，守在京城的污浊之中，像檀国那样；回到田里后稍得休息，却禁不住梦寐中的牵挂，借口忧天悯人罢了。当天面对鸟鱼，也不像乘车、骑骡、乘船那样快乐。园中有些地方【“□者求问生端侵扩无巳”等文句有脱误】，园子每天游览而兴致渐少，门屡次修饰而关闭的时候更多。前人留下的作品还没有完成，后来的主人一定会加以修整。松树嫌同类太多而发出号叫，兰花恼怒挡在门前；祖父费力把它们安置在原野，子孙鄙弃它们而涂油投入斧中。由此说来，祖父求子孙，胜过子孙求祖父；与其求子孙贤良，不如进一步求子孙有韵致。襄子回来后，请转告苍浦：既有故园，又有乔木，还有世代的臣子，这是刘氏的祖父、子孙世代相承，以有韵致而成就事业。昔日孙兴公写《天台赋》，终究觉得不像；请把这番话不作为正式记文，而作为记文的引子，等待天下有韵致的人来应和。襄子答应吗？【祖父留给子孙财物，不如留给子孙以德；子孙以有韵致回报祖父，不如以贤能回报祖父。然而这番立言，已经说得很充分了。】《姚孟长〈洞庭诸刹记〉序》

译郑以伟 郑子说：人物和山川，本来就是彼此感应、互为化身的；并且还要用文章和事业为山川增饰光彩，否则造化即使有奇景，也不过是一片没有面目的混沌之物。庚申年，我陪宫端孟长在瀛洲读书，像欧阳永叔想压过苏子瞻一头那样；到了白头才入都，又读到他所写的《洞庭游记》。我认为，吴中得到这片凿开混沌、开启一窍的山川，人们都说游山川的人凭借孟长的声名来回应那些不识不知的山川，却不知道其实是山川游历了孟长：山川以自己的神灵化身为孟长，又借孟长凿开胡臣、胡灵之窍。为什么呢？渎山、岳山已经奇妙，包山、缥缈山、莫厘山说：‘我们将要向它学习。’于是奋力拔身而上，直逼星纪之上，以此张扬吴地；否则便会使湖泽尽失。湖神不料在湖泽中说：‘何必聚集险峻之势、施放砾石呢？岳山如此高大，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我蓄积众多山峰，使它们散布开来，充满大地，尽束群山之足，像大蛇环绕昆仑；它们倒映入水，只见几枝金色荷花，而湖水浩荡澹荡，永无穷尽。洞神说：‘天下有极其幽深的法术，我能使山顶行水，使山腹成穴，让人弯腰曲背、以肘爬行，像蛇一样；以晋代的两位豪杰来看，又懂得什么？’石公说：‘《易》说介于我者反复变化，于是才有仲雍、延陵的贞节。’于是大小龙渚与十八座招提寺，像《虞初新志》中的九百篇奇闻，各自矫健奇异，展示胜景，争相显雄。又像吴、越在湖中争长斗胜、角逐技艺。大虚空说：“这样下去吴地就要闭塞了，这是使妇姑之间争吵……”【原文后接“勃▲□□□□□□”，有严重脱误，文意不明。】道路有高有深、有幽有邃，山石坚固；我的才能不如这几位，若把虚空所有的云烟草树忽而呈现阳光、忽而变成阴霾，使空与不空相互收藏，这些究竟应归给孟长，还是归给我呢？那么孟长所游历并记述的，正是这种情形。然而南方群山直到金陵，山腰连接姑苏的霸气已经消歇；它们的秀美既然孕育了孟长，又用山光湖色供他饮食滋养，那么孟长擅长文章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还拿起彩笔，为洞庭描画眉目，像洪谷子作画一样；这也是山川以孟长为化身，亲自写出自己的面貌，正如佛图澄腹中神光，自照五脏六腑。杜甫所说“我的肺腑”，实在如此。假使洞庭没有这篇记，它又怎能自称有怎样的姿态形状呢？又假使孟长在游览之前和我们一样，他怎能分别出万种形色、认识各种景象，如文中所记呢？如此说来，山川是孟长神识的来源，而这篇记就是山川的形貌。伏羲、神农创制《易》，《易》也描绘伏羲、神农，事情正是这样。我读道书，见孔子转述歌谣说：“吴王游山观水，震动湖中龙神；威丈人隐居山中，向北登上包山，进入灵墟，于是进入洞庭，偷偷取出大禹的书。天地的大文章，不可轻易展开；这种文章要长久流传，非其人不可强取。”我在石公山已经多次动了偷取这篇文章的念头。孟长说：“王闻修是吴地的游侠。”我读到这篇记，读到孟长手持火把、像蛇一样屈肘进入林屋洞，几乎丧命而幸免，于是他自号“闰生”。又说，前代有刘养浩，写《龙洞记》时也几乎丧命，因此告诫后人不要拿父母所生的身体去冒险；而“刘”字又同孟长名中的字相同，这又是一件奇事。只是听说毒气侵入，人人都会死；“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些话都是如此，何必一定要游山才能使人陷于危险呢？况且刚出生时的眼睛，若不曾被火熏过一次，便不会像党家那一双贴金的瞳子。孟长对我说：“柳宗元的《钴鉧潭诸记》非常好。”我说：“钴鉧”是温器，也可以盛黍稷，潭的形状只是像它；回望洞庭就可知道。柳宗元其他文章多峭拔绝妙，雕琢而不张扬；孟长的长处，正在于既张扬又峭拔，所以胜过他。我家灵山有墨真人洞天，却连一个“元”字也没有留在胸中，哪里能化成墨汁呢？只有冰冰激荡，明府山春日鸣响如雷；人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便是灵气被秘藏，而我恰逢它不显灵；他不能写成文章，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每次经过天平山，都想拜范文正公；孟长的事业应当与他相等，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回想曾与文湛持、许仲嘉游虎丘，问到游湖的事，湛持说：“只是苦于缺少游资。”孟长便与僧人带着素食前往，这样可以大大节省费用。假如我最初赋闲……【末句有脱误，文意未完。】或许可以依照这个例子，同山中隐士约定作客，把这篇记作为游览的路线图，希望不至于像七位圣人那样迷失。如今我姑且在其中卧游吧。【夫差在黄池陈列军阵，錞、铎、铧等兵器相互撞击；远望白的像荼花，红的像火，黑的像【原文缺字】。】《题徐大津制义序》

译郑以伟 徐大津是孝廉，出自海陵顾黄门珠岩门下。他说顾黄门又出自我的门下，便把诗和制义文章给我看，我认为它们很奇特，赠诗给他。恰逢顾黄门遭逢父母丧事，大津奔走千里前去吊唁，我也托他转达鞠躬致敬之意。顾黄门又寄信给我说：“徐生对于我的老师来说，就像大阳的直裰一样，怎敢忘记学问源流？至于大津的文章，就是所谓《借竹楼稿》。大津住在杭州，地方狭窄，不能种竹；邻居有竹楼正对着他。大津说：‘我在楼上挥笔，四面青竹仿佛全被我占有。’又说：‘这是贫女借来的光。’于是便以竹子所在的地方作为写文章之所。”郑子说：大津借竹，也知道竹子有所借吗？竹子的本质非草非木，中空而有直节，枝繁叶茂，这就够了。然而竹子随着环境不同，风吹时摇曳，仿佛在微笑；天晴时柔美，仿佛在舒展；月照时皎洁，仿佛在挺立；下雨时娇润，仿佛刚洗过；下雪时娟秀，仿佛被削磨；雾中朦胧，仿佛自矜。它们不是借风、晴、月、雨、雪、雾来呈现变化吗？但摇曳、舒展、挺立、洗濯、削磨、自矜这些姿态，又不是风、晴、月、雨、雪、雾本身所能造成的，而是竹子的本质自然而然形成的姿态。竹子借助各种环境来供大津观赏，大津又借助竹子来创作应试文章；而且不必花钱向人借。过去王子猷借住空宅，便命人栽种竹子；大津径直借用主人家的竹子，既不费时间，也不烦劳灌溉，岂不是大大的便利吗？大津说：“我哪里知道这些道理？竹子发动它的天机与我相遇，我又发动自己的天机同文章相会；不知道是竹子不是我，还是我是竹子，也不知道是竹子成为文章，还是文章成为竹子。”郑子说：文章一定要有来源，并且同内心相交，然后才能向外发为文章，并同古人相交；像梅花一样，才适宜清浅。像芙蓉一样，才适宜秋水。其他事物就不是这样。文章所运用的《六经》、二十一史、诸子百家，全都是借来的，却又全都不是借来的。所谓借，是向古人求取；所谓不借，是从内心生发。如今有人把经史子集读得支离破碎，却一点也不像原作，都是麒麟外面套的假皮，没有自己的本质。大津的文章既像经，又像史；既像诸子，又像百家，但他的内心另有独到的理解，恰好同古人的旨意相通，深邃而意味悠长；没有艰涩得堵塞喉咙，也不堆砌辞藻、囫囵吞枣地炫耀富丽。不是深入经、史、子、集，深入文章交会之道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文章。他既不完全属于经、史、子、集中的任何一家，却自成一家之言；正如竹子随着万物环境呈现姿态而变化无穷，这是因为大津自身具有这样的本质。大津空灵，像竹子的中空；坦荡，像竹子的直节；刚强却不过分执拗，柔和却不失挺拔，正如文湖州胸中肝膈全是竹子，下笔时竹子便生长出来。究竟是大津借竹，还是竹借大津呢？古人说，世间最能成事的才能贵在天生。大津年纪刚到陆机入洛的时期，才华便已完成。知道什么叫能成事的才能，就知道大津怎样借竹；知道什么叫天生，就知道大津又并非有所借。何必一定要像公孙大娘那样舞浑脱呢？我又感慨宋末以来，衣服器用都一定要刻上一个“韵”字。韵难道不美吗？只是担心人们日益趋向外在的韵饰，却日益远离大雅，那就接近服饰妖异了。文章也有妖异。周代兴盛时出现嘉禾，一株两穗，唐叔于是作《嘉禾》献给天子，因为古代认为君王能先于百姓施行善政，才会出现祥瑞。文章也有祥瑞。大津洗去世俗的韵饰，使文章成为祥瑞；结出果实，供凤凰食用，将来还要借助筹策来谋划当世事务。我已经衰老了，只想乘着无所借的双足登五岳，作漫游，哪里还能做什么呢？但若能把名字寄托在大津的稿本中，那我所得到的借用也太奢侈了。【揭示“借”的意义，妙在得到文章家的真谛；那些吞剥经史、拼凑文字的人，哪里配谈论这种境界！】《听草序》

译郑以伟 金丹家都认为，逆行才是妙道。灵气必须盘旋回环，然后积蓄才能广大；黄河倒流冲刷以滋养昆仑山，然后五行之气返回而朝向元气，三花凝聚而结于头顶。文章也是如此。假如万物全都顺从、彼此相安，必然造成一个平铺直叙、没有凹凸的器物；世界也只好如此。假如万物全都逆行、彼此不相容，又必然拗成一个【原文“（齹）[雌]（齿?宜）[宜]”有校改混杂】、不肯委曲顺从的器物；世界也只好如此。长江从岷山冲过巫峡，流下洞庭，汇合九江，浩浩渺渺、滔滔流淌。假如任由它流去，到润州时没有金山、焦山两座高峰突兀而起，横截水口同它相争，那么源头的水势一口便会泄尽，东南地区的财赋人物又凭什么能甲于天下呢？天地人三才之道，没有不是由于逆势而成的，何况文章呢？【后文“齹（不齐）齿?宜（齿露）”为残缺校注，无法确定。】所以，不任凭它顺流而下、趋向平缓，是因为金山、焦山阻挡了它。卢肇所说的“潮水每天不同，万物彼此相畏而形成激荡”，正是这个道理。我由此体会到文章的气势。江水的流动，一道关隘便形成千重滟滪，绵延数千里；又在金山、焦山处再次受阻，然后才有惊涛骇浪、雷鸣电张；这样既有收束，也有节奏，而浩浩荡荡的水流仍能自在流行。金山、焦山也仿佛任凭江水浩瀚回旋，如同三位好友进献逆耳的劝助，以彼此喜悦来化解阻碍。于是江水得到山势，朝宗入海的形势更加迅猛而决绝。苏东坡所说“该前进时不得不前进，该停止时不得不停止”，正是风水相遇的情形。我由此体会到文章的情感。假使任凭水流长驱直进，一点也不阻遏，便会没有凹凸而同它一起倾颓，也不过是文人的直布袋罢了。又假使把水流堵塞，不让它奔放，那么它便会【原文“齹齿?宜”有误】，无法宣泄；如同堵住麻婆葫芦的孔，最终也会被五丁凿破，又怎能成就天地间的文章呢？我曾登北顾山，想到赤壁山一带遗留的人工凿痕，霸气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凝结为人文；先后在眭东孙太史、徐振东文选身上显现。然而他们都已同杜鹃花一起归于阆苑了。仍然欣喜还能见到我信之。信之是文选的贤嗣。我仿佛看见我文选在庚午年带着所作的《听草》来向我请教，其中多是西湖题材的作品；恰好遇上考试，他又把两篇试文给我看。我停船时为之击节，和江声相互应答。信之熟悉、辨析《鸡碑》，学问汇聚如龟书；每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得到柱史、湘潭周柱明公的赏识，声名震动东楚。这篇文章雕镂得如同轮王七宝，自然而成；又像马耳王把众多宝物汇集成宝果，并非栗散小王所有。我怕苏绰讥笑作文格式，不是以文章来听取才华，而是以才华来听取格调。独孤尚书的文章如长松怪石，倾倒在溪涧之间，完全没有和畅之气；这是不能以才情来体会文章情感，也不能以情感来体会文章精神。信之则把学问落实到才华，又以才华贯通气势，再以气势贯通情感。他的情感深厚，所以文章明丽；时而激越，时而迂回；时而前行，时而停顿；忽然像千里长途毫无阻滞，忽然又像万仞高壁陡然耸立【原文“万???之壁立”有缺字】。即使信之自己也不能完全作主，而是顺从文势自然。文势的自然，就是精神。技艺达到这种境界，便接近大道了。我擦亮眼睛读了一遍，很高兴振东没有让李鸦儿一类的传统失传。然而信之对我说，他的性情不能追随众人，想要挽救一世随波逐流、柔弱委靡的风气，树立砥柱；他想凭这一卷文章做到这一点。他还说，如今天下人的才华、情感和气魄，全都消耗在副墨之子、雒诵之孙这些琐碎的文字遗孽上；区区鞨靺遗孽，已经陷我辽东十年而不能收复，难道还要让它们轻轻侵入宫门、阊阖也不能禁止吗？我哪里忍心看它们到这种地步！可惜银子不能变成金镤【原文“■〈金辜〉”有误】，却整天作雒生的吟咏，这又是为什么呢？我劝他说：“是，是；不，不。大枪大剑，也不是先不用毛锥。你难道不是凭借赋税和文章来出仕吗？当年建立采石功业的，也不过是白面书生。本朝的靖远、威宁、新建，难道不是手握笔管、写八股文章的人吗？人们又说，灌婴、周勃没有文才，随何、陆贾没有武略。信之凭借不随波逐流的气势前去求取一第，实在足以同灌婴、周勃、随何、陆贾合为一位文武兼备的人；只要凭他的功勋、声望和事业，再同双浮玉鼎并立为三种可贵之物，也就可以了。” 【如冰棱般锋利，如石骨般峻拔，气象磊落而不可测。】《王季重游唤序》陈继儒 名山大川，不过是天地水土两大类中的一角罢了；它们的旋转、生灭，多半依赖风轮。风轮在哪里？就在文人才子的笔下。王季重的笔力强悍而精神清明，胆气激越而眼光俊秀。他游历天台、雁荡等山，有时柔弱，有时雄壮；有时嗔怒，有时欢喜；有时欢笑，有时哭泣；有时惊讶，有时恐惧；有时呵斥，有时辱骂；有时挺身涉险而像鬼神，有时踏入虚空而像仙人。他游历的地方，不只是樵夫未曾经过、古人未曾到过，即使自混沌以来，数千年的山灵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品题，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大体说来，山川有眉目，要借助人来显露；又没有嘴，要借助人来发言。若游山的人不是文人才子，正如醉梦之人：梦中的骨头成为丘陵，头发成为草木，耳鼻成为洞门，嘴成为河流，舌成为沙滩，眼睛成为日月，气息成为云雾。困顿迷离，游历其中却无法出来，只能不断说梦话，偶尔喊一声便以为幸运。问他梦中是什么样子，他只是打哈欠、张口，不能说出其中缘故。庸俗的人看见山就急着回去，回去后仍然糊里糊涂，和这有什么不同？还有一些强作聪明的人，漫无主见，却每每都说好；这是山水中的乡愿。王季重倔强如旧，根本不屑于此。季重这篇记，本来是为了唤回旧日游历山水的王、谢诸人。难道是为了唤回这些人吗？【晋人的清谈名言。】《奇女子传序》

译陈继儒 陈先生冬日居住在山中，披着短褐，仰卧在堆积的柴薪上，手持一卷《易学义》，边读边睡，鼾声隆隆，十分惬意。童子敲门，送来一封信，请我为《奇女子传》作序。我说：《易》称无所成就而有好的结局，《诗》称没有过失、没有不合礼仪的行为；女子因奇异而显名，并不是闺房中通常的事情。虽然如此，河图洛书难道不记载奇偶吗？《易》难道不记载兑为少女、离为中女、巽为长女吗？《诗经》难道不记载《卷耳》《樛木》吗？《春秋左氏传》《国语》难道不记载共姜、共伯之母吗？其他如中垒所列的烈女有传，临川贤媛也有《世说》；为什么单单对奇女子另眼相待呢？男子生来遇到好时代，有的却不得志而死去；他们光明磊落、伟大的行为，有时见于学士大夫的史书，有时见于遗民老人的笔记，多少还能够保存一二。唯独妇人女子生长在深闺之中，沦落在山角海边、村落废墟和草莽之间的无数人，即使有奇异之处也无人知晓；即使有人听说，也不过像野火留下的痕迹、流萤发出的光，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罢了。所以长卿把她们汇集起来，稍加评论鉴别，其中有奇特节操的，有奇异见识的，有奇异智慧的，有奇异谋略的，有奇异胆量的，有奇异力量的，有奇异文学才能的，有奇异情感的，有奇异侠气的，有奇异癖好的，种种类别都有。小的可以让人拍掌开怀，大的可以夺人心魄、惊人耳目。自古以来的才子，从来没有把她们集中拈举出来过，为什么呢？男子像太阳，女子像月亮；太阳经历万古总是圆满，而月亮则有盈有亏、有【原文此处有缺字，疑为“奇”或相关字】和确凿的……” 晦暗。能够列入正史的，是月亮圆满的象征；偶然见于杂家小说、却未能显出全貌的，是月亮亏缺的象征；模糊暗昧、无人知晓的，是月亮晦暗的象征。若本来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却不幸被写绮丽词语的人加以点缀，就像被太阳侵蚀、被云雾遮蔽、又被风雨和妖星恶曜隐藏起来一样。自从长卿这部书问世，譬如有人看见月亮，有人喜欢它新月初升，有人赞美它圆满，有人喜爱万里清空中的月色，有人欣赏重轮月的华彩。天地之间即使可以废弃美好的月亮，奇女子也同样可以废弃。请不要再拿六经来解释嘲笑了。【如同月亮升到中天，光彩充盈而浩荡。】《玉鸳阁诗集序》陈继儒 檇李，是古代范少伯、西子的旧日游踪之地。南湖水位下降，梳妆台的明镜仿佛仍高悬；西郭烟雾消散，绣塔上的彩云仍未散去。于是当年的红粉佳人，仿佛化出绝代的青黛蛾眉；她们秘藏枕中奇书，同名士结为夫妻；吟咏《阳春》，彼此唱和，鸾凤之声铿锵；在子夜同飞，如蝴蝶般翩翩。她们心地洁白如雪，能吟咏柳絮之词；志节凌霜，直可比拟木兰的操守。她们置笔床、设茶灶，并不是不梳妆、不出门的隐士；宝轴牙签，又稍胜于闭门读书的董仲舒。鸟儿衔来幽梦，远远不过在几尺纱窗之外；蟋蟀传递秋声，寂静中只有半龛灯火。手翻佛经贝叶，十指仿佛生出香气；诗篇如莲花，清净得一尘不染。她们锻炼成慧心道骨，只知织素染黄，洗尽绮丽言语和艳歌，直想压倒朱色、夺取紫色。若参加公车考试而等待诏命，必然会成为金马门的秘书郎。可惜她们在洞府中修撰文章，最终只能成为玉皇香案前的吏员。令人断肠的是，弹珠击雀而忽然坠落；令人伤心的是，梭子化龙而奋飞。柏子炉已经寒冷，茱萸佩饰也已冷落，秦箫忽然哽咽，范叔怎能承受？痛惜丹砂铅粉已经侵蚀乌丝纸，幸好绿色字迹还萦绕在蛛网上。因此把遗留下来的文章收集在琬琰美玉般的文字之上，扫除人间三千粉黛，希望在《楚辞》《诗经》的清雅余韵之后，续接她们的清韵。振兴古调和《国风》十五篇；即使有窦韬之妻织成锦字回文，又何必再写它呢？即使让卫夫人含毫挥笔，也只会含泪啜泣罢了。【香气与艳色仿佛要飞扬而出。】《卧游清福编叙》陈继儒 俞史君治理华亭三年，政事清明，百姓和乐，在弦歌之余，亲手编纂《卧游清福编》，命陈先生为它作序。我听说，名山洞府，造物主并不把它们交给佩冠带剑、乘车骑马的贵人，而是私自留给隐士君子。这话看似有道理，实际上未必如此。王公大人的游览，有时侍奉皇帝的车驾，有时领着使节；屯兵驻扎、询问风俗时，即使有小处未办妥，也有兵丁曹伍腰佩镰刀、肩负铁锹在前面开路，可以让眼睛和双脚都无所遗憾才停止。至于蓬门箪食的隐士，不过有三尺竹杖和一双草鞋罢了，能游览多少地方？却还要委屈地称为游，于是不得不退回来寻找纸上的旧迹，指着说：“这是某水，这是某丘。”仿佛把自己置身于空青钝碧之间，以此稍稍宽解自己罢了。因此，卧游之编可以不为佩冠带剑、乘车骑马的贵人而作，却不能没有它来供隐士君子使用。何况山中游览的困难，我是知道的。巨灵、五丁开凿过的地方，多半有神鬼护卫；俗人驾车前往，风雷雨雹便跟随其后，不是早有灵根的人不能游。猿猴攀援的岩石、虎豹出没的洞窟、蛟龙的洞穴、鼍龙的宫室，以及族坟丛祠的树林，狐狸长啸，鸺鹠悲鸣，不是有胆识智慧的人不能游。栈道腐朽，梯子残破，葛藤枯萎，萝蔓脆弱，不是敏捷如猿鸟、顽强如樵夫牧人，不能游。寒暑交替、长途跋涉，面色变换仍然前进；气喘不能接续，胸口和膝盖相抵，不是精神强健、体力旺盛而又喜好奇险的人不能游。游览的器具都准备好了，却被世俗事务纠缠，被年老多病拖累，又因时节不合而受阻；严重时兴致尽了，才力也尽了，才力尽了，山川的秀色也仿佛尽了，于是游览未必需要记述，记述未必能够成文，这样的情况多得很。游览实在太难了！并不是游览本身难，而是难在得到上天给予的清福。唉，自古山川如幻影般存在，陵谷不断变迁，海底飞尘，蓬莱变浅；连天地都没有可以长久存在的凭借，何况山川，何况游览山川的人呢？试着在残碑断础、野草夕阳、昏暗寂寥之中访求古今游人的姓名，却幸而还有一两篇游记留存，于是昔人沉醉于云月之间、寻访松树、谈论桂树的心意，仿佛还可以追寻。穆王八骏未曾巡视到的地方，秦、隋二代帝王的六龙车驾未曾到过的地方，临幸游览的人，都可以同巢父共缩在一个巢里，同壶公共藏在一壶中，一同把它们收缩到几案上来游览。把它同王玄仲举烟为信、韩昌黎恸哭缒书相比，哪里是劳苦或安逸的问题呢？这部编录，无论是隐士君子，还是佩冠带剑、乘车骑马的贵人，只要有清福的人，才拿出来交给他。【扫除市陌上的红尘，栽种兰草于兰畹之中；秀美的根本幽香四面散布。】《王秋澄先生文集序》

译文翔凤 天官氏王秋澄先生坚持原则，拒绝请托，不肯迎合权贵；权贵因此怨恨他，侦伺出皇上另有震怒之事，便借机将他从谏官起用为废官，封章进呈，于是他被放逐离去。大概东序失去了河图，而名山中却有了副墨。先生如羽化脱壳，已经将近二十年；我才因按察两河、侍御张公之命，整理他箱箧中的诗歌和史乘，私下叹服先生的文力独为雄竞。绘画的力量，八百年便衰竭；文字的力量，一千二百年便衰竭。只有被称为《春秋》那样伟大的文章，才直接贯通始终，成为元气的根本。而文章的力量，各自也有长短久近，如同射箭时有人助取箭矢、有人挟持箭镞；有的能达到目标，有的不能。假如力量不足，便像秦武王在举雍州大鼎时折断脖子；力量又不停止，便用丹红浓重、青色繁密来承载它，并以真气发出，像大丙驾车、鸟鸣水流自然形成音节一样。文章吐露的情感，居于放纵之中，听来和美而深入人心，所以特别长久。反之，有人借繁复辞藻求美，借排比文字造态；皱眉欢笑都不合宜，无病呻吟，如同哀乐公闭上眼睛却流不出泪，这是强作悲哀；又像副急的眼泪洒在帝妃身上，实情却在宫女之家，虽悲伤也没有关系。杂乱的纸张堆成美玉，三年也未必能成林；乘风的风筝十天后仍难免坠地。想要流传久远、显著不朽吗？夸父的力量终究会干涸。试着打开先生的文稿，扫除末世沿袭的陋习，洗涤心灵，使音节自然合于古调；【原文此处有缺字】真正有大力量的人，正是让人看不见他用力的地方。他的文辞有时取法左丘明，有时取法司马迁、刘向、荀悦；他把割席比坐等典故融入文章。说到韵文，便以陶靖节的精神为骨，以苏州之作相辉映；王摩诘的精华与双骞相映，嘉州的苍劲华美并行，而文章的质地本来就是秋澄所自有的。他的高亮节操，正直胸襟，铿然如玉，在朝廷中足以表率鹓鹭；入朝时掌握国家大政，退处时关涉天命。松风不和莎草鸟鸣，涧泉哪里能写出繁弦的声响？真气所射，应该能使石头饮入箭锋、箭札穿石。真正的哲匠，确实取法古人，铸造文章，未尝不是从内心发言；真正博通的人，确实广泛考察、周遍观照，未尝不是透彻领悟、拈取宗旨。杜陵喜爱君主，所以直到杜鹃、朱樱都含情而不舍；这是因为杜陵本质如此。青莲之所以豪侠而如仙，也是因为青莲本质如此。可是学者往往把《乐府》十九首各自模仿一篇，声称那是自己的胸臆。为什么《楚辞》可以，宋玉之歌就不可以？赋如果可以学枚乘，为什么一定要学七篇？假使秋澄的为人逊色于前人，即使整天织造文章，也怎能完成锦绣；即使终年织五色丝，也不过是徒然学习一个人的朱冠和鲁服。难道自称姓孔、字仲尼的人，果真就比禹矮三寸腰吗？即使我们这些人不以秋澄为老师，只是一味在章法句式上模仿他，他的文章又同买丝线绣平原君、却妄想取得退秦存赵的功劳有什么不同呢？文中子评论六代诗，像举掌一样明白，却只以陈思王为君子；并不是说他的文章深奥，而是说他有典雅。朱文公独把王梅溪同诸葛亮、老杜、昌黎相提并论，相信他是君子；【“松山?对而壁崭”有脱误】并非纤巧曲折的言辞。文章本来就有真正的侍御。张公命我整理这篇文章，并急于表彰他的老师、学问和品行；我正要献上邹鲁的珍宝，昭示给同调之人，恰好参与校勘工作，有所得而未能思考、佩服那个人，因为我同他并非同时代，这实在是遗憾。我究竟是甘愿说错话，还是要等待八百年、一千二百年以后，让后世听闻这种和美而深入人心的文章呢？由此可见，文章力量的胜负，正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二年〕 【正因为承载声名的根本有力量，所以振发文采才能鲜明。】《游莫愁湖序》文翔凤 秦淮河，大概是吴氏宅第临窗通向的河流。船头竞相飞驰，歌声彼此应答，喧闹得不堪忍受，无法拨水而行。玄武湖则几乎全是岛屿曲折环绕，水面如海，水道错杂，又禁止划船。只有莫愁湖，空旷寂静而幽深渺远；击鼓划桨泛舟进入，仿佛踏上明镜般皎洁澄澈的水面，坐在青天碧色之下。湖面周围数里，与外面的水道不相通；然而船桨转动，宾客酒意渐酣，便忽然有登上虚无之境的想象。想在水鸟栖息的岸边建造高楼，在浮萍荇菜的水滨排列别墅；眼前山色一片青翠，月色将同露水一样洁白。向北俯瞰，石城像高耸的墙壁；向西望去，钟山顶着霞光。翠色山影在空中舒展，幽静的兴致在云气回旋中充盈。宾客于是称它为南国佳人、卢家少妇，仿佛要扫去郁金堂中的尘土，数点玳瑁梁上的燕子。把酒给饮酒之人漂浮其中，只求暂时辞别车马奔波的劳役，直接撞破琉璃般的水光，以清露代替椒浆，以风笛调和鸟鸣，浇灌空明的心花，使言语如电光流转。这样的快乐多么美好！何必请求佩戴江妃的珠饰、索取汉女的灵石，前往成都的市集，又追逐云气进入高丘的险阻？“好色伤大雅”，青莲大概只是对楚人微微一笑。至于华清宫是玉环的芳泉，石淙是金轮皇后的瑶几，水井因为卓文君而闻名，村庄因为王昭君而著名；涛声独擅浣花溪，水色专美于若耶溪。一定要有绿珠和紫玉，才配得上虎丘和金谷；吟咏还未厌倦，美女已经羞惭于遥远的景况。难道这就是所谓天地有情、情欲之境却被关在牢笼之中吗？难道江山并非胜过艳姬，反而要把她们当作珍贵的精华吗？【设色光彩鲜明而雅致。】《史记序》

译陈仁锡 见到善行却不欢喜，见到恶行却不愤怒，这样的人才是人主。文章也是如此：轻易欢喜、轻易愤怒，是下等文章；不欢喜、不愤怒，却很难做到。见善不喜，见恶不怒，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六经》就是这样。至于该欢喜而并非无缘无故欢喜，该愤怒而并非无缘无故愤怒；假装欢喜却也像真的欢喜，假装愤怒却也像真的愤怒，这就是《史记》一书罢了。唉！《易》是文章方法的祖宗，《诗》是文章的铃铎。伟大啊，《易》！书本不能把话说尽，话语不能把意思说尽，能够确立卦象就足够了，何必再多说呢？《史记》难道不是把这些意思表达得还不够充分吗？把它神妙地领会，又默默地成就它，这是《易》；《易》神妙而沉默，《史记》神妙而喧腾。它大概接近《诗》吧。《诗》的表达在于兴：可以兴起辟雍的鼓钟，也可以兴起《卷阿》的车马；可以兴起鞅掌劳作的官吏，也可以兴起白驹般逸出的隐士；可以兴起继承前人的古人，也可以兴起鸡鸣而起的夫妇；可以兴起前驱的将帅，也可以兴起同仇敌忾的妇人。这样一来，天下之人便都可以在其中相互应和，既可以见风，也可以见雅；不用加以品评，贞洁还是淫邪自然显现。所以天下太平时要用兴；兴用得过头就会繁多，繁多便可以删削。世俗浇薄时要用气；气用得过头就会骜纵，骜纵便会日益蔓延。因此孔子不是厌恶繁多，而是厌恶蔓延。孔子论《诗》，不崇尚气，而崇尚兴。这层意思只有太史公懂得，别人都不懂。为什么呢？西汉有文章，东汉有月旦评。有文章时，人人都喜欢自我表现；有月旦评时，人人都害怕自我回避。文章如同景星庆云，是可以让人看见、却不能躲避的东西。太史公对于书，无所不取：可以不取却特意保存的，也有；对于人，无所不收：可以不收却特意记录的，也有。他为什么这样做，难道是要自成一家之言吗？他只是安然自得，不愿用文章去劝诫人。人能够立言、立德、立功，三者即使一项也没有，却还具有卓然自见的兴，太史公就感到快乐了。唉！正是这种快乐，竟能把百代文章家苦涩的言辞酿成甘美，把百代评论文章者刻薄的用意变得平和，使读者真的欢喜时像真的欢喜，假装欢喜时又像并不欢喜；常常仿佛被触动而觉得可喜，而不喜之意仍自在其中。真的愤怒时像真的愤怒，假装愤怒时又像并不愤怒；常常仿佛被击中而觉得可怒，而不怒之意仍自在其中。太史公又感到快乐了。唉！弹劾别人，是别人不愿意的；毁谤自己，是自己不愿意的。用赞誉别人来弹劾别人，用赞誉自己来毁谤自己，都是自己和别人所不愿意的。像《万石君传》以及《刺客列传》《游侠列传》等篇，哪里曾有一个字是赞誉他们的呢？读者击节叹赏，以为那是真正在赞誉他们。唉！这就是兴所造成的意象。天下明眼人少，肉眼人多；堂下的人多，堂上的人少。假使让肉眼之人争相发光，以调和他们的心意；让堂下之人彼此舞动，以造成他们的声势，那么事业功绩就会兴起，争论议论就会停止，天下便和平了。又如《神仙列传》等篇，哪里曾毁谤过人主呢？其实是在自我毁谤。能够自我毁谤而不避讳，也就是弹劾别人而不愤怒了。为什么呢？月旦评的过失，不在于苛刻对待事物，而在于宽恕自己。这部书开始阅读于丙寅年除夕：能理解的就加以理解，不能理解的就放置不论；太史公不求过分深解，却强行解释它；太史公并不特别求知人，却强行索求其意，这些都是过错。《离骚》说“文明之象，万物皆相见”，《史记》正是一本让古今文人都彼此显现的书。唉！鼓舞它、歌咏它，使神韵充分显现；风水相遇，造物也不再沉默。能够读《史记》的人，就可以和他谈《诗》了；也可以和他谈《易》了。千古文章，都摄取于嗔怒和笑乐之中。不是我的老师，实在像亲自相见一样，怎么能够说出这样快乐的境界？腐朽史书中的颂赞之言聒噪刺耳，今天才得到这样的知心之作；想来也应当痛快淋漓地叫绝。○《诸子序》陈仁锡 学问没有比《六经》更重要的，人才没有比经世济民更急切的，文章没有比雄浑博大更可贵的。为什么要刻印诸子之书呢？大概是想借此返回《六经》。用《六经》收摄诸子，不如用诸子返回《六经》；强迫人接受他们所厌恶的，不如利用他们所喜爱的。诸子多是救治时弊的人；然而《六经》医治未发的疾病，诸子医治已经发作的疾病；《六经》医治百家共同的弊病，诸子医治一时的弊病。《六经》的药物全都齐备，却不预先裁定某一方剂；病人自己取用。诸子的药方过于完备，药力过于猛烈，所以医治已经发作的病很奇特，医治人本身却很笨拙；医治一个国家很奇特，医治一代社会却很笨拙。奇特也有它的方术，笨拙也有它的方术。后世学习诸子的人，几乎没有疾病却呻吟，类似于没有药方而乱治。兼具这三方面，才是大儒。不是我的老师，我归依谁呢？而且操持这些药方，近乎进入虎狼的洞窟采集乌喙之毒，这有什么可取呢？人人都说你有才、你有见识、你有学问，实际上却不知道诸子究竟是哪一家。你能去掉骄气和多欲、媚态和淫心吗？能像曳尾于涂中的龟那样吗？能在剡之野做到这一点，使孔子带着束帛来赠送吗？能拒绝聘礼，终身不做官吗？能在被放逐后仍然眷恋故国吗？能居止游行都选择合宜之处吗？能在鬼谷招致隐士吗？不能的话，凭什么说你了解人？你能浩荡纵横、恢奇不凡吗？能不被邪说所流转吗？能像老成而高洁的贤者那样，把自己的名声悬挂在咸阳吗？不能的话，凭什么说你了解言论？诸子之中，老子是大医王，想使人的情性返回本真，却没有路径进入；老子医治怯弱之人，是一剂大方，所以崇尚补益。庄子医治燥热之人，是一剂大方，所以崇尚疏泻。没有政事弊病，只有风俗弊病，管子是医治风俗之人的大方，所以崇尚法治。《离骚》在《诗》亡之后仍有力量，屈子是医治愚直之人的大方，所以崇尚厚重。即便如此，只有医治之心而没有医治之术的，是墨子，是中等医者；既有医治之心又有医治之术，却不操持根本，临身而止的，是管子，是时医。把生死、长寿和夭折看得同等，迂阔而自得，不关心痛痒，也不详察标本的，是庄子，是儒医。以‘窃取国家必有天刑’为言的，是吕不韦，是毒医。上天的刑罚一旦施行，不在耕战，而在告发攻讦；这种刑罚施加于韩。不在于名法，而在于以游说之术求取富贵的，是贪医。然而言论和法度不可混淆。唉！上天赋予我才干，关键在于选择方法。管子欲望多，也多迎合君主的欲望，因此布局宽广，可以做大却不能持久；晏子欲望少，也少迎合君主的欲望。▲眉列群医，请求者自行选择。君主的欲望，因此结构狭窄，善于闭合而不善于开启。经世济民实在太难了。子华子不是说过吗：被人安排处置的人，不能安然处在自己的位置上；我还为这句话说得不够广博而忧虑。用来安置别人和用来安置自己，道理都在《六经》；修饰文辞而树立诚信，这就达到雄浑博大了。因此，前一集已经论述过，汉代以下的情况就不再详论。所谓腠理之地，圣人早已着手治理，这就是《六经》；诸子哪里能够望其项背？不过，庸医并不能杀人，延误病情的人是自己杀死了自己。分别古方的高下、增减，雕琢疲敝之处，已经有些起色了。○《吴两阶文草序》

译陈仁锡 风雷，是上天的力量吗？烟云，是上天的力量吗？在尧峰、华顶观看日出，就知道了：太阳尚未出来，人已经睡着了，而天并不睡；大道正在铸造。总之，太阳一轮、云彩五色一出现，事情就完成了。因此，烟云有力量，风雷反而没有力量；动有力量，静也有力量；一动一静之间有力量。嫫母没有力量，佳人有力量；壮士没有力量，谋士有力量；题目没有力量，题目出现以前、题目之外却有力量。两阶看题极其透彻，行文俊逸而意味浓厚，越咀嚼越有滋味，真是绝代佳人。作文如果不在题目上下功夫，就如同法吏不勤于惩治邪恶、强吏不勤于抵御敌人。可是文士逞勇，和题目争胜，自以为是圣贤忠臣，岂不是凿破混沌吗？却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邹鲁的孝子。读两阶的文章，滋味丰腴，采撷芳香，就像文章的铠甲，缀合笔锋、剽取筋骨，历经锤炼；无论到哪里都受到珍视，哪里知道其中有一种自得之趣，不肯用万世的名声换取一朝的显达呢？李观不是说过吗：车轼如同仙人，驾车的人如同梦境。我愿意驾着两阶的骖马起舞。奇异而高明的议论，前无古人。《明文霱》卷之四 ●《明文霱》卷之五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序五 ◆序五 《浙江乡试录序》《李冈甫制义序》《郑峚阳稿序》《会试录后序》《祁止祥稿序》《祁司李玉节传奇序》《张茂仲新艺序》《送东阳马生序》《赠方松厓序》《送畵史李约礼序》《兵部尚书华容刘公归序》《送宪副张君之任陕西序》《送艾典术归陇州序》《送郭君知上海县序》《送杨君知新喻县序》《送黎文渊还南城序》《范母易氏贞节序》《送都指挥俞君志辅序》《赠赵千户序》《送王佥事序》《送杨景周擢广东按察副使序》《赠王晋叔兵备平阳序》《赠东谷先生考绩序》《赠青岩胡君督学江西序》《赠石洲张君擢守建宁序》○《浙江乡试录序》黄道周 崇祯三年庚午秋八月，天下正当举行乡试、选取贤才之时。当时东疆将要平靖，海外残余的敌寇经过沧溟，也像鸟儿飞翔一样不敢停留。天子正演习干羽之舞，命令群臣共同发扬文德。我黄道周与兵科给事中德阳奉命在浙江主持事务，心中惶恐不安，暗自想到：初春时我从七闽携家渡过胥江，奴寇尚未退却，行人被缚住马足，寸步难行。我曾对妻子儿女说：‘我已经辞别坟墓、出山做事，这七尺之身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如果滞留一天，就如同滞留在道路上。’约四十天后赶到都门，写下奏疏陈述自己的志向，却因为顾虑和羞怯两次自行停止。我看遍天下怯懦而缺乏文才的人，没有像我这样的。我奏疏的大意是：殷高宗、周宣王若不制胜，就无法中兴；圣明天子德行照耀天下，国家的年运到如今才开始安泰，应当趁此时机严明征讨，乘敌骄惰而进攻，不等六月便可以奏报大功。我料想自己的意见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议论者太多，往往越过本分，徒然拿笔取笑。不久奴寇便逃出关去，三辅地区廓清，我承乏任职，于是赶上了这次诏命。我有三条应当辞谢的理由：第一，我自幼作文，却没有在德行上有所润饰；长谈仁义，逢上盛世，却没有振兴衰败的力量，而浙江是天下瞩目的藩镇，理应辞谢。第二，我辜负皇上的守土之恩，前后六年，芝兔不征，然而蓬蒿日益滋长；我匍匐仰观尧舜的心愿已经满足，不敢再攀求荣宠。第三，我既已携家出行，穷日夜赶赴车驾，遇到险阻也不停止，没有尺寸之功可以自效；又带着他人的包裹向南行，成了隐士口中的笑柄，实在惭愧而又非分。因此我看遍天下怯懦而缺乏文才的人，没有像我这样的。我早年在海上时，还没有见识过胥江的波涛。我每天住在岛中，读陆宣公的文章，见其文章宽厚周详、回环曲折，说那是安定天下的文字，仍带有文人的意趣，便把它放在一旁离开了。如今三十年后再评论那个时代、重读他的文章，却找不到一句可以相似的话。后来我束带入仕，见到先臣叶少师，他当时称说湖学分署，分别设置兵、农、水利、算数等事务，确实可以实行。我说：这些东西在考场中不过是某种题目；古人的六艺终身学习，现在却把它们分别交给曹郎中和一名簿吏去掌管。即使在天下实行，又能对国家有什么补益呢？如今士人头发刚干便钻研孔孟，衣冠谈笑无不仿佛圣贤；等到离开经书，成为天子的使者，回头看儒家、墨家两家，就像从未通报过姓名。即使想用世务考察他们，也不过取几种要紧的书，割裂出大小几十条来背诵，便称为通达事理。天下事情只要有人独自领会、显出奇特之处，群体习惯便没有什么不能套用圣贤语句加以责令的；日日念诵直到白头，尚且如此。即使再搜求隐逸，举荐孝弟、力田之人，也会同门荫、纳粟一样列在同一科目中，哪里还能得到一种技艺，登上周公、孔子的道路呢？然而离现在并没有几年，想找一个懂得兵、农、算数的人，也不可得。▲□□□□□□□□ 我于是感叹，知道言论、了解人才实在困难。仲尼平日以六种辞色观察人，把它作为家法；有一天回答鲁公，却说辩说之言不足以治理国家。子顺回答魏侯，也说了解人很难，不如逐渐引导他进入礼。自有虞以来，广泛接纳、明察众人的办法，除了这两种了解人的方法，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但一旦面对君上，往往又改变先前的说法。我怀疑其中一定有经过试探的原因。如今我亲自主持考试，士人只是洋洋自得地学习、勉强作辩说之言。我回想往年穿着破鞋、单衣走出考场时，曾发誓说：如果只是这样，还不如披蓬蔂。如今冒昧地加以整顿，又拿这个来考察、赞誉俊杰，那么即使想先教导他们敬重，再观察他们的内心，又要等到哪一天呢？我刚接受诏命走出掖门，遇到同辈，他们都说：‘浙江的风气近来大不相同，你应当用什么来砥砺它？’我唯唯答应，却想：我用什么来砥砺别人呢？每当一位前辈主持考试，和科臣一起相互郑重其事地说，必定要崇尚正体、搜求真才；而山川所贡献的英才、神明所降临的祥瑞，以及国家恩泽所及，过去的成效全都如此。古人又说，平民士人的言语举动，关系到君相，取决于精神；精神的发动，哪里是可以学习的？如果执着于自己的见解，改变文章笔墨，纯粹地称赞它，反而恐怕因此滋生赝品。我的意思是想让人人都效法周公、孔子，崇尚仁义，在一处深造。成为自己亲自体会而得到的言论。深造自得的言论，本来就是督责、剽窃、袭取所达不到的。士人不谈仁义已经几十年了，如同亲父子老死而互不识面貌；突然呼唤他，真正的声音一发出，他只会汗流满面。只是恐怕汗流满面之后，这些谈论仁义、效法周公、仰慕孔子的人，又会变成一套套的做法。宇宙如此广大，风气所趋，哪里不会形成波澜？如果不能真正从内心独自领会，即使相隔一墙，哪里能够把它说给别人听？有志于天下的人，便不再知道有乡国；有志于千古的人，便不再知道有天下。如今士人一望见浙江门，就不问在什么地方，便说起于忠肃、王文成。且说于忠肃、王文成所处的变革与建立功名的时代，即使让周公、孔子来做，难道也仅仅达到这样的程度吗？人所忧患的，是不能深入造诣，不能在千古上下之间自得其道，只会仰面向人求取。一旦做官，也只是对着纸面唯唯诺诺，询问左右以决定进退。高明一些的，不过掺杂米盐琐事，修饰一项品节，装出淡泊的样子来遮蔽自己。至于圣门关于辩说、知人的道理，那就更浅末了。如今圣明的天子在位，远远胜过百代，已经三年，尚未有人从傅岩之下被发现；平生治理精神不能达到玄妙感通，却只在文章笔墨上辨别奇正、区分醇醨，以求一朝被任用，这样读书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士人的等级本来无穷；周公、孔子以下，陆敬舆、王文成以上，中间的位置还可以排列十倍百倍。不要说天目、台宕山，便不敢和岱山、华山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