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十四

译茅坤 冉子是郓地人，距离临洛五百里。他曾经侍奉孔子，终身不求仕进；在洺地，应当没有任职的经历。古人说，乡里的先生死后就在乡社祭祀，他也没有对洺地士人建立功德，那么洺地人为什么要建庙祭祀他呢？洺地以西五里有冉子的墓，难道是孔门弟子各自把学问传授给诸侯之国，而冉子死在这里吗？然而冉子死时孔子曾同他诀别。考《史记》记载，孔子从卫国向西去见赵简子，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来到黄河边叹息流泪而返回；那么孔子终身不再进入赵国，而冉子的死，大概是在郓地。难道冉子曾在这里传授学问，后来返回孔门，弟子中有人得到他遗留下来的衣冠，于是爱惜他的道义、哀悼他的死亡，共同谋划安葬；后人又因墓建庙吗？我又曾私下怀疑，孔子当时门墙之下的天下士人，杰出的人很多。比如季路代理统领千乘之国，子贡在齐鲁郊外结交众多车马，平定齐国、保存鲁国；卜子夏为《雅》《颂》疏通编次，这些都是所谓政事、文章方面显著有声望的人。其余如虎视龙跃、翱翔儒林的人，更数不胜数。然而他们都不能列入孔门高弟，而当时在陈蔡之间跟随孔子的，却只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一类人，以德行著称。这些人都没有什么文章、政事可以用来表现自己。然而仲弓还曾任季氏宰，闵子骞虽然没有任季氏宰，却在母亲悖逆的情况下仍能以辛苦劳作来行孝，在内外兄弟之间获得称誉。颜渊才智很高，孔子唯独常常整日同他说话而他从不违背；孔子问仁、问治国，以及箪食瓢饮、居于陋巷等事，都多次称许他而不停止。至于伯牛，在齐鲁诸家的《论语》《家语》以及稗官野史中，完全没有流传下一言一行，只有孔子哀悼他疾病的话而已。依我看来，冉子应当是有话却不轻易出口、卓然不群的儒者；但他也没有奇特的节操和非凡的行为，足以在州党朋友之间自我显扬，所以后世无法为他作传。汉代以来，从天子到州郡守令，凡是奉行国事、尊崇孔子，甚至以弟子礼仪奔走，隆重陈设祭品的，无论入学、合射、养老、献俘等礼仪，都不敢不入庙拜谒并告祭；而冉子却能和颜渊、闵子骞等人一起，列为最先配享孔子。赵地古来被称为多有悲歌慷慨、仰慕义气的名侠。赵武灵王的霸业，廉颇、蔺相如、乐毅的功勋，平原君爱护士人的事迹，唐代的宰相璟，宋代的宰相沆，他们都是所谓盖世贤者，却都随着衰败而湮没，再也看不到、记不起；他们遗留下来的墓地、祠宇，往往被乡里儿童砍柴、放牧、嬉游其上，再无人禁止。可是像冉子这样不露锋芒的人，数千百年之后，仍有人共同守护他的衣冠冢而祭祀，这是为什么呢？唉，《左传》不是说过吗：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树立言论。因此士人喜欢修养品德，不一定非要在文采上著述。使声名施于国家，载录姓名和著述实绩于竹帛、鼎彝之间；如果只是安然游处于山谷之中，也可以泰然列入隐君子之列。[缺字/评语：一转便带有芳香韵味。]百世之后，固然也会有人听到遗风而设俎豆祭祀。郡守小潭唐公来拜谒冉子墓，并在墓碑旁增建亭子，修葺旧庙，嘱托我作记，大概是要借孔门以德行为首的意义来教导郡中的士人。唉，我并不是精通文辞的人，又颇为奇怪自己迂疏的性情像麋鹿一样，不适合处世；自量功业和言论都已经无法改变了。后来我只是希望请求退身入山，学习做一个像我冉子那样的隐君子，以此附会郡守的教化，这或许还可以勉力做到，却不知道他是否允许我同他交游。我既已把事情详述如下，又作了一章乐歌，系在碑阴，并让乡里人学习歌唱、祭祀他。歌词如下：桂树作旗啊，揭草作居所；没有见到君子啊，我心就像饥饿。炮制牲畜、献上甜酒啊，把酒斟满酒罍。君子到来啊，便安然宴饮共处。活着不能听闻啊，死后也无法追寻；君子一去啊，洺水没有堤岸。[评语：气韵芬芳，俊逸奔放，具有高雅之人的深厚情致。]○《魏信陵君祠碑》

译利瓦伊桢 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的废墟，想寻找并询问所谓的夷门。夷门就是城的东门。如今志书称夷山，也叫夷门山，在府城安远门内，那就是北门了；只有信陵君墓被称在城东扬州门南。我在大梁任职两年，徘徊于这两座门之间，却没有找到它的所在。侯王如果不是信陵君，凭什么声名流传后世？如今却都一同湮没了。再读志书，才知道济源轵镇有聂政庙，汝宁西城有荆轲庙；两人都因侠义而享受祭祀，唯独信陵君反而缺少祠庙。汉高帝是英明的君主，他经过那里而用太牢祭祀的，只有孔子和信陵君，难道没有原因吗？魏地人祭祀、陈设俎豆的贤者不知有多少，为什么信陵君连半菽之奉也没有呢？于是勘察地势，在上方寺右边找到一处地方，正处于东北之间；估量那是他生前车骑曾经经过的地方，便为他建祠。祠堂与寺院相通，让僧人主持祠事，不烦劳有司，希望不因费用而废止祭祀用的羊。又担心后人不明白，草率地把他同荆轲、聂政的侠义视为一类而共同贬斥，于是略举他的事迹，说明创建祠堂的用意：信陵君大概是战国的才臣，只是被门客之名掩盖了；大概也是魏国的忠臣，只是被侠义之名掩盖了。请用三位君子作譬喻：春申君起初使楚国强盛，后来却残害楚国；棘门之诛，祸根是他自己造成的。孟尝君既然已经辅佐齐愍王，后来离开齐国前往魏国。他联合四国军队攻破齐国，使齐王死在莒地；自己能够不受杀戮，已经算幸运了。那个穿着珠履、住在代舍的人，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总之，是乱臣贼子的同党。平原君有毛遂、毛公、薛公这样的士人，却不能任用；又听信冯亭的计策挑起秦国祸患，几乎使赵国丧失一半国土，幸赖信陵君才使事情得以列入可数之人。借助他人成事，难道只有十九人取笑这一件事吗？信陵君虽然门客很多，其实并不依靠门客；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邯郸被围时，秦国根本不把赵国放在眼里。信陵君窃取兵符，才调动魏军，而那些魏军将士又都是畏惧秦国的人。他还放回其父兄，像独生子一样归家的，共有二万人；最终凭偏师抵抗秦军，秦军不敢进入。秦国趁信陵君离开而攻打魏国，便又完全不把魏国放在眼里。信陵君凭两名使者招来五国军队，而这些军队又都是曾经败退的残余力量。各国兵力不同，军队的统帅也不同，仓促合在一起，却在河外大败秦军，赶走蒙骜，追击败兵直到函谷关，秦军不敢出关。把几十万互不熟悉的军队集中起来，使他们一旦得到力量便愿意为自己拼死，这不是门客所能做到的。他劝魏王不要亲附秦国，否则秦国必将灭掉六国；又不停写下万言，审察天下大势，切实、显明地说明利害，可以说是举世无双的谋略。门客中有谁能达到这样呢？假如魏王早些采用他的计策，联合楚、赵援助韩国，韩国就不会丢失上党，赵国就不会在长平战败，六国怎么会这么快就分崩离析、归入秦国呢？所以说，信陵君是才臣，只是被门客之名掩盖了：他凭魏国救赵，魏国因此声望提高；凭五国军队使魏国退却秦军，魏国因此安定；离开魏国而魏国遭受秦兵；回到魏国而秦国用反间计罢免魏将，魏国因此衰弱；他死后魏国也随之灭亡。魏王畏惧他、恼怒他，两次因毁谤而废弃他，却没有怨恨之情。[缺字/评语：剖发不剩义。]那么为什么要窃取兵符呢？不窃取兵符，魏军就不能出动；魏军不出动，赵国必然灭亡；赵国灭亡，魏国也会受到秦国的后续攻击。他多次请求魏王，派门客和辩士用各种方式劝说，魏王却不听。难道要坐视魏国灭亡吗？委屈自身来成全君主，古人也曾这样做。那么赵国保全之后，为什么不立即回魏国呢？魏王猜忌信陵君，从他能够探知赵国隐秘事情时就开始了。若早回去而正好遇上魏王发怒，必然会因假传命令而被诛杀；即使不被诛杀，秦国的间谍也会早早行动，信陵君必定不能统率军队。还有谁能够抵挡秦军？秦国不攻打魏国，魏王必然不会迎接信陵君；攻打魏国不急迫，魏王也必然不会迎接他。秦国越逼迫魏国，魏国越危急，信陵君也越急切，只有这样之后才能专断任用；能够专断任用，才能充分发挥他的长处。这就是忠臣的办法。这样做难道是要挟君主吗？秦兵退却，却没有听说魏国增加赏赐，这又有什么可要挟的呢？已经击退秦军、保存赵国，使将领统率军队回魏，自己却同门客留在赵国，并亲自说自己有罪、辜负魏国；直到今天，赵国君臣提起五座城仍不忍开口。他本来就知道信陵君确实没有辜负魏国，这不是可以凭声音笑貌假装出来的，而正是忠心的凭证。那么他为什么要沉溺醇酒、亲近妇人，最后拿着上将军的印信，而诸侯各国的将领都归他统属呢？对于魏国还有什么可说的？从卧室中取出兵符，就像从袋中取物一样容易；对于魏王还有什么可说的？然而他终身面向北方称臣，始终没有失去臣节，最终也无法消除魏王的疑心。因此他沉溺酒色来玷污自己。信陵君如果是愚人，这还说得通；信陵君如果不是愚人，难道不知道酒色足以使人死亡吗？秦国间谍已经行动，魏国将领又要出兵，魏国落入秦国手中只是按日计算的事。他不愿活着成为秦国俘虏，于是借故离开，这就是隐微的忠心。太史公记载，他保全赵国时显露出自夸功劳的神色，门客进言说：事物有不能忘记的，也有不能不忘记的；别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可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忘掉。况且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国，对赵国来说是有功，对魏国来说还不能算忠臣。公子立即自责，仿佛无地自容；由此可以体谅信陵君的心，他并没有忘记忠于魏国。考察事情、筹划策略，能够成就信陵君的忠心并建立功劳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侯嬴、朱亥以及毛公、薛公。既然合乎君子不可忘恩的道义，便一同祭祀朱亥、侯嬴；没有把毛公、薛公列入，是因为他们不是魏国人。祠堂建成后，中丞吴公听说此事，认为这一举措合乎祭祀制度，便以酎金相助；于是杀牲滤酒，与邑令萧重望一同奉神入祀，并作《骚》一章，交给乐工歌唱：河水啊，一去不返；夷门啊，成为隐蔽之处。思念公子啊，天色已晚；云车驾临啊，旌旗高举。众多随从啊，姿态柔美；右边是朱亥啊，左边是侯生。威势赫赫如猛鸠啊，军声震天；抵御秦国的敌忾啊，使邯郸得以保全；金城封闭啊，函谷关无人行走。魏王安然坐在大梁啊，呼喊万岁啊，传递酒觞。功劳没有得到奖赏啊，反而受到朝中的毁谤；仰望王庭啊，却没有贤良。悲哀啊，悲哀，国家将要灭亡。国家灭亡啊，自己成为罪徒；成为秦国俘虏啊，谁能像魏公子那样忧虑？忧生啊，为什么还要乐死？饮酒啊，亲近女子；谁知道我的真正苦心？西方啊，不可以居处；虽有五国啊，却不是我的同伴。修建新的宫室啊，在故国土地上；鼓声坎坎啊，击鼓；舞姿蹲蹲啊，连缀而舞。魂魄归来啊，神采栩栩。[评语：纵横驰骋的辩说如同喷涌的波涛，最终达到踌躇满志、气势上升的境界。]○《楚西徼治道碑》

译利瓦伊桢 如今荆州府所辖的州县有夷陵、归县、长阳、巴东，这就是古代楚国通往蜀地的道路。石阶陡峭直冲天空，险要处只容一人侧身，左边挑担便不能再换肩；要像猿猴攀援、羊角盘旋那样向上攀登，仿佛重重画面叠在一起。最险的地方像走绳、攀橦的国家，台阶不能容下双脚，脚掌有二分悬在外面，下面面对幽深山谷，随时有坠落之势；即使轻捷的少年，也无不屏住呼吸、双腿发抖。夔、跂、云阳等地的虎豹蛇虺，凭借山路出没其间，残害我们的行旅；失路之人多于望帝的鬼魂，磷火多于苌弘的鲜血。万历十四年，抚治蜀地的是宣城徐公元泰，抚治楚地的先是武定李公江，后来是睢阳孙公坤；镇守郧地的先是歙县方公弘静，后来是丰城李公材；巡按蜀地的先是南昌陈公瑫，巡按楚地的先是芮城任公养心，后来是晋江张公治；主持荆南藩政的参议是莆田张公纯，任兵备观察使的是任丘田公乐。他们共同谋划修治道路，于是让荆州守张君斗考虑财用，副职陈君道淳计算役夫，夷陵守殷君都、归州守李君韡、巴东县尹高君尚德、长阳县尹陈君洪烈分别规划地段；各项负责事务都挑选合适人员承担，以充实田公征调的役卒，并给马匹配备青黄缰饰。田公亲自试走九折阪和五尺宽的道路，制定便利方案；手拿斧凿走在前面，击鼓警戒；杀牛滤酒慰劳役夫，又用鞭打使他们畏惧。这样做了两次，筹划、发布檄令、规定期限、催促进度的次数无法计算。荆棘杂草便砍除，险石便搬走，巨石便凿削；坚硬处浇酒焚烧，低洼处填平，狭窄处拓宽，曲折处取直，突出的地方凿削成角；陡立如墙的岩壁便砍削成台阶，狭窄小径便架设栈道，容易崩塌的岸边便修筑封护；山涧、洼地便架桥，最重要的桥梁用石头建九座，用木头建二十座；中间建亭一条。按丈计有九千三百多处，按工计有六万八千二百多，费用按两计有九百多。工程始于十二月，到第二年六月完工。乡里的樵夫、牧人、农民，郡国设置的驿站传达命令之人，四方做官、游历、经商、负戴、乘车、骑马、牵船的人，以及西南夷前来朝贡的人，都能在陆路通过褒斜道，在水路通过滟预；慢时可以休息，急时可以奔驰，各种鬼神都不能在路上遇到他们。大家都高兴，愿意从这条道路出行。我考察古今从秦国进入蜀地的道路有四条，从楚地进入的有一条：从阶、文走阴平道，从两当走故道，从褒、凤走连云栈道。从洋地走斜骆道；楚地的道路，就是如今修治的这一条。记载蜀地战事较著名的有秦代司马错，汉代岑彭、吴汉，魏代邓艾，晋代桓温，唐代高崇文、郭崇韬，宋代王全斌，明代傅友德、廖永忠。他们的道路大多从秦地出发；公孙述、明升之战，秦、楚两路同时出兵；李势之战从楚地出兵，而从楚地出兵实际上依靠水军。三国时荆州号称必争之地，军队都用水战，唯独昭烈帝从秭归出发攻打房陵，屯驻猇亭，打通狠山，登上马鞍山，焚烧铠甲，截断石门；考察这些地方，都在如今修治的道路上。由秦地进入，李势占据蜀地上方，险要在我；由楚地进入，李势占据蜀地下方，险要在敌。况且帝都若不在长安、洛阳而在许昌、大梁，从秦路走便于向东；东晋、明初都建都建业，从楚路走更方便。走楚路的形势本来就不能舍弃水路而改走陆路。公孙述跃马称帝，所据的是扞关、荆门、虎牙，汉军不得不从楚地陆路响应。明代两都并建，九月之间，蜀地安宁；这个被称为文献之国的地区，二百多年间冠带之士、粮食货物的利益几乎遍及天下。走秦路的有十三次，走楚路的有七次；走楚路的，水路占十三次，陆路占七次。因此如今进入蜀地的道路，没有比楚路更重要的；在楚路中，又没有比陆路更重要的。无事时有利，有事时也有利，这种形势与古代不同。水路的险阻是陆路的两倍，走水路要听命于天，人力无法奈何；走陆路则可以凭人力克服。可是为什么二百年来直到现在才开始修治呢？这是因为秦地人把楚地人的肥瘠视为与己无关。若不能同心，便难以成事；借口旧有贯道而不肯开辟非常之路，便难以创始；要办大事却吝惜小费，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石头后面都有官吏拿着三尺绳索监督，便难以远避嫌疑。这五六位公卿彼此辅车相依，像埙箎协和合奏一样，深切忧虑民生疾苦，打破拘泥束缚的见解，然后才能成就此事。这就是先王不依靠财货，却把恩德广施天下的做法；若不是有道之世，哪里能看见这种情形？从前成周之时，历代都有明德，用来感格上天；向西望去，王室居处日益广大，山高的颂歌说：‘那前往岐地的人啊，岐山有平坦的道路。’《皇矣》中的《雅》说：‘柞树、棫树都被拔起。’[缺字/评语：凡是创始之难，大概就是这样。]松柏也因此舒展挺立。等到国家兴盛时，便有掌固、司险、合方氏、形方氏、野庐氏等官员，治理城郭、沟池，栽植树木、开凿沟渠，设置装饰器物；全面掌握山林川泽的数目，疏通道路，流通财利，消除怨恶，统一好善之心，整治疆界，禁止横行和逾越道路。所以《诗经》说：‘周道平坦如砥，君子所行，小人所视。’蛮夷、戎狄之类奔走于王朝会集；像蜀人献文翰、巴人献比翼鸟，都是遵循什么道路呢？炎汉末年，李翕平定西狭并修筑折里郙阁，杨厥营建益城、子午、同谷堂，这是较小的工程；然而尚且刻石传扬功勋，足以比拟《雅》《颂》。如今皇帝继承大统，华夏之内守备坚固，四夷归服；这次工程正可以由此看见王道平正、天下一家的情形。[缺字/评语：圣人规模阔大。]人有金城汤池，关键就在于这种事业和志向；即使是《雅》《颂》所称颂的功业，又怎么能超过它呢？确实不能不把它记载下来。因此我仿照伯都、孟文的两块碑作记，并在后面附诗：蚕丛、鱼凫、鳖灵、杜宇，本来不是我族类，却统治西土。上天把他们隔绝开来，以此巩固我的边防。譬如太阿宝剑，把剑柄交给楚国；交给楚国是什么呢？只是道路险阻。山势多么巍峨，岩石削凿得高低不平；石块多么坚硬，盘曲交错，左右逼迫，前后分岔。[缺字]攀摸参星、经过井宿，仿佛天也可以倚靠木杖；日月被遮蔽，反而从山下出现。山下幽暗沉沉，不知身在何处。前进不能援引攀登，后退也不能停立，只能像熊那样爬行；双脚汗如雨下。魑魅、方良、凿齿、窫窳等妖怪，大肆呼啸在后面巡行，盘踞险处堵塞道路，没有人敢抵挡。尸肉如林，白骨相连，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击鼓声震天。[缺字/评语：诗中也说陆路艰难。]

译神灵在哪里？共工自食其苦。是谁命令夸蛾移山？谁去咨询神禹？看那都卢之地，勉强只能取得一条道路；可怜我们这些人，登临陡峭山路直到永远。光明伟大的天子圣德兴起，万物都能看见；安抚百神，以及白招拒、黄人等神灵，臣民捧日而行，青云直上，吕外四海无不臣服。蛮夷开通道路，獒贡来自西旅，不再让楚人像畏惧老虎一样畏惧蜀地，也不再让蜀地成为楚地的诅咒。二三位大夫分别谋划、分掌事务，于是召集我们的众人登上朝廷商议；万口响应，如同子弟奔向父亲。干粮没有缺乏。[多处缺字]一并准备巨大的砡石，接受命令用斧斤开凿；百次转折奔赴山谷，雷霆震怒。红色坚刚的岩石，[缺字]又有什么忧虑不能除去？般、翟施展技巧，架起云梯和浮柱；又建飞桥，用笮绳牵引。越过山峦和绝坑，前后相接，步步铺设；夜间在井边树下停息，各自安排妥当。没有华离、阱敜、擭等险阻，最终选取奇异坚硬的石材，便没有谁能欺侮我们。马匹不再受阻，车轮相互运转。于是把这些事情连贯叙述，使它们有利于东道主；沃野千里，成为我的外府。蜀道有什么难？难处从今以后可以解除。红尘中一骑奔驰，金牛、丁五的传说，又何必再数说？大道平坦，德泽广施；八荒成为屋舍，西南是门户。没有反复偏斜，唯以正直相处；大事小事都由此而行。把功劳奉献给祭祀道路之神。啊，真是令人惊叹！道路已经变得容易，于是作诗歌唱舞蹈；写下这首诗，明白昭示后来的人。[评语：条分缕析地列举地势，清楚得如同指掌；议论、规划和描写都充分体现了文章体制。]○《辽辅国将军朱楚棠公神道碑》利瓦伊桢 公讳宪熬，字伯淳，是辽辅国将军。高皇帝第十五子辽简王朱植迁国荆州，生益阳安僖王朱贵烰，三传为康恪王朱宠淄，四传为镇国将军朱致槻。娶孙夫人，剪桐分封，留下世绪；教训子孙，传下芳名，其来历深远。孙夫人怀孕时梦见有人赠送佛像，像是金粟如来、青莲居士的前身，实在不是寻常之兆，异代而有相同符验。公出生后，发际间有骨如珠，皮肤细润秀美；眼如河目，是公侯之相；鼻梁高隆，是高帝之孙。幼年能乳虎食牛，犹如龙驹汗血；摒弃华美衣饰而佩觿韘，敦厚地学习礼乐，喜爱《诗》《书》；过目不忘，五行文字一同读下。镇国将军广泛招致年高德劭的人，精心选取贤哲英才：石首有成仁卿，华容有孙兆孺，山东有宋应元，吴地下有顾季狂。公处在王卢、季孟之间，与融、衡结成不分彼此的交情，切磋问学，修饰光明德行；从六经中吸取芳香滋润，咀嚼《风》《骚》和《七略》的文采。手持太乙、青藜之杖，先登天禄阁；披着长庚、紫绮之裘，尽情欣赏风流。当时镇国将军正已老，公吟咏《兰陔》，用来使晚年快乐；拒绝宾朋请谒，却顾念父亲而不违背；仿效婴儿的笑啼，婆娑起舞多次。晚间安排父亲就寝，早晨省问安否，夜晚早睡，清晨早起。即使中郎的儿子房舍空置，也没有北海那样宾客满座，镇国将军仍不以为善。于是公与宾客约定，以镇国将军就寝为期限；月光一明，邺地车盖便飞驰而来。点起蜡烛，便可使郢书不误。鸾笙鼍鼓的声音，随着鸡鸣一同停止；玉斚金尊中的酒滴，也和铜仪一起撤去。随后又叩问内室，询问父亲睡得如何；依照《内则》的礼法进献珍味。时人不了解，反而说公喜欢通宵饮酒，最终也没有自我辩明。镇国将军患病，想吃南海的海豚；南海相距数千里，公用百金购买船只，早晚之间便得到海豚，镇国将军吃了一次便痊愈。过去听说有鲜鱼从筒中跳出、鲤鱼浮在井上、豹子逃入别的道路、另一个帐中飞来蚊子；又有孟宗哭竹生笋、刘堇解藤等事，都是由上天授予，不是人力所能做到。大孝直通神明，吉祥征兆确实与图史相合，至今乡里巷间还把它当作美谈。镇国将军享尽天年去世，公口中吟诵《蓼莪》而形容憔悴，穿着苴枲，靠骨瘦如鸡的身体支撑在床上；羔羊般的牙齿衰老也显露出来。绕树乌鸦啼叫，皋鱼的眼泪频频流下。由此朱门踪迹扫除，绿野亲自耕作，三条小径寂静无人。还有谁来往？于是构筑高楼独自居住。后来中丞曹公辞官居乡，极少与人交往，间或同公游览，斟酌养生的宗旨，筹划却老的方法。门内的美色不看，反而增加公案；以淑德清贫自我约束，尚未通晓酒的戒言，必须让火宅中生出莲花，或许才能做到以芥子容纳须弥。储安石的东山丝竹，盛季长后帐的管弦；把侯封在醉乡，接连长作诗社。阿谷赠给神女宝珠，石城送莫愁美酒；在汉水之上题写襟怀，在花间编成诗集。大概知道空就是色，有所惊诧而逃遁，所以望去仿佛仙人，无处不能进入。中丞忽然骑着箕尾星而去，公也被召入玉楼。此前夫人又梦见莲座宝幢从天而下，迎公向西而去。生来本有根由，死后岂会没有归宿？这一年正逢龙蛇之岁，庭院中栖息鹏鸟，善人忽然死亡，举国都为之叹息。公在镇国将军诸弟六人中排行第一，以楚棠为号，诸弟也跟随，像埙箎交替合奏，祭品齐备；如棠棣花相互辉映，又像田氏兄弟的树干不分裂。至于随俗浮沉、随时俯仰，冉雍出使时如同有借，刘四骂人也不怨恨；心中许诺徐君之剑，诺言重如季布之金；解下晏婴的骖马赎回仆人，分出郈氏宅第收养孤儿；栾怀符文雅有情，乐于施舍；原涉、朱家先以义气救济急难，这些事无法一二详细列举。公生于嘉靖壬辰正月二十日，卒于万历壬午十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一岁。娶王夫人，为别驾王观的后裔。二子，长子名术垶。术垶修饰道路、涂刷丹漆，继承祖辈技艺，能够使父亲不朽；其余子女婚嫁及墓地、葬期，详见行状、墓志。铭曰：世代享受禄位之家，很少有人能够遵循礼仪；你却是帝王后裔，也是国士。文人如果没有操守，旧习便会日渐靡弱；你却是明察的兄长，也是孝顺的儿子。晚年交游于欢伯，又沉溺声妓；酒色使你安逸到老，也使你死去。死生本是大梦，托付给佛门；其中不可知道的事情，对你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在石城以浆酒送别莫愁，在汉水之上题写襟怀，又在花间编纂文集；大概是懂得“空就是色”的道理，因而遇到惊诧之事便遁去。所以远望他，仿佛神仙一般，无论进入什么地方都没有不能到达的。中丞不久便如骑箕尾星而去，公也被召往玉楼作赋。此前，夫人又梦见莲花座和宝幢从天而降，迎接公向西而去。活着本来各有根源，死了难道就没有归宿吗？只是这一年正值龙蛇之岁，庭院中栖息着鹏鸟，善人忽然夭亡，举国都为之叹息罢了。公镇抚国家，统领六位弟弟，首先以“楚棠”为号，诸弟也都依从；兄弟之间如埙箎交替合奏，祭祀礼器彼此协调，正如棠棣花萼相互辉映，又如田氏、荆氏兄弟同根而不分。至于他随俗而沉浮，顺应时势而进退，正如冉雍所说，使者仿佛可以借用他的才德。又如刘四任人辱骂而不以为恨，内心许诺徐君以剑，守诺重过季布的黄金；解下晏子的骖马来赎出仆人，分割郈地的宅第来收养孤儿；栾怀符一类的高雅情怀，都在于乐于施舍；原涉、朱家那样的义行，总是把救济危急放在首位。这些事情不能一一详述。公生于嘉靖壬辰正月二十日，卒于万历壬午十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一岁。娶王夫人，夫人是别驾王观的后裔。生二子，长子名术垶。术垶用丹色漆料装饰涂抹之物，继承祖传的弓冶技艺，承袭先业，能够使公的名声长存不朽。其余子女的婚嫁以及墓地和下葬日期，均详载于行状、墓志之中。铭文说：世代享有禄位的人家，很少有人能够依礼而行；你既是帝王的后裔，又是国家的士人。文人往往品行不端，积习流于衰靡，而你却是明察的兄长，是孝顺的儿子。晚年游宴于欢伯之间，又沉溺于声伎，使你安逸地度过老年，也使你因死亡而得到休息。死生不过是一场大梦，最终托付给佛门；那些不可知晓的事情，对你来说也就足够了。[评语：如击玉敲金，兼有连贯圆润、珠玉累累的效果。]○《晋陵玄言顾仲子之丘碑铭》

译利瓦伊桢 唉，这是晋陵玄言顾仲子的墓丘，杜李某为他作铭。仲子名起纶，玄言是他的字；以儒林郎之职，因儿子祖源显贵而封为大理评事。他不以官称著称，而以仲子著称。仲子在慧山山麓有别业，他的先世君牧、长康、明王、邵元、倪杨、唐湛、李皮、陆诸名人都曾寄托踪迹于此。山势起伏盘曲，仿佛九条龙；正对着绣领的白石坞，中间是黄公涧，汇集各水，流注山地。旁边有一座像覆置的酒器那样的丘，修竹和灌木使它更加幽深。仲子看见而喜爱它，说：我百年之后能够在地下同十位君子交游，也就满足了。不久，仲子在大雪中边走边唱，跌入池中，几乎死亡；过了很久才苏醒，于是改名更生，字仲长，并在丘中修治石室，凡是附属于棺材、外椁的器具都备齐了。夜里忽然梦见老人骑着白鹿经过并慰劳他。天亮后有客人送给他一枚玉玦，一位官员骑鹿而行，与梦境相合，于是把墓丘命名为玉鹿仙丘。仲子生于正德丁丑四月二十日，年纪虽已老，面貌仍有光泽，步履强健迅疾；接待宾客赋诗饮酒，通宵不睡，以此为常。他活着时营造墓丘、树立墓碑，并请求我为之作铭。这件事很奇异，所以我详尽论述，又采录岭南欧水部桢伯、铜梁张司马肖父、毗陵王文学百谷所作的志、传，附记于后。当嘉靖朝时，仲子的世父荣僖公主管方书，受到齐宫宠幸，秘祝之文由仲子代为草拟，奏上后符合皇帝旨意，声名传到公卿之中。有人希望在朝廷内结交仲子，执政者想以秘书待诏任用他，仲子不予理会，最终领滇参军之职前往云南，士人因此称许他。滇地有那建之师，其都会在昆明；战事兴起后，各种祸乱纷纷发生。仲子代理昆明事务，整年每日坐在公堂，各曹属吏按事情先后接受审判；大事用斧断决，小事分析处理。遇到旱灾，他披发赤脚祈雨，雨水像倾泻一样降下，滇人大为喜悦。有宦官冒称诏令出镇滇地，党徒数十上百人张弓执弩，骑马跟随，经过村落便白日抢掠财物。大将军派材官前去侦察，宦官恼怒，割伤他的手臂。台司相互惊愕，准备出兵拒绝；于是召仲子决定策略。仲子宽解诸公，说不必担忧，这不过是凭口舌就能驱走的人。随即带着车舆、属吏上前。宦官气势汹汹地叫他进去，仲子调侃说：中贵人本来是来受诏书的，诏堂何等威严，为什么突然拔刀？于是宦官扔下刀，交拜后坐定。仲子询问西禁事务和五六名大宦官是否安好，宦官最终无言以答，脸色如赭。仲子低声耳语，问他来这里做什么；宦官从袖中取出一面金牌，说奉鲍公之命来索取黔国的金子。鲍公是掌管司礼监印信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仲子厉声说：金子确实有，但不属于黔国；没有诏书，谁敢索取金子？宦官连连后退，握住仲子的手哭泣说：我是小人，不可以深深诬陷君子。于是离去。滇地百姓像蚂蚁一样围在门外，无不欣然观看仲子谈笑之间斥退宦官。不久，他因出使经过故乡。岛夷侵扰吴越，百姓正在修筑营垒，邑令王雅知道仲子才干，举荐北城并嘱托他说：这里靠近贼巢，若不是你，没有人能抵挡他们。仲子欣然接过兵器，登上城墙，又招募武勇之士。鼎士潘侃夜间从城上用绳索下去，暗中探知贼人所在，夺取旗帜并带着贼人的尸体回来；贼势稍退。后来久雨，南城崩塌，仲子为之设置巡防，四天便完工，贼人并不知道。贼人架长梯攻城，仲子指挥奴产子从小路抵达冒烟着火之处，发动机关，杀死三人；又准备擂石、布置渠答，督战更加用力。几艘横海楼船和其他战船恰好抵达，贼人估计不能支撑，便逃走；把战功上报幕府，仲子受到最高赏赐。不久，他任监州，到郁林任职，刚到便代理守令事务。黑色的妖气作祟，居民狂奔呼喊，秩序大乱。仲子向城隍神发誓，过了一夜便安定下来。陆川的盗寇又起，他每天勤勉整顿部下步骑，亲自修治乡里什伍之法；凡是违法离队的，盗寇一旦突入境内，便一鼓而歼灭其首领二十多人，其余人咬指吐唾，奔逃告诫彼此不要侵犯郁林。大司农征取郁林丹砂，仲子给督府上书说：从前葛洪南行拜访鲍靓，鲍靓留在罗浮，实际上没有在勾漏采砂；后人沿袭讹传，所以争论至今未止。不如在辰州购买。督府不听，征发三万人，徒然耗费，毫无所得。仲子为此忧虑，偶然掘井得到丹砂二斤。工程刚结束，仲子便带着丹砂进贡，心中却已十分厌倦吏事，于是自行免职回乡。仲子面色白净，须发浓密，身材下丰；戴大冠如簸箕，高帽如屋；穿纱縠单衣，曲裾后垂交输；佩环玦，束带，带着櫑具剑；车马仪态雍容闲雅，十分美好。人们因此认为他不过是绮襦纨袴子弟，少有经历；但他做官却以熟练干练著称。上面有重大案件，往往派仲子审理；他审案只说几句话，囚犯便叩头认罪；奏报判决精确核实，冠绝各郡国。他打击豪猾，使财势横行者走投无路；曾与督学使者殷公在公堂上争论一件事，左右以眼色恐吓仲子使殷公退却，仲子坚持得更加坚定，殷公最终无法责难。他治理下属，不搜罗细小过失，但对小事也一定称职；提出五事，陈述五政，议论五项便利，滇地、郁林至今仍受其益处，具体言论都载在文集中。仲子先为邑中诸生，后为太学生，六次参加有司考试，因资财而被授为……

译郎官。他向北到燕地，向南漂渡淮河、湘江，越过五岭，向西经过夜郎，渡过海水，奔波颠沛于数万里道路，随着文书任命，领取微薄俸禄，七年间却被人看作善于逢迎、靠世俗资历取进的人，仿佛鸟兽可以豢养、拘束而后供职。实际上，他做官只有两年多，其余时间都用于游览：两都、三辅、岱宗、阙里、匡庐、九嶷、彭蠡、洞庭等方舆志所称的名胜，他游历了十之有五。有人谈到天台石梁的胜景，他不告诉家人便驾船前往。离开郁林时年方四十，行囊中没有公家一文钱；而他家本来富厚，有良田千亩、宽舍千楹，园圃池沼连片，背山临流。得到古代的滥觞石，放置在泉水上，引水曲折流过，罍尊上的款识多是三代遗物；几案髹漆都呈狸纹，出自女子之手。帷幕器用一应俱全，又备有风雨烟月之景和花树禽鱼之美。置酒招待宾客，品评赏玩、长啸吟咏，间杂弹棋、格五、射覆、蹴踘、木熙、角抵等游戏；美丽的侠女、光彩照人的女子，善于舞蹈，公自作曲调，她们倚箫相和。人们因此认为仲子喜欢饮酒、亲近妇人，实际上未必如此；而海内卓异磊落之士，却争相执贽拜访仲子。初见时都恭敬谦卑、曲身行礼，片刻后便慷慨谈论。他们所谈不只六经诸史，还包括天官、医卜、方药、技艺之书，佛典、道箓、炼丹变化、导引伸展之旨；名山大川，道路远近、险夷、风俗、纤侈，户口增减、土地肥瘠和适宜种植之物，仿佛数一二般清楚，辨别黑白一样分明。他所著书累积数百万字，直到老年仍不停笔。他足以在天下士人之间纵横往来，又多情而有思，言谈绵延不绝；春日容色和长篇文章，仓促请求也能得到。他流传于世的作品有《应制》《玄言》《训藻》《感知》《昆明》《勾漏》《旧林》等集若干卷，选明诗为《国雅图》，编山园为《倡和集》，又有《踰五十》《知非历》等若干卷。杨太史、皇甫司勋称赞他的文章宏富，像司马子长；才情像鲍明远，又像孟襄阳、韦苏州。人们因此说仲子虽是文人，内在操守或许还没有完全醇厚，但胸襟浑厚明朗，不是荆棘之质。他先人的房屋被豪强夺去，他劳心焦思数十年，终于恢复旧业；又建祠于南林，祭祀晋尚书右丞君叔以下诸人，割取督亢田供给伏腊祭祀。他的兄长提举公直到白头也没有怨隙，六亲有疾病而不能隐瞒，都依靠仲子为生；乡党中窘迫的人，凡有所需，他都登门送去。仲子配偶为杨孺人，具有妇德和母仪。三个儿子，名祖源、祖河、祖汉。祖源有才名，任直史馆；祖源的儿子本来与仲子同属一物，仲子把他立为庶子并为他取字。小同、本以下有孙十五人。仲子号九华，又号啸林外史。他取义的大旨，不出墓丘之中。铭曰：你生于此，死于此；在这里歌唱，也在这里哭泣。你死而归于生，你的墓碑丰厚，文辞繁缛。桑弧蓬矢，曾经驰骋四方；如今归来吧，归于一丘。至于魂气，则无处不往。造化哪里有常？海水会干，山陵会夷平；一座土丘最终毁坏于此，谁能使它经历劫难而永不毁坏？有涯的是生命，无涯的是知识。不要忘记这些，直到生命终尽；后来者更加盛大，并奉行此时之道。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评语：长袖善舞，又有很多钱财经商，这篇文章兼具这两种长处。]○《重修大龙兴寺碑》

译叶向高 我听说，圣人承载兴起之运，肇始于祯祥，归合五岳之城；帝业因此昌盛，宏大的福祉合于万灵的赐予。古代有宝剑投入神冶，上皇在山灵处解下玉佩；梦中赤蛇环绕，大佛在长寿之地开启祥瑞。至于丹陵祥瑞初现，三河流出白水，嘉禾生出九穗，巍巍荡荡，充分报答成功；郁郁葱葱，独自聚集佳气。这一切都是天地开辟，阴阳之理在中央贯通；虎踞龙蟠，正盛大地承受赤帝之纪。只有接受天命才能享有亨通，只有承受神灵图谶才能报答神佑。宏伟地看我太祖高皇帝，手握天镜，通达宝筏；扭转地轴，踏着金绳；亲手把日月提到迷失方向之地，以力量拔出陷于苦海的乾坤；降生神灵，放纵睿智，包容中华大地的光华。[缺字/评语：太祖与如来是一而非二。]承受天命，揽结四方舆地的雄伟秀美。等到八方安靖、四极和宁，洞然开辟石牛，舍弃白马，于是从中都建造大龙兴寺。这里位居诸夏之首，控制天子都城；总摄四海，号称京畿。三天在横向衣襟处掌握关键，八部的疆域仿佛尽在指掌之间。仙台开始建造，佛土宏大展开；鹫山华藏飞翔凤凰的区域，虬钵下降、潜龙蛰伏的境地。以玄妙的门键引来太虚，远处蒸腾万国云烟；在丹红楹柱间荡漾元气，近处聚集二陵的风雨。大概是功业得到幽冥赞助，技艺穷尽而超越群伦；山中耆宿、阇黎装饰函盖之容，达到极致，又借江山之助。多么美好啊！青色佛寺在谯、亳一带不断显灵，幽深佛室在岐、丰之地辅助社稷。到了英宗睿皇帝，开辟紫极而登临大位，扩大宏伟功业；孝宗敬皇帝继承光明之位，乘六龙而临御，大大施布鸿恩，眷顾炎昆之间的龙象，把诏书颁降于福地；锦绣重新披覆，佛界重现，云霞顿时使银庭更加华丽。大概是想到五凤、七麟曾经在旧迹上会聚、肇建王业；千秋万岁，也许游魂还会梦见故乡。那时物力充足，周代恩泽深厚，所以能够在指顾之间使雷霆兴起，使蛇蠖回转腾飞。芝草装饰的门楣、桂木建成的栋梁，转眼便充满已经焚毁的废墟；龙形变化、螺纹装饰，又重新显现更新的景象。哪里料到胜地不能长存，劫灰又一次燃烧：祇树的香气沉入幻化的鸟影，率陀树的影子散入空花；四面照耀的枝条残败，醉象搅乱藤萝间的月光；三华树叶腐烂，毒蛇沉入舍卫城。自正德、嘉靖以来，历经八十多年，[缺字]御史詹士讲、曹郡守时聘、李郡守骥千先后谋划修复，大殿刚刚建成，各种工程尚未完成，只留下丹漆涂饰，又有什么用来作藩篱？又过了二十年，庭院长满茂草，佛法熄灭，只剩残僧。凡是回头观看的人，无不悲伤叹息。恰逢今上登临帝位，追念先德而兴起重修的愿望；祥瑞追溯到姚墟。在洄水镇压了支祁，在礼制隆重的原庙中，于淮水岸边咨询神鼎之事。慎重选拔守土之臣，严肃施行康岐之政。当时郡守张大孝与兵使董元学商议再次营建此事，郡丞马协、别驾徐应麟、蔡鸾、周承绪、司理赵弘道都参与经营，郡丞实际总理其事。众人集思广益，谋划数经修改，终于超过百年而大开觉悟之路，使幽冥与人世共同宣扬慈悲之风。竹杖鸠车，奔向香阙而展现华美；玉佩珠缨，望着鹦林铺陈满地。于是接续未断的前缘，汇合将成的大力。虹霓连接两座殿宇，使其高峻雄伟；八条龙忽然涌现。星辰与日光在重重廊间灿烂，时隐时现；两只鸽子一齐飞翔。鸳瓦密如鱼鳞，增筑琼玉般的城垣于山麓；鹤车排列如雁行，敞开中岩的笏室。大概是要高举智慧之日照耀昏暗的道路，又洒下佛法之云，清除火宅般的尘世。那时星幢在羽仪侍仗中闪耀，鱼梵之声与嵩呼交杂；昙云迎着剑佩凝聚光华，花鬘和彩饰系结在簪缨上，绘成绚丽色彩。阳马的光辉庄严整齐，恍惚如奔赴规矩之地；风乌的梵呗铿锵作响，仿佛直达中天。其威严俨然如朝廷，对求士者的诚意又十分肃敬。至于庭院俯临高松，窗中含纳远山；华京剖瓜般浩大繁盛，汤沐之地高峻隆盛。阴阳之气喷涌，在幽深重叠的岁月中…… 而光彩远远覆盖，发挥山川的精气；在万物正当通达的时节，……双山……满襟。于是山峰标举为欲界的仙都，天然挺立为明神的窟宅。又仿佛仰望北斗与雷电的重华，在玉雨中拾取天花，汲取紫云的奇异光彩。金铺上争相界列，赤字写着“第一山”；进入微尘而不灭，瑶文构成无穷尽的宝藏，劫石消磨而无穷尽。又仿佛在新丰遥望故里，恭敬承接桑梓之地；翠华仪仗庄严地位于初地，松楸之间凄然震动。阅览先帝的经营，追忆创业与守成的艰难时期；遥想仁王开启羽翼，追寻天人与之相应的符瑞。于是放下兵戈而寄托心意于慈悲之林——这是高祖所作，把神武寄托在不杀之中；抚慰遗民而游心于丰芑——这是列圣所作，把无念寄托在光明昭著之处。唉，庆祥长久发端，便继承光明、承袭嘉美，而两种卜兆的传承……神……起…… 应当长远相承，那么重熙累洽，百神的护佑就更加周全。大概先天开启关键，默默契合幽玄之门；后圣包藏灵气，暗合帝王血脉。这是诸位君子所作：登临彼岸而挽起衣裳，为悲悯化城而回袖；报答最初的祥瑞于功德，昭示圣神的命令。由此看来，谈论祈福的典礼，还只是徒具形式；整饬蛊惑的思虑，也仍是末节。这难道能同向天神拾取屠耆之金、供奉伊兰之食、任意享受鹿王尾毛的逸风、披览虎溪的胜韵相比吗？至于妙法度化群品，全都使其脱离幽暗困厄；万般感受都能相通，一念必然得到回应，那是真如所能成办的事，姑且不论。工程始于万历三十八年，岁在上章阉茂，开始于初夏，完工于晚秋，于是作铭说：乾包容万物的关键，坤承载九州的枢轴；灵气葱郁，嘉祥茂盛。崇高的因缘效法上圣，承受时运；太阳悬挂，觉悟普照，天道度化群迷。鳌柱在此显立，龙宫开始奠基；如鹫山之山，如鹿苑之苑。花雨环绕簪缨，红云拂过门槛。日月是佛法的明灯，风雷与鱼梵之声，为我化作摩尼宝珠；北斗群星光辉灿烂，为我化作祇园。楚地田野明丽显著，忍辱也不受疆界限制，福德也不止于一堂。三吴位于左方，荆州、汝州处在南面。江流漫漫，淮流激荡；孤山高峻，凤山整齐。这里名叫渌池，也名叫方石；度人却不是船，卓立却不是锡杖。莲花洞窟幽黑，贝叶经上有龙文。上天给予它广大如是，佛给予它尊贵如是。盛大的佛法力量消除我的劫难纷乱，光明灿烂的法宇承受我的德行芬芳。列圣有所作为，于是清除毁坏的宅第；我皇清静肃穆，默默忧念百姓的困厄。二三位有力之臣，按照我的谋划，奉行并宣布圣明谋略，使赫赫神谋还于新成之地。难道只是力量丰厚而酬报国家的祥瑞吗？难道只是景观壮伟而加重国家根本吗？这都是归于帝王之力，以契合帝王之心。智慧之炬并非燃烧，慈悲之云也并非装饰；它的真实不是空无，它的装饰也不是形色。众人的力量共同汇聚，众人的心志共同效法；神武与圣慈，于是显现为上天的法则。把心意镂刻在芥子之中，把文辞织写在贝叶之上，纯粹是天工，并非人力技巧。◆墓志铭一 故封都水司主事豫轩翁墓志铭 兵部武选员外郎赠太常少卿、谥忠愍杨公继盛墓志铭 为明代已故奉训大夫、代州知州边公合葬所撰写的墓志铭 梅山先生墓志铭 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 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何公合葬墓志 ○故封都水司主事豫轩翁墓志铭

译罗玘 受封为都水主事的八十三岁老人，号豫轩，姓都，名印，字维明，是姑苏阊门□濠人。苏州因地势为天下之最，阊门又以阊门以南为最，阊门以南又以南濠为最，南濠又以都尉诸氏为最。都氏仍以节操气概闻名。高庙初年，文信至能代替岳父赴死；当时彦容在濠上建月楼，名声显赫于当世，娶尉氏为妻的人都说这是连续的祥兆，将来必有奇异后代。豫轩天生资质奇异，双眼能一目数行；十二三岁便能赋诗、弹琴，日常陪伴诸位老先生，拄杖穿鞋以为适意。长大后于是沉浸饱览，才华超越，远远异于常人。若不是因支离困顿而沉沦，便没人能够阻止他成就。然而他苦于苏州是旧吴会，声调容易被人说成张扬，便说：“我只是用浅显来显示自己。”于是携带《易》《诗》《礼》三经，与乡里从事举业的士子交游。幸而一次考试不利，便推说：“事情艰难就是这样。”于是弃去举业，回到里塾聚集儿童，教习声律。高门大姓争相招请他，后来又后悔说：“这叫害怕影子而逃离正午的太阳，怎么可以呢？”又辞谢离去。凭借医术漂泊乡里，偶尔稍稍显露才华；病人就像拔除草芽一样很快痊愈，不到十天便声名喧腾。人们神秘地说他的医术奇异，他却说：“只是偶然与古方相合罢了。”暗中把药饵扔掉，手舞足蹈地骂道：“几乎败坏了我的事情。”后来遇到讲说为道士的人经过当地，喜欢这种生活，便随即出游，与他周游讲论、服食、闭气，勉强支撑岁月，直到儿子穆考中进士，任都水官，追赠封号后请求南归，得到武库之职以便奉养父亲。他欣然来任，说：“我如今终于脱离苏州了，我知道自己可以免除了。”住了两年，于正德三年六月十八日去世。配偶姚氏，继妻朱氏，都赠为安人。穆、穗……踪迹十分奇异。考察苏州学政的人，认为他怎么样？他的儿子有元翁、次翁，他的孙子是祖龄，曾孙女二人是谷源、茹喆；他的女婿在他去世那天，穆正值入阙应考。穆回来后，询问定于十二月扶柩葬在县中荐福山，哭着对我说：“您了解我的父亲，我父亲一定要请您作墓志。”唉，我怎忍心推辞，又怎能说了解老人呢？从前我在吴下听人说，老人居室极其狭窄，邻里亲戚没有一个人能空着一顿饭路过而不向他借钱；钱财有时突然涌出，后来即使陷入困顿也不后悔。穆既然出仕，性情稍有改变，最终因违背教诲而使老人恼怒。他胸中涵养深厚，……幽闭牢密；间或书写籀书、隶书，绘画以及各种小技艺，都达到精美奇妙的程度。大概细小的渗漏……有不能完全隐藏的地方。若论扶乩预知，他又自负有神奇的数术。那年夏五月戊午早晨起床，占得损卦变睽卦，占辞说：“立土崩塌，深渊相连；三年旱灾使田地干枯；两个女子号哭，鬼车在前，赤舌在下。”说完便跌倒在地，呼唤穆穗说：“我大概要完了吧？快把我的棺材拿来。”六月酷暑灼地，难以忍受，卧病昏沉，已经辨认不出事物，药和食物咽下去也茫然无知。己卯日正午，忽然坐起，没有痛苦；叫蜜孙，蜜便送来；叫茗孙，茶便送来，咽下去也是如此。这样七天不进火食。甲申日，仆人从苏州来，进门报告棺材已到。他便叫人准备盘盂，盘盂备好后进去沐浴。沐浴完毕，高兴地说：“痛快啊，我大概已经蝉蜕了！”随即闭上眼睛。这难道就是道家所说的蝉壳解脱吗？他所著《三余赘笔》《卫生家宝》保存于家中。铭曰：彼处有风吹拂，忧患深藏；此处有潜伏，忧患显章。各自有各自的志向，君子考察其成就。最终可以说，藏起来的，便是藏起来的。超越卓异，不同凡群。○兵部武选员外郎赠太常少卿、谥忠愍杨公继盛墓志铭

译徐阶 公名继盛，字仲芳，别号椒山；忠愍是他的谥号。本朝制度，非大臣不得议定谥号。公的官位并不高，却能得到谥号，是因为今上即位后，追溯教化本源，认为公以死进谏，节操十分伟大，应当尊崇显扬，以激励士大夫。因此奉遗诏赠公为太常寺少卿，荫封其子应尾为国子生，又特别赐予如今的谥号。其含义取自“危及自身而奉事君上，在国家遭遇危难时挺身而出”。当初，公在嘉靖丁未年中进士，授南京吏部验封主事，拜大司马苑雒韩公为师，完全通晓天文、地理、太乙、壬奇……而且仪表有法度。他精通兵阵之学，名声一时很重。辛亥年升任兵部车驾员外郎。当时大将军仇鸾骄横，但内心害怕敌虏，想以利益诱使他们，借此缓解战事，请求与敌虏互市马匹，已经形成议案。公上疏列举十条理由驳斥其不可，又列举五条辨明其说法荒谬。仇鸾于是诋毁公扰乱边防计划、迷惑众心，皇帝下诏让锦衣卫逮捕公审讯。狱案定后，贬为狄道典史。一年多后，升任诸城知县，不久调任南京户部主事，又升任刑部员外郎，再调兵部武选。公曾独处深思直到半夜，张安人问他原因，公说：“我蒙受皇上的恩德，正想着有什么办法报答。”安人说：“严相国正当权，这难道是您直言的时候吗？”公没有回答，心里却盘算：报恩的办法，没有比除掉奸人、使其不能再……更好的了。世上有人说危言正色，却没有像公这样慷慨激烈、两次赴死而不顾的人。公起初触犯仇鸾，偶然没有死，奔走于绝塞之间；后来逐渐被征召任用，离开审讯羁押的时间并不长，但痛苦的情状大概仍留在心中。张安人向公讲古代牛衣相劝的故事，与此又有什么不同？公却不恐惧、不迷惑，最终以直谏断送性命，这一点即使与唐代子方等人相比也还超过他们，更何况世间那些碌碌无为的人呢？公死的那年，刑部郎中、如今的藩参王世贞到严嵩那里为他求救。严嵩说：“我去占卜。”他的儿子世蕃不同意，他的党羽鄢懋卿等人也争着说：“不杀此人，就是养虎自遗祸患。”所以公最终死去。公死后，地震连续多年。后来，给事中、如今的中丞…… 吴时来、刑部主事、如今的中丞张翀，以及太仆卿董传策相继弹劾严嵩。严嵩又要杀他们，奏章呈上后地忽然震动，先皇帝有所醒悟而停止了此事。由此看来，精诚达到极点，天地尚且为之震动。严嵩既然已经仇恨公等人，他一定要杀公并不足怪；只是那些党附严嵩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他们引导严嵩杀公，是害怕留下后患。然而公死七年后，先皇帝采纳御史、如今的中丞邹应龙的意见，罢免严嵩的政务，逮捕世蕃，贬戍岭南。又过两年，御史、如今的中丞林润揭发世蕃谋逆的罪状，皇帝下诏将其弃市，抄没其家。那么所谓的后患，果真可以靠计谋避免吗？公死时，应尾还年幼，藩参王君与他的朋友吴国伦、徐中行、宗臣等号召士大夫，料理公的后事。兵部主事、如今的中丞王遴送还公的灵柩，并把女儿嫁给公的次子。由此诸君相继获罪，而藩参家的灾祸尤其惨重。如今已经十二年，公既受到朝廷的恩恤，又因御史郝杰请求，在保定为他建祠，赐额“精忠”。诸君也依次得到任用，而严嵩的党羽全都被斥退驱逐。唉，后世想做君子还是小人的人，都可以把这件事作为鉴戒。公的先世是小兴州人，洪武年间有个叫伯源的人，奉诏从容城迁来。四代之后传至青，青生下赠兵部署员外郎富，这就是公的父亲。公生于正德丙子五月十七日，年仅四十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应尾，次子叫应箕，都是张安人所生。从前甲辰年，公中乡试，完成国子监学业，我当时任祭酒，惊异于公的文章，因此每天请他来，为他讲说经义以及立身事君的道理，公也不嫌弃而听从，所以我与公相知很深。公死后，我比众人更加悲伤，多次与中丞王君商议照看遗孤，并日日盼望朝廷的恩恤。去年幸而听到最终议定的消息，这以后我对公的悲痛才稍稍得到万分之一的舒缓。某月某日，应尾把公改葬在某山原上，带着藩参王君的行状来请求墓志。我按义理不能推辞，于是摘录公的大节，让他带回去纳入墓中。至于公居家时的品行和任狄道时的政绩，详见公所作年谱及藩参王君的行状。铭曰：万物禀受元气而成为生命。公生在万物之中，得到正气；地位虽低、身体虽卑，却更加自我奋发。君主的恩德一定要以死报答，人心因此愤慨，大地因此震动。岁星运行一周，天下才终于安定；群奸消亡，君主圣明。改定谥号、建立祠堂、赐予赠官和荫封，前后诏令彼此辉映。感叹公之一死，谁能与之相比？我把这篇铭文刻出，作为世人的镜鉴。宏大的文章、卓绝的笔力，可以在地下慰藉忠魂。○明故奉训大夫代州知州边公合葬志铭

译李梦阳 奉训大夫、代州知州边公去世四年，正值正德甲戌年，他的儿子贡任按察副使、提学于河南，奉母亲董孺人来居住。不久董孺人去世，边子仰天大哭，昏厥后苏醒，说：“天啊，天啊，难道天要让母亲看不见贡中举吗？”随后又说：“天啊，是不是要让章奏上达而不加阻止呢？母亲为什么死在客地？”不久边子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却因母亲不能看到孙子而更加悲恸，昏厥后苏醒，说：“天啊，难道偏偏不能让母亲延寿百日吗？”竟然又未能使贡的儿子在母亲生前中举。于是抱着孩子告慰母亲，孩子名叫边羽。边子奉母亲灵柩归葬，准备与奉训公合葬，来拜访我，请求说：“唉，若没有您，谁来为他们作志？谁来为他们作铭？”我拜受其请，说：如果没有边氏家人，人们或许会说我的文章是谄谀。边氏原是淮阴人。边朝用在元末为避乱逃到历城，入赘历城王家，称王朝用。朝用生王一城，一城生王文质。文质有两个儿子，长子安，次子宁。宁生下来就不同寻常，稍长便扬言：“我是边氏之后，请叫我边宁。”又说：“大边氏一定是我的后代。”后来他果然做到应天府治中。治中不但不贪金，还收藏书籍，常常用双倍价钱买得书来；久而久之藏书达到万卷，建万卷楼。他对人说：“我的子孙一定会凭文章兴盛。”治中生边节，边节就是奉训公，字时中，号介庵。奉训公生来更加奇异英俊，六七岁时见到他的人已经知道他不是普通孩子。董杰是历城豪族，过去与治中友善；见治中郎君奇异，便更加敬重。治中有意与他结亲。一天，治中大摆酒宴，董公与边郎并立在旁。董公把边郎抱起放在膝上，说：“叫我舅舅。”边郎应声说：“舅舅。”董公说：“我叫你外甥。”边郎应声说：“外甥。”这样三次，董公回头看治中大笑，满堂都笑。于是宾客纷纷起身，为两位主人举杯祝贺；两家交换衣襟，订下盟约。两位主人和宾客又都大笑，醉后才散去。奉训公二十岁时，娶董公之女为妻。恰逢治中去世，有人来索取他的金钱，治中的母亲万太君叱责制止，说：“新妇贤良，难道不比得到金钱更好吗？”于是人们称这位新妇为“金”。第二年，奉训公成为学官子弟；人们说他必定很快登第，但他长期未中。后来参加会试，又未中。于是人们说，既然可以早早登第却久未登第，甚至终身不中的人，必定就是边时中、边时中。边公坎坷了二十年，才获得代州知州的任命。代州过去以豪强众多而著称，常常逃避差役。边公到州后，遍召当地长老，集合在庭中，对他们说：“你们是百姓，为什么可以不服役？”于是推诚相待，重申约定，陈说道理，言辞恳切悲悯，长老们无不感动落泪。从此没有人敢不服役。边公检查狱簿，囚犯很多，便询问属吏。属吏说：“这些都是拖欠租税的人。”……笔势淡雅纵逸。边公说：“为什么不稍稍宽免他们？”属吏说：“如果放了他们，他们就会携家逃亡。”边公慨然叹道：“呼唤尚未使人信服，便责罚他们；尚未等到他们逃亡，便预先把他们当作逃亡者，这难道是父母官的道理吗？”于是与囚犯约定期限，释放他们回去。后来囚犯果然按期回来，这样做了三次。代州因此大治。适逢中官刘瑾当权，天下都靠行贿办事，边公独自坚持古道，不肯行贿，因此触怒中官；后来又与御史争执，因此获罪免官归乡。有人责怪边公固执，董孺人听说后大惊，暗中替边公解围，说：“这是什么时候，难道他以为归乡就不能做官了吗？”于是每天准备酒食，帮助边公与乡人宴饮。客人到来时，她总是惊惧地亲手准备器具，然而仍忐忑不安，害怕不合边公心意；边公也总是更加礼敬孺人，称她为“孺人”。她的儿子贡含泪告诉我：“孺人侍奉万太君，像侍奉自己的婆婆；侍奉王宜人，像侍奉万太君。王宜人是治中的妻子，这也是她的天性。”贡又说：“孺人俭朴勤劳，不喜欢绮丽华饰。后来接受封赠，已经有命服，却拜受之后不再穿。有时我请她穿，她笑说：‘孺人是低等的阶级，等你给我大封，我再穿它。’这虽是小事，但大的方面也可以由此推知。”边公去世在正德辛未年六月乙未，距其出生景泰庚午年四月己卯，享年六十二岁。孺人死于正德丁丑年闰十二月壬申，距其出生景泰癸酉年正月乙亥，享年六十五岁。当初治中因为儿子孤弱，收王宜人弟弟的儿子城为养子；孺人就是城的妹妹，也就是治中的小姨子。城另有妻子，孺人又是城妻的妹妹。治中死后，城请求离去；城私下藏有财物，孺人知道此事，始终没有揭发，也没有告诉边公。后来孺人病重将死，城妻从历城赶来，爬行着料理后事。孺人生两个男子，长子就是贡，最初任博士，孺人因此被封为给事；他的父母先后任历城太常丞、代州荆州府父职。次子叫赋，早夭无子；有一个女儿叫刘，出嫁后守寡，不久也夭亡。贡先娶柴氏，继娶胡氏，妾冯氏生边羽。赋娶赵氏。边子对我说：贡将在母亲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把母亲合葬于奉训公墓。墓在祖墓旁，祖墓在历城东二里，地名莲渠，墓向离而墓前向坎。铭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若说上天没有知觉，是治中首先触犯了它；既然如此践行了它。若说上天有知觉，那么代州便……华彩陨落，光辉幽暗，贞节深藏而迅速终结；所以良材虽多，也会凋零；富贵得时，硕果便延续，福祥到来如同拾取。孺人于是梦见垂下的石榴，圆润如生；我所期望的，死后并非没有欢乐。园中有杨树，修整墓道确实美善；五世之后仍获利益，两位魂灵安稳于此。记事文章以疏宕为第一，北地独自擅长其中的优胜。○梅山先生墓志铭

译李梦阳 嘉靖元年九月十五日，梅山先生在汴邸去世。李子听说后，绕着屋柱徘徊，边走边说：“前些天我去拜访梅山，还见到他，说他的病快好了，马上就能起身。如今竟然死了吗？”昨天傍晚，他的族侄鲍演仓皇哭着来，说正在买棺材，我还对此心存疑惑；如今竟然真的死了吗？于是赶快驾车前往吊唁。门上挂着白纸，灵堂中设有麻帷。鲍演在棺材旁捶胸顿足号哭。李子回来后，吃饭不觉得香，睡觉也不安稳，这样过了好几天。他时常自念：“梅山，梅山，梅山！”梅山姓鲍，名弼，字以忠，是歙县人。二十多岁时与哥哥鲍雄在汴地经商，李子认识了他，前后交往二十多年。不久，他几年没有再来，李子问鲍演：“鲍七为什么不来了？”鲍演说：“父母和哥哥相继去世。”李子问：“丧事都办完了，为什么还不来？”他说：“七叔父四十四岁才有儿子，而我是侄子中唯一的一个，因此全身心系念家业。”又问鲍七在做什么，鲍演说：“治理生计，修养品行，教育幼童，和睦族人，研习编修技艺，督察田地，节省种植费用，这八件事而已。”时间久了，他内心使人信服，外在又能感化乡人，所以乡人遇到质朴公平、剖析疑难、决断谋划、请求增益之事，一定去找他。因此凡是有良好成效、芳美规范、善行懿德的事情，人们一定说：“鲍梅山，鲍梅山。”正德十六年秋，梅山的儿子来访，李子见他身材肥厚，便高兴地握着他的手说：“梅山，你发福了吗？”梅山笑着说：“我能治病。”李子问：“还会什么？”他说：“能看风水。”又问：“还会什么？”他说：“能作诗。”李子大为惊喜，拍着他的背说：“你这个吴下阿蒙……眉毛想要……吗？” 分别几年，竟然会作诗、会行医、会看风水。李子有贵客来访，便邀请梅山作陪。客人本来豪爽善饮，梅山也豪饮；大杯小杯交替，直到日落月升。梅山喝醉了，常常倚着床放声高歌，歌声悠扬而激烈；随后又大笑着向客人劝酒，客人也大笑应和歌唱，醉意欢畅。李子又拍他的背说：“分别很久了，没想到你还会喝酒，又善于歌唱吗？”客人起初轻视梅山，这时才十分器重他，与他结交。第二天，客人到梅山寓所来畅叙。汴地有贵客想使宴席欢洽，于是多次邀请梅山。梅山终于因豪饮而伤了脾。今年夏天患疟疾，李子前去探望。梅山起身坐着说：“我鲍弼的疟疾幸好快好了，只是痰多罢了。不过我已经安排好各项事情，让鲍演办理酒食，等我起身后宴请客人，然后返回歙县。”此前梅山作《忆子》诗说：“屈指算来，儿子已离别一年；回首他乡，长久相思。抱在怀中才两周时，已经相知几天；携在身边三岁，便跟着我唱诗。筵席前，我还能与谁谈论宾主之事？膝头之上，又为谁舒展眉目？对你的思念格外深，年老之后更加痛苦；半夜醒来，难以禁住梦中想见你的时刻。”李子于是劝他说：“您病中不必苦恼，只管思念家人。”梅山说：“好，好。”没过几天，您却要盖棺了。唉，梅山，梅山，梅山！他又曾作《灯花诗》说：“秋夜的灯火为何如此欢喜？一簇火焰竟开出三朵花。它似乎要预报明日的消息，应该先在今夜开放。重重光彩如红玉，朵朵艳丽似丹霞。我爱你，竟真的忘了睡眠；听到蟋蟀声，忽然又想起家。” 李子说：“您的诗写得好，竟然到了这种程度。”梅山说：“从前我和孙太白在吴门江上饮酒，纵情高歌，玩赏月色，心神顿然相通。孙太白当时患缠绵的疾病，我替他医治，立即痊愈。俗话说，卢医不能自己医治自己；但真正有医术的人自己医治自己，黄帝、岐伯、扁鹊、华佗的医术至今仍可存在。”唉，梅山是叔牙之后啊！他居住在歙县，号称棠樾。鲍氏在赵宋时曾有父子争相为盗贼赴死的人，因此他们所居的里称为慈孝里。梅山的父亲是鲍珍，祖父是文方，曾祖父是思齐。鲍珍号清逸，是一位高尚的人，娶王氏，生两个儿子，次子就是梅山。梅山娶江氏，生一男二女。男孩名若渭，如今六岁。梅山生于成化甲午年某月某日，到嘉靖壬午年去世，享年四十九岁。灵柩运回时，鲍演确实匍匐劳苦，尽心将其运回；他的情意如同侄子。于某年月日葬于某山墓地。铭曰：崎岖险峻之地，人们还说它并不危险；水流回旋、浩荡深广，仍有人说它浅。平坦的是周行之道，反复行走却又迷失；桃李不必说话，树下自然形成小路。鲍子啊，你为什么不为我悲伤？为什么不思念我？凄凉悲怆，流连不舍，如同柳丝在春风中摇曳，经过的人攀着枝条而不忍离去。○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

译李梦阳 左氏是李梦阳的妻子。左氏的祖先大概是永新人，有个叫仁宏的人，生下泰州知州辅；辅生宗人府仪宾梦麟。仪宾娶广武郡君，成化乙未年十月己丑，左氏出生在汴邸。郡君是镇平恭靖王的孙女、周定王的第八个女儿。左氏十六岁嫁到李家。李氏是陕西以西人，李子的父亲奉直君任封丘温和王教授，居住在汴地，并带着儿子梦阳来到这里。起初李子议婚时，媒人都不愿替他结亲，说教授地位微薄而且贫穷。等到媒人向仪宾提及左氏时，仪宾却独自高兴，进内告诉母亲和郡君；郡君也都不愿意这门婚事，说：“不就是李教授的儿子吗？地位低微而贫穷。”仪宾说：“李家儿子有才。”于是终于与李氏结婚。当时李子十九岁。第二年是弘治辛亥年，左氏生下儿子枝。又过一年壬子年，李子在陕西乡试中考第一；癸丑年考中进士。左氏随李子到京师，恰逢公婆相继去世，李子于是西归，她也随行。戊午年，李子授户部主事，居住京师，左氏又随他到京师；后来又随行到通州。己未年，孝宗皇帝为圣慈仁寿太皇太后上尊号，封左氏为安人，赐给敕命。壬戌年，李子在河西务榷税，左氏随往河西务。第二年李子到西夏运送军饷，携左氏返回，经过汴地。当时仪宾的母亲已经去世，只有郡君在世。左氏戴着翟冠、翠翘，穿着扬帔、曳裾前来相见。她举止从容，肤色白皙而身材修长，耳珰垂着流珠。郡君见到她很高兴，随后又哭起来，对侍人说：“从前还说李生地位低微而贫穷，如今竟然这样了。”于是转述仪宾当年的话，哭得更加悲痛。乙丑年，李子升任户部员外郎，恰逢今上为两宫上尊号，左氏进封宜人，赐给诰命，两次封命的文辞都很美。第二年丙寅为正德元年，李子升任郎中。这年冬天，尚书洪洞韩公率百官弹劾宦官刘瑾等人，刘瑾因为知道弹劾奏章出自李子之手，第二年正月突然驱逐李子，夺去他的官职。于是左氏随李子返回，暗中居于大梁废墟之中。己巳年，左氏的儿子娶了妻。庚午年，刘瑾被诛；第二年，李子起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提学，这年左氏有了孙子。壬申年，李子到江西迎接左氏。左氏逆流而上，行船遇到椿木船破裂，幸而仅仅免难；进入江中经过马当时，船帆下端撞到僮仆，僮仆落江而淹没。到湖口时逆风，困在山崖下的回旋水流中，船撞上崖石，时时倾向一边。左氏害怕得几乎要死，便设法系缚船只，登上岩石才得以免难。甲戌年，李子因为与江御史…… 江御史构陷，李子在上饶被司法官弹劾；左氏迁居星子。恰逢有谣言说贼人经过星子，于是左氏又迁往浔阳。这年李子官职再次被罢免，途经浔阳与左氏会合，逆流而上进入汉水，到达襄阳，准备居住在那里。恰逢秋季连日下雨，大水上涨，堤坝几乎溃决。左氏说：“您难道不曾因大梁而担心水患吗？襄阳与汴地又有什么不同呢？况且苏门、箕山、颖水之间，难道都能说不是山丘沟壑之地吗？”李子于是醒悟，携左氏归还。左氏患病一年多，瘦得只剩骨头，终于去世。去世那天是正德丙子年五月丁未，享年四十二岁。第二天祭牲致奠，左氏死后，牲畜的肠子自行盘曲交织，纹理呈阴阳之状，像流苏垂绥，两端夹在耳边，提襻在上。李子看到后哭得更加悲痛，说：“唉，神奇啊！”于是作《结肠篇》。李子哭着对人说：“妻子死后，我才知道我的妻子。”人们问：“为什么？”李子说：“过去我读书或做官，不问家事；如今事情没人过问，也没人办理了。过去留客、备酒食，宾客至今都不来了；即使来了，也没有人招待了。过去我看见器物、安置器用的工具，如今器物被弃置，没人收拾了。然而它们又很容易破碎损坏。过去酰、酱、盐、豉从不缺少，如今不能接续从前了。过去鸡鸭羊猪按时食用，如今饮食也不按时，身体消瘦了。” “妻子在家时，屋内没有欢笑；我一出门，夜里连门都不用关。如今门关上了，屋内却有了欢笑。过去我不留意衣服污垢，如今没人催促洗涤，衣服也不洗了。缝补、裁剪、描画、刺绣，妻子从不假手他人，也不袭用巧法，全都足以作为师法；如今却没有可以师法的人了。然而又只好假手他人。过去我有古今的感慨，难以向朋友诉说时，妻子可以同我谈论；如今回到屋里便无人可说。所以说，妻子死后，我才知道我的妻子。”李子买下大阳山，在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将左氏安葬在山下。用杉木棺、柏木椁，墓背向坎、面向离，四面环山，三面临水。这座山在钧州北三十里，地名东张，南面称杷里，右边是嵩山，前方是颍水，左边连接具茨山。李子说：“唉，不写志就无法彰显，不作铭就无法收藏；墓志可以防备遗忘，铭文可以长久保存，何况是我的妻子，又是我真正了解的妻子呢？”于是写志、作铭，并刻在石上。铭曰：让坎位成为你的宫室，使你安藏于此；你的风采，也已经得以善终。你说命运违背约定，短促而修长；美丽却短暂，曲折而不能伸展。只有屈与伸由人而不由天。反复思索这些事，我的心如同火焚。如今终于完成你的人生分际：活着虽各有分际，死后你我共葬一坟。经历万代千秋，谁说短，谁说长？愿你快乐地安息在这座山丘。日常寄寓的琐事，点点滴滴都押韵写出；写到触目凄凉之处，即使不是儿女情深，又怎能不魂伤魄动？○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何公合葬墓志

译李梦阳 信阳何景明任中书舍人，不久便辞官归乡。回乡一年多，父亲去世；不久母亲也去世。将要下葬时，他派人来请求墓志。我拭泪说：“我起初与景明交友，本来每天都想见到他的父母，没想到如今竟来不及见他们了。”墓志说：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何公，是信阳州人。名信，字文实。他的先祖居住在罗田，曾祖父太山开始迁居信阳。高皇帝经过信阳时，竖立两面旗子，下令说：“替我军队的，站在红旗下；作为百姓的，站在白旗下。”于是太山立即站到白旗下。太山生海，海生鉴，鉴通晓阴阳典术，鉴生何公。何公年轻时意气用事，说话夸张，任性谋划，但多次困顿而少有成事，别人并不认为他奇特。有一位卢翁认识他，把女儿嫁给他，并对人说：“我的外甥三十岁时一定会闻名。”后来有异人出生在卢家，何公三十岁时果然被征召为布政司承差。世人看不起承差，认为他们污秽卑贱、没有根基；又大多以穿裘乘马互相夸耀。何公以此为耻，独自暗中修养品行，检束自己，诵读书籍。久而久之，颇能显露才能。布政使吴节因而暗自惊异，特意派他主管大规模工程，并拿出自己的钱财。何公立即办妥，看到还有余钱，又请求拿来赈贷，救活的人数以万计。吴公大为高兴，认为他贤能，把他引为心腹。成化末年，关中大饥，诏令调运漕粮万石到卫口，由河南发兵挽运到关中。当时河南只有南阳、汝宁丰收，于是河南准备调发南阳、汝宁的民夫一万人。何公听说后愤怒地说：“如今关中粮价每石不过值一金，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入内对吴公说：“您如果从府库拿出一万金，让人到关中买粮，可以得到一万石。”于是吴公命令二郡说：“能交一金的人，就免除这次劳役，并仍给一石粮。”二郡百姓知道服役将要花费十倍，必然踊跃响应。人们愿意交一金，却不肯接受粮食。何公这一举既救活了关中百姓，平息了二郡百姓的哀号，又节省了一万石粮食。吴公说好，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何公因此在河南有了名声。然而他性情豪迈自负。太监汪直到河南时，河南都御史以下的人都震慑畏惧，匍匐前往拜见。恰逢汪直的左右让都御史书写名册…… 马都御史已经答应了，但手发抖，不能执笔，汗水不断流下。何公在旁说：“都御史是大臣，不应让小吏劳烦此事。”于是夺过笔，代都御史写了名册。他就是这样不畏严贵和幸臣。后来任会宁、渭源二驿丞，又有抗拒太监、进贡狮子、番地武官以及擒获巨猾李氏等事，如今都不详述，只说他的显著事迹。何公为人大体上严厉而重义气，不愿小心拘谨地随世浮沉。有人拜见尊官大人，若发现对方行为不洁，他便退下来唾骂。汪直经过时，按察使陈选见他只作长揖而不下拜，何公终身赞叹仰慕，说：“陈按察真是男子汉！”何公原本脚有病，过去在渭源时正患脚疾。适逢御史巡视州县，到县后，县令、县尉以下都徒步跟随，抬着车马前进，往往走了数十里。何公于是仰天暗叹：“唉，可以离开了。”遂即弃官归乡。然而他贫穷，没有马可骑，有人资助他一辆车和一匹马，他才得以归去。他在城西溪边居住，又每天歌吟、努力耕田、诵读书籍。郡中即使小人也都仰望他的风范而生敬意，称他为先生，不再称何驿丞。后来何公因儿子景明封官，仍不愿称官职，只称自己为梅溪居士，郡人也就都称他梅溪居士。何公先娶卢氏，就是前面卢翁的女儿。卢翁有奇异的法术，曾用计策帮助石将军立功，后来舍弃此术逃亡归乡，因此没有被牵连于灾难。继娶李氏，她的父亲是山东人，寄居在罗山卢家，所以与卢翁来往友善。卢翁暗中知道李氏女贤良，卢氏死后便极力主张让李氏女继为妻，说：“生下异人的，必定就是这个女子。”后来两氏都被封为孺人。卢氏生景韶，历任官职至东昌府通判而卒；生景旸，中举人。李氏生景晖、景明，又生一女，嫁给孟洋，如今任行人。何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卢氏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李氏与何公同年出生，同月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合葬在西山山麓。十里何公在这时仰望天空，暗自感叹道：“唉，看来可以离去了！”于是立即弃官归乡。然而他贫穷，没有马骑，有人资助他一辆车和一匹马，他才得以回去，并在城西溪水边安居。此后，他每天歌咏吟诗，努力耕田，诵读书籍。郡中的人，即使是地位卑微的人，也都仰慕他的声望而起敬，称他为先生，而不称他为驿丞。后来，何公因儿子景明而受封任官，他却不愿以官职相称，只称自己为“梅溪居士”，郡人于是也都称他为梅溪居士。何公先娶卢氏，就是前卢翁的女儿。卢翁有奇异的才能，曾经向石将军献策并立有功劳，后来已经放弃此事，逃回家中，因此没有遭遇那场灾难。何公后来又娶李氏，她的父亲是山东人，寄居在罗山卢家，所以与卢翁往来密切。卢翁因此暗中得知李氏的女儿贤惠，等到卢氏去世后，便极力主张让李氏的女儿续娶何公，以接替卢氏，并说：“能生下非凡人物的，就是这个女子。”后来，这两位夫人都被封为孺人。卢氏生景韶，景韶历任多官，做到东昌府通判，后来去世；景旸是举人。李氏生景晖、景明，又生一女，嫁给孟洋，如今任行人。何公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享年若干岁；卢氏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享年若干岁；李氏与何公同岁出生、同月去世，于某年月日合葬在西山山麓。描摹他高远的姿态、开阔的目光，精神气概不逊于周仆射，足以隐约胜过数人。《明文霱》卷之十四 ●《明文霱》卷之十五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墓志铭二 墓表 墓揭 行实 述 ◆墓志铭二 直隶赵州知州、前工部都水司郎中李公墓志铭 李解元墓铭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泽山张公墓志铭 高君墓志铭 明汪次公暨吴孺人合葬墓志铭 明孟宜人墓志铭 锦衣卫经历、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青霞沈公墓志铭 少溪袁公墓志铭 明茂才私谥文穆魏长公太易墓志铭 ○直隶赵州知州、前工部都水司郎中李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