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七

译冯琦 今年春天，陈侍御从龙以河南道主计吏的身份，执持准绳，辨明黑白，官员的黜陟全都以至公为准，朝廷士绅争相认识他的风采。恰逢言官请求皇上训导太子，受到重罚，省台官员上疏论救，受罚的有十多人；铨部因迁就这些建言者而任用他们为官，受罚的有四人。一时所称的端正之人、正直之士，如锺都谏羽正、张都谏栋、王选部教，都在其中。侍御想起草奏疏为这件事申辩，有人说，侍御上一次奏疏已经指斥宫闱，留中不报；如今又有论列，必将再次触怒圣明的君主，使太夫人忧虑。太夫人也多次劝止他。她独居时，便派人侦察侍御在做什么；侍御外出稍久没有回来，便派人催促召回，说：“该不会进朝廷递上封事去了吧？”侍御久久不能发抒心意，默默不快。于是奉侍太夫人回乡。友人冯琦为他斟酒送行，说：“唉，端人正士已经几乎都离开了：有的因进言而离去，有的因职务而离去，有的因不能实现自己的言论和职务而离去，朝廷士大夫真是可怕啊！君臣的离合，阴阳的消长，难道还可以再说吗？大概前些年的事情，是突然进用贤人，急速斥退不肖者。名声，是人们争夺的武器；给人以美好的名声，又突然给他们以优厚的官秩，这是天道所忌讳的。于是便夺去他们最看重的东西，给他们加上大不肖的名声；按照人情，必定无法忍受。天道所忌讳的事和人情所不能承受的事叠加起来，形势就不可能长久。过于精明的人容易变得愚昧，极其洁白的人容易受辱；拘谨守小节的人可以被激怒而全部离去。士人既然以刚直自许，成为世人瞩目的对象，遇到事情一定进言，进言一定说尽，说尽便一定获罪。一旦获罪，同类之人便不能独自安居；不是因进言离去，就是因不进言而离去。进言和离去，都足以使自己逐渐与君主疏远。君主既不肯虚心听取，臣下又不肯降低心志留下，这就是事情不断发展、不得不止的形势。大概自古以来，一同进用的人必然一同退处；一同退处后，却未必能够再次进用。宋代各位大臣一言不合，便走下殿堂递上札子请求离职；一个正直之人离去，众多正直之人便跟随离去，所以有‘官家另用一批人’的【缺字】道家之言。假如各位公卿稍微忍耐调和，不要过分坚持自己的高论，使君子和小人只是对立相争，虽然未必能完全实行自己的志向，却决不至于丧失朋友、败坏同类，使国家如此迅速地空虚。由此说来，君臣的离合、阴阳的消长，都可以从过去的事情中看得清楚。如今君臣隔绝，外部不得安宁，内部忧患又多，纷繁万事之中，没有一件可以仅凭口舌争辩便立即挽回局势、拔山而起。唯一的办法，是竭尽诚意、极尽忠心，从容镇定，暗中防止事情走向相反；一旦真正看见不好的情形，便以死守持。正直之人总是希望朝廷无事，而不肖之人总是希望君子有事。君子身居重要地位，便成为使轻微事物归根的根本；处在安静位置，便成为使躁动归于平定的君主。即使闭门不问政事，只要正直之人在朝廷，士人中那些持两端、时而趋附时而背离的人，也仍然有所牵挂；即使真正是不肖之人，也有所畏惧，不敢发动。使不肖之人有所畏惧而不敢发动，便使君子的同类不至于全部消失，天下的事情尚且可以有所作为。这就是诗人所以歌咏《白驹》的原因。侍御要走了，我姑且以年终为期限来约定。侍御千万不要再请求其他事情，使世间君子多，我便和天下人共同做君子；世间没有君子，我一个人做君子。共同做君子，功效广大；独自做君子，力量专一。侍御是言官，到哪里不能自行效力呢？假如侍御危害自身，只为了沽取直名，太夫人不会高兴；假如侍御改变操守、变更思想，习惯于周旋逢迎，太夫人也不会高兴；假如侍御不能胜过膝下亲情，悠闲逃避，坐在那里自行废弃，太夫人【缺字】；这一议论不可缺少。在应当共同担当却不能共同担当的时候，只得独自做一个君子，太夫人也不会高兴。太夫人所喜欢的，唯独是侍御成为君子，以及同天下人共同成为君子罢了。侍御奉养老母，能够孝养她的心志，请把我的话拿给太夫人验证，看她认为对不对。【似乎为沉默不言的人又打开了一条方便之门；然而“独自做君子”和“共同做君子”的说法，正大直率，是有关风纪的名言。】○送薛青雷都谏出任藩参序

译冯琦 今年春天，薛君由都谏出任楚藩参政。他的门生问我关于薛君的事情。薛君是我最先荐举的士人，过了十年，薛君也已经自己荐举士人，而且官阶达到三品。官位容易通达，时光却容易流逝；人与人相合很难，也不能长久，我因此叹息了三次。起初，薛子由吉士任给谏，有权要人物引诱他，想拉他共同办事。薛子谢绝不去，说：‘士人如果依附别人，就不是士人了。任官之后，本来不能没有是非毁誉；如果因为依附别人而使别人的得失也成为我的得失，那么前面的这套是非毁誉是一套，后面的这套是非毁誉又是一套。我连一套尚且不能承担，何况两套呢？’像薛子这样守持自身，是可以的。大概治理天下就像治理边疆，凌厉搏击，抓住别人的短处，彼此冲撞摩擦，像风一样；又像躲在屋檐下接受庇荫，靠甜言媚语察看别人脸色，没有什么不唯唯诺诺；像保持中和而不激烈、不阿附，既不能亲近，也不能疏远，招他不来，挥他不去，屹然独立于世而不偏斜依靠。治理边疆和涉身世事，都有三种策略，我全都取守持这一策。薛君说：‘守居在先生的位置上可以，但三才是言官，还没有发表崇高宏大的议论，尽力说出朝廷的过失，如今却俨然出任藩参，没有办法报答国恩；以后再想有所补救，又从哪里做起呢？’我认为不是这样。如果世上没有敢于极言进谏的人，我就要责备你；如果世上人人都想做直言敢谏的人，我就不责备你。言路闭塞，是人人都不说话；言路开启，是人人都进言；人人都进言，又会渐渐转变为人人都不说话。【缺字】一身是【缺字】，危险啊！精要的言论可以【缺字】。事情不少，只有不贵重、不极端、不反复进言的人少，而进言才开始显得珍贵。言论一珍贵，名声也随之附着；名声所归向之处，趋附的人便多了。进言的人多了，无法显示自己的不同，于是争相说激切的话，触犯禁忌。君主于是怀疑群臣在与自己抗争，拿着成见来抵制他们，进言者便开始屈服。三年以来，每有一人进言便被斥责，一人被斥责而不能收用，埋没在草野中的已有一百多人。于是言官之中，进言的十个人只有一个；不是言官而进言的，一百人只有一个。唉！士人怎么这样容易勇敢、又容易胆怯呢？这就是所谓人人进言，其实是人人逐渐不言。薛君作为谏官，遇到事情就进言，言论合乎事情本身便停止，既不模棱两可，也不抗拒激烈，不攀附，也不回避禁忌；这就是所谓屹然独立于世而不偏斜依靠吗？更不必说守身，单是守住【缺字】；如今所说没有一句不应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斤〕 像这样担任官职，并没有失当。几年前，朝廷的议论多半等待言官提出后才展开；推行一项政令，言官便发表可否的意见，议论其后果。因此，办事的人地位轻，进言的人地位重。如今言官的奏牍不一定全部得到答复，得到答复也不一定施行；言辞稍微激切，反而可能因激怒而败坏事情；不进言又不是言官的职责，所以还不如做外任官，哪怕一点一滴也可以自己树立功业。言论本来是值得庆幸的事，如果不能实行，不如停止。如今的言官进言，等待别人实行；如今的藩司、臬司，不必进言便自行实行。自行实行与等待别人实行，难易相差很远。古代行省的大臣，多半自己按照心意治理，并不完全遵循同一条道路；国家法度纤细详尽都已具备，三尺之法要求人人都在其中行事，能够守法的人便称为贤者。由前面所说，是守住官职；由今天所说，是守住法令。我始终所赞许的都在这里。治理边疆的人能够守持，未必就能取胜，却可以避免大的失败；任官而能端正自身，能够守持，未必有利，却可以避免大的祸害。我愿意和您始终守住这句话，也把它同您的门生共同遵守。【立身任官，没有什么不尽在这篇文章中；我认为它可以作为箴言。】○赠水部周汉浦榷税完毕回朝序 张居正 荆州征收商税，比其他地方最少；它处在吴、楚上游，舟船鳞集，本来称得上交通会聚之区，后来却渐渐冷落，商旅很少到来。周汉浦刚到任，便申明并整顿法令，清理长期积弊，平抑物价，体恤没有财产缴税的人，征收时参照旧额，务求从轻宽贷，民众都歌颂他。张居正说：我曾同周子谈论他最初制定的征税办法以及后来稍有不同之处，大意是：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使商人流通有无，使农民努力从事农业。商人不能流通有无来便利农民，农民就会困顿；农民不能努力耕种来资助商人，商人就会困顿。所以商农的形势常常像秤一样保持平衡，直到一方困顿，便没有办法相互补济。后来富民豪族没有人肯顾念农民，农夫吃藜藿也不能饱，而大商人掌握盈余、役使贫民，执政者对此忧虑，于是估量他们的储积，稍稍征取多余部分来补助公家的急需。但多的不过数万，少的仅一万多，也不一定非要征足，关键在于抑制浮华过度，把他们驱赶回田亩。近来对外修筑亭障、整治边塞来抵御骄横的敌虏，对内又有宫室营建的费用，国家费用往往达到数百万；天子因此晚餐，公卿费尽心力筹划，常常担心不能完全供给。于是征发和科派繁多，急切得像救治疾病，征税使者也多方增加赋税来迎合皇帝心意，所征赋税有时超过规定。因此我认为，若想使物力不枯竭，不如减少征发以厚待农民、资助商人；若想使民用不困乏，不如减轻关市税以厚待商人、便利农民。周子说：‘既然如此，国家用度不足【缺字】时，石【缺字】。’ 那该怎么办呢？张子说：我曾诵读《盐铁论》，看到汉武帝元封、汉昭帝始元年间，天下困敝到了极点。当时在位者都极力主张盐铁专卖，文学之士和诸生却以崇本节俭来劝导他们。他们的话似乎迂腐，但昭帝实行之后，最终收到了成效。所以古代善于理财的人，淘汰浮滥多余的支出，而不追求增加收入；节制漏洞和浪费，而不打开新的利源。即使不幸到了财用匮乏的地步，仍然应当从长远筹划，以培植国家的根本，厚待百姓。贾谊说，生产财物的人很少，耗费财物的人很多，天下的财力怎么能不枯竭？如今不致力于消除根本问题，反而争相从商贩那里取得财物来增加收入，岂不是困难吗？周子听了我的话，心里认为正确；即使是我自己，也说只有周子能够接受这样的意见。不久周子的征税事务完成，代任者回来，他要回乡。乡里的大夫诸君在江上为他饯行，征求我的话作为赠言；我因病不能作文，便记下他所以形成这些议论的缘由，如此而已。【征税之弊特别严重，反复诵读这篇文章，令人产生澄清根本的思考。】○赠督府少司马郑公序

译利瓦伊桢 如今世人对武臣倚重得很，对他们的责求也十分周备，可是待遇为什么又这样薄呢？缙绅文士的议论，就像画的饼不能充饥。四方一有事变，武臣便跃马执戈作战，国家安危、文臣性命都悬在他们手中，难道不算倚重吗？军籍、符验，哪怕一字错了也必加追问；斗粟一钱的出入也必查核；即使立了大功，若少了一支箭、遗失一个箭镞，或伤了一匹马、损坏了一片铠甲，也必查办，难道不算责求周备吗？至于他们的身份体面日渐衰落，不论部使者、监司，甚至新近出任郡邑的官吏，都傲然摆出盛气凌人的脸色，以轻侮、欺凌他们。古人所谓“三端”——武士的锋刃，竟还抵不过文人的笔舌百分之一。因此武臣便习惯于软弱媚态，向当权者献媚取容；一切军中实际事务，都只做成文书具文，彼此说些空话，而文臣则吞食他们的诱饵，饱受他们的谄媚。若有武臣实在刻薄苛核，积久不能忍受，便以不肖之心回应，发泄愤怒，以利刃刺入仇人的胸膛，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罢了。这也是武夫常有的情态。牛虽瘦弱，仍能压倒豚猪；因为他们重文轻武，尊崇文臣而自以为雄，最终竟至于损伤国体、成为兵乱的祸首。国家又何必依赖文臣，徒然用他们来压制武臣、寄托权力呢？往年元戎率军征讨播州，我任职陇右，请求督府石恭襄公规定元戎同各郡县往来的礼节；督府命令下达到郡县，大家奉行不差，所以军队和睦并取得了成功。后来我任职大梁、武林，看见藩臬官对阃帅傲慢无礼，甚至阃帅入府祝贺时，还把他当作低人一等，暗自很不平，却始终没有人替我说句公道话。后来我任职上郡，接受中丞郑公的事务，诸将官吏都不停称颂郑公的威望恩德。郑公平日常说：武车经过时不必下车行礼，披甲的人也不必拜见，礼节各有适宜之处；难道让披坚执锐的武夫，留下像圈养的猪那样的痕迹，低头垂首、颐指气使，装得像儒生一样吗？这太不合体统了。驻守细柳的人，便应以军礼相见。这才是真正的将军。所以军容必须壮盛。廉颇远离京城，朝廷反而使堂堂之位更高；慰劳远行归来的将帅，将士唱不同的歌、过不同的日期，是为了区别尊卑。将帅是国家出征时的主宰，是百姓性命的掌管者。若像呼喝小孩一样呼喝他们，像驱使仆役一样驱使他们，他们羞惭地站在三军之上，士气涣散、军心瓦解，往往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因此对将帅的体貌礼敬必须隆重。关塞以外，上至天、下至地，都由将军主持。军旅之事处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不能事事等待命令；即使给了便宜行事的权力，仍然牵制其手脚、让他等候文书，因此权力不能被朝廷过分控制。马不过是耳聋的虫类，蚂蚁不过是细小的东西；孤竹之战，马找到了道路，蚂蚁找到了水。万物确实各有可取之处，人也应当如此。因此，楚国市场上的盗贼、卫国那两个偷卵的人、齐国会鸡鸣狗盗之术的人、汉代吹箫卖缯的人，乃至亡命之徒和投降的俘虏，都可以任用。一个人的一次行动不足以判断他的才智，弹奏一根弦也不足以知道他是否善于哀悼；要三次折断手臂，才知道谁是良医。用将应当像司马喜那样不嫌弃孙膑，像孟明视那样不因一次过失而弃用，像曹沬、管仲那样不因三次败逃而否定人才。他们或许还有尚未施展的才能。没有敌人入境而能抵御敌人的，与立下同样的功劳；能抵御敌人而我军只受到轻微损失的，应与全胜者同样赏赐。为什么呢？这是丢了羊却得到牛，断了手指却保住性命。即使让数千人死于匈奴之手，即使甘愿接受匈奴赠送的妇人衣物，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对待人不应求全责备，但功劳和过失也不能彼此遮掩。鼓声过于繁密，士气就会衰竭；叫喊次数太多，力量就会耗尽。东野稷驾驭马匹，求胜不止，最终因此失败。数着米粒才做饭，数着头发才梳头，时间也就不够用了。因此幕府应当省略繁琐文书，站在三层台阶之上，面南接受要务，这样上级有余暇，下属也有余力。事情可疑而没有证据，就不能定名；行为可疑也不能建立功绩。有人丢了铁器，便怀疑邻家孩子，于是没有做任何事情，却已经认定孩子偷了铁器。流动的弹丸会停在低洼处，流言会止于明智之人。中山国的箱子、息壤之盟，难道不是明白的验证吗？所以不能被浮泛的议论动摇。人设置墙壁，是为了遮蔽过错；耳朵有所不闻，眼睛有所不见。人的耳目永远不可能无所不知，厌恶邪恶即可，不必事事追究。官吏污秽车毂，郎官倾翻水浆，这些小事哪里值得治理？所以小过失可以听其自便。邑中的黔首，有人手持木杖筑墙，便惩罚那些不肯尽力的人；因此诽谤也应区别对待。钓鱼的人先放松鱼线随鱼而行，等鱼可以控制时再牵引它；养猕猴的人早上给三颗栗子、晚上给四颗，或早上四颗、晚上三颗，用小手段愚弄它，久而久之弊端便会暴露。上下彼此猜疑，便会有人改换服装、献出身体来混入门中；也有人因为警惕，枕着警枕睡觉，一夜数次迁徙。这样心力劳苦，办事也日益拙劣。有人把万金交给行伍间的人而不追问，单骑见敌而不恐惧，不击刁斗却没有忧患。这是因为他们忠实的内心足以使人信任，所以不必依靠权术和计谋。一壶饭、一箪酒的恩惠，便能使人拼命效死；一碗羊羹、一杯酒的吝啬，却能使人背弃同党、尊奉仇敌。得失的大小难道不是相差悬殊吗？所以应当自己断绝甘美食物，把少量食物分给部下；帐篷可以裁作衣襦，金帛可以裁取使用，市租可以拿来宴享，熟食可以分给众人；平时所尝到的士卒、车乘之物，都可以同他们分享；韦袍、复帽以及值夜的人，也都可以供给。大概公治理将帅，就像造父驾驭马匹，内心相合，外在也与马的意志相应。百夫长以上，直到各亭、各障，都能称职任用；如夏侯玄在戟门任职时，门下无不是俊杰。将士入见公，公慰劳、荐举、接待都十分殷勤，出于至诚；如赵广汉治理属吏，使他们都吐露心腹、没有隐瞒。退下后接受公的檄文，丁宁周密，恳切亲厚；如刘弘一纸书信胜过十部从事，恩德结在人心。又像武子使死者复生、子西保护鸡卵一样，众人乐意竭尽力量；像岐山南面三百人奋勇作战，像广门的官兵七百人争先登城，像雁门拥有百金之士，五万人都愿意一战。虏酋卜失兔兄弟不和，公派使者晓谕他们，使他们释除怨憾；沙计七酋因贪图赏赐，不能侵犯孤山，公便疏捕并杀死他的儿子，又派使者晓谕并惩罚他。酋长火落赤像老鼠一样偷偷侵犯西塞，公便擒获其勇骑一百多人；他们哀求宽恕，公照旧施行惩罚并同他们和好，回答他们的话也不把他们算入罪数中；像班彪答复匈奴，使命令必有适当对象，以威信瓦解敌虏的谋划；又像赵充国派遣雕库靡，使他不忘旧恩，最终降服了[缺字]干开。

译公诛杀了那个人，却没有招致怨恨；如会宗击杀番丘，晓昆弥号哭着离去。公料事、料敌，像陈汤预料乌孙五日之内必有好消息；俘虏归顺，像单于脱帽赤脚拜见庞雄，请求陈说死罪并归还所掠财物。军书不再传到外门，门户三年不用关闭。朝廷提升公为少司马，督理宣人事务，将吏每天有数百、数千人挽留他。像班定远进入玉门时，众人争相抱住他的马脚，使他不能前进。这难道是用征期会面来强迫他们，还是用声音笑貌可以伪装出来的吗？我因此确知公能够统率杰出之士，使他们无不归向正道、仰慕贤方，并致力于建立名声；公的声誉在天地之间显扬，实在不是偶然。那些只会填塞门面、修饰边幅，像偶人一样的人，真是井底之蛙。皇上素来知道公深得将吏之心，没有立即替换他；恰逢虏王患病，部曲纷乱，边人忧惧，虏方归顺却又不免懈怠。朝廷内外每天都有奏章催促公赴镇。皇上于是同意公改任东行。诸将吏在郊外祭路神送行，请我作辞。我对众人说：公以礼待诸位，诸位将用什么来报答这份礼呢？从前郭汾阳的部将都是王侯贵人的子弟，却对他唯命是从，从不稍稍借故摆脸色。李元直平定淮蔡，备好弓箭在裴令公马前等候；令公以宰相礼节接受拜谒。那些乱臣贼子对君主无礼，已经由来很久了，所以郭公、李公便借此向他们显示礼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郭公没有傲慢，李公也没有屈抑。如今公晋升为督府，连中丞、元戎也听从他的指挥，诸位将吏又将怎样呢？大家答应，跪下献酒，一饮而尽，神色洒脱。于是我又说：这只是敬意中很小的一点。过去邓训对黎阳有恩，调任上谷后，贫困羸弱的旧吏仍然思念他，常听说邓训服用的一种药北方少有，便每年推着鹿车到洛阳市买药；听说邓训喜欢用青泥封信，经过赵国时还装了一包青泥，送到上谷。上谷如今就在公的辖境内，诸位难道没有一点想法吗？大家答应，跪下献酒；公第二次饮尽，神色愉悦。于是我又说：这只是报答中很小的一点。过去晋侯赏赐桓子狄人千户，也赏赐士伯[缺字]的县，说我得到狄地是靠你的功劳；又赏赐胥臣先茅的县，因为他举荐了郤缺。韩增举荐冯奉世平定莎车、安宁西域，宣帝召见韩增，向他祝贺将军举荐得人。公当初任监司时，举荐部下，后来往往成为名将。诸位都是公平素推举、提携的偏裨将佐，早晚将接受符节出任大将；若真能折冲御侮、为国担当干城之任，公也将因此增添光彩。大家答应，跪下献酒；公第三次饮尽，神色更加温厚。大家作揖告别。山西以西的将吏面露喜色，互相告诉说：“郑公如今算是我们的人了。” 【运用家中珍藏，纵情挥洒，狼藉满地，像隋炀帝把珠玉撒在鹢首船上应和冰雹声，又把龙脑香抛在锦帆上仿佛霰雪。】○赠山西方伯吴公序

译利瓦伊桢 莆田吴公凭著名进士出身任李官，先后两次主持大郡政务，因政绩最优被征召为天官尚书郎，辅佐长官铨选人才，历任四署官职，又出任观察副使，参与藩府和按察事务，升任右伯，如今刚刚升为左伯。公登第至今二十多年，历任中外官职十余任，其中在越地任职十七年。初次做官就得到绍兴藩臬之任，四次任职从未离开越地这一方寸之地。天下没有比越地更重要的地方，也没有比越地更难治理的地方，而越地在如今这个时候尤其难。高皇帝在金陵定都，创立千古未有的事业；越地是皇帝的股肱之郡，富庶甲于天下，是国家的上等膏腴之地，作为外府供给京师，收入多寡关系到京师的丰瘠。所以说，没有比越地更重要的。越地方圆千里，低处逼近江海，高处群山陡峭刺天；人口繁多，只得分散到四方，仰赖商业利益生活，也有人乘船到京城之下，在各曹署担任椽吏、书记，稍有不慎便因祸害而陷入不能生存的境地，这些都是越人。三公、八座、九列和百官接踵而来，他们的宗族宾客倚仗势力作威作福，依靠法律盘剥小民，使百姓切齿咬牙，有司却环顾四周而不敢过问。所以说，没有比越地更难治理的。嘉靖末年，海岛倭夷突然兴起，蹂躏越地，使百姓残破；军费兴办十多年，公私积蓄一扫而空。强悍者、游惰者全都窥察敌情，磨砺等待战机，逐渐建立战功。时间久了，他们更加熟习战事，南兵才开始受到重视；境内一有事变，便常常征调他们。他们徒步手持白挺、掌握军权，乡里人羡慕他们，凶猛敢战逐渐成为风气，后来骄横强悍而不可驾驭。壬午之变，大中丞几乎死于虎口；应募参军、以脱去头巾表示从军的人接连不断。忧患已经不在倭寇了。近年宦官四处出动，专卖货物、征收财赋，以充实少府和水衡的私藏，彼此骚扰，山林被砍光，水泽被耗竭。于是越地出现三种人：劳作日益困苦，财货贿赂日益衰耗，百姓喧扰不安，失去安生乐业的心；一群不得志的人便借邪道迷惑群众，想要做陈涉、吴叔所做的事。鲁、宋、淮、扬等地扼住我们的咽喉，反叛的迹象一出现，便寻找端倪加以治理，却杀戮不胜，忧患又不在越地本身了。所以说，越地没有比如今更难的时候。吴公五次任职于越，缙绅文士、披甲士卒、旧日朋友、宾客旅人、长官佐吏、部属、四民百工、皂隶车夫仆役、府史胥徒，无论尊卑显晦、贤能愚劣、良善驽钝、驯顺奸诈，没有人不曾接受过他的治理。经学、法律、审讯、钱谷、稽查簿书、勾核期限、奔走传奏、戎兵御侮、慰劳劝勉、赏罚升黜，没有一件事不曾办理。大的事情上奏当权者，小的事情则一概便宜行事。他治理属吏，手持三尺法令，毫不回避、曲挠，却也不去窥察深渊中的鱼。他礼敬士大夫，和蔼周详；但凡不合义理，哪怕一根毫毛也不能侵犯。他统御将领，不受不当的牵制，暗中掌握着收放自如的权柄。他接受各台使的节制，不以高亢直率博取名声，而务求申明自己的志向。他分配职守、考核功劳、举荐善人、援引能者；以一国之眼观察，没有比他更明察的，以一国之耳听闻，没有比他更聪敏的。在位十三年，官吏不敢把公署当作私家，豪强不敢在市场逞凶，乡里先生、博学之士和弟子不在官署庭院混杂，野外听不到战鼓烽鼓，边塞烽火不传到烽堠之外。大司农以空文减免旧欠，公核量其中，流离之民便重新安定。开府、直指有大事大疑，都来向公质询，如同考击钟声、指掌可见；同僚中从政的人来请教，公都穷尽事情的两端。不必翻查旧府档案，也不必打开箱笼，典章刑律具在，没有人能欺骗他。对于气势炽盛的人，公用道理折服，以诚意开导，以正道感化，以权变调节；对稍受约束便不再横冲直撞。别人难以治理越地，公却能轻易治理；越地使别人难安，公却独能安定它，这难道不是长期任职所产生的显著成效吗？为什么要把公调离越地，提升他去统领左右伯等职，使他疲于道路奔波呢？于是越地左伯赵公是晋人，举杯为公祝酒说：晋地设置典制，起源于唐虞；岳牧辅佐天工，实在由此奠基。吴公是天下之才，应当为天下任用，为什么偏要私留在越地？越地享受公的恩赐，已经很多年了。愿借上天之灵，使晋地也能处在公的庇护之下。公恩泽波及晋地，都是越地剩余的恩惠。请允许我为吴公做前导，以慰藉晋人的期望。我作为同僚，起身又为赵公敬酒，说：按官阶而论，从左伯再往上，在外任职尽劳的只有开府。吴公的名声和实绩遍及上下，升任开府确实是早晚的事。公在越地还是在晋地，我不敢断言；总之，他将入朝辅佐六卿、居于中枢。越人和晋人怎样才能让他在此停留三年呢？不过，公的祖父曾在越地做官，公因这片土地而得名，难道公会不顾名思义，遵循祖父留下的谋略，保守并承继祖父的功劳吗？公精通谋略并加以实行，因此越地安定。公即使不偏私越地，难道能忘记祖父吗？将来宰相推举开府巡抚越地的人，必定首先想到吴公；将来吴公成为大臣，谋划四方事务，也必定首先想到越地。两者各有应当重视的情义。赵公粲然一笑说：你吃越地的俸禄，所以如此偏重越地。我听说古代贤人有随车甘雨，像泰山的云彩，不到一个早晨便使天下降下霖雨。晋人若能在一个早晨侍奉吴公，也就满足愿望了。即使像你所说的，公成为大臣后谋划四方，首先想到越地，其次想到晋地；那么他晚来一些，我们不嫌迟，早走一些，我们也不怨恨。我把这些话告诉那些拦住车辙挽留吴公的越人，他们没有一个不面露喜色，而公这时已经成行了。【凭一副笔舌在两处周旋，巧妙地施展了连环解套之法。】○贺黄贞父转任膳部郎序

译虞淳熙 贞父是我小时候以你我相称的朋友。当他还是少年，入学宫考试，在案上举起一块青黑色、如棋子般莹润的砚台，开玩笑说：“取得青紫官服，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后来他的功名果然如这句话，又像琅琊先生那样以文章惊动世人，最终也成了琅琊先生一类的人物。世人把他比作泰山、华山的儿子，抚弄家乡山水，像两个天目山、两个孙峰。起初他被任命为墨绶县令，人们称颂他有神明般的政绩，我便戏说：“进贤受到上等奖赏。”贞父随口应道：“进贤若不是不得已，仪制上本来不能如此；可是我所荐举的贤才，往往都在南宫居首，后来被召入青琐门，这大概就是所谓上等奖赏吧。”但过了很久，终究敌不过啼鴃之声，还是被派去主管江淮盐务。他淡然接受，难道真是不得已吗？于是贞父说：“算了，算了。我的天目山飞瀑从两乳峰倾泻而下，经双溪流入明圣湖，承载着我的栏槛；春天桃花、秋天芙蓉迎着栏槛献媚。我那座名为梅的栏槛，只不过是黯淡的孤屿之色罢了。舍弃这些而遨游天地，采来舟中花色，收取玄扈的祥瑞；飞脚所登之处，都是赤县神州的盛景，哪里还知道世上有青紫官服呢？”等到游记写成，压倒柳宗元的文章，却又像杜甫一样羁身一官。贞父对此很淡然，偶尔归来浚治映月潭，把蟾光、兔窟留在金牛湖中。假如有一天可以问天，那么谁是圣人、谁是明者、什么才是卿士？只有月亮而已。我举酒与月亮合成三人，然而所见只是空旷苍茫的芦苇罢了。恰逢天子每天奋发有为，光照朝廷百官，贞父也渐渐受到光彩，再次进入春官曹，主管天子的膳食，不再是往日掌管盐务的小吏，而将参与调和鼎鼐之前的豆俎；更不用说主持南宫考试，酝酿选拔士人，使寒士稍稍动念便已感到希望。不知是谁举荐了进贤，原来举荐的是贞父。绿绶丹衣，于是由此取得，青紫官服哪里值得一提？同社诸君夜观蒙气，看见奎星、璧星的光芒这样灿烂，纷纷来告诉我。我此时正像训狐一样误把月亮叫作自己的心，翘起尾巴，擎着光辉照向征书，因喜悦而说吉祥话祝贺：天子既明察又圣睿，贞父将成为卿相之月，让常仪散下玄杵所捣的仙药来医治我，使天子所统辖的一切地方，那些瘦弱者和患病者，都能拂去创伤、洗净疮痍而获得新生。这样才不辜负进贤之举吧？即使赏赐他台司之位，也不算过分。假如他不嫌弃旧日游踪，三十年后仍来装饰梅栏、敲击孤屿，我就能近请太乙真人，报答他赠药之恩，使容颜重新年轻，忘掉你我，把形骸融入销金锅中，炼成一丸大丹。轩皇、神禹或许还会来争夺，你们不要像杜子春那样，只会让人笑着拿走。贞父读到这里，将要同大家哄堂大笑，水厅里顿时热闹起来。难道不久之后，也会轮到我分得仙药吗？【奇异的情思、雅致的戏谑，文采飘逸轻快。】○送殷无美出守夷陵序 屠隆 人有求取山川之意，山川也有求取人的意愿。穆天子游历昆仑、渡过瑶水，后来才同西王母相遇；轩辕氏登上具茨山、崆峒山，后来才得到广成子的指点。难道人不是在求取山川吗？会稽因神禹而著名，茅山因叔申而著名，匡庐山因匡君而著名，焦山因焦处士而著名，难道不是山川也在求取人吗？幽人旷士，月行九州，胸中悬系五岳，即使只带着一瓢一衲随山水而行，也足以愉快；何况系印佩绶，得到天下佳山水之地，躺在那里抚赏它，一半处理文书，一半修炼芝术；官吏散去，白云降临，清冷之气足以畅快，又何必羡慕交戟卫士守护之下的朝廷呢？从前谢玄晖出守宣城，窗中远山，庭院孤松，风韵高远，到如今还称为谢家青山，可见风采照人的力量深远啊！世人把金华看作清幽虚静之地，把簿书公务视为污秽卑贱。清浊难道在于环境吗？其实在于人的心。所以外迹寂静而内心喧闹，金华也会有污秽卑贱；外迹喧闹而内心寂静，簿书公务也会有清幽虚静。大丈夫早晨还穿着草鞋，晚上便系上治理百姓的印绶，能够专治一城、面南而坐，做自己想做的事；又能坐拥灵秀之地，结交尘世之外的孤高情怀，把胸中的空旷寄托其中。这就是人生的大快事。这就是人生的大快事。我的朋友殷无美是江左名士，年少时便读书，以文章才华登上文坛，南国才俊纷纷受其影响。年过四十，才由进士出身起家做官。凭他的才华，国家本有大宝；可是上面没有留他在金马门，下面也没有让他任含香之署，只让他领荆南这个小州出任长官，因此许多人替无美抱怨不平，说腾空而起的骏马不该用来捕鼠，能斩断大象的宝剑不该用来割野鸭。难道无美竟甘心捕鼠割鸭吗？我认为不是这样。陆士龙对吏治非常熟悉，曾任县令而有特殊政绩，最终却被他的文章名声掩盖。那些只看表面的人，往往认为文人不过是像春花一样铺陈辞藻，对官员考核没有丝毫益处。这正是扬子云轻视雕虫小技、曹东阿要求亲自试用自己的原因。无美修饰文辞，早已闻名天下；所欠缺的只是吏治经验。但无美虽是儒生，为人却深沉有谋略，可以参与成就大事。让他试任牧伯，不仅可以综合考核事务、发扬政教，也能替文士消除讥嘲；同时还可以以隐逸之心领略山川风物。这一趟游历多么美好，又何必为忿恨不平而烦恼呢？天下山川风物之美，没有比荆南更好的，自古以来就有记载。从七十二峰之上看去，朱陵、紫盖山高高耸立在云表之上；洞庭、云梦两泽浮在天际，无边无际，逼迫鱼龙、吞吐日月。乘一叶帆船沿大江上行，水势荡漾冲击，波涛相互撞击，使人心惊气怯，惊叹其险峻绝伦。若顺流向东而下，两船并行，快如飞箭；鸟啼猿啸，群峰迎面而来，转眼便行千里，使人神魂骨骸仿佛凌空飞举，享受那凌虚而行的快乐。仙灵怪异之景，有巴陵、黄鹤山的遗迹；雄伟奇诡之事，有七泽大猎的故事；奇妙秀丽而恍惚迷离之景，有泾阳龙女、巫峡神女以及汉皋、湘浦的神灵；宏阔壮丽之才，有倚相、屈原、宋玉一流人物。兰芷在茳离间散发香气，麻、稷、芜草参差错杂，全都可以采摘。大丈夫手持一尺长的组绶，庄严地来到荆王故国，远行遍览六千里山川风物。闲暇时，召集宾客登上阳台，持酒吟咏远眺；即使神女时隐时现、修容端庄幽静，也不敢拿一片云彩点染使君的衣巾袖口。登临君山，拜谒黄陵庙，仿佛听见湘灵鼓奏二十五弦；有时倚着春日的竹子，有时面对暮春的花朵，也足以畅快。难道非要骑一匹劣马，整日在长安道路上蹒跚跋涉，才算显达得志吗？唉，无美要出发了。海上有得道的神人，正餐食霞光、断绝五谷，在太清之上遨游；浮云般的尘世三事，仿佛将要玷污他们。这本来就是无美平生所师法、所交游的境界。即使是栾巴、王乔，又怎知不会让无美进入玄圃，观览木难、明月这样的珍宝；登上昆丘，观看天禾、肉芝之类的仙物？这些东西难道不值得交换吗？[后文残缺]多么美好啊。我曾经滥游青溪，长期不习惯做官；也曾剖去心机、抛弃智巧，同海上得道之人交往，大概可以同无美志趣相投吧。无美要出发了，南岳祝融之神也将命人扫清十里道路，在使君前面迎候。【骨骼腾跃，肌肉饱满，采集串联英华，飞扬洒落。】○滕侯赵仲一实政录序

译汤显祖 辅佐君王的人才，通常宽缓；成就霸业的人才，通常急切，这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时势与处境本来如此。宽缓不宜用绳索束缚，正如急切不宜用丝带松弛。过去夏桀、商纣的法令全都败亡，而镐京、郿地的法令却长存；伊尹、莱朱、周公、召公这些辅弼，本来可以从容施展，铺陈德义，翱翔而达到太平。等到天下已经安定，法制已经确立，风俗已经形成，照这样处置、照这样赏罚，俯仰之间便可安然无事。幽王、平王以后，先王《雅》《颂》的制度衰败废弃，不复存在；诸侯相互攻伐，彼此困敝，先后灭亡，势不得不急于依靠法令治理，于是霸才兴起。齐国管仲、楚国吴起、秦国卫鞅，这三个人[原文有缺字]，大概都是以急切之术辨识、使用人才，成为霸者。他们的著述大体也承袭《周官》整顿土地、编比户籍、接受官成、在经略会计方面划一制度的意思，并且以急切手段推行，使国家走向富强。他们说：杀人不一定是必要的，但如果命令不被信任，命令就不能实行；命令不能实行，国家便会衰弱。国家一弱，政令不行，即使有土地的力量也无法充分利用；国家如此便会贫困，贫困以后，即使事情很小也不能举措；事情虽小而不能举措，就同亡国没有区别。因此这三个人急切地控制国家，借此使国家富强。晋文公成为霸主、子产保存郑国，都是这种情形。后世诸葛武侯凭借治理蜀国而称王，王景略凭借治理秦国而成功，直到王荆公凭借治理宋国，效果却不同，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允许。霸者必须审察形势，急切地促使自己的国家富强，却不能立即用同样方法治理天下。国家狭小，是自己力量所能掌握的，所以可以急切施行；天下广大，不是自己力量所能掌握的，便不能如此。比如王安石亲自治理一个县，青苗法确实有效；专门在方岳施行，均输、方田法没有不可行的；专门在边郡施行，保甲、保马法也没有不可行的。为什么？因为形势允许这样做。因此，把天下全部急切治理，安石不能凭此治理宋朝；只取一个滕国而急切施行，赵仲一却可以治理滕国。如今姑且向天下说明滕公的政绩。我曾任于越长官，因考核上计经过滕地，当时公上任才一年。大灾荒之后，百姓相互食人，公为他们向大府请求漕运粮食、钱财，施给百姓；公家的仓库里几乎没有余物。后来我慢慢起程向北，过了三年再次考核上计，停留在滕地等待公，却没能见到他。掌管后堂簿籍的人约我查看公的文牍，积存的金钱竟多到盈余三千，粮食超过六万。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后文残缺]然而我惊骇地问：这财富为何增长得这样迅速？主管的人说：公所花费的，包括修治公私馆署、烽堠、礼仪交往、施惠赈济、收养抚恤士民，以及替百姓赎回被卖失散的子女和妇女，建立茅舍、发放牛种，使流散者重新聚集谋生，这些还没有算在内。我更加惊异：既然迁移财物便能使一国富裕，那么还有哪个国家不能因此富裕呢？退下后，我对滕人说：公是凭什么做到这些的？他们回答：过去田赋多有隐瞒逃避，因而拖欠并逾期。公奋然提出丈量田地，上下各方相互倾动，恐吓阻挠不断，但公总是亲自骑一匹马，跟随当地父老丈量田地，登记田亩。有人傲慢而阻挠，公故意怒容满面，须髯奋张，眉毛几乎碰在一起，那些阻挠的人便躲开。于是旧有田界得以厘正，赋税公平；各处不再争执，争相缴纳，多出的部分哪怕一钱以上，也大都拿去买粮，所以多余的赋税变成了粮食流通。公又特别关心百姓种桑种柳，一旦发现有人砍伐，哪怕离县城十多里，只要有人看见孩童嬉戏折断四五棵树，公也派人捕拿，按十五棵树的标准赔偿，事情才停止；惩罚一定执行，而且先从权贵开始，所以百姓不敢侵犯。每逢赋税和灾荒，公亲自煮粥、治理河道，独自骑马奔走数十里察看，昼夜暴露在外，片刻不休息，所以百姓既不敢欺骗，也没有怨言。公穿粗布衣，吃粗粟，但宫馆、驿传以及祭祀、宴飨、歌咏的礼节，都一定明确而清廉，所以百姓节俭而知礼。我话还没有说完，便惆怅叹息说：这就是霸才啊！于是把公先前的事迹记录在文牍中，带到长安给执政张公看。张公说：这样的人本应授予节钺，让他充分发挥才能；幸好暂且稍等，可以先以御史身份巡行边地，专门办理屯田、盐政以及开塞等事务。不久事情发生变化，任命止于吏部郎；又因公廉正刚直、敢于揭发激励，执政者不能再容他，只好罢官离去。唉，有这样的人才！能够让他在法令中充分施展，却没有让他充分施展，为什么？因为任用不合他的才能。假如把贫弱的滕国交给他，三年便能突然富强；若把它交给一两个大镇，使他推行法令，成效更加广大，三年之后应当不会不同于滕国富强的结果。这样，对臣下要求很重，对百姓要求却很轻；然而最终没有灭亡衰败的忧虑，人们大概会说：天下已经安定，风俗已经形成，即使法令有所松弛、有所失误，也还没有看见急切治理能够产生什么作用。唉，谈论治理滕国的人却各有不同看法，都认为公虽然有才，却已经年老，不是适合急切施政的时代；这实在不幸而可悲。但依我的看法，公即使仕进后不能像管仲、诸葛亮那样与君主一心，辅佐君主成就盛业，退处也还可以免受吴起、卫鞅那样苛刻严厉而招致祸患的结局。他能够生在王者的时代，也算幸运了。【以宽缓与急切辨析王道、霸道，是救治时弊的切实议论，深峻之处极像疙公子。】○送钱先生归娄东序

译锺惺 身体是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旦生病，便交由医生掌握。生病以后，如果不让身体被医生完全掌握，医生的心思和手段便不能充分用于治疗，这也不是保有自己身体的方法。可是我既然有身体，却让医生来掌握它，东方朔说过：谈何容易！也就是说，要看所托付的医生是什么样的人罢了。医生掌管病人的性命，若不真诚，即使把身体交给他，他也不敢真正承担；若不精巧，也不能把病人的身体还给病人。真诚与精巧相合，医术才有高下之分。这就是我所说要看医生这个人。我今年染病，经历秋冬，自以为将要死了；自以为无可救治，又接连换了几位医生，想到这身体总不是我能自行掌握的，不如姑且交给医生。可是那些医生不敢真正承担，既不敢承担，却又接受了我的托付。接受托付的人未必就能治好我的病，但我不忍心谢绝他们离去，因为只要不至于加害我也就罢了，或许可以把这病留着，等待真诚而精巧的医生到来；若等不到，那就是命罢了。不久，尹观察的儿子来请求先生辞去苏松兵备、归蜀。钱先生送他到白门。钱先生以医术闻名东南，家在娄东。我去年游吴，曾在他家饮酒，观看他的歌舞，并同他结交，赠诗给他。没想到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来到这里时，正碰上我生病。[原文末有评语残句]我们相见时悲喜交集，抽泣哭泣，泪流数行。问过我的病情以及患病后屡次换医的情况，他说：你不忍心谢绝那几位医生，一直等待真正合适的人到来；这正是你能够活下来的原因，也是我不约而至的原因。你对于前面几位医生尚且不忍心谢绝，以等待那个人到来，何况如今来了一个比他们更好的人呢？我虽然不懂医术，私下推想，真诚而精巧的人，钱先生就是这样的人。遇到这样的人，把身体交给他，让他真正掌握之后，那么我的早晚起居便听从他的安排，言语行动的喧闹与安静也听从他的安排，饮食的丰俭也听从他的安排，药物的增减也听从他的安排。最奇异的治疗也不惊讶，最平常的药物也不厌弃。您看待我的病，早晚诊脉切脉；您不把自己的喜怒当作喜怒，而以我的病情平稳或危险为喜怒；我也不把自己的吉凶当作吉凶，而以您面容的悲愉为吉凶。精神彼此往来，合成一个身体；内心的情感显现在面貌上，意气同神明相通。真诚到了极点，精巧便由此产生。医王所使用的药物仍是众多医工使用的药物，只是由于存心不同，心手之间发生了变化。您本性豪放飘逸，住在白门时歌舞随身，宾朋满座；贵贱之人前来造访，门外鞋子常常满地。然而您把我的病情发作或停止当作自己去留的征候。两个月后，我才痊愈。还记得您教我减少思虑，以笔砚为戒；如今您却急切地想得到我的一篇文章带回娄门，竟把我拿起笔的日子当作您停留的终止之日。所谓能把病人托付给他的身体还给病人，说的就是您在白门周旋两个月的心意。过去黄鲁直得到良药，拿来给病人服用，[后文残缺]有人说：可惜你所救活的全是庸人。黄鲁直说：如果有不庸的人，领一个来给我看看。因为我以庸人来试用您的良药而感到惭愧；从今以后，我这具由您掌握的身体，您将还给我。希望我早晚都像临深渊、登危木那样谨慎，不自甘低劣，努力不做庸人。这就是我报答您的方式罢了。【包孕义理，清远高洁，直是借谈医术来阐明道理。】○顾升伯太史别序 袁宏道 古今豪杰，没有忘情于功名的。只是有的在不可以任用的时候求得任用，有的在正可以任用的时候却不能被任用；他们同样都是有才而不得其用。士人在可以任用的时候，便或如龙、或如蛇，或如锋刃、或如颖脱而出；在不可以任用的时候，便沉没于众人之中，宁愿隐晦而不显耀，宁愿同庸人一样平庸，也不愿同所谓智士一样成为杰出之人。但可用不可用的关键极其细微，非至圣大贤不能辨识。天下正处在倒悬危迫之中，家家操戈相向，人人如盗贼，这时就是不可任用的时候；然而豪杰之士偏说可以任用，投入刀枪丛林，濒临死亡也不后悔，不充分发挥才能便不停止，这就是张良、荀彧、贾诩一类人。天下正安定太平，庸人高枕无忧，按资历占据高位，这时就是可以任用的时候；然而豪杰之士偏说不可任用，抛弃世间的快乐，栖身荒僻之地，把名位看作枷锁，把脱去官帽衣冠看作摆脱涂炭，这就是梅福、梁鸿、司空图一类人。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使豪杰不乐意被任用、让小人蒙蔽贤才更大的。豪杰不愿被任用，并不是真的世上容不下他们，也不只是因为一时执政的大臣有杞、桧那样的奸邪，林甫、嵩之那样的嫉妒；那些人本来都是方正的儒者，早晨听到我的话，也已经虚心接受了。到了晚上，却有一个人设置虚假言谈来中伤我；对方认定我的话是对的，也认定那个人的话是对的，于是把铅刀同楩梓混为一谈，把鱼目同明珠混为一谈，把骐骥同皮毛混为一谈，把凤凰同凡鸟混为一谈。我同他说正话，他便发怒；用诡辩，他反而高兴。他的才智足以认识天下的虚假气势、伪装节义，却不能辨别天下真正的大丈夫。汉、唐、宋末所谓贤人君子，其见识大多互相如此；形势若不发展到伪士充满朝廷、腐儒误国不止，豪杰之士谁肯乐意为这样的时代效力呢？豪杰并不是不喜欢被任用的人。只是他们想充分施展才用，却得不到机会，所以不愿意被任用。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忍心再说呢？顾升伯曾对我说：我今年请求调任南归，往返大约需要一年，打算七月游完虎丘，八月游完西湖，霜降以后渡过洞庭，采拾橙橘；明年春天探访天目、天都诸峰。游屐所到之处，如果遇到一两处佳山水，希望能选一块地，作为将来栖隐的所在。不过依我看，洞庭的山水草木金石都很美，我将终老在莫厘山、缥缈峰之间了。我听了没有回答，退下来对伯修说：升伯是豪杰而且有志于经世的人，如今说话竟到了这种程度；表面上未必有不愿被任用的迹象，内心却已经有了不愿被任用的想法。如今的世道究竟是可以任用人才，还是不可以任用人才呢？后来我又拿这件事问升伯，升伯没有回答。【以豪杰之士判断世道气运，言语很有意味。公安派难道也有忧患吗？】○长安送黄竹石序

译哀宏道 黄竹石从江陵背着破旧书箱到长安来访我。我当时正在考察选曹，选曹本来就是树篱插棘的地方，难得相见；偶尔见面，也总被宴饮夺去时间，没有别的话，只是匆匆问候寒暖罢了。不久他要辞别我而去，请我写几句话作为送别。我说：你也遍观过长安的三衢九陌吗？污秽尘土遮天蔽日，腥风扑鼻；行人跌倒在道路上，居住者把粪便倾倒在市场。有从事椎埋、屠狗的人，有衣服破旧、补丁重叠的男子，有高挽发髻、露出裤裆的女子，有枣色面孔、牙齿参差的妇人，肩挨肩、脚接脚。这些也是天下最令人厌恶的景象。但回头仰望云中，凤阙、铜龙门在那里，百官和宗庙汇聚在那里。引路进入贯城的市场，夏代的乐器、周代的天球、像太阳一样的玉璧、像月亮一样的明珠，以及东夷北狄的珍异之物，都陈列在那里。随后进入云韶院，经过鸣珂里，南威、西施、越国的美少年、吴地的弄儿，公孙大娘的剑术、僚人的弹丸技艺、贺怀智的琵琶、念奴的歌喉、霓裳羽衣舞，以及呼卢、博簺等游戏，各种人物和技艺都聚集在那里。如今山郡水郭、街巷道路，没有一处不清洁，衣冠也没有一处不整齐雅致；然而若有一人穿着茜色衣服经过，便会引来众人围观、惊指。若拿出汉唐旧物一两件，人们便睁大眼睛却叫不出名字。这样之后，才知道京师的广大。千万不要因为污秽尘土、腥风恶臭，就以为都市的景观只有这些。古代圣贤豪杰、伟大人物、明哲工匠，也同京都的三衢九陌一样：文章还是道术，到了那里才达到极致。你回去寻求它们，就有足够的老师了。【不懂得在长安道路上游览，便还不足以自夸豪迈。】○刘元博洛游序 陈仁锡 我听说善于游览的人，精神气象清明而庄肃，像白日初升时那样鲜明，心灵在息静交会中得到舒展，远处的景物也仿佛听见风声便聚集而来。元博带着浅色汗巾，沿桃花小径前往洛阳，可以说是把精神放到青云之外了。你到了明月山，访问那位持泥丸、柏子弹遍满山谷的元代僧人，如今山势是否高达几十仞？空潭传来回声，幽涧摆开筵席，是否可以同平乐、石淙相比而赋诗唱和？醒酒台、千丈珠帘，喷冰洒雪，手持棱棱石骨，傲视刘伶，是否天天都能醉得如泥？王乔洞中，石头化为树，树又化为石，石上重新长出枝柯，是否可以折下一枝去夸耀牡丹般的大富贵？向东眺望海岱，向西远看昆丘，向北回顾析城，向南俯视黄河如一条细线；嵩山、少室山面向黄河而耸立，这是王屋山的宏伟景观。那时跳舞，能否像云朵绽放、花枝摇曳那样？传说析城山把太阳的气息升入天空，落下时化作五座山峰和云彩；从石窟滴入太乙池，能否邀请孙登一同长啸？池中本来有神灵漂浮的仙药和仙人书画的云篆，石头构成的境界半隐半现；大地如被王屋山天灯照亮，灿烂得像流星，究竟是真还是幻？白茅山的三只凤凰，参差飞舞，能否鼓动一只翅膀背负起遥远大海？天坛的影子，早晨在西边，插入天空，太阳升高后仿佛卧着同大海相接；傍晚影子在东边，先卧后立。在世间，究竟哪个是形，哪个是影？谁来作《形影赠答》？能不能这样看待这件事？您出行到傍晚经过龙潭，读到尧叟“水昏烟暝，自成啚句”的诗句，能否再添上一笔墨？“嵩山石獬白行”，三只乌鸦引着光武帝向北奔赴河朔，能不能画成一部《博物谱》？读《平淮西碑》朗声吟诵一遍，吏部的文章光照日月，也可以撰写词章来赞颂文昌吗？丹崖山的石头全都是红色，能不能趁兴挥笔一扫？砚中还有余墨，能不能画出魏埜草堂上天子在汾阴的情景？先贤游嵩山时，师鲁谈说怪异之事，永叔、子聪唱俚俗曲调，几道吹奏洞箫，常常大笑得前仰后合，竟不知道道路的漫长。这个地方一定要给元博留一个席位。【这是洛地游览的记述，将事实点化得如同天女散花一般。】○为彭翁彦宽八十寿辰所作的序 罗玘 彭越的先世祖先以长寿著称，到了越地成为王，才凭借尊贵显赫起来；而且他的名声都能与世长存，历经数千百年而不衰。说到长寿的人，固然没有比祖先更贤能的，不只是彭氏如此；而越地尊贵的彭氏，到如今大概也没有第二家了。其他姓氏在越地之后还能像越氏这样的吗？恐怕只有几十、几百家罢了。彭氏即使衰微，越地也不会失去彭氏的名望，所以彭氏独尊祖先为彭氏宗祖，越氏虽尊贵，却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况且彭越在刘邦、项羽之间交战时，他所得的王位，不过是从虎口中残存下来的一块肉罢了。计算其中利害，不过是以生命换取富贵；即便富贵，也并不算登峰造极。然而，他面南称王，当然有可以把他擒来剁成肉酱的办法。假使祖先在场，也不会把他视为恶臭，反而恐怕会低头自惭。▲说彭越而另开文章的生面 也相差无几。大概是因为两人的志趣不同。然而庄周称说祖先吐纳呼吸、吐故纳新，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借此求长寿。这终究免不了挟持小术，窃取天地机缄，违逆自然常道，成为造物者的蛀虫。圣人的道理没有这些。至于他活了多少年，也许只是民间传说夸大失实；即使确有其事，他的亲属、朋友、臣妾中，难道也有与他同样长寿、一起活着的吗？没有。那么，饮水吸露、吃草木，与深山中的木石、大泽里的龟蛇相处，也就可以了。古代尧、舜活了一百多岁，文王、武王都活了九十多岁；孔子是大圣人，也不过七十多岁。传记所记，人的寿命以一百岁为期限，也就到这里为止了，从未听说圣人能活几百岁。大概前人若超过常数，后人便无法承接；我看天地运行也会因此止息，这难道可以吗？您曾经坚持这种说法，用来消除历代的疑惑，并且想把它告诉彭氏。彭氏居住在京城，名叫彦宽叟，有个孙女嫁给益国人。我住在益都，人人都和她交游，喜爱她，想让我为她写一篇八十寿序。这月六日早晨，她拿来呈给我。我知道彦宽叟想要继承祖先的事业，也已经很清楚了；但他还没有得到这种长寿，便有苦苦锻炼身体、吐纳呼吸的困难；即使得到了，又有约束自己居住山野的困窘，而且还违背圣人和天地的道理，更何况只是听说这些话而已。孟子说过：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书》是圣人的话，尚且不能全信。至于那些平庸妄人所传、用来神化人的话，难道可以相信吗？请您考察传记，以群圣人为依据，以天道为验证，顺应自然常道，成为天下最年长的老人，这样也就是一个彭祖了。【要成为彭祖实在太难了，但靠吐纳来盗取年寿的说法，也不能不听听这番话。】○为李元玉六十寿辰作序

译江晖 李先生元玉居住在连矶的郊野，渡过燃犀浦，在浮丘休息，在白璧游泳；神情自得地行走，低声长啸，倚着几案拿着酒杯，悠然自适。他不厌弃寂静，也不追求浮华；不以虚伪自藏，也不被喧嚣驱使，大概要抛弃世间万物，凭借玄妙寂静来探究大道了。然而他的举止像壮年人，容貌却像儿童，这难道是已经懂得生命的道理了吗？人的身体由万物分散而成，形体虽不同，本性却没有差别；假使让它各自顺应本性，谁能限制它呢？所以有思考不如无思考，有作为不如无为。杜绝外通，摒弃聪明，以凝聚天真；常德于是得以保存。如今百姓居住在城市便沉默世故，居住在都邑便轻佻，居住在闭塞之地便强横，居朝廷便拘谨；山丘深谷难道会这样吗？追逐胜负，承袭名声，趋于躁动，沉溺于竞争，心志疲惫，专务经营，奢侈出行，荒疏鄙陋；成就这些，难道就是平常的生活吗？所以居住山谷的人专一，崇尚朴素的人清洁；专一而不雕琢心性，清洁而不混浊精神；无所求取，也无所盈满；没有污垢，也不故意澄清。这样可以固护形体，可以远离忧患，可以长久生存。这就叫作道的根本。南海有一种鱼，身躯宽达几百里，鳍翼张开如栋梁，脊背高耸如丘陵，潜游在无边的深渊，栖息在浩瀚的水域，没有人能够推究它的年寿。假如把它迁移到池沼中，它就会困顿而被剁成肉酱，哪里还能容纳它巨大的身躯？百围粗的大树矗立在高峻之处，木匠不敢靠近；园中有两手合抱粗的小树，砍下当柴，难道就违背尺度了吗？近处的东西容易取得。所以说，金属用火来铸造，火也会使它消损；丝绸用来织成纹彩，织造也会使它破旧。它被揉制而成，也会因成形而泯灭。头绪归于一处、势力盛于一时的事物，也不过如此罢了。▲模仿某子的开篇 如今人们被宽衣缓带的烦琐所束缚，漂泊在声名利禄的急流中，脚只知道奔驰，眼只知道窥伺，口只知道贪食，同世人彼此攻伐、彼此吞噬，日渐疲惫，月月受伤，却不能停止，难道不值得大为悲哀吗？夸耀珠襦来显示俭约；俭约的人穿粗布、穿旧褐衣，珠玉没有用处，便把珠子当弹丸、把锦绣当罗网，去荒僻之地捕捉野鸡，必定会使它迅速飞走而捕不到。所以说，明哲之人知道时势，耿介之人知道守持，通达之人知道安处，至高之人知道保存自身。如今您避世逃名，超然于尘俗污秽之外；心意幽深，面容舒展，内心安恬，宽裕而不放纵，卓然超脱而不渗漏。浩浩荡荡，仿佛心中常有喜悦；澄湛清明，仿佛没有一点污滓。您在幽深境界中逍遥，以此奠定无边的根基；参悟寥廓、超越物象，以此奠定无形无迹的根基。没有过失，也没有忧病，哪里会穷尽您的寿命呢？【以精妙的道理配以清亮的声音，文辞新奇而不轻佻。】○为萧先生祝寿作序 余文献 长江以南，豫章是一个大都会；豫章以南，有吉州、袁州、临江。临江处在袁州、吉州之间，不是交通便利的大都市。百姓世代土著，不熟悉机巧和谋利，不善于钻营，他们年长而厚道，质朴而无别的心思。往年我住在乡间，听长者谈到临江风俗，说有一位萧先生，幼年便成孤儿，不知道父亲的相貌，常常向乡中父老询问：“我的父亲长什么样？”乡人回答：“大概像某人。”他相似便高兴，不相似就躺下不吃饭。乡人怜悯他，争相指点、模拟，仿佛他的父亲，直到长得相像。乡人说：“非常像您的父亲。”先生便把那人安置在中堂，进出都伏地请安，走在他身后。邻里有位龚先生说：“姑且不论像不像，人情往往整天絮叨着内心的话；一转过脸，却谨慎得如同互不相识。令尊去世几十年了，您还要追求他的相貌吗？”谁能做到这样？所以故乡邻里都称萧先生为孝友之人。后来先生搜罗百家著作以及各种民间技艺，都得到其中精髓。有人劝他做官，他总说：“做官进身很难，即使因此达到显贵，章奏表文也时时要用机巧；学着俯仰逢迎，何苦为难我呢？”于是就在凤山脚下隐居。后来见道路上的人患病，又设置旅馆让行路人休息；行路人便不再生病。如今少傅严公替他论述这件事，事情都见于记文之中。客人听了感叹说：“如果不是行路人，谁能做到这样呢？如今士人接受天子的文书，手握金符，担任一城之长，看见道路旁的尸体接连不断，却说：‘这就是行路人。’本来就该如此。可是田野百姓见到行路人便这样说：‘近几年大灾荒，江浙旱，楚地旱，吴地……”▲做官的人对此感到惭愧 淮南又旱。若能得到像萧先生这样的几十个人，分布天下，难道还会让我们的皇上忧虑旱灾吗？少傅公所论述的，意味深长啊，意味深长啊！所以人人都知道萧先生，争相询问：他的相貌丰瘦如何，年纪多大，儿子孙子是什么人。甲辰年，临江人萧汝荐考中进士，乡人时常到他的寓所来谈论。汝荐端坐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衣襟下面的衣物破了，一片片地缝补。看到有人拿名刺纸来，额头上贴着小小的红签，便不高兴地说：‘士人奢靡，就会欺骗国家；国家奢靡，就会造成逃亡；只追求华饰而抛弃根本，是愚蠢而固执地明知不可为。’客人说：‘您怎么能说出这样长者的话？’他说：‘太公曾这样教导我，我的祖父就是萧先生。’先生今年七十岁了，配偶某孺人也七十一岁，乡里人都想为他们祝寿。文献说：萧先生是长者，具有高尚端正的品德，将它施于世间却没有适当的地方；百姓所积蓄的善行都可以载入朝廷，而朝廷中的人却全都闭口不谈，只是他内心已经把这些道理彻底弄明白了。他确实是长者。俗话说：宁可做磨刀石，不要做兰膏；这句话虽小，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这是庞璞遗留下来的风范，可以使浇薄的风俗敦厚、挽救世风，不应只把它当作文辞来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七十一里〕 ○为大司马督府太华何公祝寿作序 王维桢

译蓟州原本没有设置督府，蓟州督府的建立，是从如今的太华何公开始的。何公在嘉靖初年曾有声名，以佥都御史巡抚大同，虏族首领不敢窥伺大同。不久他被罢职归乡，居住在关中。然而何公才华很高，颇为自负，认为如果国家发生战事，再来询问我，我连睡觉都不得安稳。关东来的客人说，东部边疆已经安定，烽火不再燃烧；何公很高兴。偶尔有警报，便脸色忧愁、神情震动，仿佛要认真承担责任。过了十九年，到嘉靖庚戌年，虏族首领聚集军队从蓟州边界入侵，杀掠数万人后离去，烽火一直传到郊外关隘。天子十分忧虑，下诏在蓟州设置督府。▲自负 公卿大臣慎重选择可任用的人选上报，于是大宗伯徐公果然推荐了何公。天子征召何公到朝，采信宗伯的话，升任何公为右副都御史，不久又晋升为兵部右侍郎，把蓟州的军队交给他统辖。有人说，如今何公守卫蓟州，虏族首领一定不敢侵犯蓟州；但西边的紫荆、东边的辽阳必定会遭到侵扰，不如把三镇全部交给何公，那么东西三千里都能安枕无忧。于是何公奉诏统领三镇。起初何公入朝接受征召时，缙绅之士早已听闻他的声名，都登门请见，座上常常客满。客人询问计策，何公大略告诉他们；见到他的人，总觉得自己不如他。何公被罢职时还很年轻强盛，如今头发已经斑白。客人说：‘上天厚待国家，让何公永葆容颜也可以。’何公到任后，蓟州巡抚都御史吴君、兵备副使王君都把事情向他禀报，大意说兵员损耗严重，边墙不能守卫。何公长叹，于是上奏请求募兵、修筑边墙、划分区域、分列戍守等几件事，皇上全都答应了。于是东接山海关，西连宣府、大同，亭障星罗棋布，旗帜林立，肃穆严整，称得上是金城。这时是辛亥年春天。到了夏天，各镇防秋的军队从四面接连到达，全听从何公的谋划。何公考察要害，部署应当配置的兵将，计策确定后下令说：‘不遵守命令的，依法处置。’至于辽阳、紫荆两镇，因相距遥远，各自用檄文通知做好防备。虏族首领往来于边墙之下，徘徊张望，不敢入侵。到了秋季八月，虏族首领估计计策已经困顿，便派使者上书，请求恢复朝贡；但三卫方面，天子不答应，只允许用金帛买马，并表示羁縻之意，以此显示我国的广大富厚。这时正好收割庄稼、堆积在场上，马匹不再在野外便溺；长者歌颂德政，儿童也编歌谣，都认为何公来得太晚了，因为从前虏族入侵，曾遭受惨祸。于是吴君、王君共同商议说：从前周代有奏凯饮至的礼仪，那还只是说功成之后整军归来；如今何公镇守边疆，不动用大军、不使人流血，境内却安然如堵墙，这在古人看来也很难做到。应该选择吉日，拿酒为他祝寿。于是写信约请两镇，两镇回信表示同意。两位官员趁机把这件事告诉何公，何公说：‘还不行。过去虏族入侵时，据说三卫有人为他们引路；三卫是蓟州的屏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万人〕 虏族向东进军的咽喉。果真与虏族交通往来，就是眼前的忧患；逼迫他们，就会使他们自行撤掉屏障；宽纵他们，就会滋长奸谋、酿成祸患，怎么办呢？恰好有人请求征讨三卫，何公列举情况，详细说明不可征讨，即使其罪行不可赦，也只需擒获为他们引路的人来示警即可。不久，何公果然抓获了两个引路人，押送到朝廷。天子嘉奖他的迅速取胜，称赞其功效，于是晋升他的官阶并荫封其子，荣耀更加显大。两位官员又要禀报请为他祝寿，何公说：‘等一等，事情最终没有脱离岗位，将士还没有放下武器，怎么能饮酒作乐呢？’于是上奏说，让靠近的军队归还原编制，远处的军队归还镇所，各自给予犒赏；到十月才遣散。督府十分闲暇，两军率领各位属官和部下，拿着酒来为何公祝寿。何公说：‘各位将士今天幸好能欢乐吗？所以你们先前要为我祝寿。我却有万年的忧虑。四……’▲这才是真正大臣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里、八月〕 三卫本来就是狼崽，像人一样畜养它们，终究难以驯服。这是第一。边地投降虏族的人多了，我们的兵众就减少，而敌人的兵众就增加。这是第二。募兵充实边防，是为了防守，并不是为了发动攻战。这是第三。远道征发的士卒疲于奔命，反而削弱吞并虏族的气势。这是第四。只图眼前的紧急之事，却丢弃长远利益，不是好计策。何公一边饮酒，一边议论，直到酒宴结束仍未停止。一个多月后，王君写信给史桢，叙述饮宴那天何公的话。史桢于是感叹说：一个人如果只想成就功名，却不考虑把祸患遗留给后人，那就太过分了。何公却独自思虑万世的计划，古代所谓社稷之臣，何公已经接近他们了。何公为人精细深究而且富有谋略，很有范蠡的计策；在家居住时，凭自己置办的财产达到数十万巨资；一旦出仕，便能谋定疆场，像这样的人，退居不能免于寒饿，出仕又不能建立一点功勋，怎么能称为大丈夫呢？史桢是何公同乡中的士人，与他相知特别深，所以这样说。我又感叹徐公认识何公，难道不是看出他非同寻常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十月、万年〕 【宫门传来稀疏的晚钟，建章宫里清越的漏声；不急迫，也不舒缓，有节有度。】○替孝廉顾道通追悼并祝寿其父母作序 王世贞

译人的感情，不借助修饰便会从本性中流露出来。贤能的人常常任由自己超过常情，不肖的人常常任由自己达不到常情。自从先王的礼教施行以来，不及常情的人总苦于努力追赶，超过常情的人总苦于受到压抑而不能尽情发挥。仲然，这正说明先王的礼教虽然本于裁成、使人合乎中道，但它的用意似乎在于伸展，而不在于压抑。所以，子女侍奉父母，父母活着便尽力供养，生病便尽力医治，去世便尽力哀悼，认为这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但供养不止，甚至到了卖掉子女的地步；治疗不止，甚至到了割大腿肉的地步；哀悼不止，甚至到了守墓的地步。先王还认为这接近于厚道，便加以表彰。卖掉子女而没有后代，割股而伤害生命，守墓而终身不返，甚至违反对活人的重大教训，先王仍认为只是过度，而不认为是罪过。陈于陵不吃母亲的食物，许世子不亲自尝药，原壤唱歌，宰予想缩短丧期，他们固然侥幸免于一时的法律制裁，但圣贤之所以揭示其中的微小过失，并加以批评，使之成为万世的鉴戒，为什么如此严厉呢？所以，按照这一道理来衡量那一方面，子女对父母，宁可任由自己过度一些，也是可以的。我的朋友孝廉顾道通有一天穿戴整齐来拜访我，拜了两拜，肃容请求说：‘我的父母离开不肖子，确实是在壮年。先父北山笃行君，声名远播，却不能超出乡里；先母何氏，贤淑美善，教诲近邻，却不能超出家门。当时不肖正……不敢请求大公长者为他们作铭文或表文，大概三十年如一日。假如计算我父母还在世，今年应当七十岁；如果父母七十岁，我这个贫穷的儿子一定会竭尽四方的甘醴、美酒来充实酒杯。一定会竭尽四方的佳肴、肉食、香味来充实祭俎；一定会竭尽四方贤士大夫的歌咏、颂赞、序记来充实厅堂。但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无法实现了。那些能够拿来充满酒杯和祭俎的东西，估计都不能使我的父亲死而复生、享用祭祀；至于歌咏、颂赞、序记，其中的文义精美，可以时时寄托我的思念；它们的美好能够流传，足以使枯槁者复生血肉，使他们不朽。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我不肖希望向先生有所请求。’我觉得奇怪，便对他说：‘所谓祝寿，是祝愿老人头发斑白、背部弯曲，直到黑发重新出现、牙齿如儿童的年龄；祝寿的话，是高山、茂陵、河流上升、太阳每日升起之类。如今把祝寿的话用于堂上，却陈列在坟墓中，难道不是不合适吗？’道通不停地拜谢，说：‘先生说得合乎道理，我没有办法反驳。虽然如此，您一定要用什么话安慰我地下的亡亲，寄托我的思念；我本来就要拜谢您，不能拒绝。’道通的朋友曹生在旁边劝说道：‘我们吴地的浅薄风俗，在孩子出生的悬弧宴上，子辙便避而逃亡；父亲临终，拿肉和酒浆索取钱财来偿还；换棺时呼喊着离去，打开行囊把装束送葬；儿子哭着去，醉着回来；墓上的树长到合抱那么粗，赌博取利、换取钱财。这和顾君年老了还思慕父母相比，哪一样更好？即使厚道一些的人，也多做佛事，称为阴间布施，依靠僧人和道士为师，花费珠贝，奔赴京城购买虚衔，回来便给丰碑加冠。这和顾君知道请求先生写文章来寄托思慕相比，哪一样更好？’曹生的话就是这样。唉，顾君的请求确实不合常理，而我答应下来也确实过于泛滥；但我受到曹生这番话的感动，似乎还可以得到先生所厚待的意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并且私下把自己附会于卖子、割股、守墓的人之列。因此写下这篇序，交还给他。【写出徘徊不止的深情，使人惊惧而直入肺腑。】○赠大都督玉江杨公五十寿序 王世贞 烛之武曾说：‘我年轻时尚且比不上别人，如今老了。’我每当反复读这句话，总不免叹息，认为君主坐视天下人才老去，过错不在人才；但又可惜士人的才能年轻时遇上喜欢老臣的君主，年老时又遇上喜欢年轻人的君主，终身困穷。君主如果真能任用老臣，虽然已经晚了，但倘若让他们掌握筹算，回头收敛年轻时果敢勇猛、勇往直前的气势，转而取得万全的功效，总之，这不是年轻人所能企及的。所以秦国用一次计策，明不能胜过蹇；用两次计策，信不能胜过剪；汉朝用三次计策，武不能胜过贤，贤不能胜过充国，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采纳的谋略广博，而计算功绩的时间长远。我的朋友、都督玉江杨公年轻时以列校身份提剑从军，与倭寇交战几十、几百次，小战便小胜，大战便大胜；所积累的军功，从十级到万级；所积累的官位，从千户到佥都督；所积累的职务，从偏将到大将，大概不出十五年。杨公既不肯埋没自己的才能来讨好君主，君主也不肯珍惜他的官职来酬报他。一天，朝廷中有人借中山之箧进言，只用一封短札便使他罢职归乡。朝廷内外忧虑社稷、珍视干城之臣的人，寻找其中缘由却不可得。每当有警报，便把杨公的名字上报：南边强劲，就借他到南边；北边强劲，就借他到北边，仿佛一时一刻也不能缺少他。但君主却迟疑了很久，每次上报都只答复‘知道了’，杨公也因此对世事感到厌倦。他曾经把自己骑马跃起、怒喝一声便能使千人退缩的威势，收敛成啸歌；把乘船驾长风、冲破巨浪的本领，缩小到一潭一岛之间；用计倪的书来经营生计，用穰苴的书来考核仆役，用蒙恬的书来修筑园篱，而这些办法有时奏效，有时不奏效，家产也渐渐旁落。杨公今年五十岁，稍稍称病，谢绝其他事务，但喜爱宾客仍和从前一样。于是他的若干宾客争相写话来为他祝寿，虽然人人说法不同，大体都是祝杨公长寿，并惋惜他年纪还不老，却没有得到庸常的任用。唯独我认为，俗话说：能容纳牛的鼎用来煮鸡，水多了便味淡而不能食，水少了又会烧焦而煮不熟，大概器物太大而用途太小，便不相宜。三秋郊祭用来拜见上帝，会集九宾来享宴诸侯，▲□光腾飞 以后就不必再使用大鼎了。如今杨公年纪日益增长，谋略却日益深沉；倘若君主下诏书，把斧钺之任托付给他，那么明、信、武、贤之类的人只能瞪眼退让，连侯印佩在杨公肘旁也不敢企望。尚父姜太公鹰扬奋发，方叔建立壮盛功业，难道还要慢慢等待岁月吗？杨公谢绝说：‘不对。您的话确实美好，但不是我的职责。过去李将军的孙子与太史公交好，太史公在叙述中写他多次追逐虏敌、多次被废黜又多次起用的情状，历经千百年仍如同刚刚发生。如今我有幸活着时得到您的友善，又亲自得到您的话、亲自读到它们，这种幸运难道还不够大吗？请把它写下来，悬挂在墙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户、十五年、千人〕 以后就不必再使用大鼎了。如今杨公年纪日益增长，谋略却日益深沉；倘若君主下诏书，把斧钺之任托付给他，那么明、信、武、贤之类的人只能瞪眼退让，连侯印佩在杨公肘旁也不敢企望。尚父姜太公鹰扬奋发，方叔建立壮盛功业，难道还要慢慢等待岁月吗？杨公谢绝说：‘不对。您的话确实美好，但不是我的职责。过去李将军的孙子与太史公交好，太史公在叙述中写他多次追逐虏敌、多次被废黜又多次起用的情状，历经千百年仍如同刚刚发生。如今我有幸活着时得到您的友善，又亲自得到您的话、亲自读到它们，这种幸运难道还不够大吗？请把它写下来，悬挂在墙上。’ 【影子拖曳在匣中，仍然发出龙吟；文章的沉郁激越，也正是这样。】○奉献给襄王殿下的序

译张居正 如今祝愿君主长寿说‘万岁’，祝愿侯王长寿说‘千岁’。人的寿命不可能真的达到几千万年，但祝寿的人都这样祝愿，可见世间的君主、侯王与普通百姓不同。凡是对自己有利的事物，人就希望它长久存在；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物，一天也不能相守。太阳升到中天，有眼睛的人靠它看东西，有脚的人靠它行走；公鸡三次啼叫，人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面向东方等待天明，没有谁不愿意太阳长存万年。这不是因为爱太阳，而是因为依赖它。五岳、四渎处在四方，兴起云雨，孕育宝藏，来满足人的需求，因此人们无不祭祀祈福，因为利益在那里。君主如同太阳，侯王如同五岳四渎。君主的利益遍及天下，天下没有人不希望奉他为君；侯王的恩泽遍及一国，一国没有人不希望奉他为君。所以君主万岁，天下人便凭万岁而受到他的利益；侯王千岁，一国人便凭千岁而受到他的利益。因此世间祝愿君主、侯王长寿，无不希望他们千岁、万岁，为什么？因为这对自己有利。若不是这样，他们将成为祸害，人们将要接连诽谤咒骂，哪里还会祝愿千万岁呢？襄国建立已经百年，世代继承德业，以屏障、辅佐帝室；到如今，襄王更加有声望于江汉之间。我居正在家闲居时，常听说大王贤能，却没有亲眼见过。等经过襄阳，私下从下风处望见大王的容貌，才知道您是天下贤王。贤者能使人爱戴他，使人因他的恩德而便利安宁。我私下听太守及大夫说，大王虽然身处尊崇高位，约束自己却总像未出嫁的女子；士大夫经过封地，无论认识与否，您都必定屈身接见礼遇，对待下属尤其优厚。您施惠于百姓十分深厚，驾驭身边人却十分严厉；事情牵涉有关官署，即使有关官署的人有百般曲折，也不因此获罪；身边的人即使有百般正当理由，仍不宽赦。您务求检束自己、整饬下属，以使有关官署的法令得到信用。因此从太守以下直到编户百姓，都说大王对襄地官民有大恩，而官民没有丝毫可以报答；只愿大王享国千岁，用深厚的恩惠继续惠及襄地百姓。这种德行带来的便利，并不只是让一个人一只手一只脚得到便利而已。深渊深，鱼便聚集；树林茂盛，鸟兽便归附。《诗经》说：‘别人投给我桃子，我报答他李子。’大王施加给襄地官民的恩惠如此深厚，▲这正是贤王的便利 啊！如果不是长寿和吉祥的福气，又拿什么来报答呢？不过，我私下还有一个愿望：大王也知道敖氏积粟的故事吗？周人中有个敖氏，积存粮食装满仓廪，足以支撑几十年，仍不满足，便向啬夫询问储蓄积累之道。啬夫说：‘您积存得已经很厚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给您的。您若要计算自己的储藏，只需谨慎使用它罢了。一圭一撮的粮食不谨慎，便会从钟、筥中泄漏；钟、筥不谨慎，便会从尾闾泄漏。江海虽大，用来供给漏水的器皿，到死也不能装满。我是啬夫，只能告诉您节省罢了。’精神不能任意耗用，节省它便能凝聚；福分不能仓促享用，节省它便能长久；强盛不能过分依恃，节省它便能坚固。所以圣人说：事奉上天、治理百姓，没有比节省更好的。大王今年三十岁，计算三十年与千岁相比，不就像粮仓已满而刚刚开始取用一圭一撮吗？大王如果真能稍微听取啬夫的议论，不轻易耗用自己旺盛的年力，来保养精神、思虑长远，那么所谓千岁，还是说得太近了。【千岁、万岁只是祝愿的话，但其中有一段确实的名理，奇丽的文采也光耀耳目，令人耳目一新。】○养生契 汪道昆 我家大夫在东海之滨学道，遇到一位至人，迁迁然自得地说，回去以后大药指日可成。过了十年，他却面有难色，禁止我谈论这件事；即使他的技艺已经穷尽、精神已经达到最高境界，还是没有停止，只看起来和常人没有两样。我的母弟说：‘胡长公年轻时曾是淮海的大商人，每天饮酒，使满座人都为之倾倒，是酒徒中的豪杰；夜里回来，带着邪佞的美人，奢侈到了极点。到了六十岁才开始收敛，却仍然喜爱美酒、宠幸妾媵。说到养生，没有比家大人更好的；说到不善养生，没有比舅氏更甚。两个人血气同样旺盛，筋力同样强健，只是头发斑白有早有晚，为什么差别这样大？’黄庭君说：‘襄阳公是多智之人，所以思虑多；智慧多，感触便多；思虑多，劳累便多。有时神情恍惚，有时忙碌不安，早晨还握发处理事务，晚上便已经憔悴了。长公气势盛大，倜傥不羁；游历困顿、没有家可归时，别人稍有冒犯，他仍然不改颜色，只是急忙呼酒，召集宾客说：‘来，我和你们饮酒罢了。’有人挑拨叔氏，因而使长公窘迫受辱，常人将难以忍受，长公却仍不改颜色，只是急忙呼酒，召集宾客说：‘来，我和你们饮酒罢了。’他善于自我宽解到了这种程度。心神劳苦，形体就容易衰敝；安逸，形体就能保全。这就是两人的差别。襄阳公有一个同岁的弟弟，头发已经斑白；长公还有年幼的弟弟，头发却先白了。这正是劳逸的征兆，哪里还要谈什么血气？’曼室说：‘确实如此。我这个小子愚钝无知，幼年像牛犊，少年像小马，成年后接受事务，像被系住的葫芦；事情办完，像祭祀用过的刍狗；回来便四处游历，像寻找丰草的小鹿；居处像斥鷃休息的地方，不越过榆树、枋树；自以为摒绝智巧、屏弃思虑，差不多学到了浑沌氏的办法。可是如今父母兄弟都健在，四十岁便见到黑白相间的头发，身体衰敝已为时不远，这是什么缘故？’黄庭君说：‘唉，您错了。您以为自己摒绝了智巧，其实还没有忘掉是非；您以为自己屏弃了思虑，其实还没有忘掉古事。这样只会更加迷惑、更加劳苦。’ 这能叫作养生吗？轩辕氏说过：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你要沉默、要幽深，不要以坚白之辩炫耀，那么你的天性便完整了。曼室说：‘确实如此。舅氏不致力于积累厚重的财富，左边有仪狄，右边有丽姬，既劳累精神又摇动情欲，为什么不利用它们呢？只是到了六十岁才开始收敛，恐怕不合轩辕氏的话。’黄庭君说：‘不是这样。请借佛教来打个比方：佛弟子用身体侍奉佛，只以饮食男女之事作为竞争；所谓竞争，就是持戒。持戒便能入定，入定便会忘却。在尚未达到忘却时，仍然知道饮食男女的存在；达到忘却后，便没有毒害、没有醍醐、没有兵甲、没有床席，各种欲漏都尽了。因此，具备信心的人持戒，具备深心的人入定，具备解脱心的人达到忘却。忘却就是无心。诸佛没有漏失，往往顺着事理而采取相反的施行方式。不知道所应戒除的，还谈什么持戒？不知道所持守的，还谈什么入定？不是达到解脱，怎么能够做到呢？管夷吾关于养生的论说好啊，不过是放纵自己罢了。朝穆妄自菲薄而困辱子产，邓析却把这种人直接看作圣人，这就是长公一类的人。什么叫形？什么叫精？’曼室退下后，若有所失地说：‘奇异啊！舅氏已经顺着水波流行而登上彼岸了。’舅氏听到后很高兴，举起酒杯，叫来宠妾，照旧享乐。▲沉浸在谈论性命的言语中 【表面像诙谐之语，却映照出养生的精妙道理，可以辅翼《道德经》和《黄庭经》。】○荐履篇

译汪道昆 戚将军统领南北军务，大概经历了三朝；到今上五年，将军才开始收敛。人人都说，将军是大将中的上将；将军统率中军，年轻时奉倭，强盛时奉虏，历经二十年左右，更不用说佩貂、系绶，官位已达到军队之极。如今弟弟分掌兵权，儿子分受采邑，尊贵显盛到了极点。祝寿之日，公卿、使者、宾客全都聚集。和门之内，当时红色弓悬挂着，成列的戟有人执掌，守门人在门内，使者在庭中。和门打开，军乐停止，使者入内禀报说：‘良月初一，东岳降下神灵；神马降生，将军得到它，用来保卫社稷。今天公卿、使者、宾客有幸来为将军祝寿，请命令守门人让他们进来。’将军离席说：‘唉，我这个小子，哪里敢以犬马般的年寿劳烦公卿、使者和宾客？请您出去，替我这个小子推辞三次。’ ‘过去先人早已有征战功业，中年时提拔我这个小子；等我这个小子开始学习弓箭武艺时，已经赶不上先人了。直到如今五十岁，先人离世也已经三四十年，孤独得很。舜五十岁还思慕父母，孔子把至孝归于舜；我这个小子不是人，难道可以废弃终身的思慕，却接受祝寿吗？这是第一条。少主正朝着文学之道发展，却仍向东回顾，眷顾我这个孤臣；进言的人满朝都是，他始终不因一次过失而深深责骂我。我的年齿渐长，只怕很快衰老、头发变白，不能凭借筋力报答君主的恩德。这是第二条。过去我这个小子从事南北军务，原大司马、左司马两位公实在先后扶持我。近年虏族称臣，议论者私下议论应当停止用兵；两位公谋划国家，安定时不忘危险，正要在京畿之中部署，设置可以便宜行事的将帅。虏族可以安抚，就加强根本以尊崇上国；不能安抚，就辨明形势、采取应对。倘若匈奴一旦生出异心，奉行天讨的堂堂大军就要出动了。两位公怀有好的谋略却来不及入朝陈告，难道是有所等待吗？如果他们的意见实行，我这个小子愿先冲在箭石之前；若没有我这条性命也无妨。后来出征的人归来奉养父母，留守的人归葬故乡，我这个小子茫然不知何往，还仰赖各位君子，希望免于颠沛失措。如今罪状与年岁一起积累，不能振作，还将日益增加，哪里还谈得上接受祝寿？这是第三条。请您出去，替我这个小子推辞吧。’使者说：‘不对。公卿派来的使者来自宫阙之下，不通报，怎么回去？车马宾客来自四方，礼仪不肃整，怎么停留？将军应当拜谢使者的屈尊，邀请宾客进来，完整地行礼。至于各位将领、材官，则先由介绍人引领再入内。’于是公卿的使者用竹笼盛礼物来祝寿，宾客祝寿的，有的带酒，有的唱饶歌。将军听从使者的话，门内鞋履来往，几乎没有空闲。使者出去后，便召集各位将领、材官，脱鞋之后有所陈述的，都在门外听候命令。将领、材官中从东南来的，背着剑先来拜见。使者问：‘这把剑有什么来历吗？’回答说：‘这是宝剑。’ 吴、越一带铸造宝剑的人很多，所珍爱的宝剑各有不同。那把剑上能斩断浮云，下能截断地脉，是国家的宝物。过去将军竭尽力量平定南方，又移师蓟门；奉命讨伐倭寇，倭寇被平定；奉命讨伐虏族，虏族被阻挡。譬如利刃刚刚出鞘，千里之内没有阻挡它前进的东西，仍然可以说是国家的宝物。等到将军亲近京城，面对风雷般的打击、以危言磨砺、以众口淬炼，又被逆节之人间离，被大斧般的谗言伤害；到如今，才像含光剑一样无形无际，成为宝物中的上品。请以此为将军祝寿。’使者说：‘好啊！’于是答应了，请剑归还桃氏。来自西北的人献上良马，先让使者观看。使者问：‘马为什么称良？’回答说：‘这是天下的良马。把冀北的马匹搜空，才得到它。它奔驰在平坦宽阔的大道上，步伐合乎规矩，步态精妙，这难道还不是国家的良马吗？至于奔驰在九曲险道，经过羊肠小路，无论险阻还是平坦，都若隐若现、迅疾难测，这才是天下的良马。起初将军任职时，一会儿在浙江，一会儿在闽海，一会儿在蓟门；看京城不过像经过一块土石，谁能说他不是良马？后来大道在太行山被阻塞，脚步蹒跚，甚至要退却；如今却压抑腾骧之势，安置在马槽，收束余力，限制奔驰，把险处看作平地，忽然驰骋，忽然隐没。真正称得上天下良马，本来就是它的本性。请以此为将军祝寿。’使者说：‘好啊！’于是答应了，请马归还圉氏。来自燕、赵的人聚族而进，说：‘军中没有什么可以娱乐，请先斗鸡。’使者问：‘斗鸡有什么意义？’回答说：‘这是小人所扰乱的鸡。’ 大概曾经跟纪渻子学习过训练斗鸡的方法。十天后，它不再骄矜；又十天后，外界声响不再使它回应；再过十天，道德精神完备了，像木鸡一样，其他鸡见到它便逃走。起初将军决策制胜，意气勃发，自然从容；后来别人有时要求更多，他仍不忘保持胜势，依然能够应对。如今行动有所不顺，也只是反过来要求自己，以求得完整；木鸡般的德性已经成熟，因而无敌。请以此来为将军助兴。将军倚着车轼观看，细小事物都可以比喻大的道理，万物都是如此。使者说：‘好啊！’于是答应了，请鸡归还罗氏。后来左司马的使者从新都来到，特意捆好书并带来鞋子，独自到庭中，叩头致辞说：‘主人恭敬地问候将军，将军幸好无恙。主人有事住在舍下，谨派一名使者来为将军祝寿。地方偏远，没有什么可以表达对您的欢爱，反而劳烦使者，请接受主人所献的鞋。’将军席地跪坐说：‘荣幸之至。献鞋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使者奉主人之命而来。《易经》中的丈人，《诗经》中的元老，都是指太公。太公成就武功后，几乎安享百岁。周公赐给太公鞋，使他能够专门征伐，气势宏大的齐风直到如今仍然流传。这就是太公用来表彰东海的原因。’鞋子为什么是红色的？回答说：‘周公处在功业已经成就之时，始终不因行走跌绊而失去谨慎稳重，最终上下都相互响应，吟诵红鞋的诗句而不衰。将军是东方人，应当观察二位公的……’此处原文有缺损，‘矣’字之后的文意不完整。过去将军所成就的事业，都在这里。将军正值盛年，便把收敛作为进身的阶梯；年岁与太公相比也相差不远。希望将军遵循太公所穿的鞋，以光辅少主、承受上天的福佑；奉行周公的事业，周旋于政务之间，最终保全自身没有瑕疵，善始善终，这就是主人最大的愿望。于是将军面向西方接受鞋子，说：‘唉，我这个小子，怎敢不拜谢左司马的赐予，希望不至于获罪于先贤。’使者又说道：‘主人还有弟弟，托我转达给主人一句话：将军承受恩宠，病已经好了。从今以后废弃章句，停下饮酒，来日若能带着剑客去斗鸡、骑马，跟随将军出猎渤海以东，希望取得东胡人的首级，让将军饮酒庆祝。’将军回头对使者说：‘天……而不是……，总能显现气色。’ 的人说：‘次公应当到了，请安排桃氏、圉氏、罗氏等待他。’使者唯唯应诺。【庄重而典雅，雄壮而和谐；开合变化，整齐有次序而合乎法度，足以称为奇丽。】○为琅琊王闲仲先生六十寿辰作序

译陈继儒 琅琊王氏，长公司寇次公、奉常，文苑代代兴盛，学士大夫把他们比作眉山苏氏父子；而闲仲刚成年便以才名著称，早年九次应试总是名列第一，海内传诵他的文章不绝于口，说凤麟般的衣钵一定属于此人。甲午年，他以明经身份考中北闱榜；司寇、奉常二位已经去世，只有王文肃公父子特别器重他。木天中的贵人以礼相待，他却蹉跎三十年，命运不济、仕进不前；后来参加铨选，入宪幕任职，最终仍归来。了解他的人都彼此慨叹，只有我暗自发笑说：闲仲若要参加科举，实在很有见识。凭着闲仲卓绝的命世之才，低头攻习时文，日复一日地折损精神，像玩弄弹丸一样，还有什么不能施展？只是精气神稍稍不如从前了。即使同子彦撩起衣裳，匍匐奔走去参加计偕，在马背上续接残梦，在蜗牛角上争夺虚名，闲仲难道能忍受这些吗？琅琊司马以来，连续拥有圭、笏，长戟、高幡，门庭世代不乏；而自身却被称为年老孝廉，又被称为年老参军，拜见御史大夫时，局促得只能低头折腰，等待郎官、太守的俸禄来养饱妻子儿女，这不是太卑下了吗？也太疲惫了吗？闲仲难道能忍受这些吗？如今闲仲置身于既不潜藏、也不显露，似夷、似惠的境界之间；先世的万卷书和牙签，都交给子彦；法书、名画、金石、鼎彝，都交给子彦；自己则玩弄幼儿、沉溺著述。雄伟长篇、长歌短律，无不综核故实、描写情状，不妄自袭用一字，不泛泛安置一词。刻成《摄月楼稿》，全都织取两位先生的精华，而郁郁芊芊的气象，自然显得秀美而可以流传，只是两位先生没有来得及看到罢了。子彦是美少年，精通经术，通达国体；检点戒惧，舍人见到他时，常常认为把吏庭旁的琐事、猎户之外的事情拿来混杂处理是可耻的。闲仲父子彼此以此为师，其情谊更重于公西华的朋友，家风如此，难道一定要抛弃晚年的安闲，去就任出山后的小官吗？过去琅琊诸位君子，有的在少年场中放纵不羁，有的追逐达官贵人的交游，有的谈论宗旨，有的谈论气节性命；那些瞪大眼睛、高声谈论、追逐名声的人跟在后面。我独自观察闲仲，他口中没有垂涎之色，两眉之间也完全没有欣羡的神态。他们用他们的方法，我用我的方法；这种卓越的见识和幽深的观察，早已在前代先贤尚未显露锋芒时便看清了，不依附冰山。退居也不堕入火宅。邺侯的藏书、仲长统的园圃、陶令的田园、步兵校尉阮籍的美酒，造化都关闭收藏起来，留待闲仲享用。即使眉山苏氏父子，也未必享有这样的太平清乐。从今以后，左手呼唤渊季，右手牵着子颙；让秋日的头发披在肩上，以朝霞洗润面庞；安闲自在地生活，只求财富日日更新，用来积蓄《摄月楼》的著作罢了。我过去和闲仲都颇为自负，丙午年便在白石山前缝补百衲衣，烧煮三足铛，呼呼大睡，做了很久的瞌睡汉。闲仲能来访问我一次吗？我将砍鲈鱼、采莼菜，起身为闲仲祝寿；感叹旧友如晨星般稀少，回头看新长的胡须已经像雪一样白。三百局枯棋，十千美酒，即使相伴停留两夜，也还会遗憾来晚了。这样便自然成为两个老人，来往也很风流。杜少陵的这首诗，莫非正是为我们两人写的吗？世路漫长，就请把它交给洗耳翁吧。【风流而超逸放达。】○为杨太公七十寿辰作序 陈继儒 侍御杨公巡按吴越时，率领属下以推诚相待、任用素来有德之人为原则；督理盐政时，以宽待商人、抚恤灶户为原则；调和朝廷与民间的局势时，以消解小群体、聚合大群体、化异为同为原则。临行那天，松江父老拦住道路，众口说道：‘我们在一百天之内，竟不知道有侍御来巡临郡县；等他离去，看见画像被人拥在门口，拿香的人引导道路，这才知道曾有侍御在这里。’侍御是谁？答说：‘是楚地的杨公。’他住在哪里？答说：‘古代武陵的桃源。’他的父亲是谁？答说：‘是太公，今年七十岁；积累学问，在乡里考取贡生，又因儿子显贵而受封；他的孙子刚满二十岁便考中进士。’父老说：‘你从哪里知道这些？’陈子说：‘侍御曾经到我的草堂，请我写文章为太公祝寿，并详细告诉我：太公是一个胸襟开阔、身材魁梧、性情高峻磊落的人，成年便攻习文章，却在科场上屡遭挫折。天性不喜欢经营产业，却喜欢替人解除急难、缓解灾祸；不要求别人报答，也不让别人知道。他慷慨赴义，徒步或骑马前往，即使年老、雨大、风猛，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侍御公起初担任长安令，经营治理使咸阳满城安定，即使遇到鬼魅、箭矢、鼎镬也不回避。太公听了笑道：‘儿子得到了我的骨气，柔弱之人也会借此增添勇气。’侍御游历太华、峨眉回来，太公又笑道：‘孙子得到了我的胆量。’大概太公年少时教他读书，长大后教他忠孝廉洁，使他始终小心谨慎，只怕身居盈满、处于亢盛。如今立于朝廷、居于乡里，一切都以婴儿般的真性来处置；父子祖孙之间，时而饮酒便饮酒，时而下棋便下棋，时而唱歌便唱歌，恍然又像牵衣要果、绕膝分食的时候。五伦之中，’ 兄弟之间过于亲狎，就会傲慢；朋友之间言语过多，就会轻慢；妻子儿女嬉戏无度，就会贪求。只有君臣之间以安泰为主，父子之间以和睦为主。公西华的父亲和儿子，就是所谓处于朋友关系的人。然而，穿着章甫、束好衣带，趋入宗庙、立于朝廷，这种庄重的礼制，孔子不以之许与别人，却许与公西华。曾子奉养父母，如同侍奉严厉的主人和刚烈的君主；然而曾皙拿木杖击打他，过了一会儿他才苏醒。孔子听说后神色忧愁而不高兴，说：“曾参啊，来，不要让他进来！”由此看来，做人子女的，难道一定要拘束在□□佥心枣缩之中才算孝吗？我曾读文弱的记文说：“山水的奇特，因为曲折而产生，因为直行而消散。”我说，孩童的快乐，因为率直而产生，因为曲意而消散。他们干了就哭，湿了也哭，饿了就恼，饱了就喜，这才是真实的性情。把竹笋缚起来当车，把菱叶拿来当车盖，给他穿上锦绣襁褓和锦裤，呵护着、簇拥着、前导着说：“官人将要到了！”这才是真正的功名。老人坐在绳床上，子孙掰开枣子，捧着酒罂，簇拥着送到他面前；老人还来不及入口，孩子们便喷笑流涎，欢快歌舞，把这当作快乐，这才是真正的礼乐。后世的人出门跟随外傅学习，孝才开始变得文饰；进入仕途，孝才开始变得曲折。赤脚登堂，跪下调羹，一日三时拜谢，进献酒食，心意并非不好，礼节也并非不庄重；然而君子有不以此为贵的地方，因为认为这不是真情。真正有家庭快乐的，莫过于武陵杨氏的父子祖孙。他们岂止像朋友一样亲密嬉戏，简直像真正的婴儿一样天真。太公和龙君御先生友善，君御使天下知名的士人都来作客，太公也为他们备办主人之礼。近来又得到陈氏的废园，行将在那里结茅编竹；仿佛孩子们在篱笆村落间啼笑玩耍。文弱造了一条船，供太公在其中捕鱼垂钓并侍奉他；侍御公又因出使完毕返回故里，进仕时没有隐藏忠心，退居时没有隐藏遗憾。他们所谈论的，不是经世之学，就是出世之道；所喜爱的，不是好山好水，就是奇人奇书；进退操守如同一心，和睦亲爱如同三代。简直不知道谁是父亲、谁是儿子，谁是祖父、谁是孙子，谁是贵者、谁是贱者，谁是老人、谁是少年；这就是太和吉祥的极致。它并不是从太公那里得来的。取水浆时跌倒，王？大雏而啼，大概是楚人老莱氏的旧日情态；这也不是从老莱氏那里得来的。黄发老人和垂髫儿童，都怡然自得，大概是武陵桃源遗留下来的风俗；这也不是从桃源得来的。孝敬父兄的快乐，使人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大概是孔子、孟子以及邹鲁一带的家法；这样，又有什么可怀疑杨氏父子祖孙的呢？请把这些话作为给太公的寿辞。融融泄泄，真如婴儿幼童的光景，简直像置身于□□时代。《明文霱》卷之七。《明文霱》，明刘士鏻评选。目录。

译序。举例。卷之一：序一。卷之二：序二。卷之三：序三。卷之四：序四。卷之五：序五。卷之六：序六。卷之七：序七。卷之八：序八、记一。卷之九：记二。卷之十：记三、书事、题跋。卷之十一：传一。卷之十二：传二、像赞。卷之十三：碑一。卷之十四：碑二、墓志铭一。卷之十五：墓志铭二、墓表、墓揭、行实、述。卷之十六：诔、辞、祭文。卷之十七：杂文、铭、颂、赞。卷之十八：论、说、解。卷之十九：书一。卷之二十：书二。《明文霱序》。凡是做学问的人，弊病有两种：一是被空疏的理论蒙蔽而不知道实用，二是被古代蒙蔽而不知道今天。如今士人拍掌谈论，往往能讲述秦汉遗事、唐宋逸闻，却有的不能谈论当代的事情，不能说明纲纪法制因何兴盛，礼乐文物为何灿烂；能够评论扬雄、司马迁、孟子文章的高下，辨别应玚、刘桢等人的优劣，等到追问本朝二百多年间，士绅先生中道德足以为师、文章足以垂范的人，却有的连姓名都不能详举，连大概也说不出。这难道不是所谓被空疏蒙蔽而不知实用、被古代蒙蔽而不知今天的弊病吗？卿云之文在唐代，雕墙之文盛于虞代；汉代赋颂仿佛楚世，晋代辞章遥承魏采。古今相互观照、相互师法，哪一种可以偏废呢？我的年友羽石先生忧虑这种弊病，想要解除学者的积习，使古今贯通为一。此前已有《文致》选本，用来评定前代作者；如今又有《文霱》一举，用来衡量当代文章。使我们在两部集子之间用功，也就可以免除从前的两种弊病了。然而我认为，汇集古文常常在于不完备，编次今文却偏偏苦于不精。为什么呢？古代时代遥远、年月湮没，流传中失去真实；其中作者相传，一代不过数人，一人又不过数篇罢了。因此名山所藏、石室所秘的文字，沦落在断简残编中，被鱼蠹和余烬侵食，只留下篇目而很少见到完整的书，哪里能够全都说清呢？所以常常是不完备。至于当今，文明开运，文翰充满树林，家家搜求秘籍，人人胸怀文思，董仲舒、韩愈这样的作者接踵而来，欧阳修、苏轼也还未必能并肩；著作盛多，纂述繁富，这当然不用担心不完备。但有时免不了地域的偏差：四通八达的大城市得到搜集，偏远僻壤却被遗漏；有时免不了显隐的偏差：朝廷钟吕之声被收入，泽薮烟霞中的作品却被遗弃；有的甲作可取、乙作不可取，却不说明取舍缘由，日后便各有不同；有的只知众人所好、厌恶曹氏之文，却不觉取舍雷同。因此追逐声名，未必能兼收实际功效；采纳声誉，又必然造成隐没毁誉的弊端。大概人的耳目会因亲近而改变，褒贬会因感情而失真，所以常常弊病在于不精。这两种弊病，也是学者的大患。羽石先生却不如此：汇集古文，以精当而达到完备；编次今文，不以完备为贵，只取精当。为什么呢？吃惯了普通饮食的人，便希望有昆仑觞、青田壶这样的美味。厌倦了寻常滋味的人，便希望有豸？只炙、搊腴、缥胶、鸽臛这样的珍味；吃饱了五谷的人，便想要不周山的稻、寿木的花、招摇山的桂作为珍品。这部选集，确实是雕龙文章的资粮、善于辞辨者的美食；难道不正是免除了前面两种弊病吗？它汇集古文而不见不完备，编选今文而确实没有不精。古语说：“聚集众贤来评定高下，贤能就在于所聚集的人。”这句话说的正是我那位友人羽石。羽石学识广博，通晓众家，才华识见丰富敏捷，素来怀有济世之志。我既有幸与他同榜，又有幸同在一署任职。署中藏书颇多，勉强足以浏览；有空时便常常相互召集，校阅编纂，借此发扬古今、景仰先正。每每觉得羽石议论宏伟、意气飘逸，使我产生千秋事业之气。由此集也可以看见他的梗概了。甲戌孟夏日，豫章寅年弟朱徽顿首书。有人问我：“文章的事业，是开创先声困难，还是振兴后世困难？”我回答说：“同样困难，但后来者尤其困难。”文章发端于人的精神，成就于时代的风气。风气在这里凝结，在那里发散；人的精神会合于过去，又引向将来。因此，今天所做的文章，后来就会成为后世的先导。如果有所遗漏或偏颇，就会有尊远而忽近、认为古代正确而认为今天错误的情况；舍弃眼前的舟船，却远望银河，屏弃笙簧，却夸谈土缶。文章受到蛀蚀，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君子对此感到忧惧。言语用来承载道，道没有片刻废弃的时候；文章用来抒发情感，情感没有一天不用得上。时代的盛衰交替到来，损益也随之发生。周公才华卓越，正逢时代极盛，然而周代郁郁文治并没有舍弃夏、殷而去师法浑沌；孔子作六经，都是用来宣明当代，向下推广到诸侯乃至百姓。汉代事业草创，简牍粗疏，像叔孙通那样编排礼仪，略取秦仪；司马迁叙述唐虞以来直到太初的事情，圣人的言论已经断绝，便取材于纵横家、捭阖家等诸家，难道没有担心雅乐郑声混杂一宫、受到是非颇缪的讥议吗？然而综合时代变迁，不得不求其完备，所以也不能过分责备。因而，谈论治理的人要取法后王；想知道千年往事，就必须审察今日。古今沿革变通，如果不愿意弄清，便凌驾秦、汉，何必再谈魏、晋？如果愿意弄清，那么即使宋代文物典章完备可征，即使元代典章带有腥德，其中名人伟士的作品，声音虽衰飒，旨意仍可保存。假使有大雅宏达的人贯通古今，也一定要穷究到这些，然后才能知道我朝文明广布、拨乱反正、振兴衰败的力量。他们所失，正是我朝所得；荡涤廓清所开创的事业，正是重熙累洽所带来的回应。天地灵气所钟，先已宏大深沉地盘结在文人的心中：有的发明纯忠极孝的根源，有的倾吐幽贞侠烈的情怀，有的因时世太平而纵游物外，抒写淡泊的微情，有的因义理昌盛而结交天下，写出极其规劝的高论。至于阐明幽微，一片石头也可摹写；寄托心意，碎金般的片言也能成章。这不只是为三百年的太平作藻饰，也不只是驾驭前代，而是要继承久已湮没的圣学，并为将来弘扬。今天的学者，仰仗圣明培育人才的不易，努力从事考订修明之学，那么踪迹湮灭的尚且要搜采，何况像宋元那样有明确凭据的呢？即使前代粉饰太平的言论、乱世激烈的议论，也一定保存下来，以记载改变暴乱的原因；何况铺陈抒发、足以比作归昌和鸣鹤的昭代文章呢？从前有人称赞欧阳修，执事说：“这不是孟轲、韩愈的文章，而是欧阳先生的文章。”难道他只是一个文士，没有听闻大道，哪里足以与此相比？我朝迅速扫除弊乱的功烈，高于神禹；承接太平的统绪，远胜有周。在这种临观之际，二五之数的贤才显现，万物都光明融通。我斗胆宣称：历朝的文章，是不同于周汉以后文章、也不同于周汉以前文章的——是大明的文章。美盛啊，美盛啊！以文采成章于上天。那些奏上来的文章，日下云间呈现五色，难道不只是仅仅创见而已吗？羽石先生把自己所服膺诵读的文字题名为“霱”，是为了记载卿云瑞霭成为祥瑞之物，也是园中蓄养祥麟、池中养育神龟的意思。唉，刘先生的学问勤奋而广博，确实很难做到。先生不就是“霱”吗？后学吴太冲题。选古人的文章已经不容易说了，选今人的文章尤其不容易。兰陵先生天资聪慧，聚书三万余卷，穷尽周、秦、两汉、魏、晋、齐、梁千百年来的奇文，在高斋中与十位学士共同斟酌。所谓词人才子，声名充满缥囊，文章充盈缃帙，他仍认为略去芜杂、汇集英华，只取得了大半。我朝时当昭代，气数尚未三百年，台阁文章创立体制，继而有欧阳修、苏轼；仰慕韩昌黎的，不免有才力短浅之讥；学习六朝的，不免有偏僻艰涩之诮；以秦汉为源流，有的粗疏而不工；以左丘明、檀弓为祖述，有的才力绵薄；有法度却困于变化，哪里能尽得班固、司马迁、韩愈、柳宗元的奇整华丽；还没有抛弃潘岳、陆机、任昉、庾信的辞采。至于文苑中声名宏大、搜罗未尽，名山宝藏、国门所悬未能尽取，网罗便很困难；阳春白雪的高调不合巴人，山水清音远胜丝竹，识鉴便很困难；死者骨朽，若冒犯夷光；活人相谈，又未免刻画西施之母，胆力便很困难。近来野狐登座，口称正法而实无奇；碧玉陪乘，却贬斥明珰为不合音韵，更难以成为中流砥柱。谁知我的友人羽石，藏书已很丰富，学问又如海渊；在群言混杂之时，能够取得折中归一的妙处。他说，我朝虽然至今二百八十余载，名贤接连兴起，风气刚健向上；如所说国初名臣，辅弼台阁，理学一脉，建立了文章的基础，这还没有脱离宋代习气。至于雅洁的，根本出于东京；苍老的，源自西汉；有的返归先秦的正道而达到玄妙，有的泛舟六朝文澜而显示其归宿。因此楚谣、汉风、魏制、晋造兼而有之。古人说，青蓝朱紫交错成彩，变化无穷；宫商发声，柔曼姿态无极。这不正是说我明朝吗？即使秘藏尚未尽数旁搜，亲身见闻也不敢轻轻丢弃；即使还不能深入探索词场，所脍炙的作品也不敢遗漏。烹鱼去除“乙”字，绝不刻意奉承活人；收集衣襟边角以成裘，也不惜排斥郑声而保存雅正。与兰陵相比，我私下认为差不多了。题名为《文霱》，也不过说五色尚未完全显明，只可自得其乐罢了。至于《文致》一选，早已使纸张在鸡林贵重；我的友人元成于是因鼎扬、钟君的请求，与我的老师绩庵稍稍收集上等文章，增益以奇特之作。虽然时代年数还未超过千年，但所谓参驾秦汉、鞭挞六代、驱使三唐才彦的作品，已经尽数收入缥缃。高斋虽未达到十人，却俨然压过徐、鲍，胜过任昉，步追孝威的俊才，群星般会聚一室。

译这些文章周遍搜巡，绵延山岭，凡是珍奇之作，收得便视为珍宝；譬如竹与匏是不同器物，却都能带来悦耳之乐；黼黻是不同纹章，却都足以娱悦眼目。作者的用意，姑且叙述明白，编者的劳苦，却要长久留给后人观看。羽石在这门学问上的功劳太大了。王充说：“士人能够博览古今，才是通人。”方弘正时期，以博览强记闻名的，刘公鈗居首，金昌刘棨次之。当北虏变乱时，内外章疏数以千万计，只有刘文安最为杰出；他的文章高古多变，极像眉山；学问无所不窥，且都能品评背诵。羽石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那光辉日日灿烂，天瑞呈现五色，自然有羽石的笔墨和渊海般的学问在这里。此集即使霞光贯月，也不过是鲁马越龙，不能说金玉花葩的精神已经完全灿烂于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崇祯七年七夕社盟弟洪吉臣载之书于天星湖之烟艇。举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第一：古代名篇，向来经过评论裁定；明朝兴起以后，作者交替主持文坛，所见作品琳琅满目，谁美谁丑？所以历来没有既选又传的集子，奇文虽多，流行却不广。家季编纂这部集子并刊行，希望彰显一代人文的盛况，不愿让道听途说者轻视今人而一味思古。第二：《文致》以致用为宗旨，本选多收宏大深厚的篇章，极力深入探究，几乎穷尽文场，吐纳英华、鼓吹风雅的作品，大半因此收入。第三：家季随我受经时，头发尚未干便自命好古，搜尽其父书架上的藏书，又购买借取以增益，亲手编纂，不亚于截蒲草作简、借柳枝读书。嘉靖、隆庆以前的文章，没有不收；近来三位名公的作品，有的仅从邮寄得到，有的偶然在书肆买到。评定极严，但见闻尚不完备，日后将有续选刊行于世。第四：升庵有《诗抄》，沧溟有《诗选》，后来慎山、泉卢子明、顾玄言、曹能始诸公所刻的韵语，搜采已经完尽，此处不再重复收载。第五：本选由家季主持政事，彼此相互评议取舍；洪载之、龚华茂、张石宗参与其事。至于《渡河多误》《扫叶同烦》，都是我在湖边结夏时，与钟鼎扬逐字参校、逐句核定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西湖刘怿元成氏识。刘简生书。《明文霱》卷之一。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序一。序一。《詹学士文集序》。《桃花涧修褉诗序》。《顾谨中诗集序》。《宋遗民录序》。《金小史序》。《诗集自序》。《陈少华诗集序》。《碧梧轩诗序》。《朱碧潭诗序》。《清风楼选义序》。《清风楼选义序》《竹亭选义序》。《詹学士文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