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九

译罗洪先 我过去读《金川玉屑集》，不胜感慨仰慕练公的为人，但还不详知他出生在什么地方。嘉靖癸丑年，我登上玉笥九仙台，路过一处废穴，当地人告诉我那里是练氏祖坟。我徘徊了很久，没有马上相信。后来进入永兴禅寺，一位老僧自述曾因练氏之事获罪，常常说练氏被没收的田地，又说：从这里向南上行三里左右，沿江有一块地方叫三洲，那就是练公的故居；再向南走一舍，到王峡，峡江分为县，公实在是如今峡江人。我听了大为震动，便让向导带路。到达后，只见荒烟衰草中，门堂、台阶、墙垣的遗迹隐约可见；台阶右边有几座坟墓，都是被赦免归来的人的，姓名还可以逐一指认。我和赵生子良不觉痛哭流泪，附近黄氏一家老小聚来看的人，也都相对洒泪。于是他们详细讲述练家的世系：练氏本是淦东东山人，到练伯尚时迁居三洲，练公就出生在那里；等到考中科举，又迁居淦城。洪熙改元，朝廷赦免练氏全家，归还他们原有的产业，于是东山、三洲仍归练氏所有，而城中的居所交给陈姓女婿。黄氏所说就是这样。练氏过去与黎、黄、刘三姓并称闻名；黄氏邻近练氏，而且世代姻亲，所受祸患却独为惨烈。两家土地犬牙交错地相互嵌入，黄氏并不怨恨，只是流泪说出从前未曾听闻的事情。唉，这难道是有什么利益才这样做的吗？起初钱守琦因为峡江方面的请求，想在凤阳山顶为练公建祠，淦地人哗然说：公是淦人，和峡江有什么关系？甚至写信辱骂他们。峡江方面并不因此改变。当时旧日长者凋零，令人惋惜的是还没有人把三洲的情况告诉大家。三洲隶属淦县就由淦县祭祀，隶属峡江就由峡江祭祀；淦和峡江都是公的故乡，何必选择呢？陈乔名义上属于庐陵，临近就有祭祀；六一先生生于吉水，在恩江享受庙食，神灵的踪迹不可测知，怎能知道他只在那一处，还是也在这里？在庙中祭祀，在门旁举行献祭，两地同时到来，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淦人又何必怀疑峡江呢？我私下想到，淦县争祀的人，好比害怕别人夺走家中珍宝，担心公在淦县便能使淦县显贵；峡江争祀的人，好比以主持宗庙事务为荣，认为公在峡江便能使峡江显贵。能够使淦和峡江都显贵的，只是一个死亡罢了。人谁没有一死？公却独独凭死亡使淦与峡江都显贵，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忠于所侍奉的事业，知道自己不得不这样做，并且能够使自己的内心安定。所以知道公不得不死的心，也就知道淦与峡江不得不祭祀的心；由今天不得不祭祀的心，可以推知当日不得不死的心。这种不得不死和不得不祭祀的心，不是公能够要求淦、峡江之人具备的，淦、峡江之人也不能把公据为己有。峡江争祀时，淦县本来有话说，却不认为“我们可以到此为止”，而一定要祭祀，其心大概是说：那个在淦县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即使受到辱骂也不躲避。公遭逢灾难时，人们本来有理由推辞，却不认为“我们可以到此为止”，而一定要赴死，其心大概是说：那个活着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即使妻子儿女被杀也不躲避。这就叫作自靖。所谓自靖，就是把自己的内心完全尽到，然后才获得安宁。仁就是人的本心，竭尽本心便是求仁而得仁，这正是夷齐被孔子认为贤德的原因。夷齐饿死，而商朝并没有因此灭亡；百世以后听说此事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发的，因此峡江一定要争着祭祀练公，也是应当的。唉，淦县祭祀练公，已经得到所看重的东西了，难道就不想想自己也有应当看重的吗？峡江祭祀练公，已经得到所安定的东西了，难道就不想想自己的内心尤其有应当安定的吗？内心觉得不得不这样做，并不只是在临难时才有；从日常的言语、行动、饮食、呼吸，到纲常伦理，每天遇到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却没有人能像峡江争着祭祀练公那样，直接依照自己内心的安定去做，这又是为什么呢？即使使内心安定，也不过在倏忽转移之间，哪里足以与公的一死相比呢？不辨明这一点，只是感慨仰慕练公，以为这样便是看重他，那也太浅末了。钱守琦建祠，称为“自靖祠”。过去人们害怕登山跋涉，大多请求把祠主建在行署。通判何公坚持实行，知县认为这不合礼制，开始商议迁建；后来知县王君陈策、濮君桂相继完成此事。濮君把祠移到山腹，规模颇为狭窄；何公又捐出俸禄，开辟山麓，将仓库旧址和旧寺院的土地扩充进来，下面建成求仁书院，以陡峭石阶和曲折小路直接连接祠堂。祠堂明亮开阔、宏大幽深，祭祀有固定礼制；又在山顶停轿，题作“高山仰止”，可登上远眺，三洲的烟草尽收眼底。唉，公已经没有身体和家族了，哪里会计较人们是否祭祀他，或祭祀之处离三洲远近呢？然而距离三洲近却不祭祀，实在更加无法安慰峡江人的心。因此记述这次营建工程，并详尽论说其中的道理。能够自行守持正道而安定自己，是说竭尽自己的心志，然后才能获得安宁。仁，就是人的本心；如果竭尽本心去求仁，就能得到仁，这正是伯夷、叔齐之所以被孔夫子认为贤德的原因。伯夷、叔齐虽因饥饿而死，商朝却并没有因此灭亡；百世以后，听说他们事迹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而奋发起来的。想来“宜峡”本来就是一定要争取的地方吧！唉，淦地祭祀公，公已经得到了最为重要的安置，难道唯独不想想我们自身也有应当看重的地方吗？峡地祭祀公，公已经得到安息，难道唯独不想想我们的内心更有应当安定的地方吗？人的内心之所以不能不这样，并不只是临到危难时才会如此。从日常的言语、行动、饮食、呼吸，直到纲常伦理，每天与我相遇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却没有一件能像峡地争着祭祀公那样，使人立即获得安处，这又是为什么呢？即使使内心得到安定，也不过是在倏忽转移之间罢了，哪里足以同公以一死来成全自身相比呢？不辨明这一点，只是空自感慨仰慕公，把公看作值得尊重，也未免只是舍本逐末了。钱氏的祠堂名叫“自靖”。按照旧例，人们因害怕登山跋涉，往往请求在行署中主持祭祀。通判何公坚持实行这一做法，县里认为这不合礼制，于是开始商议迁建。知县王君陈策、濮君桂先后完成了这件事。濮君把祠堂迁置在山腰，但规模颇为狭小；何公又捐出俸禄，开辟山麓，把仓库旧址和旧寺的地基一并扩充，在下面修建求仁书院，以高峻的石阶和曲折的小路直接连接祠堂。祠堂明亮开阔、宏大幽深，祭祀也有固定的仪制；又在山顶停建一处亭子，题名“高山仰止”，可以登亭远眺，三洲的烟云草木尽都收入眼底。唉，公已经没有自身和家室的牵挂了，哪里还会计较后人祭祀他，以及祭祀之地距离三洲远近呢？然而，如果三洲附近反而不祭祀公，当然更加无法慰藉峡人的心。因此我记下这次营建的经过，并把其中的道理一并详加论述。《独坐轩记》桑悦 我任西昌教官时，在学宫园圃中筑了一座轩，大小像斗一样，只能容下一张台子和一把椅子；台子上仅可放置几卷经史。宾客来了，没有地方上下行走，不能以恭敬的姿态进入，所以把它命名为“独坐”。我在训诫、授课的空闲时常到其中休息：上则探求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其次考察关中、闽中、濂溪、洛阳几位君子的心术；再其次咀嚼《左传》、荀卿、班固、司马迁、扬雄、刘向、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等人的文章；更有空时，便取秦、汉以来古人的行事踪迹，稍加褒贬，来判定万世的是非。悠闲啊，悠闲啊，我就这样度过整日。轩前有半亩池塘，空地有几丈，池中种菱和荷花，地上杂植松、桧、竹、柏。我坐在这轩中，尘土污秽不能进入胸怀；心境日益开阔，又仿佛左边临着太行山，右边挟着东海，头顶覆盖着万间广厦。而且坐在这里，只是与千古人物酬酢往来：遇到圣人，便处在弟子的位次，仿佛亲自听到训诲；遇到贤人，便处在交游的位置，仿佛亲自和他促膝交谈；遇到乱臣贼子，便处在士师的位置，仿佛亲自在他们面前施加诛罚。坐席没有固定的位置，交往没有固定的人，每天都觉得纷繁纠结，坐在这里哪里还能独自一人呢？虽然如此，我所面对的那些纷繁交错之人，都是世间已经寂寞无闻的人，而天地之间真正与我同坐的人却寥寥无几；若说它不是独坐，也没有谁能与我同在。于是写下《独坐轩记》。一坐之中竟有这样的古今酬酢，恐怕主人应接也会忙不过来。○义勇武安王庙碑记

译【前文缺失】……这样的功劳，难道还在萧何、曹参之下吗？等到武王死后，荆州发生争端，汉朝终于因此灭亡。唉，武王关系到汉朝的存亡，绝非小事。当时曹操这个贼人还有人为他辩白，而孙权这个贼人却还没有被揭露。自从武王当面辱骂他的使者、不肯与他联姻，使人知道孙权理当被摒弃；等到孙权这个贼人归附曹操以后，他作为汉贼的罪名才终于无法逃脱天下万世的公论。然而曹操还知道留下武王来牵制孙权，孙权却不能留下武王来牵制曹操；这不仅是智慧远不如曹操，而且得罪汉室的罪过也太大了。所以孙权成为汉贼，是武王使他的罪行显露出来的。曹操能够使蒋干去游说周瑜，却不敢使张辽去游说武王，只能把实情告诉他；武王离去时，曹操又不敢追赶。归根到底，也是知道武王刚正明察，不是自己所能扰乱的。他与荀文若等人的距离，远得多了。后世竟把文若看作圣人一流，却对武王不满，难道合乎道理吗？刚正、明察、正大之气，是人人共同具备、赖以成为人的东西；即使有时受到一时的压抑，最终也必定会感发、悲悼，积久而不能自已。于是我们的心灵仿佛有所见，神灵仿佛有所回应。这就是设置此庙祭祀的由来，并不是说武王的气魄没有消散，另有一个所谓神灵运行在天地之间。因此在碑文末尾又作了这首《些词》留给邑人，让他们歌唱祭祀。词说：虬髯龙腾，风气遍及吴地。上帝既已命我掌管疆土，武王啊，请归来，不要吞食屠戮。刮去创伤，含笑而来，奋力拔除许地。上帝既已命我守卫疆域，武王啊，请归来，不要追逐拒敌。武王啊，请归来，不要再到荆州；赤壁烟消，江水平静。武王啊，请归来，不要再到益州；陈列的石碑累累相连，堆积成行。难道不思念吗？向西走出太行山，发誓为国仇而死，哪里还有故乡？难道不思念吗？向东进入雒阳，虺蛇盘踞的窟室，蛟龙都已逃藏。桑树的浓荫覆盖邻里的儿童，树冠高大如车；羽葆高高耸立，车驾在此停驻。武王啊，请归来，这是上帝赐予的恩情；汤沐之邑遍布，恩泽充满郊野。笾中有果核，盘中有鱼，谁来献上黍米，向太虚祭告？遨游八方，返回本初。福禄绵长，百姓欢呼；长寿护卫皇图和储宫。武王啊，您若不回来，百姓忧愁，何时才能舒展？【人们只知道曹操是贼，却不知道孙权也是贼；甚至有人因为武王拒绝婚事而惋惜，认为武王不通晓时势，他们哪里懂得《春秋》的义理呢？只须“学问”二字，便足以成为千古知心之语。】○游清源山记 王慎中 登上高处眺望远方，观览山水奇异的变化，使耳目在清旷辽阔的境界中得到娱乐，顿时恍惚忘却一身的浑浊。天下的快乐，大概没有能超过这种的了。牛山之游很美，但齐景公却因此流泪沾襟，不能自止；羊叔子登上岘山俯临汉水，直到参佐相互谈说，悲咽怅惘而罢。为什么情怀竟如此相反呢？凭齐景公的愚昧，他恋恋不舍地看着齐国的富强，担心有一天忽然失去而死去，免不了他的志趣卑下，晏子嘲笑他不仁，也是应该的。羊叔子慨然回顾自己一时的功业，既爱惜而难以忘怀，又担心后世很快湮没；抚慰自身当时的欢乐，却不足以使自己安慰，可说是贤者。他们以自身为累，因快乐而悲哀，不能尽情享受生命的本性，这同不仁者的悲哀又有什么不同呢？唉，富贵的君侯、功名显赫的卿士，穷尽天下的欲望，没有什么不足；志意满足，气势盛大，尽量从外物中取得并充分享受，以此为快乐，还有什么得不到？本应连山林之乐也一并得到，可牛首、岘山的胜景反而使他们流泪叹息。那些人想着富贵值得留恋，却悲伤不能长久拥有；喜爱功名到了极点，希望名声流传久远，又担心后世无闻；那么即使左有山、右有江，登临高峻山峰，俯视波涛，也不能享受其中的乐趣。难道只是不快乐而已，还会因此感慨悲哀。谁知道苍崖翠壁所舒展的气象、凌驾逼近的光景，也会成为引发忧愁增添悲戚的事物呢？他们准备好行装前往游览，本来是沉醉于享受安逸的骄矜，厌倦于功勋事业的辛劳，想从山水间取得快乐以满足耳目之娱，最终却连片刻的快乐也求不到。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拥有的太丰厚、所凭借的地位太高，才产生这种留恋顾惜和自矜自重吗？富贵功名与山水，果然不能兼得吗？清源山，是泉州的名山。我曾在闲暇日子到那里游览，好事之人常常带着酒菜登上山顶，来到我这里请我饮食，于是我们常常相约游览，攀登险绝，探寻幽深，尽兴而止，有的地方同行，有的地方不能同行，也不因此吝惜。回头看自己孤独寂寥、崎岖盘桓的情状，哪里能同牛山的侍从、岘山的宾僚相比？然而我从未不快乐，客人的随从也从未不与我同乐。我早年便被时代废弃，习染富贵的日子很浅，又愚钝拙劣而不合世用，丝毫没有长处可以凭恃以等待后世；想要留恋富贵却无所值得留恋，想要自矜顾惜却无所值得欢喜，于是山水之乐最终为我所有。我虽然困顿于世，对外物没有多取。却独自在这里得到山水之乐。那些富贵功名之人，已经穷尽天下的欲望，却对天下的快乐仍有所遗憾。如此看来，我的困顿，即使不能换取拥有千辆驷马车、显赫震耀、声名功业遍及江汉、成为一代首辅的地位，也仍将使那样的人显得渺小，如同这座山中的一卷石、一寸木。我所取得的东西，难道还不算少吗？既然已经把这些话告诉客人，便如此记下。【有收束，有层次。】【寄托情怀于旷远之境，一唱三叹，与山同高，与水同深。】○聚乐堂记

译王慎中 世人所谓的快乐，是可以知道的：粉白黛绿的女子杂然进来，轮番侍奉，衣襟、衣带、耳珰、佩饰交错于几席酒食之间，不知不觉已到天将明，这是贪恋美色者的快乐；夸耀的人却讥评其中的不足。格五、六博，呼叫枭、呼叫卢，举手交臂之间，车马随从在一局棋上聚散，掷下百万钱，还不足以填满一次斜视，这是赌博者的快乐；豪放者却嫉恨它的偏僻。击槊试剑，声势猛烈如雷震，迅疾如风卷，先阳后阴，技艺穷尽于较量而勇力极盛，变化很多；这种快乐进而表现为技艺，凭豪气自我欣赏，也不是虚妄。有人喜爱图画、鉴赏古物、玩赏器物，经过那里便嘲笑说：“这种东西为什么粗猛而近于争斗？” 于是发掘秘密墓冢、破坏墙壁，搜求并善于购买珍品异物，拿出一件件珍奇给徒众观看，以炫耀博识、抬高价格，自以为自己的快乐在于技艺和才能。又有人讥讽站在他旁边的人，那些以风骚自命的士人，夸耀才华于形貌，竭尽姿态于辞藻文采；此人唱彼人和，争奇斗巧。当他们专心苦思、描摹美丽形状时，可以废寝忘食而忘记昼夜；那些鉴古者所爱好的东西，便惶惶然退避，知道自己不足以相称。儒者尚且批评这种追逐，那么快乐的范围哪里有边际呢？西亭君建屋居住，藏书数千卷，百家之书、各种技艺、稗官小说、佛老异典，无不齐备。他的要务在于《诗》《书》六艺之文，白天诵读，夜晚讽咏，勤勉不懈，竭尽心思。遇到恍惚而在眼前的疑惑、堵塞而在心中的不畅，意志受挫、形体疲惫，也不敢懈怠。不是专门从事文章的人，不能窥见他的门；不仅歌舞、博塞、技击这些被讥为粗猛的事物与此堂无关，玩物好事的闲适以及修饰文辞、雕琢律句、才人一技之长，也被看作壮士所应悔恨而不值得追求。当他精研于一息之间，却与千载以前的深意妙合，仿佛古人就在眼前，与之酬酢往来；客人因文章而来，考证辨说，穷尽广大深远的边际，分析细微之端，都自以为世间可乐之事没有比这更好的。因此把这座堂命名为“聚乐”，写信到清源山中，请我作记。况且他生在宗室富贵之家。本来可以沉溺于歌舞，放纵于博塞、技击，也不必担心被讥为内心偏狭粗猛，因为那是家庭教养造成的。有的人能够鉴赏古物、自得其乐，锤炼句子而工巧，便可以超拔于同类之中，成为学士大夫所称道的人。西亭君所追求的快乐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至乐的边际，难道真的不在这座堂所追求的东西之外吗？唉，这些书，我看读它们的人各有不同，而由此获得快乐的方法也不一样。得到它的人用来修养性情，失去它的人用来沉溺心志；悟得它的人用来返归本真，追逐它的人却用来毁灭本性。正当他喜爱赌博、沉溺文章时，心就越发沉溺、越发丧失本性，却越能把这当作快乐。我又怎么知道这些书不会成为声色之娱、博塞技击的工具？那又凭什么比鉴古、琢句的爱好更贤呢？西亭君如果真能从我的话中自得，那么今天所读的，仍然是过去的书；今天的快乐，却已经不是过去的快乐了。到来的客人，有的悠然忘却自己原先所知，有的惊疑不安，为眼前所见而困惑。这样之后，才可说是能够穷尽至乐的边际，不再被过分追逐快乐的人讥笑。若果真如此，请西亭君终日在这座堂中读书，不要停歇。【回旋激荡，善于造成夭矫曲折的气势。】○金溪游记

译王慎中 一亩大的房屋，四面土墙的小室，堵塞阴暗处而使窗户明亮，把妻子儿女养在其中，自己也同他们居处。出门行走，前面有车轮相撞的车，后面有相连的帷幕和行人。突然来到空旷的原野、寂寞的水边，苍山聚集而高耸，绿波荡漾而长流，便会忽然欢喜，像从幽闭中出来，脱离束缚；耳目因此更加明亮，手足也因此感到舒适。这同吃惯粱肉的人喜欢蔬菜，与酗饮浓酒的人渴饮清凉浆水，有什么不同？他们舍弃醇厚而趋向疏淡，却不能说是真正懂得滋味。这是因为他们在这里本来没有所得，只是被喧闹、逼仄、嘈杂压迫得太厉害，心烦气倦，急于找个地方投奔，以便自我解脱。耸立的才知道它是山，流逝的才知道它是水，难道只是因为有所遇合才这样吗？试着登上高丘，泛舟长川，看见樵夫、牧童、捕鱼人、商贩，争路而快速奔驰，急忙划桨击水，把回家当作急务，远远望去赶不上，仿佛离山水不够快，还担心落在后面。由此看来，醇厚之物可以舍弃，本来就在山水之间；而城郭、房屋之类的疏淡之物，反而是人们想要亲近的。万物的美丑没有固定的状态，却有一定的形体；山水被认为美，而城郭、家室被认为污浊，也不过是美丑的大致分别。若从樵夫、牧童、捕鱼人、商贩的眼光看，所谓美与污浊，便全都改变了方位、颠倒了位置。世上偶然得到山水之乐的人，便自称完全摆脱了喧闹逼仄嘈杂的忧患，极力夸耀游览的舒适，来傲视聚居城郭、安居室家的那些人。我也不知道美丑究竟有什么固定不变的标准。饮清凉浆水，只能暂时畅快，却不甘美；吃蔬食，只能稍稍苏醒，却不美味。恒常的甘美，原本在酒肉之中。那些突然到山水间便忽然欢喜的人，是在久烦之后心意开阔，在积倦之后气息舒展；欢喜还没有多久，厌倦已经产生了。何必不成为樵夫、牧童、捕鱼人、商贩，又凭什么嘲笑他们远远赶路呢？一切事物的美丑没有恒常不变的标准，人的情感却有欣喜或厌恶的趋向。昏昧的人牵着感情去追逐，使物所引起的厌恶和欣喜随着外在的美丑变化，交替欣喜、交替厌恶，却不知道自己作主。只有明智的人能够用感情驾驭外物；外物在外面变化，却不足以改变内心所乐。快乐从外物取得，未尝没有所寄托，但都以自己的满足为根本。内心没有满足的人所取的东西，即使丑陋也未尝不美，更何况遇到美的东西呢？这样，美丑最终都归于有所凭借，并且都由我驾驭。欣喜尚且不能据为己有，又何必厌恶？如果心中没有厌恶，那么遇到外物都能适意，没有什么不能使人欢喜，哪里还要等待突然的欢喜？泉州的江水，从群山发源而下，像建瓴倒水一样急泻，到达金溪，才开始舒展浩荡，水流回旋停蓄。山从两岸拔起，高深的景色彼此相称，草木相互映照，云烟交相辉映，这也是山水的胜处。到了这里便忽然欢喜，行走不知有多少人，而我只同黄应初、洪舜臣二位君子前往游览并获得快乐。正当我们举杯相劝、唱咏未停、谐笑不断时，我估计那些突然来到这里便欢喜的人，也一定有与我们相同之处。山气蓬勃而静止，水势充沛而流行，进入我的眼中，留在我的心里；形体器物全都遗忘，只有精神情感相遇。确实有些境界是他们不能同有的，而我们三人也可以用目光相互领会、共同存在，却不能用言语说明。可是这种快乐可以忘言，而这次游览不能没有记述，所以我写下这篇记，记述其中的意思，使世上喜爱游览的人知道我们三人游览而能得到快乐。大概只有能够驾驭外物的人，谈论山水之美才一定从我这里出发，然后山水之美才算恒常。游览的日期是嘉靖戊申八月七日。应初名淑清，是南安人；舜臣名朝□，是同安人；我是晋江遵岩居士王慎中。【笔势奔腾，如同百川奔赴大海。】○海上平寇记 王慎中 守备汀漳的俞君志辅，穿戴服饰、进退举止都像退隐的儒生。他的目光神态收敛于鞞芾之间，说话仿佛难以出口，温和慈祥而诚实恭谨，看上去便知道他有仁义之容。然而战鼓在身旁擂响，箭石在面前交错，疾雷暴风迅疾而突然；大而言之有胜败的命数，小而言之有死生的形势。士卒都魂魄摇动，前进后退，阻塞沮丧。俞君却神情喜悦，意气雄壮，张扬威势，矜持严厉；手持重英之矛，身披七注之甲，如鸷鸟腾起、猛虎发怒，杀人如割草，眼睫都不因此眨动一下。这是多么勇猛刚厉、孔武有力啊！当时漳州海寇势力大张，有司以此为忧，督府下檄文命俞君捕剿。俞君召集兵力不过数百。他航行海上搜捕贼寇，十天后遇到他们，在海上交战并击败他们，缴获六十艘船，俘获八十多人；那些自己投水而死的，也有这么多。海贼横行海上数十年，从未遭受过这样的惨败。由此可见，这片海域之所以设置寨堡、任命将帅来弹压非常之事，耗费巨大、人员众多；然而率兵追贼，取得数十年来未有的胜利，竟独独在俞君身上，而俞君又并非专门负责海防的人，也可以说十分艰难。我看过去善于用兵、能够多次取胜的人，都使用平素训练有素的士兵，训练整齐，约束严明，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意志坚定、信用深厚；他们的耳目也熟悉旗帜的颜色，挥动旗帜使其进退便不会混乱；熟悉钟鼓的节拍，敲击钟鼓使其行动停止便不会迷惑。又应当使他们衣食充足、待遇优厚，杀牛宰猪，滤酒成池，使他们满足口腹的欲望，于是气息从容，准备在一战中自行决胜以求效命，就像马在马槽中吃饱后嘶鸣腾跃，想要奋勇前进，然后才可以使用。俞君所统率的数百士兵，大多是临时召募新集，彼此连面貌都不认识，哪里只是训练不早、约束未预先制定而已？对于上下隶属的名分，他们还没有明确。俞君又贫困空乏，家中没有余财；他用来买牛酒、购粱粟，满足士卒嗜好的钱物，也不能齐备。他只是亲自率先士卒，同他们一起吃干粮，冒犯炎热的风，冲击巨大的波浪，有时一天甚至不能吃两顿饭，却同贼寇交战，最终还取得胜利。俞君究竟用了什么办法，竟能如此容易地获得人心、如此迅速地取得成效？我知道了：使用没有经过平素训练的士兵，却能使他们竭尽力量，只是用义气激发他们罢了；使用没有受到优厚供养的士兵，却能鼓起他们的勇气，只是用真诚之心团结他们罢了。我正想用这些话询问俞君，而玄钟所千户某等人来请我撰文，刻录俞君的功绩，于是写下这些话交给他们。俞君不要因为我是儒者，便认为我喜欢揣摩谈论用兵之意。您的功劳发生在濒海数郡，玄钟所之所以独自想要记载，是因为您所擒获的贼寇在玄钟境内；调发船只、兵员以及各种费用，多出自其境，而您清廉，不加扰害，因此那里的人尤其感念您的恩德罢了。俞君名大猷，字志辅，因武举被推举任用，担任现职。

译【文章情感果决，气势雄壮，行文也如铁骑锐卒，纵横驰突。】○建康观云记 祝允明 从前称道观云的文章，以山、云、水、月、禽鸟、树木之类最为突出。雕绘色泽，张扬情致，写到极工了。近来居住在建康鸡鸣山，每天临近二舂时分，万千云彩流过曲阁，映照光辉直到傍晚，姿态横生，一个时辰之内变化百出，因此得以纵情观赏。想要称说它，却屡屡哽咽；大概没有超过从前文章的地方了。又不能禁止自己，姑且说说它的大略。至于山峦、岩石、山洞、山坡、流水、潮汐、波澜、急流，有的作揖，有的端坐，有的拱立，有的并列，有的起舞，有的嬉戏，有的争斗，有的飞翔，有的奔驰，有的游泳，有的旋转，有的驾舟，有的如火烧，有的如绉纱，有的如锦绮，有的隐没，有的灿烂；有青色，有丹色，有黄色，有碧色，有绯色，有赤色，有苍色，有紫色，有绿色，有素白，有彩带交杂，有斑斓错落；有的妩媚，有的嫉妒，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如夫妻相偶，有的美丽相依，有的乖离分开，有的推攘排斥，有的混杂支离纷乱，有的没有固定形态。越观察越繁多，越比较越无穷。这些大概孕育于钟山；长江、华阳、句曲、八公等山川，崇高浩荡，奔流会聚，阻塞开泄，所以它的景观雄伟而宏阔；它又从山神、川神那里发出，神灵贯通天地。仙神、魈鬼张口呼啸、挥霍变化，所以它的景观显得显赫而怪异；正值朱明、长嬴、盛阳、丽舒的时节，所以它的景观明丽而有文采；有皇宫、帝座、日月、钩陈、苍龙、朱鸟、龟、虎相互护卫、开合，所以呈现祥瑞而华美；有蒋尉、卞将军的刚烈愤激，所以显得倔强奇异；有王谢诸人的风流，所以显得幽玄超逸；有六伐、徐唐烟花。又有黛色绮楼、玉树的妖冶淫丽、奇异艳美，所以灿烂而妖娆。它的情态繁多而滋长，它的变化迅疾而支离；它对人的影响，有悲有喜而各不相同。只有那些孤高之士、超逸之客，含章抱涧，随时代浮沉，流动而未泛滥，停聚而未昏暗，一经触动便心惊。他们不能欢笑，也不能哭泣，只能在悲伤中吟咏，写骚体、叙事物、赋事理；以绮丽的文辞追摹古意，搜求幽深别致的秘密，把云写成一种真实的形貌。于是云不能逃脱它的情态，而我也几乎想跟随它，却终究不能。唉，云啊，云啊！没有骨骸却显现形貌，没有性情却生出情感，没有服饰却装点形体，真奇妙啊，真奇妙啊！正因为有这些，人们便产生憎恶和怜爱，分辨宠幸和耻辱，欢喜、叹息、愤怒也随之迸发；又因此警戒我，又敬奉它为祥瑞或妖异，把它看作恩泽，把它当作师神来礼敬。它究竟有知，还是无知？唉，难道一切都只是冥冥之中罢了？【彩霞贯通云路，霞光照亮天边，所以确实是奇观。】○新都县八阵图记 杨慎 诸葛武侯的八阵图，在蜀地有两处：一处在夔州永安宫，一处在新都弥牟镇。夔州那一处，大概是武侯跟随先主伐吴、守卫江路时，行营布置军队所留下的制度；新都地处成都近郊，是他平常讲武的场所。武侯的人品事业，前代贤哲论述得极其详细，不再重复他们的话；唯独他的八阵图，有一件更值得感慨的事。史书说，武侯推演兵法，创制八阵，完全掌握其中要领，自从他统率军队以后，便不再失败。真正深知军事机要的人，也不能完全洞悉其中奥妙。大概这是以周密谋算取胜，以万全之策出兵，并不是把希望寄托在背城一战、深入敌境而侥幸取胜上。可惜他正锐意进取、准备直指中原时，溪蛮洞獠在左边跳跃、右边跋涉，撕裂了他的攻势；外部敌寇正盛，内部境地又自行疲敝，使八阵的奥妙不能用来对付二曹三马这样的强敌，只能用来试验七擒七纵孟获。上天的威严和神妙的谋算，不能在中原王者的疆域施展，却只用于制服南中巴僰的偏远地区。事情已经迟误，精力又已经损耗，只能拿余力，分散兵力，作为大举进攻。譬如追捕盗贼、救援失火的房屋，拔刀决水还怕来不及，内部却有仇贼相互乘机，打开箱箧助长火势；即使有超过常人的智慧和力量，也无可奈何。武侯的不幸，形势正类似这样。上天要毁坏的事，谁能支撑得住？汉室的国运已去，不必等到陨星出现之后才知道。唉，国家的兴亡在于天命，而千载以来的 君子独独对蜀汉之事留下遗憾，难道不是因为武侯吗？至于他的旧营垒、遗迹，人们都为之爱惜不已；这正是他的忠义激励人心，并不只是因为他法制、阵伍的精妙。否则窦宪曾经布置八阵攻打匈奴，晋代马隆也曾使用八阵收复凉州；八阵在武侯以前早已有之，后来也未曾被遗忘。既然已经取得功业，后世尚且很少称述，何况还能把遗迹保存到今天呢？我曾乘船经过夔门，凭吊永安宫，寻找八阵图的遗迹。那时正是初春，水势刚刚减退；从山上向下俯视百余丈，只见都用细石聚成，共有八行二十四堆。当地人说，夏季水势盛大时，八阵便沉没在深渊中，水落之后仍然和原来一样。我们新都的八阵图所在之地，形状像城门。四面隆起，中间排列土垒，大约高三尺；耕田的人有时把它铲平，过十多天又重新凸出。这是武侯精诚贯通上天、上天所护持而不能毁坏的东西，大概不只是人们爱惜它而已。庆阳韩君大之以进士出任我们县的县令，刚到任便拜谒武侯荒废的祠庙，接着观看遗留下来的土垒，因而更加感慨。他对我说：“之罘山的篆刻、燕然山的铭文，刻在那里罢了；刻艺本身不足称道，何况爱惜它的文字也不会使遗迹泯灭。何况这是武侯的遗迹，难道可以忽略吗？现在夔州的八阵图，有和叔、独孤所作的记，以及少陵、东坡的诗，天下各地都明白知道；而这里却湮没无闻，没有任何表识，使往来的人不能凭吊，樵夫牧童也无人禁止，这不是缺憾吗？祠庙将要重修，八阵图所在之处也想立石，在道路左边大书‘诸葛武侯八阵图’，碑阴的文字就请您来作。尊崇贤人、保存古迹，用来表示向往，这是地方官善政之事；推举、表彰山川，考察记述往昔，则是史家的职责。”于是我写下此文，让它刻在碑上。【深情而有老成笔力，能使狭窄堂室中的一勺水反复化为层层波涛。】○七星桥记

译杨慎 且兰是古代的土地，贵竹是今天的藩地；割据川、云之间，分处参、井星宿的余度，粤地以西的道路，实际贯通南中。关名七星，是孔明祭祀军旗之地；卫名毕节，是关索授越之区。这里虽然杂居着穿草衣的人，却是朝贡通行的首要道路。狂乱的溪水、险恶的山谷，山势像马鞍一样绵延千里；陡峭的石阶悬挂在崖壁上，城池像虎牢关而且高大数倍；两座高山夹峙，中间有深达千寻的水流。经过这里没有船只，夏季积水、秋季淫雨，在树梢之间鼓起洪涛；水浮陆沉，使行旅阻塞在荒途上。叱喝石头，谁能感动鼋鼍来负石？徒然仰望乌鹊搭桥。人们只知道行路艰难悲恻，却没有人见义勇为。道士黄一中的弟子周阳泰云游到此，感叹说：高处低处必定依凭丘陵和泽地，早晚运行也取法日月；这两面山崖有天然石岸，又有千章大树，地产丰富。若人心坚定，神灵的功力或许可以依靠；应当立下磨杵成针的志向，祈求折梅寄榔的神灵，割除草木，砍伐林木，聚集工匠，雕凿山崖，磨炼这一点愿望，砥砺众人。高尚的义举震动万商之渊泉，美好的缘分汇集三省的钱财；走出草木蔽塞之处，建成雄壮的桥梁，铲平幽深高峻之地来安置车舆。桥旁的石阶如雁齿排列，水沫飞流，不能沾污鱼鳞般的桥瓦；风雨即使横来，也有桥梁遮蔽，无须忧虑。桥在半空，离地千尺；星辰般的桥梁、北斗般的柱子，支撑银河横陈；雪浪云涛，拖着玉虹曲折环抱。骑马不用卸载，百姓不用挽起衣裳；即便阳侯兴起惊涛，也容易使车辆并行通过。冯夷浸没的宅地，如今变成康庄大道。看着这座桥，想起黄河上的桥梁；手握征南之节，又比较从前梁孙在黑水所作的原桥，亲身乘坐博望侯的船筏。哪里想到一名道士，凭十指微薄的力量，就能辅助君子施行平政、遵循王道的美好事业？很快便安置了平坦的道路，不必烦劳官府法令；欢歌美谚，近来流传于罗甸人的口碑之中；隐微的功行显扬其名声，远远契合于漆园之人的心印。愿使幽玄长久的功绩永远不失，使郁郁文采长存，于是刻下贞石。百姓并非夸饰华衮，姑且让观看的人不要停止传颂。【玉制酒器与吉祥羽饰，声声琅琅，映照人心。】○竹溪记 唐顺之 我曾游览京师侯爵、富人家的园林，看见他们蓄养的东西，从极远边地和海外来的奇花异石，没有不想方设法弄到的；而他们唯一不能弄到的，只有竹子。我们江南人砍竹子当柴烧，建园子也一定购买海外奇花异石，有时花千钱买一块石头，花百钱买一枝花，毫不吝惜；然而若有竹子占据园中地方，有时便砍掉，说：“不要让它占据我花石的地面。”京师人只要能够得到一竿竹子，便不惜花数千钱；然而一遇霜雪，竹子又枯死了。因为难以得到，又多半枯死，人们便更加看重它，而江南人甚至嘲笑说：“京师人竟把我拿来当柴烧的东西当作宝物。”唉，奇花异石确实是京师人与江南人所珍贵的东西；但追究它们所生长的地方，那么边远海外的人看待它们，我想也不会比江南人看待竹子更为惊异；而在边远海外中有些本来不产竹子的地方，假如那里的人有一天见到竹子，我想他们珍爱竹子一定会超过京师人。这样一来，真是让人笑也笑不完了。俗语说，人离开故乡就越被轻视，物离开故乡就越被珍贵。照这样说，世间对美丑的看法又有什么恒常呢？我的舅父光禄任君在荆溪岸边修建园林，遍地种竹，不种其他树木；竹林中建一座小楼，闲暇时便同客人在其中吟咏长啸，间或对我说：“我不能同有势力的人争夺池亭花石的胜景，只取本地所有的竹子，不必劳费力气便能使满园葱郁，也足以自我适意。”于是亲自题作‘竹溪主人’，请外甥为我记下这件事。我认为，舅父难道真的是不能同有势力的人争胜，才随意取用本地所有的东西吗？恐怕只是独独对竹子有深厚的爱好，不愿告诉别人吧？从前有人评论竹子，认为它完全没有声色香味可供人喜爱，所以它的奇巧怪异比不上石头，它妖冶艳丽、柔美婉约比不上花；它孤零零的样子，像那种傲然孤立的士人，不能同俗世和谐。因此自古以来懂得喜爱竹子的人极少。况且那些京师人哪里真的懂得而珍爱竹子？不过是想拿它同奇花异石相等，用来斗富争奇罢了。所以京师人珍爱竹子和江南人不珍爱竹子，本质上同样是不懂竹子。舅父生长在繁华之中，却能不沉溺其中；皮裘骏马、童仆、歌舞，以及富人所沉醉嗜好的各种事物，全都一概摒弃；尤其挺立自守，不随便同人交往，凛然有傲然孤特的气质。这一点对于竹子，必定有所自得；而且大凡万物中可喜可玩的东西，本来就不能同它分开吧？如此，即使竹子不是本地所有，舅父也一定会竭尽力量弄到它，然后才使内心畅快。即使舅父的力量能够把奇花异石全都弄来，他原有的爱好也不会因此改变。唉，竹子本来就可以不离开江南而受到珍贵啊！我由此又有了深深的感慨。【低回婉转，顾盼之间自有姿态。】【余音缭绕。】○太华山记

译李攀龙 经书说：“太华山削成而四方，高五千仞，广十里。”大概指华山中央削成而四方的部分；四方之外，宫观终尽之处，都是华山。从县城南行十里进入山谷，曲折上行二十里，到达削成北面的山壁下。那里就是山谷，向西南出去不能行，向东北进入大溜。大溜中有一条峡谷，仅能容人，左右穿行，须用手掰开像裂开的嘴一样的缝隙，人在上面出来，如同从井中出来，垂直高达千尺，叫作千尺峡。向北不到十步，又遇到一条峡谷，高百尺，人的上行情形如前峡，叫作百尺峡。于是向东南行，山崖往往像倒扣的敦，从其穹窿中穿行；穹窿内的通道，像狭窄的车轮牙齿。山崖断绝处有两座桥，向东北经过云台峰，向东南得到一面大坡，约有千尺高。人从裂缝中踩着石棱上坡，路尽处是栈道。走五步，回头看见裂缝中，像一双禾苗刚从犁田中长出。裂缝中的通道像峡中的峡，峡中的石棱像裂缝中的石棱；峡中的绳索垂下，裂缝中的绳索斜倚，都是供人汲取攀援的。栈道北边有一条山崖小路，宽一丈；人侧身在缝隙中行走，手在像裂口的缝中，左右交替承接，脚跟相距不过二分，身体垂在外面；脚已经缩进，就要碰到膝盖，脚已经伸出，只能用脚趾承受身体。向北不到十步，山崖向东折转，得到一条一尺多宽的道路，处在山崖的尖削之间。沿山崖向南走，耳朵好像贴着墙，约二里；尖削处走尽，又向西出，在崖上行走。前方堆叠的缝隙有三丈高，有山崖从北面……这面山崖上又高三丈，从蹲伏的顶端向南行，山崖如前，尖削之中相连。耳朵和鳞片般的石壁紧贴在一起。走三里，接近苍龙岭。岭宽一尺有余，长五百丈，山崖东西深达数千仞，人不敢侧目观看；这就是郦生所说的须骑马才能通过的狭窄山岭。即使今天有石阶可拾级而上，脚也想要放下却不敢先放；先把一只脚试探着放在石阶上，确认可以站立，再换另一只脚。已经放下的脚仍像插进石中一样，人人都不能稳住自己，只能匍匐前进。石阶尽头，山崖突然高起二丈，一角向西北伸出；人从那一角上去，向南走一里，又遇山崖；再走到尽头，岩石嶙峋，不能穿行，也不能凭绳索自汲，这些都属于所谓悬度。不到百步，向西北越过大石，从山崖下出来；向西南上行二里，得到松林，五棵松树称为五将军。崖上的松树看不见树梢，崖下的看不见树根；从县城中望去，只见松树如同一片树丛。向西一里，有大石像容量百斛的仓囷，不知从哪里来到这里，横在道路上。越过它，经过二十多条穿行小路；向西南一百步，得到巨灵掌。巨灵掌在削成东北方的山壁上，距山壁尽头约五丈，人不能到掌前二丈。掌形如覆下的大拇指，向北伸出，像三寻长的戟。从县城中望去，便见五指参差伸出山壁。再向西一百步，到达削成四方之处。向西南望削成四方的中央，向东北望来时攀登的道路；道路从东北角出来，二十里，到达云台峰，像勺子处在十字之中。削成的部分向上四方环顾，中间低洼；上宫在低洼之中。西北有玉井，在上宫前约五尺，水从上面流出，潜入下面，向东北流入大坑，共有二十八处，向北注入山壁下，山壁下的水又流入道路中的穴。洞穴向北出水，水从上面的帷幕下流过。四壁的洞穴，各在一块山石上。上宫东南上行二里左右，得到明星玉女祠；祠中含有神雾，称为明星玉女持玉浆。祠在大石上，大石长十丈左右；祠前有裂缝，裂缝下有洞，洞中有石头像马；裂缝南面五丈，有像盆的坎五处，像圆月的坎一处，水正在缓缓流动。由祠东南峡谷中下行二里，得到两处池，大小如车轮。向东南行三里，看见卫叔卿的博台在另一座山峰上。山崖形成平地，未尽之处宽如磨刀石，可坐十人；山崖南北垂下绳索。想要渡过的人，先握住绳索把自己悬在山崖中，再踏住山崖自行荡开，使身体靠近绳索；不能抓住绳索时，再踏崖荡开，抓住绳索后才放开原来悬挂的绳索。这就是秦昭王派人设置钩梯的地方。向西南上行三里左右，得到一条像箭括的峡谷，叫作天门。天门向西伸出栈道，铜柱峡窄不到一尺，长二十丈；栈道尽头穿入 井中，向下三丈，旁边有孔洞伸出；再向西行，成为栈道，而铜柱旁有一池，在石室之中，水不能枯涸。天门旁有高台，像叔卿台；向南望三公山，三座山峰像食案前的豆子，这是白帝宴饮百神的地方。从上面俯望山壁下，大溪纵横，却没有什么景物；正午时分，那里幽暗深邃，久久观看，才有一座山从尽头出现，像箭簇一样，片刻间就消失了。这就是南峰。南峰伸出南面山壁，东峰从东南角山壁上伸出，西峰从西北角山壁上伸出；从下面望去，只是一面高五千仞的山壁。我攀登…… 我已经到达削成四方的中央，便不再知道天空原来是不可升达的。唉，我难道是善于承载腐肉朽骨的人吗？等到俯视三座山峰、远望中原，看见黄河从塞外流来，再向下窥视大壑，看到精气出入的地方，却又未尝不茫然自失。【文辞离奇曲折，满纸斧凿痕迹；这类文字是前辈不肯写的，也是前辈不能写的。】○斲氷记

译刘凤 甲戌年某月，正值大寒时节。北风旋转呼啸，震动山川大地；冰层厚重，堵塞道路，从水沟开始结冰，放眼望去全都凝结冻结。林木凄清，颜色森冷；云气阴沉，雨雪纷纷，狂风相对，仿佛景物将要坠落。时令惨烈寒冷，即使白日也阴霾飘洒；薄雾淡淡，浓云渐起，相互映发。屋内的人冷得不能忍受，我同二三位朋友住在深室中，裹着重重被子，仍然像暴露在霜露之下，冷气仿佛折断骨头；惊讶地相互说，近年来的寒冷从未有这样厉害。于是我回头跃然高兴起来。自从过去随使者在燕中服役，夜间大雪沾湿衣裳，浓云般的积雪绵延千里，达到牛眼那么高，丘陵都被堆成斜坡，风横吹挟持着雪，怒号得天地仿佛摇晃不稳；已经很久没有游览，如今又看见这样的景象，恍惚间怀念往事。况且我当年年轻壮盛、精力充沛，常冒犯严寒，早晚在道路上骑马，没有车盖，手执马鞭驱赶坐骑，自己也不觉得。如今虽然衰老，怎么竟完全没有意气，学小儿女子蜷缩呢？于是勉强命人划船，想要到某处去。船夫劝阻，我不听，开始从岸边凿冰，铿锵地打开道路，不到一丈便催促得更加急迫。前面的冰层渐渐裂开，发出隆隆巨响，像石工砍凿磨石；碎冰大块小块交错，如同玉石碎片。晶莹的薄冰在船左右冲荡，船缓缓前进，桨声连续，仿佛割开层层高低不平的冰块；撞击声很大，劳动的人停下来休息，我用酒慰劳他们，又继续前行。靠岸的船上，观看的人倚着船舷；想要并行出发的人，都惊怪我们为何如此急迫，竟不躲避横冲直撞，冲入水流中央，拨开、敲击、抵触，像要赶赴某种急迫之约。众人都喧叫着来助势，挥动工具，踩踏突进，推攘之势更加蜂起；波涛沸腾，船翼般的冰片向前逼迫，发出砰砰声。后来接近中午，天晴气和，寒气稍稍融化。坠落、破裂、散开的冰，被踩踏、劈裂、推挡、践拓，已经堆积在岸边，灿烂如雪织锦。几里之内开辟出一条通道，有人捧着疼痛的手唱歌，有人呼喊来振作气力。于是到达湖上，便拿着鞭子登高，四面观看。风声萧瑟，远郊被苦雾霾气笼罩，仿佛汹涌动荡；虽然肃杀严厉，却使人神清气爽。孔子说，天气寒冷，水泽中会吐出明珠；眼前一片洁白浩荡，什么也分辨不清，正是所谓天空洁白浩荡、寒气凝结的景象。何况石气郁积，石块相互撞击，和萧瑟寒风杂在一起，迎面承受，仿佛沙石射来；皮肤起栗，手指冻裂，都不足以形容其寒冷。人战战兢兢，不能承受，谈笑都冻得哽咽；竹树瑟瑟作响，枝叶全都坠落。远望之下再无树木遮蔽，湖山从远处来到眼前。我虽然更加舒畅，二三位朋友却已没有气色，只想赶快回去。时令不能常有，像今年这样严寒，又有几次能遇到？景气不论四时，在它达到极点时，难道不是很美吗？为什么一定要在温暖和寒凉之间选择呢？人的身体调养得适宜，经过孔窍、腠理都疏通，面色肌肤不坚实，所以不能冒犯霜露。我是四方漂泊的人，长期这样郁郁不乐，哪里能忘记旧日情景？忽然看见这种严寒，便触动了驱驰的想象：想起那北方边地严寒到极点，手足都冻伤脱落，身体沉没、性命难保，却还想着谋求功名，那是多么壮烈啊；而我同二三位朋友却徒然老去。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古时候凌人把冰储存在阴室中，用来帮助阳气；所以没有冰，史官便记载。东南地区的地气稍有偏差，然而如果连年冬暖，藏冰就不牢固。如今幸好……冰层终于凝结，年岁大概会因此丰厚，玄冥之神能够专掌其令吗？我虽然以山泽为安逸之地，又怎能因时令丰收、年成登熟，才没有其他忧虑？又趁着寒暑间隙，尽情前往各处，纵览景观，并因这件事寄托感慨。【写严寒冰层撞击的情状，即使在酷暑中读来，也会感到肌肤起栗、骨头发冷，是消夏的妙文。】○重建提督军务行台记 【前文缺失】兵部议论说：尚书兵部认为，正如都御史所说，请把原来的一道玺书改为“提督军务兼抚治”名义；请授予军令旗、牌，若按节钺的规格，则制定十项制度。皇帝说“可以”。于是都御史拜受诏命，便发布檄文，檄告各道说：“荆襄，你率领楚地披甲、结组训练的士卒，以及左右广六卒长前来。”又说：“南阳，你率领韩地少府、溪子、龙渊佩剑和革抉的精锐士卒，以及各长官前来。”又说：“金商，你率领秦地手执厹矛、装饰鋈錞、披虎韔、佩镂膺绲縢的骑兵步兵，以及各长官前来。”又说：“汉中，你率领巴賨叟兵，白发黄头的老兵前来。”部队集合后，便为他们整饬军阵：前锋矛兵务必不使中军受害，后劲部队也作好准备；又设置鱼丽、鹳鹅等阵形，亲自击鼓指挥，并且三令五申，使各部接受约束后回去整顿部队。于是将士都感叹说：“我们郧地从此有主帅了！”原来，在这以前，孙公曾以抚治使的身份来到郧地，率领并激励文武将士向西讨伐大敌，想要实现这一请求，恰逢想到两位尊亲因病而离职。孙公离去后，都察院又有对灾害警戒不严的问题，恰好新任使者到来，整顿了两任使者的都察院。孙公再次到任，才接受任命，并将其命名为“提督行台”。有关部门刻石记载此事，请我写文，而孙公因治理政绩居第一，升任大理卿。他对接替他的人顾谓世贞说：“记下此事，不要忘记这项制度因何而改变。”世贞谢称自己不才，退下后思考：成化年间，国家曾竭尽西南的兵力。仅仅战胜了各地流人，才开始使崇郡归服；即使把他们迁到外地居住，仍然不够，于是设置阃府；阃府仍不够，又设置台。然而其中的本意在于抚治，而不在于督军，为什么呢？如今天下太平，荒远之地很少发生变乱，四境之内都成为大镇，当地百姓直到曾孙、玄孙乃至耳孙，都已经不知道当初创建这些制度的缘由了。可是既然抚治不足，又请求设置督军，这又是为什么呢？成化年间，那些人还像困兽、饥鸟一样，只想着找到可以栖身和获取食物的地方，却没有办法做到。假如有人能把他们编入户籍，那就足够了。这叫作没有治理的形迹，却有治理的端绪；因此实际措施不得不以抚治为主。如今天下号称太平，但文臣安逸、武臣闲适，祸乱的苗头却日夜潜伏其间。这叫作没有动乱的形迹，却有动乱的端绪；因此实际措施不得不改变而设置督军。所以晋武帝销毁兵器时，巨源进言讽谏；颖考叔退而苟安度日，都是有原因的。孙公不以将要卸任为念，仍谆谆告诫，说地方大计已经完成，便把成事交给我；我却还拘泥于治理之人、治理之法的说法。即使如此，我又怎么能使督抚的意义□然…… 这是重要的官职。书上说：“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它才难。”以此等待后来的君子，希望他们共同警惕，顾念这个名义并努力践行它。（文辞雄健卓异、劲健精练，直可凌驾于班固、司马迁之上。） ○先伯父静庵公山园记

译王世贞 沿着麋泾向西走，那里叫作大王父司马公的宅第。宅第后面稍向西偏、背靠麋泾的地方，就是伯父静庵公的园子。进入园中，松亭翼然高起；接着把松柏弯曲栽植，作为左右屏障；又把松柏弯曲栽成鹤、鹿，各两只。转向西行，便是东山山脚。那里有亭子俯临山崖，向下俯视；再稍向西，是静庵堂，正屋五楹，两侧廊屋各为正屋的一半。出堂转向西再走几十步，便是山堂。堂南有台，陈列奇石、名花异卉，东西两边修竹绵延数百步。打开堂门向北看，便恍如另有一片天地：中央是大方池，池中长着芙蓉、菱、芡；左右有石门通入山中，分成两座桥，各有亭子踞于桥上。左边的水深入石洞，架石为梁以便通行，到一处山崖便止。崖前凿成盘曲的水渠，磨石成莲花，引水漂杯；水流从崖缝中细细流出。右边过桥到尽头，又成为深涧，涧上横着石头作为道路，向西通行，抵达矾石山；山上覆盖着白花，称为雪山。周围群山都是土冈，曲折环抱麋泾，仿佛自然形成的脊梁；万松如鳞甲鬃鬣，山中的胜景数不尽。大体说来，石头善于取姿态，果树善于遮掩显露，花草善于迎合观赏，亭台楼馆善于占据胜地罢了。所谓石头，有太湖石、武康石、斧劈石、昆英石之类；果树有桃、李、梅、杏、橘、柚、枨、柑、□梨、梬、枣、橪、市含桃、卢橘、来禽、郁棣、杨梅、榙■〈木眔〉之类。树木有梧、槚、梓、栝、椑、柏、杉、桧、黄杨、柽、榉、檘、栌、胥余、栟闾、女贞、椿、榕之类；花草有蜀茶、海棠、辛夷、玉兰、蕙、芷、穹穷、博且、芙蓉、芍药、牡丹、合欢、忘忧、青萝、苍荔之类，各以百千计。亭台楼馆也多得难以屈指计算。静庵公自从辞去藩幕职务归来，刚好三十年间，即使不是身患重病、遭遇狂风暴雨，也从未有一时一刻不来到园中。他规划经营、命工营造，早晨有所损减，晚上便有所增益，往往出人意料，因此精美华丽冠绝东南。即使早已著名的园林，也逊色得不能与它抗衡。我还是诸生时，便已经陪静庵公拄杖着履游览山中。每逢春夏交替，苍翠四面环绕，小路几乎都被遮断；彩霞与云彩因风回旋飘荡，幽暗处渐渐漏入光明，芬芳缓缓散出；修长的竹子高峻苍翠，清爽之气沁入心脾。百鸟聚集停息，鸣叫喧闹，有的凄切啁啾，有的嘤嘤相和，仿佛带着傲视人的神色。纵情漫步、放眼观览，无不趣味相会。静庵公又很喜欢宾客，客人不论昼夜，常常轮换往来，音乐奏到丝弦疲倦，歌舞也随之更换席位，欢娱、清醒与醉意彼此交替，真是东南称得上善于作园林主人的人，也没有谁能与静庵公抗衡。后来我北游求官，久而遭遇家难，回来时静庵公已经去世。服丧期满后，我稍稍跟随兄弟们前往园中，才发现从前所说的松柏屏障、鹤鹿以及其他栏杆，全都荡然无存；石头也多已倾倒毁坏，花草杂树损失了五六成，亭台楼馆损失了三四成。只是幸存的石头颜色渐渐古朴，被苔藓侵蚀；藤萝缠绕的树木得以顺其天性，向上直冲云霄，枝干如虬龙攫取、猛虎蹲坐，形状眩目怪异，反而更加壮观，行人很少能到达，连鸟雀也更显傲然。至于从前演奏管弦的地方，松风如骤起的波涛，▲□古老苍凉，令人□而凭吊。竹林与水声相互应和，恍惚间仿佛旧日游览的声音还在耳边，可是寻找它却再也不能完全寻到。我同族弟瞻美是静庵公的小儿子，他在石上斟茶，与我相对，久久抽泣。我猜想，他大概因为有所牵累，所以没能尽力修整这座园子，以完成静庵公的遗志。我慢慢对他说：“你没听说过宛、洛是天下中心，古人所称的最为绮丽伟大的景观吗？那些远方的地方暂且不论，即使是铜池、金谷、丝障、钱埒之类的园林，也终究不属于梁冀、窦宪、崇恺之流。大历、会昌年间，平泉庄、绿野堂，李德裕奇章园的奇石，白居易履道里的竹子，都足以吞没这座园子的八九成而不留痕迹。宋代李文叔所记述的园林，没有一处还为他的子孙所有；李文叔所记的园子存在了将近二十年，转眼之间便落入金人之手，哪里只是旧主人不可追问，连遗留的丘陵、旧池塘也都被夷平填塞，成为瓯脱之地，又哪里还能仿佛指点出来呢？如今这座园子虽然稍有残败，但幸而处在湖海间寂寞的地方，厌弃它的人不容易抛弃，想要它的人也不容易找到。因此我知道，这座园子将长久为王氏所有。你还忧虑什么呢？”瞻美的神情似乎有所醒悟，随后说：“洛阳的园林不再为原主所有，已经三百年了；可是读李氏的记文，园子仿佛仍然新在眼前。文章难道可以停止吗？园子不能长久属于我们，我知道；而你的文章能够长存天地之间，我也知道。你姑且想办法使我的园子在文字中重新焕然一新吧。” 我说：“好。”又过了两年，记文写成，郡人尤子求为它绘图，我又系以诗。（充分写尽盛衰荣枯之感，仿佛听旧宫人讲述开元、天宝遗事，令人黯然神伤。） ○仲宣楼记

译王世贞 自从王粲字仲宣依附刘表住在荆州，作了《登楼赋》，江陵便有仲宣楼；后来襄阳也有一座楼，同样称为仲宣楼。友人襄少史周绍稷从自修《楚乘》回来，断定仲宣楼属于襄阳，其言辞十分明辨，主旨是：刘表开始到宜城时，采用蒯越、蒯良和蔡瑁的计策，讨平各处贼寇，向北据有汉水，借以临制中原，差不多十五年；到他的儿子刘琮才投降曹氏。始终没有离开襄阳，王粲依附刘表，担任幕府参佐，供职于朝夕之间，不应离开襄阳而登临江陵郡楼。然而刘良注释此赋，仍认为楼在江陵；盛弘之《荆州记》则直接说在□阳。书中所称陶牧、昭丘，说江陵西面有陶朱公墓，碑上说这是越国范蠡的墓；又说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登楼可以望见。按照张华《志》所说，范蠡葬在南郡华容；又说济州平阴东边有陶公山，山上有陶朱公墓，那么所谓陶牧未必确在江陵。楚昭王躲避吴军离开郢都，向北迁到鄀地，即襄州乐乡；所谓昭丘也未必不在襄阳附近。赋中又说“倚曲沮之长洲”，注释引用《地理志》说，汉水在房陵，东山是沮水发源处。如今房陵实为襄阳属邑，沮水到郢地流入长江，所以不经过江陵道路。然而郦道元说，沮水向南流经麦城西，又向南流经楚昭王墓东，正对着麦城；以此赋文为证，则王粲所登的是一座楼，后人仿建的却有三座。那座在襄阳的楼，与赋中之事和文字距离稍远，但在道理上更为接近。至于襄阳必定是仲宣楼、江陵必定不是仲宣楼的问题，我本来无暇讨论。它的文辞在后世稍有声名，即使像陆机、陆云兄弟那样谦让文笔，也没有什么可以容我赞叹的。只是奇怪，王粲当时天下有一半陷于战争，能够借来安身的地方只有荆州；可是忧愁感伤到了极点，竟自比身为庄舄、心为钟仪，似乎羡慕那寻找群体的野兽和展翅飞翔的鸟，难道是因为刘景升将要陷入危境，而荆州社稷将不能长存吗？等到他劝说刘琮投降曹操，甘愿成为曹操任事的属官，内心又艳羡曹操所带领军队的神武，于是忘记先太尉、司空辅佐汉室的缘故；他的文章大概也不再是讽谏，而成了颂赞。如此看来，仲宣所怀念的是故乡，并不是故国和故主。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周绍稷，恰逢襄国王扩建修饰楼宇，派使者来请我作记。如今当今天子世代圣明，使四海内外归于一统，即使极北不毛之地，只要有梯航可以到达，也仿佛在堂阶之下，不必忧虑其私；襄国王亲近贤者，在此地拥有封国，世世代代谨慎共同奉事朝廷，难道会像刘景升那样不顾祭祀，反而玷污宗室礼服吗？我本想不推辞，写在石上给游览的人看：抬头看国家，低头看家庭，无处不感到和乐；即使想撰写文章，歌颂熙盛时代的盛况，并附会于登高作赋的意义，也就足够了，□不必以仲宣楼的高下轻重为标准。至于江陵必定不会成为仲宣，我本来就无暇论说。至于他的文辞在后世所受到的微薄称誉，像士衡兄弟彼此推让文笔那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容我来赞誉的。只是我独自奇怪，正当仲宣那个时代，天下有一半被战争蹂躏，能够借以托身的地方只有荆州；而他忧愁感伤到了极点，自以为身如庄舄、心如钟仪，仿佛羡慕那寻求群体的野兽和展翅飞翔的鸟，难道是因为刘景升将要陷入危急，而荆州的社稷不能长久吗？等到他劝说刘琮归顺曹操，甘愿做曹操执政时的属官，却在内心艳羡自己所追随者的神武，于是竟忘却先太尉、司空辅佐汉室的缘由；这样看来，他的文辞大概不是用来讽谏，而是用来歌颂的了。既然如此，仲宣所怀念的是故乡，并不是故国和故主。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绍稷，恰逢襄国王对楼阁有所扩建修饰，便派使者来请我撰写记文。如今天子世代相继而圣明，使四海内外合而为一，即使是北方极远、荒僻不毛之地，凡是梯山航海能够到达的地方，也如同处在堂阶之下，不必忧虑其私有之事；襄国王凭借亲近贤者而拥有这片土地，世世代代都谨慎奉行共同的职责，难道还会像刘景升那样不顾念自己的祭祀，反而自行玷污宗族的荣誉吗？我本想不推辞，写在石上，以便让游览的人抬头可以看到国家，低头可以想到家庭，无不欢悦；即使想要□撰述，以此彰显熙盛时代的盛况，并附会于登高能赋的意义，也就足够了，□不必拿仲宣来衡量轻重。（考据广博，近似宋景濂《荆涂记》，但笔力更加老练。） ○滕王阁图记 卢柟 我年轻时听说，南昌是吴楚之间的雄镇，滕王阁则俯瞰西江，延伸连接瓯越一带，瑰丽奇伟，是东南楼观中的第一。后来读到王勃、韩愈所作的赋，其中种种称述更加奇异，常常自言应当等到壮年出游，亲眼看看造物主所造的滕王阁。庚子年，我因佣奴之事被捕入狱；秋九月，巡按监察御史樊公为我洗雪冤屈，予以平反。第二年，殷公追究此事，又把我置于死刑之列，因此我更加被禁锢，不能到南昌观览滕王阁了。戊申年，山东石公以明经进士身份任浚县官，因受恩而使我的刑法稍稍宽缓；我于是买到一卷收藏的旧物，题为《滕王阁图》。画面从阁道开始，旁边通达连房、阿观、旋室、■〈女便〉轩，离檐与荷楶层层错落，仿佛飞翔升入霄汉之上；怪石、幽竹、苍松高耸，互相护卫映衬；屏障间点缀着人物、山水、图书，形态全都巧丽毕现。唯独遗憾的是，童仆有几人不能役使，黄衣客木然吹笛，却没有声音。阁的北面有穹山，山势崭岩，横抹青黛；绿色的滕蔓盘绕环抱，流泉润泽汇聚，形成洲渚和曲折水流；石上长满浮萍水藻，柔弱披拂，悠然可赏。这真是天地所造、自然所藏，来帮助这座楼阁成为天下伟观。于是我抚摸画卷，恍惚若有所失：像是驾着云车越过江汉，飘飘然超出尘世之外，乘扶摇之风游览天门。由此才知道从前王勃、韩愈所作的文章和赋并非虚妄，而我也得以亲眼看见所谓滕王阁，私下满足了自己的愿望。然而我并没有亲眼见过滕王阁。只是看到了流传下来的图画，又不知道它是否真正像滕王阁的形貌。如今我竟欢喜跳跃，庆幸到这种地步。假如我真能登临凭览，尽情观赏江南临水楼观的美景，就应当乘天地元气遨游六合，浩浩荡荡长久离去，与世俗相弃；难道我只是为了今天苟且活着，作为受辱的囚徒，依靠围墙、污水厕所度日吗？我幽闭多感，每当戍卒换班来探望，便谈说旧日事情：有人说某人出外做官，置办了美田、桑蚕、园宅，如今已经成为废墟；有人说某人见过他所藏的服饰、车舆、刀鼎和奇器，正在某州县出售；有人叹息说某人死了，他的子孙不能享有富贵，已经穷困乞讨。唉，我获罪待罪七年，看起来仍如一瞬；这个世界已经有山陵变为深谷、深谷变为山陵的变迁，而滕王阁却独自湮没，我这间庐舍又没有士大夫为之传闻，这难道不是昧于天道往来、消息、盈缩的规律吗？假如这幅画落入无赖之人手中，不过成为用来糊破瓮的材料；但谁又知道这幅画清美淑灵的气韵，对我并无怨恨，而我洞察事物的智慧，也不会因滕王阁而被遮蔽呢？龙川孟君思才俊秀豪爽，对绘画义理尤其深通；我幼年便与他友善，于是拿着画轴对他说：“这幅画应当同你相伴。即使我不幸死去，你也可以每天在画下吟诵，以安慰我对滕王阁的思念。幸而我获得赦免，那么我就和你一起观览天下形胜，登会稽山。” 渡过鄱阳湖，溯流而上到洞庭湖，越过衡阳，登临汉水，眺望方城；到云梦泽打猎，窥望荆门；顺氓江而下，再回到淮海之间。遍历貙鼠所接近、蛇龙所居住的地方，尽看险恶幽深、显露崎岖的景观，来寻找所谓滕王阁；即使我才能低劣、行动迟缓，也还能够为你歌咏这件事。过去收藏的图画，哪里值得为它羡慕感叹呢？”于是我告诫他说：“你走吧，喜欢到孟君家去住，等我考订之后，姑且写一篇记，与你告别。” （忽而真实，忽而虚幻；忽而欢喜，忽而悲伤，像张旭酣醉挥毫，淋漓尽致，几乎要达到极点。） ○兵部武库清吏司题名碑记

译汪道昆 本司原来有题名碑，舒太史已经为它作过记文。他的文章务求使名与实相符，不只是顺从众意，而且把事情广泛告知后人。从前我居住在官舍时，碑上所列的姓名将要写完，同舍郎官都请我重新开始；恰逢我因郡事出行。此后十五年，我入司佐理司马之职，当时尚书郎林文甫、赵敬思在任，率领同舍官员轮流请求我修成前文。我私下考虑，整治兵器以防备意外，取义于《易经》。自古以来，五兵的锋利，由武库掌管；到我国家，则由司空修缮，储藏在大内，有所调发必先上报，既是国家的利器，又不可轻易示人，可以说已经考虑周全。如今本司所管，大事是天下军籍，小事是各司舆隶和征调服役之事，仍沿用武库之名，是为了不忘古制。只是军籍的勾稽核查，由专设的主事分舍掌管；旧例是员外郎每五年检阅各军，如今停止登记军籍，只每年供给各军布帛和棉絮，没有其他事务。内舍主事归并为一人，便督理武学，又兼管部中廪禄；另有专人掌管征役出入，以及审核省中官吏的质证。每天退朝进入舍中，时常登堂作揖，走下堂来公事便立即办妥，比其他各舍优游得多。至于舆隶，以劳役征用；不能完成，责任由所属部门承担。四方有逃亡失伍者，文书送到便发檄盘问。如今分派使者巡按各部，这些事务都不再参与。武学中的材官子弟，多凭富贵家庭的资财入学，往往放纵横行，不接受功令；各部又因这些原因，大都沿袭旧规，徒然登记而不能发挥作用。再加上出入仿佛乘驿传，不满一月便调任他官，即使按日期考核成绩，也将来不及建立功效。这些就是本司最大的弊病。古代做官的人，有的凭借世代相传，有的终身任职；有的使子孙长期承继，有的任满一年才更代，大都因为持久而取得成效，众多事情这才名实相符。如今事情少而阻格多，又轮番迁调离开，即使是夷、夔、稷、契这样的贤臣，又凭什么来成就功名？如果完全按照舒太史的说法，我便请求把它推广开来。君王带着鞬櫜回到武库。本来就是要把兵器收藏起来等待时机；即使暂时没有用处，也要显示已有积蓄。因此，积蓄黄金的人富足，积蓄粮食的人饱足。如今军备在司马手中，难道能够废弃兵器吗？《诗经》说：“勇武的士卒，是公侯的干城。”庄子说，兵器没有比志意更惨烈的，而镆鎁还在其次。以中等资质的士人担任干城之任，他所操持的志向就非同寻常。我曾说，当世怠慢于培养士人，却急于使用士人；士人放下策书而接受文书任命，真正能担当者还不到十分之五六。为什么？因为培养与使用不同。当今文武并用，但掌握文墨、处理政务的人居多；边疆之外的将权轻易接受成命而已。一旦接受军事事务，真正能担当者还不到十分之二三。为什么？因为文与武不同。所以国家没有积蓄，缓急之时便没有人才；士人没有积累，缓急之时便无从任用。早早服从并重视积蓄，这大概就是治理国家的良法吧。然而善于积蓄粮食的人，不要夺去农时；善于积蓄黄金的人，必定使它随时生息。违背时机，事情就会错过；时机过去才办事，办什么都没有功效。所以说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有志之士将要建立事业，也必定要有所积累。资质适逢时代，怎么可以错过时机？做官没有比郎官更好的了，▲不□之害。这正是潜在的所谓时机。由郎官以下，官位低而事务繁杂；由郎官以上，责任专一而事务重大。因此只有各位郎官事务较少，而武库尤其清闲，好的时机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应当利用闲暇，明察政令刑法，躲避宴饮安逸，如同怀抱毒酒一般。过去从政的人也无不如此。如今军鼓战鼓听不见，兵器也没有试用，既然公事多有闲暇，难道没有可以用心的地方吗？考察章程、核对令甲，就能积累更多听闻；察看地形、辨析人物、斟酌时宜，就能积累更多见识；广泛学习古代以资助见闻，就能积累更多知识；讨论坚脆、明辨奇正，部署兵势的分合，侦察敌虏的情势和向背，就能积累更多谋略。每日积累事务，逐月积累功劳，逐年积累成效；积累久了，彼此便能相互悦服而解除隔阂，由此得到任用，怎么会不利于事业呢？从前的名士，曾经有人以布衣身份承担天下大任。▲抟题多积之善。事情最终完成，便有□□□；夏目列举数万甲兵，由此可知积累的重要。即使有百金的□□□□□□，假使能够得到万人敌将帅的任用，那难道不是以一□□□□□□为社稷效力吗？有志之士也是如此。燕国没有函关，秦国也没有□□；并不是燕、秦没有函、庐，而是人人都能够成为函、庐。如今的君子，都是用世的良才：上则奉行天子的威灵，下则服膺司马之法，等到时机成熟便出动，共同为四方效力，本来应当把乌号之弓装入箭囊，把房肃慎氏的箭装入箭匣，把昆吾之剑装入剑匣，把休屠的金器装载回来，送入尚方，以尊崇天子、威服四方，难道可以说武库没有兵器吗？进则向六卿作揖，出则巡行都城以外的四岳，次之分掌各部藩、臬，面南而治理古代诸侯之地，那么所积累的余力本来就没有什么难处。镆鎁能够砍断犀牛皮革，对于腐朽的牙齿又有什么困难呢？如今大司马谭公从武库起家，从此抗击夷虏，俨然成为国家的金城，这就是古人早早服事、重视积累的方法。他的姓名都记载在这里，观看碑文的人难道不会受到激励吗？这是太史引而未发的话，我恭敬地告诉后来者。（“积累”这一说法，足以成为挽救时局的良策；议论斐然繁盛，层层发出，绵延不绝。） ○故总督少师杨公生祠碑记

译汪道昆 蓟门过去没有督府，设置督府始于嘉靖庚戌年；各督府过去也没有功绩，显著建立保障功劳始于少师杨公；密云过去没有祠堂，杨公离任后仍为他建立生祠，也始于杨公得到接替之后。过去没有巡行边地的使者，如今派遣大臣前往，也始于我汪道昆。壬申年大阅兵时，我奉命出使蓟门，第一件事便到密云；督府正在那里治理。我凭轼经过北郭，少师杨公的祠堂就在那儿。我解下缰绳下车，在祠堂下徘徊，召来各位材官和父老，询问杨公从前治理督府的情形。他们连篇累牍地说了数千万言。我低头思考，抬头叹息。唉，我原来只知道治理督府困难，到如今才知道蓟门尤其困难；蓟门困难，到如今才知道杨公一人承担了这种困难。先帝即位不久，虏寇侵扰滦东，于是从东南召来文武大臣，入朝接受治理蓟门的事务。在任者尽心竭力，每天请示便利之策并加以实行，于是严格考核责任，分编部伍，慎重保护边界，修缮停障，明确间谍制度，侦察敌情，考量功绩，振作士气。如今戍守相望，辎重相随，车战有营垒，火攻有器械；拿今天同从前相比，差距哪里可同日而语？敌人在内部利用长期积弊，在外部凭借长期积威，一旦对他们重新整顿防御，希望能够激发同仇敌忾之心，这是极难做到的。关键在于穆考在上面端坐，听谏如流；三位宰辅在中枢密切辅佐，筹划边事如同指掌；意见上达便无不有利，命令发出便无不执行，终于消除众多疑虑，统一归于国家的正确方针。这就是今天的情形。嘉靖庚戌年没有戒备，掌权者迎合市中虏寇，敌人吃饱后回去，准备每年进犯一次以填饱肚腹；小规模入侵就获小利，大规模入侵就获大利，却没有人敢追究。太上皇按剑而视，边臣一旦不能奏效，便传下从前的法令。权臣子方掌权时，不是被迫入郜鼎，就是被处以镯镂之刑；加上朝廷议论纷纷，牵制其手脚又代替他割取责任，为什么如此混乱？以无纪律的军队抵御正在扩张的敌虏，承受不可测的惩罚，抗拒永不满足的要求，习惯于不经询问便作谋划，承担尸体横陈的罪责，进退失据，连狼顾四视都来不及。这是过去的情形。今天的情形是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以压制，所以容易建立功劳。为什么？因为庙堂谋划已经胜利。过去的情形是孤立无援，祸患从多方面而来，所以难以施展力量。为什么？因为庙堂谋划没有成功。今天的事情，由中枢主持，这不是普通督府单独能够做到的，也不是普通将士单独的力量，而是圣明君主与贤能宰相共同谋划的结果。过去的事情，由中枢控制，即使智者也没有时间谋划，勇者也没有地方施展力量。所以我说，这是少师杨公的功烈。各位将领和官吏中有一半人疑惑不定，纷纷议论，甚至留下后话；拿过去看今天，敌人的谋略没有改变，地势和防备也没有改变，困难似乎相同；但如今看过去，情形已经大不一样，哪里还应当抬高过去而贬低今天呢？唉，我曾跟随诸公到塞外打猎。敌人众多，仍像犬羊；凶猛撕咬，仍像豺虎；跳跃横行，仍像鸟鹿。犬羊虽多，我们鞭打驱赶它们，是牧人的事情；豺虎虽猛，我们抵挡搏击它们，是有力之人的事情；鸟飞而麕至，难以制服，我们便用弓弩射击、用网捕捉，是猎人的事情。君主就像天，他的光明如同日月，他的威势如同雷霆；雷雨按时发生时，即使日月也不能不昏暗，闪电交加，来不及掩耳。当日月昏暗时，日月哪里值得依靠？权臣挟持君上以行私欲，就像旱灾中的魃，又像庄稼中的蟊虫；从内部溃败而从下层拥挤而上，哪里只是豺虎、禽鹿、犬□呢？先前因此被罢黜的有若干人，后来因此被诛罚的有若干人，难道是他们力量不足、才智穷尽吗？恐怕也是因为时机与势力受到限制，最终不能免祸。杨公挺身而出，始终以自身奉献国家，不走旁门小道，不接受馈赠贿赂；文武才能都已具备，业绩也已经得到太上皇的知遇。他从君侧虎视眈眈的权臣那里，知道对方不忘处处寻找危险，这种危机显而易见。当时敌虏大举进犯，逼近大水峪，正要袭用旧日计策；敌尘遮天，绵延数百里；金吾、缇骑每天数十人接踵而来，把密报送到。大墨正因一点嫌隙而对杨公怒目相视，幸而没有保全他，便可以自行快意。杨公登上城墙，冒着箭石。亲自率领各将领和士兵扼守敌虏的冲要。一名敌虏首先登城，杨公斩断他的手臂，使他坠落；敌虏大为沮丧。不久敌虏又转尾为首，进攻东面；杨公已经派主将先从间道出发，严密设防，敌虏不能得逞。夜间招募敢死之士，用火攻袭击敌虏，敌虏于是咬着手指逃走。第二年敌人进犯马兰峪，又被创伤而退。由此太上皇倾心任用杨公，四方有败事，大多倚赖他办理。他揭示日月之明，收束雷霆之威；那些如魃、如蟊的奸邪，始终不能乘隙而入。大概是上天保佑明德，赐给朝廷一位专心不二的大臣；单凭人力本来不应达到这种程度。所以今天容易做到而过去难以做到，今天能够从容施为而过去连空闲都没有，是因为所遭遇的情势不同。将领官吏纷纷称是，于是请求使者专门撰述，表彰杨公的功绩并刻在碑上。杨公在端揆任职时，我曾是他的旧属，了解他的人说我是为他考证事实，不了解他的人说我是借机交际；既然如此，碑文如果因杨公而增重，岂不是反而使我因而减轻吗？等到杨公获准退休，将领官吏仍像从前一样请求。我说，杨公以老成之身系关四海安危，安车早晚就要来接；过了一段时间，便以襄毅公接替杨公。边民三次上书请求留任，实在无法回避。只是杨公功实冠绝勋臣府，正要在太庙享祭、在太常署记载；蓟门之事只是特别举出其中一端，不劳我来撰写。按法令，以功劳安定国家，就应当祭祀；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也应当祭祀。如今杨公生有祠，死有述，上不愧于尸祝，下不愧于鼎铭。于是刻在华美的生祠石碑上，又系以乐章。建立玄钺，接受彤弓；遏制寇盗暴虐，保卫三辅东都。元老啊，功勋绵延；深厚恩泽遍及九州，同心巩固上国；安抚华夏与戎狄，解除东顾之忧，使天子重瞳舒展。最值得祈求的父母啊，主持首要功勋；留下赐履之地，表彰故宫。英气勃勃，气势如虹；万夫中的雄杰纷纷奔走而来。陈列祭祀的俎豆，敲击鼓钟；神灵来临，驱使长风；开辟蚩尤之地，抵御丰隆；森严的象卫排列，云鸟相随，纷纷降临，聚集在高墙之上。以上为迎神。手持北斗，舀取上等美酒；鼓吹与铙歌交相奏响，陈列部曲，像从前那样敦厚。遥想折衡之神仿佛仍在，乐声间歇终止，四周寂静无喧。踏着文履，归入华美车轩；怀念旧日昭明，感受今日深恩；捐弃遗留下的谋略，以辅翼后世子孙。太阳将要落山，群神纷纷奔走；经过大行山，夜宿昆仑；登上帝所，打开天门；宣布沆瀣，与细缊相和；使甘露下落尘土，藩卫中原。兵器甲胄收藏，卧置于京观；骏马騕褭献上瑶琨；万国前来叩击九重宫门，历经千重祭祀，奉事至尊。以上为送神。（参照考察时势，清楚得如同列在眉间；而抑扬转折、回旋运笔之处，都可见笔力。） ○临朐县文昌阁记

译冯琦 北斗斗魁戴着筐，六颗星组成文昌宫。考察天文，斗魁主管每日清晨，寅位建立，德气在东方，所以《天官书》说，斗魁统摄海岱以东北地区。这样说来，海岱各郡都应当祭祀文昌。如今天下学校大多祭祀文昌，而我临朐正当斗柄所指、文昌照临之处，却唯独缺少祭祀。祭祀文昌始于博士张君。张君来主持县学，说近来科举人才如晨星般稀少，便依据堪舆之说，在东门旧址建高阁，作为学宫左侧的建筑，借此奉行文昌祭祀。他估算工程，测量官府所有的土地，士大夫和百姓争相捐助资财，一年过去尚未完工；县令到任后，才最终完成。这项工程由张君开始，由吴公结束，吴公写信给我，请我作记。我想，文明昌盛的时代，天地各有界限，人与神不相混杂。如今祭祀之家多援引周天列星，把斗星说成掌管人事的北极，称它为祖师；取斗宿四星绘制形象，称为魁；指戴筐六星，说它们是穿白衣、手持素帛、驾青童白马的文昌。可是，天上的星象显明，列宿各有次序，竟能下降而与人沟通语言文字，听人的钟鼓管钥，享用人的牲牢酒醴，这种说法应当是儒者不愿说的。即便如此，称它为神却用人事来对待，是不合礼的；称它为神而以神的礼仪来奉事，则是礼所不禁止的。现在天上有天帝。星辰有星君，星辰精气降临而成为贤士大夫，大圣大贤骑着箕星而列为星辰。说法▲有颜色。这些事情虽在耳目之外，又怎么能说天地隔绝、彼此不相通呢？如今临朐正当斗柄所指之处，建祠祭祀，洁净黍稷，备办享礼，以彰显大神，并祈求大神辅佐，使众多士人奋发兴起，这也未可知。然而也不敢依赖神灵。气的聚散、势的向背属于地形，把它转移到人的身上，这也是儒者不谈的。士人究竟受命于天，还是受命于地？我认为只在人自身。世上有不祭祀却没有不获福的，也有不耕种却有所收获的吗？如今各位士人恐怕在修业上玩日度月，实际有所欠缺，却向堪舆、天官之家乞求神灵，这该怎么说呢？不过，这次兴建文昌阁，国人都把目光和注意力寄托于此，希望振兴他们的视听，洗涤他们的心志，这不也就是积土而为师保吗？然而也不敢依赖神灵。▲全靠神力。古人说，文是精气所聚，昌是弘扬天道纲纪。上天显现星象，君子便取法于它。各位士人若能专心凝神，神游八极，从百代之中汲取才华，来铺陈天上的文采、发扬国家的光华，成为景星、庆云，这才是伟大的文昌。神有神的祭祀，不敢废弃；人有人应做的事情，也不敢丢失。神不废弃祭祀，人不丧失职责，这就是天地各有界限、人与神不相混杂的意义。至于堪舆、天官家的说法，我不敢加以议论。（不依靠自己而依靠神灵，是士子的陋习；天地相通与否，只在于人不废弃职责、神安处幽冥。这样的吉祥善行，应当远胜于纷纷营建楼阁。） ▲奇特而精核。○重修大观楼记

译利瓦伊桢 瓜州镇在长江北岸，距离扬州四十里有余。宋代王友直开始修筑城池，后来废弃。嘉靖末年倭寇侵犯扬州，又重新筑城；城南原有望江楼，也一同废弃。万历初年，丘郡丞改建望江楼，命名为“大观”。三十年来逐渐坍塌剥落，郡丞豫章方中子加以修缮雕饰，使它恢复旧观；又召集镇中读书的诸生，闲暇时在此作文讲经。楼外筑台，设置大将旗鼓，每年按时操练水战士卒；四角有空地，便修建别馆，厨房、浴室一应俱全。凡游览者以及四方客人经过此地而无处投宿的，都可在这里积存一日的粮食、获得一夜的护卫。登楼可取江水如取金焦，向北眺望三山；蜃楼雾市可以窥见，若木扶桑仿佛可以攀援；钟阜龙盘，石城虎踞，宫阙陵园郁郁葱葱，王气大略都可尽收眼底。这确实称得上大观了。楼成之后，中子请我记述此事。我考察史书：曹魏伐吴时，曾到广陵故城，临江检阅军队，凭借天堑的险要而回。如今瓜州与长江之间，譬如衣带之水；当时若有十余万戍卒、千里舟舰，渡江哪里会困难？难道是地势经历沧桑而迁移了，还是郡邑建置古今不同，瓜州过去本来不在临江之处？江远，敌人也远；江近，敌人也近。远近之间，控制防御、经营谋划的难易便由此区分。国家的财赋，吴越占大半，漕运船只接连不断，大多从这里经过；留都与京师共同依靠此地，它是国家的股肱。因此即使只是属邑中的一个镇，也设置官员、屯驻士兵、准备警戒，与郡城首尾相应。门户严密，谢玄便没有内顾之忧。藩篱牢固，祖逖便有前进的势头。观察地利，就知道此镇的重要。四方百姓杂聚于此，数以万家，却很少有固定产业；十家中有九家是依赖机会逐利而活的商贾。自从专卖税由中使出面办理，商人便陷于困顿；没有比盐商更富的，但盐商多是秦、晋、新安人，并非本地土著。近来盐政疲敝，巧立名目的办法数不胜数，商人因此更加困苦。东南水旱灾害没有一年停止，加上河流决堤，逃亡者堵塞道路，盗贼很多。倭奴蹂躏属国，虽然还没有造成大创，鲸鲵般的敌人四处流荡，残余腥气曾经染遍淮海。建虏在辽东跳梁，把那里看作砧板上的鱼肉；万一他们饮马山海关，截断天津漕运道路，邻近地区受到震动，哪里还能安睡？山东、河南遭受大灾，饥民屡次乞讨不得，便放纵自己进行抢掠，乘小船到江海各地，夜间往来不绝，再也无人能够查问。所有这些都可能成为祸乱的阶梯。古人说，太平时代是繁华聚会之地，多事时代是奔驰争逐的冲要。观察时事，就知道此镇的重要。登上这座楼的人，应当作怎样的观览呢？是要亲近新交，拿出尊彝，品尝百笾祭品，恭敬地举行祓除，分食祭肉，共饮食酬酢，借宴饮和财货表示容纳亲善吗？还是抬头看山、低头看江，远望大海，观赏朝日夕月、烟霞风雨、草木禽鱼、四时万物，穷尽形态变化，目不暇接，于是击节吟诗、挥毫作文、鼓琴歌唱、铺纸作画，坐在胡床上长啸，只求眼前适意而不知其他吗？还是要夸张铺陈鲍照《芜城赋》所写的景象：牙樯锦缆，青楼绮陌，车辆相接，马匹肩并肩，店铺遍地，歌吹震天；赞叹富庶都市，推重长须之士，把奢靡美色看作明丽，把土木建筑高大、雕刻精美看作美好，把钟鼓、石磬、笙箫等声音喧闹繁多、城市昌盛看作快乐吗？还是应当观察耕耘机杼的事业日益局促，困苦呻吟的情状日益增加，开山采矿、煮海取盐的资财日益耗竭，蓬蒿艾荻丛生的荒地日益蔓延呢？余皇、太白、蒙冲、斗舰、走舸、游艇、五楼、三翼，并非没有整治；可是能够操纵它们的有几个人？城高九仞，女墙和望楼有数万；楼橹、刁斗、革笥、木荐、桔槔、兜零、渠答、礌石、鹿角、虎落，并非没有准备；可是善于守御的有几个人？铠甲、剑戟、矛▲。大意与《阅江楼记》相同，但庄严宏丽方面则□事增华了。铤、弓弩、鼓钲、旗帜以及火攻器械，并非没有修整；可是敢于作战的有几个人？八阵、六花阵、鱼丽阵、鹳列阵，箕张翼舒，右牝左牡，越国的雁行阵、郑国的鹅鹳阵、常山的率然阵，并非没有演习；可是能够实际运用的有几个人？因此必定有人沉静而深思，凛然畏惧，忧惧得仿佛痌瘝在身，怜悯得仿佛农夫盼望丰年，惶惶然如同修补桑土，戒备衣袽，唯恐失去时机。果真如此，瓜州镇便成为吴楚的屏障，为帝都奠定金城汤池的无穷根基，留下无穷声誉；所谓“大观”的可贵，难道正在这里吗？近世文章家中，有人记《天开图画楼》，有人记《京日月观》，有人记《壮观亭》，都是把镇中错杂的景物相互比拟；但大多吊古览胜，放浪流连，以宽解旅途愁闷、寄托才情，并不是危言核论、谨慎刚正之士所想听到的。我姑且依托忧虑鳏寡、救济贫弱的心情，挥笔奋词，告诉登楼观览的人。中子名尧庚，持守官职，修养自身，顺从公文法令，考核政绩列为最优；这里只不过是他诸多方面中的一端。（文章形体如嵩岳，气势如江海，确实称得上大观。） ○白华堂记

译陶望龄 新都许太初，兴致寄托高远，平素善于弹琴，尤其自以为独能通晓琴道的极深境界。我与他在都城相交已久，每逢清凉月夜、良辰佳夕，便相对焚烧名香，拂弦奏琴，常常因此忘记回去。太初又擅长医术，手指所诊治的病症，往往都能奇异地切中病情。他曾对我说：“凡是我从事的医术和琴艺，都有所寄托。”过了很久，有人对我说，许君品行纯孝，亲人患病时，曾割取自己的左股肉，煮成糜粥进献；他悲伤亲人不能痊愈，想用医术仁爱他人的亲人。医术学成却悲叹自己已经太迟，内心幽忧郁结，无法对人言说，便总是压抑着把它抒发在琴声中。他所说的寄托，大概就是这样吧？太初请我为他的白华堂作记，说：“这是司马南明先生所称许的——学业深入叫作造诣，孝子的心、仁人的作用。” 先生所看到的啊。我曾诵读《诗经》而感叹它善于畅达情感、宣泄志意。当境遇与志向相合时，古今人的真情实感确实完全相同。后来读到《笙诗》六篇，开始对此感到疑惑；继而叹息说：诗的妙处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吗？有诗的声音，也有声音中的诗；精微之意达到极处，口舌无法说明。意趣有必须达到的极致，外物无法插入其中，真是难以言说；但仍有可以言说的，就由文章承载，由歌声发扬，而声音附着其上，《南雅》一类就是如此。有些言语必定不能达到，文章也必定不能传达，只好暂且寄托在外物上，于是只有声音而已。在那些嗢、哕、夷、靡、■〈口雝〉、■〈口雝〉、喈喈的声响之间，诗就在其中；《笙诗》六篇就是这样。因此太师能谱写言辞之外的情感，而国史只标举一个成篇的名目。大概韵律连接声音、声音考核辞句，诗便不能逃脱其本旨。所谓《白华》，难道也是当时孝……嗢哕、调理气息吗？这是许氏所寓居的地方。太师把它采录下来，就像把民间流传的歌辞记录下来一样。钟子期听见有人击磬而悲伤，便问道：“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我的亲人了。”钟子期说：“悲哀啊！心不是手臂，手臂也不是木石；悲哀存在于心中，木石也会因之有所感应。悲哀啊！那么，这是笙吗？是磬吗？是琴吗？谁能弹出《白华》呢？谁又不是《白华》呢？按《仪礼·乡饮酒礼》和《燕礼》，笙进入悬架之中，演奏《南陔》《白华》二诗，都是孝子之诗。先王用孝来教化天下，大概就是这样。假使当今世上有通晓音乐的人，能够采集声诗来彰明孝治，那么许氏的琴，难道也会有谱本流传下来吗？它与《白华》又有什么不同呢？我鄙陋浅薄，向来不懂音乐演奏。近来又正逢家中有亲人去世，十分思念老亲。夜里经过太初那里，请他像从前一样弹琴。我倚着几案听琴，默默地忧伤，凄然欲泣，几乎不能听完琴曲的乱章，便说：‘奇怪啊，这琴还是从前的琴，为什么这样悲伤呢？难道是您有所思念吗？还是我的内心有所思念呢？唉，我大概已经从自己的心中得到答案了，并不是能够真正了解太初的心。假使我像钟子期那样懂得音乐，就不必等到宫、羽音调确定，便知道这是许氏的《白华》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呢？’我因病南行，乘船而去。幸而获准请假。我的家在镜湖旁边，湖面平静，月光照在水中。若能驾一只船，邀请太初来弹奏，一再弹弄，使这悲曲化为欢乐，那该多好。然而太初喜欢游历，难道不会有意游览越地山水吗？但愿能遇见他，写信把这些话询问许君，因此作了这篇《堂记》。极深的感情相互感发，内心悲恻悸动，仿佛从纸幅之外仍能感到无穷的回旋余韵。《浙江按察司题名记》

译胡维霖 我朝内有都察院，外有按察司，都是朝廷执掌法度的官员。因此称按察司为外台，把獬豸服比作触邪之物。它们用刑法辅助教化，振举纲纪、整肃法度，筹划文治、奋兴武备，所负责任难道不是极其重大吗？浙江是十三藩的首领，而浙江按察司，就是按察浙江各郡县的机构。有总宪、副宪、佥宪。凡是地方官的贪廉，奸豪的横行，士人的风习是高尚还是败坏，民风是喧嚣还是淳厚，监狱中的冤屈，将领的勇怯，戍卒的勤惰，以及海寇在闽、粤一带的出没，倭夷在海岛之间的蠢动，全都能够举发并察知。因此，历来担任此司的官员，大多是著名之臣。天顺以前，还没有刻石题名的先例；有先例，是从黄襄敏公开始的。此后共修治四次，至万历丁亥年，少司寇吴公再次勒石。距今已有四十年，姓名多已散佚。我承乏任杭严道，时常与总宪、海虞陆公俯仰今昔，于是搜集整理姓名簿籍，按年代编排次序。其中有治绩美善、声名显赫，并且能在文献中得到征验的，一一详细记载，以备考核取信。有些人的事业在当代十分显著，但在本地的仕宦事迹…… 偶然遗漏而没有记载的，不敢从旁征引，因此暂且存疑，等待补订。又因为碑石有限，姓名多得写不下，于是交给刻工刊刻。这是此前从未刻入仕宦名册的事情；有此先例，是从陆公和我开始的。今上龙飞戊辰年，我任职本司，与诸位同僚展开题名录共同观览，追慕前贤，恍惚如同在一堂共事。督学使者江公认为我入浙多年，考察古事颇有所得，不可没有记载。我对他说：‘您知道御史大夫轩公担任按察使的事吗？轩公在路上遇到巡台御史，并不避让，只恭敬作揖说：“我今天因为某事要到某处去，先生将要到哪里？”巡台说：“将要拜访某乡的名士。”轩公说：“宪臣应当为国家打击奸贪，不应当多次烦劳车马，跟随贵人游乐。”巡台连声答应，先行而去。前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就是这样。我们今天不仅佩服轩公的刚直，也佩服巡台的谦逊光明。大概当初派遣直指使者，以及轩公的人品、经学，只用这几句话便表现出来了，实在不逊于司马迁为人物作论赞。’ 宪使之间相互纠察弹劾。宪使任职九年考核期满，入朝担任侍郎。后来积重难返的形势形成，外任官员的地位便逐渐轻微了。虽然如此，宪司的轻重不在于外在礼貌，而在于精神气象；郡县官吏的敬畏不在于恐吓，而在于清正严明；千百年后评价人物功罪的权衡，也不在于虚浮声名，而在于实际功绩。大体上，廉访使的职责接近于此，因为廉洁便能产生明察，廉洁便能产生公正，也只有廉洁才能产生威严。试看碑刻中的名臣，一个接一个，都是从淡泊宁静中成就的。世上有不淡泊而能称为理学家的吗？有不淡泊而能写成文章的吗？有不淡泊而能树立节义的吗？有不淡泊而能在内外建立功业、使功勋载入太常旗常的吗？更不用说后来的爵位功名了，周濂溪尚且以主簿显名，胡翼之也以教授显名，何况堂堂监司、作为天子宪臣的人呢？碑刻中有官至廉使的，有官至副宪、佥宪的。如今他们的姓名仍然光明显著，人人耳熟能详，如祥麟威凤，没有人不知道他们是国家的祥瑞；又如泰山北斗，没有人不仰望他们为儒学宗师。这都是因为他们廉洁。他们首先成为天下第一流的人物，所以必须先约束自己，然后才能约束别人；也必须先察看自己，然后才能察看别人。早起晚睡，都是他们察访的时机；审理案件、详细查勘，都是他们察访的场所；接见宾客，询问吏治民生；召见属官，商议地方利弊；接见父老，询问民间疾苦，如何驱除治理，这些都是他们察访的对象。倘若自己尚且不能察明，却昏昏然混日子，那么对于‘按察’二字仔细体会，便能发现其中有很大的经国济民之道；若不关心国家事务和百姓疾苦，又怎么能够说出这些话呢？教导属吏贪污，却凭什么去察看属吏？训诫士人污浊，却凭什么去察看士人？像老虎一样贪视百姓，却凭什么去察看百姓？像大猪长蛇一样残害将领，却凭什么去察看将领？在白天公然抢劫，却凭什么在乌台消弭盗贼、安定百姓？瘴气毒雾比倭夷更厉害，又怎么能使海面平静、海疆安定呢？从前成祖文皇帝时，有一位姓周、名新的官员，以孝廉身份担任浙江宪使，因锦衣卫纪纲诬告而被逮捕下狱。周新说：‘活着做正直之臣，死后做正直之鬼，我没有遗憾了。’后来一天，皇上看见一个身穿朱袍的人站在朝廷中，说：‘上帝因为臣刚直，命臣做浙江城隍，为陛下治理奸臣贪吏。’唉，天道喜爱正直，竟然到了如此地步！我翻阅题名录，贤与奸、忠与佞、君子与小人，也就都清楚了。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看从前，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可以不畏惧吗？我哪里能够写成这篇记呢？只是记下轩公、周公二人的事，来告诫天下担任按察司官员的人。周公是广东南海人，举人，原名志新，永乐年间皇帝曾称他为周新，于是改名为新。他先任御史，弹劾官员不避贵戚，人们称他为‘冷面寒铁’。任宪使时，因为风吹来一片异叶，便查出了寺僧的奸情；又因为蝇蚋聚集在马头，辨出了抢劫杀害布商的盗贼。他初到任时曾微服巡视县境，触怒县吏，被收押在狱中；他与囚犯交谈，便完全了解了县吏的罪状。按察司的‘豸服触邪’这句话…… 事情查明后，第二天迎接他的人到了，他才从狱中出来，县吏最终因罪被罢免。钱塘县令叶宗行一向以廉能著称。周新私自进入他的住所，只见家中有一束笠泽鱼干；他便从袖中取出少许，第二天召叶宗行来饮酒，把鱼干拿出来给他看。其他县令相互告诫，再也不敢贪污。后来杭州人通常在五月十七日祭祀城隍，说这是周新最初出生的日子。轩公名叫輗，事迹详见《名臣传》，这里不再赘述。《欧阳吉州学记》的主旨在于教化，教化在于端正人心，所以文章开阔明朗而多有宽缓；这篇文章的主旨在于法，法在于端正自己，所以文势森严而有法度。傅玄说‘言以明志’，又说‘记’，应当并没有辜负这些话。《李沧溟先生祠堂记》

译胡维霖 我朝的文治，在李空同、李沧溟二人那里大为显著。因此，凡是学习文章的人，没有不知道两位李先生的。我二十岁时赴省试，见到空同祠，是因为先生曾经督学西江的缘故。如今进入邢州境内，所见沧溟祠却在偏僻的街巷中。我说：‘为什么不把它迁到南北交通的大道旁，使往来的车盖相望，让人们在祠堂下瞻仰拜祭呢？’父老们说好，于是恭敬地把祠堂迁到北关外，与刘白川祠相邻。门朝西，正堂朝南。堂前有池，难道是象征先生沧溟般广大的德泽只剩下的一点水滴吗？堂后有寝室，安置先生的神主。工程完成后，郡中士人百姓请我作记。我说：凡是守土官员对百姓有功德的，后人便立其神主祭祀。几十年后，碑石漫漶得无法辨认，祠堂也会倾颓。偶尔有重修的，一定是那个人身处公卿之列，地方借此向他献媚；即使不是这样，也一定是他的子孙身居要职，地方借此向其子孙献媚。像沧溟先生，距今离开邢州将近七十年，杜寅翁说先生虽有儿子、孙子，但曾孙、玄孙都已经断绝无遗了。可悲啊！邢州人又有什么可向谁献媚的，竟然纷纷前来重修祠堂？由此可知先生的功德了。问起当年先生怎样治理邢州，邢州父老心里能够想起，却无法用言语说尽。我曾考察殷少保所作志铭和王大司寇所作传记，私下记得大概。先生初次出任郡守时，对王弇州说：‘让我奔波在道路上，侍奉严厉的宾客，束带屈膝、仰视上官脸色而进献财物，这些事情我都不能做。每天早晨起来坐在公堂上，整肃地接见属吏，延请乡老，询问民间疾苦，兴利除弊，就像承接下落的蝉一样专注。’ [前文残缺]的人，就把他当作尸体来祭祝。数十年以后，碑文已经漫漶，无法辨识，祠堂也倾颓了。偶尔有重新修葺它的人，必定是那人的后代身居公卿之列，地方官借此向他们献媚；即使不是这样，也必定是那人的子孙身居要职，地方官借此向他的子孙献媚。像沧溟这样的人，距离邢先生去世将近七十年。杜寅翁说，先生虽然有儿子、有孙子，但曾孙、玄孙已经断绝，一个也没有留下。可悲啊！那么，邢州人又有什么可献媚的对象，竟会前来重新修建祠堂呢？由此可知先生的功德了。问起当年先生怎样治理邢州，邢州父老的心情可以想见，却无法用言语说出。我曾考察殷少保所作的志铭，以及王大司寇所作的传记，私下记得其中的大概。先生第一次奉命出任郡守时，对弇州说：‘使我奔波在道路上，侍奉严厉的宾客，束紧袖带，恭敬屈身，〔漫漶字〕斜视上官……’〔下文有缺损或不可识文字〕 因此他的政务总是以让百姓休养生息、爱护百姓利益为主。邢州旧有种马场，后来误作军马牧地，增加赋税到二千七百多金。先生请求全部免除，永远不再征收；又请求留下永济仓的粮食，不要运往京师，只用来供给邢州戍卒；裁减将作监的供给，因为邢州土地狭小、百姓贫困，赋税只相当于真定的十分之二；又增加永年到沙河、邯郸界内的驿传，使两县百姓免除跋涉一百七十多里的劳役，渐渐得以喘息。巨鹿的官亭位于真定各县之间，群盗经常聚集，捕捉他们如同搏捉影子。先生请求调秋防别驾前往镇守，盗贼便不敢窥伺境内；又请求把巡司迁到黄榆岭，以防非常之事。晋、赵一带都依赖它。至于京师仰赖东南粮饷，常常不能按时运到，而燕、齐、汴、赵等地距离边河百里以内的地方，不再缴纳钱赋，都把菽粟装船顺河运到京师，这是应对缓急的一项办法，舆论都称赞它。其他如遣散募来的士卒，以杜绝事变；仿照常平仓制度，按时储积粮食；严格实行保甲，以消弭盗贼，都是深谋远虑、长久有利的措施，并不只是眼前的权宜之计。这样看来，邢州百姓不能忘记他，实在是理所当然的。试试看邢州的士绅读书人，看到他的祠堂，没有不说：‘这是当年治理邢州、以教化警醒我们的那位先生。’于是肃然下拜。邢州的普通百姓看到他的祠堂，也没有不说：‘这是当年治理邢州、宽厚体恤我们的那位先生。’于是欢欣起舞。由此可见，先生遗留下来的风教善政已经浸润到人们的肌肤之中，人人心里原本就有一个沧溟先生。如果是奉使出行的皇华使者经过他的祠堂，没有不说：‘这是先生当年治理邢州的人，他的文章一定以西汉为宗，而他的治理也足以和两汉相媲美。’于是凄然生出怀念。计偕赴京的各位孝廉和太学诸生瞻仰他的祠堂，没有不说：‘这是先生当年治理邢州，并且与王弇州登楼赋诗、写下“天风岳色”诗句的地方。’于是油然而生思慕。由此可见，先生的节义文章已经融入人们的骨髓，人人心里原本就有一个沧溟先生。古人说过：‘我的子孙祭祀我，不如桐乡人祭祀我；我的神灵在桐乡。’如今先生既没有曾孙、玄孙来祭祀，而邢州人独自恭敬地祭祀先生，那么先生的神灵除了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有人说，上天的视听以百姓的视听为准；百姓世世代代感戴他的德行，上天为什么反而断绝他的后代？难道真是天道无知吗？不是。古代圣贤不把亲生子孙当作唯一的子孙，而把能够继承祖业的人看作子孙。比如文章如日月星辰般光明，得到其宗旨的人就是宗子；得到其嫡传的人就是嫡孙；得到其精神整体，或虽只得到部分却能具体体现其精神的人，也都算是后裔。支派分流，千百世以后，凡是能够歌颂并效法他的人，都是他的后代，又何必要有血缘关系的曾孙、玄孙呢？由此说来，先生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 这种不朽的盛事，难道只能在一个郡的循吏范围内评说吗？所以我刻录他的邢州诗，又把李空同的七言律诗合在一起，共刻二首，置于李先生的郡署中。让后来治理这里的官员，能够八方传诵其中铿锵的余韵；走出来看见那巍然耸立、如神灵遗光般的祠堂，登楼徘徊，遥望大行山，难道不胜过面对千秋巨鹿而生出的感慨吗？唉，伯夷的风范可以使贪婪者廉洁、怯懦者立志；下惠的风范可以使鄙陋者宽厚、刻薄者敦厚。先生难道是把清正与和厚合在一起形成风教的吗？真是百世之师啊！难道可以只把先生当作三辅地区的循吏来评论吗？先生名攀龙，字于鳞，号沧溟，是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人。嘉靖甲辰年进士。由刑部郎出任顺德知府，升任陕西提学副使，官至河南按察使。若不是胸中读破万卷、落笔却能不露斧凿，绝不能有这样浩荡疏落的气象。从前于鳞先生论文章，以西京以下为标准；论诗歌，以天宝以下为标准，对于不合者便有所不屑。因此用这篇文章来祭祀他，譬如嵇叔夜手持酒、携琴而来，阮步兵也应当投以青眼了。《明文霱》卷之九 《明文霱》卷之十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记三 书事 题跋 记三 临川县古永安寺复寺田记 青莲阁记 游北固山记 游峄山记 小洋青田记 游苏门山百泉记 文漪堂记 藏阴符演灵鹫岩记 彭城放鹤亭记 求忠书院记 虎丘三泉亭记 东门观桃花记 游鬼岩记 游城南杂记 临川县古永安寺复寺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