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五

译我的老师学问贯通天人，道理包容隐显；凡是性命、义理、术数、兵刑、钱谷等事，无不精研博考，胸中都如同已经绘成图画。因此一吐言辞便如同经书，像寒纩、俭稷一样足以补益实际功用。他所说周公、孔子以下、王文成以上，位置还可以排列十倍百倍，大概正是自我评价。世人以高奇相互欺诳，还只是停留在皮肤表面的见识而已。○《李冈甫制义序》黄道周 我与李冈甫分别后没有再见面，但有一篇文章谈到冈甫。他说，唐人应试之作有成百上千篇，却没有多少流传下来的；流传的一两篇，如钱起的《湘灵》、杜牧的《阿房宫赋》，都是偶然从早先构思或梦中感得，几乎幸免于失传，而且还因为是试体而不能流传，间或附在杂作之中。我没有见过冈甫，不知道他是否真这样说。拿冈甫在考场中的文章以及他给我的二十多篇文章来互相参照，即使冈甫白天走在市中，左边吐出文章、右边写下文字，也没有一篇不流传，哪里还分什么文体呢？然而根据意思推测，他现在所作的文章，若不是世人标举艳丽、添薪助火的那一类，就应当不是冈甫不说这些话的原因。冈甫的意思大概认为，不朽的言语不应寄托在众多人的祭献、隐食之台上。一天开门，早晨聚集一千人，晚上又聚集一千人；指头一动、下巴一张，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即使有好言语，也不能用来祝祷洙泗、溱洧分流之间；父老涉水、女子沤麻，也还是可以观看的。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的志向独自存在罢了。圣人不以众人共同保存的言辞为贵，而以独自保存的言语为贵。所谓独存，是确实如此而保存；它是众人没有涉足之处，骤然使人惊骇，却又可以慢慢经历；凭借独立的形体，行走在各种形体之间，就像中国的使者出使手臂相连的国家一样。如果认为那些都合当保存，就会把它作为独自保存；独存，则文体成立；文体成立，则精神产生；精神产生，则变化发生；变化发生，则文体迁移。文体迁移，所感所遇便不再相同，于是夜行的人便把它当作鬼神。所谓鬼神，是衰败、虚假的名称。圣贤不树立众多名号来相互恐吓，后来才有这种说法。一座城的市场上，拿着笔的人多如树林，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口中都有所祈求。鬼神正到处奔走，凭借共同的气焰充满空谷；各处在嘈杂的声音之下，都令人畏惧而不堪听闻。有言语说出而善意者响应，有言语说出而不善者也响应；因为得到响应而狂喜，又因为也得到响应而惊怪。鬼神既不承受他们的狂喜，却承受他们的惊怪。假如本来没有鬼神也就罢了；既然有这种说法，就必定认为这是在欺骗自己。十年之内，若把他们的文籍全部去掉，从此便不会流传。况且一座城的市场上，拿笔的人多如树林，所寄托的祈求，谁也不能超过谁；文体大的数百种，小的数十种，鬼神只是一种随声附和的东西，其中哪里能有真正独自保存的呢？独存之士，不与阴阳争斗，也不与庸众争斗；心中所想，奇特的文章不会朽坏。不可以的，就献上异物而不肯接受；心中认为可以的，即使兆魄命令他离开，他也不敢离开。这种人本来曾经把心志竭尽于寥廓之境，在富贵、贫贱、取舍、笑骂都达不到的地方用力。心力和志向已经达到，明察与胆识便共同产生；上下百代，本来就有许多要避让它的人。富贵之士喜欢言辞如流水，收入四壁，除去墨迹、丢掉纸张，不出百日又取来简牍交给他；所以有时连十个字也不能写得华美，这是因为精气和气焰无法再次取得。况且所谓‘体’，是收藏精神的名称，不是附着精神的名称。精神有遗留下来的形体，明察并不由魂魄产生；如果一定要说圆而白才是月亮，那么弹丸涂上白粉也可以叫作月亮了。所以说，形体没有满缺，精神却有生死。独存之物，都不借助外物而存在；它共同接受试验，却独自得到响应，就像阳燧取日、方诸取月，映照便能得到水火；又像摩擦柳木取火、呵气使虫得到水，环境昏暗不齐，而我所保存的都只是独有的。如今所谓的形体，必定要旁借他人的言辞，绵密周匝、委婉拖沓，烂紫败素，千段如一；有的人看见，觉得仿佛早已熟习，然后便把它作为标榜美好的东西。这样的人，究竟是因为沉静退处而有所获得，才做到这些，还是因为诡诈随俗，渐渐修习、居处市肆而做到这些？如果是后者，就一定会头戴背负，在天子面前招揽货物；一有缓急，便焚烧纸张、呼喊神灵、叩头而已。还会勉强追求异等，三日写一笔，十日写一幅，摇曳自得，难道能说人们会传布他的文章吗？凡是事物的流传，都多少接近圣人；即使达不到圣人，也必定在人身上有真实存在之处。唐代的人凭借才华，以鬼神般的灵异自我流传，尚且有许多并不灵异的人。如今却想凭借路人来传扬圣人，连梦也到不了的地方，只因见过几面、互相欺骗，便一定认为或许能够流传，这就像优伶戏弄仲尼，却把戏词刻在石碑上一样。必定是自己替自己制造传记，最后终于消亡。把这种做法当作道理，实在令人哭泣。如今按照冈甫的意思，即使新的才能不产生、旧的奇才不死，早晨遇见旧日事物，安坐写下文章，便可以保有富贵，冈甫会这样做吗？又按照冈甫的意思，即使新的才能不产生、旧的奇才不死，早晨遇见异物，附耳低语，请人代笔写下，便可以获得富贵，冈甫会这样做吗？冈甫这两种事都不做，那么即使有大人、上林苑中绣补龙骨黄衣的老人，在旁边引出话头，冈甫承受它，也仍然像吃呕吐物一样，更何况残篇剩语略微顺口，便惊奇地一定保存它，以为是神会呢？又何况因袭他人的言语，千篇一律，服习成性，自以为是试体文章；试体文章，正是冈甫早已说过不应保存的。冈甫从燕地回来后，更加用力于文章；我离他很远，不能经常领会他的奇异之处，只能整理这几句话，若有颠倒，也不知道只是凭意思猜测。像我这样，真可以说是在梦中相遇而谈了。洪大的声音、奇异的意象，足以击破盲人的昏暗，惊醒聋人的沉寂。○《郑峚阳稿序》

译黄道周 天下之人凭气相互取合。气所不能取合的，如同木头和石头，即便敲击它们，也各自以声音回应；声音所不能响应的，便像蜉蚁一样，在熏弗的原野上彼此相宾。歌舞、拱手、作揖，礼数已经用尽，却彼此不能相见。难道是因为一方形体小吗？那么即使让犎牛站在西门、爰居站在东门，胸口和嘴喙都高高凸出，彼此也仍像哑巴一样。因此气有所不能取，声音有所不能答，天下万物的形影便都离散了。太阳离开它的表面，我早晨在道路南边奔走呼喊，四周无人，却有回应；我听到那声音，像是往昔耳中经营的声音，突然惊呼追随它，却不知道它在哪里。我晚上在道路北边奔走挥扇，四周无人，却有东西到来；我听到那气息，像是往昔亲身领受过的气息，冷冷然使我感到快乐。这两种相互取合，难道都是因为凭借某种媒介、借助与我形体相同而熟悉的对象才如此吗？仲尼早晨行走，在子产那里进食；夜晚行走，又向吴札呼喊。吴札与国侨相隔数千里。大禹出来与龙抒谈论，进去又与石母生子。他们彼此形体相近，各自并不能相互感应，却感应得比蚯蚓之于笋还强烈。我要说古代圣贤都是如此，而今世圣贤却把这当成怪事。如今不觉得奇怪的事，竟像把饭喂给粪土、把猪叫作豨一样：夜里梦见不洁之物，早晨却得到财货。夜里得到钱锥，身上便生出痏疮。所谓常识究竟在哪里呢？既然不具备常识，却把形体、大小、形影的相配当作常规，把不合常规的当作怪异；所以旧人在山谷中呼喊‘魅’，魅便来了；经过明月而怀疑那是自己的影子，最终就必定死在明月之下。我从前梦见口渴，在江水中饮水，江水正浩浩荡荡；向左看，有人说：‘您是郑氏，火色彪文，稍稍一看便善于微笑。’向右看，有人说：‘您是萧氏，金色彲文，仔细一看便善于呼喊。’这两个人的形体各不相同；如今把他们比较起来，果然存在这样的情况：郑氏正把水泻在道路上，自以为是江水；萧氏摇桨而为之快乐。萧氏又用波澜招引船桨来向我炫耀，我便自以为是木石；难道对于郑氏来说，我就没有可取之处吗？即使郑氏是木石，我仍将随之取用；再给他配上弦，必定能安静而清澈，把它作为……▲□他点睛，伯玉也有序。事业必定兴起，而且善于发出声音；如今郑氏姑且把脚放在黄目之间，那么天下便不再把形影视为寻常怪事了。形影与声音、气息，也不过像芦苇卷曲罢了；这一方以羽毛相应，那一方以皮毛相应，毛羽之间的言语有什么可选择的呢？我先前白天在树下睡觉，乌鸦经过，发出哑哑声；喜鹊经过，发出唶唶声。我把这看作气息，乌鸦、喜鹊挟取它而因此产生喜闷；过后又自以为荒诞。难道我是在荒诞地挟取这种气息，向郑氏的屋子啄击吗？郑氏所喜所闷，与世人的哑声、唶声，大概已经很久不同，彼此并不相犯；而我却要借此寻求它。即使没有我，难道我就只能成为低洼沟壑吗？跟随他呼喊，他就回应说：‘诺。’这就是萧氏所乐于领会的东西。我大概还在想……▲不是常理所能推测。声音保存着，却还没有听到合于道的言语。荒诞、幻异、奇特、怪诞，即使拿来和庄叟的文章杂合，也还像中冷之子面对惠泉一样。○《会试录后序》倪元璐 《易》中说：‘圣人兴起，万物便显现。’为什么说显现呢？上文赞美它而显出光明，下文施加情意而献上功劳，像彼此相见一样，所以称为显现。《易》说显现，《书》说霁明。上古的蒙昧在二代得到霁明，尧的蒙昧在舜那里得到霁明；舜承接尧，犹如雨水汇合于水，而那个时代也像开始创造、开启一样。其原因在于尧有沉静深厚的气息，舜便充分看见他的道；舜充分看见道，于是使四凶不得不充分显出凶恶；四凶充分显出凶恶，于是十六族不得不充分显出才能。这十六族在席伊祈的暮气中，受困于穷奇、梼杌的繁多妖异，仿佛身处叠石之中，难以察寻；及至顺应时运、投入知见之中，光气勃发，灿然舒展，在卿景之中灿烂显现。所以舜是使万类明新、大归其本的人才，是让众才与自己相见的人。如今圣明的天子极其圣明，左手执大鉴，右手操健斧，用来彰明奸邪、铲除叛逆，使严厉的阴气坐定而清除，大昏暗忽然变成黎明。天子认为既然如此，天下必定有挺然而出、显露才能的人。因此派我等穿透墙壁去搜求他们。从我所见来看，士人中善于言说的人，性命之理一同流转，思想义理一并竭尽，穷尽达到极处；凡是士人的奇才，没有不在这里显现的。士人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运势昌盛便气机发动，内心开放便力量张扬；去掉忌讳，断绝嫌疑，于是思虑坦荡，情意容易完全显露。这就是最善于显现的事物。然而我怀疑士人日后或许会有人隐藏起来。臣子欺蔽君主而隐藏自己，大略有五种方法，汉代的臣子都曾采用。汉武帝责问吾丘寿王说：‘你在朕面前，智略纷纷而来；等到交给你几十座城池，让你主持事务时，所有职事却都荒废了。’这是第一种隐藏：聚集才能只为当面表现，退下后便松懈。婴蚡争论时，武帝问廷臣谁是韩安国，两人都说是自己；郑当时替婴蚡作证，后来却不敢坚持，这是第二种隐藏：在内心作虚假应对，以为这样便没有过错。文帝想任用贾生，绛灌一类人却说他年少初学，只想专擅权力，使事情纷乱，这是第三种隐藏：对非常之事感到惊惧，托言安静，又以老成压制年轻人，用谈笑夺去痛哭，使自己的说法容易伸张。文帝问陈平刑狱、钱谷之事，陈平说有……▲勘破窟□令游□局面□何躲 主管官员又问他的职掌，陈平回答说是调理阴阳、顺应四时，这是第四种隐藏：逃避实际考核而归于空泛，以为这样便显得宏大。公孙弘回答武帝说：‘臣确实是在欺诈；如果不是汲黯忠于陛下，陛下怎么能听到这句话呢？’这是第五种隐藏：把自己放置在谦逊的美名之中，使人主既看不出他的欺诈，也看不出他的忠诚。这五种隐藏，都是极其机巧的臣子用来闭塞、蒙蔽君主的方法。汉代的两位君主都是英主，却也有未能察觉的地方；他们的情意极深，其罪过便与四凶相等。君主极其显明，臣下却怀藏欺诈，栖身于最幽暗之处，这本来就是流放、诛殛的刑罚也不能宽宥的罪。因此我希望士人最终都能显白自己的心意，与皇上彼此相见。彼此相见，就不会回转心志；不回转心志，就不会隐藏才华。君父是呼……▲新廷尉□ 心灵之铃，心志是锻炼才华的皮鞴。世上哪里会有怀着忠臣之心，却忧虑自己没有才智的人呢？况且圣明的君主在位，就譬如镜子悬挂在那里：借助镜子来端正容貌容易，想要遮灭丑处却困难；借助圣明君主成就功业容易，想要掩饰过失却困难。更何况凭借皇上冲和质朴的本性，能够充分显现舜在位五十年间的治道；如果皇上的年寿达到舜的程度，一定还会超过舜，而群臣跟随他，枕着玉圭、席着斧钺，不成为十六族，就会成为四凶，难道能够不谨慎吗？经厨艺般洗尽会试录的套式，搜剔出五种隐藏的情形，如同秦镜高悬，罪孽无处隐藏；又如越人施展神技，洞见五脏。这实在是千秋的巨大明鉴，哪里只是为一时鼓吹而已。○《祁止祥稿序》

译倪元璐 文章不能得到治理，是因为才华衰落而文体升高。才华衰落而文体升高的人，把无味的羹酒寄托在《太玄》上，把逃避灯剑说成帷幕和厘理。这两种寄托，名声极其尊大，但其中实情却像春冰一样，弹指即可击破。太羹是不加调味的烹调，玄酒是没有醨味的酿造；无味比之于有生命的东西，非醨几乎等同于淡水。用这两种东西供给众人的口味，如果众人只是略尝便唱和赞美、喜悦酣醉，那么也可以尊奉屠夫如易牙，抬高汲水者如仪狄；然而如果确实做不到，运用在文章中就必定有不可行之处。有人说超过宣王便会衰敝，于是取法于帷灯、夸饰割裂，难道这就是所期待的吗？如同匣中之剑，不知道积蓄光芒、等待鉴赏，养护锋刃、等待刺杀；这是在比喻文字尚未落纸时，意思还包藏胸中，未曾到达最幽微之处，相互察看而忧虑照见太深，两者彼此威慑而嫌器物锋利。如今想辨明层层墙壁之中、漆包叠石之内的事，没有铅笔，即使长声号哭，也不能使人相信；用在文章中，也必定有不可行之处。明知不可行却仍然去做，是因为力量薄弱而选择容易遵循的道路，内心惭愧却借高大名声来壮胆。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便嘲笑天下不这样做的人；这就像狐狸登上法座，诅咒龙象高僧的智慧，称其为羊鹿。这是天下的大痛苦，是有志之士应当揭白的。我所希望的是：制羹的人就把羹做到极致，酿酒的人就把酒做到极致，掌灯的人仍然掌灯，铸剑的人仍然铸剑；这样天下的才华才会出现，天下的才华出现了，文章之道就会得到大治。自从我持有……▲犀利精妙的言论，如□ 共同谈论了二十年，却不敢把它告诉别人，认为一旦向天下说出，必定有人来割我的舌头。如今我的朋友祁止祥沿着这条道路走，取得了很大的成效，这说明文章之事仍然可以有所作为，说出这些话也未必会招来祸患。祁止祥的文章寄居在深奥处，跃然而出成为灵露；看它进入时，刺入得分明，可以一寸一寸计量；看它出来时，倾泻而出，可以一斛一斛计量。心血都用在文章上了，他的才华没有不在文章中发挥出来的。假使祁止祥写得淡泊，只吟唱‘晓风残月’，也许可以取悦十七八岁的女郎；随口长吟，也可以让白香山的老妪听懂。然而祁止祥不这样做。他认为，如果让天下妇女都能理解，还不如困穷至死。看祁止祥作文，也足以知道羹、酒、灯、剑这四种才华可以达到极致；而《太玄》、帷幕、匣剑的意义，即使从圣人来说，也不过是多余之事；庸人借此托饰自己，便只是大奸而已。凭祁止祥这样的才华，也经过几次举荐才得到售用；假如我的话最终没有应验，那么祁止祥不能大有成效，我的舌头哪里还能保全呢？支撑雷霆、撕裂月亮，直入作者的肝脾。○《祁司李玉节传奇序》倪元璐 讲求声韵的人掌管风弦月律，庄重的士人掌握规矩法度；这两种人如果在路上相遇，一定揪住对方的头顶，互相吐唾沫后离去。如今让这两种人合在一起，左手执檀板，右手执铁肝，兼写并献，便是他们不能做到的事了。文章柔媚得像狐狸、近于花言巧语的，没有超过元代曲子的；但有人认为，沿着这种道路也可以教人忠诚，世培因此有所取法。世培内心痛恨当时起兵的苏、卫，把败稿当作当场的玩物；苏意艳丽而微弱，卫意丑陋而哀切。岳氏祠中，泥塑范武穆，金铸桧、卨；世人想使自己不朽，桧、卨反而超过武穆，难道用宫商铸造不比用金更好吗？所以这篇传奇就是祁氏的刑书。名称、声音叫作律，名称、法度也叫作律，因此世培善于掌司刑罚，从这里可以看出。可是世培和古代作词的人又有不同的归宿：宋广平性情刚直而吟咏梅花，便显得妩媚，归于姿态；世培容貌俊美而铺陈刚劲的旨意，合于铜琶铁绰，归于骨力；王右丞演奏《郁轮袍》，领解而登第，归于技艺；世培登第之后，声名忠贞而形影叛逆，发抒自己内心所存，归于道义；柳耆卿调写桂子荷香，使金亮跃马而来，归于罪过；世培拿一根秃笔，近处使汉日明亮，远处使胡云退避，归于功业。况且谱写事件成为词，使它能够歌舞，其中已经有灵性了。世培的词，像切成肉脔供各家享用：聪氏享其谐，瞭氏享其态，藻氏享其华，侠氏享其义；并且用相应事物来配合它，遇到花便艳丽，遇到酒便豪放，遇到经典便有法度，遇到伍子胥、史可法便刚直。这本来就是英奇之才，若不是这种才华，便不能做到。把音律合于法律，就知道风雅的场域中，未曾没有把咎繇排列在一席之上。○《张茂仲新艺序》

译倪元璐 凡人的福根深厚地存在于文字之中，便能从中得到无尽的福分。文字的福分集中在几类人身上：有的人不挑食，便得到这种福分；引醨、欢泚、陈膻、唱旨，笔一落下，风便飞散，最终滋润身体，这种人享有便利之福。他的喉咙没有血腥气，操持笔管如同起舞，稿子不必再改，灵台中的主人非常快乐而长寿。有的人把持坚固，也得到这种福分：拘束铜、约束炉，衡量斤、量铢、计钟；铸造如此，塑模也如此，这种人享有确定之福。他的眼睛不向东西旁视，面对题目如孪生之子，行文的伸缩都可以遵循；写文章先搭架、结肢，然后召来情感。有的人凭酒胆，也得到这种福分：骂座、抛弃礼法，说话如箭，斩头剖胸，哪里还知道程颐、李程？这种人享有纵浪之福。他的手足穿出皮革，头不向后顾，架子不收藏笺传；作文有兴而无思，不求文章有什么功用，却非常自我欣喜。这三种人枕着铅、席着觚，未曾遭遇……，但沿着自己的道路走，都可以得到富贵。大概他们前世曾有为天下造书、制契的功劳，所以今生在这里获得果报。如今天下那些刻削心志、艰苦地显示困难的人，本来都是根基浅薄、奔走困苦之人。他们作文时剜肉取瑶，排弃腐菜而选择花蕊，熄灭已经燃起的灶，劈开尚未分离的山。我自以为专擅某种法则，却仍然拘泥，一手持圣灯，一手操王铁；这样做，性命将要丧失，还能得到什么福呢？我的朋友张茂仲参加公车考试将近二十年，他的文章精奇宏深，无所不有。读茂仲的文章，也可以知道精神没有皮相，取理没有固定道路；遇到关隘，便侵犯剑阁，夺取阴平的胜旗；到达具茨，振作襄阳迷失的车驾。因此，避开福分而奔赴艰险危难，没有谁比茂仲更厉害。茂仲告诉我：‘我命中不得福，是因为我前世大概曾有焚毁天下书籍的罪孽。我如果伸手便得到明珠，一曲再奏，便会面红发病；如果任意行走而违背圣人的真情，便会在梦中惊醒、魇住、中风、烦乱。’茂仲这些话，对于别人来说是福；落在自己身上，便已经是祸。然而凭茂仲不做这三种人的缘故，也仍会享有福分。如今假使茂仲剖肝出喉，落在纸上便清楚可见；进入时我自惭西颦，出来时别人为之像尹氏一样哭泣，而诏令捕捉、发掘坟墓、斩关的盗贼，即使如此也牵连不到我，这难道又不是福吗？世人作文，都喜欢选择安稳而处在福中；不肯选择危险而造就福分。《姤》九五说‘含章，有陨自天’，是说没有在文章上竭尽力量，文章却恰好遇见自己，如同上天降下；这是安处而多幸。《丰》六五说‘来章，有庆誉，吉’，是说在文章上竭尽力量，文章最终回应自己，如同被召来归，最终获得声誉而没有凶险。如今时世正处在艰难危急之际，本来应当选择担柴而显功。不应当选择佩带衣冠而空享福。如果有人按照司勋的法令来评定文章，说：进入敌地并生擒敌人的，记上等功；其次是斩获许多敌人首级；再次是身负数十处创伤；至于那些握着长矛却不刺、刺得不深、没有看见敌人便返回的人，以及在野战中跌倒、死在营垒中的人，又该归入哪里呢？这样看来，艰难危急果然是福，而福果然又是祸了。繁华而惊奇，像鸡舌一般；古人嗅到其中一个字，也足以使腐骨完全消融。○《送东阳马生序》宋濂 我年幼时就爱好学习。家里贫穷，没有办法得到书来阅读，常常向收藏书籍的人家借书，亲手用笔抄录，计算着日期按时归还。天气极其寒冷，砚台里的水结成坚冰，手指不能弯曲伸展，我却不因此懈怠。抄写完毕，赶快把书送还，不敢稍稍超过约定的期限。因此人们大多愿意把书借给我，我也因此能够广泛地读到各种书。成年以后，我更加仰慕圣贤之道，又担心没有学问高深的老师、名人与自己交游，曾经赶到百里以外，跟随乡里的前辈，拿着经书向他请教。前辈道德高尚、声望尊隆，门人弟子挤满了他的屋子，却从来没有稍稍降低言辞和脸色。我站在他身边侍候，提出疑难，询问道理，弯下身子、侧着耳朵恭敬请教。有时遇到他的斥责，神色更加恭敬，礼数更加周到，不敢说一句话来答复；等到他高兴了，才又……▲堪作进学箴 请允许我说明这个缘故：我虽然愚笨，最终却因而有所闻知。当我跟随老师求学时，背着书箱，拖着鞋子，行走在深山大谷之中；严冬凛冽的风、大雪积深数尺，脚上的皮肤冻裂了也不知道。到了住处，四肢僵硬得不能动，侍女拿热水浇洗，给我用被子围盖起来，很久才暖和过来。寄居在旅店里，每天只供给两顿饭，没有鲜美肥厚的滋味。同屋的学生都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饰有红色帽带和珍宝的帽子，腰间佩着白玉环，左边佩刀，右边挂着香袋，光彩耀目，像神仙一样；我却穿着破旧的棉袍和破衣服，处在他们中间，一点也没有羡慕的意思，因为心中有足以快乐的事情，便不知道口腹身体的享受不如别人。我的勤劳和艰苦就是这样。如今我虽然年老，还没有什么成就，却幸而列身于君子之中，承受天子的恩宠，跟随在公卿之后，每天侍坐，充任顾问，天下人也错误地称说我的姓名，何况才能超过我的人呢？如今各位学生在太学学习，县官每天供给廪米，父母每年送来冬衣夏葛，没有受冻挨饿的忧患了；坐在高大房屋之下诵读诗书，没有奔走劳苦了；有司业、博士作为老师，没有提出问题却得不到告知、寻求学问却不能得到回答的事；凡是应当有的书都集中在这里，不必像我那样亲手抄录，向别人借来以后才能看到。他们的学业若有不精通、品德若有不养成，不是天资低下，就是用心不如我专一罢了，哪里是别人的过错呢？东阳的马生，名为□则，已经在太学两年了，同辈人很称赞他的贤能。我到京师朝见天子时，马生以同乡晚辈的身份来拜见我，写了一封长信作为见面礼，言辞十分流畅通达。我同他辩论，言语温和，神色平易。他说自己年轻时在学业上用心很辛苦，这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他将要回去拜见父母，所以我特意把求学的艰难讲给他听，告诉他这也是我勉励同乡后辈求学的心意。诋毁我是在夸耀际遇的盛大、向同乡炫耀的人，难道是了解我的人吗？前辈如此虚心刻苦，竟达到这种程度；如今的人稍微懂得咿咿唔唔地读书，便沾沾自喜、意气满足，学问怎么能够进步呢？○赠给方松厓的序

译林俊 五行齐备而五性分立，酸、甘、辛、咸各有自己的味道，也各自能够相互调和，所以都容易调和，唯独苦味不能调和；酸、甘、辛、咸各有喜好，唯独苦味没有喜好。翰地的莼菜，亮地的薤菜，元修地的蔬菜，槎头的鳊鱼，通印的子鱼，岷山的薯蓣，邕地的姜，蜀地的椒和桂，解地的盐，把它们调配起来便能调和，是因为它们都能够彼此相入。大凡同样是瓜，不削皮的必定苦；同样是李子，不摘取的必定苦；同样是竹笋，独自长成竹子的，也必定不甘美，因为味道之间不能相互调和。古人对于苦有比喻，蘖就是；政治上的苦也有比喻，茶就是。苦味不可接近到这种程度，喜欢它的人自然独有。可是我又听说，挺直的树木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必定先枯竭；又担心人的才能反而成为自身的牵累。苦味虽然没有适用的才干，却也善于收敛，具有保全自身、延年自寿的好处，因此也不能轻视它。我性情刚直，像石介那样拘泥古道，因不善通融而受累；拿味道来比喻，这就是所谓苦味。孤高不合，动辄触犯世俗机宜，是喜好咸味者所抛弃、喜好酸味者所厌恶，而那些表面欢喜、内心疑惑的人也会对我起疑。我没有适用的才干，又没有收敛自保的好处，我的苦，尤其不能与别人相互调和。然而，也有人听到我的风骨便奋起抗争，受到众人诋毁却不改变，这是什么缘故呢？我向天下人交朋友，有些人与我同乡，却还没有见过一面，便自称了解我，彼此披露肝胆；相处日久，反而越发亲近，像松厓君就是这样的人。善于感化人的人，能把独特转化为共同；我只是安于独特罢了。不过私下想来，黄连、黄芩、栀子、黄蘗，是味道最苦的药物，却彼此同类，自己忘记了孤独。因此，即使卢医、扁鹊也不会废弃它们；用来调理、增益元气，虽然不敢同人参、茯苓相比，但在气血极度虚脱、气促神昏、将要断气时，只要在一转息之间便能像熄灭薪火、停止沸水一样，苦药也能取得一点功效。人的精神完备、元气充足，腠理就会更加严密；内在身体坚固，外邪便不能侵扰。把一种苦味放在无用之处，正是医术的最高境界。松厓难道会想把我置于无用之地吗？松厓有学问、有见识、有操守和修养，因为不肯牵涉阿谀逢迎，触犯了宦官的意旨，于是退居林下；到后来起用为宪副，监军川东，又调回湖南。我也正要向东去，所以叙述这些作为赠序。详尽陈说苦味的情趣，不知不觉间遗漏了□。○送画史李约礼的序 刘崧 世人称善于绘画的人为“画史”，画工本来是画家，史又是史官；画家怎么能同史官并称而称作“史”呢？等到观看古代执掌史笔的人，他们传写人物，并不只是记载其德性、行为、官职和功业罢了，还连同他们的相貌、肤色一起写出，例如说胡须美丽、身材高大，说身材短小而精悍，说肤色白，说肤色黑，说面黑而猜忌凶狠。他们传写得精妙，即使相隔千年也仿佛近在眼前。因此我曾说，史官是在不用丹青的情况下作画，画工是在不用文字的情况下作史；这样称画工为“史”，也是合宜的。然而史官写书，有时会因偏爱而徇私，因怀怨而夹带愤怒，抬高或贬低人物；而且他们的书常常在事后才刊出，有不核实、不完备之处，别人无法议论，而后人最终也很少有人能辨明其中的错误。唯独画家传神写照时，所画之人往往就在咫尺之间；其身体部位、形貌神采、肥瘦长短、宽窄之间，只要有分毫差错，三尺童子也会指着议论。由此看来，天下后世公正直实的，应该没有比画史的笔更好的了，而我所见到的这样的人也很少。庐陵李约礼替人传神，极其精妙；正当站立交谈时，他看过一眼，仿佛毫不经意，落笔施彩却没有不宛然相似的，能使看画的人立即知道画的是某某人，而约礼本来从不自夸。有时画像在形体上有所增减，约礼又能根据那人的意见立即改定，从不厌烦；等到完成，便没有人能够再挑剔。这说明约礼不但相信自己的技艺，也能听取并相信别人的意见。唉，世间缺少公论已经很久了，哪里能得到像约礼这样的人，让他执笔为天下公正判定疑信呢？高昂的画笔，在史官那里就是丹青，画出了鲜明的色彩。○兵部尚书华容刘公归乡序 李梦阳 刘公从去年上书请求告老还乡，皇上察知他的忠诚，勉强挽留他；到这时他三次上书，皇上仍不允许，适逢刘公患眼疾，坚持请求更加迫切，皇上不得已才答应，赐给玺书、文镪和一套衣服。出行那天，冠盖车骑堵塞道路，路旁观看的人都叹息着争相跑来看刘公，聚集在一起辗转相告：这难道不是极其荣耀幸运的事情吗？议论者说，刘公先前以司农卿的身份归乡，先皇帝特地下诏起用他，把他安置在身边，委以心腹之任，多次召见他，询问政事得失，所以每次谈话，□从侍人员一定要留下记录，才停止。这就是所谓帷幄旧臣。如今皇上年幼，孤苦忧病，四方尚未安定，忠诚耿直的老臣不可一日离开左右；何况大司马是辅佐君主平定国家的人，刘公离去后谁来治理呢？刘公不听。临行前，议论者把这些话告诉皇上；皇上知道刘公已经决意，因而最终没有挽留。士人必须先有决意离去的志向，然后才有不可夺取的操守。因此古人有召请也不能使他来临，遇到事情挥手命令也不能使他离去的人，难道不是俊伟刚烈的大丈夫吗？假如公卿都说“我可以离去，那就离去吧”，卿也说“我可以离去，那就离去吧”，大夫也说“我可以离去，那就离去吧”，早晨离去一位公，晚上离去一位卿，又离去一位大夫，那么君主一定会认为，荣华、尊贵、利达不足以完全施展天下人才的才能；天下人才也一定会把凭借荣华尊贵、追求利达看作耻辱。如果这样，即使刘公决意离去，又有什么不可呢？知道天下人才把凭借荣华、尊贵、利达看作耻辱，便要用这种风气来教化天下。所以最终没有挽留刘公。如果这样，天下有志于入朝做官的人将会纷纷到来。先王教导人的时候，谈到交往必定说“义”，进退也都包含在其中：以几微来判断显明和隐晦，以时势来决定消长。因此，没有义的人是贪婪昏昧的，不能辨察几微的人是危险悖乱的，不合时宜的人是残暴的；三者只要有一个，上位者就一定鄙视他，说：“这是追求荣华、尊贵、利达的人。”正因为鄙视这种人，所以天下有志于做官的人反而不肯来。因此说，即使刘公决意离去，又有什么不可呢？刘公先任司农卿时，各位学生以郎吏身份事奉他；后来他做大司马，我作为旧日郎吏，又多次前往拜见。以我这样愚钝无能的人，实在不能描写刘公；但我私下知道，古人所说的大臣，正具有这种义。《易经》说“不等到一天结束”，大概说的就是刘公吧。于是大家一起在都门为刘公饯行，北地李某便写了这篇序。似乎是对那些贪恋职位的人有所感慨，因此下笔锋利刻峭，可以使人警醒□。○送宪副张君赴陕西任职序

译罗玘 土地的边缘叫作边，衣服的下摆和边缘也叫作边；凡器物的边缘，也通称为边。既然如此，所谓边，就是中国土地的尽头；在这以外便是蛮、戎、羌、狄，先王也无法把那里一并治理。越过边界去寻找衣料、制作器物，是不可能的。然而物件的损坏都从边缘开始，所以先王对于边地尤其爱护，慎重地设置防备。并不是担忧边地百姓不能抵抗才忧虑，而是担忧没有办法使边地百姓抵抗，一旦有破坏便会从那里进入内地。边地百姓生来受到当地风土的陶铸，长大后又受到当地风气习俗的浸染，大体上与边外之人相差不远。他们的山海生活，与边外之人一同登涉浮游；饮食、骑射、捕鱼、打猎，也与边外之人交错而且熟习。有父亲华夏化而儿子夷化的，有父亲夷化而儿子华夏化的，也有一身之中反复呈现华夷变化的，都不能预先确定。有人却倚仗我们的关隘、堡塞还在，仍以为中国像完整的衣服和器物一样，这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唉，边疆的托付可以看成什么样的事情，却偏偏只交给武人，何况是奸邪之人和庸人呢？这正是加速它毁坏的□□。西北边疆自古就不如东南，到了如今西部尤其多有警报。洮、岷也是西面的一边。是吐蕃、西羌窥伺觊觎的地方，而且近年来积蓄的祸患尤其深重。天子认为，应当得到有威望的宪臣来节制这里，以便在祸乱尚未发生时消除它，于是任命监察御史张君为陕西按察副使，前往就任。张君先前奉诏查察甘肃边臣中诸多不称职者，朝廷议论都佩服他的才能。甘肃距甘州五百里，这里是瓜州；瓜州以西便是古玉门关，中国的土地到这里也就尽了。计算道路里程，其中在河山之间盘旋曲折，像蛇蚓一样；腰腹、脊背、胁侧，大都属于敌境。敌人穿入时有几条通道，进入后逼近几座城池，变乱由谁激起，敌军由谁引导，战败时由谁殿后，犯罪者中谁是首领，张君一路观察、顾盼、踌躇，自然都有定策；这样一来，后来那些喧嚣顽劣的人便无法动嘴，也不能把他们的言辞说尽。称赞他有才干，是合宜的。洮、岷尤其靠近甘肃，羌人的强盛还比不上各路敌人；偏将、裨将和将校又不是大将、重臣，而副使能够长久任职，也不同于御史暂时巡临。天子任用张君，难道会没有深意吗？有人说，张君是台端中的老臣，应该留在朝廷参与政事，他出任此职不合宜；这是不懂得权宜。他们拘泥于“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廷”的说法，却没有考察韩、范两位老臣负有五大之望，也都曾经镇守边疆。既然如此，边疆果真可以交给年轻人吗？凡器物在边缘处都要加厚一倍，然后才可以保全完整而不损坏；任用张君守边，本来就是为了加厚边疆的防卫，难道不也是为了重用张君吗？这不是我的话，而是我的同僚对我说的话；并且让我把它写成序，作为赠给张君出行的文字。只从一个“边”字生发出如此宏大的议论，巧妙却不伤醇厚，华美而不流于雕饰，质朴而不失文采。○送艾典术回陇州序 罗玘 《史记·天官书》说：中国的山川向东北流去，它的源头在陇、蜀，尾部沉入勃海、碣石，所以秦、晋、燕、赵常常多有战争。拿人来比喻，陇、蜀是咽喉，对于中国来说是颈项；勃是渤海，碣石如今已经沉入海中，大都在今天大都东南的海滨。海是尾闾，泄去西部山脉之水，而山川脉络实际上首尾相连。陇属于秦地，其方位为舆鬼，分野为鹑首，宫位为巨蟹，州属为雍，星为太白；太白属西方金。大都属于燕地，其方位为箕尾，分野为析木，宫位为人马，州属为幽，星为辰星；辰星属北方水。金和水是母气，又都是兵象，具有杀伐之气。水火相对，水的形体柔弱；柔弱便会沉潜而凶猛，过度则成为激射、奔放。因此，两个分野之间的军事实力，也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支配。可是我听说，太白星低而接近日时便显得近，高而远离太阳；应当在辰、戌出现，却不出现；应当在丑、未隐没，却反而隐没，天下于是停止战争。五星都随着辰星聚集在一个星舍，那个国家就可以依法使天下归服。这两颗星虽然象征兵灾，有时也会遗留下吉祥；它们运行的次序、盈缩，也会因人的行为而变化。宋襄公说了一句话，荧惑星便退后一舍，就是这种情况。如今皇帝车驾驻跸之处是北极、紫微、帝座；又有辰星会合太白，五星聚集于一舍。日月仿佛合璧，望气者从天上的精气中看见景星；《索隐》中所谓彗星、蚩尤旗、枉矢、旬始，竟然都没有进入眼中。这是什么时候啊？尚且还与《天官书》相合。春秋时期谈论星象的人，鲁国有梓慎，郑国有裨灶，齐国有甘公，魏国有石申，没有一个国家没有这样的人，而燕、秦却没有听说。我想，这两个国家是昧谷、幽都一带；是古代和氏、仲叔所居住的地方，其中遗留下来的秘术，有些不是诸侯列国所能偷看窥知的。只是没有人凭借名声显现出来罢了。如今燕地有掌管天文的人，难道会出在羲和氏之下吗？秦、陇之间也应当有像古代那样不以名声显现的人吧。陇州的典术艾昭，是我朋友阎允德的异姓子、同姓后辈。今年他寄居在阎允德那里，阎允德看重他的家世，却认为他的官职微小，希望勉励他进取，达到他先祖方伯公的地位。唉，允德爱护人才真是深厚！然而艾昭已经因这一专长而充任其官职，那么就不能不以名声显现；假如秦地有星象家从艾昭开始，像甘公、石申、裨灶、梓慎那样，难道不可以吗？所以艾昭从燕地回秦地时，我姑且同他谈论燕、秦的分野，以此稍稍试验他的技艺，并使他登高进取、激发奋进。阎允德将会说我善于成全人才吗？□□灵活掌握，畅游心神，步行在高远之处；只有高踞在碧落之上，才能从容辨析分野、土地和天官。○送郭君任上海县知县序

译罗玘 进士卢龙人郭君出任上海县知县，县中在京城的人会合起来到郊外为他送行，而且重视上海县得到郭君这样的县令，请我说几句话。众人都说：上海是东海之地，卢龙地处北海边，同样是一片海；盐碱和水土相同，潮汐、飓风按时发生，气候相同；鱼盐、蒲苇等物产相同；都在京畿附近的赤县神州之内，隶属关系相同；没有宣使、监司的管辖，官员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也相同。既然生活中所见的事物相同，治理所面对的对象也相同，看到郭君政绩成功之后，我又将对君说什么呢？不过，君也不要仓促地认为两地真的完全相同。君从这里出发，路程三千里，船就是马。到达那天，掀开船篷向四周看去，稀疏茂盛的绿色植物是水稻，不要以为是艾蒿；蒙蒙的烟雾是村落聚居处烧火做饭的烟，不要以为是野外焚烧；听见噼啪喧闹的声音，是集市的嘈杂声，不要以为是在追逐受惊的鹿而叫喊；帆影轻快、像织物一样穿行在江心的，是运粮船和布舸，不要以为是挂着毡篷的车船；进入集市，听见历落的声响，是铺陈文茵、纨绮的店铺，不要以为是百姓铺张陈设迎接县令；坐在公堂上，听见纷乱急迫的诉状，是受到皮肤之痛才发出的诉讼，不要以为真有椎埋、剽掠之徒。这些事情不等一天，便会明显地比较出来了。两地果真相同吗？清晨六百二十里之外的各处人员都来集合，属吏拿漕运账目来报告，说有三十多万石。君想一想，卢龙那里也有这些吗？君想到卢龙所没有的，就会知道皇上任用君，并不是因为两地相同。皇上不是因为相同而任用君，君却难道真要只凭相同之处来治理上海吗？我起初想不说这些话，现在也不得不说了，请君自己选择吧。反复翻转同与异，可以说是在尺水之中兴起波澜。○送杨君任新喻县知县序 罗玘 进士一开始做官就希望担任显要职位，哪里只是自己这样希望，别人也无不这样希望。南部郎曹、台属就是显要职位，必定会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北部郎曹、台属？”等到真的升到北部，过了几年，看见部、寺、台的长官，知道他们起初也是进士，便羡慕他们；有时升迁到外任，又必定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到长官？”把像这样的人排挤掉，如果不是聪明贤能、却昏昧不慧的人，谁能没有这种心思呢？他们却不想想，进士做县令，首先必须洗去刚成为进士时的念头，甘心沉沦在县丞、主簿这些卑微繁杂的同列中，每天同他们一起浮沉，处理庸俗、污浊、狡猾、强悍之事，就像靠近厕所、踏在蒺藜上一样，将要连收拾荒乱都来不及。郡里的督邮到来，大体只以作揖相见；部使到来，大体要跪在路上迎接；属吏抱着案卷来到面前，大体只得署名办理；又不幸被那些逐逐追求私欲的人牵连，以致事情败坏，便总是受到责骂；又曾经同进士出身的人经过，而那人作为上司管辖自己，却只把自己当作县丞、主簿，并不特别看待。晚上回到内宅，面对妻子、子女、婢仆羞愧得不敢说话。这样做南部郎曹、台属，难道很快乐吗？未必。过了几年升任外职，难道就很快乐吗？也未必非要做部、寺、台的长官不可。那些做县令的人又不想想，众人都在礼部参加考试，有人不幸没有考中进士，本来也是承受县丞、主簿之列，也本来就有人替自己包容荒乱。这样做县令，难道不是很快乐吗？郎曹、台属仰望它，如同仰望高山。部、寺、台的长官仰望它，如同仰望高天。职位越低，警惕越多；内心越危险，欲望反而越容易满足；力量越想着奋发，功业也因而成倍增长，形势不允许停止。幸而如今天下任用进士做县令的有十之六七，而凭功劳起用为显官的也有十之八九，甚至做到元老的也有这种人。他们的成就，同起初就做显官的人相比，不但相等，有的反而超过他们。唉，做县令对于进士也是有功劳的。余姚杨君知敬将要出任新喻县知县，君是进士。翁君应干同他有亲属关系，认为一定要有我的话，这个进士做县令的道理才会显明。不过，翁君不嫌弃我，是我的同年朋友；杨君出身世代做官之家，又经历很久，进退取舍清白分明，难道会把我的话看作启发蒙昧吗？只因一个进士做县令，便生发出这样多的波澜，文笔还有余韵。○送黎文渊回南城序 罗玘 建昌府所属县有四个，府治在南城县。县城坐落在黎水、旴水交汇处凤凰山的南面，从城南的会门出去一百二十里是南丰县，再一百二十里是广昌县；从东面的武胜门出去，越过黎水、旴水一百里是新城县；而南城县向北不到三十里，已经是抚州的临川、金溪两县，大概是府治的末端，也是交通汇合之处。因此设置戍卫来镇守防御意外，如今虽然撤去卫所，仍然是守御所。元末，伪平章擅自割据，成为雄强之人，在这里建立伪都，僭越使用王号；宣德年间，荆又在这里立国。城墙、敌楼、城门和社坛壮丽，台池苑囿高深；牲畜、仓廪、马厩丰足；钟、笙、胡笳、号角、漏壶、巡更声喧闹；羽旗、旌旗、大旗、幢幡树立；游乐歌舞极其繁盛；骑射、射猎十分便利，实在很有京城的气象。难道王都相继在这里建立，才造成这样吗？然而看它奇花异卉、珍果佳蔬和酒醴的滋味，简直要同洛阳、姑苏、钱塘的繁盛争雄；推究起来，土地的肥美、山川的优胜，也或许足以招致这些。广昌处在上游，树林青密，瘴气能杀人；新城较为肥沃平坦；南丰多是坚硬贫瘠的土地，这些地方都不能同南城相比，它们的百姓也多老死于农田园圃，本来不能像南城百姓那样尚且通达、善于经商、乐于远游，轻视□内外都有。过去我游历天下，即使十户人家的小邑、三家店铺的集市，我也能张口饮酒，打开口袋接受粮食，醉饱之后游乐。大概因为我的乡里人多。后来到了京城，南郭以南的集市上，有我的乡里人偶然交谈，我还以为只是偶然罢了；不久隔墙呼喊，竟又是我的乡里人；进入高门华堂坐下交谈，还是我的乡里人。我惊叹说：“唉，为什么乡里人这样多呢？”我奉顺天府举荐，往来道贺的人每天有上百，南郭人竟占了一半。丁仕隆拥有很多资财而喜欢文学，黎文渊随从皇帝车驾而行且多有技艺，他们对我都像平生好友一样。我任史官至今八年，文渊已经老了，请求他的长官允许他同儿子益国护送校尉、执掌羽幢回去；回去后仍然享受官府俸禄，拖着衣带出入王门，真是荣耀啊！不过还可以沐浴旴水。射取游鱼，登上凤凰山，放纸鸢，倚靠会门、武胜门，笑着指着那些背负担子走进来的人说：“三个县的山野百姓来了。”这些都是年轻时的事。如今虎旅把守门禁，没有人敢喧哗，也没有人敢擅自闯入；山川被禁止扰动，鸟兽鱼鳖都属于宫廷之物，哪里还能够这样做呢？只是饮着醇酒，庆祝余年，得以回乡养老，享受乡国的全盛；再招丁仕隆等人一同归去，使人说南城人喜欢游历，游历却不会忘记回返，这对风俗不也有帮助吗？八月初一，我和仕隆来告别，我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路费赠给你，就把这些话送给你。题旨没有宏大的主张，只是顺着南城生发情感，以风华相互映照，忘却了它的寂寞。□□□□ ○范母易氏贞节序

译王慎中 从前夏侯令女不忍曹文叔去世，发誓守节终身，做曹家的妇人；但被父母逼迫，直到割断头发、削去耳鼻，才免于被夺去贞节。唉，她的爱并没有超出刚烈行为和美好名声，只是想保全家庭的欢乐，满足作为生育子女者的最大愿望；这样做父母兄弟，也实在卑鄙。只是奇怪，夏侯令女的贞节英气爽烈，足以激励后世，却不能使当时的亲人明白；她的诚恳足以使仇敌悲伤感动，却得不到同体亲人的信任。难道是她胸中慷慨激烈、独立不忧闷，能够自我坚持，而真诚精纯的心意潜藏彰显、深隐之处，仍有什么没有达到的吗？她的头发已经剪断，耳鼻也遭刑毁，形体已经毁坏；那些区区疼爱女儿的人，仍想修饰她已经毁坏的形体，反而夺取她必守的节操，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彻底放弃苟且的打算，仍有可以迷惑人的外表吗？因此，他们使父母怀疑她的外貌，也同时失去了她的内心；令女也知道自己的外貌反而成了牵累，所以她的计策必须从残伤皮肤身体开始，之后才能免于被迫。唉，这可以说是太艰难了。然而她的志向没有二心，外貌却竟然招来怀疑；这说明她所做的虽然艰难，却仍有未达到之处。夏侯令女的事情，我每每因此悲伤；如今得以见到节妇易氏，更加因此有所感慨。起初易氏嫁到范家，她的丈夫范君锡早早去世，又没有儿子可以奉养她。她的公婆本来认为她不能终身做范家妇人，想要另行安排她的居处。易氏便作赋□慱捖，具有巨大的力量。她作《柏舟》诗，以死发誓。她的兄长易愧虚先生同丈夫的弟弟范玉泉君是朋友。先生便责备自己的朋友，范君又劝谏自己的父亲，因此易氏的志向得以不被夺取，不必承受残伤皮肤身体的痛苦，志节也被内外亲属所了解。她孝顺奉养公婆，慈爱抚育后辈，各种美德都具备。因此我知道易氏的节操，不只是胸怀激烈、意气迫切，足以自我坚持；她的精诚之心，更有深厚至极之处。她所守持的同夏侯令女一样，而她所得以实现的，夏侯令女却有所不及。唉，闺阁帷帐之中，潜移默化的感动，她的抽泣叹息有出于真情的，也有遵循礼义的；她捶胸哭泣，有因欲望而动的，也有因激发伦常而发的。是与不是，缝隙显露、端绪牵引，就像室内的钟声一样，声音不能隐藏，笑容也不能遮藏；兄长不能凭借苟且之心相信弟弟，母亲不能凭借苟且之心相信儿子，公婆难道反而能够凭借苟且之心相信儿媳吗？后世士人喜欢把苟且艰难的行为当作贤能，把震惊奇异、刻意自苦的行为当作崇高，令人听了惊骇、看了恐惧。易氏至今能够有所称述，是因为她的精诚笃厚达到极处，深入细微，贯彻幽隐；不是懂得德行的人，不能辨别。因此我把易氏的节操同夏侯令女加以评论并写下，使世上的士人知道：易氏的志向没有二心，并不比夏侯令女惭愧；而她所做的艰难之处，却正在这里，不在于毁伤身体。从旁转入、偏处发端，最终仍归于正道。○送都指挥俞君志辅序 王慎中 活着应当封万户侯，死后应当用马革裹尸，这是古代英雄贪求功劳、殉守节义者所作的慷慨自许之言。他们活着把封侯当作快乐，不惜一死来求取侯爵；既然已经得到侯爵，又怎么能够去死呢？外厩里充满狗马，内府里堆满玉帛，子女声色的美好充满后排，耳目的嗜好既已满足，口腹身体的供养也已经完备，只是忧虑日子不够享用罢了，又怎么能够去死呢？不只是这样，他们起初勇于犯难、忘却死亡，志向本来就不在死亡，而在于封侯。然而也有真正去死的人。所谓以这种志向开始、以这种志向终结，只是事情有时不得不如此，难道真是他们自许的本意吗？慷慨之士世代不绝，矜持奋发，自我许诺；我将凭什么相信他们呢？如果他们遇到事情敢于犯难，而志向不在封侯，我就要凭这一点相信他们。国家以武举求取天下的虎臣，已经有几百年了，而我们泉州还没有人应试。我的朋友俞君志辅这才奋然出仕，以百户身份考中武举。他平时起居行动都同兵器为伴，击剑、驰槊，习惯于执鞭的游戏；张弓、放箭，熟悉于投石的娱乐；穿铠戴胄，坐在鞍马上，就像安卧在衾席上、穿着绮罗一样自在。他在金门任千户，后来在汀漳任守备都指挥，所到之处同士卒共甘苦：灶下没有精米，厨房没有美肉；营伍中的水井、厕所、粮仓、灶台，都一定亲自修整，并且抚慰、慰劳、勉励士卒，人人都照顾到，唯恐伤害他们。他的诚心和恻隐发自内心而周遍于外，并不只是表面仁慈、言辞厚道。我看见他的作为，曾经反驳他说：凡是做大将的人，应当看他的方略和计策如何。哪里在于亲自操持凶器，同士卒争强斗狠、比较勇力？如果身体不能胜任衣甲、箭不能射穿札甲的人，难道就不能做上将军和征南将军吗？号令明确而威严，便能使市井招募来的乌合之众向前赴死；但一定要人人得到将帅的心，之后才能同他一起踏入白刃。难道行军厨房抛弃精美粮肉，士卒却面有饥色的，不是汉代的名将吗？君回答我说：我所做的一切，必定从竭尽自己开始；不熟悉军事而苟且占据权位，得不到士卒的心却想使用他们的力量，我认为这是没有尽到自己，所以不这样做。如今如果方略计策已经明白，□本之□ 又熟悉军事，号令威严也已振作，并且又得到士卒的心，难道不是兼备一切、没有忧患了吗？况且古代有不早习兵法却能够担任将领、不曾平素豢养士卒却能建立功勋的人，推车送出，凿开凶门让他走在前面；他们拥有斩杀、割裂、肢解人的权力，不受法律约束，所以能够以威势使众人服从并建立功业。如今将领没有任意杀人的权力，约束他的人又很多；我还要率领士卒同他们一起赴死，假如平素不能蓄养他们的忠心，他们便会涣散逃走。士卒如果真心跟随我，而我自己又不熟悉军务，却蛮横地率领他们冲在前面，这就是把老虎交给肉。我虽然不怕死，难道应该因为不熟悉军事而死吗？考察他说的话和他的作为，他的志向果真在狗马、玉帛、声色、子女上吗？我相信君能够去死，正是因为这一点。如今边疆上屡屡听见军队覆没、将领败亡的祸患，刚听到战鼓声，便想到将帅将要出征，必定会召用君；君一定不会因为高爵而爱惜生命，反而会使那些以立功为耻的人惭愧。君既然熟悉军事，又平素抚爱士卒，所到之处本来就没有不成功的，君应当受封为侯，也就没有机会用死来成就名节。我的说法将无法验证了；我确实相信君，但人们将不相信我的话。即使人们本来就不信我，我却尤其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并非虚妄。君将任广东佥书都指挥，我写这篇序作为赠言。文采风神特别通达，令人眼目清爽、内心舒畅。○赠赵千户序

译王慎中 从前武人的仪容，戴着猳冠，佩鱼袋，穿前短后长的衣服；抚剑而谈，言语艰涩；饮酒后大声喧叫，直视而不能侧目，声音高亢而不能降低；手脚力量有余，强健而不可约束，于是踢球、张弓，投石、跳远，以宣泄急躁，舒展气息。弯腰低头，羞惭地微笑，放柔声音；衣带飘动，衣袖摇曳，随着别人俯仰，这些都不是武人的事情。永宁卫右所千户赵君伯龄，世代是武人，按理应当具有这种仪容；可是按我所见却全都相反，这是为什么呢？从前武人仪容如此，所作所为也往往暴戾恣睢、忿怒争强，到哪里就打人来使自己痛快；贪财好色，便攫取财物、倚仗权势、轻薄调戏别人而无所顾忌。太平日久，文法盛行，武人往往被视为背理作恶，上位者动辄拿法律条文困辱、杀戮他们。于是武人的仪容成了世人的大耻辱。人们不思考他们的行为其实错误，却认为他们的仪容本来正确；那些受惩罚过度、希望自我免祸的人，便改换仪容来迎合世俗，求得上位者容纳。即使他们进退俯仰，不再惊动别人的耳目，但原先矫健果敢、奋发有力的气质也不再有，不也是值得忧虑吗？况且他们的仪容已经不对，所作所为最终也不能在根本上大幅改变旧习，这就是两方面都失去了。伯龄细致谨慎，严格约束自己，以恩义抚慰士卒，唯恐有所伤害；尤其在钱财上清廉，贫穷也不侵夺下属。他的作为是正确的，我却唯独奇怪他的仪容为什么相反。难道不是想表现自己来迎合世俗，希望上位者任用他吗？然而竟然□。他落落寡合地处在军伍之中，无法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仕进的机会没有赶上，才能勇力也没有机会施展，饮酒不能醉，醉了也不敢狂言，只是衣带飘动、衣袖摇曳，随着别人俯仰，以此消磨自己的气势，实在可悲。文法盛行，背理作恶的人不能放纵，收敛谨慎的人也无法显示自己的不同，将使武人可以看什么来作为准则呢？我对此非常忧虑，所以写这些话赠给赵君。把百炼钢化作绕指柔，难道只有武将才是如此吗？抚剑而谈、言语艰涩，是武人的鄙陋姿态；即使真正的虎臣，也未必会摆出一副横冲直撞、对人蛮横的面孔。○送王佥事赴任序 赵时春 西蜀王士延由刑部郎升任湖广宪司佥事，同僚催懋言和我一起追赶去为他饯行。斟酒祝他说：凡是宪司的祸患，不是职分以外的事，你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吗？祸患没有比彼此猜疑更大的了。为什么呢？天子不能独自治理天下人，所以把事情交给守令；专门掌管天下百姓的，就是守令。守令专掌百姓生杀予夺的权力，那么将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使生杀予夺之权，这可以吗，不可以吗？天子也知道不可以，于是设置宪司来防止这种情况。所以宪司的设置，开始于对守令的怀疑。宪司专掌守令进退荣辱的权力，如果又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使进退荣辱之权，那么天子还将大量设置官员来防范它，天子对宪司的怀疑自然比对守令更大。这样看来，做宪司的人，退居下位时因怀疑而怀疑下属，进身上位时又受到上级的怀疑；上级怀疑，下面就轻慢；怀疑下面，便反过来受到上级猜疑。这种祸患难道不大吗？不过，上级之所以怀疑我，是因为我凭借怀疑之权去怀疑下属。唉，王君难道能保证自己一定不怀疑应当怀疑的守令吗？只能保证不以我所怀疑的方式，凭借怀疑守令的权力去怀疑守令；难道能保证自己一定不受别人怀疑，而以别人怀疑我的权力来怀疑我吗？只能保证不因自己的怀疑而接受别人的怀疑。唉，王君出发吧，努力去做。我不怀疑那些怀疑怀疑之权的人。如果他们怀疑我所行使的怀疑之权，那是天意，子女就不应怨恨父母；我不以怀疑之权去怀疑他们，而他们却怀疑我所行使的怀疑之权，那是人事，子女就不应过分责怪父母。不怨天，不尤人；君将会有办法把上下彼此猜疑作为鉴戒□，这样就算报答天子了。不过我还听说，湖广是古代楚地，靠近獠夷，风俗喜欢猜疑而难以信任。君如果果真能够这样做，难道不是医治楚地的秦缓吗？体态骨骼挺拔劲健。○送杨景周升任广东按察副使序

译赵时春 明代制度，在内设御史院，在外设置按察司来纠察国家政务，号称风宪官。他们的职责不是亲自处理政务，而是主持考察政务的得失并加以褒贬；不直接参与民事，而是主持查察百姓的利害并兴利除弊。因此，内外各部门凡有失职的，必定在心中战栗地说：“那位风宪官将要用他所掌管的事务来纠察我。”做风宪官的，也日夜警惕地说：“我所纠察的政务，难道还有遗漏吗？”如果有遗漏，就将成为风宪官的耻辱。这样一来，各部门便没有恶劣败坏的政绩，百姓也有安乐太平的福气。风宪的设置，意义真是宏大。起初担心它权力太重、难以控制，所以把御史院排在六卿之左，把按察司降为比二司低一阶；又让中丞代理大夫的职务，副使辅佐按察使治理。凡按察使所治理的事务，都必须告知副使后才能施行；有遗漏之处，副使便辅佐并纠正，不以逼近按察使为嫌。因此，中丞尽到职责，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副使尽到职责，藩省就能得到治理。处在这样的职位，可以说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了。后来做中丞的自比于六卿，做九卿的姑且引用大体原则来自我居功，把治理下移给御史；做副使的也把自己比作二司而自称三司，又以逼近上司为嫌，放弃自己的治理权而擅自闲居，使副使谦逊到无事可做。通常只是升堂陪座，靠近案桌共同签署，退朝后在官署居住，消磨日月。有时别人问他，便回答说：“我是帖司副使，这是当然的。”士大夫有升任此职的，必定询问他是否做帖司。帖司这种说法，难道是法制造成的吗？起初我年轻时读《官吏甲令》，看到其中记载风宪官戴獬豸冠、穿法服，可以把听闻的事情写成奏章上奏；如果连奏章都不写，便不如不治理。我心中非常惊骇。后来又听年长者说，从前开国之初，副使以下官员骑马径直进入省堂，查验公私案件，拘捕惩治吏卒，省中人全都惊惧服从、请罪，威势竟有这样大；我对此更加惊异，以为人生来处在这样的官位，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难道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吗？年轻入仕后，亲眼看见所谓风宪官已经同听闻的稍有不同，私下很奇怪；又听到帖司的说法，便更加疑惑。后来我任刑部主事，同郎中杨东溪陪坐；东溪果然果断敏捷，于是我所办理的事务一件件都交给他，而我反以清闲为乐，这才相信所谓帖司不只是风宪官，百官也都有这种情形。适逢东溪升任广东按察副使，他的同僚都来祝贺；我不才，年少而承继长者的辞令，于是替大家传话说：“难道我将把君当作帖司吗？” 如果一定要让自己在流俗中阿谀逢迎，悠闲游荡以虚度年岁，那又何必需要我的话呢？我私下观察君仪表整肃，勤劳于王事，急切奔走而没有闲暇休息，大概不是喜欢做帖司的人吧？大丈夫遇到太平盛世，即使身处卑微也能发出光彩，何况身居高官、穿着章服，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更应当卓然挺立、巍然不动，磨砺臣子的节操，纠正顽固、针砭懦弱，播布清明政教，巍然把远方夷民提升到陶唐氏的政治教化之中。这样就会使后世的人指着评论而惊叹，正如我们今天惊异于古人一样；这才是真正刚毅大丈夫所做的事，也是君子应当做的。难道可以拿“帖司”来推诿吗？我本来就是帖司，但一听到这个说法，尚且悚然奋发，惭愧得不愿再让它加在自己身上，何况君是果断通达、聪敏敏捷的人。唉，我知道东溪一定不会这样做。一定会让自己在流俗之中犹豫苟合，逍遥徘徊而虚度一生，那又何必劳烦我再说什么呢？我私下观察您，仪表整洁，勤勉劳苦地承担王事，忙碌奔走，几乎没有闲暇休息，难道不是喜欢做帖司之职的人吗？大丈夫如果遇到时运亨通之时，即使处在卑微偏僻的地位，也还能够发出自己的光辉；何况身居高官，穿着有章纹的官服，能够施展才干、实现志向，本来就应当卓然挺立、坚定不移，砥砺臣子的节操，纠正顽固者、激励懦弱者，播扬汗水，流布清明，使远方夷狄之民都进入陶唐的政教之中。这样，将使后世之人指指点点、注目观看而惊愕诧异，也正如今天的人对古人的作为感到惊异一样。这才是真正刚毅的大丈夫所应做的事情，是君子应当能够做到的，难道可以把自己推托为帖司而置身事外吗？我本来就是帖司，但一听到这番话，尚且惊惧不安而奋发自励，惭惶不愿再把这种行为施加于自身；何况您是果断而通达敏锐的人呢？唉，我了解东溪，您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如今不做帖司的人太少了，读到这里，能不羞愧出汗吗？○赠王晋叔兵备平阳序 熊过 王大夫已经掌管平阳的军队，熊子说：学者们谈论平阳的防备，认为它是逼近敌虏的要冲，但这并不完全符合事实。可是考察往昔记载，参照旧日传闻，平阳北面连接汾、晋，西面通达同、华，东面接连齐、鲁的地域，南面临近卫、郑，没有谁能抵挡它。大概兴亡成败的原因，多从这里产生；这是一个四面受敌、可以用兵的地方。从前秦国凭借强盛的国力，纵横控制诸侯，崤山以东的国家都受到它的祸害；然而秦军在河曲终于被赵盾困住而逃走。兵法说：有些地方是一定要争夺的，像平阳难道不是这样吗？晋、魏以及六朝时期，战事接连不断，平阳更加成为要害。王猛击败慕容评、灭亡燕国，宇文……策划攻取齐国，没有哪一次不是从汾曲出兵的。大凡东部边境的祸患，固然都曾侵掠平阳；周朝修筑玉壁城，齐国据守武关，也都是设置险要来防备异常警报。这样看来，平阳作为攻守便利之地，自古以来就受到称道了。如今天下已经太平，并没有秦、晋之间的仇怨，也没有燕、秦的谋略和周、齐的战事，那么谈论政事的人因此也把它放在后面。然而各处向善、称道有功名第的人，过去往往杂居在它附近；丽雒川一带的许多盗贼，本来都是蕃落人。他们倚仗勇力，凭恃狡猾敏捷，常常从平阳偷偷进入，进行盗窃、侵扰和殴打；河南各处，有时还攻破城府，释放囚徒，抢取财物。去年又相互勾结，残害石州。这一带的祸患，不能让人从容安睡、高枕无忧。唉，蕃人混杂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最终想要把他们驱逐出去，却不可能做到。若只是登记户籍、恐吓他们，混乱反而会更加严重。武备应当及时修整、兴办，但也不能只把它作为唯一的依靠。如果不注重镇守、安抚和慰藉，不修明孝悌忠信，那么亲近尊长、舍生奉长的道义就会衰减。即使有军队，又有什么用呢？《葛生》《鸨羽》一类诗篇，即使写的是霸国遗留下来的勇敢之气，到了兵役过度的时候，也没有不频频皱眉、称苦呼号的。处在困苦忧患之中，于是思念他人，聪明人难道能不感到恐惧吗？现在平阳是古代唐国的区域，人情大体没有改变；单单依靠军队，并不是完善的办法。况且唐、虞之际，蛮夷扰乱中原，盗贼和奸邪横行，舜命皋陶担任士官治理此地，却没有谈到军队，大概是刑罚清明、政治修整，内地没有奸邪能够藏身；这样，近处的人归服，远方的人怀念，地利不如人和，为什么到了今天就应当不同呢？皋陶的诏命说：彰明五刑，用来辅助五教。圣人对待百姓，本来就是要教导、养育，使他们安定，并不只是用军队残害威逼他们。我所深交的许主事说：正德年间，盗贼流入境内，平阳人拿着棘杖奔赴战斗；有的拿白木长柄，接上短刀、钩镰，袒露一臂，大喊着冲向敌人；有一位男子从楼上坠下，救出并夺回自己的妻子儿女。盗贼最终害怕杀死他会使当地人更加仇视自己，于是离开了。这个男子的勇敢，足以赴义。您如今担任刑官，又掌管军务；山川、兵革都由您统辖，但希望您不要依恃军队，而要像皋陶那样以善政教化人民，这就够了。象征刑罚只须彰明。这样，人民就知道行为的正道；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远方也不是不能革新的。何况如今那些撬箱子、探囊取物的小偷，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所以，备兵只是为了防备军队本身，并不是认为军队可以依靠。【论述不可依恃军队，深刻剖析边防要害，文章也渐渐达到西京以前文章的境界。】○赠东谷先生考绩序

译王维桢 如今的南京户部尚书东谷孙先生，先前任南京工部尚书，并代理兵部事务。当时倭寇来犯，先生所采取和兴办的各项措施，都足以彰显臣子的节操、辅佐国家渡过危难；我私下把这件事记述如下：起初倭寇来侵犯海上时，人数不过几百，微不足道。海防方面把文书送到兵部，先生接到文书立即大惊。当时正值盛暑，又是深夜，先生立刻叫人点灯，起草奏疏，驿传上报皇上。在这时，宾客都说先生的奏疏发得太仓促，应该暂且等待，观察他的镇定。先生坚决不肯。不久，各道文书纷纷到达，有的一天送来十几份：上海说城池陷落，太仓说城楼毁坏，嘉定说城池遭到猛烈攻击，形势十分危急；所见的贼众多达万人，潜伏的数量还不知道。先生把文书传下去，命令诸位大夫遍览。先前说先生奏疏仓促的宾客，都登门谢罪，说先生已经看出贼人的情势，我们远远比不上。不久，有人捕获贼人的间谍，报告说贼人还想窥伺江上，并不止于此。先生害怕了，于是召集各位守臣谋划。有一人上前说：如果一定要发兵，固然必须请示皇上才可以。先生瞪眼说：说这话的人上前来。那人低头退下，不敢再争。先生于是说：按照《春秋》的义理，遇到仓促发生的变故，应先行事后报告；怎么能固守胶柱鼓瑟的见解而不顾紧急灾难呢？于是亲自下令，把军队分成六路，出屯于险要之处，各自设置一名将领统率；又制定悬赏等级，申明惩罚条例。安排完毕，便限定日期出发，并宣告说：有谁来扰乱我的计划，我就奏报皇上；否则就和你们一起伏在箭石之下，不要让国家因而误事，而自己白白死去。当天军队就出发了，于是向户部请求粮饷，户部供给了他们。军队出发后行进在都市中，士卒全都穿着铠甲，兵器的光芒照得如同白昼；父老观看的人都拍手赞叹，认为自己年老将死，才第一次看见这样盛大的军容。军队出发约十天，倭寇都掉头回船，不再前来。先生抵御倭寇，共上了三道奏疏，其中两道是在事情已经裁定之后才上奏的。翰林王生说：自古以来有才干而负有声望的人并不少，但事情常常不能成功，是因为有四种弊病：事势紧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有利的方面只有一成，不利的方面却有九成；权衡得失过于清楚，于是怯懦之心产生了，这是第一种弊病。只有自己知道的谋虑，众人不能看见，惊骇的议论随之而来；自己信念不坚定，受制于众人的言语，最终便停止了，这是第二种弊病。把太阿倒拿，把权柄交给别人；一有行动、发动事情，还没有看见福分的端倪，先已招来祸患，这是第三种弊病。机会到来时，间隙不能容纳一根头发，却还迟疑徘徊，不能作出决定；这好比来到道路上踟蹰不前，白白错过千里之程，这是第四种弊病。这四种弊病，确实是败坏事情的根源、挫折才干的道路。我常常用它们来考察天下士人，几乎百次都不会错，而孙先生唯独没有这四种弊病；这正是大计得以确定、大事得以成功的原因。从前正德末年、嘉靖初年，有乐平乔先生，又有仪封王先生，两位先生相继担任南京兵部尚书，江南人至今还称颂他们，认为当时江南的保障，东面不在海上，北面不在长江，而在两位先生身上。以今天的孙先生来看，假使他和两位先生同时出现，必定会鼎足而立；同在一个地方任职，也一定会并肩奋发。他们都是所谓上应四七、下承五百之运的人，哪里能够屡屡遇见呢？孙先生代理兵部时，江南人都祈求，希望先生成为正式的兵部尚书。不久他改任南京户部，这并不是众人的期望，江南人十分失望。孙先生担任尚书，大概经历了三次升迁，任满三年，到了考核之时。临行前王生送他说：我想上书说明先生的气概。请求改授玉节、授予兵权，以回应百姓的心愿；但怕别人认为我越权干预而偏袒私交。我想编纂记述以前的事情，寄托在石室中，使之刻石流传；但我身在江南，又怕别人认为我借此沽名取直，夺取史官秉笔的职责。所以我只私下记述这件事。我还想告假回乡，将这篇文章带回去藏在名山中，使后世有见识的人来寻找它。先生不要认为这对您没有益处。代理工部的欧阳先生看了我的记述，对人说：王氏记载东谷先生的事，确实宏大杰出；然而东谷先前任户部时，正值财用不足，曾经每年增加数万、数十万的钱财来供给国用；后来改任南京工部，又节省财费到不可胜数。这些都是国家大政，为什么反而遗漏不记呢？王生听后惭愧，便为自己解说道：合浦的珍珠，捕珠的网哪会有穷尽呢？那么我的记述中确实有所遗漏。【安详从容，举止文雅，俨然有轻裘缓带的风度。】○赠青岩胡君督学江西序 王维桢 让胡君担任江西督学，这一任命难道不是非常恰当吗？人才的识别和选拔在宰相，升迁进用在铨衡，而勉励风俗、陶冶成就人才，实际上依赖学政。因此，这三个方面都各得其当，也就足够了，何必忧虑世间缺少人才呢？胡君接受新任命那天，过去曾和胡君同在中秘任职的人，都为此高兴、赞颂他；这确实是有所感触，并不只是私人情谊。当初胡君在翰林时，年纪刚过二十岁，蜀地有两位俊才，其中一位是内江赵君。胡君后来终于升任给事中，离开翰林，并不是合宜的安排；难道是命运注定让他受挫，而不让赵君受挫吗？此后十多年，胡君忽然跌倒，后来又跌倒而复起，逐渐被征召，逐渐升任督学，与……相铨衡，并且同样受到重视。【原文有缺损】引……，开始经历如今的官阶，只是命运突然压抑了他罢了。胡君能够同它抗争吗？如今我们的胡君年齿和头发已经超过壮年，精神凝聚而坚定了。士人的志向一旦坚定，他将要投身何处而不向善呢？胡君年轻时就负有奇才，常常认为臣子接受君主任用而出仕，如果肯竭力进取，哪件事不能成功？所以过去在谏官部门任职时，常有所论驳，以表明自己的志向；但本来没有别的心思，并不是像世俗之人那样猎取名声、自我炫耀。于是执掌政事的人追论他的事迹，说他足以被推举为诸生的师表；这确实是选择得当，也真是命运将要通达了吗？我王桢是生长于关塞之间的人，关塞之人十个中有九个谈论戈矛、战马的技艺，而我却冒昧掌管文书笔札的事务，因此常常到胡君那里考问查证典籍，推求探索深奥之处。后来敌虏多次侵犯边塞，烽火一直传到居庸，我又同他谈论戈矛……，让学生学习军旅之术。【原文有缺损】关于战马技艺以及以小挫折造成大创伤的谋略。不久胡君成为士人的老师，我只是握着他的手默默无言，不能说出一句话，私下认为他积累的学问和著述正可以施展，我哪里还需要帮助他呢？只是想到胡君，便独自感慨叹息。古人能够担当自己的职任，职位又配得上他的才德，那还谈什么命运？有人越级攀升，显得格外俊异，站着片刻交谈便获得尊贵，反而责怪别人，那还谈什么命运？时运所给予的，位次排在显贵之列；世俗所鄙弃的，却滞留在泥途之中，那还谈什么命运？并不是没有命运，而是自己的作为足以招致这种命运，命运无法改变。只有那些专门谈论命运的人，于是君平的卜肆宾客常满，季主的占卜声震动长安；从汉代以来，术士掌握权势，修养之士反而失守，始终如此。胡君顺应命运而又喜好修养，这样的人难道还能经常遇到吗？胡君接受任命时，宰相是袁州……，能够破……星说。【原文有缺损】铨衡方面则有四明闻公，考究其中的事宜，使之流传久远。赵君说：难道这不是掌管笔札之人的责任吗？不要让它有所缺漏遗失就好。【顺应命运而又喜好修养；知命与不知命的人，都应当牢记而不忘记这句话。】○赠石洲张君擢守建宁序

译王维桢 做官做到统领一郡一国、担任太守，大概已经是显赫荣耀的地位了；但唯独让建宁令石洲张君前往那里任职，却不是妥善的安排，我私下不禁为此叹息。如今天下因战事的惊扰而动荡，持续一年多以来骚乱凋敝，没有安宁之处；又时常有水旱灾害，百姓流离，轻易迁徙、容易动摇。即使青、齐、汴、宋之间，燕、赵之地，西到秦，北到晋，这十几个郡，哪有一整年最终没有事情发生呢？然而只有江南完整无损，江南又只有闽中最为安定；建宁在闽中，也以完整安定的郡著称，大概是越往南越偏远，越偏远就越安宁。以那里这样的情形，即使派一位长者前往，也能治理好，为什么一定要张君去呢？像张君这样的人，本来应当在青、齐、汴、宋之间，燕、赵之地，秦、晋的边境，正如病痉挛的人遇到仓公，髀部疼痛的人得到锋利的刀一样，岂不是更加便利吗？张君是蜀人，负有才略，性情慷慨，曾任南京浙江道御史；江南士绅大夫之类的人，大多称赞他。我到了江南，亲眼见到他的作为，凡是有利于国家、造福人民的事，他都放在心上；他清除隐藏的奸邪和积久的弊病，就像除去腐肉、置于冰上，使蚊虫不能靠近。假如张君能够掌握专断的权力，占据要害冲要，不让州府的范围束缚他的志向、局限他的才干，那么他所兴办创立的事业，应当能够与古代豪杰并驾齐驱。【原文有缺损】抵足而谈论功业，却只让他守一郡，不能显现张君的奇才；如今又调任一个安定的郡，反而更加消磨他的才能。我因此写下这篇文章，造成一些波澜。【原文有缺损】有所见识，我又能把张君怎么样呢？先王辨别官职、评论人才，由来已经很久了。祖宗时期，有时由御史升任都御史，有时由郡守转任六卿之长，这类情况常常有之；他们本来认为那样的安排是合宜的。其他事情姑且不论。近世任用官员，次序如鱼贯一般，层层积累，像堆叠薪柴；次序未到，便不能升进，层层积累而不获得推举，便不能伸展。即使有贤能之人，怀有拯救天下的志向，拥有批驳攻治的才能，也只得约束自身、迟疑不前，不敢施展，实在是受调迁制度限制。因此贤者有的到老满头白发，才开始升任大官；等到那时，已经衰老不堪了。过去十次举荐十次都能当任，如今却连五次也做不到。把这种情况当作确实合理的名分，难道可以吗？所以，时令错过后才播种，即使是后稷也不能使一物生长；年老之后才做官，即使是贤者，也很少能够建立功业。张君正值壮年，却能冲破资格的限制，真令人…… 【原文有缺损】不畏寒暑，忍受饥渴，是四方奔走之士。如果不趁着时机授予他重要权力，使他建立大事业，却只让他像对待庸常众人那样得到尺寸之进，我恐怕他累积的功劳还未被看见，年老就已经渐渐到来了。张君辞别同僚前往建宁，他的八九位同僚只是微笑着看着张君。一天，他的同僚凤竹徐君把这件事告诉我。我问徐君为什么发笑，徐君默然不答。我对他说：如今张君升任这样的职位，而且任职已经多少年了？徐君说：任期已经满六年了，正要考核，却遇到了这次调任。我惊讶地叹息，说：南道如虎，升官半个府，这话并不是虚言啊。【人们以得到安定的郡为喜事，他却反而因得到安定的郡而惋惜；这种刚正挺立的议论，可以作为任用官员者的鉴戒。】《明文霱》卷之五 ●《明文霱》卷之六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序六 ◆序六 送柳滨先生赴平凉苑马寺序 送大司马凤泉先生归宜阳序 赠唐大夫幼贞出守广平序 送彭通判致仕序 送太平守江君序二 送翁丹山参议贵阳序 赠吴宣府序 赠李长公序 马太史孟河东封序 送袁履善郎中谳狱广西序 送王中丞督理河道序 送中丞陈公抚填河西序 赠王元美按青州序 贺大中丞孟公生子序 送张幼于之金陵序 赠李于鳞序 送张有功尚宝左迁淮运序 送郭侍御子静左迁永安令序 赠袁抑之给事迁福建按察佥事序 送浙江右布政使华亭莫公予告序 《苎萝西子志》叙 赠穆太公序 赠杨凭序 ○送柳滨先生赴平凉苑马寺序 王维桢 王维桢说：我曾经走过平凉境内，因此知道平凉苑马寺的事务。平凉处在重重关塞、层层山岭之间，巡行的车马很少到达，寺中的事务十分简少，又有几位大夫共同管理，于是更加闲静幽寂、空旷清远。每天早晨按惯例集合行礼，在衙署中命人入座、呼茶；茶喝完便行礼退下，独自留在关内吟咏、卧息，十分自在；兴致来了，就相约登临空同山，饮酒吟诗。这样悠闲自在，大都成了日常生活。然而有志之士和劳苦之人，常常不乐意接受这种职位，一旦到了那里，就想着离开，仿佛踏入坑中、陷入水里；如果说这里土地偏僻、俸禄职位闲散，简直可比作隐居的长者。苑马寺少卿柳滨先生，本来就是世上先生们所称的有志之士、劳苦之人。他从辰州才升任今天的官职，从姚安才改任辰州，从部郎才出任姚安；而他的仕途开始显著腾达，则是从我华庠开始的。任官总共五次升迁，历时总共二十年，难道还不能称为有志之士和劳苦之人吗？议论者都说这次升迁不是先生乐意接受的，但先生赴平凉时经过华州，却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王生因此敬佩他、祝贺他，并以先生管理马匹为题，说马来赠给先生：没有比山更险的，越过它要靠马；没有比天下更远的，到达它也要靠马。所以马是能够克服险阻、到达远方的东西。选择道路落脚，不畏惧险阻和遥远；如果毛色仅仅奇异而不能任用，就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这里有一匹马，向西越过黄河和华山，向北踏过幽燕，向南到滇池饮水，转而越过七泽；赤色汗血流出，奔驰迅疾如景物飞逝，走遍四方而不感到疲惫。这种骨骼和气力，难道能够永远保持吗？然而又有平坦的道路和宽广的坂道。让马匹争相奔驰；文饰的车辕和绣饰的车毂，任马匹争相驾驭；束脯、石粟，任马匹争相取食；仙仗和天闲，任马匹争相进入。烟水笼罩的山坡，苍茫辽阔的原野，它们低下头来甘心承受，不曾悲鸣回望。因此，它们竭尽力量接受役使，守持贞正的志向，安于所遇；这种情形并非只有君子才有，马也有这种品性。先生笑着说：“唉，允宁表面上是在谈马，实际上是在说我。我是一个厌倦了游历的人，如今正要赴任，恰好说中了我的处境。”王生又谈到驾车之道：世人称造父为周王驾车，驾驭八匹骏马，每日行驶千里，周游八方，人人都感到惊奇。八匹骏马确实善于奔驰，难道能够一跑就行千里吗？只是驾车的人调节缰绳的收放，掌握它们奔驰和缓行的时机，察知它们的休息与劳苦，不耗尽它们的才能，于是才能到达千里之外。大概行一百里休息一次，行一千里休息十次，这样就可以周游八方。若急于勒紧缰绳、快速挥鞭，强求迅速到达，反而会在一个早晨就使马力竭。因此，解下随驾的马、停住马勒，让马休息以恢复力量，这是驾车者的方法；置身闲散之中，积蓄精力以等待进用，是官家所遵循的尺度。先生又笑着说：“唉，允宁表面上是在谈驾车，实际上是在说我。我是一个厌倦了游历的人，哪里能够日行千里呢？”“允宁”大概是我的字。我从小跟先生学习，一直到今天做官。先生握着我的手，高兴地说：“我在你还是幼驹的时候就认识你了，如今你驾车侍奉在帝王的车辇旁，并且将要承担驰驱之任，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认识马的本性，就可以向着平凉而去。” 遵循规矩地飞翔、游行，不失奔驰的能力而能够到达远方，实在不必把迎风嘶鸣、划破闪电当作奇异之事。《送大司马凤泉先生归宜阳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