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十五

译赵贞吉 李君名方至，字如川，家居富顺县鳌溪曲，自号小鳌子。上世有李溥德，从湖广公安县迁来。儿子志聪，孙子继宗，都因曾孙本贵而被赠为通议大夫、礼部侍郎。本是志聪的儿子，文昌因荫补任郡照磨；文昌的儿子凤考中进士，任御史，升陕西副使。凤生下李君，李君生下翰林修撰长春。这样从溥德往下八代都身居簪绂，李氏于是成为富顺大族。本官至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事迹载于县志。宪副在御史台任职很久，因考察百官而有声誉，被人嫉妒，不能任省寺官职，只得按例出任副使。不久便想辞职。李君当时正在南宫候试，侍奉宪副和严孺人，很合他们的心意。他仰慕白沙之学，却没有机会求教；游学太学时，知道湛先生陈氏是白沙先生的高足，便拜他为师，久而久之似乎有所收获。一天，他跪请宪副公说：“儿子想完成这门学业，请停止参加科举，以便专心一意。”宪副公发誓说：“我若看不到你中进士，死也不能瞑目，不要再说胡话。”李君于是像从前一样等待考试。李君与我的弟弟仲通一同参加乡试，彼此讲学十分融洽，赴京会试也一定同行。我当时在史馆，他来京必定住在我那里。李君眉目俊美，髯须修长英秀，远看便知道是出众的人。仲通曾对我说：“我与李君同行，大小事情都由他亲手办理，使我忘记自己是在旅途中。”然而走了几千里，从未见他呵斥一个仆人；整天谈笑吟咏，意态闲旷，但事情没有一件办不成。看他的才华气度，确实是可以担负重任的人。最后，他与仲通一同赴会试，是庚戌年正月，住在天坛院中。我在雪夜月光下畅饮高歌，他忽然对我说：“如今制度规定，二甲进士不能任科道官，难道是因为文章不够吗？郎署官不能弹劾论列，难道是因为才能不足吗？您是国史官，为什么不奏请修改其中的不便之处？”我开玩笑说：“你今年要参加进士考试，请把议论降低一些，不要高谈阔论；即使进入三甲，也可以被行取为台谏，凭借风闻论事，满足你的心愿并不难，何必改制度呢？”我们一起拍掌大笑。二月，他果然中选，入三甲。我听说严孺人去世，便计算服丧期满后，授他为工部主事。工部主事负责修缮京师外城，李君亲自参与夯土筑墙，率领军卒，以勤劳著称。后来负责征收杭州税赋，正值海岛倭寇作乱，商人不来。他设法招抚，使商旅恢复，完成官课，因此以廉洁闻名。事情办完后，他回乡省亲，曲尽其志，以孝顺闻名。于是升任本司郎中，荐举加从三品俸禄，奉敕治理漕运，驻守高邮。这年海潮暴涨，夷船巨大而且很多，环绕邮城劫掠不去，城池早晚将被攻破。李君登上城墙，发誓与士卒以死守城；箭石逼近城上，他站立不动。夜间招募敢死之士，诱导他们说服夷长，暗中拆除靠近城墙的民舍，使贼人无法登城。敌军士气受挫，渐渐撤退离去。这一战以后，淮海之间都称赞他的忠勇。他从小就能克制自己，少食甘美，舍弃亲爱而来；一旦敌人来临，便舍身不顾，这是何等壮烈啊！《传》说：“战阵上没有勇气，并不算孝。”这大概就是李君之所以成为孝子的原因吧。当时吏部知道李郎中的才干，科道官知道李郎中能任事，士大夫和清谈之士知道李郎中的奇才。不久大工程兴起，任命李郎中到江、浙、徽三省采办木材，正是使用他的才干、任用他的能力、发挥他的奇特之处。郎中说：“郡县过去轻视部官，若不更新他们的见闻，恐怕不容易驱使。”于是弹劾采木官中最懈怠玩忽职守的人。天子正倚重郎中取得巨木，看到奏章后很高兴，认为他能干，便逮捕懈怠者，施以笞刑。于是江淮的大木纷纷运到。这都是李君抗疏争取的力量。……上下文有脱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然而吏部于是轻视李君，认为他已经显露了自己的权力；科道官也恼怒李君，认为他夺走了自己的权力；士大夫和清谈之士之间，也有人被浮泛的讥评迷惑，认为李君已经做得太过分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李君办完事情，回京复命后南归，弹劾他的奏章送到皇帝那里，皇帝没有认为他有罪，李君又上奏章申辩，大略说：“臣是采木使，臣所弹劾的是采木的有司。假如使臣不能取得木材，臣应当获死罪；有司采木懈怠，使臣职分所在，就应当弹劾。这与科道官有什么关系，怎么能说臣夺了他们的权力呢？臣弹劾一个怠慢法令的有司，天子震怒而将其逮治，威势震动山边，于是大木得以集中。这是天子鼓舞天下的权力。科道官认为臣夺取了自己的权力，那么他们的权力究竟在哪里，又有谁夺取了它呢？臣听说，人臣应当把国家的急务放在前面，把个人的私交放在后面。” 如果臣下怀着苦心，勉强服从王事，只求把事情办成而不顾惜人的怨恨，本来应当受到那些体恤国家、奉公守法者的怜惜和扶助；可是他们反而认为臣可以杀、可以厌恶，不把臣赶走便不罢休，那么，他们对主上的凉薄和对公家的轻视，也就可以看清了。臣请求自行弹劾，罢官归田，以平息诸位大臣的怒气，避开他们的锋芒，只愿陛下怜悯并准许臣。皇上安慰挽留了他。于是郎署中的人都为之振奋，认为李君真是烈丈夫；但吏部并不喜欢他，所以很久没有调迁。后来因母亲丧事归家，数月后又以郎中出任赵州知州。像郎中这样称职而受任用的人，是九重天子所知名的；可是他在郎署任职八年仍不得升迁，偶然被科道官员恼怒，便一纸诏令出任地方官，而且唯恐落后于人。这难道不是臣认为非常不合义理的事吗？

译评论世道：又收敛锋芒，又重新振作起来。有些人安然处之，竟不觉得奇怪。这是因为三纲九法，都没有人来负责维护罢了。李君赴任知州八个月后，听说妻子朱宜人在家中去世，于是自行免官归来，在住宅后面凿洞居住，以修习清静之道。李君体胖，因为误以为洞中潮湿而受伤，终于久病，身体日益痿弱。他忽然停药叹道：‘人本来就没有长生不死，何必吝惜死亡？我的病一定不能痊愈。’急忙叫来儿子长春，与他诀别。长春当时在中秘读书，皇上让他跟随我和殷尚书学习。长春陪伴父亲西归后的十天左右，李君便去世了。己巳年闰六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一岁。第二年，我也辞去职事；长春仍在哀服之中。长春写信把甘宪副所作的行状送来，说：‘先父墓门的碑石，等待老师撰文。老师最了解先父，行状中没有写全的地方，幸望一并收录。’唉，行状已经很完备了，我这里只记下其中的大要。行状称：李公性情洒脱，气度凝重安静；才华内敛，锋芒外收；保持操守，谨慎自持，自始至终没有二心。孝道方面，豫中宪年过五十仍思慕父母；忠于诏书，即使历经百折也不回头。他修整公安的坟墓，使水木得到培护；收养并周济从祖的孤儿，使祭祀得以延续；把同祖四位乳母的儿子视如亲兄弟，不分嫡庶；比较六等均分的宅地，有所增减而不让自己占便宜。他又能使亲族和睦，推己及人，救济他人从不稍懈；交游中依靠他供给饭食的人不可计数。他平日自奉不过粗劣的藜粟，常戴葛巾，穿野服。直到新皇帝建立储嗣，因恩典晋阶为朝列大夫，也不过一两次穿着金绯官服，随身箱笼中仍是‘不炫耀的山人装束’。唉，李君以孝静著称。这正是‘孝静’这一称号最充分的体现。又称赞李公治理赵州说：赵州是京畿辅郡的孔道，事务细碎而繁重，比其他郡都复杂。李公剖析诉讼，迅速处理文书，威势如雷、电光般制伏奸猾。老吏畏惧震慑，不敢稍有周旋；百姓欢欣，都称他有古代良吏的声誉。邻近地方来请他裁决争端的人，争相拥戴他为青天。郡中有一座大石桥，榷税每年计算有一千多缗，过去往往拿来充入私囊，而不归入官府库藏。李公说：‘怎么可以这样！如今百姓苦于横征暴敛，诉讼、国使、驿站等费用之外，又增加里甲的供应，耗费无数，怎么能不把这笔钱捐出，用榷税来抵补呢？’于是发文给主管官员，规定每日只需供应郡中井水；即使是柴薪和一捧蔬菜，也必须用俸禄购买，收入匣中上缴，送进官府厨房，使那里清淡得像农家居处。唉，李君以才干和清廉著称；这正是‘才廉’二字最充分的体现。唉！依我看，李君才华、情怀、志向和意趣，如果能充分施展，足以同贾太傅、范希文一流相提并论。可惜他的时运不济，未能极尽开张恢廓罢了。至于长春，文才很高而且有远大志向，他最终能报答先人，完成先人的未竟事业而不懈怠吗？长春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长春与妹妹都为王氏所生。王氏的母亲朱宜人选择婚配，把王氏嫁给鳌公，以延续他的后嗣。朱宜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嫁给杜渐。朱宜人极其慈爱长春，长春并不知道自己是王氏所生；鳌公也很看重长春，所以听说朱宜人去世，便辞去官职。这些事情都记在别的文章中。铭文说：鳌山青翠，鳌水清平，其中有烈士的千年坟墓。呜呼，南堙的气节不会消灭；谁来为他传扬声名？就在后代子孙。玩味文章开合起伏的变化，只觉气势铿锵而有条理，实在很有篇章骨架。《李解元墓铭》【名东儒，云南剑川州人】杨慎 呜呼，李氏之子，是我眼中所仰望的才士。昔日他年少时便聪颖早发，牙齿如小马，日夜勤学；早晨读完《八行》，一日之内便能读尽百纸。他从荒僻边地一起步，便在两都才俊中齐头并进；滤去糟粕，留下醇酒；淘汰粗劣，保存精华。他汲取古学，学问深湛，钻研往古的绳索坚利，足以磨平旧日壁垒。声名正要显达时，造物却忌妒人才；林风摧折秀美的花朵，大雁高飞却垂下翅膀，狼行失足而绊倒尾巴。事业刚刚开始，便如高山将满而只差一篑，忽然停止。学海中才有涓涓细流，他却在旅途中猝然如朝露消散，永远与溓水诀别。颜回早亡，兰花败于丛中；冉耕病困而歌咏芣苡。司命掌握造物之权，为什么偏偏使善人夭折？天地为何不俯视他的坟墓，使他怀抱志向而终于未成？刻写诔文，以慰藉他的魂魄。呜呼，李氏之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鹦鹉肉干，孔雀胸脯肉。《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泽山张公墓志铭》

译茅坤 佥都御史泽山张公病势危急时，握着我的手说：‘请你替我写墓志。’唉，像张公这样的人，是当世的栋梁之才。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再迟些给他禄位，让他完成自己的志愿，也许就能成为古人所说的竭尽力量辅佐王室、整饬天下的人；如今却将要去世，难道他的事业就止于此吗？张公名濂，字子清，刚满二十岁时考中浙江乡试第一名，后来与我同登进士，授刑部陕西司主事。因才干出众而闻名，便被推选进入吏部。当时，吏部官员对天下贤能与不肖者的进退，权力十之九归于执政者，真正听凭吏部自行选用的只有十之一。因此各位郎署官员不得不共同阿谀逢迎，随波沉浮；偶尔有人守住职分加以抗拒，往往立即获罪离职。张公进入吏部后，已经因才干在郎署显露声名，执政者也早已器重他。恰逢两位执政者相互倾轧，其中一人败退离去。张公多次为他们筹划、游说；执政者指着过去所憎恶的人，想借机打击驱逐。那人若是不肖，张公便听从；若是贤者，他就上前劝说：‘某人过去曾冒犯过您，但颇有一时声誉，哪如姑且放过他，以显出君侯的宽容呢？’有人指着过去自己所偏私的人，想要破格提拔；那人若是贤者，张公也听从；若是不肖，他便又上前劝说：‘某人违法败职如此严重，所获罪过门下已经很深，而君侯还要偏爱他，岂不是使人更加忌恨，并增加原执政者的诽谤吗？’ 执政者往往听得心服，只是张公的谋划有时不能被采纳，他便入内向太宰报告；出来后又私下劝说执政者那些旧日亲近、在帷幕中侍奉并受信任的人。因此，张公独自把吏部应有的权力收回了十分之九，而姑且把十分之一留给执政者听取。张公又竭力抑制奔竞请托、振兴长期被埋没的人才，把这些作为自己的职责。有人按资历尚未到应升之时，却有人强力援引，即使有才智也一概排斥；有人按资历已经超过应升之期，而名刺还未递到门下，即使出身孤远，也立即提拔。某个重要职位空缺，众人私下指着某人说：‘他有势力，必定会破格补任。’后来张公所补的却是另一个人，因为那是耿直敢言、没有其他援助的人。某个闲散职位空缺，众人私下指着某人说：‘按旧例应当补任某类人了。’后来张公所补的却是另一个人，因为那个人正是众人所谓有势力的人。因此，张公掌管铨选，举贤任能；向上能凭才干取得执政者的信任，向下又不违背天下士大夫的期望。他自己也多次为自己在前后任职郎署期间能够以正直履行职责而自得。数十年来，能这样以正直举职的，只有他一人。不久，张公因才干升任通政，提督誊黄；但他也因才干而遭人构陷。过去忤逆过的执政者，原本就是通过升降官职来报复他的人，人数日益增多，怨恨日益加深，从中策划并巧妙打击他的力量也日益增强。适逢虏寇入侵，张公因守卫都城而声名大振，于是被调任佥都御史，提督畿南、畿北诸郡屯田事务。名义上是任用他的才能，实际上却是把他远远调开。不久，张公因被指责讥讽而降职。他不肯就任，立即拂袖归乡。回乡后买山建造亭台水榭，种植名花异卉；又另挖池塘，养五彩斑斓、如玳瑁粉黛般的鱼。他仰头长啸，俯身临流，以此自得；又大量购买名姬，纵情歌舞。每到深秋蟋蟀鸣叫时，便把善斗的蟋蟀放入栏中，与名姬分席赌博；赌输的人便带着金钱和酒器，在山池之间来往，直到露水零落、星光稀疏仍未停止。士大夫有人规劝他，张公不予理会。唉，古代贤智之士，固然有人沉溺于酒、沉溺于棋局、沉溺于丹砂冶炼，直到死也不能醒悟；但总的说来，他们或许是内心有所负累，因而沉醉酣放、淋漓尽情于其中。而世人却不知道这一点，所以说所谓‘溺’，其实是‘隐藏’。这正是韩昌黎所说的‘有所寄托而逃避其中’。像张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才华适逢当世，却不能在职位上充分施展忠心，于是竟以声色歌舞辗转自溺，终其一生吗？唉，君子得志而声名流布，便如龙腾跃；不得志，便如尺蠖屈伏罢了。这就是以道来驾驭命运，所以进也可以，退也可以。贾生被贬到长沙，作《鹏赋》而死，古人尚且悲悯他的志向、惋惜他的才量；我对于张公，难道能不仰天抽泣、流泪吗？据行状，张公的祖先世代居住在汴宋；宋高宗时随从皇帝车驾进入浙江，于是把户籍定在仁和。张氏族谱从仁和开始，传了十多代到张鹏；张鹏生张绶，张绶生某人，号爱山，就是张公的父亲。自张鹏以来，家资在郡中居首，又亲手以诗书教导诸子孙，家族中因科举显达者前后相望。张公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后，追赠父亲爱山公为同等官职，母亲吴氏和妻子某氏也都追赠为安人。后来爱山公加赠为稽勋司员外郎，两位安人也一并晋为宜人。宜人生四子，名为某、某；四女，分别嫁给某、某。张公的同祖兄长按察使张瀚、弟弟武库郎中张洽，也都以才干品行闻名于世。我过去与张公兄弟是缔结交情的朋友，和张公尤其深厚。张公任吏部时，尚书唐龙也误以为我有才干，任我在仪制司、稽勋司任职。张公惊喜，颇希望我们二人的功名可以相互扶助。后来尚书因事获罪免官，我也被调往外地；有人从中同时诋毁张公。张公笑道：‘我没有能够和他同进，难道不也应当和他同退吗？’张公慷慨倜傥的气概，大多如此。唉，我怎能不悲痛哭悼张公，并为他题写墓志，以此回报他呢？张公死于辛酉年七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岁；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祖坟墓所在的原野。铭文说：张公投胎时，母亲曾有奇异征兆，梦见太阳落入怀中，夜里又有声音。占卜者推演卦象说：‘腹中有声音，是上天将赐福。’张公出生后，果然兴盛。张公自幼聪颖异常，童年便能写出文采飞扬的文章，如云气腾翔。刚满二十岁，便在乡试中名列第一，文章声名很快倾动四方。后来参加廷试，成为天子的羽仪；授官在西署，声名轰动一时。审理案件的各类奏疏，都由张公亲手撰写；题名刻在汉代宫柱上，光彩照耀各官署。改任铨曹后，彰明职责，举荐淹滞人才，振兴被埋没者，压制谗佞，排斥奸墨；对于孤高耿直的人，不因他们被遗弃而不加任用。政府左右亲信即使显贵，也加以弹劾。在这时，张公成为能臣，声誉四处传播，嫉妒也随之及身。适逢虏寇入侵，烽火逼近宫门，皇帝召集士卒、征发兵马，纷纷如鱼鳞般聚集。张公由纳言改任右丞，奉天子玺书督理幽、恒屯田，名义上说是任用贤能，实际却把他安排到细柳营等外地。嫉妒者结党兴起，张公既已降职，便解下官印、拂袖高飞。等待时机，公卿本来可以登用他，哪里料到张公一次抗争受挫便不能支撑？他像黄鹄高飞，使弓箭无法射中，于是免官归来，隐居中丘。自托身于范蠡，想比迹于留侯；睥睨一世，耻于屈身贵游。买山种花，挖池引流；召名歌姬，选赵地艳舞；把蟋蟀置于栏中相斗，赌输者带着酒器，枕着星光、席着月色，吹奏芦笳、弹拨丝弦。客人有人劝他出仕，他以文辞为耻而拒绝。病势已经危重，他握手诀别；张公捻着我的胡须，笑而不答。身边人像是遗言般，只请我把这些写在碑上。写它又能把天地怎样？不过是一笑罢了。写他在铨曹任职时调停各方的一段苦心，笔墨与辩说交互运用，全文也显得杰出爽利，没有局促龌龊的气象。《高君墓志铭》

译徐渭 高君名升，字进之，祖先是江都人。靖难之师兴起时，五世祖观音保因随军征讨而辗转迁徙，终于来到绍兴紫金里居住，起初任百户，后来降为总旗。传到三世孙贤，有五个儿子，最小的名奉，娶谢氏，生下高君和按察经历阳君。高君为人如同出炉的宝剑，年少时便显露锋芒。参议胡公某某多次注视他，并向人谈起他。那时高君家境贫寒，他的伯父泰没有儿子，曾拿出千金产业想让高君继承，高君却谢绝离去，人们都觉得奇异。不久，他果然经商致富，多次赚得千金；回家后跪着把钱财献给尊长，任其处置。后来又恩泽宗族，凡是贫困的亲族和旧日故交，都一一周济，而且年年如此，从不显出厌倦。当时，从家乡直到燕、齐一带，人人都谈论他胸中究竟是风雨雷鸣，还是蚊龙怒吼。燕、齐数千里之地，都知道高髯公孝顺友爱、崇尚义气，有古代侠士的风范。他又善于谋划，凡有人遇到急难，总来求助于高君；高君便替他们经营筹办，往往把自己的钱囊都倒空。然而贵游子弟或狡黠少年若有所求，想从他那里拿出一文钱也不可能。晚年他尤其喜爱结交贤豪文士，与他们相互砥砺，做事都以义为裁断。他有时召集宾客，捋着胡须谈论，谈到不平之事便咬牙切齿，风雨飒飒仿佛聚集在座中。忠孝之人一旦遇到灾祸，他便想着报仇，设法为其雪恨。因此，宾客在燕地时，有一天骑驴越过居庸关，奔驰到保安，握住沈锦衣的衣袖痛哭。沈锦衣从匣中取出猫睛，光芒闪闪，如同果核，想用它偿还旧日欠债。高君笑道：‘沈大夫，你在荏平、清丰任职时，正是我经商道路上的一步，我都没有进去取钱；如今我来到万里之外的穷边，积雪没过脚胫，难道是来取这件东西的吗？’说完将金子掷下，不予理睬便离去。大体上，高君所做的事情都属于这一类。高君聪敏绝伦，平素通晓文章义理。他同我交往，确实是因为文章，却始终没有向我请求或求取任何事情，人们都觉得奇怪。高君说：‘这就像山川，只需吸取它的秀美，何必一定要采摘呢？’高君被拘押期间，每次进来给我送饭，常常从早到晚叹息着出去。唉，难道他也有痛哭保安的意思吗？高君去世前三天，他的长子文明带着高君的书信来诀别。所以如今下葬时，诸位儿子来告诉我说：‘隆庆壬申年闰二月二十八日，葬于荻埠。’并请我写铭文：‘先生幸为我父亲作铭。’我因有罪而不能推辞。高君流泪说：‘这是您的志意。’我也随之流泪，作铭说：雪塞中奔驰，霜天里哭泣；臣子抛掷猫睛，细小的丝钱也不顾；你来到我这里的日子啊，风吹伐木声粗朴，树枝杂木纷乱，又有谁能知晓呢？笔势跌宕，富有风致。《明汪次公暨吴孺人合葬墓志铭》李攀龙 汪次公十四岁时，父亲并不宠爱他。有个奴仆对他怒目相向，父亲生气却不说话；次公便奋力举起白色木杖，骂道：‘奴仆对家大人无礼，罪当处死！’奴仆伏地受杖，他才向父亲求情，免去责罚，乡里人因此都称壮。后来他居家时，父亲那里从未听到连犬马都不如的恶声；父亲生病，他侍奉左右十多天，父亲便痊愈，父亲大为欢喜。正当父亲欢喜之时，次公从燕、代请来盐法商客，遍游东海诸郡；他的兄弟子侄十多人也跟着接受经商训练。次公富裕以后，弟兄子侄也各自获利数倍，然后把成果献给父亲。当时东海诸郡的部使者考察盐法，必定召见次公，让他为官府筹划便利措施；有关官员因此得到显著收益。于是官府登记次公为盐法祭酒，浙江东西都知道汪次公。中贵人景某为浙江守臣时，想向商人索贿，便诬陷他们犯法，商人全都逃走了；到括地时，只有他单独列出次公的名字，说官吏可以凭这件侠义行为立功，其他人不必追问。官吏却抓到了守信。次公说：‘怎么能因为我而杀死季某？’于是亲自到官吏那里。景某看着他，问他是谁。次公说：‘是歙县商人汪玄仪。’景某早晚想以千金作为寿礼，不忍片刻失去这个贵人，于是说：‘我只听说守义之人，没有听说什么汪玄仪。’次公说：‘玄仪只是我的字。这一带善待商人，所以不称名。’次公出来后，实际上并没有千金，只是想到欺骗他会加重祸患，便拿契券向郡府借贷千金。太守梁公答应了。恰逢刘瑾败亡，景某被收捕，次公得以保全。商人们感激次公，他推辞说：‘干支家说，我出生的时辰正好遇到天赦，果然如此；我是戊子年六月六日出生的。’次公六十岁时从东海归来，年老了，说：‘怎么能白头还做刀锥小贩，成为两个儿子的奴仆？我所做的，是修习产业、让它休养发展，寄托在这两个儿子身上。’当时中丞公已经出生三年。等他考中进士，任黄岩县令，次公大喜说：‘孩子终于试着做官了。小马驹套上车辕，牙齿长成便会成为良马；我只怕它将来驾驭不住。’他于嘉靖戊申八月二日去世，享年八十岁。吴孺人是歙县长林人。她的祖父吴公把她嫁给次公。当时吴公曾在瓯、括之间经商，孺人便劝次公接受经商。吴公外出时，孺人料理家中事务；南宗人和疏远亲族十多家的产业，都托付给孺人，孺人没有不答应的，也不向他们索取利息。过了几年，她的生辰也很奇异。各家宗族的人都感念她。后来遇到变故而迁徙，十多家的家属都归孺人照料。次公因此不再过问家内事务；至于家族的大事和积累产业的处理，却没有一次不听取孺人的意见，往往只凭她一句话便定下来。起初，孺人与媵妾黄氏都没有儿子。有个懂得替人求子的术士对次公父亲说：‘为什么您的先父那里有一位客人？’原来是吴公。术士对府君说：‘我已到天帝那里请求赐一个男孩给我的孙女。得到许可后，渡河时替人赶车，轻视吴某所驾的车；所要的男孩从车上跌下，左乳被石头碰伤，所以我用石头作记号。将来洗儿时，乳上悬起的疣便会脱落。’他又对府君谢罪说：‘我也已经得到汪氏宗族神灵的保佑。’另一个客人回答说：‘即便如此，也一定要把我所请求的孩子给我的孙女，并使她早一个月生下。’这真是奇异的事情。次公所请求的孩子，给了媵妾黄氏。弘治甲子年正月，封君良彬出生，左乳上悬着的疣完全与预言相合；一个多月后，黄氏才生下良植。起初吴公把次公送给孺人，诸位嫡母还讥笑她，对孺人说：‘不过是农家女儿，既然已经长大成婚，又何必像诸位嫡母那样拿着华饰钥匙呢？’这大概是因为吴公见次公戴着农家冠，没有繁琐礼节，便说他已经长大成人、门户已立。所谓钥匙，是暗示诸位父辈有深藏的财物、可以托付锁闭；诸位嫡母佩戴丝带，只是自爱而显得从容罢了。后来次公将要在经商方面受挫，吴氏家道中落，孺人却遍力保存诸位嫡母的产业，并安置处理妥当。她活了七十八岁，于嘉靖甲辰五月五日去世。中丞公名道昆，任督部，曾在闽粤平定倭寇中立功；次子道某，是某县诸生。封君选择某年某月某日，在佛堂下面占得吉地，安葬次公，孺人附葬。中丞公请我撰写墓志。我说：新安的风俗夸耀才力，甚至同列也以才力相互较量；可是次公所到之处，都被推为盐法祭酒，筹划便利措施，甚至使中贵人列名求取。别人称他为汪玄仪，他还亲自到官吏那里，这种玩弄机智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吗？太守救济他，毫不吝惜千金；这也足以试验他的长处，并非徒然。伟大啊，修习产业而让它休养发展。贤人深谋于朝廷、议论于朝廷，难道不就在中丞身上吗？他怎么能白头还做刀锥小贩，成为两个儿子的奴仆呢？孺人不向子孙索取利息，以此来经营南宗人的产业。她使廉洁的商人增加了五倍。世俗互相磨损，即使女子也能胜过一般人，难道不奇异吗？至于她对家族大事作决定，往往只凭一句话便定策，也是她的天性。乳上悬疣的祥兆，在第二代得到应验，这是由于他们以德行招致的。铭文如下。没有什么比仗势欺人更可毁灭，而自己却亲身尝到了这种后果；没有什么比贪利更美好，而自己却把它宣扬开来。采纳我的事业，事情才得以成功；谋划从失政中取得，政事才得以施行。只有道义与其人相伴，兄弟亲人之情由此作述，以此高高配合这座坟丘。笔意浓郁苍劲，斧凿般的骨力更显森然，仿佛要扑面而来。《明孟宜人墓志铭》

译李攀龙 我大约从二十岁起便与许殿卿交游亲近，知道孟宜人贤德。宜人嫁给殿卿七天，封君便去世了。后来殿卿身在郡中诸生之间，却屡次考不中，宜人便竭力在贫困疲惫中支撑家庭，甘受苦茶、惯于艰苦，承受一切难以忍受的事情，却始终没有一点难色，也从不在退处时发怨言。殿卿曾在城南山中完成学业，太宜人思念他，哭得不能入睡。宜人劝慰道：‘太宜人请安心睡吧。夜已经这样深了，难道不是孟母当年守着织机的时候吗？她正是担心儿子自苦啊。’这时长子又在襁褓中啼哭，急切寻找殿卿。宜人哄他说：‘你的父亲就要回来了，会给你怀中的果子和糖吃，为什么还哭呢？’她一边安慰，一边给糖，直到天亮。有一天家中极其贫困，太宜人直到中午还不能吃饭，宜人便拿出空篮子，换粮食进来，照常供太宜人用饭。一次宜人正在坐月子，太宜人亲自煮粥，到产房给她喂粥，未喂完便流泪出来，对人说：‘哪有妇人在产褥中，却每天只有粗粥可吃的道理？’宜人听后很悲伤，便剪下自己的中衣，打结托人到集市上买了几个卵，作为送给邻媪的礼物。她委曲周全地侍奉太宜人，大多如此。殿卿做诸生时，不能置办儒生的冠服，宜人便亲自染色缝制，粗麻衣也给他做好，不在意衣服不是丝帛，穿着皮革便出门。殿卿任赵州守时，有人带着装满钱财的袋子要放下离开，宜人问他，他说：‘这是某家送来祝寿的钱。’宜人立即呵斥：‘奴才，赶快背走，否则砍头！’她平日管教仆从一向严厉，犯错者没有不在庭院中受鞭打的；大概仆从都害怕殿卿。后来送装钱袋的人伏罪。我当时正在邢州，隶属郡的推官郏李君审理此案，也对宜人十分畏惧。不久殿卿调任贵州永宁，路途万里；太宜人与宜人却像早晚都陪在殿卿身边一样，使殿卿能够升任德王府右长史。回到家后共三年，太宜人才去世；母子能够相互照料，都是宜人的力量。殿卿任德王府长史时，审查中官某氏的子弟，又有人把装钱的袋子放下便逃走，里面的珠饰价值千金。宜人立即说：‘要这些粪土般的东西加在头上做什么？难道以为有贪官，就未必有廉洁的妇人吗？’德王府虽然与家里相隔万里，她仍如此。后来殿卿买了一件耳饰给宜人看，宜人说：‘这很像某氏的东西，你从哪里得到的？’她治理家中人口和产业，稍有收入，便亲自登记钱数、账目和衡量数目。太宜人每次拿酒来，都让她站着一口饮尽。癸亥年，殿卿补任周王府长史，宜人随行；第二年宜人回到济南，仍时时传令给诸婢妾，毫不间断；即使那些婢妾人人都像宜人仍在王府中。她回到济南三年，获封宜人。获封宜人若干月后便去世，时间是隆庆戊辰年七月三十日。距她出生于正德某年某月某日，共五十八岁。儿子一人，即复，郡中诸生，娶德府仪卫副薛来之女。女儿二人，一人嫁给进士于鲸，一人嫁给本县诸生李应聘。孙子二人：宗周，娶保定府知府陈輖的孙女；朝周，尚未婚配。孙女五人：一人嫁给太学生史本之子史某，一人嫁给前进士、宜兴县知县谷继宗的孙子谷某，其余尚未婚配。殿卿名邦才，任周府左长史，阶为朝列大夫。宜人是郡中德平人，父亲名某，母亲某氏。择某月某日葬于某山祖坟。墓志说：我大约从二十岁起与殿卿交游亲近，早已知道孟宜人贤德。可是为什么乡里人见到宜人，却说她刚强自立？‘刚强自立’的声誉其实接近彪悍；乡里人怎么会这样看宜人呢？她竭力在贫困疲惫中支撑家庭，甘受苦难，承受一切不堪，却毫无难色，也不在退处时发怨言。宜人确实刚强自立。她能拿出空篮换粮、剪衣结托，却在价值千金的装钱袋前不改变；即使面对千金装钱袋不改变，对家人稍有收入便登记钱数、账目，百件之中没有一件遗漏。宜人确实刚强自立。她使仆婢妾媵个个都像仍在殿卿府邸中。宜人确实刚强自立。然而太宜人面对新妇时也已经很庄重；等到新妇在产褥中，她亲自到产房给她喂粥，又拿酒让她饮尽，这样看来，怎么能说宜人只是刚强呢？殿卿以宾客之礼对待宜人；他寄居在甥女家中，面对年幼外甥而自然亲爱、毫无疑虑，又怎么能说宜人刚强而缺少柔情呢？大义明明白白，而声誉却近于彪悍，这又怎么能怪乡里人的看法呢？殿卿亲自记述宜人，称她曾为苏秦、朱买臣被妻子遗弃而挥腕不平；可见她的德行深厚。然而从二位儿子的妻子来看，却没有一个像她。哪有匍匐乞怜、等候后车命令装载，而能够把千金视同粪土、呵斥装钱袋唯恐玷污自身的人呢？她为什么会对廉吏有这样的功劳？我不知道她的妇德，就是看待她的丈夫。乡里人为什么还没有因此对殿卿有概括性的了解呢？俗话说：弓弦强在弓梢，衣服结实在内里。这正是殿卿由此心中悲痛的原因。铭文说：想知道妇人怎样，应当观察她的丈夫；想知道妻子怎样，应当观察她所信任的丈夫。大义由此彰明，这里就是她的安藏之所。借助斧斤雕琢的功夫，舒展开文章本来的文采，景象灿然呈现在眼前。《锦衣卫经历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青霞沈公墓志铭》

译王世贞 在先皇帝己酉、庚戌年间，我任刑部尚书郎，沈公由清丰县令入朝任锦衣卫经历。他多次同故尚宝丞张逊业饮酒。沈公年轻时酒量不大，喝醉便敲击瓦缶，呜呜诵读《出师二表》和《赤壁赋》，慷慨放声长啸，泪流数行。我内心私下仰慕并惊异于他。不久，虏寇闯入边塞，都城城门没有开启；天子坐在西斋宫中忧虑，没有办法。适逢虏寇俘获我方中贵人，便写了一封戏谑的书信托人送入，说：‘给我财物，允许通贡，我就解围；否则每年剃光一次你们的头发。’郭时任华亭公，领太宗伯，召集大臣入朝请示；天子把书信交给大宗伯，大宗伯会同文武群臣谋划，认为给不给贡都各有利弊，刚要议定，国子司业赵先生贞吉说：‘虏寇所谓的通贡，难道真是贡吗？他们带兵驻扎在城下，不过是逼我们缔约罢了。我私下以为，应当让天下人看见皇帝亲临奉天门，打开内库赏赐将士，举行宴饮，并表彰功臣。如此，虏寇自然应当退去。’简讨毛先生起支支吾吾地说：‘我们姑且答应贡物，送他们出去，然后再议守城之事，也方便。’赵先生在朝廷上斥责他，坚持争辩。沈公又为赵先生申明道理，絮絮不休。太宰夏公觉得奇怪，问道：‘你是什么小官，竟这样说？’沈公瞪眼逼视他说：‘大官闭口不言，所以小官发言，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难道没听说主辱臣死吗？’太宰心中不快而退。华亭公坚持众议上奏，最终没有答应给贡。第二天，天子出临朝，便有所诛罚和提拔。当时沈公气势极盛，几乎想凭一己之身抵挡一面敌军，充分显露了他的长处。于是他上疏说：‘请用一万骑兵护卫陵寝。’ 再用一万骑兵防守通州粮道，并集合勤王之师十多万人，击鼓进逼虏军懈怠归退之时，必定可以大胜。’皇帝下诏知道了此事，便搁置不议。大概当时宰相严嵩独受皇帝宠信，掌握政权，多次压下边事不上报；等事情紧急，又装作要开放言路、诛罚提拔，而将帅和当事大臣急于求生，纷纷送贿托人说情。严嵩因此得以免祸，而升迁有时便要靠贿赂，贿赂的价格骤然上涨；进言者日益增多，严嵩的权势也日益加重。于是沈公在张丞那里饮酒，哭泣叹道：‘《诗经》不是说过吗？阿谀诽谤，实在可悲。谋划若善，大家都违背；谋划若不善，大家都依附。如今已经没有人相信我的谋划了。我即使不死，贿赂也会像苍蝇一样飞过我身边，聚集到严嵩的西第，这又是为什么？况且国家社稷还依靠什么呢？’于是他抗疏说宰相严嵩父子是虎狼鹰犬，祸乱国家大计，请求杀戮他们以向天下谢罪。太宰阿谀私党，没有提出异议，也应当同罪。诏书却说：‘沈公去年喧哗失去人臣礼仪，如今又诬毁大臣，竟自求名声。’于是把他在朝廷上杖责数十下，贬谪到塞外。此前赵先生也因其他法律问题获罪，被贬斥。沈公到保安驻地时，仓促把妻子儿女装进广柳车，尚未找到住处。有个保安商人斜眼看他说：‘您不是上书请求诛杀严氏的人吗？’便作揖请他进门，把全家迁来与沈公同住，沈公这才有了居所。乡里长老询问得知沈公的情况，认为他是真正的男子汉。众人都非常高兴，帮助他筹集柴薪粮食，还派子弟来跟他学习。沈公稍稍谈到忠义大节，他们就更加高兴；塞外人质朴直率，争相替沈公辱骂严嵩，以此让沈公痛快。沈公也大为高兴，每天同他们一起辱骂严嵩父子，成为常事。后来他们制作三个偶人，分别象征唐朝宰相李林甫、宋朝宰相秦桧和宰相严嵩，向偶人射箭。事情渐渐传到严嵩父子耳中，他们恨沈公入骨，思索报复办法。适逢侍郎杨顺前来总督。杨顺本是严嵩的门客；此前的大帅某人已经因怯懦避敌，等虏寇解围后便纵容吏士杀害逃避兵乱的百姓，割取死者首级，甚至夜间巡逻，杀害避兵之人，冒充战功。沈公查明了首级所属，写信责问他。前大帅恼怒，交接职务后便把此事交给杨顺，说：‘这个人从前妨碍您的公事。’丁巳年，虏寇大举入侵，攻破应州四十多座堡垒；杨顺看到沈公后，便射杀他，仿佛鬼神也不能使他免死。杨顺以沈公失职应当治罪为名，更加放纵吏士杀害逃兵百姓，割取首级报功，以替自己开脱；沈公又查清实情，写信责骂杨顺，言辞更加严厉，还作了诗和乐府两篇。有人劝他说：‘您是被贬之人，并没有进言的职责，不必这样做。’沈公大怒说：‘我从前难道也有进言职责吗？你看看眼睛是否存在，却想把我弄瞎吗？杀人欺骗君主以求赏赐，我发誓不与这种人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杨顺听后更加恼怒，便让自己的亲信经历金绍鲁、指挥罗铠跑到严嵩之子世蕃那里，说：‘这个人结交死士，练习击剑射箭，想找机会杀掉你们父子。’世蕃说：‘我本来就知道。’于是把此事交给巡按御史李凤毛。李凤毛假意道谢说：‘确有此事。’暗中已经把他们的党羽解散了。李凤毛任期结束回京，升为光禄少卿。御史路楷来任，路楷又是严嵩的门客。世蕃设宴为路楷祝寿，并派人对杨顺说：‘幸好替我除掉这根刺，事情成功，大功封侯，小功也能做卿。’杨顺便和路楷合谋，逮捕白莲教徒及通虏者，把沈公的名字混入名册，以谋反罪上报。此前的大帅当时掌管兵部，没有异议，便直接取中旨杀害沈公，抄没他的家产；又给杨顺的一个儿子授锦衣卫千户，路楷等待升任五品卿寺之职。杨顺仍闷闷不乐说：‘丞相辜负我，给我的赏赐太薄，难道还不够吗？’便同路楷谋划，抓住沈公的两个儿子，杖杀了他们；又发檄文越级逮捕沈公的长子、诸生沈襄。沈襄到后，天天遭受拷打审讯，困苦危急，几乎要死。恰逢吴时来上疏论说杨顺、路楷误国的大罪，皇帝大怒，严嵩来不及替他们周旋，急忙派缇骑逮捕审治杨顺、路楷，沈襄因此获释。过了很久，严嵩败亡，世蕃被磔死；御史维新又弹劾杨顺之罪，并稍稍为沈襄申理，恢复了他的诸生身份。今皇帝初年，下诏褒奖进言者，沈公的冤屈才大白于天下，追赠光禄寺少卿，赐祭，录用一个儿子入太学。沈襄凭诸生资格久次，得到贡生名额，赴春官，伏在宫阙下上书，极力陈述都督杨顺、巡按路楷杀人、结党等情状；给事中时亮、瓒又相继上封事，请求下诏逮捕杨顺、路楷，司法部门审理后定罪。沈公年轻时读书，天资异禀，曾跟随王伯安先生学习。王先生与他谈过一两次，便惊异地说：‘这是千里之才。’辛卯年考中乡试；又过七年考中进士，任溧阳县令。他治理县事，严厉打击豪强，把卫所事务也视为急务；因性格刚直傲慢，触怒御史，调任荏平县令。因父亲去世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清丰县令，更加刻苦自励，因有惠爱百姓的声誉，锦衣卫指挥陆炳听说后很赏识他，请吏部让沈公任经历。沈公到任后，陆炳与他行均礼，不敢凭身份压过他。沈公更加舒展自如。一次在世蕃饮酒处，世蕃虐待一个不善饮酒的亲近客人，强行灌酒。沈公便把酒灌回世蕃口中，说：‘我替客人回敬。’ 虏寇掠近郊时，都城将要关闭城门，沈公急忙对陆公说：‘不要关闭城门，关门就是把百姓交给敌人。’陆公替他向皇上进言，皇上同意了。于是城内外得以收容的男女多达数万人。沈公被贬到保安后，接连遇到大饥荒，便倾尽行装煮粥；凡饥民尸骸，收集方圆百里内的，买地安葬。当地人纷纷为他建立祠庙，活着祭祀他。沈公写诗作文，提笔立成，奇丽非常；但不能完全删去其中牢骚愤激的气息，往往带有楚地声调，因此终于因此获祸。他的作品流传下来的十篇中不过一两篇，读者都怜惜他。沈公名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山人。他死于丁巳年十月十七日，出生于丁卯年，享年五十一岁。父亲是处士沈公璧，母亲俞夫人；娶徐氏，生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沈襄，次子沈衮，三子沈褒，就是死于为父报难的那一个；最小的儿子沈袠因年幼而免祸。沈襄已经洗雪父仇，推让太学恩典给沈袠，使他入太学；随后亲自到金陵拜访吴君，请他为父亲表墓，又到吴兴拜访我，请我撰写墓志和铭文，以慰藉沈公。唉，沈公是有儿子的。铭文说。他为了国家攻打严嵩，没有取胜，于是沈公被迁谪；严嵩为了反击而攻打沈公，取得胜利，于是沈公死去。沈公死了而精神并未死，那光辉灿烂的神魂，将传至亿万千年。呜呼，严嵩啊，世蕃啊，杨顺啊，路楷啊，你们死了，也就真死了。

译笔锋如寒霜猎猎，读过一遍便令人须髯怒张。《少溪袁公墓志铭》袁宏道 叔父少溪公名士玉，和我父亲封公同出于祖父左溪公，只是母亲不同。七岁时失去祖母丘氏；封公的母亲，也就是我祖母，年幼时喜欢嬉戏，常拿瓦片下注，在乡里奔走；酒后耳热，便拿出弹丸打雀、烤肉，遍请各位少年吃。祖父怜爱她，不加禁止。她十五岁时父亲去世，封公只比她大一岁，掌管家政，而少溪公仍像从前一样嬉游。他性情偏爱马，马厩里全是良驹，哪怕悬价很高也不肯卖；不求马匹远行，只让它们每天在湖野之间奔驰。马鬃迎风、马鬣蒙雾，远望仿佛龙种；他观看骏马踢踏、咬背、骄嘶、以鼻发声，以此为乐。每天鸡鸣前便起床，梳理衣冠，站在庭中，命仆人牵马出来，点燃松明照看，察看马匹饥饱、草料，然后才放走。傍晚便登山头望着骏马归来，看尘土飞扬便露齿而笑。他为人魁梧高大而强悍，能饮酒；每天带着骰子、棋具和大酒壶，邀客骑马在双田、孟溪之间游乐，痛饮通宵。四十年如一日，从未有片刻奔走于官府或私事，做世间劳苦之事。他生于嘉靖甲辰年，享年六十岁，有四个儿子、十一个孙子。癸卯年十一月二十日，附葬于凤山原野，分丘而葬，姑母的坟墓封在左边，那里先葬着祖父和我大姑。临终前，他嘱咐我侄子宏道写铭，于是我拿起笔，抽泣着为他作铭。铭文说：支公神采俊逸，武子有马癖；癖好虽说是癖好，却仍胜过孙子荆那种嗜好怪技。武子爱马成癖，阿活的笔端正写出了这一点。《明茂才私谥文穆魏长公太易墓志铭》钟惺 魏长公与我同年出生，今上甲戌年去世；他去世的这一年，正是我在戊甲年秋天丧失长子肆夏的时候。长公去世前几天，亲手整理自己所作的诗，删改了将近十分之二三；临终前夕还叫人拿笔涂改几个字，然后才断气。他留下一封信给父亲荣期公，说：‘为我作墓志的，一定是钟子；行状则由谭子写，能够流传的文章，则由竟陵谭子撰写。’墓志的称呼是‘明茂才魏长公太易’，这是长公自己题的；‘文穆’则是他的朋友给他的私谥。我只说，长公幼年清秀，早有声誉，才华高奇，骨相非凡，是当时闻名的人物。他二十四岁才取得诸生资格；取得诸生资格后十年，专心钻研学业，从未在诸生之间显露锋芒。后来又必定要夺取诸生资格，才让他安然终老；那么，诸生之中能凌虐长公的，和长公应当报仇的，必定就是这种情形了。长公大约只能在诗歌上稍稍得志。为他写墓志的人，理应题作《明诗人魏长公太易墓》；‘自题’不应如此。有人认为这是临终错乱的遗命。我想，长公的遗命没有错乱，为什么偏偏在自己题写的称号上错乱？他自题如此，是为了说明自己是‘太易’，却因获得这个称号而死。长公大概是在自嘲、自伤罢了。于是我依照他的题意作《魏长公太易墓志》。墓志说：长公姓魏，籍贯京山，著姓名象先，字太易。父亲荣期，名某；母亲唐孺人。先世祖政生敬，敬生鹰，鹰封文林郎；鹰生某人，以进士任西安县令。荣期公是他的次子。西安公任官时，把次子及其妻带在身边，长公便出生在西安官署中；出生时有奇异征兆。西安公本来就觉得他非同寻常，抱在膝上玩耍时便说，知道他是俊异之物。稍稍长大后，送他到外傅处学习；眼睛扫过书本十行便能全部记住，亲手写文章，三次作文都能脱稿完成，又参加童子试。文章经义奇特，李太史本宁看后感到惊异，说：‘将来一定会凭文章闻名天下。’一时之间，文章传抄流布，而长公那时已经隐约有自成一家的‘太易’意识，只是不愿凭言辞牵累前辈。我当时也以童子身份参加有司考试，听说京山有位魏家郎君如此闻名，想看看他的文章曲折和才力，却一直没有机会。那年长公因母亲唐孺人去世而停止应试。又过数年，丁酉年我已成为疲倦的诸生，而长公仍然自若；但他的文章积蓄日益丰富。他的力量日益深厚，而年岁也日益增长。陆太史敬承因为与西安公是旧交，平素交游密切，读到长公的文章大为高兴，认为有祖先遗风，便写信给薛观察说：‘这是贤者，是廉吏的子孙。’楚地督学熊公也亲自了解长公，于是征召他为茂才，调入郡学。过了很久，他与同县的王、谢、谭三人组成黄玉社，苦心钻研诸生的学业，同时都以诗歌著称，声名压倒县中。嫉妒者便想设法陷害他们。己亥年，流言兴起，弹劾奏章和谣言一夜之间到处传播，想以众怒威胁他们，造成祸患并败坏其名声。自古以来，庸劣险恶之人陷害功臣，必定说他谋反；陷害文士，必定说他口舌造孽、品行无端，想以此竭泽而渔。久而久之便成为惯例，其中言语一半恶毒、一半污秽，多数不堪听闻，听者也觉得厌倦。后来舆论平定，第二年，同社诸生参加有司考试，都取得高等。嫉妒者把前事拖延散播，却没有造成丝毫损害，反而借此抬高了他们的名声，自己的计谋更加穷困；只有长公考试仍未前进。第二年，我与长公以诸生身份进入郡学，郡试时同住一舍，才得以同长公谈论诗歌。谈到明诗时，我突然说：‘明诗没有真正的盛唐、初唐，却有真正的中唐、晚唐；真正的宋元。’又说：‘近来奉祀济南诸公的人，亲近的已经尽了，也该迁祧；稍稍能自出新语，便惊夸其险怪，自称开创了前古所没有的东西，却不知道已经被中唐晚唐诗人说破了。只是因为他们眼中看见大历以前的语句多，长庆以后的语句少，忘记了偶然相合，便以为是独创；不过这些人实际上还是可以谈论诗歌的。’ 君绝口赞叹，认为奇妙而痛快。后来大家各自散去，但常常互相传示诗作。癸卯年，君参加应楚乡试，落第归来，更加郁郁不得意，却总能在诗中得到快意。君身材清瘦，衣服几乎承受不住；至于吟咏诵读，无论寒暑昼夜都不知疲倦。早年作诗法度严谨、格调森严，写汉、魏、六朝和三唐的语言，各自摹取其精神，各不相互袭用。晚年更加纵横淋漓，老健放达而光昌披露，无不随心如意，往往自称取法长庆。世人有时认为长庆诗太过平易，却不知道他是以幼稚之语写出老成，以险僻写得稳妥，以平凡写出奇特，以错杂写得整饬；总之，并不把某一种写法固定为自己的格式，而是能够为我所用。长庆本人也厌恶当时那些假托初、盛唐的诗，想以真实的中、晚唐诗来替代，用杂糅霸道的手法加以整治，姑且用来矫正风俗、玩弄世事，发泄他郁结不平的气概、横放逸出的才华和真率潇洒的趣味。总的说来，他的诗顿挫沉郁，俨然自有一个太易。世人明明与他当面相遇，却转眼之间又失去了他。戊申年春天，我和谭友夏经过京山，读到君的诗，惊异于他的境界竟达到如此地步，仿佛已有晚年成就，彼此惊叹后便离去。忽然太易得了病，学使者发檄文征召郡邑诸生，催促他们入试。有人劝君姑且以病免试，等候下一次考试；君却想到自己年纪已大，哪里肯因病不能应试而使尊长伤心，于是带病上路。考试那天，他疲惫不堪，文章写得不合规格，文思也昏乱，自暴自弃，主考官拘守成规，终于把他列为下等，开除诸生资格。事情传到远近，人们大为震惊，同社的人非常担忧他的病。我便亲手删改文牍，向主考官上书陈说，但多次投递的奏记都没有被收载，所上之书也没有答复。君也因病无意再做诸生，归来后写了七言律诗二十章以自我排遣，说：‘六等吟中，悲愤、谑浪嬉笑、痛哭，都当面呈现，从同一张口中发出；其中崎岖怪异、诡谲奇特，有温庭筠、李商隐那样的辞采，舌头几乎打结、汗流满面而不敢说出的内容，如今都秘藏不传。’他的病一天重似一天，最终竟不能起身。他想作临终诗，却不能下笔，只向小弟孙雪居索取一把画扇作为殉葬品。君年轻时就负有绝世才华和绝世性情，世人多因文士轻薄的旧习而这样看待他；嫉妒他的人又策划给他加上挑达轻狂的名声，沼饰相类、没有根据的说法竟被人当真，并且不胫而走，所以才有己亥年的事情。但君实际上清廉谨慎、深厚淳朴，天性孝友，侍奉继母田氏二十年，得到她的欢心，母子间亲密无间；对两个弟弟爱护备至，超过父亲和老师。与众人同居或独处时，口中从不谈论世俗朋友的言语；若听见杂乱议论别人是非，便正色制止。起初我推测他以前的口头言论和所谈之事，似乎有些会自招祸患，曾多次因此默默观察他；太易不肯让我得到他的平生取舍情况。他一向取予廉正，不与人杂交，十分重视交友和检点。我曾看见太易亲手删定他的诗稿。

译凡是人间应酬赠答、对象不合适的诗稿，他往往立即删去，有时甚至把整首诗削掉，因此也招来怨恨。但太易声名很大，足以使那些利口小人有所畏惧，不敢轻易动他。总之，世人不能分辨太易的才华，却不能不想方设法区别他的名声；不能真正看重太易的才华，却不能不借他的名声来抬高自己。因此，世上嫉妒太易和仰慕太易的人，不一定都是因为他的才华，却无不因为他的名声。太易两次娶妻，都先后去世：甲午年娶谭氏，即郡丞谭完的女儿，戊戌年去世，有一个女儿，聘给谭君如丝的儿子；谭君就是为太易作行状的人，是郡丞的长子。己亥年娶田氏，丁未年去世，有一个儿子，名绳生，尚未婚配。君在戊申年某月某日去世，距甲戌年某月某日出生，年仅三十四岁。人们惋惜太易寿命太短，不能施展他的才华，才华也不能用于世事。我认为，假使上天多给太易一些年寿，他在世上所遭受的失意，必定不会少于三十四岁以前；而且没有诸生身份的拖累，稍稍能够独自清闲，那么他在诗歌上所得的成就，也不能立刻超过三十四岁以前，只是能够专心作诗，稍稍获得更多的闲暇；即使享有诗歌的福分、享有专门的诗名，也不过是这点小小的收获，最终却连这些也被夺去了。造化也太吝啬了吧！钟子说：‘上天生下奇异的才子，如果不给他奇异的福分，必定给他奇异的穷困。’我替陈余给秦将章邯写信，列举秦国功臣的死因说：‘功劳太多，秦国不能把他们全部封赏，所以反而按法律杀掉他们。’君主对待功臣，和造化对待文士，手段并没有不同。太易所处的境地，正是这样。当时的世事，没有一件不是专门设置来预先等待、困穷太易的。他仅仅在诗歌上得志，而本来没有的轻薄名声，却有人因为他的诗兴和内在品行修洁、做人实在不愧古人，反过来用诗掩盖他的品行。这样，不只是诸生能够虐待太易，诗也能够虐待太易了。我听说太易死后，后悔他不该学习诸生的学业，却终于以诸生之名而死，他的志向实在太苦了。荣期公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太易葬在某处，与他的两位妻子合葬。我姑且根据太易亲自题写的那些话，为魏长公太易作墓志。至于题作‘明诗人魏长公太易之墓’这几个字，似乎应当题在墓道上；同社的二三位朋友也在场。有人说，太易自题的原文其实是‘明遗文太易魏长公之柩’，家人却假托太易的遗命，改成现在的称呼。铭文说：‘活着时，他在诸生中失意，却在诗歌上得志；这样，他有可以自我娱乐的东西。死后，他不以诗名相称，却以诸生之名相称；这样，他有可以自我寄托的东西。我亲手写在后面，等你的儿子保存；你的儿子亲手写在我之前，而我将先腐朽。死后仍活着的人为你题写墓志；至于那个为后死者的墓作墓志的人，哪里知道究竟是谁的手笔？唉，后死者还担心自己很快腐朽，而死者却已有凭借可以不朽。这两者究竟谁先谁后，谁短暂谁长久呢？’ 【清峻光明，画出磊落突兀的气势，仿佛呼之即出。】◆墓表 孙少卿墓表 张毅斋先生墓表 刘处士墓表 明承直郎刑部山西司主事梁公实墓表 汪禹乂征君墓表 ○孙少卿墓表 崔铣 正德六年，蜀地盗贼侵犯汉中，掠夺汉阳；略阳正处在道路中间。都御史蓝公章召集省台官员商议，认为略阳知县严顺懦弱，扶风知县孙玺刚毅而且多智，可以任用，于是发檄文命孙玺前往修筑略阳城。扶风君到达略阳后，正要下令，严顺以此为耻，教唆县民贿赂扶风君，送金钱请求不要筑城。扶风君不听，每天周遍察看地势，部署百姓筑城，限定一月完成。期限未到，蜀盗突然来到，城的三面已经筑成，东门的城墙刚刚立起，城中的兵士又恰好被调往别处。严顺说：‘城一定守不住了，既然如此，何不逃亡？’扶风君仍不听。严顺本是县令，城中人听到这话，喧哗着想逃。扶风君抽出佩刀砍断坐榻，宣布：‘谁敢说逃亡，就像这坐榻一样！’于是把城中的弓箭刀矛全部拿出来，让士兵、商人和役夫拿着登城；又把礌石堆在城上，像山丘一样；用水浇湿毡布，披在城上遮挡箭矢；把小甲编成十人一队，十总甲统领五十人，再由官员和士卒统领总甲。扶风君说：‘县簿，你守北城；典史，你守西城；东城尚未坚固，只能由我来守。你们这些士卒、甲长，贼人如果攻陷城池，就会杀掉你们的父子、妻子和女儿，烧毁你们的房屋，伤害你们的牲畜；你们难道可以不痛心吗？心中有义，便会产生勇气；有了勇气，就无敌。凡是我们这些官员还在，存亡都要看守城的百姓，怎么可以抛弃他们和天子的命令逃跑？士卒、甲长，白天轮流供给饮食，夜里点火传递信号；鸣梆时，各甲拿着我的扇子传达命令，传递中断者处以刑罚。’他又下令打开箱子，登船取出物资，抓获船夫后割去他的耳鼻示众。这样查阅整顿了三天，贼人始终不能攻克，想要退去。适逢贼人抓住前来告急的人并杀死，发出公文，得知城中困窘，于是贼众包围进攻。贼人进攻东城，从辰时一直到晡时也不能攻下。有个强悍的贼人戴着木制的案板冲到城下，城上礌石落下，砸破他的脑袋而死。不久，严顺逃跑，贼人攻陷南城，进城捉住扶风君。扶风君辱骂贼人，贼人把他肢解杀死，那天是七月十四日。贼人大肆抢掠三天后离去。严顺渡江回去，在公文中报告说：‘我和扶风知县一同逃跑，扶风知县溺水，尸体被江水冲走。’都御史震怒，责备他并命令寻找尸体，严顺十分窘迫，便和县簿商量，取来江边一具尸体装棺，运回他的家乡。他的兄弟、儿子和族人开棺查看，见尸体多胡须而且体格肥硕，并不是扶风君，于是严顺逃往京师，投入匦中申辩。事情交给御史王廷相审理，终于查得实情，上奏朝廷。皇帝下诏追赠扶风君为光禄少卿，赐祭，并荫其子绍卿为国子生。至于严顺，并不是和扶风君有旧怨，只是扶风君以他的无能为耻。古语说：‘嫉妒之心比刀兵更惨烈，小的怨忿一定会败坏大的谋略。’扶风君的死，确实壮烈。汉中并不是荒远地区，尚且要经过辨析和核实；否则，上下都会被严顺蒙蔽而不知道。从蜀盗兴起到扶风君死去，已经有几年了。当时蓟州盗贼侵犯中城，桃源盗贼侵犯江西，外族多次侵入边境；适逢天下太平日久，文臣缺少谋略，武臣缺少勇气，长吏习惯于逃跑。起初枣强城陷落，百姓在城下得到一具肘部系着县印的尸体，知道是县令段豸。朝廷第一次听闻这种为国死难的事，便加以嘉奖，追赠太仆少卿，荫其子为锦衣卫百户，世袭。不久，我又听说上蔡县令霍恩、西平县令王佐和裕州倅郁采，他们的事迹与扶风君同样伟大。那些被逼迫而死的、偶然死去的、因恐惧而死的、因激愤高亢而死的，他们总还有外力驱迫。扶风君却是志向坚定，平素修养功业，在危难中坚守，终于安然成就，真是大丈夫啊！扶风君字廷信，山西代州人，明于《春秋》，十分仰慕荀息的为人。年轻时乡试中举，最初任诸城县令，后来又任扶风县令，都有治理政绩；死时四十七岁。他的兄长璒、弟弟珂，以及从子太史绍先、绍祖和子卿，备办衣冠招魂，葬在代州东门外。【睢阳的鲜血、长山的舌头，凛然至今仿佛仍有生气。】○张毅斋先生墓表

译王慎中 议论国家大事，却处在必然到来的祸患之中；幸运时，议论得到实行，国家享有安定，而他先前的判断成为不正确的话；不幸时，事情果然导致祸患，而他的话说中了，承受国家的大难，发誓必定舍弃自己的生命；幸运时，祸难得以救济，而本人也获得利益，但他先前的誓言只是没有践行的盟约；不幸时，自己遭遇祸难，而盟约得以践行。先见之明足以决定议论，却没有相称的气节；奇伟的气节足以牺牲自身，却没有预先的谋议，这是能力不能同时具备的地方。即使有人两者都具备，也有不能同时完成的事：任职参与议论，却没有赶上承受危难的责任，于是想再次以死来救济，却没有机会；亲身跟随危难，却不在参与谋议的人中，于是想先表明自己的忠诚，却无从做到。这又是事情不一定能够兼顾完成的地方。至于起初参与议论，最终又承受祸难，以至于言论应验、盟约践行，这也算是做官者的不幸了。因为他不是白白死去，而且可以在世上流传，所以人们仍将为此感到庆幸。做官于他人国家的人，竟然要以这种方式获得流传，实在可悲啊！那个人虽然‘幸运’，他的国家却有极大的不幸；死者是因为自己的不幸而成为他人庆幸的对象。死者如果有知，决不会把别人的庆幸当作自己的庆幸。他自身遭遇不幸，而国家却得到大幸；他卓然以死报国，只希望国家保全、君主复归。却因此掩盖了他的名声，使人们不能在不幸中因他的流传而庆幸，这似乎又是不幸。只是他的大幸仍有所保全，死者的内心应当不会把这看作不幸。正统己巳年，正值也先侵犯边塞。权宦王振实际倡议皇帝亲自出征，因而误导了朝廷的谋划。车驾将要出发，百官都戒备随行；刑部属官中，主事张公塘响应诏令，首先率领同僚上疏，极力陈说皇帝不可轻易出动，并严厉斥责亲近奸佞、献上此计的错误。他的话十分危险，最终却没有被采纳。于是他慷慨随行，家中事务也不处置便离去。家人坚持询问，他说：‘君王出行我便出行，君王入内我便入内，还问什么呢？’军队驻扎居庸时，仓促出师，士卒没有过夜的准备，纪律也仍未整顿。公估计必定失败，三次上疏请求皇帝回驾，都被权宦阻挠，未获答复。到土木堡灾难发生，车驾蒙尘，公本来发誓不独自入险境，因而为国死难。后来敌人悔罪，化逆为顺，众人手执缰绳，口衔马嚼，护送车驾返回都城；銮铃节奏未乱，马具没有脱落，国家的形势尊严稳固，也没有任何城防营垒毁坏，这实在是国家的大幸。唉，公最初的议论被阻止，后来六军才轻率出动；军队出动后再次提出的议论又被阻止，后来才轻率进入胡地。事情尚未发生时，他的考虑周密，忧虑深切，但言论因无人省察而被压下，使晋臣庆郑心怀违谏、废卜的怨恨，并且庆幸君主停止行动以验证自己的话；而公任官时却勤勉尽职，守持清白、行为高尚，做官十三年仍只是主事，至于以高官厚禄受到朝廷宠幸的人又有多少！假使卫国的士大夫遭遇这种情况，必定会有‘使鹤’那样的羞辱。公却独自践行必死的盟约，用一生殉于所承担的大事，不肯苟且逃避以求保全。呜呼，可以说是壮烈了！然而又是多么不幸啊！以他的壮烈，如果人们庆幸公能够流传，那么应当和庾珉、王隽、辛宾、李若水同样流传。但如今讲说、仰慕公的人，不能把他和这四人同等论说；将来记载的人，也不应把他和这四人同等书写，因为国家保全、君主复归，排列他的事迹似乎没有合适的位置，反而因此遮蔽了他的名声。公活着时没有成为晋臣、卫人的耻辱，而是一心为国而死，名声也不会泯灭。他确实知道国家保全、君主复归，正好满足了自己安定国家的本来心愿和保全君主的初衷，哪里会因为名声不能列在从前那些为君主而死的人中间，就认为是不幸呢？唉，这就是公的心意。公去世若干年后，慎中才跟随公的族孙鄮西君谦，来到两邑交界之地，听到了这件事，彼此欷歔感慨，想要见识他的壮烈，我又因此有所感触。我曾经喜爱考察本朝旧事，私下查阅《英庙实录》，其中记载扈从而死难的臣子，却遗漏了公的姓名；所谓事迹壮烈而姓名被掩盖，就是不能和从前那些为君主而死的人同样记载罢了。他的事迹本来应当记载，谁知他本人死后，事迹又不在史官的记录中，不到一百年，像我这样浅陋的人若不是张君告诉我，便没有途径听闻；而且埋葬衣冠的地方，又应当远离城郭，处在辽阔荒墟和深密草莽之间。乡里的后辈和四方游客，如果有讲论古事、尊尚古人的爱好，进入此地、登上此山，却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墓，忽然经过而不致敬，那么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他们，就是我的罪过。至于时代变迁、事情改变，这块石碑幸而没有倾倒，或者不幸倒下，却仍未被风霜剥蚀；访古的人也许会从草木蒙蔽之中发现它，摹拓流传，使它重新出现在人间。虽然史官没有记载，终有一天它可以震耀一时，传播为奇闻异迹，最终补足史书的遗漏，使公永不湮没；那么我们这些人的谋划也许就不是无益的。读了这篇文字，就知道公的文章关系不小。我把他的事迹撮要叙述，并评论其中的意义，写下来交给鄮西君，让他回去刻在墓上，作为墓表。公的魂气既然常常栖息游息在这条墓道，土中的妖怪、树上的神怪也应当知道呵护保护，不敢轻慢他，使他永远免受山冈倾塌、石碑剥落的灾患。可是他的气节如此壮烈，而事迹已经不在史官的记载中；才过百年，像慎中这样浅陋的人，若不是张君告知，就无从听闻。埋葬衣冠的地方又远离城郭，处在荒废的旧墟和深密的草莽间，乡里后生及四方游人，若有讲古访友之好，进入这里、登上这座山，却不知道有公的墓，忽然经过而不肃然致敬，也就没有能够告知他们的人了，这实在是我的罪过。将来时移事改，这块石头幸而不倒，或者不幸倒下却没有被风霜侵蚀；访古的人也许从草丛遮蔽中找到它，摹拓传播，再次使它流传人间。即便史官没有记载，终有一天也可以震动、显耀，传为奇闻异迹，最终补足史书的遗漏，使公不被后世湮没；那么我们同道的谋划也许就不是无益的。我撮述他的事迹，评论他的心意，写下来交给鄮西君，使他回去刻在墓上，以表彰他的墓。【笔端涌出江山般的气势，文章具有凌驾风雨的神采。○先生的文章没有不是雷鸣电掣的，而这一篇更像长虹横贯天空，远近无不看见，堪称文章中的大观，应当推为第一流的手笔。】○刘处士墓表

译李攀龙 处士名绍基，他的祖先是崇阳南谷人。五世祖荣四开始逃亡到宜春，荣四生祖才，祖才又回到崇阳居住；祖才生仲文，仲文生宜黄，宜黄生吉，吉生铎，处士是铎的第五个儿子。处士的兄长们都出资做了县里的功曹，处士每天到县中去，兄长们已经替他准备好行装钱财。他曾经替伯父看守家业，随伯父游历蜀中；回来时没有带蜀中一文钱，并对伯父说：‘伯父还说绍基是廉洁的官吏，弟弟诵读义理，难道会有穷尽的时候吗？为什么还要为我准备行装，让我把家中的钱带出境呢？即使这次不跟伯父一起去，而是到别处遇到紧急情况，又能依靠谁呢？’处士曾在父亲铎身边侍奉疾病；没有处士侍奉，父亲铎就不高兴。父亲病得喉咙痛苦，不能呼吸，饮食咽下去就吐出，不能停留；诊籍中记载的各种医药，试用多不见效。处士便从别人那里得到禁方，把肉切碎，与玄猿肉一同给父亲吃，病很快就好了。崇阳原本没有猿，处士便奔走寻找，并为父亲祈祷三天仍没有找到，甚至割下自己的肌肤进献；到第三天果然得到一只猿。南谷距离县城大约十里。处士有一次夜里为父亲去请医生，路上遇雨，河水上涨，他便扶着河水渡过去，水几乎没过头顶；这时上游漂来一根大木头，处士正好借它渡过了河。母亲李氏年老衰弱，只能依靠稀粥；一年中她往来各个儿子家，通常不过两三次，唯独对处士家却多次来往，而且越来越频繁，因为处士让母亲爱吃的食物不断，不把母亲当作疼爱自己的儿子而不顾，长久使母亲劳苦。处士为人处在儒者与侠士之间，乡里的年轻人常常暗中借用他的名义行事。有人想侵占邻居的好田地，便伪造邻人的契券去借钱，说：‘处士家希望得到季布的一诺。’处士勃然变色说：‘你不是很豪横吗？竟把我当作什么人？即使让我在契券上署名，我难道就会因此替你主持公道吗？’他的祖先辛苦踩踏荒地，开垦草莱，又灌溉又施肥，还沾沾自喜地说：‘狭小贫瘠的土地，开拓它也不能靠少量收成；只有积累劳苦，才能使土地肥沃。’他们把锄、镈等农具计算好，等候出发劳作，就像赴仕一样；抬头盼望着交纳庄稼的期限，□□堤坝，秧苗长起，妇女和孩子常常带着饭到田边来回，看见土壤欢悦无比，把它看得像绮锦一样珍爱，像自己的肌肉和脊骨一样爱惜；低头能拾取粮食，抬头又有□□，只愿世世代代不离开农田。一天，处士拿着伪造的契券，数说邻人的年龄并责令其交出土地，要让那人背负农具还能到哪里去呢？此前，某位老妇也有十亩田，属于…… 那个豪强也想开垦并侵占这块田地，后来知道处士所急于帮助的正是这位老妇，便不再取用。老妇却拿着契券来送给处士，处士又推辞不接受。处士早年喜好堪舆之学，曾从蜀中回来，身边只有一本相墓的书藏在衣袖后面；大概他凭借这种技艺谋生，在道路上行走千里，靠人传送粮食，实在不带一文钱。处士娶胡母生的女儿子缙为妻，子缙的儿子景韶与我同年中进士。我任郎官后，又和他同在比部任职；他亲口说自己已经有三个儿子。我对处士说：‘不要说你能不能随乡里人浮沉，即使能够救助别人急难，使他们脱离困厄，排除困难、解除纠纷，使每个人都满足心愿，足以使县中的豪强互相推重。一个妇人送来财物，你不忍让她自身陷入沟壑，是怕她把你当作不是人。能够得到父母来侍奉，和不能得到父母来侍奉，哪一种更快乐呢？’ 【既不是浓艳涂抹，也不是淡雅装饰；在闲适中着意，在空灵中设色，这才是神品。】○明承直郎刑部山西司主事梁公实墓表 王世贞 公实还是诸生时，就以能作歌诗闻名，声名倾动岭南。成为进士后，在燕中又使燕中人倾倒；但平日总不得意，郁郁地想着归乡。他补任尚书刑部郎官期间，常和同舍郎李攀龙、王世贞交游，这才稍稍得到自我排遣，说：‘世上原来还是有知己的啊！’郎官宗臣已经离去任吏部官，休假时常来一次；不久郎官徐中行到来。徐中行过去常和公实在南太学交游，彼此结交很深。因此他们每天一起切磋古文辞，十分欢快。一天，公实想到年老的母亲，竟借病请假，满三个月后上书请求休假归养。当时公实声望很盛，本来应当调任吏部，吏部也特意推选一名岭南郎官来勉励并挽留公实。公实笑着说：‘我自己就想归去，难道是因为刑部郎官职位低微吗？一个吏部官又怎么能羁留我呢？’最终离去，毫不顾念。到济水边时，赠送百韵诗，李攀龙等人也作百韵诗相送；除杜甫以来，这种诗并不常见，而且文章写得非常工整。回去后，他便闭门收藏图书、史籍、书画、彝鼎等物，在一座小阁周围种满花木竹石，自己在其中吟诵，傲然自得，显出不屑世俗的样子。郡国大吏一向仰慕公实，旌旗仪仗接连来到门前；公实只让一个苍头出来，以自己有病不能接待宾客为辞推谢。乡里的纨袴子弟从此绝迹，彼此不再往来；而潦倒的读书人带着书册来雕琢文章，他却听见声音便出来邀请，供给饭食。他最要好的朋友是李攀龙等人，武昌人吴国伦最后与他结交；谢榛以平民身份交游，所以公实也和他来往。他在乡里尊奉乡师，侍奉已故的黄文庄公佐，和户部郎黎民表交好。曾与民表约定同游罗浮山，观看大海日出日落，探访勾漏山的丹鼎，希望在那里遇到仙人；恰逢海上风暴，不能乘船，只好住在田舍三夜。风暴越来越大，山中树木全被拔起，道路也被冲移，公实的兴致尽了，便作诗返回。当时他正患寒邪入腠理的病，回来后病势大作，终于不起，年仅三十六岁。公实因为思念母亲，抛弃万里之外的官职，归来奉养，却最终死在母亲之前。他更加谢绝交游，约定用岁月穷究古代作者的奥秘；书卷如果不触动他的手，他便不肯动笔，庭中的花木竹子也来不及更新，就这样死去了。唉，他为什么死得这样早呢？公实所作的文集有若干卷，都完整存在；取其中最好的篇章，与古代作者相比，没有大的惭愧；其中较次的作品，也足以驰骋在后死者之中，这就等于公实没有死。我在燕中随公实交游时，偶尔经过他家，饭中只有一块肉，不能再添一碗；后来又经过，他备办鱼菜，也不能多加肉，长期如此。他穿着青衫，衣襟拖地；衣服该有绣饰的地方破损了，便用丝绦缝补，并向我谈起家世。他过去做诸生时曾经富贵，每天凭意气耗费数百金，也毫不顾惜；我追问他，他便笑着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它哪里承受得了这么多肉呢？’公实又天性不喜欢饮酒，侍奉母亲专心笃厚，恭敬谨慎；和兄弟们友爱亲密，即使独自吃饭，饭也不觉得甘美。他在言语和行为上又特别谨慎，不轻易许诺，也不随意取予，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苟且。我们同道之中，擅长诗歌的人并不少，但做人没有比公实更高尚的。公实喜欢谈论命数，又能给人相面。一天晚上，他对宗臣说：‘你非常显贵，却没有自身，怎么办呢？’又对我说：‘可惜你不能在年岁上得志；假如你能活到那个年纪，谁还能留下你的踪迹呢？’随后又黯然叹息说：‘我先于你们两人离去，将来谁来为我验证这些话呢？’公实去世六年后，宗臣也在三十六岁时去世；又过了十五年，我还活着，只是将老而一事无成。于是因公实的弟弟有贞请求，为他作墓表，说：‘明珠珊瑚，像夜光珠一样，粤地南方处处都有藏着的；但谁能和公实骨骸的埋藏相比呢？公实姓梁，名有誉，别号兰汀；他的父亲是佥事公，名世某，任南台察，以敢于进谏著称；母亲是某氏；娶某氏为妻；有几个儿子，名字是某某；其余详情见墓志。’ 【风采俊秀，能把事实点化得如同空中鸟迹、水底鱼鳞，绝无滞涩和矫饰。】○汪禹乂征君墓表

译屠隆 唉，世间怎么可以没有沉潜于文章、修养品行、学识淹博而又高雅玄静、寂寥明朗的士人呢？那些大官拥着牙旗，带着盛大的骑从，以此在乡里骄傲；贵族子弟夸耀罗绮，游乐放荡，宣扬自己的奢侈富足；他们把钱财看得极重，只从锥刀般的微利中谋求自身名声和地位都显达，于是把那些寒士、童年读书而至老年的士人，都视作粪土。书中的老蠹鱼，假使腹中装满千秋文章，也抵不上饱餐一顿；这正是绛灌嫉妒贾谊、程卓排斥司马相如的做法。其他暂且不论，就说四座宾客纷纷而来，豪杰与名士并列，文学修养深厚的士人娓娓道来，像玉屑一样的文辞纷纷吐出；而那些连一个丁字都不认识的人却张口结舌、瞪眼发愣，完全不知道应当如何应答。有人握着如椽大笔，写出宏伟文章，吐露鸿篇，彰显精华，上可光照宗庙，下可扬名天下；□□文章艳丽得仿佛要飞腾。把文章悬挂在国都门上，收藏在名山之中，这些文章究竟应当交给寒俊之士，还是交给市井豪强呢？前者面容粗鄙、鼻梁如椎，却能淋漓铺陈肥美浓厚的文辞；后者有灵慧的心和伟大的手笔，能够汲取清芬。我知道，把文章交给前者是不合适的。新都荣三事，出身于富贵之家，却沉潜文章、修养品行的人，并不少；他论文章，一定推尊丘、汲以后；论诗，一定推尊黄初以后；论书，一定推尊蔡、韦以后。这样看来，新都实在是在两位汪先生之间开创道路的。所谓两位汪先生，在歙县的是伯玉司马，在休宁县的是禹乂征君。禹乂名淮，士林称他为罗山先生。他的祖先最初从婺地迁来，父亲是万户公文玺。起初家中没有儿子，但家资丰厚，万户公有阴德；有两个穿羽衣的道士托梦说：‘您积德广泛，我们二人请求寄托在您家中，以此报答。’于是万户公的侧室马少君接连生了长子浙和禹乂。禹乂出生后容貌俊秀，年纪刚到舞象之年，书无所不读，落笔动辄写出千万言，便压倒同辈。补为县学弟子员，领取廪饩，名籍通于太学。禹乂虽然跟从博士学习，却独自把全部力量投入文学诗歌之坛；后来屡次被有司阻滞，而他的古文辞却日益遒劲高明。新都自嘉靖、隆庆以来，司马公执掌中原文坛的盟主地位，二三位乡绅父老各自树立旗帜，而禹乂却挺起强弓，首先登场。他和司马相比，就像统率左右两军，不在偏师行列；只是司马的名声如日月高悬，而禹乂还没有大放光明，实在是命运吝惜他的名位。如今读禹乂的诗，古体苍劲，近体铿锵；光彩灿烂，风骨清冷；格律无不合乎法度，声律无不准确，精神无不传达，情感无不充实；总体归于沉郁而明畅，抑扬顿挫，清润丰饶。近代作者如云，大多有高远的心志，却没有完整的力量。他们有猛烈的气势，却没有深厚的内涵；早晨还在吟哦，晚上便在都市喧闹；刚学会拿笔，便自以为领袖宗师；文章肌理刚刚具备，精神精华却已经枯竭，还傲视群辈，人人都自称大将。时间一久，评论最终确定，便被真正有力量的人排除，全部扫成飞烟冷风罢了。能在飞烟冷风之中收拢金刚之力，像高山巨石一样独自挺立的，如果不是禹乂的诗，还能是谁呢？禹乂又修养名声，砥砺品行，奋发而又矜持庄重。弱冠时结交宾客，父亲去世后家产万户尽失，人们都以此讥议他。禹乂手里拿着一部诗文说：‘这就是我的财产。富人家的儿子财产突然耗尽，诗才便衰微；我的财产耗尽，诗才却突然兴盛。你们即使拿千金来换我胸中的五言、七言诗，我也不给。’穆宗初年，有诏书征召郡国贤良，县里推举禹乂；禹乂上书极力辞谢，没有赴任，恰逢这件事最终也被搁置。人们当时把禹乂比作秦系、孟浩然。禹乂娶程氏为妻，是名臣襄毅公的曾孙女，贤德而且和禹乂同样有德，正如于陵、鹿门的妻子。生子懋孝；侧室程氏生子懋学、懋功；金氏生懋德。女儿三人，孙子五人：景尧、景舜、景文、景昌、景□；孙女四人。懋孝字虞卿，最为贤能，文辞雅正而不巧佞，曾为他的诗作序，称其诗萧瑟清远。这样看来，禹乂不是不会消亡吧？因此我直截书写禹乂平生的大略，刻在墓门的石碑上；至于铭文，因为先生家族中的司马是□□的缘故，所以…… 不再详细叙述。【佩长剑，光彩流离；戴切云冠，高耸崔嵬。】◆墓揭 张丞墓碣 ○张丞墓碣 汪道昆 郑地诸生张寅考中贡生，入太学，接受任命为浦江县丞；县丞廉洁，回乡后竟贫困而死。从丙寅到庚午，因家贫不能办理丧事。我过去任职时熟悉浦江县丞，如今再次来到行部，属令有关官员察看地点，在南郊外举办公丧并安葬他。唉，士人如果不能满足于糟糠，便会终身困厄。县丞已经登上太学，出任大县的副职，不算困厄了。那些刀笔小吏，有的从簿、尉、卒史做起，通常满载财物回乡，仍然厌弃粗食而贪恋美味；即使县丞的俸禄不丰厚，浦江也不富饶，他为什么不能像簿、尉、卒史那样呢？况且上等农民有九人合力，上等商人有千根手指计算财货，下等的也还能养活自己，百工也是如此；偏偏县丞却忧愁，最终死在沟壑中。我曾为此悲伤。过去县丞居住县中，声名很高，我唯独称许县丞在浑浊世道中的…… 为什么竟应当得到这样的结局呢？只是群吏交替更迭，如同潮汐一样，新的官吏一到，旧的官吏便被淹没，哪里还论什么清廉和污浊呢？县丞一旦罢官，便跟着那些满载财物的人回乡；这样怎么会不日益瘦弱而死呢？那些满载财物回乡的人，难道不是意气扬扬吗？有道德的人看他们，却如同看奴仆。他们尚且不能和农、工、商、贾并列，何况士人呢？县丞即使忧愁而终于死在沟壑中，毕竟没有失去做廉士的名节。齐侯拥有千乘之国，伯夷、叔齐却死在首阳山；诵说义理的人，应当看重后者，不应看重前者。唉，邓伯、梁武也仍然免不了成为饥饿之人。所以正道有兴衰，命运有盈亏，君子也只能修养自身等待命运罢了。至于命运，又能怎么样呢？因此我封固县丞的墓，为他立碑，将用来使那些一心聚敛、自我封殖的簿、尉、卒史感到惭愧。【文字不满三百字，叹息感慨却充满纸面，烟岚般的气象足以和屈子的《天问》相比。】◆行实 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行实 ○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行实

译李梦阳 正德七年闰五月二十六日，江西按察司副使周君攻打华林贼，战死；他的儿子干前去救援，也战死。当时我在泰和，听到消息后震惊而且怀疑，后来释然，便痛哭说：‘周君真勇敢啊！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又哀叹他的儿子说：‘干死于孝道啊！’这一天，周君趁贼人粮食吃尽，调集军队从三面夹攻；周君从北门进攻，三战三次射中贼人，贼人稍稍退却。周君和儿子首先登城，逼近贼人。恰逢贼人滚下城墙上的石块，仿佛两军溃散，周君被擒；头部中刀，鲜血流满面，左大腿中枪不能行走，仍然不停大骂贼人。贼人发怒，把他肢解杀死，以此殉难。他的儿子干此前为救父亲中枪，却仍然奋力作战，最终坠崖而死。败兵先把他们的尸体抬回营中，第二天传令向贼人索要周君尸体，贼人用布裹尸送还。此前，负责军事的人认为马脑、华林的贼人非常狡猾，各山的贼寇也不断偷袭，正为此忧虑。适逢周君到任，便发檄文命他剿贼。周君首先擒获庐山左湖盆塘一带的数百贼人，军队因此振奋；又调他到奉新，谋划擒获飞王胡雪，平定马脑寨。华林贼人害怕，分立仙女寨抵抗官军，周君攻取了它；贼人又在鸡公岭立寨，周君再次攻取。前后斩杀、俘获数以千计。于是进军驻扎在华林，断绝贼人的出路，挖壕沟并守卫。过了很久，贼人困窘，派间谍装作饥饿匍匐的样子说贼粮已尽，周君相信了，便发檄文调集军队夹攻。然而其他军队实际上观望不前，进攻并不猛烈，周君却独自和儿子逼近敌阵，因此失败而死。唉，多么悲痛啊！这是因为屡次获胜而骄傲，还是命运如此呢？周君在弘治六年登毛澄榜进士，历任刑部员外郎，谪为兖州府通判；正德改元，恢复原官，历任郎中、大理府知府，升任现职，任官一年便死了。那些叛逆宦官作乱、炎热荒远、瘴气弥漫的地方，死者屡见不鲜，周君本来不应死在那里，却如今因这件事而死。周君任主事时，审理狱讼，每天亲临察看囚犯；囚犯有病，他便给药治疗。任员外郎时，遇到疑难案件，就坐下来请求宽贷；有疑案，便因怀疑而治罪，甚至被贬官。两次任郡官，都没有不得民心；所到之处又善于剖析疑案。这些本来都足以使他不死，却最终还是死了。周君出自元代总管思之后，容貌魁梧，性情刚直不阿，擅长星命之学，谈论星命十次有八九次应验，却不懂得推算自己的命运。华林之役开始时，…… 在这次战役中，有个会推算星命的人其实是贼党，前来谈论周君的命运。他拜了两拜，祝贺说：‘美好啊！行动无不有利。’周君说：‘我的刑杀之气太重，没有制约。’那人说：‘刑杀之气正有利于用兵。’于是出兵的议定便确定了。所以说：天有大数，世有大运，人有大命；因此京房、郭璞也都不能免于杀身。从这些看来，命运是可以察识的。周君生于天顺四年闰十一月十一日午时，享年五十三岁。妻宋氏，封宜人。四个儿子：金州学生；娶黄氏；纨，娶马氏；干死于孝道，娶刘氏；春，聘高氏。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举人刘槊，次女嫁给州学生李瞳。周君父亲名正，任大同府知府；祖父正父贵，追封滁州知州；曾祖贵父复；高祖复父添祥，最初居住长沙，后来迁到安阳。周君喜欢谈论皇帝的命运，贼人正是利用这一点来诱骗他。【语气清冷，情感深厚，悲痛哀悼无穷。】◆述 显妣淑人李氏述 ◆显妣淑人李氏述

译崔铣 先母名慧，是户部侍郎李公和的长女，母亲郭氏，封恭人。李氏是安阳人，祖先世代为元代万户；侍郎公是郡学生。正统八年癸亥三月十九日，先母出生。后来侍郎公考中天顺丁丑进士。先母十五岁时，随父亲来到京城，住在西长安邸。她每次听到幸臣石彪、曹钦退朝时声势显赫，便告诉母亲：‘天子出行，大概不会是这样；这两个人恐怕不能免祸吧。’后来果然败亡被诛。她十八岁时母亲去世，长弟华十四岁，二弟蓉两岁，小妹七岁。长弟喜欢饮酒、崇尚侠义，她责备说：‘你是想出卖父亲吗？凡是做官的人都忌讳交游混杂。’二弟还在襁褓中，她选择乳母抚养他；小妹则教她女红，不是女子应做的事不得越过家门。当时侍郎公任给事中，皇上正督责言官，侍郎公整天在朝。先母在家料理事务，以六礼为侍郎公娶高氏为妻；高氏进门后仍资助她。到了出嫁时，她没有私自带走一件东西。天顺癸未年，侍郎公因出使得以回乡，便向学官说：‘我的长女对李家有大功，我不能轻易把她许配给人，一定要嫁给读书人。诸生中有才俊的吗？’学官彼此对看，想不出人来。侍郎公催促，学官说：‘住在射圃读书的崔生或许可以。’第二天侍郎公去拜访学官，于是跟着他观看堂庑斋舍，随后到了射圃，看见家父仪表很美，便试问经义，家父回答得很好，又善于论说。于是托乡先生张祥来撮合，崔、李两家由此订下婚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第二年甲申，先母嫁到我家。她把出嫁时带来的衣服换下来，供奉婆母蔡恭人；衣服破了就洗补后再穿。她每天买甘甜酥脆的食物孝敬公婆。各位嫂嫂都是民间女子，先母能够谦下地对待她们。第二年成化改元乙酉，家父考中举人；己丑年考中进士，授主事；庚子年家父遭逢母丧，返回家中，适逢灾年。先母自己吃糠屑，节省粮食供家父食用。当时长弟已经成为大商人，积累千金；小妹嫁给驸马，驸马兄长的妻子侍奉先母时，跪伏谨慎，如同侍奉自己的母亲。家父性情方正直率，遇事只依据内心认为安适的原则，从不改变，常常违逆上官的意旨。中进士后十七年才升迁一次，一向贫穷而不肯苟且取财。先母也敬畏法律，看到富贵奢侈之物没有一点羡慕。有人送来一幅帊，不是应得之物，先母一定劝家父坚决退还，说：‘古人说，文官不爱钱。如果接受馈赠，就一定会毁坏法度；一旦败露，谁会怜惜你？俗话说，忧愁地吃羊肉，不如快乐地喝汤。’家父笑着说：‘我哪里是贪婪的人，你这是互相告诫罢了。’家父做京官二十年，租房居住。先母让仆童每天捡拾马粪，用夹柴烧火；衣服大半都缀补起来。刚开始做官时家中只有一个仆人。先母亲自切草喂马，接连失去五个孩子，三十六岁才生下不肖铣。我五岁时，先母回娘家省亲，表兄弟都穿着彩色褐衣，不肖向母亲索要衣服；先母回去打开两个破箱子给我看，里面没有一件可以裁制衣服的东西。不肖哭得更加厉害，却终究没有衣服。延安的丝绸、北地同僚所占的桑树和所养的蚕，不肖娶妻回来后，先母命媳妇养蚕，取丝三两，说：‘我想让媳妇知道女子操持家务的艰难。’第二年便停止了。家父在蜀地外出巡按时，先母让年老的门隶四人留守门户，并把门锁上；每天只开门两次取水，不肖以下的人不得出门游玩。不肖十三岁时，私下用纸换瓜，先母发怒，责打二十下，说：‘这会逐渐成为可以通贿的习惯。做官的人往往因为妻子和儿子喜欢财货而败坏名声。不肖自从任侍读请假在家，曾从张园看花回来，在屋里辱骂婢女；先母早早起身责问我：‘婢女即使可恼，为什么不等到天亮？昨夜就是你酗酒的缘故。你作为儒者，作为天子的侍从之臣，应当这样吗？’这天，亲友又置办酒席，不肖不敢答应，母舅和表弟坦等人跪下替我谢罪，母亲才允许。家父闲居三十年，只有南冈的瘠田，供养三十口人；先母节省俭约，竟使家用宽裕。其他拥有千亩田地的人，反而来向我们借粮。她吃饭从来不兼有多种菜肴，穿完整的布帛，却从不私藏。如今没有人能够描述尽她的勤劳和辛苦。她本性爱好女红，喜欢亲自制作衣服；除非身患重病，刀尺从不离手。不肖每次请她稍微休息，她都说：‘这是我的快乐。’不肖的子女衣服稍微华丽些，她便责备媳妇说：‘我在中年才生下你丈夫，又只生了这一个儿子。超过一尺的布帛，他都不敢知道。你对儿子曲意顺从他的要求，丈夫贪心来求取，遇到阻碍时还会害怕而知道羞耻；如果所求没有不满足的，就不知道羞耻了，将来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正德十五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去世前两天，她拿出衣服和簪珥，赏赐给各位子孙和外孙；又赏给侍郎公守墓奴仆的妻子一幅帊，说：‘告诉你的丈夫，守墓幸好更加谨慎。我奉事父母的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先母每逢岁时节日，完成家祭后一定祭祀侍郎公。郎公元的先妣生有两个女儿，都已先去世；有两个孙子，叫滂、汲；有两个孙女；有一个曾孙男孩，名为士■〈〈卤，仌代乂〉上木下〉。庚辰年春天，母亲去世的讣告传到京城，留下遗言说：“告诉铣替我求一篇墓志，记载事实和我这个不肖之子的情况。”母亲的德行，曾请溪田马子伯循作铭。又过了七年，先父也弃世而去。于是我翻阅旧日的行状，删去冗杂芜乱的文字，附在父亲传述之后，并一同给子孙看。不肖孤子铣泣血谨书。【情感真实，景物真实，一望便知，没有修饰之辞】《明文霱》卷之十五 ●《明文霱》卷之十六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诔 辞 祭文 ◆诔 欧阳将军诔 少保胡公诔 陈烈妇唐氏诔 ○欧阳将军诔【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