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十六

译汪道昆 将军是唐代进士欧阳詹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南安。将军幼年丧父，年少孤单，却独自承担家事；侍奉祖母如同母亲，善待妹妹如同兄长，对亲属子弟也很有恩惠。门内各房孤儿以及母族亲属，开始都来接受他的供养。他先从博士学习，后来进入国子监为诸生；出外侍奉有名的公卿，入内侍奉乡里的士大夫，三老豪杰前来馈赠问候，络绎不绝。他尤其急于救济穷困的人，曾经发放粮食赈济饥民，饥民成群结队地从各郡前来领取。粮食将尽时，他便运送境外的粮食来供给他们。穷人来投奔的，就都让他们获得谋生的产业，于是方圆千里的人络绎相接。人们称他为孟尝君之门。他年轻时喜好武事，召集乡里的壮丁练习击技，编成保甲；邻近盗寇来犯，没有敢进入乡里的。将军不再过问家中宾客，供养日渐扩大，年度用度不够，便舍弃产业作为资财，产业因此逐渐衰败，久而久之力量也困乏了。但遇到别人有急难，他仍然亲身担当。于是贵族和游士都离开了将军，而那些贫困的朋友却更加亲近依附。市中的豪强有人想加害将军，宾客请求报复，将军谢绝说：“借助交游来报仇，是侠士所做的事；但这实在不是武勇之道。”始终不肯借助宾客的力量。众宾客听说后，没有不愿为将军效死的。当时倭寇侵犯吴越，将军的宾客在东海观察敌情，便把资财交给泉州卫指挥，奉檄前往任所。恰逢倭寇逼近城下，军府下檄命将军统率甲士保卫泉州。各营甲士背负强弩，张弩奋击，贼军两次败退，军府知道他的才干足以依赖，便把泉州的防务交给将军。将军派漳州豪杰何大荣招募漳州壮士；漳人过去承受过将军的恩惠，争相应募，共得八百人。他们连续攻击贼寇，南安、同安都斩获贼首，不久又援救漳州，进军南靖。贼寇伤亡惨重，全都逃入海南。月港有二十四个大恶人，私自号称军队，军府没有过问。恰逢将军到来，他便说这些小人只是乘乱起兵，不过是背着牛、佩着犊子的普通人，不值得追究；又察知贼中很多人曾受过将军的赏赐，便派人去晓谕他们。各个首领听到将军的名声，都匍匐受命，部众也全部投降。将军归来后请求告老，向军府辞谢而不谈功劳。后来妖贼林耿在南安起事，聚众作乱，军府认为非将军不可，强行起用他。将军于是擒获林耿，在市曹示众，遣散其党。正值军府刚刚停止征调，境内空虚，没有兵力；盗寇将闽地交给倭寇，倭寇接连而来，每股都超过万人。许多被胁从的人渐渐以做盗寇为利，像蚂蚁一样依附聚集，人数积至四十万人，营垒相连数十里。孤城内无守备，外无援军，城中百姓号哭，只能登城墙求得一时平安。贼寇发掘坟墓，向城中索取财货；不给，便焚烧尸体。大户人家争相招募敢死之士，夜里用绳子缒下城去，各自抬着棺材藏匿。及至游公由方伯升任，八府军府急召将军，檄令他分部监司。监司经过将军的寓舍，监司通…… 军府本想先用财物招致将军，将军于是从小路拜见游公。游公延请他为上宾，让将军住在幕府中，共同筹划各种应变办法。将军夜间率领轻装部队袭击贼寇，攻破三个巢穴，军威大振。不久祭祀山川，向部下发誓，借祭坛集结军队。宾客劝说道：“怎么能把孤军悬置在险境中作为赌注？只是申明守城的法令，趁机出击，十次中取胜七八次也就够了，不要轻视敌人。”将军谢绝说：“唉，这只是自取灭亡的办法。怎么能说十全十美？近处的敌人环绕城池进攻，远处的敌人又断绝我们的粮道；即使不死，也只是早晚的问题。我难道能坐着等死吗？我用一支军队守住城门，城门按时开闭，使他们不能防备我们的出入，也许还可以继续得到早晚的炊食。况且事业已经做成，背靠城池拼死一战，这就是我们的事情了。我看盗寇残虐太甚，他们本来就应当衰败。天道喜欢回报，终究不会让无道战胜有道。我们郡中横祸蔓延到四方，下至九泉，祸乱已经到了极点。上天将要悔改降祸之举，大概就在此时吧。”不久有从贼中来的人说，贼众粮食很少，田野间已经没有可抢掠的东西；又听说将军出兵，便首鼠两端。将军率领潜伏的部队侦察贼情，乘轻舟前进，突然遇到贼军。贼军举兵迎上来，将军大声喊道：“来吧，我是东田欧阳深！你们如果能来，就决一死战；否则就赶快投降。” 贼军本来就畏惧将军，纷纷退避。将军于是挥军分路推进，攻克七座巢穴，乘胜连续进击，又攻破尾岭、英林、潘径、水田、下浯、上塘、郑坑等营寨，俘获并斩杀首领，示众于市；其余数千党羽，每人发给军府一张凭证，让他们回去，官府不再追究。于是分别派遣熟悉贼中情况的旧部，前往晓谕祸福，命令他们赶快投降。各部首领中，只有黄元爵、谢爱夫是首脑，群贼都看他们决定进退。两人认为将军的话可信，愿意自行投降；将军答应了他们，群贼于是全部解散。洪朝珍、柯嘉勖从漳州来，苏光祚、康大福从兴化来，都前来投降。投降者不下数万人，全都发给凭证遣返回乡；愿意从军的，就编入将军部下。贼首江玺、李五当初发动祸乱，常常掘坟陷城，害怕获罪，仍侵扰安平，作乱不止，郡中人无不咬牙切齿，甘愿将他们置于死地。将军便率数千新兵大破贼军，俘获江玺、李五等，共八人，在市中肢解示众，其余党羽也全部平定，境内恢复安定。军府评定功劳，诏令晋升为都司署都指挥佥事，驻守泉州、漳州。这一年倭寇大举进入福建，攻破兴化，军府檄令将军出兵，在南面截击贼军。贼军在濑溪吃饱后，人人都想携带重物偷偷逃归，只是忌惮将军而无处逃走。恰逢我请求浙江军队来援，援军将至，贼军避开兴化，驻扎在崎头；将军进军驻扎东霄，距离贼军不到十五里。贼军愤怒，便把精锐全都集中来攻将军。将军的宾客劝他避开敌人的锋芒，将军大声斥责部下，认为义不当避，勉励他们说：“我们这些人可以死得其所了。”于是率新兵拼死作战。贼军一会儿退却，一会儿前进，经过数日交战，将军身中长矛，仍杀死两个贼寇，最终战死。新兵护卫将军，随他进退，全部战死。黄元爵背负将军尸体，才得以带回收敛。等到余部护送戚将军的军队赶到，才在酒林歼灭贼军。将军去世到那时仅仅过了两个多月，人们说将军是以刚烈而死，其忠勇不让睢阳之臣。事情上报后，诏令赐祭、赐葬，建立祠堂，登记他的子孙世袭指挥佥事。唉，将军原本是千金之家的子弟。他是一位恭谨温厚的儒生，等到拥有虚名、倡导义兵时，军府近在咫尺，也不过只把他当作一纸文书，从未给他一旅之众、一担粮食；也从未起用世代受禄之家，授予他统率军队、分守一方的职责。他竟然是真正的将军啊！他靠安抚体恤来取得将士之心，不战便使敌军屈服，即使宿将领兵，也恐怕未必能做到这样。至于兴化之事，造成祸患的根由究竟是谁呢？那人或许接受诏令前来援救，也足以成为将军的唇齿，最终却只是观望，以侥幸坐享成功，并且凭爵禄终老，还要用冠带装饰自己。将来有何面目到地下去见将军？往日福建战事紧急，我来不及为将军作诔。将军的儿子尚书郎述，把将军的品行事迹记载得很详尽。我入司马府任职时，熟悉尚书郎，认为他很贤能。如今修撰死事者的功绩，正是司马府的职责。将军的姓名已载入功勋府，我请求为他作诔，辞曰：

译赫赫有威的世宗，嘉靖年间，天下万国都来朝贡；海边太阳升起，岛夷却跟从叛逆，侵犯蹂躏我国疆土，直到闽海，祸乱和劫掠大为扩张。威武的万户长，当时只是布衣的欧阳将军，诵读义理，超过季札、原宪；曾经一声号召，便聚集起我们的武力，使郡中安定，直到清漳，又引身归老，脱下战衣离开军旅。上天降祸福建，壬戌年灾祸达到极点，泽地遍布僵尸，连枯骨也遭祸害。孤城巍然矗立，郊外营垒四面包围，难道没有有才干的官兵，却都蒙受耻辱？是谁谋划失败，竟连一个士卒也无须出动？又有游公首先主持此事，作出决策。那片祸乱之地并非不能克服，只是要借助监司，车马财物先后送到，难道是不能怀念父母之国吗？将军唯唯应命，立即执杖策马拜见军门，坐下来筹划利弊，整军连夜归来，脸上充满战意；发布号令，选拔士卒，许多宾客登坛，举行誓师，击鼓出城。城池若存便与之俱存，其他事情都来不及顾念；就像一只鹗鸟，哪里需要成百的鸟呢？将军独自统率潜军，亲身冒险，厉声报名，听见的人都吓得魂不附体。分路前进，扼住贼军咽喉，军队不作停留，接连俘获斩杀。对胁从者不加惩治，命令他们回到巢穴，发给凭证作为证明，不再追捕杀戮。群凶从四面全部解散，兵器也都收起。凡是我们这些无知之人，甘愿伏在斧钺之下，只有将军大加赦免，放回田野，并宣告说：“你们回来吧，皇帝的恩德广大无边。逃亡的十万人，都可一同洗心革面。”那些昏昧而执迷不悟、触犯国家法令的人，我军重新整顿，转战追击败军，乘胜长驱，终于擒获罪人；怜悯那些受刑的人，恢复我们的旧有土地。皇帝念及功劳，发布显赫诏令。上天没有惩罚盗寇，他们聚集在莆田。那些狂妄之徒张口叫嚣：“天兵就要来了，盗寇还要做什么？”说完便毫无戒备，突然已经败亡。他们脱下官军服装，偷取兵符，潜入城中充当内应，党羽很多。半夜城池被攻破，全都成为夷人的俘虏。贼军酒足饭饱，占据旧日巢穴，像大狐狸一样，满口鲜血，虎视眈眈地望着归路。将军一到，早晚擂鼓进攻。奸邪不逞之徒又蓄谋作乱，听到将军先声便恐惧不已。吴地军队披甲持练跟随，将城舍弃而退，沿海逃窜；双方近在咫尺，只隔着一面军旗。如今贼军进退失据，过去为何要兴兵？他们怒目相视，聚集在这里成为离散的孤军，也知道敌不过我们。面对灾难而逃跑，不是奋发振作、跃马疆场的志士。敌人像脱逃的兔子，我们就是韩卢这样的良犬；将军身先士卒，死者肝脑涂地，战斗时脚步不停，消灭敌人之后才进食。战鼓声还未停息，白日已经西沉；力量耗尽，援军断绝，这是上天夺去了夷吾。呜呼，悲哀啊！凡是有生命的人，只要死得正当，立即死去，与其侥幸求得片刻生存，哪里比得上为正义而死？即使说生命不可估量，同归九泉也壮烈啊！真正的国士，是国家社稷的屏障。皇帝爱惜生灵，即使蝼蚁也不废弃，愿使闽南万亿生灵生死有赖。为什么竟然这样不幸？善人已经入殓。将军的二弟世袭为官，长兄主持财计，应当使家族富足昌盛，本支百世延续。谁说冥冥之中没有主宰？你本人未能享有此生，却使后代得到利益，如同狼瞫复生；陵则最终死去。寿命长短同属一理，香草与臭草却不能同器而藏。国家大事正在战乱之中，疆土边防寄托于此；应当明辨是非以至死守卫，承担职责而不改变。我追念旧日功勋，谨告诫边疆官吏。【气色明朗刚劲，笔力深沉苍郁】○少保胡公诔【并序】

译沈明臣 嘉靖四十四年仲冬某日，明故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奉敕总督浙江、直隶、江西、福建四省军务的新安胡公，因逮捕审讯而死于京师。呜呼，悲哀啊！三台位列中天，太星却告陨落；夷夏同样悲痛。黄口小儿奔走哭泣，耕夫为之放下农具，织妇也因此下机；摘下佩饰、减少耳珥的人挤满街巷，拿起农具编歌传唱的人遍布道路。即使哀悼邓禹而捶胸，仰慕羊祜而罢市，也没有超过这种情形。呜呼，悲哀啊！胡公进士及第，最初授益都知县，服丧期满后补任余姚县令，不久升任监察御史，出巡偏远边地；后来又巡按旧楚，声望高到使人避马，光芒足以使车轮停止。朝廷曾规定，凡官员已经巡察过的地方，不得再次巡察；但胡公因功绩特殊，破格再次来到浙水，使浙水增添波澜，使镇山也借此增色。当时夷人从外侵扰，疆内强暴势力又煽动，鲸鲵般的盗寇肆意施毒，吴越、瓯闽、江淮尸横遍野、血流成海。朔方、中山、韩、魏、齐、楚的兵马，以及巴蜀、番禺、麻阳、永顺、保靖、容美、思田的部众，或椎结髽首，背负毒弩，横持戈矛，投石跳跃；或拉开强弓，挥舞戟矛。士兵战马四处汇集，旗帜遮蔽原野，即使有十万弓手、三千水犀，又哪里足以言说？然而一个贼寇张弩，百名官吏便不敢上前，好比一只禽鸟背着箭，百鸟全都逃奔。因此陆战则尸体绵延千里，水战则浮尸蔽塞江面；盗掠城池，攻打邑镇，剥夺财物，残杀士民，屠戮男女，使他们受污。虽未到折骨换子的危难，却已经有背负汲水之急迫困苦。于是天子震怒，临朝而不悦，授予兵权符节，一二位大吏都伏法受诛。胡公于是慨然忘死，发誓不遗留一个贼寇；于是宣扬大义，张胆明目，接连出奇策，暗中筹虑谋划，招揽英豪。选拔精锐，发给铠甲；用赏赐劝勉，用刑罚约束。当时贼寇逼近檇李，而胡公恰好巡视赤城，边境突然告急。他轻装奔驰，连夜赶赴；看出贼寇可以用酒诱杀，便把毒药放入酒中，贼寇果然自己饮下中毒酒，不战而死。于是又指挥苗兵，在王江泾歼灭他们，斩首三千，漂浮的尸体数以万计，军威大振，士气增加百倍。于是我军才知道贼寇也容易对付，争相想着踏破敌军、夺取旗帜、攻入城墙、争先登城。旧吴于是有了斩杀贼寇、取得成功的根基。又取得坝横泾之战的胜利，东越于是取得清风、仙居、龛山之战的胜利；皇陵四周的夷寇魂魄尽失，像牛蹄下的鱼鳞一样，全都陷入干涸车辙而听天由命。战况上报，天威才稍稍平息，亲自降下褒奖诏书，破格升入中司，东南军务全都交给总督。胡公私下谋划，认为祸根还没有在东南铲除，内部奸细仍然存在，南方的清平遥遥无期。于是使用侦察间谍，用重金收买，剪除徐海、叶明、陈东于吴地，悬赏捕获王直于松浦；向东取得金塘、后梅、翁洲的功绩，向西上奏乍浦、维阳的战果。于是天下都迎来清平的时日，四海停止了戒备敌人的警报。天子嘉奖胡公襄助国家的功勋，使他居正祈父之位，官阶尊崇为宫保，荣升台孤；追赠先人，显扬后代，荣耀异常，功劳显著，赏赐丰厚，实在可以说是心志深远、功业充实。这难道不是在一时之间显赫光明吗？然而风波暗中惊起，危机秘密发动。朝霞刚刚放出光辉，太阳便收敛光芒；葱聚来代牧的诏命，昌国逃走，赵之身也随之脱离。胡公于是到宫阙请罪，甘愿填尸沟壑。天子圣明，下诏放他归去，暗中哀悼他的流离，并施行宽政；这既没有忘记他存心守阙的忠诚，也或许满足了他死后归葬故乡的愿望。不久又有进谗的人，说他战胜霍氏而返，谗言更加兴盛；庸人上奏变故，污蔑牵连周亚夫，于是朝廷派槛车征召，不免像相国那样被拘系。当时天子虽下诏郑重追问，实际上还存有议论功劳的仁心，只可惜身边少有良臣，不能鉴别鸠鸟与凤鸟。胡公最终死在狱中。呜呼，悲哀啊！兰花倾折，桂树移植他处；激情如风雷，愤意像云气涌起。所以士治被王浑诬陷，安西在钟会手下含冤；怒目相视，积累嫌隙，功劳不能抵偿死亡，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呜呼，悲哀啊！近来先帝驾崩，如今皇上继承大统，旧日冤屈都已洗刷，万事焕然一新。地下没有再吞声的鬼魂，人世间多有扬眉吐气的人，唯独胡公仍在黄泉含恨，覆盆之冤使光明沉没。伏阙上书，少有吕强那样的奏章；段颎的功劳，不能显扬；向上天呼告，又缺少朱勃那样的奏疏。马援的罪名，又有谁来辨明？呜呼，悲哀啊！我过去忝居记室，情谊如同门生；捧着奏章，惭愧不如郭亮的风节；改换服装，又愧于魏邵的气节。如果胡公伟大的功烈不能载入旌旗典册，而细小的过失又不能在圣明时代洗清，这难道不可悲吗？于是我退下来作诔文，以此自我伤悼。辞曰：▲风云变色 上天赋予他非凡才华，使他成为国家纲纪；山岳河渎降下灵气，这是虞舜所得的福祉。封于陈地而以陈为姓，于是谥号从起。炎帝的谋策流传声名，子孟、伯始最先察举孝廉；收捕奸人，任御史，操行清白高洁，品行威严端正。父子相继，安定为汉代居地，新安为晋代迁居之处；世代显赫，家门承袭青紫官服。声名显著，汇集英才；大鄣山一带成为发迹之地，祭祀庐江，实在光耀祖德。卓越的令公，英俊的贤选，犀角般丰隆，品格高明显著，磊落慷慨，胸襟宏大深远。凭经术起家，登名于云霄；传播芳名，文采飞扬，文章有龙章虎变之势。两次执掌县政，成为青越著名的县令；廉洁能干，奉公办事，宣明法律政令。迅速升任御史，以惠文执法，使百官都以他的风范为师。三楚之地澄清，像悬镜一样不知疲倦，反复核查吴越之间的真实情况。当时吴越遭受灾祸，没有良臣；东方海夷兴风作浪，短发之人肆意作乱；士人内部争斗，陈、叶、徐、王相继兴乱。严酷地侵扰我们的边疆，东国南部绵延万里，萧条凄惨，遭受荼毒；城邑崩毁，野外断绝炊烟，关门白天也紧闭，官署没有完整的屋宇。军队一战未成，虎符四次发出，征兵遍地；悬军出征耗费亿万，长期积年；军队覆没，将领殒命，智勇全都废弃；法典被毁坏，大吏也受到诛杀，旧都震惊。皇帝震怒，好比疾病大风、苛毒流行。上下传染变化，连良医也感到惭愧。天子说：“唉，为什么要动用六军？没有三尺法令，谁替我主持朝廷？”朝廷议论，众臣会集，只有宪臣能够承担；危急之事无人敢轻视，谁敢首先回答？从前已有条文，可以简略执行皇帝的意旨。皇帝说：“胡宪，你去吧，替我治理。突破禁令，选取有才能的人，以挽救时弊。”于是绣衣斧钺再次来到，振兴我百废待举的地方；谨慎运用生杀赏罚等六柄，为百姓建立纲纪；纠正刑法，明定赏罚。事情到了末尾，良臣遇到明主，所以能够成功。统一根本，发誓清理江南边地，以报答天子。胡公小心敬慎，杀牛犒享士卒；军服整齐，士气振作，勇士不逃避死亡。王江泾出奇制胜，军队才开始振作士气；捷报不断取得，群凶相继死去，东土于是完全平定，天下万国安宁。想起王江泾，那一战多么惨烈！把战船停泊在露天，共同储备酒浆；在洞穴中埋下毒酒瓶罐，使群枭酒醒后中毒。三军斗志昂扬，勇猛百倍。捷报当天传扬，贼寇为之憔悴。士兵逼近城墙，击鼓前进，接连取得胜利，威势如雷击霆震。光明的胡公，后到而先出，披甲挺锋；申明军律，迅速执行诛罚和赏赐，功罪无不分明。大战十余次，小战千百次；智谋不及他，勇力也不能与他相比。他把战事视如掌中游戏，眼中没有完整的贼军；险阻都记在心里，预先筹划安排；偏将副将接受策略，战士拼命效力。从凿开的凶门出击，限定日期取得胜利。▲文势也如龙威虎震，宝剑拔出，弓弩张开。

译裕头屑使当履舄宣法勤身。以定南国。罢枕霜戈。饥啜江渌。夜不蓐寝。重茧驱逐。死不敢请。夷无筋骨。伏弢衉血。鼓音不息。噫嗟令公。四海承风。畅于异类。臣节以共。凯奏帝阙。奉觞上寿。帝说：“朝廷之中，谁能居宪台之首，统御众人、治理百姓，兼具文武才能？”中丞司马进言，按次序晋升于棘槐之列，以此率领受爵之人；军门之内，可便宜行事。令公说：“臣司马宪，至死也不敢推辞。既受命便忘却家庭，击鼓作战而忘却自身；简选并训练士卒，重新申明约束；持旄建节，奉命出征，以使四方明白；抚慰百姓，和睦整合，以整肃军队。倘若更换耳目，也不改变声名与法度。”这时，内乱的孽党叫嚣，狂妄的奴辈在内外藏伏；直至擒获其魁首，奸邪之徒才肆意作乱，牵连祸患、挑起事端，实在不容姑息，只得苟且偷生以求自保。只有我们令公，竭尽心力筹划，奇谋广略独自运用神机；对远方采取柔和手段，对近处采取刚强手段，左右交替使用，周旋应变，机宜毫不遗漏。用财物收买，离间使者；以坚固的文书使其投降，约束其言辞，挫败其志气；厚待并离间敌党，使其飞渡溟渤；贼寇落入我掌中，孤城的围困得以解除。罪人伏法，惊惶畏惧而归死；割取敌首，押献俘虏，铲除大恶，以京观彰显功劳。清除残余，去掉污秽，使天下同受教化；平息各种苛扰，消除谗言和邪恶。江海环绕之地，百姓不再迁易：陆地上的人居住陆地，水上的人居住水上；击草除田，收藏弓箭，放下战鼓。百姓安居乐业，吃甘美的食物，穿漂亮的衣服；田野和市井之间，人们游玩嬉戏，鸡鸣狗吠，炊烟相连。百姓的性命系于上天，如同悬在高处，而实际上是我们令公使他们获得了再生。东岱之功并非平庸，功勋载入盟府；彝器、钟鼎上都镌刻其名，功业足以与方仲、颜行相比，伊尹也还可与之并肩。朝廷赐予丰厚的恩典，位列九卿，登上三孤的尊贵阶位，与青宫并列，依法封赐茅土，表彰其卓著功劳。令公说：“圣明之主使百神和顺，上天威灵显赫，国家谋划极其美善；先王的钟鼓之乐，我哪里敢把这些功劳归于自己？威势震服夷夏，功名远播。谗人侧目，灾祸便牵连到我家门；他们制造飞扬的诬告，争相咀嚼毁谤，争宠妒能，彼此熏染怨恨。内廷少有善言，外廷又缺乏敢于直谏的人；抹杀宏大功业，专门搜求细小过失，把功劳说成罪过，把清白移作污浊。天皇圣明，不责罚进言的人，却仇视功劳、宽纵过失；我被放逐到革□之地，□还要承受诽谤。投杼□□，□□□轴，悲哀哪里能够承受？于是祸难接踵而来，终于死于谗言。呜呼，悲哀啊！□□□□□车来征召，我便投杯而起，约束自身返回朝廷，上书申诉自己，希望上达天听；只是又有谁替我筹划呢？” 为了免得像尹铎那样遭受怨恨。怨恨啊，怨恨！那是怎样的伯乐？如今却不是这样：惩罚善人，珍藏宝恶，终于触犯了权贵之臣，灾祸不可预测。长期彼此不能相容，洁白如玉雪也难以昭雪。呜呼，悲哀啊！昭示私怨的事情难以成就，正是古人所感慨的。微小的根基、厚重的城墙，早晨建立，到了早朝便已毁坏；拿戈驱逐乞丐，善于逃避的人又在哪里呢？呜呼，悲哀啊！若卢以决死的命运，符应新丰之事；绝食于廷尉，条侯忽然惊惧。含着悲痛呜咽，乌鸦尽藏，弓也被收藏起来。难道没有圣明的君主吗？只要上天听见，便会显灵。伏波将军草草下葬，薏苡之谤尚未澄清；功臣尸骨离散，天下人都流泪。抬载着悲哀的灵柩，我的心怦怦跳动。呜呼，悲哀啊！小事不勤勉，大患终究会招来；不善之事超过了宾客，家庭覆灭，自身死亡；鱼因贪食而死，羊因积怨而亡；祸咎难道在于明处吗？呜呼，悲哀啊！成就天地间的大功，子孙一定会彰明这个道理；上天不会欺骗我，我相信常理如此。呜呼！令公含冤而死，□以此哀悼，悲哀啊！我在浙江平定倭寇，依赖胡公才使天下获得安宁；直到今天，父老们还津津乐道这件事。他好饮酒、好叱咤，本来就是英雄的常态；可是功成以后却遭人谗毁，连自身也不能保全，真可悲啊！徐文长哭祭胡公说：“胡公约束自己时，就应当想到自己的过错；而人们免除祸乱时，就应当想到胡公的功劳。如今这两方面都不去想，于是终于遭逢凶祸。”这话痛切得直入骨髓。陈烈妇唐氏诔（有序）。

译屠隆。陈烈妇是云间人，是侍御史唐公本尧的女儿。唐公起初娶王孺人，她是别驾王公的女儿；后来娶胡孺人，她是中丞胡公的孙女，生有儿子光启和烈妇。光启刚到舞象之年，才华擅长雕龙之文，将要采撷文章精华，在文苑中腾跃，实在是西极的吉光、岱渊的灵宝。我与他忘年相交，是石交的朋友。烈妇生来秀美聪慧，性情又恭敬庄重；姿态洁净，胸怀如冰，才华富于咏雪之作。五岁开始读书，完全通晓大义；七岁丧母，依靠长姑。青春年少便闭门读书，鸾凤织入绣纹；深夜挑灯，龙虎般的文采遍布缃帙。月姊、天孙，人们称她为圣女；仙人的姿态、霞光般的骨相，哪里是凡俗女子可比？同邑太史陈公是石渠中的博学之士，在兰台以文章显名；他的公子允正和王瓒，都以美好的声誉在芝圃中显扬。侍御史唐公于是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她家境富裕却崇尚朴素，像德曜与妻子举案齐眉；地位尊贵却勤于劳作，学习少君提瓮汲水。她与凤凰相叶、与鸾鸟相谐，和顺而能调瑟；早晨听鸡声便起，射弋雁鸟，恭敬得如同对待宾客。允正才华与情性都很美好，有秦嘉那样挺拔的姿态；容貌和精神都清秀，却怀有卫玠般的羸弱疾病。美好之物往往不祥，清露在朝阳下消散；玄宰善于嫉妒，崇兰在秋风中凋败。神剑沉入水浦，价值连城的宝物离开都城；凤凰伴侣既已捐弃，鹓雏也随即失去，白日突然昏暗。她顿时觉得自身如同寄寓，红颜立即枯槁，身处人世还凭什么心情生活？但桃李仍然芳香艳丽。她的本质原如春日花卉，兰花和菊花都具有幽静清冷的品格；节操超过秋日的香气。年少时留下的妆奁，镜子不擦便渐渐蒙尘；出嫁时的旧袄，放在箱笥中任其层层化为灰烬。想到公公还在高堂，早晚侍奉有时缺失；丈夫长眠在浅土之中，坟墓哪里能够安稳？她暂且留下这不死之身，期望完成自己尚未了结的事情。选择墓地有一定的方法，挖掘墓穴一定亲自参加。坟上野草茂盛，野风凄紧；红树白杨之间，猿猴哀号，仿佛在诉说悲苦。黄沙白土，即使乌鸦啄食，也一同令人悲伤。白发衰老的双亲没有儿子送终，年轻的女儿代替儿子承欢。霜还没有降下，便已经捶打棉絮，亲手奉上寒衣；天将亮便进献饭食，亲自烹调甘美的食物。人人都感叹称赞，公公也叹息说：“能有这样的媳妇，有儿子还不如没有。”她内心秉持坚贞，孤独地自我发誓；对外料理家政，井井有条；对继母以唾沫相濡，始终不忘旧日情分；为长姑办理丧葬，竭力尽到兄长之义；想到亡故的公公，便周济他的幼女；怜悯小姑，又及于她所生的孩子。她身后的事情大致已经安排妥当，殉死的计划于是决定。她筹划丧礼，棺材、墓穴、含殓、举葬全无遗漏；分配陈家财产时，对兄弟姐妹都施以恩惠。向兄长诀别后，她把身体收在屋内；节烈之心隐藏而不可测。向父亲辞别，留下书信在衣带之间；神气整肃而不乱。丈夫死，妻子也死。丈夫死于琼森之岁八年。公公还活着，她也还活着，但必死的心一日未曾改变。不生而生，只希望稍稍报答陈家；求死而终于得死，对于人世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唉，死去容易，成就事情却难，连须眉男子也会为此惭愧；簪笄礼服的老妇人又有什么可说的？生死是重大之事，妇人既能赴死，又能妥善安排自己的死。我说：“这位女子难道不是圣人吗？我大概不是在奉承她吧！”于是为她作诔文说：彩虹流过华渚，庆都因此降生祥瑞；放勋获得丰厚福禄，足迹超过平阳。后代以国为姓，后裔称为唐氏；西派东流，支脉分布在长水。穆神尧的宏大德泽，确实远远流布到江边。世代都有贤德之人，践行道义，遵守礼法；门第连续显贵，文采与质朴相互成就，有的人身佩印绶，在仕途上腾达；有的人身藏美玉，行走于蓬蔂之间。峰泖之地蕴育了这些人，于是生出御史。御史光辉显赫，学问宏博，温厚而威严；柱下史出身，历任江藩，观察天道的止足之理，早早归来，装饰于丘园。长子名启，晶莹如瑶玉宝石，仁惠而友爱，重视风义。吉祥之气充盈，又生出贤淑的女子。这位贤媛是光辉灿烂的闺中才女，如兰如荪，如璚如玖；兼有婉顺娴静和聪明慧黠，熟习《女诫》和家训。她精通徐洲的笺记，擅长苏蕙式的刺绣。到了笄年，嫁给陈氏；作为史家之妇，她的丈夫清韶也是足以匹配的佳偶。既然拿起梳篦，便亲自奉侍；身居富贵却能谦下，才华出众而没有骄矜，与丈夫共同扶持。孝顺侍奉公公，在内室和外朝都庄肃如一。宾客朋友鸡鸣时便来察看天色将明；她重视德义，勤勉不懈；华丽的衣服……御身，流黄之丝从不离手。丈夫身患羸弱的疾病，奄奄一息地躺在黄泉之下，她卧病时连发髻和首饰也不解下；临到病革之时，痛苦深重而无法尽诉，只能跪地向天呼告，愿意以自身代替丈夫。她说：“陈氏宗族应当有祭祀，妇人的身体可以舍弃。”可是天门遥远而幽深，丈夫的生命忽然陨灭。她感叹冰岸崩裂、霰雪飘零，乌云骤然密布，大地仿佛裂开。既然已经对人世无心，那么为丈夫殉死、与他同穴又有什么困难？镜子留在箱中而生尘，长衣放在箱笥里而永远重叠。她厌弃白日的明亮，喜爱黄土坟墓。鸺鹠白天飞出，鬼伯夜里催促；梧桐楸树萧瑟，阴风凄凉。前面没有片刻可留，后面却有万古的归宿。丈夫的墓穴尚未完工，妇人的职责难道就此亏缺？谁来侍奉公公婆婆，谁来抚养孤儿？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正是我死的时候吗？她承欢于大人，代替儿子做媳妇；在厨房中早晚进献鲜美食物，妇人实在胜过儿子。公公长叹。上天降下残酷的灾祸，又夺走我的孤儿；陈氏如同细线，仅仅有这一个幼儿。看着太阳下我留下的余阴，我所做的区区事情一旦结束，我又还有什么可谋划的？从此人世更加像多余的赘瘤，我还留恋什么？蟏蛸结网在门前，青色泪痕已尽而化为血；狐狸来到空室哀鸣，红颜的骨骸已经枯朽。树叶簌簌吟唱秋声，灯火荧荧照着长夜；不再过问四时寒暑，哪里还知道百花开放凋谢？看见邻家的织机在齐阁前，听见邻家的捣衣声在霜月之下；思念亡夫却无从相见，抚弄哀弦也无法排遣。父兄来慰藉，姑母姐妹相互宽解，大家破涕为笑，把悲哀换成欢乐。经过几次伏腊祭祀，公公也盖棺下葬；一边悲伤，一边筹划身后之事，使自己不留下忧患。只有公公、丈夫和自己的墓地，亲自艰难筹办，竭尽力量；墓穴封好，墓上植树，避开潮湿而选择干燥之处，含殓等事全都完备，丧葬一切安妥。虽然丈夫的坟上树木已经合抱，但同归地下的盟约余温未冷，死去的时机已经到了，决然刚烈地赴死又有什么困难？在丈夫下葬前一天，她便离世；她欺骗女奴说不要泄露，终于关上房门自缢，既没有早于丈夫，也没有晚于丈夫，求的是不辜负同穴的初志。距离丈夫去世，正好经历八年，欣然看着岁月迅速流逝，也确实相信人生如蜉蝣般寄寓。假借饮食来活着，活人没有一天不是在为死亡打算；所谋划的哪里只是朝夕之事？我敬佩她内心的安排和长久的思虑，她不是仓促之间自行决绝，实在是从容地成就义行。黄泉之路，她的家人仍在世间行走；她将随丈夫葬于墓穴，万古长眠。葱葱的灵气，郁郁的佳城；天寒树落，春回草荣。红笔记载她的美善，上帝记录她的坚贞；难道她终究要长久埋没在幽暗的土壤中吗？她将要在瑶京重新生长、得到升举。从容地成就义行，比慷慨舍弃生命更加困难；要绘写她的奇特节操，必须依靠这支□毫。辞。东湖先生方君招魂辞。吴氏二位贤母哀词。陆太史夫人哀词。哀襄王辞。东湖先生方君招魂辞。

译宋濂。至正元年春，东湖先生年过九十，面容更加消瘦，精神却更加充实。一天，他在庭院中召集贤士大夫；先生戴着古冠，穿着古衣出来，恭敬地迎接宾客，登堂之后又向宾客作揖，大家都面向东坐下。先生看着外孙杨恒拿着豆笾，便从容举起酒杯说道：“老夫已经衰老，离开人世不远了。我私下想，阴阳的运行互相摩擦、互相激荡，而人正是凭借它们形成形体并出生；既然出生，必然有死亡；暂时聚合，终究必然离散。我曾经昏昧地思考这件事：从上面的头颅、牙齿、头发，到下面的肩、髀、腰、脊，哪里知道什么可以凭借，什么可以长久？难道还想长生不死，坐着看尽世间吗？我每次读古书，看见其中所说的豪杰之士多得不可胜数：有的提着三尺长剑，统率百万军队，沉声怒喝，江水也为之涌起；有的凭三寸之舌，乘坐高车，驾着四马，游说驰骋于诸侯之间，也足以震慑强者、降伏敌人。像这样的人，才略雄伟，精魄强劲；我正要寻求他们，与他们交游，他们却已经化作飘散的烟气，再也无从追问。唉，世上的人，凡是想凭有限的身体去抵抗无穷的事物，都可悲啊！因此，荣启期、林类一类的人，已经看透了这一点；有的披着索带弹琴，有的行走在田畦间拾取穗粒，即使直到老死，也不因忧惧而稍稍困扰内心。我私下十分仰慕他们。曾听说古代有《虞殡》一章，大概是众人唱歌，在道路上挽引灵柩；与其等死后鬼魂来施行，哪里比得上我亲自看见呢？贤士大夫如果不自我抛弃，应当作诗来挽我。弱草轻尘，实在可悲可怜。” “用来挽留我。我将乘坐安车出行，让善于音乐的人引导我并为我歌唱；我还要敲击车轮打拍子来应和，这未必就比秦淮海的歌声逊色。贤士大夫如果听从我的话，愿意举起这杯酒为贤士大夫祝寿。”众人都说好。先生饮完一杯，又举起一杯说：“贤士大夫固然已经为我挽歌了，我又听说古人中有遭受谗言、被放逐的人，有人怜悯他们的魂魄离散而不能回来，于是作辞招引他们。那些人起初并没有死。我虽然没有被放逐的忧患，但精神已经耗尽，筋骨也已经疲惫，只是还没有死罢了。幸而我还没有死，如果有人作辞招引我，也许我会飘然自在；即使我已经死去而尚有灵魂，也会驾御云龙下来听这篇辞，未必不会展颜而笑。这事不托付给我的景濂，又托付给谁呢？愿意举起这杯酒为我的景濂祝寿。”宋濂也说好。于是贤士大夫拿酒杯向先生回敬，并各自写作一章歌诗进献。宋濂因此作《招魂辞》说：先生名寀，字德载，姓方，是越地暨阳人。他的大略品行，见于延陵吴公所作的碑铭。辞说：“魂啊，既然来了，就不要远行。上下八方都幽暗蒙昧。华山如云，倚立在青空之中；山下有芝草之房，光明照耀着神灵。窗棂间隔开来，紫檀门扉关闭；铜龙承托门枢，吐出红色美玉。绣帷高高卷起，照耀着车盖；绿色的蛇护卫车毂，快如流星。淳熬、熊胹盛满鼎铏，狼臅凝结的油脂晶莹如玉。戴九霞玄冠，系五彩绶带；穿麒麟衣、披小鹿皮裘，光彩闪闪。玉珩玉璜合着节拍，发出铿锵玲珑的声音；离洒、巢和一齐奏鸣，沂嘂、飘毊发出繁盛的乐声。赵地舞蹈激荡如风，肖似彩虹；秦地歌声婉转，接近悬挂的璎珞。室中百般器具没有一样不精美；即使身处中天化居，也能达到这样的清宁。魂啊，回来吧，不要越过故家庭院。” 对生死的道理看得旷达，于是使《薤露》的哀挽之歌，等同于宋臈的清歌。吴氏二贤母哀词。方孝儒。永兴吴君荃的母亲林氏，二十二岁时丈夫去世；丈夫死后一个月，她生下吴君，刚刚满月，祖父也相继去世。祖母胡氏和林氏日夜辛苦发誓，要保护这个孤儿。暴徒想强迫林氏改嫁，林氏背着孩子和婆婆逃走。孩子稍稍长大，她卖掉簪珥来资助他求学；学业将成时，林氏去世，胡氏督促他更加努力，于是吴君成为知名士人，吴氏宗族也依靠他而没有衰落。我说，把孤儿托付给人、把性命寄托给人，是男子也难以做到的事，而这两位母亲做到了。因此作词来表达她们的哀痛。词说：“树木有枝，妇人有夫；可叹我们两位妇人，为什么独自孤苦？丈夫啊，你说什么呢？孩子还在腹中；不论是男是女，我将凭什么预卜？孩子出生，幸好不是女儿。早晨哭丈夫，晚上抱儿喂乳；丈夫有知无知，我都要抚养孩子，使他继承遗业。丈夫虽然死了，公公还在堂上；儿子满月，公公也去世了。婆婆哭公公，又哭孩子；抚养他的孙子，眼泪滂沱。我们两位妇人为什么要守着空帏？夜里凄清，凉风惨烈，刺入人的身体；蟋蟀鸣叫，孩子夜里啼哭。抚着枕头长叹，起身绕床，泪水沾湿胸口。丈夫死前有话，耳边还仿佛听见：‘我的儿子不能养育，吴家的鬼魂靠什么享受祭食？’妇人织麻，婆婆抱儿；我的儿子虽然年幼，我的丈夫就寄托在他身上。谁说我的生活全是苦难？我把苦楚也甘心当作甜食。那些狐狸老鼠是什么心肠，竟乘我孤弱，图谋覆灭我家的祭祀？它们跳跃窥伺屋舍，召集众人呼喊，说我孤独，将来能和谁相处？山中的石头巍巍高大，海水无边无际；水可以枯竭，石头可以移动，我的身体宁可死去，……以儿女之语写壮士之心。” “……但节操不可亏损。背着我的孩子，我把他负在身上；有什么困难，什么阻碍？丈夫若有神灵，愿意化作老虎；我寄身在老虎腹中，免受世人的侮辱。想来一死又有什么困难？志愿没有实现，魂魄便不能安宁。愿婆婆长寿康健，儿子如果能够奉养您，就让我闭上眼睛，跟随丈夫到九泉之下。我的姻亲、我的姐妹，可怜我孤独，收留我的遗孤。过去妾媵如云，如今只剩孤影伴灯。到涧边汲水，双手长满老茧；抱柴时荆棘刺裂衣服。头发蓬乱，谁来替我梳理？未亡人的身份，又哪里还顾得上容仪？衣袖和簪子，脱下耳珥；揭开罗襦，撕裂有花纹的绮衣，把它们煮掉，又是为了谁？还是应该教导我的孩子。唉，我的孩子，不要懈怠荒废！你的祖父和父亲，声名非常显著。我没有死，是为了你的缘故；你若能立身，你的父亲就等于没有死亡。早晨出门，傍晚回来；不要因不眠而直到天明。不要说母亲……□想。” 贫穷啊，家中没有一儋一石的储粮；我的孩子读书，我难道能不让他吃饭吗？孩子践行母亲的话，燃烧灯火，接续日光，年复一年。年岁忽然到了加冠之时，文章的声名灿烂显著；媳妇和婆母相处融洽。吴家的先祖，大概可以不再挨饿了。感念过去，思念现在，一悲一喜。孩子捧着酒杯，穿着彩衣翩翩起舞，愿母亲长寿如南山，愿竭尽力量终身奉养。母亲忽然出游，再也没有回来；婆母抚着媳妇，哭得呜呜咽咽。为什么不留下你？死去也不衰残，活着正当盛年，却遭受这种毒害。孙子悲号着侍奉祖母，说：“有孙子在，祖母不要忧苦；祖母没有儿子，孙子便没有父亲；孙子很有才能，能够奉养美食。”唉，两位母亲，实在太难了！发誓至死抚养孤儿，身死而志愿完成；像拉住千钧重物的一根头发，用手阻挡惊涛骇浪。两位母亲虽死，却有儿子使她们不死；吴君文采很高，善行载入国史。国史为她们作旌铭，五色灿烂，下照泉下，上达星纪。那些人算什么？艳羡妇人而丈夫尸体还在床上，却谈笑夸耀；倾覆人家的宗族，断绝人家的祭祀，地下遇到她们，额头上的汗还会流不尽。呜呼，悲哀啊！家中有贤妇，国中有忠臣；妇人为婆母而死，臣为君主而死。为什么偏偏只有两位母亲，使吴氏的祭祀得以保存？呜呼，为什么偏偏只有两位母亲，使吴氏得以保存？【真情实事，不靠铺张；字字都令人神伤】○陆太史夫人哀词【有序】

译屠隆 陆太史敬承丧失夫人，悲痛哀悼，写赋而心神受伤。太史是通达之士，却写下《神伤赋》；神思难道也会受伤吗？我替他作哀挽之文，最后以旷达之语作结。有一位美丽的玄娥，身姿窈窕修长，恰好嫁给了贤士。两人正当盛年，士人早年显贵，交戟卫士守护的内廷中，有玉版金弢；她焚烧兰草和芷草。夫人辅佐丈夫，践行正道，恪守礼法；如雁鸭般连夜往来，鸡鸣便警醒起身。她婉顺而不失礼敬，敬意不废而欢乐不减；庄严而和谐，如蕙如兰。洗濯之事必亲自操持，艰难劳苦也不以为难；准备炊食，便不使丈夫挨饿；弹击棉絮，便不使丈夫受寒。士人设晚宴，她备酒治馔；士人远行，她喂马整鞍。只见她供应周到，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委。她的德行于是与丈夫相匹，她的情意于是更加深厚。旁人怜爱她的美色，我却怜爱她的内心。珊瑚作耳饰，玳瑁作簪子；芙蓉花羽毛制成的帐子，葡萄纹锦缎做的被褥。即使百年无恙，也有玉瑟雕琴相伴。可是朝夕之间便发生变故：荣华衰败，花落离枝；珍珠脱离匣子，月光冷照虹桥；云气停留在画阁，香奁白昼空置，金锁夜间闭合；鸾镜仍在台上，蛛丝却布满箱箧。雕花床和绣花被整齐地空陈着，御用的巾帕和香粉又给谁用呢？衣服烧成灰，钗子碎成尘，惨状令人不忍看，震动心魄而伤神。白色帷帐中仿佛望见身影，却再也不能亲近；有时进入梦中，恍惚不真。呜呼，我的夫君【缺字】！悲哀地仰天哭泣，浮云仿佛也为之摧折；回到室内叹息，悲风忽然吹来。最能伤人心的是，一夜之间到了黄泉，万物纷纷轮转。往来于赡部洲的人，偶然相合便称为夫妇，偶然离散便如闪电、如露水。天地大运既然走尽，离去便不能回顾。美丽如琉璃，可以使痴迷者清醒。华美如彩云。魂魄消散，香气泯灭，只空留下罗裙。活着时游居曲房，死后弃置荒坟；千秋万岁终归一同消尽，又有什么可说的？谁是死亡，谁是化生，谁在创造？转眼间相合，转眼间凋零耗损；执着地哀号，只会被造物者讥笑。恩情也是飘风，爱情也是飘风；当放逐情欲、排遣牵累，飞翔于太空之中。浓重的话语如雾，冷峻的话语如霜。《哀襄王辞》【有序】汪道昆 我镇守襄阳时，襄庄王独自亲自守国，对我格外礼遇。十年以后，我来到庄王旧地，庄王已经离开了人世。我问他的园陵，距国都城门不过百里。我居住在楚地，学习楚地的歌辞，用它来哀悼他，辞文如下：追思伟大的先王后妃啊，从郢都兴起；顾念这位近支宗亲啊，使其功业茂盛。明明白白继承王位啊，亲睦周王宗族；荃草啊，你为何不在？声誉与天命同样显著。往昔宪王接受赤土封地啊，兄弟同心不分二心，足以和鲁国相比。大王中兴，继承先王的武功；世代绵延的祭祀，保有昌盛富足。荃草啊，你为何不在？享受纯厚的福禄。高大的主器之君，确实年幼而清明；为何有时如金，有时如玉，仪容声气都庄严？仲若、季淑，贤良而有美德；荃草啊，你为何不在？辅翼王业有所成就。看那后宫，是国家的美人；衣带和粗细葛布，亲自奉行俭朴。周南《樛木》所歌的美德，没有怨恨；荃草啊，你为何不在？还在留恋温婉之中。宗公有祭祀之事，排列本支宗族；焚烧萧草，手执鬯酒，迎接皇尸。仿佛看见祖先安坐其位；荃草啊，你为何不在？享受岁时宴飨【缺字】。汉水、方城绵延千里；众多百姓和睦相处，哪里数得清？街巷里人们歌唱，邻里彼此相和，不肯停止。呜呼，百姓不忘你，简直如同不忘父母。荃草啊，你为何不在？成为百姓的纲纪。旧宫殿高耸危峻，浓云郁积升腾；高堂七仞，台阶平整；四方连接的交椅，排列着朱红楹柱；深宫和高阁，铺设重重褥席。荃草啊，你为何不在？使身心得以安宁。东壁、西昆，壮丽而华美；长筵曲宴，礼乐齐备；四座依次传杯，歌唱《既醉》。荃草啊，你为何不在？主持这盛大宴会。章华宫传下文简，文章盛美；其中有宋玉，独自压倒群贤。仲宣在邺下，和贤士并列；杜陵世代相承，播扬芬芳。百姓歌颂出牧之臣，登临高阳；落日时醉酒倒载，甘愿作楚狂。这样的人都如蝉蜕般超脱，哪里还有乡土之恋？荃草啊，你为何不在？与他们一同翱翔。高唐之上，早晨有云，暮间有雨；灿灿的天人，美艳如初升太阳；轻裾文履，纷纷前来聚集；姿态轻盈柔美，艳丽而又合乎法则。荃草啊，你为何不在？和她们以琴瑟为友。汉水之滨，翩翩飞翔着两位妃子；美好的佩玉交结，光彩斑斓；身影若远若近，扬起蛾眉。荃草啊，你为何不在？引导美好的仪态。三湘七泽，秋水泛滥；沅水的芷草、澧水的兰草，芳草繁盛。荃草啊，你为何不在？可以在此终老。阳阿之歌激越，楚声交相陈列；歌者唱《白雪》，和以《阳春》；刘商击奏羽调，妙入神境。荃草啊，你为何不在？听取这真正的音乐。大椿有长寿之秋，朝生暮死的菌草却没有往昔；自古以来终归同一，长寿的彭祖与短命的殇子没有区别。确实有美好的后代，仪容端正；人的容貌和声名，永远不会衰减。王公拥有封土，可以用作法式。尾声说：神灵到来啊，迟迟盘桓，乘着白云啊，驱使蓐收；神灵离去啊，道路险远，侍奉太一啊，总摄九州【原文作“九州岛岛”，疑为衍文】；怀念故国啊，令人忧伤地远望；留下遗爱啊，传至千秋。缠绵而浓厚，深情不减楚辞。祭文 《祭彭民望文》《祭黎惟敬少参文》《祭李于鳞文》《祭君典墓文》《祭二陆先生文》《戏为生祭周叔南文》《祭李卓吾先生文》《祭海忠介公文》《祭李松汀文》《祭饿死张烈妇文》《祭张睢阳文》《祭曹太公文》《祭彭民望文》李东阳 老葵彭君民望已经去世，过了禫祭之期。他的儿子、长沙府学生彭骐从京师回来，君的朋友某人于是才能用一束香和端正的祭文，托彭骐带回去祭奠君，说：呜呼，老葵竟止于此！活着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存身之资，死后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归宿；有俸禄而家里不能靠它供养，有家室而自身却不能把那里当作栖身之所。君在这时候，即使想做一个无名之士、不识字的人，也不可能了。那么，学问为什么要如此博大？诗歌为什么要如此奇警？科举为什么总能捷足？声名传播又凭借什么？那造物者究竟为何厚待你而赐予这些，又为何吝惜而不把其他一并施给你呢？唉，如今人的交情反复无常，只有我与你以义气相交，便如骨肉一般【缺字】。一句话说尽，酸楚不已。至于救济患难、料理后事、致送赙仪、开启灵柩、撰写墓志、购买墓石，我不如孔易；致送奠仪、启殡送葬，我不如宗器；撰写行状、置办墓石，我不如元王。你的妻子守寡在家，而我不能供养她；你的孩子在外求学，而我不能教导他。如今只能徒然以薄酒作祭，借悲歌当作哭泣；挂起徐君的宝剑而伤心，返回送葬的桥车而痛苦。这些对君将有什么帮助，对我又有什么安慰呢？我的厅堂，正是你曾居住的地方；我的道路，正是你曾游行的地方。魂灵啊，请回来吧！即使在故乡的丘墓之间，山川遥远，道路险阻漫长；你的孤儿归来，仿佛正送着你的灵车。相隔数千里、在九原之下，你是否会感受到我对你的呼唤呢？情意真切而文章精美。《祭黎惟敬少参文》

译王世贞 唉，丙辰年春天，我们在佛寺相会：我奉命向东去，于鳞向西去，宗徐一同骑马，提携着酒器；明卿随后而来，像鸟儿追逐栖处。却因误会，伯承改道，几乎迷路。君刚刚考完试，面颊还黑瘦疲惫，竭尽力气赶来，与我们欢宴嬉笑。我戏称你是“生黎”还是“熟黎”，你笑着回答说，生熟各占一半；打开你的衣襟，里面竟有许多篇章，像虬龙盘曲，像虹霞灿烂。两京文章可以继承，五岭之间推为第一。我当时吐舌惊叹，来不及赞美。换席设宴，通宵饮酒；清越的吹奏、精妙的弹拨使云停止、空中凝滞；高呼斗酒，仰望银河。唯独你颓然醉倒，音乐还没有奏到乱章，或许新的相聚就要开始，却没有成为中散。过了没有几天，南北各自天涯。你的车驾到了銮坡，我仍在田野耕作。世人抛弃我，如同一面破败的旗帜，唯独你珍爱我，像珍藏狐白裘。你如疲惫的羽毛、赤色的鳞片，银钩般的书法灿然；惭愧我没有玉案珍品来报答你的美篇。我们时而散开如蓬草飞扬，时而聚合如丝线牵连。我到吴兴任职，你不请自来，慌忙倒穿衣裳；酒肉相继摆上。于是登上岘山，探看松竹；在颜公洼的樽中磨去苔藓来阅读；放船于碧浪之上，换席于浮玉山。明月如飞镜，天目山明净高洁；在高山上弹琴，回波中流动着乐曲；名画法书，任凭你品评鉴赏。屈指数千年，这样的胜事有谁能继承？后来过了五年，我任冏卿，你辅佐两制，出入承明殿。休沐之日，我有时骑着慢马来迎接你，把马系在门边，斟饮凿落酒。只不过又钻了两次火，就向西到郧地赴任。你唱着《骊驹》送我，余音随着旌旗袅袅不绝。丙子年冬天，我奉节归来耕种；那时你起身来访我的园亭。我们穿短屐、乘轻舟，和一两位朋友登上险峻的山岭，寻访采摘青翠景物；宾主之间尽享东南胜事，几乎汇集了粤峤以南的美景。那时文星灿然，我知道你将安享晚年，挂车归隐于羊城。虽然音信往来艰难，书信仍相互接续。你饮食强健，似乎可以活到百岁。朋友桢伯来信，和家弟豫章寄来刻有你《梦记》的片石，说你如一羽流般矫健，衣袖飘举，并传达给元美的音问。你作为我的使者，醒来便把梦写下；三天后忽然去世，仿佛醉了，仿佛睡了，又仿佛蝉蜕而去。若不是你成仙远游，便是我将趋向鬼道。你有贤兄，也有聪慧的儿子，加上你正好三人，一同拜见天曹。缙绅之家中，谁比你更高雅？胸襟冲和，安于进退；操守高洁，如千顷大波，平静而不起涛；如千仞层崖，登临并不令人劳苦。广文的清绝、供奉的豪迈，你确实兼而有之，所享受的福禄独厚。有一座宫殿可以成仙，郁然高耸；两个儿子在那里栖居。服食仙药，逍遥自在。相信你梦中的境界，你一定会与他们同游。死者还有什么遗憾，活着的人又何必忧愁？呜呼，悲哉！一缕一缕，仿佛在诉说。《祭李于鳞文》王世贞 隆庆四年八月十九日，河南按察司按察使、沧溟李先生于鳞在服丧期间去世。他的朋友、山西按察司按察使、孤子王世贞听到讣告后的第二天，本想设位祭奠，却因家中丧事归去。第二年三月壬戌朔日，悲哀损毁稍稍平定，才开始作一百二十韵诗哭吊，又作一篇祭文，带着酒、鸡和粮食，交给往济上的仆人，并告祭先生说：呜呼！您的文章如珠藏玉府，向世人展示典范，为大明文治增饰；独立于熙明之台，您鼓舞我起舞，使漫漫长夜光明，追琢功业直到万古。我内心的悲痛，郁结曲折而难以伸展；一千二百字，也足以吐露未尽之情。斟酒告慰您：从前您任爽鸠之职，我追随您，如风虎相从；任郎官时，升迁相继，近在咫尺。清霜之日白昼灿然，夜里火炬照明；您向西而去，我也向东远行。高高越过华山，攀登巍峨的岱山、泰山；黄河横贯其间，明亮得如同一条衣带；玉女峰腾吐云气，海若横目而视。您辞去官职，如凤凰飞举、鸿雁高骞；我随后解下官印，如屈曲的蠖虫、哀鸣的寒蝉；居于清冷的衡门之下，踪迹虽如此，与你不曾同席，已经将近十年。圣人中兴，征召贤才的丝帛交相辉映；您当时毅然出山，见到我便面露喜色，说应当先任用我。我说自己不能勉强起身，您说：“不要这样。谁能为你报仇？谁能照亮你的幽暗？不能想着报答，正是节士所羞。”于是我带着闲散的官职归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一章〕 造物者所憎恶的事情，含泪戴冠，实在是您的谋划。我在浙江巡行宣抚，跟随在您之后；您佩戴绣有汴地纹饰的衣服，我授受晋地的斧钺。太白星配着月亮，俯视列宿；云气景物相互窥伺，风云却纷乱不宁。您的贤母悠然长逝，我匍匐在漫长道路上，面对空帷吊影。小人有母，不能不聚集思念；美好的时光在早晨，到了晚上便拂衣而去。奎星、璧星昏暗，沧海干涸。忽然传来您病逝的消息，我既疑惑又惊愕；还没来得及转眼，家中的祸患也接踵而来。骨髓和眼泪仿佛一同枯竭，肝腑像被寸寸凿穿。呜呼，悲哉！人生少有欢乐，能侍奉父母，生我知我，乃至有朋友相交，这些一旦全都失去，身体也将同样腐朽。只有我和您，不只是有益的朋友；微薄的俸禄和声名，以至于共同的安乐忧患，凡是您先行，我一定相随。如今您忽然去世，把我看得如同弃物，我独自还能依靠什么而长久保全？我又有什么心情游历人世？您受困于诽谤，我受困于流言；活着的人遭人憎恶，死去的人反而受到怜悯。呜呼，悲哉！记得从前在济水之上，我们坐到深夜，握手长叹：后来还有谁来？孔子、颜回暌离，孟子、周公各自分道；遥远的汉末，有两位司马；却没有人扬善抑恶，以继承雅正的谋略。我们如兰花与金石般契合，山水同样有声誉；像我们这样两个人，实在是开天辟地以来少有。浮生如寄，怎能不归？金石也会磨损，声誉或许还能长存。您的话还在耳边，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呜呼，悲哉！您的遗孤，如汗血宝马般俊秀；您的遗稿，家家传诵，如《白雪》之曲。有丞相在，和他们亲如兄弟；二三位朋友，前途还未止息。白车虽已远去，斑管却屡屡记载您的事迹。人谁没有一死，您这样死去也可以无憾了。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情意之言沁入心中，酸楚之言浸入骨髓，生死之泪全都流尽于此了。《祭君典墓文》

译屠隆 呜呼，君典的坟墓已经长满荒草，尸骨虽已陈朽，灵明却不会灭亡。难道他在上界正列于紫宸、玉清之班，掌管黄箓而典守金笥吗？难道他在地下充任明晨都监，总领地下之主吗？他再来这个劫世，必将建树盛大的功业，发表宏伟高论，登上云台，完成未了的缘分，实现未竟的志愿，光辉灿烂，照耀天地；这些都无法知道。眼前只看见一口土棺，四郊丛生荒草，烟雾昏暗迷蒙，霜风凄冷紧急；坠叶随狐兔而去，飞沙吹过野地的磷火。平生英雄如今怎样，竟然一旦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令人心碎？凭君典的才华和年纪，当时正应当入侍金华殿，执掌交戟卫士，握着如椽大笔，纵论古今，润饰太平；出则坐在高牙大纛之下，南征夷人，北讨虏寇，献俘于阙门，以酬答往昔白猿、黄石般的宏大抱负。又不然，便可带着粮食、穿蜡屐，登临名山，探索洞府，采药求仙；与二三位烟霞朋友，划短桨、吹轻笛，出入具区、笠泽湖口，放声长啸，抬头质问青天。又不然，便开华堂、入深房，拥抱妖丽，聆听笙竽；一旦有事，便把妻子抛在身后。这些都是上天借给英雄施展的道路，为什么竟一条也没有实现，便昏暗寂寞地离去，与狐狸山鬼为邻呢？唉，君典已经如此了。当君典去世的讣告从由拳传来时，我推说不信；不久果然相信了，却仍恍惚疑惑：一个并非死者的人，难道只是梦吗？五年后，我在宛陵一位老僧那里偶然谈及君典之死。老僧说：“我国宁难道会有死去的沈郎？他只是暂时有所躲避，应该还在人间。”我心里知道这不是至理，却仍希望老和尚的话多少有根据。道家说有太阴易形之法，死去百年还会复起；君典莫非就是这样？我低头回顾，却只见君典的墓前没有君典，君典死后也没有君典。他的气无所不包，他的才无所不能。古代如酒催平乐、花宿杜陵一类的事情，君典都能做到；早晨提着猛士【缺字】；把家中万金散尽，自己只留一柄剑，君典都能做到；上马【缺字】，纵马传布檄文，君典都能做到；三尺长剑、七处首级、一腔热血，君典都能做到；泪洒冰天，魂销雪窖，君典都能做到；以八柱擎天、使四时成岁，君典都能做到；早晨披一品官衣，【缺字】怀抱九仙骨，君典都能做到；功成而不受赏，徒步归往南冈，君典都能做到。这样的人，上天本应留他，使他在当世纵横豪快。纵然跌宕于后世，又有什么不可？却忽然早逝，如朝露般短促，早早埋入黄泉。可是世上那些狡黠、圆滑、阿谀奉承、暴躁炫耀、粗鄙贪婪的人，却富贵到老，家门显赫，子孙繁昌，这又该如何解释？难道那些凡夫是造物者弃而不收，而这样的英杰巨人却是上帝急于召回，所以故意让他们长寿，让凡人短命吗？可是汾阳王、邺侯却不是这样，又有什么可追问的呢？唉，您活着时，震旦为之驰动；您死去后，山河冷落寂静。您对于这个世界的关系，哪里是小事！您和我结为婚姻【缺字】，实在不可追问。后来约定等待时机，一同努力；前面的计划因人事变故而耽搁，便选择一处像武陵桃源那样幽深偏僻的山溪，和您一起筑庐居住，在那里讲求超度尘世的大道：远则追随园绮，近则追随文【缺字】、巾马、刘氏的盟约，如同明亮的太阳。为什么您竟抛下它离去？如今我脱下墨绶，头戴黄冠，祈求您的英灵，让我夭【缺字】地遇到至人，传授金液还丹的大道；我本想遣除牵累、剖心修行，秘密钻研而有所作为，可是您已经不在了。茫茫宇宙，谁还会做我的丹房伴侣？怎能不悲伤！古人论甘井，至道以用薪作比喻；保养精神、收敛光彩，才可以长久存视。您却因才名而劳累自身，因事务繁多而损耗精气，触犯道家最忌讳之事，终于早夭，恐怕不能没有遗憾。总之，命数在您自己；我过去和您同样有病，如今或许可以免除。升天的福分，您本来应当自有；否则就请您再来，与我在世外完成尚未完成的事，实现尚未实现的志愿，以践行从前的盟约，这也是我最大的愿望。我从千里之外来到您的墓下哭祭，惟愿您的英灵鉴察。如山阳的哀笛，字字凄清如玉；墨汁淋漓之处，仿佛感觉云雾涌起。《祭二陆先生文》屠隆 沿着太湖勒马停行啊，在高冈上眺望广大的原野；凭吊先贤的坟墓啊，藤萝浓密遮蔽，我徘徊不去。时值孟冬的玄月啊，寒风凄紧，使草木凋伤；采摘蒹葭来到水边啊，白露降下凝结成霜。感念华亭的鹤鸣啊，目光送向那两只鸿雁；孤云茫茫从天边升起啊，怀念江东的两位俊杰。高朗秀美的风姿纷纷显现啊，于是尽情欣赏司空的壮丽景象。可悲先生才华宏大啊，却偏偏遭逢多难的时世。美好的声名确实像喜鹊高飞啊，为什么丛生的兰草却败于秋风？牙旗折断，鼓声停止啊，双龙被掩埋于重泉；风沙骤起，白昼昏暗啊，精魂的光明却在那里显现。身上佩有大将印绶啊，口中吐出鸿儒的宏伟言论；怜悯世间四大残缺啊，我独自叹息【缺字】美好难以坚守。凶恶的猰貐和凿齿啊，又张开罗网遮满天空；固然触犯了道家的禁忌啊，也确是先生自身的过失。任凭去留而无所挂怀啊，唯独您留下这座坟丘。修建小祠，献上祭品啊，使神灵的光辉传扬千秋。草木纷纷凋落，百草枯黄啊，远望黑云仿佛凝结；苍山空旷，夜晚寒冷啊，河水潺潺，声音呜咽。抚摸长剑而长叹啊，遥想先生遗留下的功烈。请享用祭品。追摹声调，雕琢辞采，字里行间自有光彩。《戏为生祭周叔南文》

译屠隆 呜呼，叔南的魂先离去，魄也随之消逝；跃马驰骋的豪气化为灰烬，击剑的雄心已经死亡。只有刀还在，只有房中还有箭；沉沉埋入黄泉，一跌不起；从此永别曲房，玄堂永远关闭。风云惨淡，日月飘忽；衣服还未穿用便已蒙尘，血肉尚未寒冷而先已化为白骨。树间传来哀号，蟪蛄悲鸣；床头响起蟋蟀的声音。生前多有经营，山势险峻突兀；追逐飞兔，摩空搏击爽鹘；手能摧折强敌，足能踏涉大海；雕龙搏虎，实为世间英杰。壮志未成，含恨而死。呜呼，叔南，面对酒却不能饮，有客也不能同欢；纤月徒然坠落，烛花徒然寒冷；哀角已经吹尽，微弱的钟声又将残歇，使我仰天流泪，停箸叹息。呜呼，你的形体高大，气概刚劲；本来应当使人仰望千秋，在万里之外继续骁勇腾跃。昨天还驾驭骅骝，驰骋于天街；今天却埋葬在狐狸兔子的寒冷墓门中，使侠士抱恨，使英雄不能尽年；白璧中途折断，红粉早早凋零。三河之地为之气咽，六郡人心为之怜惜；华堂上的宝炬散作荒烟，茫茫猎场被犁成墓田；天空仍青，是射雕的原野，土地已冷，是饮马的泉水。又怎能再乘轻车出塞，随都护来到边疆？呜呼，运数交替必然迁变，万物穷尽终归结束；哪一天不会西去，哪条河不会东流？秋草停止青绿，春花又披红色。唉，您的盛年为何转眼便死？走入墓穴时，形体还没有离开人群，名姓却已经登上鬼录。若有人在山的曲折处，羌人便在水的转弯处等待您；风一吹起，萧萧作响；灵魂到来，肃然【缺字】。谁又知道龙女白日出游，仿佛湘灵夜间哭泣？呜呼，世人本来把形体存在看作存在，把形体消亡看作死亡；万物纷扰，又有什么恒常？千秋之后神魂称王，马骨鱼肠终归一空；一旦气息断绝，便归于西陵、北邙。您的言笑仍像从前，却已黯然摧折隐藏；我只能用恸哭代替管弦。又何必一定要借青枫和白杨来寄托哀思呢？文辞凄楚酸切，才情绚烂斑斓。《祭李卓吾先生文》陶望龄 先生去世，墓塔将成；我起初想借出使之事前往，到了那里便在塔院哭祭，后来没有成功。月份到了午月，日期到了未日，于是托朋友王赞化修置伊蒲之供，作此祭词哭祭先生：呜呼，先生独自居处，独自游行，独自行动，独自言语；目光如星辰晨曦，胆气如悬挂的瓠瓜；口声如雷霆，笔势如飞雨。万物蛰伏忽然开启，群生全都奋发；有的受到震动而惊醒，以至于忘了手中的筷子。呜呼，先生！世人说您奇异而败坏，奇异又有什么可忧患？愚昧的百姓自己投进坑陷，却从坑中讥笑山，说山太险；又说坑是人子的话，若不是正道便不平。这些高低洼陷，究竟谁更胜？呜呼，先生，这也难以说清。在几席之间，蚍蜉聚集；有的低洼成川，有的【缺字】。这是为卓老写生的文字，颇为尖刻。有的凸起成峰，有的坠落，有的攀登，不能相差一寸。不是居处本身的高下，而是你所见所闻不同。呜呼，先生，这也难以说清。气聚集起来必然形成坟丘，冈陵便高高耸立；水流盛大必然喧响，波涛因此奔涌。谁说大地平夷而没有高原？谁说河川平静而没有翻腾的浪花？呜呼，先生，大鹏飞行九万里，风就在它的下方；目光不把川陵放在眼中，苍茫旷野，平与不平又有什么区别？谁不是平的呢？可叹我们这些人，见识大概很少，就像把小黑马当作千里马来谈论。呜呼，先生，荷泽的妙门，姚江的正法；一切法都完整地体现真理，人人都能证得圣道。我说的并不奇异，只是您的思考不能胜任；闭口忘言，又有谁善于听取呢？呜呼，先生，您的贤能和才华，或许还会吝惜施予我；但我心里知道确是如此，脸上却愉悦起舞。有位大士说：“我不轻视你，你应当成佛；就在你身边取法。”您既是佛、又是圣，却愤怒地打骂投掷，把这些当作笑闹侮辱。呜呼，先生，叫牛叫马都可以，称麒麟为麕狼也可以；有蹄的动物恰好五趾，有角的却未必分叉。把它命名为麒麟，为什么不可以怀疑？轩辕之圃、虞舜之田，为什么不肯来到这里？呜呼，先生，百姓尊重您的声闻，就像尊重您的身体；守护他们认定的是非，如同守护诅盟。射鹄之人有什么仇恨，羊蚁之类又有什么亲爱？互相争斗，并不是因为土地，也不是因为城池。呜呼，先生！爱恋梦境，憎恶虚空；吹拂光影，砍斫流水，涂抹与割裂并没有不同，生与死同样归于一个道理。呜呼，先生，事情到此也就罢了。主旨宏阔而激越，语言愤懑而凄切。《祭海忠介公文》伍袁萃 已故明朝南京右都御史、忠介海公，发迹于琼台，悲声震动天地。勾吴人伍袁萃仰慕您的风范已经多年。万历乙巳年，我巡察海北，会同海南林宪长，因志趣相投而相互信任，于是下令有关部门建祠祭祀海公。祠成之后，写下祭文说：您的内心如明亮的太阳，您的操守如凝结的霜；您的心志为君子所信，您的行迹却被小人怀疑；您的后代一时遭到斩绝，您的声名却流传万世。世人了解您，在于您一篇弹劾纠察的奏疏；我了解您，则在于您始终如一的节操，由此足以评定您的品格。您起初受困于吴相，后来受困于楚相；如今两位宰相都已化为冷灰，而您的忠诚更加显著。起初被省臣诋毁，后来被台臣诋毁；如今这两位大臣的尸骨都已寒冷，而您的声誉更加光明。我广泛阅览当世名臣，衡量鉴别颇为审慎：有的人外表矫饰，内心却完全相反；有的人壮年时矜持奋发，晚年却突然败坏。能够保全节操、成就美名的，只有您一人。您的神灵在天，您的画像在祠堂；廉正的人拜见您便欣然，内心有所领会；贪邪的人拜见您，额头便惭愧出汗；即使虚伪冒充的人来拜见您，也会看见自己将要迈步却迟疑不前。呜呼，这足以扶植名教、振作世风了。请享用祭品。光明磊落，足以享受公的祭祀。《祭李松汀文》许獬 唉，人活在世上，有些事情可以知道，也有些事情不可知道。可以知道的是，朝廷上有公论，民间有是非；即便普通男女那样愚昧，也没有谁能欺骗他们。不可知道的是一个人的喜怒，未必平和，也未必合时；尤其不可知道的是天道对善人的态度，有时丰厚，有时吝薄，有时有所赐予【缺字】，有时又遗留不施尽。过去先生在青琐宫门上抗疏，凛然不避流放之辱、斧钺之祸，也只是为了替天下谋划根本大计；这样的隐忧和谋划，难道会不合皇帝的心意吗？可是先生没有俸禄，一被斥退便不再任用。近来皇上加意于太子，终于端正东宫，诸多缺失也逐渐恢复常态；这难道是别人议论的结果吗？也只是听从、采用了先生昔日的谋划。与先生同时因进言获罪而离职的人，如今正要弹冠相庆，联袂升入朝廷；先生却无俸无禄，终于因病去世。我实在不知道，国家对于先生为什么采用他的言论，却抛弃他这个人；造物者对于先生为什么厚赐声名，却薄待荣华。虽然如此，先生的言论得到施行，您为天下建立的功业并不轻；您的名声已经成就，造化对您的宠爱也不会因为没有九列、六事的高位而减少，您的荣誉已经超过三旌。声名是豪杰所争求、造物者所忌惮的东西，所以苍天对先生不只没有完全赐予高位厚禄，也没有完全赐予长寿。然而既然声名已经成就，使天下士人屈指称道：“我乡里因直谏而显名的，是李先生。”那么即使没有尽享官位和寿命，先生在九泉之下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先生请享用祭品。绛色云霞在高空，自由舒卷。《祭饿死张烈妇文》

译陈继儒 万历丁未年某月某日癸亥，谨以首阳山的薇菜、娥江的江水，祭奠明朝已故张烈妇陈氏的英灵，说：我听说古代的节妇，有的咬脸引镜自刎，有的咬牙毁耳、持刀自杀，有的割发明志，有的割鼻以表决心；如果不是外在受到豪强逼迫，便是内心受到父母逼迫。张茂才临终之际，烈妇以守节相许；父母不忍伤害烈妇的心，怜悯地答应她守节。难道她不能暂且忍耐片刻，竟然一定要死吗？程婴没有死，是因为赵氏还有赵朔；张世杰、陆秀夫没有死，是因为宋氏还有帝昺。如今烈妇依靠谁呢？有孤儿，就应当以保全孤儿为重；孤儿没有立身的可能，就应当以殉夫为重；反正都是一死。溺水而死，畏惧死亡；抗拒死亡，躲避盗贼、毒蛇、猛兽而死；五日不出汗而死，七日不进食而死，哪里像烈妇今日这样死得痛快？村妇和灶婢拿拖延死亡来劝节妇，这就像用苏武、洪皓劝人留在敌国。苏武十九年后才归汉，洪皓十八年后才归宋，那终究是有上天的幸运，不应拿来对人臣说。假使几年之内不幸因其他缘故而死，即便不肯被逆贼刘豫留住，也会被投降的李陵耻笑。文天祥被擒后赴义稍迟，太学生王炎午作生祭文催促他，并抄写百篇，张贴在水陆交通要道，说：“丞相只欠一死而已。” 如今烈妇饮毒、饮金，接着绝食，必定要到张生地下去才停止。她既不企望像苏武、洪皓那样生还，也不等待王炎午写生祭文来催促；那么烈妇的死，比忠臣还高出一等了。只有一死，才不辱没张氏之妇；只有一死，才不辱没陈氏之女；一死之后，九峰便如首阳山，三泖便如娥江，使看见的人都心惊胆战，使谈论的人齿颊生香。感念她的义烈，恭敬地斟酒一杯。这样做不只是劝勉闺门妇女，更是要使贪婪者清廉、懦弱者奋起，告诫天下男子，千万不要辜负七尺须眉，也不要【缺字】百代纲常。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震撼激荡，开阔高亢，仿佛听见霹雳之声。《祭张睢阳文》倪元璐 神灵雄伟挺拔，如鸿鹄高举；姿态奇伟，像骏马奔腾，起于南阳，降临嵩山，止于睢阳。你的气节在胡须之间，你的义气在牙齿之中；姬妾、妇女、雀鼠之辈，全都为国而死。祖父们曾任官吗？男儿就该如此而死。你提携许远，扶掖南霁云；韩愈《张中丞传后叙》记载得很清楚。大唐的忠烈延续至今，永远受人祭祀。谁读到你的文章，谁便又哭又舞；昨天经过你的祠堂，有叹息，也有赞美。长春宫中寄托神灵，吴昌另设祭俎；以你的雄姿作为仪范，施行于大地。手持酒杯斟给神灵，长声细语地告诫：凡遇叛臣，愿神灵怒目，不要气馁；有臣下奸害君主，有将领逃避守卫，请一并施加神鞭，以辅佐国家的斧钺。祠庙的形貌起初如孩童般稚拙，祭祀只奉祖先；开始时只是吟蚊之声，结束时却如雷鼓轰鸣。英武的风范凛然生威。《祭曹太公文》刘锡玄 唉，世人所追求的是荣誉声名；如果一生便把它享尽，不如让它延续到后代。世人所追求的是贤能的后嗣；如果当代便享有这样的后嗣，也未必合乎自己的心意。真正能称心如意的人，不是因为荣誉，也不是因为子嗣，而是因为自得。唉，在这个不完美的时代，真正能自得的人能有几个？我恰好见到一位，就是曹太公，因此又悲哀他竟然突然离世。我在丙午年和太公的儿子一同赴计，后来在芜阳的鹪寄承受太公的美好声誉。太公的嗣子是谁？在白苎、黄龙之间，只有元甫的名声最为突出，海内词人全都退避三舍。至于不肖的锡玄，传播粗劣文章已有十年，而元甫才树立起丙辰年的旗帜。然而我这个白首郎还在蟂渚婆娑，元甫正以潇洒的宗子身份奉养太公，向曲江献上新觞。一时荣耀太公，不得不归功于元甫；但太公因元甫而感到满足，难道只是因为他考中一科吗？太公本来凭借云气纷纷、泉水涌出的才华，像豹子显露一斑、擎雷震响一样，蜗争蚊鼓哪里值得他转移高贵的目光？他一拂衣袖便归入天门，每天带着两颗柑橘和一斗酒，和穿锦袍、乘月色的同伴们一同寻访千秋胜迹。年过古稀，而和他饮酒的豪俊少年没有一个不先于太公醉倒。究竟是醉还是醒，是明府还是封公，谁能测知他在三昧中的游戏？太公来时从哪里来，离去又是为了什么？又有谁知道他骑龙乘箕，究竟在何处停留？即使元甫所做的三件卓绝而足以不朽的事业，转而用来使太公不朽，太公自身也并不依赖嗣子的【缺字】；嗣公的【缺字】矫健如游龙。分列整齐。呜呼，这个时代、这些人，真不愧为古人所说的自得自适，世人也羡慕他们运用外物的广大。我却独自看出他们观察外物的精微。锡玄把自己当作侄子，准备了千方百计；太公仿佛收我为贤子的同列，没有把我贬作木屑般的俗吏。太公亲手写蝇头小字来问候我父亲，我父亲把它层层包裹收藏，视若珍宝。春天来到峰纹江碧之间，锡玄将用新酿的酒和千石粮食等候太公。我那不丰厚的园子，几十年来才有幸得到元甫一次尽情挥洒的文章；可是早晚之间，竟不能邀请太公骑马来一次。呜呼，两家长辈、两辈儿郎，本来约定计算日期来追寻陈荀之盟，太公为何忽然图谋南面称王的快乐，竟在十八景中把我们抛下不顾？我们这些人只能以世俗的愁肠，为生命漫长而忧戚；太公却厌弃蓬山，飞越葱岭而去。何必争夺这五浊世界中的八九十年？锡玄斟明净之水哭祭太公，不敢用世俗道理来告慰您；而太公或许会仿佛捋须，欣然享用我这个狂奴的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人生难以捉摸，如虎跳狮扑；嬉戏游乐之中也有猛烈的气势。《明文霱》卷之十六 《明文霱》卷之十七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杂文 铭 颂 赞 杂文 《咎须文》《瘗旅文》《哭白沟文》《瘗笔文》《足责吴子文》《古陵坡吊古文》《逐训鹏文》《瘗古志石文》《为太恭人乞言文》《畣四明山灵文》《告亡儿肆夏文》《咎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