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二十

译王世贞 友人漂泊羁系在吴郡，王世贞再拜流泪，写信给已故宪使宗君子相。我和子相曾在琳宫寄宿，风雨昏暗，鸡鸣声断，彼此挥泪分袂，没想到今天竟已各处幽明。每当稍稍展开思念，五脏便如被摧裂。记得我扶伤奔难时，收到您寄来的书信，询问我的灾难从何而起，如今情状如何，打算采取什么办法；曲折周详，千言万语，读来不禁呜咽，眼泪不断流下。恰逢当时仓促，没有南行的便利，只能暂且依照书信回复；如今机会已经过去。您虽号称已经沉入幽冥，但遗留下来的文章仍光彩焕发，英名声誉卓异。我的祸患接连而来，冤屈刺骨；自陷入水深火热以来，虽然只剩一线气息守护魂魄，万般念头都已坠入黑暗。倘若子相仍活着，而我反倒如同已死，那么幽明的道路还没有分岔，郁塞在心中的真情尚可表白。从前我隶属于爽，即司寇；子相后来到任，称为同僚，不过是杯酒相交、互相许诺罢了。后来当权的贵人突然识得贤者，严厉地倾注赏识，衣襟间尽是缙绅；三公以下，没有不往来的。而我正徘徊守着刀笔，骑着衰弱的马，甘愿处在卑陋的位置。子相却不嫌弃我从前的处境，反而像尚书得到破旧的扫帚也珍爱它一样，屈身下榻与我谈心，以断金之交称许其情谊。使我忘记了攀援求进的戒训，厌弃鳏居般独守的操守；济南、吴兴的二三位君子在左右牵引帮助，也已经显得很明显。那些微末而偏邪的人，却错误地把意图传布出去……【此处注文说明：语在吞吐之间，意在有无之间，似醉笔而实为清醒之笔】稍稍降列氏族，取少、祝、司徒、司马、司空、爽、司寇、会等官职之名，我们这些人便可以猎取浮名；有人掩饰自己的瑕疵，想追逐声响而来、听见名声便离去。愿望一旦落空，便产生争斗之心，把我和子相当作奇货来贩卖。嗜好者用花言巧语鼓动，指点并触犯忌讳。子相既未能安居凤池，而我的余生也沿着尊长遭祸的道路走，吐血回肠，心中如毒蝎螫刺，想离去却不能，在世又没有办法。我姑且为子相数说辛丙年间的旧事：五六年前我出使南方，子相迁移告知我其中一半，其实相交不过三年。休沐之夜，我们常互相来往，击杀鲜物、酿造醇酒，刻烛命题；文章写成便吟诵，吟诵完便饮酒，饮过便醉，拍掌扬眉，谈论古代往事，探究比兴的宗旨，纵论上下数百上千年的盛衰变化。彼此较量才华，自以为贤，常常从丙时谈到午时，再也不知道天亮。因此奇异的声誉不能完全隐藏，时时在人间流传；然而我从未同子相只谈长安中的人事。不要说子相谨慎庄重，即使我狂放不检点，难道就不顾我父亲出没于荆棘、被牵连受累吗？况且写文章并不止于文章本身的效果，能够使聪明人嫉妒，使愚人厌恶，使弱者进谗，使有势力者出手攻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岁〕 大体上，形势自然会如此。原因就在于喜欢同调，轻视异己；疏远容易亲近的，贬低尊贵的，抑制年长的；越发骄傲懒惰，遗弃富贵权势；疏于寒暄，亲近酒曲，厌倦礼数。这几件事，我不幸和子相之间都有过。长安中的大小人事，就像蜉蝣测量太空，哪里值得挂在子相眼里？如今说我们同党日夜搬弄唇舌，专门讥刺他人长短，不也是荒谬而极大的冤枉吗？又有人说我和子相曾作文章哭吊，写竹书姓名，借此惊动大臣，使他们甘心报复我，记录我陷入刑狱以后的一切。我私下认为，国家依照法律已经处理完了；平日相交的朋友，送些腊肉和絮酒，出一人之力帮助掩埋，作一揖便退去。在宽大而显明、信守法令的朝廷，即使因小过被诛，也只要能免于同日受刑，便足够了，哪里会因纸笔文章而招致大祸？子相与这些人本来连半面之交都没有。如今一会儿说文章出自我，一会儿又说出自子相；说出自我时，表面上却说是子相；说出自子相时，表面上却说是我；表面上说两人都解脱，其实是不愿让我们两人有一个幸存。唉，让我一人承担还容易，怎么能因此牵连我的父亲呢？我虽活着，实在还不如子相；况且我年少，阅历也不深。因为误被有司登记，血肉躁热，气志刚烈，常常凭借康健而嗜酒的癖性，又负有以斗争抗拒名声的傲气；有时还怀有傅说、班超投笔从戎的志向。自庚戌年变乱以后，尊长忽然遭受非常诏命，屡次治理军务，我忧虑自己如同巢在幕上的鸟，过分自我惩罚约束，举步如同山岳般沉重，摇动嘴唇、收敛鳞尾；功名两件事，在我看来都如同嚼蜡。只要太宰、御史考核官吏时，称说“王生有不谨慎之处”而削去我的官职，计谋就算实现了。哪里料到苍蝇般的巧言能把白说成黑，过分的雷霆之怒会击打蛰伏者并株连同党？我不怕左手奉上书信，右手握着欧刀，在北阙之下拜跪乞求哀怜，苟延至黄昏不息，只希望日月重新照耀，也希望雷雨终有止息之时。这种愤激刚暴，本来并无益于保全性命。事情的本末只有子相知道。我忍声吞气已经很久，不敢在阳世表白，只能到地下向您倾诉。唉，子相！我究竟是什么心情？如果苟活世间，难道会忘记单阏那一年西邸中的话吗？子相说我夜里梦见黄衣人持文书而来，如此等等；我们恐怕都不能长久了。于是彼此惊诧叹惋，过了很久又笑着说：他们真以为能够使我死去吗？即使曹蜍、李志活到今天，又有什么益处呢？子相的梦既然已经渐渐应验，为什么唯独要为难我呢？德甫来告诉我，说子相不能没有王融中郎那样的遗恨，因寂寞郁闷而酿成疾病。若果真如此，子相不也是把明珠投给乌鹊了吗？后来又听说子相的父亲将得到报复，投井几乎断气，获救后才缓过来。子相难道能毫无牵挂地死去吗？何况妻子奇妒，又没有儿子，怎能不悲痛！我为此歌咏三章诗，又作近体诗二章；其中想吐露而不敢吐露的，当然不只这些。现在同子相约定，将来希望能够蒙受恩赦，奉送父亲南归；在粗茶淡饭之间，我将徒步到邗沟之阴哭祭子相，搜集您所著的书，登记、删汰并编次您的事迹，同于鳞的序文一起流传。假如不违背您的忌讳，也要同子相修建一间仅容膝的屋子，黄泉台旁等待我吧！我和子相若有朝一日拜见司命之神，追问他为什么使我们困顿艰难；他若真是神，难道能不羞惭而巧为辞说吗？不敢在阳世表白，只能到地下倾诉；满纸都是愤懑，每个字都留下痕迹。悲伤的情感交相迸发。○上郝南峰吏部书

译卢柟 我听说从前荆轲进入秦国时，有白虹贯日；白起灭赵军时，太白星侵食昴宿；邹衍被囚在燕王的牢狱中时，五月飞霜。精诚可以改变天地，奸邪之气可以触犯星辰。这些都不是常人能够衡量时日、据此取证的事情，而是超越同类的作为，造成盛衰变化，关联命运的机会，大概不是人人都能推测的。我品德像朝菌，形体像蟪蛄，生时如枯槁的梧桐，死后像倾覆的灰烬；然而从前仍不断伸长脖子大声呼喊，以求得到天地化育的机会，解除负担疲惫。又有谁会奔赴汤火，举手顿足，拯救将死之人呢？我听说荆楚连城之璧、隋侯明月之珠、于越湛卢之剑、屈产啮膝之马，这四种是天下至宝。假如出自齐、秦、吴、楚这样的强国，人们必定会以狭小的地方容纳它们，修建华美的马厩来养护它们，接踵而至、拖鞋而行，用千金购买并珍视它们。若它们出现在三家小市之中，那么踮脚仰头观看的人，才有百人中的二三人。为什么？俗话说，犀牛角和象牙若没有地位，即使出自骄贵之物也会被轻视；草编的筐、破鞋，即使处在下等行列也无人奇怪，这是长期积累、居有袭用所造成的渐变。如今我卢柟本是蓬草泽畔的枯槁之士，世代都是编户平民，事业不出丘壑；细绢不穿在身上，美味肉食不合于口，绳子作门轴、瓦罐作器皿。子孙长大，也没有听到闾巷中金玉相碰的声音；对于那些身居勋贵、拥貊貐、乘鱼轩、扬眉阔论的人，我仍把他们看作土偶草芥。这也算士人中最卑贱的一类了。于是我背负固陋的资质，效法矫异于世的志向，遐想远举，立志于百世之后，私下仰慕千万世以前的人。用《诗》《书》修饰小小的愚拙，用礼乐诱发言志；依附处士，违忤权贵；在辞赋之间雕琢虫篆般的文辞，夸耀美玉却卖不出去，置身于我家本来不相宜的体用之中。这样一来，我上不能伏处岩穴之侧，考察泉石踪迹，以加重明主的顾念；中不能发挥经义、射策应试，献纳忠信，取得绯紫官服的荣耀；下不能谋划卜齮那样的计策，追逐什一之利，积富千金，为宗族增光。于是张目如剑戟森立，踮足如梁父山高峙；在市井都邑之间，已经陷入罗网设置的陷阱。过去有人在齐王门下鼓瑟，能够使鬼神上下感动；若悬挂的竽瑟不合调，人们便会捂耳不听。宋人带着章甫帽到越国去，即使帽冠衣裘端正庄重，那里的人断发纹身，也会惊骇奔走、回头不看。谚语说“众口可以熔化金属，重重毁谤足以销蚀骨头”。而我卢柟背负违背世俗的困难，抱有独自承担的罪衅。我拿一小撮泥土去阻挡江河，人们尚且会怜惜狗马死去、痛惜狐狸被掩埋，没有不爱惜我卢柟一死的。何况污水沟渠不被鬼神重视，郑声淫靡而师旷厌恶，社树被匠石舍弃，燕地的砾石被周王观台之人嘲笑；夸耀浅洲崖岸，面向东方观看，又哪里知道不会长久被大方之家耻笑呢？我的罪过既然如此深重，恰又遭逢佣奴作乱，家人更加无赖，图谋置我于死地，想索取不可估量的财物，厚诬我以招致抵法之刑。幸赖天地日月，使真相得以自明，获准宽赦一年；可是旋即又被天罗遮蔽翅膀，周密的法网缠住肌肤，层层搜捕捆住双足，连墙角的老鼠也不躲避，啃咬我的头发胡须。我听到市廛的声音，商贩的歌叹，胜过钧天广乐；稍稍解开束缚，置身于散地，跛行弯腰，也胜过帝庭的华美；走出牢槛，睡在草席土块上，也胜过安床的舒适；藜藿粗饭，早晨送来，午后才进食，若用杖支撑着等待，更胜过紫驼峰羹；赭衣短裤，连小腿都遮不住，只略能防燥湿，也胜过鲁缟的丝帛。官吏到来，高兴时我屈膝，发怒时我以头撞地。即使太史公被辱而受宫刑，王嘉因触犯法律而恐惧，李固被杖击毙，遭受金铁毒害，我低头流涎，呼天捶心，流出的眼泪也像血一样。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处境呢？我听说蛟龙失去云雨，便在波涛中翻覆鳞甲，尸骨坠入泥沙；士人遭受祸网，便毁身亡名，折损节操以求死。如今我形体受辱、志气屈降，永远辞别洙……【原文此处缺字；注文涉及囹圄之苦，满座皆凄泣】那么，圣贤被逐出的客人，看到清圣的鉴察，也不过是鸱鸢啄食后剩下的肉，又有什么地方不能抛弃呢？然而我含垢忍耻，延续一夜的生命，苟且活在污秽泥土和血泊之中，不能早早自行决断，给先祖留下羞耻，反而招致乡里的憎恶；这并不是希望灾祸、侥幸求生，而是因为苟且偷生的利益大于死亡。我私下怀着积累的怨恨，确实有死不瞑目的事情，所以冒死上陈，希望执事怜悯裁察，听取我的至诚。我听说古人说：人本来都有一死，有的死重于泰山，有的死轻于鸿毛，只是由于取舍不同。为什么？孝没有比报仇更大的，宗族没有比传子更先的，士人没有比扩大事业更重要的。从前尚子践行仁勇之事，长驱赴难，却不能报伍奢之仇；秦穆公把国托付给宋襄公，造成亲戚党羽的祸乱，结怨诸侯，却不能安置子冯；子推认为污浊的世主不配衡量自己，保持不受高官赏赐的节操，最终焚死介山，却不能建立管仲那样的功业。所以，事情在先前若已经做得过分，四匹马也不能在后来追悔挽回，何况生死关头、得失的大关键呢？我已经反复深思、详细商议过了，只愿执事推心置腹地听取。先前我身在圜土，出来后回到淇门破庐拜谒先生。不久黄池的灾祸发生，黑山的贼寇兴起；他们挖墙毁屋，杀害先人并焚烧房舍。先母头发将白，号哭不止，不久便去世了，难道不是因为悲悼先人不能守护门户的缘故吗？我孤立无兄弟，长子刚九岁便死去，次子三岁也夭折；寡妻孤女，孤零零留在家中。族人贪图利益，变化难测，我私下恐怕《柏舟》那样的誓言无法实行，陈人的陪嫁女子所遭受的事情，或许也会加到我家卢氏处女身上。我听说墨翟舍弃家室去游说诸侯，百里奚卖身于秦而做相，宁戚喂牛以求见齐桓公；这三个人难道只是窃取世主的权利富贵、取得天下声誉吗？总之，他们各自乘时发挥才智，实行义理、通达大道，建立功业以求不朽罢了。我自幼学习章句，长大穿儒服，诵习并遵循周公、孔子的道理，希望附会古人，以驽钝的资质、艰难的脚步和粗劣的笔削，在这个时代略有建树。然而瓦砾般的材料为良工所弃，科举制科不予录取，缙绅士大夫也不把我列入同类；我因中风、狂癎而触犯昭明的法网，至今三年不能出去。既然如此，怎么能突然死去，而不赶紧向执事左右呼喊求救呢？由此看来，若把子推的行为看得狭隘，士人的气度就不宏大；若追踪宋穆的错误，宗统就会失去头绪。

译若奉持尚子的操守，便会只追求近在眼前的名声，孝道也不宽广。从前曹沬率领鲁军，不能忍受三次战败的耻辱；在柯地会盟时，便挟匕首劫持齐桓公，迫使他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以洗雪军队败退的耻辱。如今我想包容曹沬当年的羞耻，来改变对那三个人的看法，然后伏受斧钺之刑，尸体陈列在藁街，突然长逝，也稍稍报答上天私下给我的生命。执事为什么不稍加怜惜，扩大天地般恢弘的气量，忘记我出身卑微，超越世俗的憎恶，从水火中伸手救出我，洗雪我久困的冤屈，以成全我愤懑压抑的志愿？那时我即使白骨复生，头顶覆盆重新见到日月光明，究竟是谁的恩赐呢？这里又重复申说了一番。引用典故错综交织，愤激之情横溢；虽然极为悲怆，却始终保有豪放不羁的气势。○报刘一丈书 宗臣 相隔数千里，能够得到长者时时赐来一封信，用以慰藉我长久的思念，也就非常幸运了。何至于还辱蒙您馈赠礼物？这样一来，我这个不才之人又将拿什么报答呢？信中情意十分深厚；由此可见，长者没有忘记我的父亲，也可知我父亲思念长者之深。至于您说上下彼此信任、才德与职位相称，这些话说到我这里，我实在深受感动。才德不相称，我本来就知道；至于不能取信于人的毛病，则尤其在我身上严重。可是如今世上所谓的“相孚”究竟是什么呢？日夜骑马等候在权贵门前，守门人拒绝不让进去，便说甜言媚语，作妇人姿态，袖中藏金私下送给他；守门人拿着名帖进去，主人又不立即出来相见。来客只得站在马厩中，仆人与马之间的恶臭侵袭衣襟，即使饥寒酷热难以忍受，也不敢离去。到了傍晚，先前收了赠金的守门人出来报告：“相公疲倦，谢绝宾客了。”来客请求明天再来；到了明天，又不敢不来。夜里披衣而坐，听到鸡鸣便起身洗漱，骑马赶到门口。守门人发怒说：“你是谁？”回答：“我是昨天的客人，今天又来了。”守门人更加恼怒：“怎么来得这样勤？难道相公这个时候会出来见客吗？”客人心中羞耻，强忍着同他说：“实在没有办法，请姑且容我进去。”守门人又收到了赠金。于是守门人起身让他进去，他又站在主人所指定的马厩中。幸而主人出来，面向南召见他；他便惊慌奔走，匍匐到台阶下。主人说“进来”，他就拜了两拜，故意迟迟不起；起身后献上祝寿金。主人故意不接受，他便故意再请；主人仍然坚决不受，他又……【原文此处有缺字，注文释“怒妙”字形义不明】他坚持请求，主人这才命令属吏收下；他又拜两拜，也故意迟迟不起。起身后行五六次揖，才开始退出。出来后向守门人作揖说：“官人幸亏照顾我，以后我来时，还望不要阻拦。”守门人答揖，大为高兴。他奔上马，遇到相识的人，便扬鞭说：“我刚从相公家来，相公很厚待我，很厚待我。”还故意夸张其事。相识的人也从心里畏惧相公对他的厚待。相公又渐渐向别人说：“某人贤能，某人贤能。”听见的人也心里盘算着互相称赞。这就是世上所谓的上下彼此信任。长者认为我能做到这些吗？我所说的权门，除了岁时伏腊时送一张名帖之外，便整年不去。有时经过他门前，也只是捂耳闭眼，纵马快走，好像有人在追赶，这正是我的褊狭之处。因此常常不被长官喜欢，但我更加不顾这些。每每高声说：“人生自有命运，我只守本分罢了。”长者听了，莫非会嫌我迂腐吗？乡园多有变故，不能不触动客子的愁情；至于长者怀才而困顿，又使我感慨。上天给先生的才华很厚，不必说长者自己不愿轻易抛弃它，即使天意也不愿长者轻易抛弃它。幸望您安心自守吧。这究竟是小说还是传奇？读来令人笑倒。○与查近川太常书

译茅坤 我卧居山林已经很久，终于养成了懒散的习惯。春天到来，读了岁书，才知道浮生已经四十九岁。于是想起辞去官印官职已有五六年，离开兄长在京朝为官，也已经八九年。我从束发以来，像兄长这样深交的朋友能有几个？离愁在岁月中渐渐增长，迅速得仿佛羽箭飞驰。偶尔抽空对镜一看，胡须虽未全白，白发却渐渐稀疏；面色也日益黝黑枯槁。从前我想依附兄长的车驾，奔驰四方，多次考察古代名贤传记所记载的当世功业，常常自认为未必不能赶上他们，那时气概多么旺盛！如今又在哪里呢？近来我迎候董外甥，他从京城回来，得到兄长写给施验封的信，大略都叹息我岁月流逝、久滞林壑，说不应当同中朝士人完全断绝书信问候。若不是骨肉般深入心肝的爱护，怎么会说到这里？甚至有一两个知己，像汉代人嘲笑扬子云那样，当面斥责我说：“某人是当今贤者，他处在肘腋之间，朝廷内外借此引荐升擢的人像流水一样；你却独自留滞山林，只是因为世人都崇尚黑色，而唯独你是白色罢了。”我笑着没有回答。使者从兄长处回来，又转述了兄长的口谕，大意也是如此。唉，兄长确实爱护我，却没有深入思考。我曾读韩退之所撰《柳子厚墓铭》。韩退之痛惜柳子厚一经贬斥便不能复起，认为这是因为朝廷中的士人没有援助他。如今有人因此责怪子厚气节太高，故旧不肯援助。依我看来，那些巨人名卿因为子厚不能作脂粉般柔媚圆滑的文章，便疏远并置之不理，情理本来如此。只是我奇怪，退之同子厚以文章相抗衡，当时彼此相知的情谊不能说不深。看他叙述子厚被改派到柳州而自己去播州时，似乎想为朋友欷歔流泪。退之由考功郎中升为列卿，当时也曾在朝廷显达；若那时退之稍肯出力，在公卿之间替子厚求情，像他三次上宰相书那样，即使只有十分之一二，子厚也未必会困穷而死在粤地。退之不能在两人交结之时援助子厚，却只在墓草已经长高、尸骨已宿之后凭吊他，难道不是过错吗？然而以子厚那样的才华和美质，假如像如今市井之人一样，为十金小利而鸭子般俯伏，向当世献媚，那么即使没有像退之这样的深交，也不会因文章知己而……【原文“退”字重复，句意有残缺】韩退之又有什么办法替自己解脱呢？那样的人也未必最终会被摈弃、零落到这种地步。然而如今终于如此，正是因为一寸有它独长之处，一尺也有它独短之处。子厚宁可在钴鉧潭泽饮瘴气，也不能派一个使者到执政者身边；宁可凭文章同椎髻卉服的夷人谈论高下，也不肯向退之等二三位故交低声请托，这正是他内心自有坚持。后世之人难道能全都嘲笑、非难他吗？所以我读退之所写的《子厚墓铭》，没有一次不想把他吊祭子厚的话转过来，兼以慰问并责问退之。然而子厚当时所交往的刘梦得，依附王叔文一派，大概已经陷入世俗的公议之中了。后来若有士人，文章的盛名虽或不及子厚，但平生在州郡任职以及佩带……【原文此处缺字，后文意为极力为子厚洗雪声誉】在千里之内，文武将吏没有不怜惜他的才能、悲叹他罢官而无从起复的。假使当时有像退之那样的交游，官职不只是考功，显达不只是列卿；他所引荐升擢的天下士人，一个接一个。难道他唯独对不起子厚，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吗？还是因为怜惜自己的文章不立即处在子厚之下，所以同声并驰的人中，自己的官业和奋发作为仍然鲜明地存在于世人的耳目之间，或许不应当让子厚最终被摈弃而枯萎？或者只是夸耀自己的愚拙，承认自己不能做到，便把原本应当引荐升擢的人推给别人去做？唉，我写到这里，也可以放下笔来嘲笑自己了，又何必等别人嘲笑我呢？恰好我派使者护送小弟某人到京城参加选官，路过兄长处时，将问候起居，也想把兄长口谕的那些话作一番回复。不知不觉竟倾吐到这里。希望兄长同一两个知己估量一下：以我平生交游的深厚、文章的深度、气力的充沛，是否有如子厚之于退之？即使有所超过，也请您借用退之没有独自责怪子厚的态度，替我稍稍用委婉的话请求援助。退之如果有知，到了九泉之下，也未必不会自悔自恨。究竟如何，究竟如何？借子厚之事为自己鸣不平，包含多少感慨；若论言辞的锋利和辨析之力，恐怕连犀首也要退让锋芒。○与蔡白石太守论文书

译【前文残缺】……之间，是为了顺从自己的爱好。然而有人说如今将要获罪遣逐，不能立即勉强前往，所以姑且在洺、博、中山之间随浊世浮沉。但我白天思考、夜里做梦，早已逃离人世很久了。我曾想到《春秋》以来，贤人君子偶然遭到废黜排斥，没有一个不在穷愁之中写成文章，使才华留存后世。为什么呢？是羞耻之心使他知道，不能同腐草一起湮没。然而技艺不能同时样样精通，学问也不能同时样样达到。为什么？古书不是说过吗？倕擅长制作弓，而谈天下善射的人，必定说后羿；奚仲擅长制作车，而谈天下善驾车的人，必定说造父。大概万物的情状，各自都有极致；人凭聪明智慧，在其中操持、学习，也各有所接近，必须专一以达到极致，然后才能在某一方面独擅其长，成就自己的名声。所以世人都跟随孔子非难达巷党人，而我独自认为孔子这句话正是圣学。如今的人不能学习圣人的道理，却轻易议论达巷党人，都是迷惑的。屈原、宋玉擅长赋，李陵、苏武擅长五言诗，司马迁、刘向擅长文章传记，各自专擅所长，以绝技流传后世；然而终究不能彼此兼通。并不是不想做到，而是力量不够。所以，李白、杜甫虽被称为诗圣，韩愈、欧阳修也只是文章巨匠；在这些人中，不能量力而行，勉强踉跄前进的，只有魏晋的曹操、刘桢、陆机、陆云，以及唐代的元稹、白居易、柳宗元这些人，他们才稍稍有了奢望。然而也已经疲惫了。假使柳宗元只凭文章同韩昌黎争雄，应当还分辨不出究竟谁像刘邦、谁像项羽；而曹操、刘桢只放纵诗歌声名在武陵之间，也未必会降格为黄初时代的声调。所以说，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我才思短缺、思路艰涩，这两方面都是我所不能胜任的。然而我曾间或跟从兄长学习作诗，每每看见兄长谈笑之间吐出金石之声，喷吐之间倾出珠玑。多年以来，大的方面赶得上王维、孟浩然，小的方面赶得上刘长卿、韦应物，却唯独不能轻视其中一二人。那些居中的，不过是兄长唾弃的残余；那些背道而驰的，都是琐碎猥陋之作。我私下探求文章的旨趣，渐渐得到进入其堂奥的门径和关键。可是自从获罪被黜以来，我担心有一天才华零落在茂草之中，谁来凭吊我的内心、怜悯我的才智？因此更加发愤创作文章，向上取法汉代的司马迁、司马相如、刘向、班固，以及唐代的韩愈、柳宗元，宋代的欧阳修、曾巩、苏轼、苏辙兄弟，并连同同时代因依附而兴起的所谓各家旨趣，加以揣摩。大致说来，琴、瑟、柷、敔的调式各不相同，但其中所遵循的音律是一样的。所谓音律，就是我从前所说的万物的实情，各自都有它最为恰当的表现。近代以来，士大夫拿起笔来写文章的，不下几十、上百家；其中以云吻雾噏、虎啮鸷攫般的文采在文坛扬名的，也像星星般接连出现。然而对于所谓万物的实情各自都有其最恰当表现这一点，有的人却搁置了，尚未达到。近来我只跟荆川唐司□讨论上下文义，才渐渐同我的意思相合。我年轻时喜欢写文章，常说文章应当跌宕激射，像司马子长那样：逐字比较，逐句揣度，一个字、一句话，稍不合乎极细微的尺度，即使写成惨恻悲凄之情也不行。唐代以后，难道就都不足取了吗？唯独奇怪荆川疾呼说：唐代的韩愈，就像汉代的司马迁；宋代的欧阳修、曾巩、苏轼、苏辙，就像唐代的韩愈。若没有达到各自最精妙的境界，怎么能轻率评论呢？我听了以后产生疑问，疑而不得其解，便把它藏在心里，慢慢寻求答案。到现在将近三年了，近来才取来百家文章中深厚的作品，反复考察，躺着也吟诵，吃饭时也因思索而哽咽。然后渐渐领会了所谓万物之情各有其至处，也因此明白从前所谓司马子长的境界只是眉毛和头发，而唐司谏使我所坚持的观点得到了印证。起初两者还相互印证，后来便再没有不同了。现在我没有时间广泛说明，姑且只拿司马子长的大成就来谈。今天的人读《游侠传》，就想轻生；读《屈原贾谊传》，就想流泪；读《庄周鲁仲连传》，就想遗弃尘世；读《李广传》，就想拿起武器战斗；读《石建传》，就想弯腰恭敬；读《信陵君平原君传》，就想喜爱士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因为这些文章各自捕捉到了人物事物的真实情状，并把它充分抒发在读者心中，并不只是靠零碎字句的激射。古人曾说，善于写诗的人能作画，善于作画的人也能写诗。我认为，对于文章也是这样。天地之间，山川之所以繁茂幽深，鼪鼯之所以悲鸣长啸，九州之所以形成声名文物，四方夷狄之所以椎髻披发，以及圣帝、明王、忠臣贤士、孝子、羁臣、寡妇、谗夫、佞幸、幽人、处士、僧友、仙子等行为各异，礼乐、律历、兵革、封禅、天官、卜筮、农书、稗史等技艺各异，宴饮歌唱、游览、行旅、搜狩、问释、讥嘲、咏物、抒情、吊古、伤今、成败、得失等感受各异，它们全都各自有自己的志意。并不是凭借耳朵听来的、眼睛看来的东西，就可以在其中任意扰乱、增删修饰。求学的人如果各自把握住事物最恰当的境界，把它同大道结合起来，在内心加以推究，然后出而尽情抒发，那么万物就没有违逆其心的地方，内心也没有不能理解万物的地方；这就像佛教徒阐释佛法，各种各样、千变万化，越发幽玄，越发神妙了。唉，真是盛大啊！这就是自从伏羲氏画卦以来相传的秘密，也就是所谓旨意深远、文辞华美、语言曲折而能切中事理；如果不是专心致志地达到它的极致，就不可以同他谈论。近来我也给浔阳写了一封信，谈论文章，大体上同写给兄长的信互相阐发了其中的极致。不过我还不敢立即向兄长取得肯定的答复，只是手里拿着钱去求酒，也不敢不先到市场询问价钱。现一并附上给浔阳的信，以及所作文章数篇，幸望兄长怜悯我，加以裁正指教。感激之至，感激之至。胸中有万斛文思，提笔便喷涌而出，咳嗽吐息之间都是珠玉。○给张肖甫大司马的信

译屠隆 接连多日，冻云低垂，京城的雪花大如手掌。在含香署中，凄凉地怀念着身在冰雪中的您。我每天同两三个知心朋友围坐在一起，抱着木柴取暖，烘烤蹲鸱来吃，有一点黄米酒佐餐，还有名□，总算稍稍排遣了寂寥。一出门骑马冲过泥泞，手脚冻裂，马毛像刺猬一样缩起，车夫冻得几乎僵硬。朔风逞威，浊酒却没有多少力量。此时想到明公正在边疆，那里人烟稀少，积雪有一丈多深，寒气应当是京城的十倍。胡马一声嘶鸣，铁甲便不能解下；绣旗在夜里卷起，胡笳吹奏，令人头发散乱。巡视营垒、行走军营，想来一定凄惨至极。然而帐中取出琥珀大碗，侍女进献羊羔酒，再听歌者唱出《出塞》《入塞》的曲子；早晨接待勇猛之士，夜晚接待词人，虽然凄清，却也极其雄豪而富有情致啊。不知幕府中颇有足以勉强配得上明公鼓吹的人吗？是否有像从前的陈琳、孟嘉那样的人呢？此时遗憾小子不能带着小小的六尺之躯，侍奉在明公床头、捉力之旁。国家倚仗明公如同倚仗长城，驱使明公又如同使用劳薪，也正是因为明公有世间罕见的雄才大略；所以这就是庄子所感叹的栎社之木的处境。话虽如此，在春明门中，终究应当借明公盈尺之地；封侯列爵、居于东第，想来也不会遥远。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向西拜谒青城先生。笔墨如兵，凌厉无比。○给汪伯玉司马的信 屠隆 如今海内能够建立千秋事业的，只有琅琊和先生罢了。草创之初，群雄从田间倔强崛起，称霸一方，树立旗鼓，以夺取中原为事业；人们谈论王者之气，各家都掌握着神异的符命。一旦事成名就，真人受命，群雄便如烟消散，只成为驱除前进的工具。又有一些人明白天人之间的关系，知道大命有所归属，审度自己的才力不能抗衡，便甘心辅佐受命者，依附他人而建立小功；这虽然同那些与受命者并肩争雄的人成败形势不同，但消磨英雄气概却是一样的。士大夫凭文章闻名当世、流传千秋的，历代不过一两位罢了。他们当时拿笔作文，同那一两位名家分庭抗礼，意气盛而不肯低头的，估计难道会少吗？可是最终都烟消云散，千秋声名便归于那一两位而已。所以有人生前写下千万言，死后却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有志之士想到这里，足以感到悲哀。真人亲身承受帝位，宰割神州，本来是受命于上帝；山河英灵含芳吐藻，光照千秋，像刘向感动太乙神，徐陵得到志公赏识那样，文人也不能说不是承受天命。世间有些粗鄙的英雄，向来不熟悉文辞，曲意掩护自己的短处，便说：大丈夫只要收取秋天的果实，哪里用得着春天的花朵？可是麒麟处在凌烟阁上，难道一定要有华美文采吗？唉，结绳记事以来…… 这才有了文字。文字是圣明之人创制的，也是上天的制度。难道仲尼没有删定六经吗？假如麒麟的功业、凌烟阁上的画像不寄托于文字，后世谁能知道呢？大禹的功业在河洛，而万▲田横之辈…… 世人称他们为神，而他们起初还曾向南岳玄夷使者的文字祈求神灵。留侯凭三尺剑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而《素书》三篇实际上是黄石公在谷城传授给他的；金简玉函也是上帝所珍藏的。世间难道有粗鄙的英雄，难道会有粗鄙的上帝吗？如今天下文章归于琅琊和先生，就像麒麟、凤凰成为百兽之长，沧海成为百谷之王；千秋的声名终将归于你们，而其他拿笔作文的人，即使眼光经营四海、气概凌驾万夫，恐怕最终也免不了只成为两位先生的驱除者而已。我是东海的一个小人物，自幼便喜爱雕龙作文的事业，这个普通人的志向也不浅薄，却不幸同两位先生同时在世。今年四十岁，精力已经消耗殆尽，长久担心自己一生的心力，反而成为大军前锋所驱使的工具。若我搜尽微薄财赋，向东渡过娄水之北，向南停在大障之阴，同两位先生决一雌雄，那么又深深害怕众寡不敌，立即被打成齑粉，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如果投戈解甲，低头接受麾下军令，那么又怎能安置这颗雄心？我明明有须眉，是个大丈夫。我平日曾妄自权衡，认为大丈夫活着不能受命于上帝、称雄于文章，宁可做彭城、天水，也不做留侯、李药师；宁可做尉佗、夜郎，也不做窦宪、窦融。即使近于倔强，不善于审察时机，也毕竟有磊落的一点气概吧。因此我生在东海四十年，却始终没有给门下通一封尺牍。近年来因职事进入吴会，曾同元美兄弟交往；虽然凭同心相交托付情谊，也颇有一股强项之气。王先生欣赏我的鹘俊，却厌恶我的跳梁；然而在文章气魄上如胆如□。后来，琅琊戴上黄冠入道，归于清静虚无；金帛已经耗空，图书也散尽，彻底抛弃有身之累和千秋文章的事业，而先生也渐渐厌倦五车之学，把心归向三宝。这是文人转身的姿态，也是英雄的结局，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吗？我最为不肖，技艺多有疏漏，对于大道尤其茫然，没有进入的门径；然而这两件事都是我心中所喜爱的。起初看见文士竞相焕发才华，便想驱车进入文坛；后来羡慕化人的逍遥，又想乘筏登上觉悟之海。这两件事都不是我的才力所能胜任的，恐怕最终一事无成，而自己也将老去。两件事都不能成功，脚步就会更加困窘；脚步困窘，心就会一天天灰冷；心灰冷，欲望就会渐渐减少，这正是入道的阶梯。所以我如今对天下一切事情都可以放下，唯独想到同先生同时在世，却始终没有通一次书信，终究是件遗憾。夜郎王住在海岛，拥有黄屋，自以为一生得意，却始终不同中原衣冠之士往来，也不接受中原正朔，他哪里知道汉朝的伟大呢？虽然是自我尊大，其实也是自我缩小。因此我冒昧将这篇不丰厚的言辞，恭敬地把内心的话陈述给您。以前我不能向先生低头，现在可以了；愿先生不要因为我是汪罔氏那样的巨人，便杀我来衅鼓，那我就非常幸运了。贵郡的太守龙君，是荆南的杰出士人，先生能忘却年辈同他交往，我由此可以仰见先生的气度。能让我跟随云梦生之后，同您击掌谈论大业，可以吗？冒犯清严，惶恐等待您的裁决。在帝王的位置上尊奉不循常规的人，使文人大发光焰。为什么突然降下？○答复刘子威侍御的信

译屠隆 陆表侄从金昌来，带来先生长长的书信，洋洋洒洒千言，瑰丽宏放，笼罩百家，提挈阴阳，打开关隘和锁钥，击破神妙的道理。世间本来不能同庄重的话语相处，我却有幸从先生那里得到这样庄重的话语。先生又把美誉归给我，说我齐同万物、轻视外物、洞察一切而超然物外，这哪里是我敢当的？不过我也曾暗自剖析内心，观察万物变化，把一切都看得渺小。混沌元气本是一种道理，混合于真实常存之中；因形体而有虚妄，因虚妄而有结聚。大地山河依虚妄而成立，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依虚妄而产生，于是有生灭起伏、得失荣枯、是非人我、怨亲仇恩；这些妄念结聚之中，都是最微小的。桃虫吃桃，壤虫占据土壤，蛀虫穿凿侵蚀，蚂蚁▲溟涬自然之气。夺取蜗牛的地盘，争抢蜣螂的所在；勇蛙发怒，蜣螂搏斗，蜘蛛结网，朝生暮死，忙忙碌碌究竟为了什么？我登上丘墓，放眼远望平野，只见烟色昏黄、日光暗淡，牛羊散放其上。那里过去大概曾有朱门大宅、歌钟粉黛吧。我面对大海，望见白浪连山，弥漫天际而无边无岸；海水下面隐隐约约还看得见城郭街道。我俯仰叹息：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古人没有一个还活着。假使古人中有一个尚在，我也差不多还有希望；如今还有什么可希望的呢？古人自许为豪杰，怀着虚妄骄矜之气，施展敏捷奇异的才姿，竭尽智力和气力谋划自己的事业，像囊括席卷一样，意气飞扬、志得意满，正要建立万年大计、享尽无穷欢乐；一旦死亡，便成了枯叶断蓬。即使取人鱼熬油、用金银陪葬，在铜台上设置音乐伎女，面对那些白骨，他们又知道什么？真可悲啊！愚鬼推究起来，玉阶金埒同茂草席门一样；金张的豪华同杨雄的寂寞一样；王谢的鼎盛同任昉的凋零一样；淮阴侯和亚父都死了，陆贾显贵，郦食其却被烹杀；晁错死于东市，袁丝身居朱紫，田蚡建造府第，灌夫遭到诛杀；路粹使孔融倾覆，绛侯、灌婴进谗陷害贾谊，孟玖陷害陆机，孙秀仇视潘岳。当时这些人全都像刀刃长在嘴上，肠子像辘轳一样绞动；先出手的人逞强，后来的人遭殃；得意时欢快，失意时悲叹；显荣时骄横自满，困顿时悲惨沮丧。胜利时扬眉吐气，失败时低头凄凉；转眼之间，一切都成了陈迹。东方以浮云作譬喻，西方以露水和冰雹显示教诲，意义深切啊！粪中的蛆以粪为甘美，人却认为它污秽；窗上的苍蝇碰到纸，人便认为它愚蠢。蛆啊，苍蝇啊，你们本来就不知道；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这样了。可是人们却在百年之内忙忙碌碌，竭力惟恐力量用尽，费尽心机又惟恐谋划不深，所经营的能有多少呢？当他们迷惑时并不知道苦处，忽然醒悟，才发现从前种种忧劳、焦虑、逼迫全都可笑。梦中得到宝物，有时也会遭受痛苦，几乎承受不了喜悦和恐惧；醒来后才惊叹那只是梦。人在做梦时，即使有人告诉他这是梦，他也不会相信；一觉醒来，才知道醒来所见也并非□境。人生百年同未醒的梦又有什么不同呢？那些喋喋不休地分别人我是非、恩怨，想使自己心意畅快、口腹丰足、妻儿荣耀的人，正沉醉在梦乡之中；即使呼唤他，他能醒来吗？唉，我已经醒了，又怎么能同他们一起做梦呢？我年轻时有大志，慨然想凭文章和功业在世上显名。文章方面，看看自己的才力，我才力浅薄，既不配成为作者；刚出来做官，又常常舍弃自身、忘掉家庭，希望勉强建立一点功劳。命运却不是这样，反而有外物来败坏它。殷仲军、谢太傅，起先都是晋室有名望的士人；等到他们出仕，一人功勋流传史册，一人名声埋没在荒草间。两人相隔万里，比较长短，才力其实不相上下；谢安乘着骄奢衰败的机会，最终建立功名，殷浩正当强盛之时却遭到摧毁废弃。世人只看表面，尊谢而贬殷，实际上是命运不同。我因此知道太公兴周…… 姜太公兴起周室，伯夷采薇自守，子房辅佐刘邦，商山四皓采芝而食，元侯绾结印绶，狂奴垂钓，孔明如龙腾跃，庞德公如豹潜隐，法和辅佐梁朝，通明避世，乖崖救火。图▲咄咄知巳。南栖真。大丈夫失去时机就隐藏，得到时机就出仕；或如龙腾跃，或如蛇蛰伏，各有自己的时机。人们只看见列宿从版筑之间升起，昴宿奋发而成就功业；应侯原本是亡命之徒，平津侯曾经放牧猪；晋公起初是饥饿的儒生，狄青起初是受黥刑的徒罪之人。人们都说他们的才干是自己取得的，却不知道这其中也有命运。古今以来，身具绝代姿容、胸怀盖世谋略，却生不逢时、白头困居穷巷的人，难道还少吗？神仙境界可以探寻，神灵踪迹可以追随，《素书》可以阅读，丹书玉册可以寻找。所以范蠡不一定非要在五湖称霸，赤松子不一定非要封侯，华阳不一定非要进入东都，九仙不一定非要做到一品。功名富贵这两件事，时机到了自然会得到；如果一定要等到这两件事之后才回头，回头时却已经没有时机了。我不幸功业被那些人败坏，便应当立即把尘世念头化为灰烬，撒手归隐烟霞，随遇而安、顺流而行，又何必顾虑呢？孔明号卧龙，人物卓然超出世俗，他难道不懂得尊重生命的道理吗？却为了先主刘备而出山，竭尽精力，最终夭折而不能终享天年；这就是老父亲痛哭龚生的原因。假使他没有遭遇三顾之礼，始终躺卧在隆中，含藏神采、保全光明，以完成性命、超度世人，又有什么困难？他却以此换取彼，通达的人都为之惋惜。如今许多人把我看作不幸，只是众人的见识罢了。先生玄妙明朗、卓绝不群，所以应当向您道贺，而不是向您吊唁。我天性疏淡，欲望少，经营也少；然而听说斩除万物、净尽根本，仍然要做到一丝牵挂不断，这也属于滞碍。我百般思虑都已冷却，能保证没有一丝不断的牵挂吗？只要还有一丝不断，就不是用来完成大道、归于本真的境界，这正是我日夜忧愧的地方。至于身外的空花泡沫，哪里还顾得上呢？先生爱护我、教导我，已经极其深厚，所以我敢披露内心的话，请有道之人加以匡正，您将如何规劝我？恭敬等待后命。尊札到后，我急忙读了一遍；客人来了便把它放在案几上起身，回来急忙寻找，三天都找不到，恍然若失，好像丢失了珍贵宝物。难道是神物的灵气一时乘风雷化去了？幸望再寄一通，以慰我如饥似渴的心。不尽。其中多有跌宕不平、刚直愤激的话语，应当是龙的性情还没有驯服。○答赵梦白的信 汤显祖 天下人都知道明公是龙，能够兴云布雨，却始终不敢惊扰并役使您；大概是怀疑您不是人间之物，终究不可亲近罢了。不过，龙也未必有为天下兴云布雨的心；如果真有这样的龙，像我们这些人，一定还要通过祈祷占卜把它请来，封存好迎接它，跪拜等候，或许还能因同类相感而得到雨水，然后再送它回到原处，何况是门下这样的真龙呢？听说您隐居时纵情饮酒、高歌畅饮，这很好。承蒙您在仲文兄处问起、索取我关于时义的文章；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年老衰弱、时时病苦，已经不再留意这门学问。近来三尺童子也能写，只是他们搜刮、抉剥、绞扰得太琐细，也同这些年奏疏中呓语胡言一类罢了。公子才高气俊，能够写文章，应当写其中大的方面。我近来号称蠒翁，干枯而不出，无缘再见您的清光；遥遥面对天水，只能徒然思念。这是一支通灵的笔，只怕点睛之后便会飞走。○给舒司寇的信

译汤显祖 我们家乡从前并不缺少明达仁惠之士，近来更有您这样光明磊落、雄健豪迈的人，几乎要成为后辈所仰望、所追随的对象。承蒙您来信劝告我：正当壮年，应当亲近老成之人。如今满朝意气相争的人很多，也厌恶年轻人；现在幸好把这件事作为警戒，不去同他们亲近，受到的教益实在无量。我私下看先师曾告诫说，壮年在争斗，衰老在患得；大概血气有余，就应当用不足来调节，不足又应当用有余来补充，自己调养，自己补益，这也体现了人一生进退的道理。这样以后，才可以观察百姓。各位言事者确实喜欢多事，其中很多是壮年人；年轻人多处在下位，同舆论接近，同老成者重新建立的议论相距较远；他们彼此结党交游，却同执政者的交游隔绝。因此意气锐利，既不熟悉事务，又不通晓执政者的心情；名位轻而时间长，进退不至于有深重顾虑，于是有人反而以此自得，任意议论，制造风声，借助舆论形成争斗。这种情况确实有，但还不足以作为定论。可是各位老大臣又多不喜欢同有风骨、好生事的少年郎吏交游；他们从舆论那里得到的东西少，进一步同执政者亲近熟悉，接受恩礼、宴饮谈笑，因而知道其中的难处。事务繁多而考虑周全，心中多有顾忌牵制，就像汲水时月亮已经西斜而仍要收取，不再顾念水瓶已经破损。所以满朝上下、老少彼此交口相恶，没有比这一两年更严重的了。先生说各位言事者多是恶少，我只是担心各位言事者听到后，也不会肯认定各位大臣是善良的老成之人。若由我来处理，与其开诚相见而使双方都受伤…… 不如彼此交往而使双方都获得成全。少年人应当向上▲老于世故。同各位老臣交游，接受他们在仕宦和学问方面的经验；只观察而不要多说，以深厚地培养自己的器识，等待成就。各位老臣也应当稍稍接近那些年轻而好事的人，收敛他们的盛气，使自己振作、补益自身，不要被执政者软化，由此也能更多了解外面的事情。大概我私下认为，血气的损益应当相互补足：年轻人取资于老成者，正如老成者取资于年轻人。争斗在于不得志，得志在于不争斗，这是两种不同的状态；让两者交互发挥作用，便能把二者合为一体。朝廷以争斗来启用壮年人，而壮年人又以不争斗来资助衰老者；朝廷以得志来任用衰老者，衰老者又能以不得志来资助壮年人，这样以后才知道老少相交、彼此成全。只是年轻人血气未定，又喜欢声色游乐，老成者正无从得到他们的帮助；正如听说还有…… 只怕两辈人都不肯低头罢了。○与友人论时文的信 袁宏道 当代凭文章选取士人，称为举业；士人虽然借此取得仕进的资本，却并不尊贵，因为人们厌恶它属于当时的文体。只有我独自认为并非如此。用后世的眼光看今天，今天也同古代一样；凭文章取士，文章同诗并没有不同。千百年以后，怎么知道人们不会把瞿唐、卢骆同样看重呢？为什么一定要古文辞才会不朽？况且您所说的古文到了今天，弊病已经达到极点。为什么呢？比汉文写得优美，便称它为文，结果反而不像文章；奴仆般模仿唐人，便称它为诗，结果反而不像诗；取宋元诸公剩下的唾沫加以润色，便称为词曲，结果反而不像各家的词曲。大体说来，越古老越接近，越相似越是赝品。天地之间真正的文章几乎已经消失，唯独博士家的言论还有可取之处，只是它的体制同古文并不相近。大概人们知道好斗的祸害比好色更猛烈，却不知道讥讽好得志的人比讥讽好斗的人更深。我说的话似乎同常理相反：卫公九十多岁时还请求劝诫卿士，自称小子，不知这样是好是坏；谁给我投来桃子，我便用李子回报。区区几句话，是感于睿圣报李的情谊；知道您不会把它当作戏言，便抚掌一笑。这似乎是在调和双方，使老少彼此资助；确实是争斗场中的顺气散。词这种文体虽然近于卑下，但它的声调却无可相比。拿它同古文相比，究竟什么能够流传，什么不能流传呢？认为时文一定能够流传，正是因为它属于当时；如今把古文填入时文，反而失去了时文的面目，又怎么能够流传呢？沿袭前人的文辞，必须达到才力所能达到的极限；声调年年变化，月月不同，人人都有自己的手眼，文章的机轴也各不相同。二百年来，上面用来取士的，以及士人伸张独特志趣的，只有这种文章。然而如今卑视时文的士人，反而认为文章不像古文，便排斥它，使它在文坛上不得列名。唉，他们不知道有时代，又怎么知道什么是文章呢？沈周的画、祝允明的字，今天仍然存在；可是有人假造吴兴的笔法、永和的书法，就不敢同真迹较量高下了。宣德的陶器、方器的金器，今天仍然存在；可是有人伪造古代钟鼎以及哥窑、柴窑等器物，也不能同真品比较轻重。为什么呢？因为珍贵的是它们的真实。如今所谓可以流传的，大多是伪造的古董、赝品法帖之类。那些圣人贤者，他们的道理虽然接近陈腐，意义却总是新鲜的。○答户部、兵部会商的信

译黄道周 近来军饷屡屡困乏，烦劳您为经国大事广集众思、兼听各方意见，这是很好的。我认为，天下的祸患决不在于军饷；即使专门讨论军饷，也应当在酒席之间探求要领，决不应把国家全部揭示出来，只把军饷当作事情。自从开始集议以来，我观察已经两年了：国库发钱，大家就共同议论兵饷；国库空尽，大家又共同议论粮饷；再不得已，就压低军备来迁就粮饷，压低粮饷来迁就军备，只是这样彼此衰损、互相补救罢了。我看今天的议论，不过是道路上的空谈。除屯田、鼓铸两件事之外，有无从议论的，一件；有不容议论的，三件；有已经议过、不必再议的，五件；有议论尚不可骤然实行的，四件。国家支出超过收入，常常达到一百几十万，这种情况自嘉靖以来已经七十年了，到今天才醒悟，醒悟后才来救治。增加赋税，财源已经枯竭；节省费用，支流却还没有停止，这是无从议论的一件事。既然无从议论，却又一定要向上求取，就应当减少服御，节省供奉，以身作则，然后清理内侍，裁汰百官，确定中涓的役使，限制文武官员的数量，使熊罴貔貅般的将士都明白皇上的心意，统一实行节俭，这样道路就已经很宽广了。这是三件不容议论的事。既然不容向上议论，却又向下求取，那么百姓已经困苦，土地的力量已经耗尽，还要加重盐铁的征求，严厉执行赎罪纳金的法令…… 直接授予武功爵，扩大关卡桥梁的税收，增加输送粮食的名册，那么事情已经做得很细微了；这些都是前代已经舍弃、如今不必重新议论的五件事。不必重新议论，却又要忍受眼前的困难以等待事后，那么将会开掘禁苑中的耕地，招募人开垦中□□□隐没的田地，充实户口数目，慎重核查考课，把它统一落实到守令身上，这样取得的利益才会长久。这是四件不可以骤然议论的事。所以我认为，今天的议论全是道路空谈。自从去年以来，加派和繁重的征发接连兴起，甚至连车夫、皂隶也被夺去养家，士绅也被编入赋役，已经到了极点，却还不停止。无论事情多么难以预料，即使有聪明机敏的中官拿着一张纸，责令有关官员谋划军饷而毫无办法，甚至将要打开庄山，取用神宗的旧物，那些主管官员又能提出什么议论来应答呢？国家的制度是按户来计算兵额，不是按兵额来计算户数；边疆的制度，是设置军队来防止粮食困乏，不是设置军队来堵绝粮食来源。古代治理军队的人，蓄养百年的兵力来供应一天的军饷；治理赋税的人，蓄积百年的粮饷来供给一天的军队。事情已经相距很远，不必多谈；但在仓促动乱之际，赋税没有增加，军队却能够重新兴师，百万大军行动数千里而不至于匮乏，为什么呢？凡是用兵之道，必须先确定攻守形势，估量主客双方的适宜，计算所需的年月；谋划确定以后才可以使用军队。这样事情就不会喧嚣混乱，功业也容易完成。中等人家修建十金的房屋，屋中有成画的布局，遇到风雨时盖草也不会被吹散；千金人家修建价值百金的房屋，屋中没有成画的规划，只是指着仓囷调役，仓囷用尽而劳役不能继续，于是让木匠削小椽梁，让陶工把瓦片做小，大小杂用，只求自己方便。这样的房屋即使经历霜露，也再没有可以安睡居住的日子。我看今天的边防谋划，不裁汰将卒，不能称为治理；裁汰将卒，也未必就是治理。不裁汰将卒，粮饷供给不上，威势无法树立；裁汰将卒，粮饷同样供给不上，威势同样无法树立。不裁汰将卒而粮饷不足、威势不立，平时只能抱着下巴、靠里足数，紧急时便有挺而走险的忧患，缓和时便有丧失战马、四处求援的事情；裁汰将卒而粮饷不足、威势也不立，势力一旦结成便无法停止，成功会有拿猪祭车的讥笑，失败会有受人掣肘、只能写文求救的忧虑。因此按照今天的军队来征今天的粮饷，即使左手握着士卒，右手量着金钱，中间权衡而使之平均，仍然像捧起尘土去填补庐山的沟壑一样。兵事必须审察形势、估量利害、确立数目、考核功效，然后才能使用。没有确定的形势，即使后羿射出的箭，也会射偏在犎牛之外；没有一项合宜的▲□，就像山被截断一样…… 没有合宜的计划，即使有百丈长的木材，也会被蚂蚁、蛭虫蛀蚀；没有确定的年限，即使累世积蓄，也可以在一朝耗尽。所以兵力有三等，粮饷也有三等；敌情有缓有急，便应根据有利条件加以制御。最终如果一个士卒能够抵得上三人的作用，那么一石粮也能抵得上十二斛。因此有屯守之兵、攻战之兵、游徼之兵；相应地有聚粮之食、因粮之食、输粮之食。屯守之兵靠聚集的粮食供给，屯田和买粮各占一半；其形势以年为期限，适宜在百里之内行动，进取三四百里以内；兵力为三军或六军，七八万人，每月粮食二十万斛，超过一年便可建立功业，任峻、羊祜、郭元振这类人都曾采用过。攻战之兵靠因敌取粮供给，己方和敌方各占一半；其形势以月为期限，适宜在千里之外进军而向四五十里以内推进；兵力或一军或二军，一二万人，每月粮食五万斛，超过一个月便可建立功业，虞诩、度尚、马隆这类人都曾采用过。游徼之兵靠运输粮食供给，赏赐和馈饷各占一半；其形势以日为期限，适宜在百里之外行动而向数十里以内推进；兵力或一师一旅，二三千人，每月粮食一万七八千斛，超过一天便可建立功业，皇甫遇、张齐贤这类人都曾采用过。采用这三种办法，数目便不会失误；因此士人没有春粮不足的忧虑，妇女也没有思念亡魂的悲叹。紧急时召集它们，可以立即赴战；缓和时放松控制，可以自行散去。如今把四方之人聚集在一面之地，驻守者没有本地户籍，作战者没有战斗的气势，行动没有早晚的期限，居住没有井、伍的联系，拖延岁月还要击鼓驱使他们，就像寻找逃亡的孩子一样。即使仲尼统帅，七十弟子跟随，超过一年也还会离散，吴楚会分开，齐郑会背离；现在却让那些掘墓、屠狗的人守护俎豆礼器，反过来让他们承担举荐人才的责任，岂不是太困难了吗？所以，留处之兵是圣人最重视的戒忌。停留在外的敌寇，靠外部粮食供给，粮食穷尽就退走；退走时掠夺便落在肌肤毛发之上。留驻在内的军队，靠内部粮食供给，粮食穷尽就前进；前进时掠夺便深入肠胃。古代治理军队的人，不担忧有三年不能攻克的敌人，却担忧有三年不能接续的粮饷；不担忧有三年不能接续的粮饷，却担忧有三年不能制御的军队。

译赵充国出金城以后，拿出上田簿籍，议论已经确定，宣帝仍问道：“按照将军的计划，敌虏什么时候应当停止被诛讨？军队什么时候可以决定撤回？”又说：“我希望一个月、两个月便见到结果。”所谓“期月”，是指现在下令，还是指什么时候呢？永初年间，西羌多次反叛，持续十四年，耗费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年又供给七年，耗费八十余万亿。颖自请率骑兵五千、步兵一万人、战车三千辆，用三个冬季、两个夏季，供应五十四亿，终于将各羌全部消灭。所以古代的君主和宰相，对于攻守、主客以及年月的数目，没有不及早谋划、详细讲论的。攻守、主客、年月的数目都讲论清楚了，因此不再拿簿册空喊，也不再画图去摸索蚌蛤般微薄的粮食。如今根据执事您的意思来估量边疆事务：即使奴酋不死、叛贼未诛，一箭也不射向关上，关上的军队能缩减十万，倚着盾牌躺卧吗？即使奴酋死了、叛贼也诛灭了，遗留下的余党和狂妄幼稚之徒不服，突然在关外鼓噪而起，关上十万军队难道又可以减少吗？即使元昊死后没有谅祚，卫率死后没有中行，西虏趁空请求广宁，海上趁急请求四州，边外的边塞、内部的关塞难道可以暂时停止防守吗？又即使西虏不请求广宁，海上不再收复四州，岛外关门空置七百里，土人厉声呼号跳跃，敌我还能重新相及吗？再假使海上要夺取四州，关上不出兵广宁；关上十万军队得不到广宁，而海上数万军队独自取得四州，暂时占据一天，便能重新安睡吗？所以风雨，是一早晨便可形成的形势；池塘堤岸，是一年末才见效的利益。堵塞池塘而仰赖风雨，长期等待风雨来冲决池塘，这是昏暗不明的做法。然而还在一方积蓄、崇聚…… 突然▲极其奔腾，呈现层层曲折的气势，像长桥刚铸成，铁骑在夜间渡过，雄威震动而凌厉，令人心惊耳骇。一旦发动，便四处顾望、坐失机会。所以这五件事，是天下最大的疑难。面对疑难而迟疑不决，终年不能决定，竟把放弃说成取得，把牵制说成制御，侥幸拖过数年，等敌人自行灭亡，便以为天下无事；这又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事。自轩辕以来，既有土地疆域，也有九地之利；有给人尺璧而不给人咽喉要害的形势，怎么能无故放弃六七百里土地给敌人，却说我将要夺取它？这是自古没有的事，宋人却采用了。自三代以来，既有营垒，也有筑城；大的可以犁庭扫穴，小的可以防御和市。怎么能无故越过六七百里去戏弄军士，却说我暂且牵制敌人？这是自古没有的事，如今人却采用了。因此这两件事是天下最大的祥瑞式疑端；祥瑞和疑端，都是古人所厌恶的。禁止两种祥瑞，除去五种疑难，是今天决策的要务。用天下最大的疑难去实行古今最大的祥瑞，拖延岁月而没有人敢议论，那么所谓议论又从哪里开始呢？所以想治理军队，就不要造成无法收束的军队；想充足粮饷，就不要造成无法接续的粮饷；想裁汰军队，就要想到有些军队不能最终裁尽；想节省粮饷，就要想到有些粮饷不能最终节省。鸟啄不润泽，犬吠没有威势。以我的见解，应当截断各种议论，制定一个确定的计划，规划三年的事情。如今新饷虽已困乏，但本色粮食送到的还有二百万石，足以供给十五万军队；新兵虽然冗杂，隶属两协的不过十□万人，却要承担一百六十万人的粮食。因此应当裁减，编为三等屯守之兵，取自京畿附近。熟悉水土的人授给他们耕地，粮饷减半，人数是攻战之兵的两倍，使他们各自分属于里，以里为编制。紧急时征发全部力量，缓和时让他们自己解决粮食。这样不过七万五千人而已，考核期限定在一年以后。攻战之兵从四方选取，熟悉水火、能够乘险据隘的人担任，粮饷加倍，人数是屯守之兵的一半，使他们各自跟从党，以党为编制。紧急时容易击鼓进军，缓和时容易解散退回。这样不过三万七千人而已，考核期限定在一个月以后。游徼之兵从主客中选取，能够拉犀追马、随逐水草而不计劳苦的人担任，粮饷为屯守、攻战之兵的三分之一，五人为伍，轮流更替，以此为编制；屯守紧急时用来守卫屯兵，攻战紧急时用来支援战兵。这样不过一万八千人而已，考核期限定在十日以内。▲确实可以试行，不是委曲敷衍的话。这样总数不超过十三万人，每年食米一百万石；折色的一半，合计一百万金，一年之内，连同刍藁、粮糗、赏赐、器用也都能供给。马服君说，齐、韩两国相加不到二十万兵众，不必拿刀便可以刺杀其下属；王翦灭楚时说，没有六十万不可。凭二十万和六十万的兵众，九个月便击溃韩国，三个月便荡平楚国；士卒各自负粮，每月四五斗，如今每月也只需十余万金罢了，哪里一定要每名士卒百金、馈饷千金呢？况且一定要用百金供一名士卒、用千金供给粮饷，破敌时还要经历霜露，五六十万大军的费用难道只等于今天三年的粮食吗？如果认为时势困乏而不能这样做，那么不如隐藏形迹，举用羸弱之兵；我不先发怒，夷人不先奋起；我以沉静应对，夷人的猛鸷也不动。取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敌人不敢争夺；控制敌人顾及不到的地方，敌人不敢夺取。以实制虚，因声显实，那么虚处自然牢固，实处仍然存在；实力积聚，声威便不会断绝。所以禁止祥瑞、除去疑难，估量形势、审察数目，这是兵事和粮饷最重要的道理，不可不明察。到了现在，应当把各种粮饷议论一扫而定为军制，等到今冬以后，逐渐迁移屯兵到草木生长的地方。不到三年，海上的逃户都将返回河内，不用调动十万大军。收取一百万石粮食，就能抵当五六十万大军；借此向北安抚各部，向南联络四州，凭河流修筑营垒，凭田地开掘沟渠，利用辽人堵塞辽地的关塞。即使派中将抵御，也可以捧起泥水洒向辽地城前。现在若失去时机而不整顿，任由挑衅构陷持续半年，声息和技艺都用尽，牵制恢复的办法必然断绝；牵制恢复一旦断绝，就会十年不能解决。以十年期限，困顿二十万大军，即使把泰山铸成金钱，也会像冰被融化、火被烧尽一样。牛马之所以驯服，依靠牧人的力量；若疏忽使它发怒，偶然触犯，转眼间便会突然发作。谁说凶悍的奴虏不如牛马需要力量来驾驭呢？我不过是捕捉飞虫，恳请执事幸加察看。忧虑时弊，洋洋洒洒写下千言，像后稷、稷神一样，即使寒天也能供给温暖衣料，足以补益实际事务；文章坚劲悍利、深奥博大之处，更不必说了。○拟作唐代宰相答韩退之三次上书

译杨循吉 三月二十日，仆射相公命令门下属官贾玄，按照自己的意思给前乡贡进士韩君回信。前些日子，丞相坐在堂上，有守门人拿着韩君的名刺来，想求见丞相。当时丞相正在处理政务，韩君没有见到丞相，留下书信一卷及杂文若干篇便离去。韩君离去后，丞相的事务也办完了，才命人取出韩君上呈的文章，让两名官吏展开阅读。他的言论浩瀚宏放，大概出入于孟子、荀子之间；满堂传阅，没有不争相赞叹的。韩君确实是今天天下罕见的士人。等到阅览他的其他文章，便见目光如玉般明洁，连他的称谓也同样如此。然而说韩君通晓大道，却不通晓时务，这不是丞相所能安排的。因此没有给他答复，难道是怠慢韩君吗？韩君自称勤学力行，歌颂尧舜之道，到现在大概已经四次参加礼部试了；因为没有成功，忽然想弃文从农，去做老农、老圃的事情。后来又后悔这样做，并认为如今受到天子礼遇的人没有比丞相更合适的了。丞相权力重大，能够推荐士人，只要答应下来，反掌之间便可改变局面。韩君又非常自负，似乎不愿从众人中逐步出仕，而认为自己应当像虞廷诸臣那样被推举。他来求见丞相，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士人通过荐举而进用，是古代的制度。于是他引用《菁莪》诗和孟子的学说，希望丞相乐于培育人才，又希望丞相把他的书信转达给天子，使天子授予他爵位和任命。韩君对丞相的期望很深厚。这样岂不是难以实行吗？如今我想把其中的道理逐条论说，请您姑且稍作停留听我说。凡是当今朝廷之上所设置、推行的政事，大都各有成规。丞相虽尊贵，也不过奉行天子的命令罢了。假如要超出常规，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更改，丞相也是不能擅自做的。韩君的确贤能，然而他作为一个举子，困顿失意地居住在京师；他的姓名列在春官之中，并不是丞相所能任意培育提拔的人。这已经是一件事了。又凡是荐举人才，必定有一定的资格。平民中的士人也有被荐举的，但如果不在山林隐逸之中，就不能以处士身份被荐举。荐举处士，是采用礼待处士的办法；处士没有仕进的途径，又不肯自己求取官职，恐怕遗漏贤才，所以才荐举他们。至于节度、观察、防御、营田等使，也可以荐举人才，荐举那些可以担任判官、佐属的人，其中虽有尚未出仕者，但已经出仕的人居多。如今韩君已经研治文章，在科场应试三次了，难道还算处士吗？节度、观察、防御、营田等使在外地，可以荐举判官；中书省不在外地，也没有判官和属官，而且不必等待别处寻求人才，难道韩君能与这种情形相比吗？所以，他不符合这些制度。丞相怎么能荐举韩君呢？即使丞相能够荐举韩君，把他的书信上奏，使他立即得到官职，后来又有一个人像韩君一样拿着书信前来；这样的人不断积累，成为十几个人，又积累成上百上千人，那么是应该给他们官职，还是不应该给呢？如果像韩君所说，贤人都会因此纷纷到来，我恐怕丞相每天都会忙于阅览书信，连别的政务都无暇办理了。这样一来，科举制度也可以不必设置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爵位和赏赐都能侥幸被冒领，权柄不在上面而在下面，国家的形势将要大受挫败，因而无法治理了。这样说来，韩君究竟想得到什么呢？然而丞相□▲波澜曲折。丞相读了韩君的书信，叹息了好几天，认为韩君确实是天下□才。然而，他通晓大道，却不通晓时势，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因此，丞相收到书信却没有答复，意思是想让韩君自己醒悟，可以不必再到光范门来了。过了十九天，韩君却又来了。守门人阻止韩君不要上前，只把书信拿给丞相看。书信的大意是催促丞相赶快上奏，把自己比作从水火中救出来的人，甚至把自己比作盗贼、守库小吏。丞相说：“韩君才华很高，哪里会有这种事？不过是激愤的言辞罢了。”小民和卑贱的奴役，背柴的、卖饼的，尚且能够养活自己；像韩君这样名声超过同辈，又每天同缝掖之士交游，谁不愿意得到韩君并赠送财物给他？怎么会穷困饥饿得像身陷水火一样呢？如果真像韩君所说，他连自身都不能周济，又▲□□。又怎么能够从政呢？况且丞相每次任命官员，必定要考察他是否能够担当国家的事务，并不是因为怜悯穷困饥饿而授予他官职。俗话说，四匹马拉的车也追不回已经说出口的话；韩君错了，可以说是失言了。况且韩君又说，古代的士人有的出身于盗贼、守库小吏，更是不可取。韩君身穿粗布衣服，尚未出仕，把自己比作守库小吏，不过是说地位低微罢了，没有什么妨害。至于盗贼一类的人，古代大概也有不得已而被荐举的；韩君能同他们相比吗？丞相读了书信，因此更加□悦，知道韩君意气豪迈，不肯屈身下人，所以又没有答复，只让他自己反省，不要再浪费纸笔罢了。三月十六日，韩君又写信送到门下，大力陈述周公的道理来撼动丞相。书信文辞博雅奇丽，更加称颂自古以来太平盛世的功效，把这些功劳归于周公，□▲纯见□锋。还引用周公吐哺握发的故事，深切希望丞相也能把这种做法施加于韩君。这就更是韩君迂阔了。周公是成王的叔父，有宗室亲属关系；成王年幼，周公背负着他朝见诸侯。周公权力专一，地位尊崇，所处形势便利，并不是今天的丞相可以相比的，所以才能实行吐哺握发的礼节。四海之内的士人不来便罢，来了就接纳；不接纳便罢，接纳了就任用。没有左右近臣的谗言，没有博士的议论，没有台谏官的争辩，也没有百官众口交相毁谤；一切政令推行下去，谁能阻止呢？如今的丞相却不是这样。他每天穿戴袍笏，居于尚书省中；门外设置持杖的卫卒，呵喝警卫；群臣不是因公事不能求见，求见时还总要在庭院中参拜，参拜完便赶快退出。禁宫般的严密尊贵，竟像天神一样。直到晚上回到府第，还特别避忌嫌疑。▲永相尊至此乎。闭门谢绝宾客，不同外人交往。由此可知，如今的丞相同周公时代并不相同。况且凡是要施行什么政令，必定召来属吏查验旧有文书，按照成例核对是否应当办理；如果不合成例，就不敢在文书上署一个字。谨慎地守着三尺法度，尚且不能没有担心因任用不当而获罪的恐惧，哪里还敢超出常规、违反成规去实行吐哺握发之事呢？这并不是轻视士人，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如果像周公那样，当然也会实行；可是世间能有几个像周公那样的人呢？他的德行本来就无人能比，他的地位和权力，又哪里有人能够同他相比呢？韩君又说，周公时代贤才已经全部得到任用，奸邪已经全部排斥，夷狄已经全部宾服，礼乐和祥瑞都已经完全兴起、完全到来，而唐代未必全部如此。他的话忠诚而且正直。然而，如果说周公时代确实已经完全如此，我仍有话可说。周公的功业，在《诗》《书》中表现得最为盛大。《书序》说，三监以及谁夷反叛，周公辅佐成王，将要废黜殷国，于是作《大诰》。《孟子》说周公诛杀二叔管、蔡；史书也说管、蔡散布流言，周公诛杀了他们。这说明奸邪并没有全部排斥。诗中说‘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这说明四方夷狄也没有全部宾服。既然排斥之后仍有奸邪，宾服之后仍有叛乱，就知道任用贤才之后也不可能没有遗漏的贤才。至于《鸱鸮》的创作、《金縢》的开启，以及大风吹倒禾苗的异象，本来都清楚地记载在史册中，是可以考察的。

译韩君的论说为什么这样容易呢？韩君立志要把丞相比作周公，又用太平盛世的事业来责求丞相，实在很好，实在很好。可是他竟没有想到，自秦国改革古制以来，丞相只是设置官职而已。即使韩君贤能，假使将来身居相位，他能够实行周公的事业，并且一一达到他所说的太平境界吗？大概连周公也很难做到，而韩君的论说却为什么这样容易呢？韩君说周公喜爱士人十分深厚，得到士人必定吐哺握发，这确实如此。然而假使韩君生在周公时代，能保证周公一定会为他吐哺握发吗？周公所礼遇的士人，史书从未记载，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他们一定不是向周公告诉自己饥饿、请求官职的人。如果有人把这种事告诉周公，周公一定会先周济他，然后辞谢他；吐哺握发的礼节虽然实行了一次，却不会继续下去。韩君今年刚二十八岁，文章雄健深沉，大概可以同春秋战国诸位贤人并驾齐驱；更何况科场应试所作的声律文章，他只是觉得浅薄，不愿意完成罢了。如果能够回到自己的馆舍，进一步磨炼自己，等待考试而求进取，别人就赶不上他了。不要自己苦恼，屡次到丞相门下▲妙刺。丞相的门下，是百官属吏中前来接受政务的人可以进入的地方，并不是举子应该频繁出入的地方。按照法令，丞相不能接见韩君，所以韩君三次到门下都没有见到他；又恐怕韩君怀疑丞相怠慢士人，因此让属吏送信说明心意。希望韩君幸而裁察体谅。玄载拜上。文章情意跌宕曲折，替丞相开脱处写出了伴食的景象，笔端很有权衡。○拟作秦昭王送给齐愍王的书信，谋划攻伐宋国。李攀龙。秦昭王派人对齐愍王说：宋王无道，做了一个木人来象征寡人，射它的脸。寡人同宋国土地相隔、军队又远，不能攻打它。大王如果能够攻破宋国并占有它，寡人也就这样得到宋国了。寡人派使者暗中察看宋国所作所为，说：宋国确有这些事，宋国可以攻伐了。它把吉祥的征兆看成不是吉祥，反而是灾祸的先兆。从前有一只雀在城角生下■〈乌旗〉，偃让史官占卜，史官说：小鸟生出大鸟，必定称霸天下。于是偃很高兴。后来攻打滕国、薛国，向东打败王国，夺取五座城；向南打败楚国，夺取淮水以北三百里的土地；向西打败魏军，于是更加相信自己，想迅速完成称霸大业。他在宫中修筑■〈车献〉台，把鸱夷的血悬挂在那里，亲自穿戴铠甲头盔，从台下射它，血流到地上，命名为‘射天’。他的佞臣田不禋向他祝贺说：大王的贤能超过商汤、周武王了。汤、武只能战胜人，如今大王战胜了上天，贤能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的了。偃非常高兴。建造千钟之县以后，又铸造诸侯的像，让人侍奉在屏风前。偃告诉寡人说：雕像将要完成时，曹商从我国来，说寡人正召医者治疗疮痈、溃疽。偃于是让工匠改铸，在寡人的脸上增加疮痈，完成后对寡人说：只是稍微有些肿胀罢了，能维持多久呢？我把它做成人像，也是要拿来使用的。于是指着大王的像给他的臣子唐鞅看。唐鞅说：这个头戴侧注冠的人，背靠大海，面容超过下巴，像猪一样斜视；看他的形貌，就是不仁之人。不知道他吃什么，于是又给他系上三副腰带。接着他拉开魏哀王的手臂，弹他的鼻子说：你是显赫的儿子吗？远看并不像君王。魏哀王的手臂紧缩，偃便在韩襄王的肘上胡乱弹了一下，说：仓啊，为什么让别人搏击？难道不爱惜自己的皱眉和笑容吗？于是把使者移到一旁。韩王咫说：这难道是你们使用肘足的时候吗？偃又拉开他的手臂弹了弹，说：现在看你的鼻孔之间已经活灵活现了，怎么还能牵着狗马向西逃走？大王难道还把秦国当作朋友吗？如今连在我的冶坊中跳跃都做不到了。偃拉开韩王的左臂说：你想要天下，用右手抓取它，右手便会废掉；于是拉开他的右臂说：用左手抓取它，左手便会废掉。君王将要用哪只手抓取天下呢？又制作赵武灵王的像：黑龙脸，鸟嘴，鬓发像麋，胡须像髯，额头宽大，胸膛肥厚，戴术氏冠，冠带参差曲折，五彩缤纷，四层重叠，系着腰带，插着■〈夋羽〉翿，佩黄金师比绶，却不缀绂，只用丝带系连，命名为‘伉王’，形貌惟妙惟肖。偃掩鼻走过楚怀王的像，说：这是戴柱后惠文冠的人。他起初也曾率领合纵之军到函谷关，但他竟把淮地三百里的土地献给了我，我也厌恶听到大王身上的臭味。从前在岐阳会见时，你作为荆蛮之国，只能设置茅蕝、树立望表，同鲜牟一起守火。所以没有同他结盟，让他坐在堂下。接着轮到燕昭王，偃说：这大概就是想成为朱均的人吧。偃听说相面的人说，师敦脸色像土，能忍受丑陋；难道你忘了齐国俘虏你父亲的事吗？他把寡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大王同五国诸侯没有区别。一天，倪侯请求说：鲁、卫、中山虽然可以用鞭打驱使，但也是泗水一带的诸侯。即使把钩状的嘴折断，也足以对付他们，怎么能不让他们在下属官员中充数呢？于是又制成鲁平公的像。工匠没有做出合适的形象，来请求意见。倪侯说：□果然如此。偃命人解下他的冠，说：大王只怕会被淹死。又替卫嗣君制像，命名为‘小侯’，说：为什么像蘧篨一样，到今天还没有灭亡呢？近来赵氏袭击卫国，你赤脚逃走，向魏国求救；现在不要再让他给你加上鞋子。到了中山君的像，偃说：这个鼻梁、额头、下颌和犀角、偃月都不如他的姬妾阴简美。又制作西周武公、东周惠公的像，但金子不够，宋人夜里拍打东冢，挖出宋文公的鼎彝，捶碎后运来给偃，偃却不知道。不久惠盎拜见偃，说：有一种方法，可以使人即使勇猛，刺也刺不进去；即使有力，击也击不中。偃于是脱下章甫，戴上无颜之冠来显示勇敢，把寡人大王和十二诸侯的像全都放在庭院里，在它们上方悬挂鸱夷之血并射它，血向下流，渐渐淹没大王的像。殷说：我听说博昌、千乘一带曾经下过血雨，血沾湿衣服，难道上天有意要这样对待大王吗？大玉的像倒在台下。偃说：把它扶起来。又说：还装作倒下吗？从前苏代说，齐王是年长的君主，已经有白发；先王不捕杀有白发的人，难道说的是你吗？血也渐渐流到王父偃身上。偃用蔑片堵住它的嘴，说：按照你的面相看，应当饿死；如今姑且让你吃血吧。这同雀觳之美相比怎么样？他拉开弓对着楚怀王，指着他的腿说：我将射这条腿，以报复泓水之战；我不能像吕锜那样把箭集中射进你的眼睛。于是召来倪侯，命群臣拿箭说：这十二位诸侯，都让他们的脸被射平。群臣于是各自射向偃所指的地方，三箭都没有射中。偃亲自走过去，把箭射进木像的脸。寡人的像倒在台下，偃又转动巨石撞击它的脚，说：西方边地的大夫，我一定再砍断你的膑骨。赶快把木人推出去。射进木人的箭，正是先前做来象征寡人的木箭。过了一会儿，唐鞅进来对偃说：昭襄王无道，命齐国构陷我国，这都是他的臣子樗里疾的谋划。我已经命工匠制作樗里疾的像，把带有鸱夷血的皮囊加在他的脖子上，象征他的瘿瘤。请允许我用一箭把他射倒，不敢辱没使命。偃大喜。像制成后，他亲自射去，正中脖子，鸱夷中的血流出，如同水流。大宰戴驩、国老薛居州都是谏臣，向偃进谏说：大王如果想实行王政，就应当亲自把弓箭束在箭囊中…… 带着它，在中原之上遇到这十二位诸侯，主持盟会，就可以了，何必整天同桃梗、俑人争斗，还说我一定能战胜他们呢？偃大怒，骂道：子罕的后代中，难道有一个像你这样瞪着眼、挺着肚子的人吗？只有一个薛居州，又能把宋王怎么样？于是拉弓对着他们，二人赶忙逃走。唐鞅从此亲自跟随偃，偃沉溺酒色更加厉害。宫室之中有人高呼万岁，堂上人人响应；堂上已经响应，堂下也人人响应；门外和庭院中听到声音，没有人敢不响应。一天，偃登上蒙泽之台，看见早晨涉水的人，便割断他的胫骨；又有一个驼背的人来到，他派人阻止驼背者，说：这人的脖子和肩膀这样高，是什么人？把他放在■〈车献〉台下，让他用鼻子承接血；鼻子没有接住血，偃便发怒剖开他的背。宋人大为惊恐，而墨子所设置的守卫宋国的防备也全都废弃了。偃下令赶快出兵，这就是泓水之战的情形。齐王于是率领魏国和楚国前去攻打宋国，军队进抵宋国城下，百姓逃散，城池无人防守。偃自己跳上车逃跑，奔驰到温地，躲进倪侯的馆舍而死。三国把宋国土地全部瓜分了。

译妙处在于杂用成语，拔帜树帜都成为奇观，实在是绝世的鞴垆之作。○拟作曹操让黄祖杀死祢衡的书信。钟惺。我听说您竟然杀了祢衡，惋惜叹息了整整一天。您如此看重祢衡，却又如此轻视我对您的托付，实在太过分了。当初我把祢衡送给您，有人说：这是把他送去送死罢了。我问他凭什么知道，他说：祢衡稍有才华而负有盛名，性情不逊，恐怕他不明察形势，妄自猜想主上忌恨并且恼怒他，一定会杀掉祢衡来顺从主上的意旨。我说：不是这样。我看孔融荐举祢衡的书信，言辞虽过于夸张，但认为祢衡必定有才华和谋略，像荀彧、郭嘉一样，可以充当帷幄之臣，听任差遣。及至见到本人，却只是一个狂妄而愚痴的人。然而他的结局还不至于立即招致杀身之祸，所以姑且让他担任击鼓的乐吏，观察后来的表现；可是他的狂妄日益严重，无法治愈。我只好一面发笑，一面怜悯他：有才之士的俸禄竟困顿到这种地步。然而他像山鸡的羽毛一样，文采还是很可观；像泽雉的性情一样，气节刚介，值得尊重。难道有替天下驱使智勇之士，却不能庇护一个祢衡的人吗？我也为此感到羞耻。当时他的放纵正盛，我实在不能安然让他吃我的饭、听我的教诲，便把他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而祢衡是书生，处于霸王并起的时代，稍稍见到我宽容他，便以为天下人都能如此。不如让他在群雄之间游历磨炼，使他知道您的性情颇为急躁，让他处在■〈糹鞗〉縼之上、圈槛之中，调伏他的狂妄愚痴；或许将来能够成为王粲、陈□一类的人，我自然会有办法安排他。即使不能如此，也应当把他安置在您那里，使祢衡不能再发作他的狂病，并且有办法安顿自己，不至于流落失职。这就是我的区区▲奸雄伎俩，如此而已，如此而已。这也是我的志向。俗话说，智谋能够胜过盗贼，也能够制服盗贼。您割据一方，谋略本来应当有过人之处，难道竟然仿效妇女儿童争吵时的口头话，不能容下这个人吗？况且我把祢衡送给您的用意极其容易明白，谁料我反而利用您急躁的性情，成为杀死祢衡的工具呢？我不能不辜负祢衡，可您却更加辜负了我。如果说我对祢衡既恼怒又猜忌，因为害怕背负杀害才士的名声，所以借您的手杀他，这也不对。祢衡有什么值得我猜忌的？我如果恼怒祢衡，直接杀掉他就是了；况且杀掉祢衡又会损害我什么呢？我所杀的人，难道没有十倍百倍于祢衡的吗？小儒生，希望您为此向我叹息，消除对我的怨恨；有见识的人不会听信这些说法，认为它们不对，因为这类徒有虚名、欺骗世俗、用巧辩扰乱政事的人，正如少正卯、华士一流，是大人▲自供惨状。所必定诛杀的人，而祢衡并不是这种人。像祢衡这样的人，正是所谓不值得杀、值得怜悯，并且可以调伏后安排到王粲、陈琳一类人之列的。王粲是雅正之士，又因穷困而归附我，这件事不必多说。至于陈琳，他辱骂我，超过祢衡；等到他归顺之后，温顺驯服，实在值得怜爱，我是真心喜欢他，难道会又把他送给别人，让他在来往奔波中疲倦，然后才给他饮食、教诲，最后竟至于杀死他吗？假使祢衡最终仍不能免死，那是我的过错；而您竟怀疑祢衡有高才重名，我不杀他，却把他送给您，这就是您过高地看待祢衡、过浅地看待我的过错。刘备这个人，我曾经说天下英雄，只有刘备和我罢了；那么我所忌惮的人，应该没有谁比得上刘备。刘备将关羽▲这一篇书从此□想来。也是臣属中的杰出人物，落入我掌握的人已经有好几个了。我都安抚他们，已经□我，却又放纵他们；又安抚他们，又放纵他们，始终成全他们的义气。我难道害怕背负杀害英雄的名声吗？凡是王霸将相的事业，并不是靠杀人就能取得胜利的；要等到他们的气数有所归尽、智谋勇力有所穷尽，然后乘其衰败而取胜。大丈夫举事，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何况祢衡是不值得杀的人呢？这些并不是您所知道的，只是姑且为您说明罢了。至于您杀了祢衡，那又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请您思量。曹操白。文中写出一段横暴狂妄的气势，实在更加可恨；不了解的人误以为是在替奸雄开脱。○拟作谢绝交游的书信。

译刘凤。我听说，真诚没有不能感动的对象，合乎道义的事也不会使自己疑惑；既然说要推心置腹，就不应再有隔阂。如今看来，事情竟然这样，实在太荒谬了。过去田光伏剑而死，以成就死士的气节；侯嬴自刎，以报答公子的事业。牺牲自身固然容易，了解别人却很难。假使田光的头发没有触到帽子，眼角没有在璧玉下裂开，难道最终不会在燕、魏之间受到议论吗？如今您以国士相待我，以金石之交相许我，利益小得像毫末，嫌隙却大得像丘山；这是使轻生的人含悔，使结交的人惭愧啊。希望您仔细察看。过去戎夷如同鲁国人，解衣而冻僵；纪公擅长技艺，却剜肉而哭泣。因此华光不怨恨御者，司城也不怨恨跟随逃亡的人；他们知道不可以使自己困窘，却仍然发怒。所以希望您不要忘记后门下不肖之人的过失，而应先考虑卫国人的末等行为，使羊斟、子韦在千载之后仍感到惭愧。我听说樗里贸首、 公仲腐心，事情竟发展到这种地步，我私下实在为之痛心。希望您深思熟虑，不要自己蒙蔽自己。俗话说：怨恨不在大小，恩惠不在多少，关键只在时机合适还是不合适罢了。因此越王凭轼而坐，武士便奋发；荆君抚慰士卒，三军便像披上棉衣一样温暖。虫鸟之类的形象，并不是鼓舞士气的凭借；空洞的言辞，也不是御寒的装备。越王之所以成就霸业、使强晋服从，是因为义气由感愤激发，利益借助鼓励而来。这就是焦忻能截断蛟龙，却又因要离而意气受挫；田开力能抵挡虎兕，却在宴饮之间丧命。为什么呢？因为确实有某种力量击中了他们。甘茂离开秦国，路上遇到苏氏，两个国家便迎接他，让他担任上卿。公叔担任将领，战胜韩、赵两国，君主便赏赐吴起田地二十万。为什么呢？因为利益有不可忘却之处，功劳有不可居功自傲之处。这两个人确实明白计谋，审慎处理事情，难道是背弃利益而故意谦让吗？所以共同追求利益的人会争斗，而共同分担功劳的人却处在后面；共同拥有美名的人会嫉妒，而后来者反而居于上位。从前召忽任用子以谋划祸难，鲍叔奉命出使传达使命，夷吾因此获得重生而保全国家。这三个人仍像鼎的三足一样并立，怀有称霸成王的明略，确实坚持自己独特的道路，因此行为不同却能彼此补助。正因为如此，成安君在泜水之上被刺死，孙膑却在魏军败逃之战中声名显扬。他们起初私下相互爱慕，愿意以死相托，后来却因猜嫌嫉妒的迹象而彼此伤害；即使携手同游，也很快便失败。因此东郭的一句话，使西门忘却荣辱；段干木傲然不屈，缪侯却同他结为素交。这些人难道是把名位当作高低、把财富当作媒介，只在咫尺之间相互交往吗？他们的胸襟宏阔深远，悠然自得，志意相合的诚实没有边际，哪里会在意谗佞邪恶之人呢？所以贤人以操守高洁来振作疑惑之人，智者穷究事理而作长远考虑。从前申包胥被宰嚭迷惑，子产不能保全于邓析。处在这两个人之间，意见不同的人不能发挥力量，处于共同危险中的人也不能苟且免祸。为什么呢？因为内心被两端所扰，形势又逼迫他们陷入危殆。苏秦将要促成六国合纵，召来张仪并激怒他，使他向西进入秦国。甘氏将要在宜阳收取土地，便让向寿返回去，使他加重自己君主的地位。这是利用倾危狡诈的变化来谋虑，借着间隙控制谗言，▲墨光凌厉。于是通过设置构陷的争端来办事，并牢固结交，以加强君主的心志。最终，形势反转而受到限制，萌芽的祸患被压制，灾祸也消除了。所以智谋相互倾轧的人，会用脸色互相示意；季子出使张仪，张仪因此轻视他，就是这个道理。交情疏远的人，要用明白的誓言来表示诚信；甘茂在息壤所作的约定，使人不能在他身后进攻，也是这个道理。如今这两位明白事理的人，反复谋划申述，恐怕开闭进退的道路还没有容许他们涉足，拔脚的羞耻和祸患已经相连；等到祸患临身，又怎么能够制止呢？因此君子尊重道义，胜过黄歇听信谗言；不喜欢瞿氏的宾客。申如兰结成契约，收取彼此有德之人的友好，不因困窘屈折而受玷污。为什么呢？因为求益是没有满足的。寗戚大声叱喝，成为仲甫的舌；郑侨一句话，便显露出然明的心意。为什么呢？匡正政治、平定风俗，眼前的小事和长远的谋略，最终都归于成功，不能靠谄媚来取得一致。至于那些以巧佞凌辱讥谤、驾驭言辞以游说，却彼此不见真情的人，阿谀逢迎、推诿怯疑，一齐施展敏捷的技巧；他们用倾覆对方来控制气势，自以为有辩才智谋，才能微薄却滑稽失度。因此阳虎在鲁国树立党羽，未出国境便被袭击、驱逐、拘捕。董叔依附范氏，求以自荐，结果被绑在庭院的槐树上。如今结交朋友，如果真能剖开心胸、倾吐肝肠，忍受苦涩的劝告，提出逆耳之言，表达恳切真情和直截意见，始终竭尽心力而不在感情上有所保留，那么即使左桃让他饿死，他也不会推辞。荀伯也可以让他迎着刀刃而不后悔，何况会因微薄的饭食而变脸，因杯酒之间的一点嫌隙而相互怨恨吗？这样说来，虞卿为魏齐舍弃印信，祁奚对叔向不自称有德，又哪里值得称道呢？□我听说，士人不会徒然依附，名声也不会凭空树立。有人喧嚷其口，把椟中的鼠璞当作宝玉，把鱼目混作照乘之珠，没有人不远远看见便把它佩戴在耳边。为什么呢？因为鲛人感到羞耻，周客也逃走了。首山的铜、若耶的锡之所以冶炼成万世的宝物，是因为经过陶冶、磨砺和锤炼，才显出精华光彩。所以士人若因不被知遇而屈抑，遇到知己便伸展；但若妄自揣测、存有希冀，就会成为燕石珷玞，只给子春招来罪过；如果俯身投入熔铸的模范，那么朽木腐木也会得到风胡、薛烛接踵而来的鉴赏。如今街巷中的豪杰、平民中的俊杰，凭借王公的权力，倚仗青云般的势力，仇视景云、叔佗、羽公子等宾客，纵横游说、宣扬声誉；人们仰慕他们的声名，辗转相互煽动。这使安静退让、谦恭礼让的士人不能从容高步；即使想责善忠告，也将仿效范睢遭受拉胁折齿，像韩非作《说难》《孤愤》那样，而仍没有人能够回头观看、改变听闻、革新内心、改变思虑。因此君子盛大地修饰自己的清白廉洁，独自超出名誉之外，不被流俗的污秽牵引，借以从污泥之中疏远而拔擢自己。所以身处困穷时，彼此还能够救助怜恤。无社在危难中向叔展呼号求救，叔展便帮助他；遭遇祸害时又加倍消除怨恨。楚子把剑刺到窒皇，许国人却没有在威势面前屈服到底。解扬以死传达言辞，居平却回头顾念而庇护私情。范宣早晚都在訾佑身边，面对利益却能够推让引退。文子不喜爱权位却接受名声，彼此相先而包容污垢。于是疾驱替桓子分担诽谤；离闵而不怨怒，便指着楹柱替季孙平息怨恨。所以说，君子淡泊可以成就事业，小人甘甜贪求反而导致败坏。为什么呢？因为君子的心志游于高远空旷之野，包容超出区域之外，独自开启旷达的眼界。如今却有壅优□孺子的见识，沉溺于容貌取悦、偏侧谄媚的习气；居住在同一里巷，尚且傲慢地看待长者，轻易改变应有的尊重而露出骄色，使贞正耿介之士同柔弱谄佞之人并肩而立。这就是原宪向端木子辞谢、方子方在魏击面前放肆、宁愿向世俗发怒而独自遨游的原因。我听说，言语有伤于利益的人会毁掉自己的信用，行为有伤的人会危害自身。公孙没有同同车之人商议，军队便被敌人扰乱；燕国人在坟墓间哭泣，却用言辞施行诡诈；子木背弃齐国的盟约，亲身因此遇到危险；驷带没有在重要誓约上确立信义，世人便说他不能达到约定。如今假使笃守道义、履行朴素操守的士人，舍弃自己芳香刚烈的本性，甘愿追逐腥臭腐败之物，昏昧地追随权势显贵，被名利途径诱惑夺取，颠倒失足，望拜于人，以▲□到底□是当□。争夺鼠肝虫臂般微小的收获，自己伏在粪土之下，那么士人也只好剃发、戴巾、作妇女装束逃走罢了；哪里还会有睁眼吐气、厚着脸皮面对朋友的人呢？

译文意深奥铺陈而宏大，即使有礗砰柲■〈火霍〉之处，刚劲的骨力也没有被磨损；文中乌□。《明文霱》卷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