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霱三

明文霱卷之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9–18 段

杨慎

  左传曰昔夏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物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入山林不逢不若魑魅魍魉莫能逢之此山海经之所繇始也神禹既锡玄圭以成水功遂受舜禅以家天下于是乎收尤牧之金以铸鼎鼎之象。则取远方之图。山之奇。水之奇。草之奇。木之奇。禽之奇。兽之奇。说其形。着其生。□其性。分其类。其神奇殊汇。骇世惊听者。或见或闻。或恒有或时有。或不必有。皆一一书焉。葢其经而可守者具在禹贡奇而不法者则备在九鼎九鼎既成以观万国同彼象而魏之日使耳而目之脱輶轩之使重译之贡续有呈焉固以为恒而不恠矣此圣王明民牗俗之意也夏后氏之世虽曰尚忠而文反过于成周太史终古藏古今之图。至桀焚黄图终古乃抱之以归殷。又史官孔甲于黄帝姚姒盘盂之铭。皆缉之以为书。则九鼎之图其传固出于终古孔甲之流也谓之曰山海图其文则谓之山海经至秦而九鼎亡独图与经存晋陶潜诗流观山海图阮氏七录有张僧繇山海图可证巳今则经存而图亡后人因其义例而推广之益以秦汉郡县地名故读者疑信相半信者直以为禹益所著既迷其元而疑者遂斥为后人赝作诡譔抑亦轧矣汉刘歆七畧所上其文古矣。晋郭璞注释所序其说奇矣。此书之传二子之功与。但其著作之源后学或忽故着其说附之筴尾

【 清神茂骨古意盎然】

○六书索隐序

杨慎

  慎自着学之年巳嗜六书之艺枕籍说文以为折衷迨今四十余年矣其远求近取旁搜曲证说文而上则有大禹岣嵝之碑。周宣岐阳之皷。吕氏考古图。宣和博古图。郭忠恕汗简。薛尚功鼎韵。古文也说文而下。则吕忱字林。顾野王玉篇。陆法言集韵。唐玄度九经字様。张参五经文字。徐铉系傅。林罕小说。张有复古编。黄公绍韵会。郑樵周伯温杨桓戴侗赵古则于六书皆有论著。悉翻讨之又尝受业西涯李文正公友太原乔公布太永嘉林生应龙亦以斯艺相取。文正公少爱周伯温篆形之美茂肆笔斆之晚乃觉其解诂多背说文有误后学欲厘正之而未暇也太原公尝集诸家之篆以韵分之而无所升汰林生亦着通雅逸古编博矣而无所裁定谪居多暇乃取说文所遗诸家所长师友所闻心思所得汇梓成编以古文籀为主若小篆则旧籍巳着予得而略也若形之同解之复而不删者必有刊补也书成名之曰六书索隐以韵收者俾易翻耳遂申前说序而系之曰伏羲观图画卦。文字生焉。虞舜依律和声。音韵出焉。神皇圣帝君师万□垂此二教至周公出。文则制乃书。诗则训六义。郁乎备矣。古之名儒大贤。降而骚人墨客。未有不通此者也。秦之吏人犹能诵爰历滂喜汉世童子无不通急就凡将至后汉许叔仲着说文十四篇五百四十部本苍颉之篇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则秦篆之全其所载古文三百九十六籀文一百四十五。轩周之迹犹有存者。重文或体六百二十二则上有孔子说楚庄王说韩非说左氏说。下有淮南王说司马相如说董仲舒说卫宏说扬雄说京房说刘歆说杜林说贾逵说桑钦传毅说官溥说谭长说王育说尹彤说张林说黄颢说周盛说逯安说欧阳侨说宁严说爰礼说徐巡说庄都说咸宗古人不杂臆见。可谓有功小学矣。自程元岑之隶。史游之草。锺繇之行楷出。而字日讹梁大同中顾野王着玉篇凡二万二千七百七十九字。以小楷书写籀古十讹其九巳自可憾。唐上元中南国一妄处士孙强。又增加俗字。如竹尚少为笋。升高山为杪此乃儿童之见俳优之嬉何足以污竹素也其间名为此字学者若李阳永则戾古诳俗陆德明则从俗讹音吾无取焉。宋则郭忠恕之雅杨桓之博张有之精吴才老通其音读黄公绍沂其源委若郑樵则师心妄驳戴侗则肆手影撰又字学之不幸也元犹有熊朋来赵古则窥班得■〈棨,月代木〉。撷英寻实。何物周伯温者闻见既陋。经术不通。类撼树之蜉蝣似篆沙之蜗蚓字学之重不幸。又十倍于戴与郑矣。今日此学景废响绝谈性命者不过剿程朱之■〈艹洒〉魄工文辞者止于拾史汉之赘牙示以形声孳乳。质以苍雅林统反不若秦时刀笔之吏汉代奇觚之童而何以望古人之宫墙哉慎为此感欲以古文籀书为祖许氏说文为宗而诸家之说之长分注其下以衰老之年精力不逮且图籍散失编阅不能乃拔其精华存其要领以为此卷深于六书者试钦玩之知其会同发挥乎古人而非雷同剿说于诸家矣所收之字幸勿厌其少可以成文家象砭俗复古矣所注之义幸勿厌其繁可以诂经正史订子汇集矣或览之曰是则艺矣其如道何答之曰艺即道也夫子之性道不离乎文章子贡未之合一耳。司马子长愈益昧此。作孔子世家乃曰晚而喜易。韦编三绝。其以孔子为扬子云。以易为太玄。而诗书春秋为甘泉四赋邪。子云若悟此。则藏心美根。岂出于雕虫篆刻。何必悔其少作乎。必以玄为极致。而识字为非。则吾夫子从心之年亦何尝屏撤诗书焚弃春秋而后为不踰矩哉。书成并识此于卷首吾党有喜高论而厌下学者聆予斯言其必喙咈而心俞矣夫

译杨慎 《左传》说:从前夏氏正当有德之时,远方诸国绘制万物图形,九州牧守进贡金属,铸成九鼎,把各种物象一一铸在鼎上,使百姓知道神灵和奸邪;进入山林时,就不会遭逢不善之物,魑魅魍魉也不能遇见他们。这就是《山海经》的起源。神禹已经接受玄圭,完成治水大功,后来承受舜的禅让,以夏家统治天下,于是收取九州牧守的金属铸鼎。鼎上的图像,便取自远方的图画:山的奇异、水的奇异、草的奇异、木的奇异、禽的奇异、兽的奇异;说明它们的形状,记载它们的生长,辨明它们的性质,区分它们的类别。那些神奇而异类、使世人惊骇、使听者震动的事物,有的见过,有的听过;有的经常存在,有的偶尔出现,有的未必实有,都一一记载下来。大概其中经常存在而可以遵守的内容,都具备于《禹贡》;奇异而不合常法的内容,则完备于九鼎。九鼎铸成以后,用来观察万国;各国看到同样的物象,便对它们产生敬畏。日后,耳目所及之事,以及乘轻车的使者、经过重译而来的贡物,接连有所呈献,原本将其视为常事而不再奇怪。这正是圣明君王启发百姓、教化风俗的用意。夏后氏时代虽然说崇尚忠厚,但文章反而超过成周。太史终古收藏古今图籍;到桀焚烧黄图时,终古便抱着它归于殷。又有史官孔甲,把黄帝、姚、姒以及盘、盂上的铭文都辑录起来,编成书。那么九鼎上的图,其流传本来就出自终古、孔甲一类的人。它叫作《山海图》,其中的文字便叫作《山海经》。到了秦代九鼎亡失,只有图和经还保存着。晋代陶潜的诗中说到纵览《山海图》,阮氏《七录》中有张僧繇所画的《山海图》,都可以作为证明。如今经还存在而图已经亡佚,后人依据它的义例加以扩充,又增入秦汉郡县地名,所以读者疑信参半。相信的人直接认为它是禹、益所著,却已经迷失了源头;怀疑的人便斥责为后人伪作、诡异编造,这也未免失当。汉代刘歆《七略》所进呈的本子,文字已经很古了。晋代郭璞为它作注释并撰写序言,其中的说法很奇异。这部书能够流传,实在有赖于这两位的功劳。不过,关于它著作源流的事情,后来的学者有时会忽略,所以我写下这些说法,附在书末。神清气茂,骨格古朴,古意充盈。《六书索隐序》杨慎 我从开始求学的年纪起,就已经喜爱六书之学,以《说文》为枕席,作为折中标准,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向远处求取、从近处采录,旁搜曲证:《说文》以前,有大禹岣嵝碑、周宣王岐阳鼓、吕氏《考古图》、宣和《博古图》、郭忠恕《汗简》、薛尚功《鼎韵》等古文资料;《说文》以后,有吕忱《字林》、顾野王《玉篇》、陆法言《切韵》、唐玄度《九经字样》、张参《五经文字》、徐铉《系传》、林罕《小说》、张有《复古编》、黄公绍《韵会》,以及郑樵、周伯温、杨桓、戴侗、赵古则等人的著作,他们对六书都有论述,我全都反复研究过。我又曾向西涯李文正公、太原乔公布、永嘉林应龙学习,他们也都以这门学问相互切磋。文正公年轻时喜爱周伯温篆字的形体美,纵笔临摹;到晚年才发现他的训解多违背《说文》,有误导后学之处,想加以厘正,却没有空闲。太原公曾汇集各家的篆字,按韵分类,却没有升降取舍。林生也著有《通雅》《逸古编》,内容很博,却没有裁定。我谪居时空闲很多,便取《说文》所遗漏的、各家所长以及师友所传闻和自己思考所得,汇编成书。以古文、籀文为主;至于小篆,旧籍已经详载,我得到后只略写。若字形相同、解释重复而没有删去,必定是准备刊补。书成后命名为《六书索隐》,按韵收字,以便翻检。于是重申前面的说法,作序并系语说:伏羲观察图画,创制八卦。文字由此产生。虞舜依据律吕调和声音,音韵由此产生。神明的君王、圣贤的帝王以及君师,万代都凭借这两种教化。到了周公出现,文字便制定成书,诗歌便阐明六义,文教盛盛完备。古代的名儒大贤,以及后来的骚人墨客,没有不通晓这些的。秦代的官吏还能够诵读《爰历》《滂喜》,汉代的儿童没有不通晓《急就》《凡将》的。到了后汉,许叔重著《说文解字》十四篇,分为五百四十部,依据《苍颉篇》的九千三百五十三字,保存秦篆的完整面貌;其中所载古文三百九十六字,籀文一百四十五字,轩辕、周代的遗迹还留存着。重文或异体六百二十二字,上面有孔子说、楚庄王说、韩非说、左氏说;下面有淮南王说、司马相如说、董仲舒说、卫宏说、扬雄说、京房说、刘歆说、杜林说、贾逵说、桑钦传、毅说、官溥说、谭长说、王育说、尹彤说、张林说、黄颢说、周盛说、逯安说、欧阳侨说、宁严说、爰礼说、徐巡说、庄都说、咸宗等。它们都采用古人的说法,不掺杂个人臆见,可以说对小学很有功劳。自程邈创隶书、史游创草书、钟繇创行楷之后,文字一天天讹误。梁大同年间,顾野王著《玉篇》,共二万二千七百七十九字。他用小楷书写籀文古字,十个中有九个讹误,这本身已经很可惜。唐上元年间,南国一个妄自尊大的处士孙强,又增加俗字,例如把‘竹尚少’说成‘笋’,把‘升高山’说成‘杪’;这只是儿童的见解、俳优的嬉戏,哪里值得玷污竹帛?其中名为字学家的人,如李阳冰,违背古义、欺骗世俗;陆德明则顺从俗说而讹改字音,我都不取。宋代,郭忠恕雅正,杨桓博洽,张有精审,吴才老通晓音读,黄公绍考究源流;但郑樵任意以己意驳斥,戴侗放纵地影撰,这又是字学的不幸。元代还有熊朋来、赵古则,能够窥见班固而有所收获,采撷精华、寻求实质。至于周伯温,见闻既浅陋,经典学术又不通,像蚍蜉撼树,像蜗牛蚯蚓在沙上写篆;字学再次遭逢不幸,比戴侗、郑樵还严重十倍。如今这门学问几乎衰废,声音也断绝了。谈性命之学的人,不过抄袭程朱的糟粕;擅长文辞的人,也只会拾取《史记》《汉书》的赘余。拿形声孳乳的道理给他们看,他们的素养反而不如秦代的刀笔吏、汉代能写奇字的儿童,又怎么能望见古人的门墙呢?我因此感慨,想以古文、籀文为祖,以许氏《说文》为宗,把各家的长处分别注在下面。但我年老力衰,精力不够,加上图籍散失,编阅困难,只能取其精华、存其要领,编成这一卷。对六书有深厚研究的人,请仔细玩味它,便会知道它是会通发挥古人的说法,而不是在各家之间雷同抄袭。所收的字,希望不要嫌少,它可以成为文章家的借鉴,使人纠正俗习、恢复古法;所注的意义,希望不要嫌多,它可以用来训诂经书、校正正史、订正诸子、汇集典籍。有人看了说:‘这固然是技艺,但对于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回答说:技艺就是道。孔子所说的性与道,并不离开文章;只是子贡还没有把二者融会为一罢了。司马子长更加昧于这个道理。他作《孔子世家》,竟说孔子晚年喜欢《易》,以至于把编联竹简的皮绳弄断了三次。他难道是把孔子看成扬子云,把《易》看成《太玄》,把《诗》《书》《春秋》看成《甘泉赋》四篇吗?如果子云能够领悟这个道理,那么藏在心中的美好根基,难道会出自雕虫篆刻吗?又何必后悔自己年轻时的作品呢?如果一定认为《太玄》是最高境界,而把识字之学看成低下,那么我们夫子到了从心所欲的年纪,难道也曾抛弃《诗》《书》、焚毁《春秋》,然后才做到不逾越规矩吗?书编成后,我把这些话一并记在卷首。我辈中那些喜欢高谈阔论而厌恶下学功夫的人,听到我的话,一定会口头反驳而内心赞同。

【 华愽典核不愧作者】

○按察李公永慕录序

李攀龙

  公生十一年而太孺人卒踰二年而赠中书君卒卒后若干年而公举进士授中书舍人改监察御史擢今官矣犹日儳焉如赠太孺人者之有所欲之而未能即命也人情十三故父母则犹若始免于怀虽犹若始免于怀而视成人为巳近精气鼓舞不可适以变着于爱斯爱着于悲斯悲矣襁褓而狎膝下曰父母是常一旦自顾苴如顾其父母宰如顾其榱栋几筵宴如也顾之终鲜兄弟无以图先德而语世美顾之今不可为而前不可知也其事异矣喘息之所不至而瞻依至焉瞻依之所不至而感通至焉以喘息则向绝以瞻依则形绝以感通则势绝其类异矣。非复襁褓而狎膝下。曰父母是常者。此精气鼓舞而适变之始。公所繇一着于悲而情不能以时迁者也。是故终日言不遗巳之忧以忧父母终日行不遗巳之患以患父母则顾而言则顾而行矣公往按山东河南时僾然如父母见乎其位者思得贤也朝而必有荐疏忾然如闻父母之声者思得冤也朝而必有白状。所罢监司太守某以下若干人所奏逮论杀某若于人无不踟蹰踯躅若即命于父母者顾之谛于生也。顾之谛于生致顾之斯生矣是无是形而托俨然于堂上者是不需菽水而朝夕承欢者也夫精气善一。着于悲斯悲。是永慕之义矣。人情幻不及见父母可欺以非其父母此无他佹得之也老而丧父母不可奈何废而任之于父母此无他佹失之也襁褓而狎膝下。生十三年曰父母是常。安所不得。安所不失哉。霜露既降。凄怆履之。非其寒之谓也。身被国恩而与有荣施。乃自顾犹苴如。顾其父母犹宰如。顾其榱栋几筵犹宴如也。繇是乃有重被国恩而若无与于荣施者是曾参所不愿于椎牛季路有枯鱼之叹也。公再秉宪异台同风余远而望之湫然清静知其为七尺之孤切而私之言行无罹于忧患知其着于悲而顾之致生也其在于公则言行成而容不知而录之所繇以名永慕者乎

【 言关至性恻恻动心讵必读蓼莪而陨涕】

○甘泉陆氏藏书目录序

祝允明

  故浙江参政式斋陆先生文量以雅德硕学伟才高识立功立言于 宪 孝两朝间平生蓄书甚富既没其子乡贡进士安甫汇列其目并巳所得者通系之凡为经史子集合若干卷以示仆请序夫自高论者以皋夔稷卨无假读书而视藏书为羡余事不知书以道出道原于天发为圣人皋稷圣人道所出亦书所出也皋稷不俟书以圣。而欲人皆圣不能以无书。今人不皆皋稷而欲舍书是将舍道道可舍乎哉又皋稷之圣着于典谟孔子删旧册以成书有典与谟又安知皋稷时不尝有书也人饥寒需食与衣。病则需药。富则需珠玉异玩。食衣与药以活身。宝玩以娱耳目。智于活身者犹能弃珠宝以易食衣与药。故稻菽裘布参苓狶勃兼收焉。而况智于修身以期配玄黄。均为才者。当舍书乎哉。故人不皆圣而圣人不能无书。我不圣而不能舍书。不能无饥寒而不能舍食衣。不能无病而不能舍药者也。矧药活身活或不肖犹为不活书以修身身修道立生将参玄黄夕死可矣又特药等邪故善积者与积宝玩。宁积食衣药。积食衣药。无宁积书也。式斋先生之书躬积而躬发之其德学力识所立巳如是是将虽不迨皋稷而当其徒矣至以是教安甫安甫用以进取德学才识与先生惟肖异时所立当躅武继响是积书之征行之较着也巳于乎无怪乎其爱重章表至如是也

【 山谷云士百不可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医埒藏书于藏药岂非疗俗之刀圭】

○武举录后序 【 嘉靖二十九年】

译华美博洽,典雅精审,无愧于作者。《按察李公永慕录序》李攀龙 李公十一岁时,太孺人去世;过了两年多,赠中书君也去世。又过了若干年,李公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改任监察御史,升任现在的官职。他至今仍每天像对待赠太孺人那样,仿佛父母还有未实现的愿望,自己还没有能够立刻奉行。人的感情到了十三岁失去父母,仍像刚刚脱离襁褓;虽然仍像刚脱离襁褓,却已经同成年人接近,精气鼓舞,不能不随着变化而改变。感情显著于爱,爱显著于悲,于是就有了悲。婴儿时期亲近膝下,把父母当作平常之事;一旦回头看自己,才发现看待父母如同看待父母的尸体,房屋栋梁、几筵宴席也都一样,只能如此顾念。少有兄弟可以谋划先人之德、向世人说明父母的美好;向前看已无可作为,向后看又不可知,事情于是不同了。气息不能到达的地方,瞻仰依恋却可以到达;瞻仰依恋不能到达的地方,感应沟通又可以到达。以气息来说,父母的生命已经断绝;以瞻依来说,形体已经断绝;以感通来说,现实形势已经断绝,类别虽不同,却都不再是婴儿时代亲近膝下、把父母视作常在的情形。这正是精气鼓舞而发生变化的开始,也是李公之所以一经触发便显著归于悲、感情不能随时间迁移的原因。因此,他整天说话,不忘自身忧患,以父母的忧患为忧;整天行事,不忘自身祸患,以父母的祸患为患,于是说话时回顾父母,行动时也回顾父母。李公到山东、河南巡按时,恍惚如同看见父母端坐在他们的位置上,于是思求贤能的人,早朝一定上荐举的奏疏;又像听到父母的声音,想到蒙冤的人,早朝一定上为他们昭雪的奏状。他所罢免的监司、太守以下若干人,以及所奏请逮捕、审问、处死的某人,凡遇到这些事,他无不迟疑踟蹰,仿佛正在接受父母的命令。他看顾父母,确实是为了使他们获得生命;这种真切的顾念,便使父母获得了生命。这不是以有形的身体,而是把父母庄严地寄托在堂上;这就是不需要菽水之薄养,却能早晚承欢于父母的方式。精气专一地显现于悲,悲便成为永慕的意义。人的感情在父母未死时,还可以把非亲生父母误认为自己的父母,这只是偶然得来的;年老而失去父母,实在无可奈何,只好把废弃之事任于父母,这只是偶然失去。婴儿时期亲近膝下,十三岁时仍把父母看作常在,那么还有什么得不到、什么不会失去呢?霜露降临,踩踏其上而感到凄怆,并不是说寒冷本身。自身承受国家恩典而同享荣誉,却回顾自己仍如同对待尸体,回顾父母仍如同对待尸体,回顾父母的房屋、栋梁、几筵宴席仍如同享宴一般。由此便有了多次蒙受国恩,却仿佛与荣誉无关的人。这正是曾参不愿意用杀牛厚祭来对待父母、季路因无米奉养而有‘负米’感叹的道理。李公两次掌管宪台,虽身处异地而风教相同。我从远处望见他,清静而深沉,知道他是一个孤儿,便深切而私下怜惜他。他的言行没有遭遇忧患,知道他把悲哀落实在顾念父母、使父母获得生命上。至于李公本人,则言行已经成就,只是容貌心迹未必为人所知,因此记录下来;这大概就是他被命名为《永慕》的原因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尺〕 这些话关涉至真至深的性情,令人凄恻动心,哪里一定要读到《蓼莪》才会落泪呢?《甘泉陆氏藏书目录序》祝允明 故浙江参政式斋陆先生文量,以高雅的德行、宏博的学问、伟大的才华和高明的见识,在宪宗、孝宗两朝建立功业、著述立言。他一生收藏的书非常丰富,去世后,他的儿子乡贡进士安甫汇总编列书目,并把自己所得的书一并列入,总计经、史、子、集若干卷,拿给我看,请我作序。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人,认为皋陶、夔、后稷、契不必读书就能成为圣贤,把藏书看作多余的事,却不知道书是道的表现,而道根源于天,由圣人发扬出来;皋陶、后稷既是圣人,道从他们那里显现出来,书也从那里显现出来。皋陶、后稷不必凭借书便能成为圣人,却不能因此使人人都成为圣人而不需要书。如今的人并非人人都是皋陶、后稷,却想舍弃书本,这岂不是要舍弃道吗?道可以舍弃吗?况且皋陶、后稷的圣德表现在《典》《谟》中,孔子删定旧册而成书;既然有《典》《谟》,又怎么知道皋陶、后稷当时未曾有书呢?人饥寒时需要食物和衣服,生病时需要药物,富有时需要珠玉异玩。食物、衣服和药物用来使身体存活,珍宝玩物用来娱悦耳目。聪明到懂得身体存活的人,尚且能够舍弃珠宝而换取食物、衣服和药物,所以稻米豆类、皮衣布服、人参茯苓、猪狗等都一并收藏;何况聪明到懂得修养身心、希望与天地同其久长的人,难道应当舍弃书吗?所以,人并非人人都是圣人,而圣人也不能没有书;我不是圣人,却不能舍弃书;我不能没有饥寒,便不能舍弃食物和衣服;我不能没有疾病,便不能舍弃药物。何况药物使身体存活,即使活着的人不肖,也可能仍不能真正活得有意义;书用来修身,身修则道立,即使将来能够与天地并存,早晚死去也可以了,书难道只是与药物同等吗?所以善于积蓄的人,与其积蓄珠玉玩物,宁可积蓄食物、衣服和药物;积蓄食物、衣服和药物,又哪里比得上积蓄书呢?式斋先生的书,是亲自积蓄又亲自发挥作用的,他以德行、学问、力量、见识所建立的事业已经如此,虽然未必赶得上皋陶、后稷,也应当成为他们的后继者。至于他用这些来教导安甫,安甫凭此增长德行、学问、才华、见识,同先生十分相似;将来所建立的事业,应当继承前人的足迹、接续前人的声名。这就是积书所产生的成效,已经很明显了。唉,难怪他如此爱重这些文章表章了。黄山谷说:士人有一百件事不能做,唯独不能使自己庸俗;一旦庸俗,便无法医治。把藏书同藏药相比,难道不是医治庸俗的良药吗?《武举录后序》(嘉靖二十九年)

王维桢

  今年庚戌天下贡武士于京师维九月实当会试属虏警至有司以 天子命且舍而逐虏俄而虏遁比十月有司复以请乃试臣维桢滥窃臣瓒而典是役事竣亦宜有序序曰臣自守官史局得以滥稽秘书抽寻往迹睹于近事则深叹国士之难焉昔我 成祖之都燕也虏酋徙幕而北绝数千里犹尚以为肩背之患兴师穷追至南望斗杓而还当是之时士大夫以狥国为荣。保躯为辱。猛气英声。振于殊俗矣。正统初虏复入寇赖二三骁将锐身与战虏遭创奔去竟不更来绵历而及弘治正德数十年间即有熢燧犹之惊电飙风倏起倏灭士大夫以为亡足忧于是左干戈。右文墨。与时恬嬉。日有余快。斯视躯重矣。皇上神武燀赫同符 成祖之嘉靖来虏何尝敢窥关南顷缘边候稍懈奄焉拥入奄焉窜逝彼杖钺登坛者岂少乎卒莫有摧轮而笞其背者则信乎狥国之难也。臣当摊卷品士时则仰天祝曰是安得狥国之士而收之哉诚叹之也夫保躯之与殉国不可同日语矣士不免蹈此者何也士有三北不识形便与敌相迫者北。金皷之声在耳。弗审利害者北。拙骑射者北。如此则保躯之士众。而狥国之士鲜矣。臣以故按依旧令偏主射技射中多者即文不副射收之文而能成形便指利害射又众者亟收之凡以冀狥国之士出不至为奔北保躯者等尔夫臣之于君。譬则手也。夫手上以修头。下以修足。蜂虿传体。则搏而捍之。臣奈何务自保哉。故壁垒盈郊。烽火相烛。臣不为惧。羯奴魁徤。日厉兵马而谋南向。臣不为忧臣所惧而忧者惟不得狥国之士奋距先登俘名王执贵人连缀而献之 阙下尔诚令在收者有若人焉则岂惟宗社是倚亦臣之所大幸也臣窃见 皇上加意边庭思得猛士以寓托之未始一日释于怀臣今收者若干人剑断割则知利士驱使则知贤苟稍稍任用斯辨之矣今有卖珠于市者华其椟而中亡珠贸人以美携归而启视之则唶然嗟焉臣惧其与是类也惟任之哉惟任之哉

【 和雅中不乏刻练望之苍然咀之渊然】

○顺天府乡试录序 【 嘉靖三十四年】

王维桢

  今年乙卯顺天府乡试乃我 皇上龙飞之第十二科也考试官谕德臣维桢侍讲臣炜皆以 上命至同考试官进士臣复臣溱知县臣孔墀教谕臣应和臣枢臣梅臣栋臣大魁臣式皆以聘至监试官御史臣冀臣俊皆以请至其诸执事人众则皆府尹臣耀府丞臣镗辟至而臣镗则职在提调董一切帘内外事先至诸臣咸至矣既分之而各执乃事矣臣乃进提学御史臣马三才所选士及诸曹六馆所选士三试焉乃复加志抡选录隽者一百三十有五人焉士既录帘内外诸臣始相见乃喜而相庆曰嗟乎良哉选也藉是可以报 天子矣然臣维桢顾有惧焉今者臣手录以献之上也色勃勃而不能持足盘盘而不能前诚惧之也臣闻之往古士有才贤而不获进有司罪无赦进矣而才贤者不果効有司之罪亦无赦何者不智之故也今夫所乎树木者。树松栢也。其次树桃李。松栢可材。桃李华悦。人所不足。不任风雨。然不与荆棘伦矣。即若不意松栢化而为桃李。桃李又化而为荆棘。持是以谯呵树者。则树者口噤莫为应。彼其初固尝植之也。夫树人亦类乎是者臣恐其或类之也故惧臣关中人也顷者臣自关中来而渡于孟津见有转大木于河浒者前呼舆谔后皆应之木翩然如驰焉当是时也即有齐讴郢调吴歈越吟与夫激羽流商之奏截云下尘之曲悉末之用矣臣以此则叹以为侈言无当。而繁华没实。故今校诸生之文则直掇大指而弃其雕虫葢切有悟于转大木之事也既行而及燕赵之间则 今畿内地也在昔燕赵之间犹多奇伟俶傥之士今其人巳往其声犹存也臣乃顿步踌躇于境上者久之。即其人虽不纯于先王之道。然以効节不顾身。尽公而不狥私。固亦有足多者焉。今此诸生以诵说诗书称引先王则人人能矣令之受事而奇伟俶傥之气如彼何哉臣犹愿诸生之慕之也今 国家建都于燕四方奉贽纳贡之士。襁属而至。共诸齿角羽毛。百物珍异。皆御府所余。常山在其右。辽海在其左。厥形险固。造物者设此以作藩垣。又 国家所有然所贵者唯独节士之干与忠义之腹耳异日者诸生诚养有节士之干。而怀忠义之腹。则臣且望下风而拜之非拜诸生也拜节士与忠义之夫也臣列在交戟之内最久窃覩 陛下之神明天授之也即如一日之间 国家之大议凡几其大事凡几 然事皆 炳于前知而议皆 成于立断诸司奏疏而得报者咸抱疏吐舌以为弗及今此诸生竖儒耳岂能奉奔走哉然臣私以为世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所求者愽。所取者微也。若是则臣乃敢以诸生进矣。而卒虑乎奔走之或后也。故事士既录顺天府有宴宴诸生诸执事皆在焉臣将挟持前说须诣宴所一一为诸生导之且因以为劝焉而先以谒诸同事曰夫劝也若是而止欤于是臣应之曰诸执事亦尝闻里父之醮子乎里父之醮其子于客位也为之具三加着诫词备矣客曰且更有加乎里父曰无以加也曩吾父所以醮吾者固若是止矣今吾所以劝诸生者固吾昔所受于先达先生者也录将 献臣宜有序引其端乃谨具其始末如此云

译王维桢 今年庚戌年,天下把武士贡举到京师;九月正当会试之期,恰逢虏警来到,有司奉天子命令暂且停止考试而追逐敌虏,不久敌虏逃走。到了十月,有司再次请求,于是才考试。我王维桢冒昧代替臣瓒主持这件事。事情办完,也应当作序。序说:我自从任职史局,得以不自量力地考察秘书、搜寻旧事,看到近来的事情,深深感叹国士难得。从前我成祖建都燕地时,虏酋迁徙营幕向北,远达数千里,我们仍把他们看作心腹和肩背的祸患,出兵穷追,直到向南望见斗杓才返回。当时士大夫以为国尽力为荣耀,以保全自身为耻辱;勇猛的气概、英伟的声名,在异域也受到震动。正统初年,虏人再次入侵,依靠二三位骁将奋勇作战,敌虏受创逃走,最终不再回来。延续到弘治、正德数十年间,即使有烽火,也像惊雷疾风,突然兴起又突然消灭;士大夫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忧虑,于是左手拿干戈,右手拿文墨,随时嬉游,一天到晚只求快意。这就是把自身看得太重了。皇上神武显赫,同成祖相合;嘉靖以来,虏人何尝敢窥伺关内?近来边境侦候稍有松懈,敌人突然拥入,又突然逃窜。那些执掌兵权、登坛拜将的人难道少吗?最终却没有人能够摧毁敌车、鞭打敌酋的后背,这就确实说明为国尽力很难。我主持展卷品评士人时,便仰天祝告:哪里才能得到为国尽力的士人而收用他们呢?我实在为此感叹。保全自身与为国殉身,不能相提并论。士人之所以免不了败退,有三种情况:不懂得地形便利,和敌人逼近而交战,这是败退;金鼓之声已经在耳边,却不能辨明利害,这是败退;不擅长骑射,这是败退。这样一来,保全自身的士人就多,而为国尽力的士人就少了。因此我按照旧有法令,不偏重射技:射中很多而文章不能相称的,收录其文章;文章能够辨识地形、判断利害,射术又好的人,赶紧收取。总之希望为国尽力的士人能够出现,不至于同那些奔逃败退、只求保全自身的人一样。臣对于君,譬如人的手;手向上修治头部,向下修治足部,蜂蝎蛰遍全身,手就要搏击抵御。臣怎么可以只求自保呢?所以即使壁垒布满郊野、烽火相互照耀,我不因此恐惧;即使羯奴魁梧强健,每天操练兵马而谋求南侵,我也不因此忧虑。我所恐惧、所忧虑的,只是得不到为国尽力的士人奋勇抗击、率先登城,俘获名王、擒获贵人,接连押送到宫阙之下罢了。如果这次收取的人中真有这样的人,难道不只是宗庙社稷有所倚仗,也是臣的大幸吗?我私下看见皇上特别留意边疆,思求得到勇士来托付边防,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在心。我如今收取的这些人,剑能断割,便知道他有利才;驱使便知道他是否贤能。若稍稍加以任用,就能辨别出来。如今有个在市场卖珍珠的人,把匣子装饰得华美,里面却没有珍珠;买者被匣子的美丽吸引而带回去,打开一看,便叹息后悔。我怕这些人也同这种情况一样。只愿任用他们!只愿任用他们!文辞和雅,却不缺少刻意锻炼;远看苍然,咀嚼起来深厚。《顺天府乡试录序》(嘉靖三十四年) 王维桢 今年乙卯年的顺天府乡试,是我皇上登基以来的第十二科。考试官为谕德臣维桢、侍讲臣炜,都是奉上命而来;同考试官为进士臣复、臣溱,知县臣孔墀,教谕臣应和,臣枢、臣梅、臣栋、臣大魁、臣式,都是受聘而来;监试官为御史臣冀、臣俊,都是应请而来。其他执事人员,则都是府尹臣耀、府丞臣镗征召而来;其中臣镗的职务是提调,主持帘内帘外的一切事务。先到的各位大臣都已经到齐,分配任务后,各自办理职事。我于是把提学御史臣马三才选取的士子,以及各衙门、六馆选取的士子,考了三场;又加以考察甄选,录取优异者一百三十五人。士子录取后,帘内外的诸位大臣才相见,于是高兴地互相庆贺说:‘啊,这次选得好啊!凭此就可以报答天子了。’然而我维桢却有所畏惧。如今我亲手抄录名册进献给皇上,皇上神色勃然,脚步不稳,不能前行,我实在为此感到恐惧。我听说,古代士人有才有德却不能被有关官署进用,这是有关官署的罪过,不能赦免;士人被进用了而才德又不能施展,有关官署的罪过也不能赦免。为什么呢?因为不明智。譬如种树的人,种的是松柏,其次才种桃李。松柏可以成材,桃李花朵美丽,能满足人的欣赏;但桃李不能经受风雨,然而也不能把它们同荆棘相提并论。假如不料松柏变成了桃李,桃李又变成了荆棘,拿这种结果责骂种树的人,那么种树的人只能闭口无言,无法答辩。他当初本来确实种下了它们。培养人才也有类似情形,我恐怕有时也会成为这种情况,所以感到害怕。我是关中人,近来从关中来,渡过孟津时,看见有人把大木头运到河岸边;前面呼喊,车夫应答,木头轻快地像飞驰一样。当时即使有齐地的歌唱、郢地的曲调、吴地的歌声、越地的吟咏,以及激羽流商的乐曲、截云下尘的歌调,也全都没有用处。我因此感叹,认为那些铺张的言辞没有实际意义,繁华的辞藻掩盖了实质。所以如今考察诸生的文章,只直接摘取大意而舍弃雕琢辞藻,大概确实从运送大木的事情中有所领悟。出发后到了燕赵一带,也就是今天的京畿地区;从前燕赵之间还有许多奇伟豪迈、卓异不凡的人,如今那些人已经逝去,他们的声名还留存。我于是停步在边境上,踌躇了很久。那些人虽然未必完全合乎先王之道,但能够效忠守节,不顾自身安危,尽心为公而不徇私情,本来也是很值得称道的。如今这些诸生,诵说《诗》《书》、称引先王,人人都能做到;若让他们承担事务,却没有那样奇伟豪迈的气概,怎么办呢?我仍希望诸生仰慕他们。如今国家建都于燕,四方带着贽见之礼、前来纳贡的士人,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各种鸟兽的齿、角、羽、毛以及百般珍奇异物,都是御府所收藏的。常山在它的右边,辽海在它的左边,地势险固,是造物者设置它来作为藩篱的。国家所拥有的东西很多,但最可贵的,只有节士的骨干和忠义之士的胸怀。将来诸生如果真能养成节士的骨干,胸怀忠义,那么我将仰望其风采而拜倒;我拜的不是诸生,而是节士和忠义之人。我列身交戟卫士之内已经很久,私下看见陛下的神明睿智,是上天赋予的。比如一天之内,国家的大议有多少,大事有多少,然而事情都能预先洞察,议论都能当机立断。各司上奏的疏文得到批复后,都抱着奏疏、吐着舌头,认为自己赶不上。如今这些诸生不过是迂腐书生,哪里能供驱使奔走呢?但我私下认为,世上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所求取的范围很广,所取的东西却很细微。若是这样,我才敢把诸生进献上去,只是最终还担心他们在奔走效力时落后。因此,士子录取后,顺天府设宴,宴请诸生,诸位执事也都在场。我将带着前面所说的话,到宴席处逐一向诸生说明,并借此劝勉他们。先向同事们拜谒,说:‘所谓劝勉,难道就到此为止吗?’于是我回答说:‘诸位执事也曾听说过乡里父老给儿子行醮礼的事吗?乡里父老在宾客席位给儿子行醮礼,为他准备三次加冠,并且把告诫的话都说完了。宾客问:还可以再加些什么吗?乡里父老说:没有什么可再加的了。从前我父亲给我行醮礼,本来就是到此为止;如今我劝勉诸生,本来也是我过去从前辈先生那里接受的教诲。名册将要进献给皇上,我应当为它作序,引出事情的端绪,于是谨慎地把始末写成这样。’

【 雍雍肃肃正正姚姚月峰先生推为国朝第一手亶其然乎】

○畵史序

刘凤

  夫图象与书契并作虫鱼之迹其流分远哉然未始异也即书古繁重奇奥后乃易疾便事则画之于古今犹是乎唐虞以来施于黼黻文章旗常鼎彝为用与书相杂而六书有象形则又出入其间矣周官画缋之事后素功则法由此详贵文而亲用虽眇微未尝苟也后代愈降则愈不相及独畵然乎其书传自南齐以来仅载曹陆顾展后之述者虽所著益多然若信陵宋元君之客解衣盘礴者户牖间画龙者写成庆大衣冠者甘陵图美人者汉以前不少暨见何哉岂远而难详。抑其事葢卑。古能之者众与。何弓矢轮梓。犹显其名。而输尔庆石。至于今不灭也。将存于图象者易逸亡。惟得载于简牍。遂因以久与。秦始皇与海神相见左右潜图以足则古之善艺者不胜数而求以名闻固不易也晋宋多名流魏高贵乡公梁元帝皆以尊贵犹好点染其事固与书法同神逸自天性然是非学习之力虽云位置形势。粗有其法。而回腕用指骨掌之巧人自为极灵妙非言能喻。故品▲□□□□

  视其人。而人系其代。唐亦多出于贵游若阎左相薛少保韩滉王维者此岂规规吮丹设色模效者遂擅逸代称至见于歌咏者其人多肮脏负气迈爽故以此重即不为其人使庸俚而能与彼俊雄者角能哉至宋氏名者视唐始不如非以其人无复向者与故以工艺视之。则术贱以玩弄畜时以发其愤懑于胸臆着之笔墨素绘而寄之千载喜惋忿郁悲愁皆形见者则无复论□代皆可贵矣今书自谢赫姚最李嗣真裴孝源释彦悰道醇景玄若虚辈无论数十家皆标指得失论拟工拙提核品象该验名实兼存记题目叙阂奥畦经笔手所宜备见古法暇乃萃为一编独今代名家虽有述者而未足览观因并为核其事迹有所删裁且以见古今之变可深嘅而惜予力不能收蓄又僻陋不得尽观古名画识谢流别为上下其论其散遗人间者终归于澌灭惟斯庶可少存乎哉

【 骨力凝厚虽属小景亦具精强之色】

○刻韩非子序

刘凤

  韩非子书学者多有之太史公知其悲说之难而不自免夫非之言则足以死而巳。尚安咎乎。始非与李斯俱学斯自以为不如斯显于秦矣而求入焉一栖两雄是将欲免乎哉且其言智术能法之士与重人者不两存也可以宠过诬者公法而诛之不可宠过诬者私剑而穷之斯者非重人耶非于立谈间。遂欲矫其情行而退之。斯又安得不逞其憾而隐忍为也。故非者刻核人也并其身而不顾其论进说者之情备矣俟上之所向而以吾说当之是愈疑主而不敢轻任吾说也。可危也。谓人主之左右举非伯夷而与愚不肖论贤智是显言树怨羣臣而不自图。可危也。谓人主所以驭臣当操法术如朿湿如御奔。可危也。深言人主以所不任备所任。所使备者即所备也。可危也。谓君失一臣得百。上下之间惟以先发为务。可危也。夫察见至隐语及上之所讳皆可畏忌者而非尽之欲自全也难矣。故率非之说。使人主备臣下。如严敌。虽甚骄隋之主。苟得闻之。未有不惧者也。惧则思思则不敢委其权于下使专壅巳是其庶乎哉故名法家言大抵能强主心而忍其□厚于猜而不敢自恃臣子之恩薄而疑畏之迹深有以刻而失之者矣。未有以懦而蔽焉者也。是名法之所长也。今夫玉卮至贵也通而无当则不可以盛酒瓦甒之贱而不漏则人将安注浆哉故王道者玉卮也。而不能如刑名之易效者。谓无当则不可徒贵也。商申韩三子皆大畧同术独申不害者用韩之小国而能终其身治强且无患鞅虽以其身覆而秦遂日以兴韩则徒托▲数语足蔽申韩

  之空言而巳呜呼亦其遇不遇耶然非者韩之孽子也。而卒欲覆韩。其不务维城。抑何甚也。鞅魏人也。欺公子卭而虏之推是心也固吴起乐羊之不若也其疑人主而自薄也。术之敝若此何怪也。惜不害书久逸故申子者吾不得而见之得见二子者亦可以明名法之利害矣

【 刻入幽隐当令留材神畏而不出】

○武举录后序 【 万历二年】

译文辞雍容肃穆,端正清雅;姚月峰先生推许它为本朝第一流的手笔,果真如此吗?《画史序》刘凤 图画和文字同时产生,像虫鱼形迹一样的文字,其流传分化虽然久远,然而从来没有真正不同。古代文字繁复、厚重、奇特而深奥,后来才变得简便易行;这件事,绘画从古到今也大致如此。自唐虞以来,绘画施用于黼黻、文章、旗常、鼎彝,功用与文字相杂;而六书中有象形字,于是绘画又出入其间。周官所掌的画缋之事,‘后素功’,绘画的法则由此更加详备;当时重视文饰而又亲近实用,即使极其细微,也从不苟且。后代愈往下衰,绘画与文字越不相及,难道只有绘画如此吗?关于绘画的著述,自南齐以来只记载曹、陆、顾、展几家;后来论述者虽然越来越多,但像信陵君、宋元君的门客,解衣盘礴作画,画龙于门窗之间,画成庆的衣服,画大夫衣冠,画甘陵美人的,汉代以前并不少见;及至后世却看不见了,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年代久远而难以详考,还是绘画的地位本来低下,古代会画的人很多?为什么弓、箭、车轮、木工等工艺,仍能显出作者姓名,而输尔庆、石等人的名字,直到今天却不能流传不灭?大概图画中保存的东西容易散失灭亡,只有记载在简牍上的,才能因此长久保存。秦始皇曾与海神相见,身边人暗中把这件事画下来;由此看来,古代善于绘画的艺人多得数不清,而想凭此著名于世,实在不容易。晋、宋有许多名流,魏高贵乡公、梁元帝也都凭尊贵身份而喜爱点染;这件事本来同书法一样,神采逸趣出于天性,至于是不是学习的功力,虽说涉及布局形势,大致有一定法则,但转腕用指、骨法、掌法等技巧,各人自能达到极其灵妙的境界,不是语言所能形容。因此,品评…… 要看画家本人,而画家又系属于各自的时代。唐代也多出身于贵游子弟,如左相阎立本、薛少保、韩滉、王维等;这哪里是那些拘拘然吮朱调色、临摹仿效的人所能相比,竟能独占一代逸品之名呢?至于见于诗歌吟咏的画家,大多性情刚直、意气负傲而爽朗,所以因此受到重视。即使不考虑他们的人品,假如平庸鄙俗的人能同那些俊杰雄才相抗衡,可能吗?到了宋代,著名画家与唐代相比开始不如,难道不是因为宋代画家中再没有那样的人了吗?所以从工艺来看,绘画之术虽被视为低贱,不过是当作玩物蓄养,借以抒发胸中的愤懑;但把喜悦、哀惋、愤怒、郁结、悲伤、忧愁全都显现在笔墨绢素上,寄托到千载之后,那么便不必再论哪一代,都可以说是可贵的。如今关于绘画的著述,自谢赫、姚最、李嗣真、裴孝源、释彦悰、道醇、景玄、若虚等人以来,几十家都标举得失,评论工拙,考核品类,核验名实,并且保存题记,叙述幽深奥妙和各种画派、笔法、画手所应具备的古法,都可以看见。我有空时便汇集成一编。只是当代名家虽有人论述,仍不足以供人遍览,所以一并考订其事迹,略加删裁,以显示古今的变化,实在值得深深感慨和惋惜。只是我的力量不能搜集保存,又孤陋寡闻,不能遍观古代名画,辨识谢赫以来的流派而排列上下;那些散落在人间的画作,最终终将归于消灭,唯有这部书或许可以稍稍保存它们吧。笔力骨气凝重厚实,即使是小景,也具有精整强劲的气象。《刻韩非子序》刘凤 《韩非子》这部书,读书人多半都有。太史公知道韩非悲愤之说难以实行,却没有能够免除自身的祸患。韩非的言论,做到这样也就足以使自己死亡罢了,还能责怪谁呢?当初韩非和李斯一同求学,李斯自认为不如韩非;后来李斯在秦国显达,韩非也求得进入秦国。一处岂能容下两位雄杰,这样做难道想免祸吗?况且韩非说,智术能法之士和权重之臣不能同时存在;对于宠幸超过法令、诬陷他人的权臣,应当依据公法诛杀;对于不能凭借宠幸超过法令、诬陷他人的人,则应当用私人武力使他困窘。李斯难道不是权重之臣吗?韩非在片刻交谈之间,就想矫正他的本性和行为,使他退处;李斯又怎能不发泄怨恨而暗中忍耐呢?所以韩非是一个刻薄苛核的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他的论说、进言都充分揣摩了进说者的心情,等待君主所向,然后用自己的学说去迎合,这样反而使君主更加疑心他,不敢轻易采用他的学说,实在危险。他说君主身边的人全都不是伯夷,却同愚笨不肖者讨论贤能智慧,这是公开树怨于群臣而不替自己谋划,也很危险。他说君主驾驭臣下,应当操持法术,像捆束湿物、驾驭奔马一样,也很危险。他深刻指出,君主把自己不能任用的人防备起来,却拿自己所任用的人来防备;被派去防备别人的人,实际上也就是被防备的人,这很危险。他说君主失去一个臣子,臣子便得到百般好处;君臣上下之间,只把抢先行动当作要务,这也很危险。凡是洞察最隐秘的事情、说到君主所忌讳的地方,都是可怕而应避忌的;韩非把这些全都说尽了,想保全自己也就难了。所以,韩非的学说总的说来,是使君主把臣下当作严厉的敌人来防备。即使是极其骄纵怠惰的君主,只要听到这些话,也没有不害怕的;害怕就会思考,思考就不敢把权力交给臣下,使臣下专权蒙蔽自己。这样大概就达到目的了吧?所以,所谓刑名法术之家的言论,大抵能够强化君主之心,使君主忍心对待臣下;对臣下猜疑深重而不敢自信,对臣子的恩情淡薄而疑惧之迹深显,这是它刻薄的一面,也因此有所失误;但从未因懦弱而受蒙蔽,这正是刑名法术之学的长处。如今玉杯极其珍贵,但如果中间通透而没有底,就不能用来盛酒;瓦器虽然低贱,只要不漏,人们又怎么会不拿它来盛浆呢?所以王道就像玉杯,却不能像刑名法术那样容易见效;如果没有底,就不能只因珍贵而徒然受尊崇。商鞅、申不害、韩非三人的大略和术数相同,唯独申不害治理韩国这样的小国,能够终身使它安定强盛而无祸;商鞅虽然使自己覆亡,秦国却日益兴盛;韩非则只是凭借几句话,遮蔽申不害、韩非的空言而已。唉,这也许是遭遇不同吧?然而韩非是韩国的孽子,最终却想覆灭韩国;他不致力于保卫国家,未免太过分了。商鞅是魏国人,曾欺骗公子卬并把他俘虏;推究这种心术,他本来就不如吴起、乐羊。他既怀疑君主,又轻视自己,法术的弊病竟达到这种地步,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可惜申不害的书早已散佚,因此我无法看到《申子》;若能看到申不害、韩非二人的书,也就可以明白刑名法术的利弊了。刻入幽深隐微之处,应当使后人有所保留;神情畏惧而不肯外露。《武举录后序》(万历二年)

许国

  臣不佞猥以校书侍 上东宫 上既御极再蒙恩至今官备在讲读遭时熙洽北胡保塞南粤奏功海内宴如 上日御便殿陈经史引儒□诵说其义臣尝从末行前说汉文帝。顾问冯唐拊髀颇牧事。退而深唯南北稍宁。其在成周。则桑土之时也。有如上问尔第如汉冯郎举所知。即臣安所置对。是秋会兵部 请校武举士 上命左中允臣应期偕臣往臣竖儒不足以奉指使然窃自幸冯唐在汉。他无所表。着徒以举一人而适。史氏志之。今臣乃被 命校天下武士。视唐所举孰多。士既录其策若论优者以献如故事臣手其籍三复而叹曰是其中顾安得尽颇牧也者而効之臣闻弓试而后知劲。马试而后知良。士之能否。未可以空文见也假令魏尚不试于云中安知其能今臣之以多士进也且意此若干人者人人而颇牧矣异日者试之行事臣又安能必知有十之一而颇牧者乎何也唐试而后举。臣举而后试也。夫士之遇不遇固有命。汉文帝以一言复云中守。听如转圜。至李将军亲见其冲陷折关之能。而不用。曰惜乎子不遇时夫时者人主之所为也此之不遇而谁遇哉。世之沉鸷雄畧之士往往伏十草泽即世家子安知不有负才气无双如广者乎方其未遇人固未尝奇之士独自知耳乃今间岁搜材武士与大比士等士即椎鲁少文得摄弓驰马挟策而进于有司稍稍见骑射之长晓孙吴之绪亟收之矣令猨臂者当斯时且褒然为举首 国家何负于士哉昔人有言遇以国士报以国士此市道耳多士平生所自许报国者谓何累朝休养士生息其中雍容缓带从其所好冠貂蝉之冑罝兔之夫并得屈首修业蓄而待时不以注意于文少绌焉天下无事。士抵掌而谈疆场。岂不忼忾愤厉。窃附于先忧。以衅伏于南。孽缊于北。有鸣剑请缨。吞胡蹈粤之气哉。所籍而献者具矣。顾临事何如耳。今微独士求遇于时即有司亦求遇于士夫以李将军不得于汉而士顾得于今时遇矣。执此以往。诚奋不顾身。以狥 国家之急。而无食言。是有司之遇士也。臣安能知之。史称李将军口悛悛不能道词使坐而操笔宜不及多士然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而家无余财彼其忠实心信于士大夫非徒勇也云中守上首功不应。虽诖误宜及于法。然以家人子力战。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今武臣所患不独选愞观望在黩货而冐功黩货则浚下冐功则蔽上此两者足以滑忠实之心而销忼忾愤厉之气夺其平生臣愿多士之戒之也。 上神武天纵何论汉文顷以四方小警督过诸大吏孜孜帷幄中意未尝忘阃外也继今以往皆多士自效之地愿▲战胜之□

  黩货冐功何言之蕳而尽也以身试用。毋以身试法。使异日者按是录而诮臣郎署长一举一适今数十举而不一适也则臣惧矣幕府分兵遣战军正必责状焉以持其后其效则功券也不则罪劵也臣进多士。多士能则臣任。不能□臣不任。今任而劵功惟多士。不任而劵罪亦惟多士。臣今上状矣。

【 立言可模至论成范秉钺执锥俱当三复斯语】

○古今法书苑序

译许国 我没有什么才能,幸而以校书的身份侍奉东宫。皇上登极以后,我又承蒙恩典做到今天的官职,备列讲读之臣。当时世道安定和谐,北方胡人守卫边塞,南方粤地奏报功绩,天下安宁。皇上每天在便殿讲说经史,召引儒臣讲诵其中义理。我曾随从末列,听皇上说到汉文帝问冯唐、抚髀谈论廉颇、李牧的事情。退下后,我深深感到南北渐趋安宁;在成周之时,这正是修治桑土、准备防患的时候。假如皇上问我:‘你只管像汉代冯郎那样举荐所知道的人。’那么我将怎样回答?这年秋天,适逢兵部请求考校武举士子,皇上命左中允臣应期同我前往。我是个迂腐书生,不足以奉行皇上的指使,但私下很庆幸:冯唐在汉代,没有别的功劳,只因举荐一个人而得到适当任用,史官便记载了他。如今我竟奉命考校天下武士,比冯唐所举的人多得多。士子们录下策论,评定优秀者后进献上去,按照旧例,我亲手捧着名册读了三遍,叹息说:‘这些人之中,怎么能保证全都是廉颇、李牧,并且能够效法他们呢?’我听说,弓要经过试射才知道强劲,马要经过试骑才知道良好;士人的才能如何,不能只从空泛文章看出来。假使魏尚没有在云中受试,怎么知道他有才能?如今我把众多士子进献上去,姑且认为这若干人个个都是廉颇、李牧;将来考察他们办事,我又怎么能肯定其中有十分之一是廉颇、李牧呢?为什么?冯唐是考察之后才举荐,我是举荐之后才考察。士人是否得遇,本来确有命运。汉文帝凭一句话便恢复云中太守的职务,听取意见如同转动圆环一样容易;至于李将军,皇帝亲眼见过他冲锋陷阵、攻破关隘的才能,却没有任用他,只说:‘可惜你没有遇到时机。’所谓时机,是君主所造成的;李广没有遇到,那么还有谁能遇到呢?世上那些沉毅有谋略的雄才之士,往往埋没在民间;即使是世家子弟,怎么知道不会有像李广那样才气无双的人呢?他们尚未得遇时,别人本来不曾认为他们奇异,只有士人自己知道。如今每隔几年搜求有才能的武士,使他们同大比之士一样参加考试;士人即使质朴少文,只要能够带着弓箭、奔驰骏马、拿着策论向有关官署进取,稍稍显露骑射的长处,通晓孙武、吴起的学说,便赶快收录。假如猿臂之士正逢这样的时代,能够昂然成为举首,国家又有什么对不起士人的呢?古人说,受到国士待遇,就要以国士来报答,这不过是市井交易之道罢了。众多士人平生自许为报国之士,究竟说的是什么?历代休养士人,使士人在其中生息;他们宽衣缓带,任凭自己的爱好,戴着貂蝉冠帽,做着捕兔之事,也都能低头修业,积蓄才力以等待时机,不会因为专注武事而在文章上稍有不足。天下无事时,士人拍掌谈论疆场,难道不会激昂愤慨,暗自附会先忧后乐之志,以为祸患潜伏在南方,罪孽积聚在北方,而产生拔剑请缨、吞并胡地、踏平粤地的气概吗?现在登记进献的名册已经齐备了。只是到了临事时究竟怎样罢了。如今不只是士人求得时机,有关官署也在求得士人;李将军没有被汉朝任用,而士人如今却得到时机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如果他们真的奋勇而不顾自身,以国家的急务为重,并且不食言,这就是有关官署遇到了士人。我哪里能预先知道呢?史书称李将军说话谨慎迟钝,不善于辞令;假如让他坐下来执笔作文,应该比不上众多士子。然而他身为二千石官职四十多年,家中却没有余财;他的忠实之心为士大夫所信任,显然不只是因为勇武。云中太守魏尚上报斩首功数不相符,虽属差错,按法律本应受到惩罚;但他所用的是家人子弟,奋力作战,所击败的敌人,其功劳也足以昭示天下。如今武臣所忧患的,不只是软弱怯懦、观望不前,更在于贪污财货、冒领功劳。贪财就会搜刮下属,冒功就会蒙蔽上级;这两种行为足以扰乱忠实之心,消磨慷慨激愤之气,夺去他们平生的志向。我希望众多士人以此为戒。皇上神武是天性所赋,哪里需要谈论汉文帝?近来四方稍有警报,皇上便督责各位大臣,在帷幄之中勤勉不懈,心意从未忘记边疆之外。今后正是众多士人效力的地方,希望……战胜的…… 贪污财货、冒领功劳,这几句话怎么能说得简单而又详尽呢?应当亲身接受任用,不要亲身触犯法律。将来如果有人依据这份名册来讥笑我这个郎署长,说我一次举荐便一次得当,而现在举荐了几十次却一次也没有得当,我就害怕了。幕府分派兵力、遣兵作战,军正一定会责令报告战况,以此追究后果;有成效,就是功劳凭证;没有成效,就是罪责凭证。我进献了众多士人,众多士人有才能,责任就在我;没有才能,责任也不在我。如今既然接受任用,记功只归众多士人;不能任用,记罪也只归众多士人。我现在已经上呈奏状了。所立的言论可以作为规范,深刻的议论足以成为典范;无论执掌兵权还是从事细务,都应当把这句话反复思考。《古今法书苑序》

王世贞

  羲画八方人文所繇萌圣人取夬以代结绳颉窥鸟迹而尽泄厥灵爰拆六书指事象形及有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旁出异名以察百官以治兆氓赫赫六经是冯是征述书源第一颉为古文省而曰籕于义未悖籀省而斯小篆及邈秦隶繇起爰有次仲割篆之八以存其二三仓之后秦隶复省而为汉隶隶圆而今稍饰丰华斯极锺氏散为章草竖游所创伯英乃最伯英荡之穷变极态今草以备损益其间以为藁行匪流匪滞其观日微其用日近而远于致述书体第二用笔者天流美者地阴阳既生。乃立形势。有物有则与体俱诣舒而不慢密乃无际骨恒胜肉。法乃副意。述书法第三固为汉史九品人伦肩吾则之怀瓘因之以□长文又备论之虽未尽见知而贵在尊闻述书品第四籀斯邈乎而元常伯英斯为首出至右军而集大成献则武美。邕乃夷清。唐犹国风。宋其黍离。彼无君子斯言取斯述书评第五丑类之谈起自萧梁参以袁昂众实加详若总若芾纷莫可量以似求有中含抑扬譬若粉泽。而覩雌黄。述书评之□第六崔张为玉逸少比金以及钟索焜煌艺林中者会目上者会心当心生嗜其下傅耳连城之赏。可要天子。中人十家。不敌片纸。述书估第七临池之士代为不亡其妙入室而次乃升堂其远隔藩篱而迩窥宫墙或咏追八法或赞叹遗踪播响声诗摅藻文章若少陵昌黎于业有光述文第八诗第九右军清真以艺蔽之胡载在国史而赞独称制心慕手追千古流觊僧虔纪畧彦远博缀宣和胪体至陶而备述书传第十缣素之力。不能千秋。其在人间。流落不收。右文见珍玉府是裒劫润之厄兵燹为雠所与存者。河图天球。述书迹第十一维昔神禹铸鼎以及细钟蛟脚鹄头。紫金■〈氵肜〉瀜。商质周文。刻画雕虫。大小二篆于焉取宗述书迹之金第十二禹既勒于岣嵝而宣有岐阳之狩峄山琅琊稍变先躅受禅劝进启隶于后然而念太丘者以廓清中原而受征西者卧三日而不忍释手兰亭聚讼。淳化争构。七尺之氓。匪胫而走。述书迹之石第十三子墨客卿氏曰世之能尊书者以为是六义之精煜乎。与日月相为昭乎。则乎岳峙而川流。走飞夭乔乎哉。其急书者以等于菽粟布帛则又曰同文之用。周中国而施蛮貊乎哉。而卑之者以一艺之微而巳耶。终其身敝精神而无益于时者耶。则皆非也。述古今法书苑第十四

【 学史汉述赞而龙翔凤翥铁画银□之态毕具】

○戚将军纪効新书序

王世贞

  闽中汪中丞使来云戚将军用兵如神其所著纪効新书者公能无意一言乎不佞故尝从王宪使论序戚将军用兵状曰戚将军善用寡巳又曰戚将军善用众巳又曰戚将军善用败巳则曰戚将军善用胜问所以善用状则曰县官自急海事来悉天下力厌之东南大约越卒十不能易倭一而戚将军繇裨挍起提千余乌合之士躏其穴而枭夷之若芟稿然即无论戚将军用寡巳今诸边大将将不过三千人势不能他有所举而独戚将军任大将至将数万人其精神之所提衡注使凛乎若出于一人而肝胆之是无论用众也戚将军所遣卒或不幸偶中敌以败告戚将军益治兵自如往往利用其瑕以误敌敌懈见即阴鼓我之气而骤用之以成大勋故戚将军之败往往为胜端而他将士见小胜则志小溢见大胜则志大溢日拥鲜鬬华以胜形视下其下亦兢为臾辞悦其上而贪于懈是故其胜往往为败端乃戚将军益治兵自如即不幸敌胜而不得以胜压我我胜而▲可作兵书□

  敌不得以其败悞我今戚将军起裨挍屡迁至大都督佩两印跨制三道大小可数十百战所杀卤万万计称东南名将无偶戚将军者因出一编授余曰此戚将军所著纪効新书也余得而读之卷凡六百自朿伍以至水兵篇凡十有八精者揉无间操无形若庄生之谈要眇粗者教技击按营垒分水布陆纤悉条备若陶朱公之治生其明赏罚定章程刻核断断若韩非之论难刺见寇隐出神入鬼若季主君平之前知余乃作而叹曰戚将军能县官诚用之北赭澣海封狼居胥取万户侯何足道哉是宁独东南为余尝怪汉武帝时下朝鲜埽滇笮瓯闽南越三越不旋踵而若承蜩然最难者匈奴耳而大将军骠骑将军以轻骑纪大漠数得志焉此岂尽出天幸不至乏绝哉而太史公传自卤获封户外畧而不具载意其人以文章奇天下。怏怏奇数。不欲令武士见所长耳。及读至帝欲以孙吴丘法教骠骑不肯受。曰不至学古兵法。顾方略何如。夫然后而知骠骑将军与大将军之微也。彼故长于技而短于法。即不尽出天幸于后世何所自见焉。若孙吴穰苴韩信诸葛。发其藏为一家言。业巳进是矣。其微旨奥义往往使介冑之士见之而不能□觚翰之士能习而不能用夫卑卑施名实焉。能废戚将军书哉。虽然兵阴道也而阳言之语云我能往寇亦能往戚将军毋亦少閟所余矣将军名继光东莱人中丞名道昆徽人闽功与戚将军共之又操文章柄而汲汲然欲以余言显戚将军王宪使名道行不识戚将军顾独逊戚将贤俱可书也

【 尺幅内巳具六花八阵若必借口阴符恐误却赵括一辈】

○重刻吕氏春秋序

译王世贞 伏羲画出八卦,人的文明由此萌发;圣人取用卦象来代替结绳记事,仓颉观察鸟兽足迹而尽情发泄神灵般的才智,于是分剖六书,指事、象形,以及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等旁出异名,用来考察百官、治理百姓。赫赫的六经,正是凭借、正是依据。叙述书法源流,这是第一部分:仓颉创造古文,简省后称为籀文,在意义上没有违背;籀文简省后成为小篆,继而秦隶兴起,于是有次仲把篆书八分而保存其中二三分。三仓以后,秦隶又简省成为汉隶;隶书形体圆转,如今又稍加修饰,使它丰润华美。其后钟氏散为章草,竖游创制草书,伯英最为突出;伯英将草书发展到穷尽变化、极尽姿态,今草于是完备,损益变化其中。再进一步成为稿书、行书,既不流荡,也不凝滞;它的观赏性日渐减弱,实用性日渐增强,却离表达神致越来越远。叙述书体,这是第二部分。用笔如天之流动,秀美如地之承载;阴阳既然生成,便立下形势。有物象便有法则,与形体一起达到。舒展而不松懈,紧密而无间隙;骨力总是胜过肉质,法度便与心意相称。叙述书法,这是第三部分。汉代本来有史游所定的九品人物品评,庾肩吾以此为法,张怀瓘沿袭,张彦远又补充详论;虽然未必尽为人所知,但可贵之处在于尊重前人的见闻。叙述书品,这是第四部分。籀、斯、邈、元常、伯英,都是当时最杰出者;到了右军,书法集大成。献之的书法雄武秀美,蔡邕的书法平和清雅;唐代如同《国风》,宋代如同《黍离》;既然没有君子,这些话便取来叙述书法评论,这是第五部分。对丑陋书法的议论,起于萧梁,参照袁昂;众多书家都更加详尽。王羲之、米芾等人,纷繁得不可衡量;若要根据相似之处来求取其中之理,就会在粉饰中看见黄白相杂。叙述书法评论的……第六部分:崔瑗、张芝如同美玉,王逸少可比黄金,钟繇、索靖光耀艺林。一般书法家只能悦目,上等书法家才能会心;会心之后自然产生嗜好。下等书法只能传闻于耳;价值连城的赏赐,可以用来请求天子。即使十位中等书家,也抵不上片纸。叙述书法估价,这是第七部分。临池学书的人,历代相承而不绝;书法精妙的进入内室,次等的只能登堂,再次等的远隔藩篱,只能近窥宫墙。有人歌咏追慕永字八法,有人赞叹前人遗迹,把声名传播于诗歌,以辞藻铺陈于文章;像杜甫、韩愈那样,也足以使书法事业增光。叙述文章为第八,诗歌为第九。王羲之清纯真实,因艺术成就而遮蔽了其他方面;为什么他的事迹载入国史,而赞语唯独称颂他专心用意、仰慕手追、流传千古?僧虔记载简略,彦远广泛汇集,宣和分列书体,到陶氏才完备地叙述书法传承。叙述书传,这是第十部分。绢素的力量不能使作品流传千秋;书迹留在人间,散失而无人收藏。右军的文字受到珍视,如同玉府中的宝物,因此汇集起来,以免遭受劫掠、兵火之灾;能够保存下来的,就像河图、天球。叙述书迹,这是第十一部分。过去大禹铸造九鼎,以及细小的钟器、蛟脚、鹄头,紫金……,商代的质朴、周代的文饰,刻画雕虫,小篆、大篆都从这里取法宗旨。叙述书迹中的金文,这是第十二部分。大禹既在岣嵝山刻石,周宣王又有岐阳之狩,秦始皇在峄山、琅邪刻石,稍稍改变了前人的轨迹;受禅、劝进等文书启发了后来的隶书。然而有人想到太丘,是因为廓清中原;有人受到征西将军征召,卧病三日仍不忍放下书卷。兰亭书帖引发众多争论,淳化阁帖也引起争相摹刻。七尺之民,不靠双腿也奔走传扬。叙述书迹之石,这是第十三部分。子墨客卿说:世上能够尊重书法的人,认为它是六经义理的精华,光辉灿烂,同日月交相辉映;它有的像高山耸立,有的像河流奔涌,有的像飞鸟走兽、夭曲挺拔。那些急于书写的人,把书法等同于粮食、豆类、布帛,说它的作用在于使天下文字相同,周遍中国并施及蛮夷,难道不是这样吗?那些轻视书法的人,难道认为它只是一种微小技艺,终身耗费精神却对时世毫无益处吗?这些说法全都不对。叙述《古今法书苑》,这是第十四部分。学习《史记》《汉书》的叙述和赞语,龙翔凤翥、铁画银钩的形态全都具备。《戚将军纪效新书序》王世贞 福建汪中丞派人来问我说:‘戚将军用兵如神,他所著的《纪效新书》,您难道不肯说一句话吗?’我过去曾跟随王宪使讨论为戚将军用兵情形作序,说:‘戚将军善于使用少数兵力。’又说:‘戚将军善于使用众多兵力。’又说:‘戚将军善于利用失败。’又说:‘戚将军善于利用胜利。’问他善于用兵的具体情况,我说:‘自从官府急于处理海防事务以来,调集天下力量来压制倭寇;东南地区大约十名越地士卒还不能抵得上一名倭寇,而戚将军从低级武官起家,带领一千多名乌合之众,攻入倭寇巢穴,斩杀剿灭他们,像割除野草一样。’更不必说戚将军善于使用少数兵力了。如今各边大将所领兵力不过三千人,势必不能再有更大的举动;唯独戚将军任大将以后,竟统领数万人。他所统摄、注入军队的精神,严整得仿佛出自一人之身,这就不必说他善于用众了。戚将军派出的士卒,有时不幸偶然遭遇敌人,以失败报告;戚将军便更加整治军队,神色自若,常常利用敌人的漏洞;敌人一松懈,他就暗中鼓舞我军士气,突然发动进攻,以成就大功。所以戚将军的失败往往是胜利的开端。其他将帅见到小胜,志气便小有骄溢;见到大胜,志气便大为骄溢,每天拥着鲜明的战具,炫耀胜势,轻视下属;下属也竞相说些逢迎话取悦上级,因而贪图安逸懈怠。所以他们的胜利往往又成为失败的开端。戚将军却更加整治军队,处置自如;即使不幸敌人取胜,也不能以胜利压倒我军;我军取胜,也……可以编成兵书…… 敌人也不能凭失败来迷惑我军。如今戚将军从低级武官起家,屡次升迁,直到大都督,佩两颗印,跨辖三道,大小战役有数十至上百次,所杀所俘的敌人以万万计;若称东南名将,没有能同戚将军匹敌的。因此他拿出一编书交给我说:‘这是我所著的《纪效新书》。’我得到后读它,全书共有六百卷,从束伍篇到水兵篇,共十八篇。精深的部分,揉合而无间,运用而无形,像庄子的言谈那样精微玄妙;粗浅的部分,教人技击,按营垒部署,分列水陆,细致周备,像陶朱公经营产业那样周密;明确赏罚,制定章程,考核严细而坚定不移,像韩非的论说那样峻刻;刺探敌情,隐伏出没,神出鬼没,像季主、君平那样预知未来。我于是起身感叹说:‘如果官府真能任用戚将军,到北方赤赭澣海,封狼居胥,取得万户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难道只是东南地区的事吗?我曾奇怪,汉武帝时代,攻下朝鲜,扫平滇、笮、瓯、闽、南越三越,顷刻之间如同举手捕蝉;最难对付的唯有匈奴,而大将军、骠骑将军率领轻骑深入大漠,多次取得成功。这难道全都出于上天的幸运,而不需要耗尽兵力吗?可是太史公在传记中,对于俘获敌人、封户受爵之外的事情,大多略过而不详细记载;我猜想,也许那些人凭文章才华奇绝天下,心中怏怏不平、以奇计自负,不愿让武士看见自己的长处。等我读到皇帝想用孙武、吴起的兵法教骠骑将军,而骠骑将军不肯接受,说:‘不必学习古代兵法。’ 只看谋略如何运用就够了。’这样以后,我才知道骠骑将军和大将军的微妙之处:他们本来长于技击而短于兵法。假如他们的成就不全是出于上天的幸运,那么后世又从哪里看出他们的才能呢?至于孙武、吴起、司马穰苴、韩信、诸葛亮等人,把自己的心得发掘出来,写成一家之言,事业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他们的微妙旨意和深奥义理,往往使披甲戴盔的武士读了却不能书写,使能舞文弄墨的人学习了却不能运用;难道只凭卑微浅陋地施用名实之说,就能废弃戚将军的书吗?不过,兵法是阴谋之道,却把它公开说出来;俗话说:‘我能前往,敌人也能前往。’戚将军或许也稍稍隐藏了他未尽说出的部分。将军名继光,是东莱人;中丞名道昆,是徽州人,他在福建的功劳同戚将军共同建立,又掌握文章之柄,急切地想借我的话彰显戚将军。王宪使名道行,不了解戚将军,却独独谦让戚将军。这些人都值得记载。短短篇幅中已经具备六花阵、八阵图;如果一定要借口《阴符经》,恐怕反而误了赵括一类的人。《重刻吕氏春秋序》

王世贞

  吕氏春秋一曰吕览故秦相国文信侯不韦与其客所著书也当书成而不韦县之咸阳市肆曰畴有能损益一字者予千金而竟莫能一字损益也其书今颇行属传梓久不能无讹误而云间宋光禄邦又徐太学益孙辈相与挍订重梓之而问叙于余余读之未尝不掩卷三叹也穆叔之次立言于品三而操觚之士若为之小屈然子桓以雄豪创起鼎革闲顾欿然不自挟其有而以经世大业不朽盛事举而属之文章彼诚有以见之也不韦者一贾人子尔操子母之术以间行于秦而得志焉举秦之国于股掌闲挟其劲东向而瓜剖天下位相国号仲父爵通侯十万户彼岂有所不足哉而顾孜孜焉思成一家言以与诸儒生角而割后世名此犹未也不韦固庄生所不道庄生之识至欲齐死生平物我举一切有为之迹而空之乃亦孜孜焉而务欲成一家言度其于辞不工不止故夫古之称立言者未有不为名使者也且以不韦之诡谲狙诈岂其果与闻于道而其客亦务▲勘破古今著书人

  相尚为权奇错厕于鸡鸣狗盗之雄虽间采圣贤之长辞以文之。即终夜一静思。验其言于所为之迹。有不淟涊汗挟者邪。惟其机心之发。触而为机言。核割之于申韩。辨巧之于仪秦。有不知其所以合者。则固其恒也且也不韦之所为千金者再耳一用之而聋瞽秦王割其国柄再用之而聋瞽一世之士而割其名虽得之而佹失之虽失之终微得之不韦固贾人子要亦其雄哉宋子徐子与其侪二三子俱能文章嗜古若渴慕先圣不以人废言之义而梓行之所谓▲阳翟贾色喜

  芙蓉发于游泥采之而巳置游泥勿问可也

【 抑扬顿挫备磬控纵送之巧】

○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

王世贞

  自余结发而好言诗所与海内豪儁游亡不以诗进者犬马齿日益稍见所论著则诸豪俊自喜行其诗少不以序请者余之不能工为佞不能使人人极意以为艰而思谢去之几且焚笔研而最后乃为胡元瑞序绿萝馆诗元瑞之为言曰子所可必者一所大可恨者与我所不子负者各二子甚幸哉而我荐其敝帚以希一言之华衮则可必子许我而即宠施我即子一旦不可知大可恨我虽晚虽幸及子而不终子之惠使后世疑其异时不相当大可恨即子过许我而我竭厥步武以求践子之许不子负有所弹射而我惕焉以子为鑢锡不子负子以为奚若余乃谓元瑞毋剌促请息焉而为若叙余之得元瑞于余仲者半岁所而元瑞进其诗余覩之未尝不三击节叹也天不靳人以材。而人顾取其凡者。气之流行亡所择。而取其浊者与弱偎者。古人不秘格于后人。而取其下中者。天又不秘其声色以供吾诗。而声取其■〈圭黾〉哇者。色取其黝■〈雨上黮下〉者。象日吾接。吾汰其精而英者。情▲其致曲□庸人自□鄙琐□天何□

  自吾发。吾不衷其肺腑者。以是而治诗。以是而号于人曰吾善诗吾善诗者何也。元瑞木高而气充象必意副情必法畅歌之而声中宫商而彻金石揽之而色薄星汉而摅云霞以比于开元大历之格亡弗合也余尝语余仲谓前我而作者。涵洪并纤。与亭毒并。吾故推献吉。然不能讳其滓。绝尘行空。卿云烂兮。吾故推昌谷。然不能讳其轻。鸣鸾佩琼。万象咳唾。吾故推仲默。然不能讳其孱。刻羽雕叶。舍陈而新。吾固推子业。然不能讳其促。鞭风驭霆。以险为绝。吾固推子相。然不能讳其疏。融而超之于鳞庶几哉。然犹时时见孤诣焉。后我而作者其在此子矣夫其在此子矣夫以今证之抑何左契不爽也亡巳而有子规者在昔鞠传之称田光曰智深而勇沉不深不玄不沉不坚。入之沉深出之自然完之粹然如大钓雕物而不见工如良玉夜辉而冺其痕斯三百篇西京建安之懿乎是集也其始基之矣而犹未也子之邦君有喻子者其问梓焉而以不佞言质之

【 此为尊题格得声正中可和君子之听】

○尺牍清裁序

译王世贞 《吕氏春秋》又叫《吕览》,是秦国相国文信侯吕不韦和他的门客所著的书。当书写成后,吕不韦把它悬挂在咸阳市的店铺中,说:‘有谁能增删一字,就赏给千金。’最终竟没有人能增删一个字。这部书如今流传颇广,恰好传刻已久,不可能没有讹误;云间宋光禄邦、徐太学益孙等人共同校订,又重新刊刻,来向我询问序文。我读它时,没有一次不是掩卷长叹三声。叔孙穆叔把立言列在三种不朽之中,操笔作文的人似乎因此稍感屈辱;然而子桓凭借雄豪才气在鼎革之间崛起,却反而不自恃其才,而把经世济民的大业、使声名不朽的盛事全都寄托于文章,他确实有所见识。吕不韦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儿子,运用买卖子母钱的技巧,暗中在秦国活动而取得志愿,把整个秦国握在股掌之间,凭借秦国的强盛向东进取,像切瓜一样分割天下;身居相国,号称仲父,封爵通侯,拥有十万户封地,他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吗?可是却孜孜不倦地想成就一家之言,同诸儒生争名,并把名声割取给后世;这还不算。庄子的见识高到想要齐同生死、平等万物与我,扫空一切有为之迹,他却也孜孜不倦地想成就一家之言;可见他估量自己,若辞藻不工整,便不肯罢休。所以,古代所称的立言者,没有不是为了留下名声的。况且以吕不韦的诡谲狡诈,难道果真参与闻知大道吗?他的门客也只务求……考察古今著书之人。他们彼此推重,把奇异诡谲的言论同鸡鸣狗盗之徒的见识杂糅在一起;即使偶尔采撷圣贤的长处,用辞藻来修饰它,终究一整夜静思,拿他们的言论同实际行为验证,难道没有污浊卑鄙、汗颜羞惭之处吗?只是他们机巧的心思一发动,触及事情便成为机巧之言;在严核割裂方面像申不害、韩非,在辩巧游说方面像张仪、苏秦,其中有些地方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够相合,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态。而且吕不韦所谓赏赐千金的事情只有两次:第一次用来使秦王聋盲,割取秦国的权柄;第二次用来使一世的士人聋盲,割取自己的声名。虽然得到声名,却又险些失去;虽然失去,也始终略有所得。吕不韦毕竟是商人之子,但也确实雄伟。宋先生、徐先生和其他二三位同人,都能写文章,嗜好古典,像饥渴一样仰慕先圣;他们不因人废言,因此把书刊刻流传。这正是……阳翟商人爱好美色。芙蓉花从污泥中开放,只管采摘它就是了;污泥如何,不必追问。抑扬顿挫完备,像驾驭马匹一样具备收放、控制、纵送的技巧。《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王世贞 自从我成年而喜爱谈论诗歌以来,同我交游的天下豪杰俊士,没有不拿诗来求进的。随着年纪渐长,我稍稍看到他们的著述,各位豪俊自己很得意地推行自己的诗作,少有不请我作序的;我不能把文章写得工巧,也不能巧言逢迎,不能使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因此这件事使我为难,他们想着谢绝而去,几乎要焚毁笔砚。最后,我才为胡元瑞的《绿萝馆诗集》作序。元瑞对我说:‘您能够肯定的地方有一项,您大为遗憾的地方以及我没有辜负您的地方各有两项。您是多么幸运啊,而我却拿出自己的破旧扫帚,希望求得您一句华美的褒奖;可以肯定的是,您会答应我,并且立即把宠爱施加给我。可是您一旦不再可知,大为遗憾的是,我虽然来得晚,却幸而赶上了您,而您最终没有完成对我的恩惠,使后世怀疑我们当时并不相称;这也是大为遗憾。即使您过分赞许我,而我竭尽脚步去实践您的赞许,结果不能辜负您的期望,受到批评,我便会惕惧地把您当作磨刀石;这难道不是辜负您吗?您认为怎样?’我于是对元瑞说:‘不要急切请求,暂且停下来,让我为你作序。’我认识元瑞,通过余仲,大约有半年;元瑞拿他的诗给我看,我没有一次不是击节三叹。上天本来不吝惜给人以才华,但人偏偏取用其中平凡的部分;元气流行本来无所选择,人却取用其中浑浊、软弱而相互依附的部分;古人不吝惜把法则留给后人,人却取用其中下等、中等的部分;上天又不吝惜把声音和色彩供给我们的诗歌。可是声音取用其中……嘶哑刺耳的,色彩取用其中黑暗晦暗的,形象仿佛只在眼前相接;我淘汰其中精华英秀的部分,感情……它的曲折……庸人自己……鄙陋琐碎……天又何必…… 自从我开始写诗以来,凡不是发自肺腑的,我都不取用;却凭这些来作诗,还向人夸耀说‘我善于作诗,我善于作诗’,这算什么呢?元瑞禀性高雅而气力充沛,形象一定同意趣相称,感情一定合乎法度而流畅;歌唱时声音合乎宫商,响彻金石;铺陈时色彩胜过星汉,舒展时如云霞。拿他同开元、大历的诗歌格调相比,没有不相合的。我曾对余仲说,在我以前的作者中,涵容洪大而兼有纤细,和万物同受养育的,我推重献吉;但不能不说他有渣滓。绝尘而行、凌空而飞,辞采如卿云灿烂的,我推重昌谷;但不能不说他轻浮。声音如鸾鸣,佩饰如美玉,万象仿佛从口中吐出的,我推重仲默;但不能不说他孱弱。雕琢羽声、刻画叶纹,舍弃陈旧而求新颖的,我推重子业;但不能不说他急促。鞭策风雷,以险峻为绝妙的,我推重子相;但不能不说他疏宕。能够融会并超越这些,或许就差不多了吧;然而仍常常可见独到之处。后来在我之后写作的人,大概就是这个人了,大概就是这个人了。用今天的作品来验证,为什么与我的看法如此契合而没有差错呢?不久又有子规说:从前鞠传称赞田光说,‘智慧深沉,勇气沉着;不深沉就不玄妙,不沉着就不坚固。进入作品时深沉幽玄,表现出来时自然完整,完成时纯粹浑然;像高明的工匠雕刻器物,却看不出技巧;像美玉在夜里发光,却磨灭不了雕琢痕迹。’这部诗集大概已经奠定了《诗经》三百篇、西京、建安诗歌的美好根基,但还没有完全达到。你们的邦君有能理解你的人,等他来询问刊刻之事时,可以把我的话拿给他验证。这是尊题的格调,声音端正中和,可以供君子聆听。《尺牍清裁序》

王世贞

  夫书者辞命之流也昔在春秋游旌接毂矢扬刄飞之下不废酬往娴婉可餐故草创润色既非一人谋野褆邦以为首务然而出疆断割因变为规寄文行人之口无取载函之笔离是而还书郁乎盛矣用亦大焉故■〈矢敫〉箭聊城。则百雉自摧。奏章秦庭。则千橐尽返。少卿舒欝于毳帐。子长扬泯于蚕宫。良以畅人我之怀发今曩之蕴或扬扢沉冥或掊折疑豫或诱趍启蔽或释诅通媾走仪秦于寸管。组丘倚于尺一。思则川至泉涌。辨乃云蒸电■〈火虐〉。其盛矣哉然皆舂容大章汪洋菀翰鴈距弱云路虞其修阻。鱼腹狭波臣付以沉浮。则有黄麻□(蹏)[薄纸]缄苏固蜡烂熳数行。遥裔千里。蓄□寒暄情专问慰。只事兴端。片物托绪。毛生为舌。墨卿代面醉渖漓漇卮言熹微其造色也。烱兮隋珠之忽投。其寄悰也。袅兮春丝之不断。是用河岳虽移。漆胶愈结。徘徊吟咀。情事更绝明月宛其依怀白云停而不飞斯则晋客玄谈之委致。齐梁纤语之极规也。西蜀杨用修少游金马晚戍碧鸡倾浮提之玉▲蹏音蹄仝

  壶燃太乙之藜杖渔秇猎稗积有岁时爰荟斯篇凡十一卷命曰尺牍清裁或因本寂寥或删芟繁积其见文选诸书者不复更载丽砂的砾等谢氏之碎金玄圃峥嵘掩琅琊之羣玉客有赍示余甚旨之第惜其时代名氏往往纰误所漏典籍亦不为少乃稍为订定仍加增葺及自唐氏迄今词近雅驯亦附于后更为二十四卷藏之椟中于乎坟典既远清徽多秘陈惊座之十吏递供刘南昌之百函俱发流映前史以为美谈今皆阙如况其下者余既惭半豹宁免鲁鱼故繇中郎酷私王充之论亦是卿家子云覆瓿之业耳

【 谓此文逼六朝非也是唐貌而宋髓貌不唐不工髓不宋不快】

○宗子相集序

王世贞

  呜呼此广陵宗臣子相之诗若文武昌吴国伦传之而吴郡王世贞为之序曰昔在建安。二曹龙奋。公干角立。爰至潘陆衍藻。太冲修质。沈宋丽尔。必简岳岳。李杜并驱。龙标脱衔。古之豪杰于辞者往往志有所相合而不相下。气有所不相入而相为用。则岂尽人力哉。葢亦有造物微旨矣。日余与李攀龙于鳞燕中游也子相实挟吴生暨天目徐生来子相才高而气雄自喜甚尝从吴生一再论诗不胜覆酒盂啮之裂归而淫思竟日夕至喀喀呕血也当其所极意神与才傅天窍自发叩之泠然中五声而诵之爽然风露袭于腋而投于咽然当其所极意而尤不巳则理不必天地有而语不必千古道者亦间杂得之夫以于鳞之才。然不敢尽斤矩矱而创其好。即何论世贞哉。子相独时时不屑也曰宁瑕无碔又曰□良在御精镠在篚可以啮决而废千里余则无以难子相也诸善子相者谓子相超津筏而上之少年间是非子相者谓子相欲踰津而弃其筏然雅非子相指也充吾▲弇州形容文章每每道出心髓

  结撰之思际吾才之界以与物境会境合则吾收其全瑜不合则吾姑取其瑜而任瑕字不得累句。句不得累篇。吾时持上驷以次驰天下之中下者。有一不胜而无再不胜如是耳。今其篇章具在即使公干太冲必简龙标小自贬损而附于诸贤之骥子相甘之哉子相于文笔尤奇第其力足以破冗腐成一家言夺今之耳观者而大趣乃在北地李先生以子相之诗。足无憾于法。乃往往屈法而伸其才其文足尽于才。乃往往屈才而就法而又不假年以没。悲夫悲夫。▲□□境会

  然具是不朽矣。世之立功名尚通显者日讥薄文士无毛发之用子相独不然为考功郎有声以不能附会非人出参闽藩属有岛寇事袵席吏民调兵食规摹为一方冠既又佐其臬为儒生师帅比死家祀而人哭之则子相居恒不怿谓麒麟凤凰宁能并鸡犬用乎不得之不能为圣世吾厌吾鸡犬行去矣于鳞大赏之为诗曰一为麟凤言三叹加飱食其曹偶持论若此

【 奇析疑义奥阐玄风】

○检斋遗稿序

译王世贞 书信,是辞令文书一类的文章。过去春秋时期,使者车马相接,在箭矢飞驰、刀刃交错之下,也没有废止彼此酬答;言辞娴雅婉转,足以使人欣赏。因此,起草和润色并非一人之力,谋划国事、安定邦国是首要事务。然而出使边疆时,断然处理、随机应变,形成应对的规范,把文章寄托在使者口中,不能只取决于装载书信的笔墨。由此以后,书信之文郁然兴盛,作用也很大。所以,一支箭射向聊城,百丈城墙自然崩摧;奏章送到秦庭,千只袋囊全都返还。司马迁在毡帐中舒解胸中郁结,子长在蚕室中发扬自己的才华,实在是用来畅通人与人之间的情怀,抒发今昔积蓄的情感;有时扬弃沉冥之人,有时击破疑惑迟疑,有时诱导趋向、开启蒙蔽,有时解除诅咒、沟通婚姻,使张仪、苏秦奔走于尺管之间,使丘明倚赖一尺一牍。思绪一动便如江河奔流、泉水涌出,辩说一起便如云气蒸腾、雷电交作,真是盛大啊。然而这些文章都从容宏大、篇章宽广,像雁阵排列,担心云路遥远难行;像鱼困在狭窄水波之中,只能把沉浮交付给他人。于是有黄麻纸、薄纸作信封,缄封用苏合香、蜂蜡,写成灿烂的数行,寄送到遥远千里之外;积蓄寒暄问候之情,专门表达慰问,只从一件事引出端绪,借一件小物寄托情怀。笔像生毛的舌头,墨像卿士代替面谈;醉意淋漓、酒气氤氲,谈吐含蓄而微妙。文章造成的色泽,明亮如隋侯之珠忽然投入眼前;寄托的情意,袅袅如春日之丝不断。因此即使山河移动,漆胶般的情谊反而更加牢固。反复徘徊吟咏咀嚼,情意和事情更加绝妙;明月宛然依恋胸怀,白云停留而不飞去。这就是晋代宾客玄谈的深致、齐梁纤巧言语的极致规范。西蜀杨用修,年轻时游历金马,晚年戍守碧鸡,倾尽浮提之玉…… 壶,点燃太乙之藜杖,搜集渔书、猎书和稗官小说,积累了许多年,于是汇集成这部书,共十一卷,命名为《尺牍清裁》。有的因原本内容寥落,有的删削繁复堆积;凡已见于《文选》等书的,不再重复收载。华美的文字如砂中美玉、砾石中的珍珠,像谢氏的碎金;玄圃中的奇峰峥嵘,遮掩了琅琊的群玉。有位客人拿来给我看,我十分赞赏,只可惜其中时代、姓名往往讹误,遗漏的典籍也不少。因此我稍加订正,又增补修葺;从唐代到今天,凡辞句接近雅正驯熟的,也附在后面,重新编为二十四卷,收藏在匣中。唉,古代典籍已经久远,清雅的声徽多有秘藏;陈蕃惊动座中十名属吏,刘南昌百函齐发,这些事流映于前史,成为美谈,如今都没有了,何况更低下的呢?我既然惭愧于只能见到半豹,怎能免于鲁鱼之误?这不过是由于蔡中郎特别偏爱王充的言论,也同样只是扬雄家子弟可以拿来覆盖瓦瓿的作品罢了。有人说这篇文章逼近六朝风格,其实不对:它有唐代的外貌,却有宋代的骨髓;外貌不像唐代便不工整,骨髓不像宋代便不畅快。《宗子相集序》王世贞 唉,这是广陵宗臣、字子相的诗文,由武昌吴国伦传给我,吴郡王世贞为它作序说:从前建安时期,曹操、曹丕、曹植二曹如龙奋起,刘桢与之并立;到了潘岳、陆机铺陈辞藻,左思修饰质实;沈佺期、宋之问华丽,杜甫高峻;李白、杜甫并驾齐驱,王昌龄脱颖而出。古代在辞章方面的豪杰,往往志趣有所契合,却互不屈服;气质有不相容之处,却又彼此取用,这难道全是人力造成的吗?大概也是造物者的微妙旨意。一天,我同李攀龙、字于鳞在燕地游历,子相果然带着吴国伦和天目徐生前来。子相才华高、气概雄健,十分自负。他曾同吴生一两次谈论诗歌,因不能胜过对方,竟打翻酒杯咬裂它,回去后苦苦思索,整日整夜,直到咯咯呕血。当他极力构思时,精神同才华相结合,天窍自然开启;敲击它,声音清越而合于五声;诵读它,爽然如风露从腋下袭来而直入咽喉。当他极力构思而又不停息时,即使天地未必有这样的道理,千古未必说过这样的话,也偶然被他写出。以于鳞的才华,尚且不敢完全拘守规矩法度,而创立自己的喜好,何况王世贞呢?唯独子相时时不屑拘守,说:‘宁可有瑕疵,也不要像玉石一样徒具外表。’又说:‘良马在驾车,精美的金属器物在竹筐中;即使咬断缰绳而废弃千里之行,也在所不惜。’我便无法驳难子相。赞美子相的人说,他超越渡口和舟筏而登上高处;议论子相的人说,他想越过渡口却抛弃舟筏。然而这并不是子相的本意。他充实我弇州所形容文章的内容,常常能说到文章的心髓。构思文章的意念,正好处在我的才力边界,并同外物境界相会;境界相合时,我便收取它全部的美好;境界不合时,我姑且取其美好而任其瑕疵。字不能牵累句子,句不能牵累篇章。我常常驾着上等的骏马,依次奔驰在天下文士的中等、下等作品之间;有一次不能胜过他们,却不能再次不能胜过,就只是这样罢了。如今这些篇章都在这里,即使刘桢、左思、杜甫、王昌龄稍稍贬低自己,依附于贤者的骏马,子相难道会甘心吗?子相的文章尤其奇特,他的力量足以打破冗长腐朽,形成一家之言,压倒当今读者的耳目;但其中最大的旨趣,却在北地李先生。李先生认为子相的诗,足以在诗法上无所遗憾,于是常常屈曲诗法而伸展他的才华;认为他的文章足以尽情发挥才华,于是又常常收束才华而归就法度。可惜他又没有得到长寿便去世了,悲哉,悲哉!……境界相会。然而凭这些已经足以不朽了。世上那些崇尚功名、地位显赫的人,每天讥笑文士,说文士没有丝毫用处;子相却不是这样。他担任考功郎时声名卓著,因为不能依附迁就非正之人,出任闽藩参议;恰逢岛寇之事,他安置官吏百姓,调集兵粮,筹划谋略,成为一方之冠。后来又辅佐按察使,成为儒生的师帅。等他死后,家家祭祀,人人哭泣。可是子相平日常常不高兴,说:‘麒麟、凤凰难道能同鸡犬一样被使用吗?既然不能得到应有的任用,不能成为圣明时代的有用之臣,我厌恶做鸡犬,走了算了。’于鳞大为赞赏,作诗说:‘一旦说到麒麟凤凰,三次叹息后还要加餐。’他们这一类人持论就是如此。奇妙地剖析疑难义理,深奥地阐明玄妙旨趣。《检斋遗稿序》

王世贞

  嗟乎天固有定有不定哉。君子幸而值其定。不幸而值其不定。然所谓定者何寡。而不定者何众也。当成化末李孜省窃天宪而万眉州阴附之天下之士气日削其八九于二奸之门而值 天子即大位方欲有所更署台谏噤莫敢先发而麻城李君以一进士独奋然上书大略谓人主之法不可亵而权不可下移宜裁抑中贵人广言路正纲纪一风俗且荐故尚书河洲王公竑三原王公恕可大用南京刑部郎林俊思宁司理王公纯直言当褒显时中贵人恚假诏召公入左顺门诘责甚峻公不为动所以条对甚辨犹坐谪丞咸宁而亡何三原公拜太宰贤公擢为兵部职方主事公主事仅十余日而以吉舍人文疏忤旨逮株累谪兴隆卫经历兴隆故鬼方地也公不鄙夷其吏人而为之爬搔其垢数据理上事台省咸服可当是时天下乡慕公之风采若景星庆云以为旦夕且柄任而公竟用入贺至商河溺死矣其同公志而最贤者邹先生智由庶吉士谪至石城以寒死丁先生玑由中书舍人谪稍迁至蜀臬亦以溺死夫中贵人大臣能窃天宪以谪斥公辈而所谓寒死溺死者则非其所能办也曾未几而 天子大覸习政治耆喆登用相与修虞夏明良之业即欲有所建白者不能出其智以高于一时巳成之政毛举细过即有之而亦不能大有所指摘欲有忤而名高也者骊龙之颔巳去其修鳞无所繇而就其名当是时贤者之天定。不十余载而又变矣。是故属天之未定也不特小人之所巧排而峻诋往往与天合而天亦巧为之▲松而辣

  用。若所以死公及邹丁二先生者。然藉令公不死亦不过弘正间一名大臣而巳。距于今使人竦然闻公名而发立。读公文与遗事。惋然而心痛。奕奕■〈革华〉■〈革华〉精神流行于三楚。有不死者天亦未可不谓定也公为诗文咸明婉有致其于奏疏公檄剀切中事机虽再遘贬邻鬼魅杂侏鴃无几微不平之气亦不以迁客自高旷佚于职乃其直节素志隐隐溢毫素间亦自不容掩也公殁且九十载而世贞宦游楚公之孙某出其集而属为之序因得以卒业焉独世称公成进士时万眉州使其孙文壁邀致其家题畵鸠公为诗讥切甚着眉州衔之切骨今其语不存岂遗之耶抑有所讳耶世贞不敏为叙所以而因叹夫天之定不定。不足以忧贤者。而忧世道也。

【 体气孤骞而宕激处直可撠掖玄造牢笼太虚】

○王明佐泰岱集序

王世贞

  王明佐者其字初名治已名元治最后名逄年明佐少而磊落缊奇气自其为诸生时固已厌薄其业而家世受翰林先生言明佐独不好翰林先生言于诗慕称风雅苏李建安曹公父子搜陶谢包齐梁旁及开元近体骚楚赋蜀文多习左氏庄列申韩迁史檀弓汲冡越绝三十时所读已数百千万言其着草亦数十万言然时时从有司校第第辄下至庭诘明佐作何语何所来繇诳乃公为也里中儿前已不能无▲此辈人正多

  少明佐矣至会有司扼之故视以益薄而明佐雅自张其名母许者乃大恨罢去依其乡周虞部京师虞部慕雅士也以故善明佐时时为扼腕称说而因以见予酒间相得驩然恨晚也燕中最幸近者所忠之伦二人忘其名与明佐大人故有连投书自通诵伟丽甚明佐度以书无能当我必投屣拥篲叙论故旧虚左之席且荐我上林中而二贵人谬意明佐吴人当赍重来从事谒请我明佐窭殊非所望不报也明佐竟醉大骂去益困遂还吴久之明佐且复北而予待罪治兵青州手裒其诗古近体若干为书贻□其人遗之沂流中竟不达不知其书辞云何也予故以约明佐游岱明佐既报则北之岱而待予予日谢吏士结束待明佐而游复巧左若辟然明佐既之燕困如故质食浆家裋褐一馈履行雪中其上履也履下处乃视人足者乎丞相得其文读之奇曰是夫能和栢粱者吾且辟而衣食之明佐竟谢弗肯往也丞相能坐我上坐称谢教毌以文役我否淮阴鲁道者不知其何如人独好从明佐游明佐始不能母望予后▲何踪迹多奇也

  具得溺书状使鲁道汰其诗而手自编帙以贻予曰连城之璞明月之蚌固珍怪也能具足行乎昆池之良骧首剪拂珊瑚漓■〈氵徒〉于铁网物固有托而后著者予媿其意且命梓俄而遘家难弃官业行矣金华公方握藻柄与予掎业禅嗜也更以属之于乎迹明佐后先事穷乃尔谚云力耕不如逄年其所称名葢其指即以觊一日之遇哉迫可悯矣狎于辞绵丽宏传纚纚不竭陆海之藏溢积充美固足以走程卓而喝阴邓亡论也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考洪锺。辨鞞铎之孰下。风齂然收矣。世固无无耳者。明佐之风且定矣。

【 序事杂沓而翩翩逸隽风藻可披】

○何大复集序

译王世贞 唉,上天本来有确定和不确定吗?君子幸运的是遇到确定,不幸的是遇到不确定。然而所谓确定的情况为什么少,不确定的情况为什么多呢?成化末年,李孜省窃取天子的法权,万眉州暗中依附他,天下士人的气势在这两个奸人门下日益削弱了十分之八九。恰逢天子即位,正想有所更张任用,台谏之臣却噤声不敢首先发言;只有麻城李君凭一个进士身份独自奋然上书,大意说:君主的法度不可轻慢,权力不可下移;应当裁抑中贵人,扩大言路,整饬纲纪,统一风俗;并且推荐已故尚书河洲王公竑、三原王公恕,认为可以大力任用;又推荐南京刑部郎林俊、思宁司理王公纯,认为他们敢于直言,应当褒奖显用。当时中贵人恼怒,假传诏令召公进入左顺门,严厉诘问责备;公不为所动,条分缕析地回答,仍被定罪,贬为咸宁丞。不久,三原公拜为太宰,贤公擢升为兵部职方主事。公任主事仅十多天,便因吉舍人的奏疏触怒圣旨,被逮捕牵连,贬为兴隆卫经历。兴隆本是鬼方之地,公不轻视当地吏民,而替他们清理积弊、处理事务,据实上报;台省诸臣都心悦诚服。当时天下乡人仰慕公的风采,如同仰望景星庆云,认为他早晚将掌握大权;但公最终在入朝祝贺时渡商河溺死。他志向相同而最贤能的,是邹先生智;他由庶吉士贬到石城,因寒冷而死。丁先生玑由中书舍人贬官,后来稍有升迁至蜀地按察司,也因溺水而死。中贵人和大臣能够窃取天子的法权,贬斥李公等人;至于所谓冻死、溺死,却不是他们能够造成的。没有多久,天子大力学习政治,年高德劭者相继被任用,彼此修明虞舜、夏禹时代君臣相得的事业。即使有人想提出建言,也不能以才智超越一时已经形成的政务;即使挑剔细小过失,也不能有大的指摘;想触犯君主而获得高名的人,就像骊龙颔下的长鳞已经被拔去,无从下手来成就自己的名声。那时贤者所遇到的,是天命确定。不到十多年,形势又发生了变化。所以,在上天尚未确定的时候,不只是小人巧妙排挤、严厉诋毁,往往也会同天意相合,而上天又巧妙地替它稍稍松开并加以利用。这就像使李公以及邹、丁两位先生死亡一样。然而假使李公不死,也不过是在弘治、正德年间成为一位有名的大臣罢了;距今之后,人们一听到李公的名字便肃然起敬、毛发直立,读到他的文章和遗事,惋惜而心痛;他旺盛的精神流行在三楚之地,其中有不死的东西,上天也未尝不能说是确定的。李公作诗作文,都明白婉转而有情致;至于奏疏、公文,恳切直截而切中事机。即使两次遭贬,处在邻近鬼魅、杂有侏鴃的地方,也没有一点不平之气;不因自己是迁客而自高自逸于职守。他平素的正直节操和志向,隐隐约约流露在纸墨之间,自然也无法掩盖。李公去世将近九十年,世贞宦游楚地,李公的孙子某拿出他的文集,嘱托我为它作序,我因此得以把全书读完。只是世人都说,李公考中进士时,万眉州让他的孙子文壁邀请李公到家中题画,李公作诗讥刺得十分明显,万眉州因此恨他入骨。如今那些诗句没有保存下来,难道是遗失了吗,还是有所忌讳而删去了呢?我不敏,只为说明这些事情作序,也因而感叹:上天究竟确定还是不确定,并不足以使贤者忧虑,却足以使世道忧虑。【体质气概孤高峻拔而奔放激越,正可扶持玄妙的造化,包容广大的太虚。】○《王明佐泰岱集序》王世贞 王明佐,字明佐,起初名治,后来名元治,最后名逄年。明佐年少时就胸襟开阔、气概不凡,胸中蕴含奇异之气。他还是诸生时,便已经厌弃轻视所学的科举业;而他家世代承受翰林先生的教诲,唯独明佐不喜欢翰林先生的说法。他在诗歌方面仰慕并推重《风》《雅》、苏武和李陵、建安诗人以及曹操父子,广泛搜求陶渊明、谢灵运,包融、齐梁诸家,又旁及开元以来的近体诗;《楚辞》、汉赋、蜀地文章,也多有研习;《左氏春秋》《庄子》《列子》《申子》《韩非子》《史记》《檀弓》《汲冢书》《越绝书》等,无不涉猎。三十岁时,他所读的书已经有数百千万字,所写的草稿也有数十万字。然而他常常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每次总是名次落后;到了庭前,有司责问明佐写的是什么话、出自何处,他只好欺骗对方说:“这是您老人家所作的。”乡里少年从前已经不能不讥笑这种人,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明佐年少时如此。后来恰逢有司压制他,他因此更加轻视科举;而明佐平素又很自负名声,母亲不允许他这样做,他便深感怨恨,离家而去,投奔同乡周虞部到京师。虞部仰慕高雅之士,因此很善待明佐,常常为他扼腕叹息、称扬其才,于是带他来见我。我们在酒席间一见投合,欢然相得,只恨相识太晚。燕地中最有幸接近我的,是所忠一类的两个人,我忘了他们的名字;他们与明佐的父亲旧有交往。明佐投书自荐,文章诵读起来雄奇华美;他估量凭这封信必定足以胜过我,以为我一定会倒履相迎、拥篲洒扫,叙说旧交,空出上座,并且推荐他进入上林苑。那两位贵人误以为明佐是吴人,应当带着厚礼来办事并求见我;明佐家境贫寒,实在不是他们所期待的,于是没有答复。明佐终于醉酒大骂而去,处境更加困窘,便返回吴地。过了很久,明佐又将北上,而我当时待罪治兵于青州,亲手收集他的古体诗和近体诗若干篇,写信托人转交给他,并把书信投入沂水中,最终没有送达,也不知道我信中说了些什么。因此我约明佐同游泰山。明佐回信后便北上到泰山等我。我每天向吏士致谢,整装等待明佐同游,却又屡屡错过,仿佛有意躲避。明佐到了燕地,困窘依旧,只能典当衣物,寄食于浆家,穿着短褐,在雪中行走;他所穿的鞋都已经破坏,鞋底都翻出来了,难道那还算是看人的脚吗?丞相得到他的文章,读后惊异地说:“这人大概能够应和柏梁台诗吧,我将征召他,供给他的衣食。”明佐最终却辞谢不肯前往,说:“丞相能够让我坐在上座,称谢教导我,不要以文章驱使我吗?”淮阴人鲁道,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只喜欢同明佐交游。起初明佐对我没有什么希望,后来却说我行迹多有奇异之处。鲁道把明佐沉溺于书册的情状全都告诉我,又淘汰他的诗作,亲手编成册子送给我,说:“连城之璞、明月之蚌,本来就是珍奇之物;但它们能否完全施展,如同昆池的良马昂首等待剪拂,又如珊瑚流落在铁网之中,万物固然有凭借之后才显著的。”我惭愧于他的用意,便命人付梓。不久遭逢家难,我弃官而去。金华公当时正掌握文坛,与我相互切磋文业,也很喜爱明佐,于是我又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唉,考察明佐前后的遭际,困穷竟到了这种地步。谚语说“努力耕作不如逢年”,他所取的名字,大概正是寄望有一天遇到知己吧,实在令人怜悯。他熟习辞章,绵密华丽,宏阔流传,连篇不断,仿佛陆海的宝藏充盈而美盛,确实足以驱使程卓、喝退阴邓,更不必说其他人了。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更加急促,只是借助风势而激越;考察洪钟,辨别鞞、铎哪一个声音低沉,风声一停,世上本来没有没有耳朵的人。明佐的声势也将要安定下来了。【叙事纷杂错落却轻快俊逸,文采风调可以展读。】○《何大复集序》

王世贞

  敬皇帝朝化休而融昌异时诸先生业文章显甚重矣学士大夫固欣然称说耳相慕也而独北地李子以非心所好谢去之亡何而又有信阳何子者何子虽稍晚出其才质敏秀瑰丽各以长相当然而李子得何子为益雄也鄙人之言何知仁义向利则德是二君子抉草莽。猖微言。非有父兄师友之素。而夺天下巳向之利。而自为德。于乎难哉。去其始可一甲子诗而亡举大历下者文亡举东京下者即谁力也然二君子之徒不能长缘其师所繇得毛举论难之语以好为胜而他工易者恶津篾者往往左袒何子而龁李子则又似非何子意也夫百羽集于词林。而二子雄飞。或撇捩逆羊角而横举。或顺飙而肆翔。其九万里同也。李源风何源雅风故长变以明志耳且夫覩其沉深莽宕。激昂鼓壮。喑呜澘凄。忽正而奇。正若岳厉。奇若海飓。则李子哉是固少孙。要之其缘情即象。触物比类。靡所不遂。璧坐玑驰。文霞沦漪。绪飙摇曳。春华徐发。骤而如浅。复而弥深。疑无能踰何子而▲何宜降心于李

  上者。何子为文刻工左史韩非刘向家言大抵于诗雁行云而关中康氏乔氏其乡人樊孟氏则盛惜何子志业屈于年未竟世之谈说经论抵掌事勋者其敖何子以不及如耶令何子不死而称为名公卿已耳所以削涤卑琐振颓习扶昌运开中兴者何物也于经纶孰多于是何子之甥袁灿来谓王生若为何子叙其遗言王生曰何子彬彬大家也易言之有亲则可久李子得助而久何子之功李子伟矣夫二子之功天下则伟矣夫

【 以自巳笔写他人手曲折无不匠心】

明文霱卷之二

●明文霱卷之三

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

序三

◆序三

青萝馆诗集序

  合刻管子韩非子序

  少陵志序

  弇州山中四部稿序

  杨忠愍公集序

  文选序

  袁文荣公文集序

  蠛蠓集序

  蓼莪增思卷序

  蟠桃图序

  潜学编序

  刘子威先生文集序

  李霖寰辽东奏议序

  楚游稿序

  陈将军诗序

  武试录序

  五岳胜览序

  拟庚戌会试□举录序

  竹箭编序

  舆图要略后序

○青萝馆诗集序

王世贞

  十鳞葢尝铨子与诗得十五之一而行之且许为之叙而亡何于鳞没矣伯玉叙而其畧曰人言李何故相驩卒以名高为敌国乃子与严事于鳞元美直将尸而祝之二子周视中原亦首推毂子与夫元美者不佞贞也而又七载子与所为诗日益富将有所续而合而其自铨视于鳞则益苦顾意怦然必欲推不佞为之序夫不佞言而无所当于作者固无论。即不佞言少有当于作者。以蕲信于天下后世。而天下后世固巳旨伯玉之叙而窥其后。是必曰伯玉夫乃为訑而坐受成也。抑苏代有言周埊贱媒为其两誉也。若子与之与于鳞元美也是不为名高敌者乃相媾而为名高者也夫以伯玉序而疑余。以余序而疑子与之诗。又何取裁焉。乃子与意不巳曰非以子媾名也以子之一言而为艺苑衷庶几余自信云尔记不佞初识子与时子与业巳壮有游大人名而一日▲取意甚巧

  见于鳞而悦之尽弃其学而学焉即有构而亡近于建安三谢开元大历弗出也出而无当于于鳞之首肯弗存也凡与子与故倡和者或挽之或摄之或訾笑之而子与嚣嚣然而弗顾者三十年一日矣则子与之自信孰甚焉度子与生平诗今铨者仅十五之一而其所谓十五之一则皆其见于鳞以后者也其见于鳞前而脍炙学士大夫口者余犹能忆之子与削而亡所恡也夫子与亦讵必余一言而称自信哉伯玉又亟谓 孝庙时有李何而副以徐昌谷谓子▲子与心服于鳞如此

  与继之若二徐云惟献吉之序昌谷曰大而未化而操觚之士讵今为昌谷扼腕者胡以未化耶愚则谓昌谷之所不足者大也非化也昌谷其夷惠乎偏至而之化者也若子与之于古近体庀材宏矣养气完矣意象合矣声实衡矣庶所谓充实有光辉者哉语有之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子与甫六十。自是而往。皆化日之日也。将化境之境也。夫不佞请执简以俟

【 观此则子与之服于鳞当甚元美古人学问随见地以日进固不嫌后来者居上也】

○合刻管子韩非子序

译王世贞 敬皇帝在位时,教化美盛而融洽,才异的前代诸先生,文章事业显赫至极,学士大夫本来都欣然称说、相互仰慕;唯独北地李子因为那不是自己所喜爱的,辞谢而去。不久又有信阳何子。何子虽然出仕稍晚,但才质敏捷秀美、瑰丽不凡,和李子各以所长相当;然而李子得到何子的帮助,声势更加雄健。鄙人哪里懂得仁义?向往利益就是德,这两位君子却从草莽中发掘微言,不凭借父兄师友的积累,便夺取天下已经趋向的利益,自己建立德业,唉,实在太难了。距离他们开始作诗,已经差不多一个甲子;若说大历以后,有谁能超过他们?若说东京以后,有谁的力量能做到?然而二位君子的门徒,不能长久沿袭老师所由获得的成就,只能罗列争辩的话语,把好胜当作高明;那些以其他技艺见长、轻视他们的人,往往偏袒何子而攻击李子,这似乎又不是何子的本意。百鸟聚集于词林,而二人展翅高飞:有的拂逆羊角风而横空上举,有的顺着暴风而纵情翱翔;他们都达到九万里之高。李子如源头之风,何子如源头之雅风,所以各自不断变化以彰明志趣。看他深沉、苍莽、奔放,激昂而鼓舞壮气,时而低沉呜咽、凄凉悲切,忽然端正而奇崛:端正如山岳峻厉,奇崛如海上飓风,这就是李子吧。他本来就是少孙一类的人物。总之,他因情感而取象。触及事物便能类比,无所不能贯通;文思如璧玉相坐、玑珠飞驰,文采如云霞回旋、水波荡漾,文绪如风飘摇,像春花缓缓开放。骤然读来似乎浅显,再读则更加深厚。恐怕没有谁能超过何子,而何子又为什么要向李子低头呢?何子作文,刻意师法《左氏春秋》、韩非、刘向一家的文章,大体上在诗歌方面也同它们相当。关中的康氏、乔氏,以及同乡樊孟氏,都盛赞惋惜何子的志业因年寿不足而未能完成。世上那些谈经论道、击掌谈论功业的人,难道会因为何子未能达到那样的地位而轻慢他吗?假如何子不死而被称为名公卿罢了,那么,能够削除卑琐、振兴衰颓风气、扶助昌盛时运、开启中兴的,又是什么呢?在治理国家方面,谁能比得上他?何子的外甥袁灿来对我说:“王先生,您为什么不为何子作一篇遗文序?”我说:“何子是文采彬彬的大家。换句话说,有了亲友相助,事业才可以长久。李子得到何子的助力而流传久远,这是何子的功劳;李子已经伟大了,那么二人的功劳对于天下也就伟大了。” 【用自己的笔书写他人的手迹,曲折之处无不独具匠心。】《明文霱》卷之二 ●《明文霱》卷之三 武林刘士鏻,字羽石,父亲评选 序三 ◆序三 《青萝馆诗集序》《合刻管子韩非子序》《少陵志序》《弇州山中四部稿序》《杨忠愍公集序》《文选序》《袁文荣公文集序》《蠛蠓集序》《蓼莪增思卷序》《蟠桃图序》《潜学编序》《刘子威先生文集序》《李霖寰辽东奏议序》《楚游稿序》《陈将军诗序》《武试录序》《五岳胜览序》《拟庚戌会试□举录序》《竹箭编序》《舆图要略后序》○《青萝馆诗集序》王世贞 十鳞曾经选编子与的诗,只取十五分之一来刊行,并答应为他作序;不久于鳞去世了。伯玉作序,大略说:世人说李、何二人彼此欢悦,最终却因名声高下而成为敌国;子与和严事于鳞,元美竟要为他主持祭祀。二人周游中原,也首先推重子与和元美。元美就是我王贞,而七年过去,子与所作的诗日益丰富,将要续编合刻;他自己重新衡量与于鳞相比,更感到艰苦,心中怦然,必定要推举我为他作序。我所说的话如果不合作者本意,自然不必说;即使略有相合,也只是想借此取信于天下后世,而天下后世早已赞同伯玉的序,窥见其后,必定会说:伯玉原来是在欺世取巧、坐享成稿。苏代曾说,周地轻视媒人,是因为媒人两边都夸赞。像子与之于于鳞、元美,并不是为了争名而结成敌对,而是相互交结来共同成名。若因为伯玉的序而怀疑我,又因为我的序而怀疑子与的诗,那还有什么可取舍的呢?于是子与的意思仍未停止,说:“不是借您来交结求名,而是希望凭您的一句话,使我在艺苑中得到认可,从而使我自己相信。”记得我最初认识子与时,子与的学业已经成熟,已有游历大人、闻名于世的声望;有一天,他取得了一个意义极巧的名目。他见到于鳞便喜爱,完全放弃原来的学业而向他学习;即使有所构思,也没有不接近建安、三谢、开元、大历的。若不能得到于鳞首肯,便不予保存。凡是过去与子与唱和的人,有的挽留他,有的拉拢他,有的讥笑他,而子与始终傲然不顾,三十年如一日。这样看来,子与的自信还有谁比得上呢?估量子与一生的诗作,如今所选的不过十五分之一,而所谓十五分之一,全都是他见于鳞以后所作的;至于见于鳞以前、为学士大夫传诵的诗,我还记得一些,子与却删削而毫不吝惜。子与难道一定要凭我的一句话才相信自己的声名吗?伯玉又屡次说,孝庙时有李、何二人,并以徐昌谷相配;这说明子与的内心如此佩服于鳞。他把继承于鳞同徐氏二人相比。只有献吉为昌谷所作的序说:昌谷的成就宏大而尚未化境,那么如今握笔作文的人,为什么还替昌谷扼腕叹息,说他没有达到化境呢?我却认为,昌谷所欠缺的是宏大,不是变化;昌谷大概如伯夷、柳下惠,是偏于一端而达到化境的人。至于子与的古体、近体诗,材料宏富,气势充足,意象融洽,声情相称,大概可以说是充实而有光辉吧?古语说,活到六十岁便有六十种变化。子与刚满六十,从此以后,天天都是变化之日,也将进入变化之境。我愿意手执简册等待着。【由此可见,子与佩服于鳞甚深。元美与古人相比,学问随着见识日益增长,后来者居上本来并不值得嫌弃。】○《合刻管子韩非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