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八

译何良俊 我的朋友许石城先生大概是为了奉养母亲才这样做的。石城在南京任尚宝司卿时，便辞官离去，说：‘我的母亲年纪渐渐大了，我不能奉养她。即使让媳妇们料理甘美的饮食，若有不谨慎的地方，连内衣、厕衣、夹衣都让别人洗涤；那些人稍有非议或不顺心，都会伤害太夫人的心。即使我的母亲能活到一百岁，做儿子的每天不废弃奉养，也不过二十年罢了。我如此拘谨卑微，只为得到微薄的俸禄，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先生归家又过了三年，太夫人已经八十岁。恰逢东海何良俊暂代南京翰林院孔目，先生的弟子若干人到我这里，请求我写几句话为太夫人祝寿。我说：石城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当石城离职时，我住在家中，听说当权者中有人不喜欢石城，便用浮泛的议论加罪于他，使他不能再起用。我观察近代人，大致有两类：一类刚强正直而能言，喜欢谈论当代之事，稍有不合便任意讥刺；他们的话往往巧妙，容易流传，一时之间，人的品格高低，竟以是否得到他们的评议来决定升沉；即使权贵也害怕他们，就像吃东西咽不下去，只好吐掉。另一类自知不能凌驾于人，便甘心屈服，媕妸琐屑，几乎像妇人宦官一样；只要能够得到车马，不管向人献媚什么。因此当权者也喜欢推举他们。我看石城并不属于这两类人，他怎么能处在当今世道中呢？石城大概是一个诚实谨慎的人。我刚成年时就同石城交往，曾到堂上拜见他的父母，因此得以认识他的父亲摄泉公，也知道太夫人贤德。摄泉公也是诚实谨慎的人，却很有雅正风度；他精通音律，懂得辨识曲调，善于奏乐，性情喜欢登高游览，有时情与景会，便口占小诗。摄泉公同时在留都交游的，有两位先生：大司冠东桥顾公，太仆卿石亭陈公；二位先生与摄泉公友善。二位先生以文章闻名海内，南方士人只要有志于文学，来到留都首先拜见二位先生，出来后一定还要拜见摄泉公。摄泉公又喜欢宾客，乐于同四方贤俊交往，所以常常放下坐榻等待他们。前面所说先拜二先生、出来后一定拜见摄泉公，我曾多次拜访摄泉公，见他那里常常宾客满堂。摄泉公和石城出来陪侍宾客，彼此谈论古今，评论当代文章，评说士人的得失，从早晨一直到晚上，完全顾不上自己；内厨房准备饭菜，供给齐全，每次看客人身份高低而决定礼数厚薄，但都精美丰盛。我由此知道太夫人贤德。因此石城的声望德行逐渐上升，后来乡试、会试都取得第一，历任吏部正郎，陶铸天下士绅；出任按察使，主持学校政务；入朝成为名卿，所到之处都有声绩。人们认为这些都根源于摄泉公和太夫人的贤德。当石城离职时，直到现在，留都人还在传述太夫人的话。太夫人说：‘自从我嫁到许家，看见你们家世代一向清白。你的父亲敦厚崇尚道义，不屑于斤斤计较财货；你又多次跟随长者交游，得以听闻前辈的操守气概，或许一定不会做苟且敷衍、凡事只求方便的行为。但是你承受朝廷的名位爵禄，责任十分重大，如今还没有取得哪怕一点成绩来报答朝廷；即使退居乡里巷中，你凭什么自称有功呢？可是我的意思，是让你在朝廷任官；如果你果真能够不顾私利，不在意毁誉得失，不倚仗权贵势力，一定要使朝廷长期保持厚重的风俗，荐举提拔善类，使各部门都能履行职责，那么即使我亲自劳作，与婢女仆人杂处做事，我也不后悔。如果你只是贪图俸禄，谨守廉洁的界限，修饰名声，广泛交游，早晚只盼望得到一次升迁，沾沾自喜，像世俗人那样行事，那么对于离职或留任都没有益处；还不如早晚待在我的膝前，端一杯羹汤奉进给我，母子能够彼此保全，这才好。’留都人认为太夫人的见识如此，她对贵贱、富贫，大概全都看得如同朝夕一般。所以应当祝太夫人长寿。我认为，▲绝处逢生 不只是太夫人贤德。假使石城在家居住时，稍有一丝忍让而不能使自己畅快，太夫人一定不会快乐。如今太夫人快乐，我因此知道石城对于贵贱、贫富，大概也看得如同朝夕一样。然而我来到留都以后，见石城常常谢绝宾客，不按时出门游行。我以为石城在荣辱是非之间，仍然有一点固守不通之处。过去潘安仁作《闲居赋》，把在膝下奉养母亲、使母亲欢悦看作拙劣者的政绩；他在序中详细叙述洛阳的胜景，后来却说：太夫人乘坐板舆，登上轻轩，远望王畿，近看家园。我每次读到这些文章，都觉得洒然快乐，认为安仁实在是最善于奉养母亲的人。如今石城不按时出游，难道不是所谓入门之后反而更加收藏自己吗？孔子说：‘不要出外却故意显得积极，也不要入内便隐藏起来。’▲□转入□题 所以我希望石城以后能鞭策自己。况且金陵近郊有牛头山、摄山等诸峰，远处则有三茅山，自古就称为仙灵洞府众多；怎么知道那里没有女偊、容成一类的人往来其中呢？石城不妨试着往来寻找他们，或许能够遇到，得到圣人的道术，用来进献给太夫人；那么太夫人的长生之数，才从今天开始，八十岁也不过是增加一筹罢了，怎么能僵然困居尘世，只守着细小的人情事务呢？石城如果有意这样做，我立即替你准备车驾。【□□荡漾，不借助截断的狂风和激浪，而绵延曲折，终于都形成了波纹般的绮丽山谷。】《姚母六十诗序》

译王维桢 一天，侍御姚先生来到我的住处。我请姚先生坐下，他从容地问我：‘诗是什么？’我说：‘诗就是志向，是用语言表达而能触动人的志向。说到喜悦，人就跳跃；说到愤怒，人就愤慨；说到美好，人就改变面容；说到痛苦，人就叹息、鼻子发酸，不能自已。所以说诗可以兴发情感。又问：序是什么？序就是整理道理。诸家言论各自发生，杂乱地放在一起；作序的人把它们整齐编排，约束繁杂，总括要领，阐明它们的旨趣归宿。《诗经》三百篇得到卜氏作序，三百篇便有了统一的纲领。’姚先生突然起身，端正坐好，拜了两拜，致辞说：‘从前丁未年，家母游夫人六十岁，和我交游的人大多是才士，大家都为母亲作诗，唯独没有人作序。如今先生说序是整理道理，希望您为我说明其中的道理。’姚先生随即拿着诗来给我看，我全部读完，便叹息鼻酸，不能自已。母亲年届六十，大概很苦吧！六十年春秋，游夫人本来应当同她的丈夫姚贡士在一起，可是姚贡士去世时才二十九岁。侍御君兄弟都还年幼，又没有丰厚的家产；游夫人悲痛到了极点，才渐渐恢复精神，奋发说道：‘我将振兴姚氏的后代。’最终没有让死者无声无闻地消逝。她努力亲自经营家计，供给费用，对几个儿子一视同仁，唯独侍御君不同，督促他学习举子业。到甲辰年，我举荐侍御君为进士时，游夫人才五十七岁。白天不越过门户，夜里不停纺织，大概五十七年如同一天一样。苦啊，苦啊！这些事情全都写在诗中，足以感动人；侍御先生说得尤其详尽。王子说：我感念姚母的事情，于是考察古人的事迹来阐明她的志向。从前豫让曾经侍奉智伯，智伯灭亡后，豫让为了报仇毁掉形貌、改变声音，最终与智伯同死才罢休，这难道不是贞士的奇节吗？程婴是赵朔的门客，赵朔就是他的主人；下宫之难时，程婴不能跟随赵朔赴死，却抱着孤儿藏到山中，这是多么怯弱啊！后来赵氏孤儿长大，重新为赵氏立下后代，这才知道程婴没有跟随赵朔死，是因为他审慎地看出最重要的事情在这里。假使程婴跟随赵朔死于下宫，那么赵氏孤儿就会断绝；即使博得虚名，又有什么益处呢？豫让所做的事，必定要死，是因为智氏没有后代，他想为智氏报仇的愿望无法实现；只要一死，就足以偿还这份报仇之志。所以豫让选择必死，并不只是因为勇敢，也是因为没有别的道路；程婴没有去死，并不只是因为怯弱，也是因为想要有所成就。臣子侍奉君主，妻子侍奉丈夫，其中的义理有什么不同呢？姚贡士最终因游夫人去世而极其悲痛，却没有跟随她一同死去，终于成就侍御君，使姚氏后代振兴，让贡士的名声流传，这就是程婴的志向和大丈夫的气概。然而今天这些诗中没有人揭示这一点，所以我特意征引这些事来作比较。如今士人谈论奇节、仰慕气节，往往说：‘我实在不爱惜自身。’于是径直前往，不顾一切，最终有的跌倒，有的自我毁灭，寸功未立；这只是匹夫匹妇为了一时愤怒而自行填入沟渠罢了。与姚母相比，根本不能同日而论。爱惜生命和轻视生命，虽然道路不同，却都不一定正确；如果处置得当，便都正确。像姚母这样，按照太史公评判人物的方法，应当称为‘是’；然而她的见识实在深远。【先生的文章多整饬从容，这篇更加高峻刚劲、严肃峭拔，是不可磨灭的名论。】《邢母朱太恭人序》

译李攀龙 人不要说没有得到父母，即使得到父母，也不会长久；没有儿子就不能有所作为。太恭人之所以能够凭借儿子建立功业，是因为程番公以良二千石的身份出任程番太守，各级长官都听从命令，称他为共同治理地方的大臣：对上能够辅佐朝廷安抚远方、亲近近处，对下能够调和锥结、侏离等族的风俗，使百姓安息，恩德流布，福祉树立，根本和慈爱得以建立。使太恭人有今天的成就，难道不是程番公吗？太恭人能够凭借儿子建立功业，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不要说没有得到作为婆婆、公公的亲属，即使得到，也不会长久；没有媳妇就不能组成家庭。太恭人之所以能够凭借媳妇建立家庭，是因为巩昌公任郡中理官，治理陇西一带的案件；他所审理的是羌、胡杂居之地的诉讼，曾经平反冤狱，以至于各郡都为他建立生祠。等到儿子冯野王为人处事庄严恭敬，在公堂上肃然，在内室中和乐，治理邦国，成为配偶，以迎接程番公，毫不违背他的命令，以此端正抱哺、并倨等不良风俗。使太恭人有今天的成就，难道不是巩昌公吗？不要说没有得到自己的君子，即使得到自己的君子，也不会长久；没有家庭就无从建立家业。太恭人之所以能够建立家庭，是因为赠中丞公的声名早已游行于各国之中。太恭人便说：‘君子年轻时便能与天下士人交往，如果不是慷慨仰慕道义，把自己托付给长者，这些士人一定会因年龄而轻视他；士人因年龄而轻视他，三方面的损失就会日积月累；三方面的损失日积月累，终究不会成就名声。’ 案件已经很久了，这是羌人、胡人混杂治理的案件；他曾经为许多被冤屈的案件平反，甚至在各郡为他建立生祠。等到您的儿子冯野王为人处世时，庄严肃穆地在朝堂任职，和乐恭敬地在内廷办事，能够治理国家、辅佐君主，以迎接程番公；他没有违背程番公的命令，从而端正了那些只知抱养、哺育而又傲慢无礼的风气。是谁使太恭人有了今天的成就呢？不是巩昌公吗？姑且不说她未能得到丈夫的欢心，即使得到了丈夫的欢心，也不会长久；若不是这样，便无法成就一个家。太恭人之所以能够成就这个家，那么，追赠中丞的公，早已在各国之间声名远播了。太恭人却说：‘您在弱冠之年便与天下士人交游；若不是慷慨仰慕道义，把自己托付给长者，这些士人一定会以年齿来轻视您。士人一旦以年齿轻视您，您的声望便会一天天减损，最终也不会成就功名了。’ 他既已年长，仪表庄重，仿佛出身于世代公卿之家；又显得卓异，仿佛本来应当列入会试，却没有得到宗伯的荐举。然而士人没有谁敢因年齿而轻视他。对外，他有伐木、和平那样的朋友；对内，他有“鸡鸣、静好”那样的妻子。他以身作则，使寡妻能够效法，庇护并成全了夫妻之情。是谁使太恭人有了今天？不是赠中丞公吗？太恭人作为妇人、作为一家主妇，已经二十年了；她可以不从父母那里有所取得，却不能不从她的舅姑以及所组成的家庭中有所取得；即使取得了这些，也不能没有从儿子那里取得的东西。若不是从儿子那里取得，时间一久便无从作为母亲。太恭人之所以成为母亲，是中丞公还是诸生时，他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能像你的父亲做国子监生那样，慷慨仰慕义理，托身于长者？士人不可因年齿而轻视。’等到他以进士身份任真定尹，又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能完全继承你的外祖父担任程番守的作为？只是守臣而就任县令，只是夷地而变成华夏；用我来要求自己，用你来要求百姓，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他以真定尹任御史时，又对他说：‘父母不能做到的，就用师法来做到；师法不能做到的，就用弹劾和镇压来做到。超过这些，便挽起袖子继续做下去，不可知止。’公任御史后巡按畿内，庚戌之役中，侦察的斥候无不到位，粮草柴薪无不齐备。他由御史任廷尉时，又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能像你的王祖父任巩昌理官时那样？郡中理官所做的，合于御史台的标准；御史台所做的，合于廷尉的标准。’公在廷尉任上，不论丞相、九卿，凡是治理二都的官员，文书没有不妥当的。如今以中丞身份在外督理部院、担任刺史而主持御史台事务的，不下数十人；在内统领御史、接受公卿章奏而辅佐大夫的，才一两人罢了。他始终不遗余力，却也让出自己的职位。公任职三年，到这时已经成为天子威重之臣。太恭人不知道这些，她所知道的只是：中丞公做诸生时，与赠君游学国子监中没有不同；任真定尹时，与外祖父任程番守没有不同；任御史、廷尉时，与王祖父任巩昌理官时没有不同。士人不废弃学业，即使劳苦也会生出善心；县邑不把他当作县令，母亲难道不能把他当作儿子吗？即使御史、廷尉的作为不合太恭人的心意，恐怕她也不能因此阻止中丞公完成正腊之职。又是谁使太恭人有了今天？不是中丞公吗？太恭人得到这个儿子而成为母亲，又有四十年了。二十年，是程番公的女儿；又二十年，是巩昌公的妻子，也是赠中丞公的妻子；再四十年，是中丞公的母亲。又二十年，是巩昌公的媳妇；又是赠中丞公的妻子；又四十年，是中丞公的母亲。太恭人到这里已经八十年了。她在巩昌公家，与在程番公家没有不同；她看待中丞公，与看待赠中丞公没有不同，所以到八十岁还在不断取得新的成就。然而，她不能不从父母、舅姑、丈夫和儿子那里得到的东西，在今天却不可不得。圣天子在位已经四十年了。姑且不论太恭人免除了葛儡、仳离的灾难；即使中丞公遇上变更制度的时运，事情急迫而毫无施为，又或者处在有所忌讳的朝廷，恩泽不能下达，又或者处在祸乱滋长、善生之意未能遍及的时代，怎么会只因做一个令长，便擢升为御史、迁任廷尉，直到中丞而没有忧患呢？假使中丞公有一天遭遇忧患，使太恭人为他担忧，那么她这八十年会怎样度过，哪里能够知道呢？圣天子在位四十年，也就是太恭人经历八十年。尧舜在位，百姓没有夭折和疫病，这正是我所说的：不能不从父母、舅姑、丈夫和儿子那里得到，却又不能不得于今日之世的东西。太恭人的娘家在昌邑，昌邑县令陈希南氏把这些情况告诉了我。程番公名琎，巩昌公名瓘，赠中丞公名时举，中丞公名尚简，因此可见昌邑多有君子。十座山盘绕胸中，五座山戴在头上；从他的手掌和脚掌间突出，即使让泰山、华山、首山相互践踏，也能使它们分裂为二。《许母张太孺人序》

译李攀龙 我二十岁左右时，我们这一帮士人中大概有很多都跟随殿卿交游。殿卿于是三次到我的茅庐来，每次住了两夜，同我谈论天下大事，握手相交，舍不得离开。我们这帮士人相互说道：‘很久没见殿卿了，他怎么竟和李生交朋友呢？李生是个狂生。’人人都把我看作狂生，大概殿卿却认为我不是狂生。我和殿卿读书，都住在城郭外的穷巷里，不能顾及家中的生产，孤零零地寄身于乡校之中，取得毕业资格，乡里把我们作为俊杰相待，又因为我们喜好古学、广泛传授外家之学而彼此称许。我们仰慕左氏、司马子长的文章，与世俗格格不入。每日、每月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却没有才能得到相称的评价；既已领到廪禄，家室仍嗷嗷待哺，只把一个弟子员的资格看作葫芦瓜一样无用。我又▲：古往今来有两件最畅快的事，就是面对使自己得意的古书，以及面对不得意时的贫困朋友。难道不是有心人吗？每次经过殿卿那里，他就纵情饮酒谈笑：上至赞美版筑、屠钓中遇到明主的事情，下至谈到射钩、赎骖的经历，并说：‘如果将来富贵了，不要互相忘记。’他仰面望屋，暗自叹息；想到古人盛年时功名受阻、扼腕叹息的情形，更加悲伤。他胸怀‘志在千里’的抱负和谋划，却没有让我们这些人知道。太孺人从旁看见了，便赶紧对殿卿说：‘从前跟随你儿子游学的人，没有一个有才华而容易被轻视；这个人也孤贫地陷在泥淖中，心里却像要飞扬而去，他的才华本是太常寺官员的儿子。应当赶快帮助他，不要失掉这个人。’她不知道李生，却问：‘他为什么知道你呢？’殿卿也说：‘我沉没在世俗中，不能保持清白高洁的品行；一旦遇到机会突然奋起，恩泽广泛施行，而别人却不知道我的作为。’殿卿又说：‘我不如你的儿子。他聪明精深、见识广博，气度高逸，挺立如泰山不可撼动，活泼如百川不可阻挡。你的儿子也不如我。’太孺人▲，恍惚间想要看见那个人。太孺人中年守寡，日夜等待儿子有所建树；儿子神色庄严，从不嬉游。跟随他游学的士人常常来找殿卿，殿卿也往往停下读牍出来迎接，因此整天不能关门读书。起初太孺人还在客人面前假装斥责殿卿，时间久了，殿卿仍不拒绝游士来访，太孺人便关门上锁、守住门户，盛气厉声地把那些人赶走。正因为这样，殿卿交友没有选择余地。假如在穷困时有所失误而私下亲近了某些人，那么到今天怎么能不耗损精神、降低身份，去同那些从未认识自己的人相对而坐，只能用眼色交流，无话可说？他们彼此防备，动不动就谈贿赂、饮食、田舍等琐碎鄙俗的事情，充斥耳边；勉强应答，话不投机便扭捏作尘埃般的姿态，以此刺痛内心，怀疑我稍有厌烦，又说人情无故，牵衣起身便走，沿途恶声不断。这难道不是在使太孺人为儿子忧虑吗？我过去拜访殿卿，那些被赶走的人窥见我，又相互说道：‘太孺人为什么竟把这个狂生留在内室呢？’我还记得殿卿从肥子回来，带回的钱不到一千文，太孺人命人分给我，夜读时又送来几升灯油。我至今仍心怀感念；东壁的余光，使我想起哀王孙而进食的用意，没有终止。又，殿卿对我不只是在沫水湿润、相互温暖时帮助我，即使上书张中丞府，推举名次，自己身为卑微士人，仍亲手援助我。殿卿哪里知道自己后来会达到今天的地位呢？太孺人虽然已经八十岁，但殿卿已经获得国士之名，母亲也得到隆重的封赐；即使她有为儿子忧生的叹息，也恐怕不会先于享用鼎食的荣华。太孺人对我有知遇、振兴之恩，只是殿卿怎么能长久居于人下呢？时势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来得及看见殿卿幼年时，薛家的媳妇抱着孩子；孩子们在襁褓中相依。太孺人抚育了三代人，处处施行慈爱，而他们又都秀美聪慧、敬慕亲人、讨人喜欢。这难道不称得上吉祥善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钱〕 将贫困的朋友请到母亲□庭院中，以慰藉私情；写来光彩灿然，宛如活生生的龙门再现。《为李于鳞太夫人祝寿序》王世贞 历下有一位李生，研治毛氏《诗经》，脱去布衣后任尚书刑部郎。李生能写古文，是奇异杰出的人才。他与我交好，闲谈时说到自己过去贫困的情状和太夫人的事，没有不簌簌落泪的。李生说：‘我九岁时失去了先父，两个弟弟当时还在哇哇啼哭。原来那时先父已经先娶，并且有了孩子；太夫人是继室，而祖母杨年老，又亲近前妻所生的孩子，害怕我们长大后分割家产，因而轻视我们，希望我的太夫人改变初衷。我母亲日夜抱着几个孤儿哭泣说：‘天啊，我难道只是贪恋片刻的性命吗？即使你们兄弟二三人都跌倒困顿，不能报答地下的父亲，我也要自誓守节，束身自持，绝不过问门外的事情，并且侍奉祖母杨，比新妇时候更加恭谨。’这样过了八年，杨氏去世；前妻之子因受宠爱，逐渐荒废产业，更加怨恨有我们这些人。太夫人又长叹哭泣说：‘天啊，她难道最终忍心断绝李氏吗？’于是放下筷子，拿出借来的钱，购置可出售的田地二十租，过了一年仅剩十租，又因坐视借贷利息而失去田产。她放下筷子，迁居到学校旁边的屋舍，贫困更加严重。这时我渐渐长大，略微取出遗留下的书来读。太夫人辛苦劳作、做女红，绩麻、漂洗；两个年幼的弟弟，则替人做佣工来供养，真是母子共同以性命相救，几乎隔日才能有饭吃。’有一天我因蒙受有司荐举，在乙巳年请假回乡，准备好冠服，率领两个弟弟在堂下拜见，置酒希望奉献片刻的欢乐。太夫人却神情忧伤而不快乐，酒宴停止了很久，才想起二位先君子和贫困时的情形。我听李生说完，为之悲伤，也私下记述太夫人磨炼节操、和顺行事、顺逆甘苦都能承受，实在有丈夫般的气概。不久，李生又来对我说：‘太夫人今年五十七岁，生日将近了。我认为没有什么比得到您的一句话作为祝寿更能令她满意的，怎么样？’我说：‘你为太夫人祝寿，准备盛大的冠服吗？’他说：‘是。’我又问：‘置办水陆珍味、佳肴美食吗？’他说：‘是。’‘准备服饰，率领你的妻子、两个弟弟和孙子们，前后排列吗？’他说：‘是。’‘那么太夫人也会像乙巳年那样忧愁不乐了。’李生脸色惊惧，不再答话。我说：‘不要害怕。你从前考取功名而归。’ 他人都亡故了，只能由自己树立功业而被看见。太夫人担心儿子生活富裕而志向衰减，安逸改变了他的志向，所以忧愁；这是因为她替儿子忧愁罢了。你如今做官，谨慎磨砺品行和道义，博通古事，擅长文章，修治先父的事业并使之扩大。太夫人难道还会忧愁吗？何况太夫人是贤者，她不因人情而妨害事理，这是确定的。于是李生脸色稍稍舒展，我又上前告诉他说：‘还没有完。你何不更加努力，使你的前途和太夫人的寿命日益进入高明、光大、显达的境地，使海内称颂李母可以与孟母并列，而不必说河东氏。不要说我每年都为她写祝寿文章；等你的官位更高、产业更丰厚，每逢岁时伏腊，穷尽数道礼仪，奏考钟鼓，佩玉曳紫，县官俯身拜谒，像家人行礼一样来祝寿，而太夫人仍然忧愁自若。你认为这样算孝吗？’李生惊惧地起身拜谢，回去把这些话告诉太夫人。太夫人说：‘好。’ 曲折委婉而情意深厚，极其真挚；姿态神情轻盈秀美。《寿史母序》

译徐渭 我曾经同客人谈论水，问什么水难治理、什么水容易治理。客人说：‘溪涧难，河海容易。’我问：‘为什么？’客人说：‘溪涧的水被两岸束缚，又被白石阻挡，宽不过一丈，深不满一尺，鲋鱼连转身跳跃都不能，只有水蛭可以通行；河海却不是这样，边际接天连地，太阳升起、月亮落下，万种珍宝奇物、虬龙蛟蟒，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由此说来，难道不是溪涧难而河海容易吗？’我说：‘这话固然如此。但当狂风震动天空，秋季的淫雨不停，一只蚂蚁穿穴，百条堤防便被冲毁，泥沙泛滥，十天十夜也不能澄清；冯夷、阳侯束手旁观，也没有办法。至于溪与涧，却能澄澈深湛，细流清亮，黑白分明，范围尺寸规整，容易加以小小修治；即使有轻微摇动，也随即兴起、随即平息。在这种时候，水的难处究竟属于溪涧，还是属于河海呢？人在世上也是这样。因此，卜子夏、田子方、鲁仲连等人在世间取得的东西少，所以自守常常有余；孟尝、春申、平原、信陵用于世事的力量广大，所以在操守方面常常显得有所不足；如果完全做到周备，反而不合真情，因此人们能够指出他们的瑕疵。对于女子、妇人也是这样。所以陶侃的母亲贫困俭约，没有别的经营，割下头发、剁碎禾秆，换取供养和饲料，吃苦菜、饮苦茶；她所做的，并不比教训儿子更多，所以说容易。一个寡妇清肃自身，却要驾驭万镒财货、千名奴仆，便不能有过分的德行、招致万乘之礼，所以说困难。今天的事情也同样如此。’ 史恭人的丈夫▲，走路步步生莲。少卿公的功绩同四位贤者一样隆盛，按理说应当有过分之处，也应当有瑕疵；可是恭人身居其中，天下贤者对少卿从在世到去世没有一个说法不同。他勉励孤儿的遗泽，长久以后才在朝廷上任司隶；恭人居于其上，天下贤者对司隶从童年到显贵也没有一个说法不同。因此史氏祖先的贞女被称为烈女，正如山涧中有水洲，所以说容易。恭人约束检点而没有过分的德行，正如大海没有巨大的波澜，所以说困难。论到长寿也是如此。别人少有应酬，忧虑少，到了白头，耳目仍然聪明，手脚没有什么痛苦，这是容易的。恭人每天应酬百人，每月应酬千人，一年所应酬的人数又以千计，如今已经若干年了，仍然耳聪目明，手脚没有痛苦，这是困难的。困难本来就值得庆贺，也正由此可以知道她长寿。水声轰鸣、奔腾澎湃之中，仍能自行回旋，形成波澜和涟漪；这就是所谓的困难。《张母八十序》徐渭 起初我和子锡、子文等人住处相近。子锡的长兄将军子仪，带着两个弟弟一同来我家塾馆就学；后来子锡、子文又同我一起带着书策游学，我们都还留着童发。两家的兄弟没有一天不来三四次，骑着竹马、穿着裲裆，一起奔到门口。从我屋旁、庵左到卫署右边的街道，不过几百步，尘土一缕一缕地扬起；黄昏时整条巷子都是我们几个孩子踩踏过的地方。我和两位张氏少年当时就能作对、作文，渐渐使座上宾客惊异，名声一时传遍郡中。太君和她的丈夫一起抚爱我们，极其疼惜，常拿粔籹、餦餭给我们吃，或拿果饵放进我们袖中；我们嬉戏打闹、头发蓬乱，她就替我们梳洗；衣服破裂，她便拿针缝补，洗涤熨烫，从不嫌琐碎。将军家本是显贵门第，备有军用器物；我们有时玩剑弄矛，捡起弓来拉射，彼此牵着没有缰绳的马在卫署台阶和道路中奔驰，又跳上台阶，以至跌倒损坏东西；但母亲始终爱我们，不露愠色，也不严厉禁止责骂，心里仿佛期望我们志向高远，不屑于拘束在儿女琐事中。几十年来，两位张氏轻视俗学，成为诗人，天下四方都知道他们；宾客满座，吟啸饮酒，几乎没有空闲的夜晚。而我却在学校中徘徊，希望一飞冲天，却屡屡坠落，后来触犯网罗，辞去生员衣巾，更加一意颓放，时常又同两张交游。太君更加替我们整治肉脯、酿造黍酒，教导约束各位媳妇不要违背丈夫的心意。有人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太君说：‘只要人家在伦理天理上没有大的亏欠就够了。’ 至于富贵，总有尽头。两个儿子在他们的朋友中所追求的，应当不是同别人争长短。唉，斑鸠被称为君子之长寿，难道不是因为它用心专一吗？太君几十年来看待自己的儿子和我们这些人，始终如一；我和我们这些人的经历虽然不同，但太君从小时给我们果饵吃，到如今为我们整治肉脯的日子，也始终没有不同。因此太君戴笄插珥时，是女子、妇人的同伴；考察她内心，却具有鸣鸠所象征的君子之意，恐怕没有超过她的。这难道不能由此预知太君的长寿吗？如今太君八十岁了。我与太君的儿子们交往，今天拿起笔来颂祝她。我只能惭愧地说：我实在自暴自弃，不能像淮阴的钓鱼人那样，拿出千金报答漂母给饭的恩情。上天如果有意于我们这些人，就请让我们再像今天这样颂祝太君四十年，以稍稍报答太君给我们果饵、整治肉脯、酿酒的恩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墨色质朴而坚古，艳丽之中又含幽深。《王孟夙母魏孺人六十序》归子慕 礼的施行，必定以真情为根本。真情产生了，文饰便产生；文饰产生了，礼才得以完成。不以真情为根本，只是搬用旧例，驱使世人用空虚的文饰去勉强行礼，君子对此感到悲伤。夫人是子慕的表姊。然而子慕出生已经三十五年了，却从未见过姊姊。姊姊的丈夫是先达，历任郎署，做过郡守，后来归居乡里；到他去世时，子慕还不知道他的须眉相貌究竟怎样。这样说来，子慕同路上的行人有什么不同呢？虽然如此，子慕同夫人的儿子孟夙交游，却已经多年，时间越久越亲密。子慕始终不提姊姊，而孟夙执甥舅之礼却更加恭敬。子慕常有局促不安之意。与人结为甥舅，竟至于只想以舅舅自居而局促不安；知道有朋友，却不知道有姊姊，这对朋友之谊固然没有过失，但对姊姊而言，免不了显得薄待兄弟之亲。朋友交往，举起其中一个而废弃另一个，难道是所谓可以并行而不相悖吗？丁酉年，夫人六十岁，子慕才得以捧酒为夫人祝寿。他走过台阶，徘徊后退立两次，私下想道：‘今天为她祝寿，是因为她是我的姊姊，感情较为微薄；今天为她祝寿，是因为她是朋友的母亲，感情却深厚。我应当按姊姊的身份，还是按朋友母亲的身份？’回答说：‘应当按朋友母亲的身份。’又想道：‘今天为她祝寿。’ 如果只是因为她是朋友的母亲，夫人未必会牵引我、接纳我；今天为她祝寿，若是因为她是我的姊姊，▲□礼之□可与□礼。于是我得以看见夫人的容貌。应当按姊姊的身份，还是按朋友母亲的身份？回答说：‘应当按姊姊的身份。’于是我以兄弟之礼拜见夫人。君子说，这一举动既尊敬贤者，又亲爱亲人；以真情为根本，合乎礼制，不同于世人通常的祝寿方式。以义理创制礼仪，以真情产生文饰，自然使名分相通。《吴母汪孺人寿序》

译利瓦伊桢 我渡过淮水向南行，新安吴氏‘五凤’的名声时时在耳边回响。五凤同我素不相识，但我所认识、所交往的人每逢他家有庆贺之事，便欣然向我谈起。五凤的母亲汪孺人举行初度礼时，五凤的从子汪惇性与我同榜，立伯任比部，侄孙请我撰写祝寿文章。不久我的朋友潘景升、樨恭又来告诉我：‘我们兄弟都各有年过九十的老父，五凤征求文章为母亲祝寿，凡是说出的话都必须有回应，一定要使您的文章足以美好地报答她。’原来孺人是中书公的夫人，中书公生了六个儿子，用凤来命名；长子早逝，人们于是称五凤。请允许我用五凤来为母亲祝寿。古人说：凤凰生五只雏凤，长大在南郭；君子安康，身心喜悦，享受荣华快乐。既然有儿子带来荣华快乐，难道能不以此奉养母亲吗？可以用来祝寿。神鸟中五色凤凰为主，聚集在王谷；使君得到它，便有福于其君，而他的亲属也能得到同样的福分，这难道不是各有所得吗？可以用来祝寿。凤凰不吃活虫，不践踏生草；在至德的时代，不剖胎、不破卵。向上说，天枢得到鹑火，光明显耀，雷霆不起；向下说，鸟不惊乱，草木不摇动，没有水旱和昆虫的灾害，也没有凶荒、饥馑、妖孽的疾病。它作为祥瑞，意义太大了。难道有作为世间祥瑞而母亲却不能成为人的祥瑞的吗？可以用来祝寿。凤凰发出秋秋之声，声音像箫，能使天帝心情愉悦；采集嶰谷之竹制成管乐器来听凤凰鸣叫，便形成六律六吕；演奏《六英》，凤凰便振翼起舞；演奏《箫韶》九成，凤凰便来显现仪态。为什么呢？因为和谐。难道有心意和、气息和、形体和，而母亲的心却不能达到愉悦的吗？可以用来祝寿。凤凰非梧桐不栖，又要以高达百仞的琼枝作为栖息之处；非醴泉不饮，非竹实不食，又以璆琳、琅玕作为食物。它饮食有准则，行动必选择处所，饥饿也不随便降落。难道有善于自我调养，而母亲却不能得到适宜供养的吗？可以用来祝寿。况且不只是她的儿子如此，孺人本身也具有这些德行。年老而德行不衰，我尚且听不到普通鸟鸣，何况她能感通轩辕之丘、丹穴之山、广都之野、旃涂轩渠之邦，那些遥远得无法穷尽考察的地方；她的恩泽所至，从远处到近处，从国家到门户，再到庭院，凤凰在高阁筑巢，在树上鸣叫报晓，德行越精纯，所到之处就越近。孺人把凤凰作为家禽畜养，居家便能生育繁衍，难道不能长寿吗？西王母的上等仙药有九色凤的脑髓，次等仙药有白凤的脂膏；弄玉乘凤飞行，西方卫罗国的纪瑛也与凤凰共处。这些都是妇女凭凤凰成仙的事例，可以用来祝寿。潘氏二位生员笑着说：‘使君所引的是真凤凰，我们五个儿子只是人而像凤凰，恐怕不能相提并论吧？难道不要让人像刘道隆、谢超宗那样，求见奇异之物吗？’ 夫人，凤凰自古就有。孔子的弟子中，跟随他的有五个人：子路勇敢，子贡聪慧，曾子孝顺，颜子仁厚，子张有威仪；老子见到他们而赞叹，说这正是凤凰的形象，即头戴仁、胸怀义、背负礼、面向智、脚踏信。王氏家族中优秀的人被称作凤凰，并没有固定的名称；崔仲文、魏景义、薛元敬之类，父子兄弟的德行都可与凤凰相比，甚至达到两次、三次。威凤只取一根羽毛，就足以显示凤凰的五种德性。依我所听说，吴氏五子即使不敢比拟孔子的弟子，也差不多可以同崔、魏、薛三家相比。徐陵、王远知的母亲曾梦见凤凰聚集在身上，后来生得贤子；懿氏的妻子为敬仲占卜说：‘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孺人以五凤为儿子，这是上天聚集美德；梦兆和卜辞相互应验，难道是偶然吗？何况中书公任中书官，那里便叫凤池，另有凤阙、凤阁之类；朝廷敕封孺人，便叫凤诰，又有凤衔书、凤授玺之类。五个儿子为什么一定要有九苞六象才称凤凰？如果一定要有九苞六象才称凤凰，那只是公输、石季龙刻木作观赏物罢了；所谓集弦之胶、连金之泥，不过是虚妄；阿房宫的竹林，也不过是空愿罢了。过去楚人▲裙□凤的故事，也可以类推而尽说其余。有人挖到山鸡，路人问是什么鸟，他骗说是凤凰。路人请求用千金买下，想献给楚王；楚王召见并赏赐他十倍的价钱，所看重的只是他的心意，并不在那件东西。辛缮隐居华阴时，有异鸟聚集在他的槐树上，众人都以为是凤凰。蔡衡说：‘颜色多赤的是凤凰，多青的是鸾，多黄的是鹓雏，多紫的是鷟鸑，多白的是鹄。’这只鸟多呈青色，是鸾。辛缮没有出仕，因为看重实际，不在名目。我用五凤为五凤的母亲祝寿，是看重祝寿的心意；五凤亲自为母亲祝寿，是看重实际。这两方面都得到了，是合于道理的。潘氏二位说：‘您的辩说很精彩，但同祝寿有什么关系？’少昊以凤凰为历官，历法传过百年；皇谈驾六凤出而治理天下三百五十年；女娲皇接受凤凰图，创制都良管，使天下音律统一，制作班管以配合日月星辰，补天立极，神化七十年。如今天子使用万年历，上有太皇太后，下有皇太孙，四代同朝，所有生灵都长久得到养育，远远超过少昊、皇谈和女娲皇。三百六十种羽虫中凤凰为首；在文明盛世，鸟也成为万物被看见的象征，圣人出现，万物都显现，这种象征也是如此。孺人母子□□□圣明时代，共同登上仁寿之境；皇母在上长寿，寿母在下相随，接受皇帝母亲所赐的大福；五凤的子孙也将永远不断地延续下去。孺人的寿命哪里能够估量呢？我又听说，孝悌达到极致便能通于神明，于是凤凰就筑巢。获得凤凰之象，第一等胜过它，第二等居于它之下，第三等春秋两季亲自趋近它，第四等四时都降临其下，第五等终身居有它。五凤善于奉事母亲，感格皇天，真正的凤凰将要实际降临。凭这些为孺人祝寿，又有什么困难呢？潘氏二位说：‘这个说法宏大却不夸张，典雅而且可以遵循。果真如此，我们就把孺人题作天老，把五个儿子题作离珠；题写我们乡里为凤凰里，题写我们郡为东方君子之国。’ 在风穴吸饮沆瀣，在天池洗濯羽衣；观览光辉，飞翔聚集，翱游于山林泽薮之中，不只是成为岐麓的景观。《程母汪孺人寿序》

译利瓦伊桢 程母汪孺人的父亲次公，以长者著称；她的舅父观察，以良吏著称；她的丈夫孝廉，以文苑著称；她的儿子从伸在学校中颇有声誉；两个孙子瑶环、瑜珥，被称为家中的美玉，而孺人已经七十岁了。从伸来拜访我，请求说：‘谁能没有母亲？在母亲初生之日，儿子、媳妇通常都承接筐篚，备办鼎烹，盛设歌舞，佩带帣鞴，恭敬奉觞祝寿，反复起身行礼而已。我的母亲是读书的女士，书无所不窥；凡世俗所行的礼仪，没有合乎她心意的。我不才，想得到先生的文章来帮助说明这些，或许可以慰藉母亲的心。’我说：‘有这种事吗？’你列举母亲一生的事迹，我按古人的书来核对，凡相合的就为她措辞：母亲出生聪慧颖悟，喜欢读书，外祖父制止她，说这是男子的事。她回答：‘书难道专门为男子设置吗？前人的言行都具备可以借鉴和警戒的内容；修身齐家，女子在内正位，男子在外正位，所负责任相同。’外祖父不能驳倒她，便另设一间洁净的屋子，在其中陈列书籍；她从私塾回来的弟弟们，就让她口授讲解。几年之间，经史、骚辞、选文，没有不能背诵的；奉持这些学问来应对处世，一举一动、容貌举止都不失常节。我说：‘好。这像曹大家、班昭的博学，二崔母亲遍览书传、通晓九经百家之言，宣文君博通《周官》，徐淑举止合乎礼仪、言语成为规矩。’外祖父本来富有，嫁女时陪送十分丰厚。母亲出嫁时，衣带飘垂，穿着华美的袿衣；先父不高兴，说：‘你既然读书，难道不知道汉文帝吗？’她说：‘知道。文帝把上书囊集合起来作为殿帷，宠幸的慎夫人衣服不拖地；天子尚且如此，何况士人百姓？’母亲说：‘恐怕您会嫌弃简陋，不能以轻慢的样子相见。如果真像您说的，就把这些华服收起来，改穿田家妇人的衣装。’我说：‘好。这像孟光舍弃绮缟粉墨，梳椎髻、穿布衣、操持劳作走上前来。’ 桓少君屏退侍从，脱去华丽服饰，挽着鹿车，提着水瓮行走汲水；马伦仰慕她，也仿效她。婚后不到一个月，先父听说王太史在云间教授门徒，打算前去求学，却为母亲所难，不愿让他离开。母亲听说后便准备行装，催促他上路，说：‘怎么能因为闺房之爱的牵挂，妨碍您的大业？’我说：‘好。这像齐姜不因贪恋安逸而败坏名声，乐羊子的妻子拿刀割断织物，劝丈夫完成学业；吕荣流泪进谏，劝丈夫寻师远学。’先父在乡试中中举，却难以生育后嗣。母亲选择适合生子的女子进献，说：‘阳以广泛施予为德，阴以不专宠为义。’于是先后进了五位姬妾，分担每晚的侍奉，后来才有小儿。我说：‘好。这像赵姬把季隗让给晋文公，宋鲍女宗也认为士人应当有妾。’小儿出生两个月，先父便去世。母亲捶胸击心，跳跃哭泣，七天不肯饮食，甚至想随他到地下去。家人仓皇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母亲慢慢起身，向诸位姊姒和亲友谢绝说：‘夫君之命若悬一线，正是为了留下这个孤儿；我若死了，他还依靠谁？我们同样都是死，只是先保全孤儿而后死，也不算晚。女子出嫁从夫，丈夫死后从子；孩子在，就如同丈夫还在。’遇到荒年，斗米值万钱，母亲自己吃脱粟，却到市场买肉给吃奶的孩子；奶水稀薄会伤害孩子，母亲便让人喂养。我说：‘好。这像敬姜不因穆伯之死而夜哭，也像梁国寡妇高行不忍让幼弱的孩子成为孤儿。’小儿五岁时，母亲就让他跟随塾师读书，早晨出去、傍晚回来，不许同群童嬉游；晚上又令他复习所诵，不背熟便不许睡觉。家靠近市场，喧闹嘈杂，燕朋相邻。母亲说：‘君子居住一定选择乡里，交游一定选择士人，防止邪僻而接近中正。’于是卖掉城中的房屋，在黄山山麓建馆舍，为小儿选择贤能的老师，使他敬业乐群；不因温清定省而分心。幸而两个孩子都被举荐，母亲教育他们也像这样。我说：‘好。这像孟母选择邻居，三次迁居。’ 泰瑛的教诲流传三代；杜泰姬用韦弦自警，教成七个儿子；孟仁的母亲铺厚褥、盖大被，使儿子同求学的人接近，形成相同的气质。您的母亲确实是能读书的人。我听说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制车轮；轮扁放下椎凿上来说：‘您所读的，是古人的糟粕。以我做车轮的事情来看，砍轮子慢了，轮子甘美却不牢固；快了，轮子苦涩而不能嵌入；不慢不快，手上做出来而心中应和，其中有规律，却无法用嘴说出。因此我活到七十岁还在做车轮，而古代那些人以及不能传授的东西，都已经死了。这样说来，您所读的确实是糟粕。’荀卿又扩大了这个说法：‘君子的学习，进入耳中，留在心里，遍布四肢，表现在动静之间；端正地说话，轻微地行动，一举一动都可以作为法则。小人的学习，进入耳中，从口中说出，不过是口耳之间四寸罢了，怎么足以使七尺之躯美好？’徐干又阐发说：‘浅陋儒者的博学，专注于名物，夸耀于训诂，摘取章句，却不能统摄大义所达到的极致，只能获得先▲危语可铭。’ 这在王之心看来，同女史诵诗、内竖传令没有不同。因此男子即使博通群书，有时也会被讥为读书而不识字。您的母亲读书，从她还是女子时起，见识就远远超出常人；后来成为妇人、母亲，七十年来以背诵贯通，以思索融会，以告诫、指示来教人，以磨炼、警醒来成就人，以铅锤般的力量加以砥砺和重视；喜爱法度并且实行，意志坚定并且身体力行，端庄明净而不枯竭，力量虽少而不屈服，柔顺从容而不随波逐流。这样的读书，可以使七尺之躯美好，可以成就君子的学习，可以统摄大义的极致。近来年岁已达到轮扁所说的年纪，五官的作用并未衰退，容貌反而更加润泽；她的果实已经不再增长，却更加温厚；她的功业盛大而久远。寿命本来就是她自己拥有的，我还用得着祝愿什么呢？从伸起身道谢说：‘我本来知道母亲的贤德是从读书得来的，却没想到它的精微广大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回去后，他把文章诵给母亲听，母亲一定会开怀而笑，并多添一勺饭菜。我母亲的贤德，原本就知道是从读书而来，却没想到其精微广大竟然如此。回去为母亲诵读这篇文章，她应当会笑得合不拢嘴，并多添一勺饭菜。在一堂之上迎接贤德的妇人，汇聚古今美善之处，前来相会，竟分辨不出谁是主人、谁是客人。《祝何太君八十寿序》

译虞淳熙 何太君八十寿辰时，两个儿子展开一幅帧轴，色彩如桃花初开，请求用金字写一篇颂文。熙十年前曾为太君写过颂文，虽然健忘，却还记得引忠靖王的故事，说他们是同一天出生。忠靖王生于五木，其中明亮的木火承袭青炜，运行阴阳之化；太君掌管丁火，长公掌管丙火，借忠靖王的力量，不受云汉威势的拘束，在军中执掌臬符，辅佐河魁。武人纷纷来拜祝七十寿，像花萼一样林立；当时文士还在萌芽，没有灼灼显耀。过了十年才开始盛开，文章盛于文林；当时洗面后容光焕发，宛如敷粉，因为孙子们都像何郎。五郎学习何休，六郎也几乎像何逊，七郎早年便有才华，像狄门之后，穿着青衿，成为树人的博士。我也不愧为三何的曾孙，再次显现六出之瑞。太君如同火库中的离卦之象，虚投忠靖王之环，号称阿环；松树的心、胃、果实，收集于五月，其枝条名为苏眤、云台、云门、度索、金精、磅磄，结出的果实累累，像笼、像包，鸟有赤有青，叶长尺二，种仁有十斛，这就是何郎。到第三女出生时，玫、瑶一同参加龙门之浪的考试；玫如同美玉之果。后来太君在一天之内又生了采玉于池的孩子；先太君出生二十六日、正在织五色丝的孩子，则如霞光蒸腾于织机。女儿、外甥女纷纷来献长命缕，这又是灿烂繁盛的花朵，难道不是何氏后代文章兴盛的象征吗？起初为太君祝寿时，只有玫、瑶绕席；如今又有璇、琅，▲，她们所着的颜色都不是寻常色彩。而玫已经有了妻子裘氏，每次把太君迎到家中奉养，多则半年，少则数月。璇、琅的喧闹声更加剧烈，太君便替她们剪花镂蕊来逗她们开心，同裘氏谈笑，常常笑出酒窝；又亲手织锦带，从不停止。第三个女儿反而称为老人，这不正是千盘之木所说的千年一结果吗？但太君偶尔忘记前世，向来还说自己不是仙人；连潭州何姑的清瘦身形都认为是虚诞，何况丽英、樊娥呢？只见她织布不停梭，仿佛说这是桃花绶；两家的孩子争相起来牵拉它。武林有文林，文林兴盛便成为芳林，难道会把那许多姻亲家族中掌管纳言、大行、臬宪、州伯、都水、司勋等官职的兴盛都比下去吗？于是众人共同举杯，灿烂的彩纹如同果核；斟取瀑布泉水酿成的酒，轮流进献给太君。太君饮了一杯，便想起缑山，又想起齐君房的枣，果核相连如美玉，吉祥无穷。将来在西池会见君王时，还会拿奇香珍味给她吃，以防小儿偷食；让长公和武人执桃木兵器护卫。我在旁边继续为太君作颂，接受金字书写。这又是何家后代兴盛的萌芽。显出雪的光彩，姿态飘逸；洞中银色的花朵，色泽清新。《方母八十序》钟惺 我的朋友方孟旋，是一位外表朴实低调的君子。孟旋考中进士、任职方郎的时间最晚，而他的母亲太君今年已经健在八十岁了。她并不向当世那些立言者求取什么，只希望我写文章；我务求得到能够说明自己是孟旋母亲的言语，当然不敢说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低调君子的母亲本来就不容易被人了解，已经很久如此了。孟旋说：‘我的母亲，就像怀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一样。我想用一句话来概括母亲的德行，就像喝醉于玄醴、饱食太羹一样，虽然想用一个名目概括，却没有人能够举出。’由此看来，岂只是我不了解，即使孟旋也无法完全了解。这正是孟旋深深了解母亲的地方。真情没有比父母与子女之间更深的，古人说了解我的人不在父母，亲人固然有这种了解，子女也应当如此。百花生长在山中，难道能说山不是它们的母亲、百花不是山的子女吗？山的德性，百花未必能够了解，因为它们托身于山的时间短，而完成自身生命的过程又快。生于山而不了解山，并不是它们有求知山的途径。按时辰计算，早晨赶不上晚上；按日计算，昨天赶不上今天；按月计算，初一赶不上月底；按季节计算，寒冷赶不上暑热。即使想要了解，又怎么能够了解呢？然而难道不能看看松柏吗？松柏生于山中，同百花一样；松柏不敢自称了解山，却努力使自己的精神与山共始终。它们宁可质朴而不求荣华，宁可艰苦而不要甘美，宁可拙朴而不要机巧，宁可迟缓而不要速成；不屑于斤斤计较时日岁月。因此，它们求知山的道路同百花不同。然而山对松柏，不以百花的荣华责备松柏的质朴，不以百花的甘美责备松柏的苦涩，不以百花的机巧和迅速责备松柏的笨拙和迟缓，所以松柏得以保全精神，同山共始终。这正是松柏能够尽力完成求知山之道的原因，实在是山造就了它们。以孟旋的才华，又有太君这样有孟旋才华的母亲作为他的母亲，按常理和命数，本来可以早早显达，以回应世人尊崇、显扬母亲的愿望；可是孟旋考中进士、任职方郎却偏偏很晚，仿佛不肯听从常理和命数，以此坚定自己的志向。他所谓的志向是什么呢？孟旋曾给人写信说：‘假如应祥不是年老而困顿，经历天下的境遇和变化来磨炼心志，返求于家庭，在无声无形中体察母亲的精神，那么我就辜负母亲。’我诵读他的话，为之悲伤而又敬重，这才悟到：孟旋似乎并不急于使母亲尊贵显达；他的母亲似乎也不急于使儿子尊贵显达；二人都差不多能够体察那极其微妙的道理。这里就是孟旋的志向，实际上也是太君的志向。低调君子本来不容易被了解，低调君子的母亲尤其不容易被了解，而我似乎能够了解她，是因为孟旋能够自己了解母亲。孟旋不敢自以为已经了解母亲。但他求知的道路，可以说已经竭尽全力了。太君能够活到八十岁，等待孟旋晚年成就，仿佛是要让儿子完全走尽了解母亲的道路；孟旋既然已经尽力走完了解母亲的道路，却始终不敢自以为真正了解。作为孟旋的母亲，她像保护婴儿一样，真诚地追求这种道路，又能怎么样呢？我确实知道，今天的八十岁还不足以为太君祝寿。文章清正明达而刚健自立，像寒雪中的老梅；即使俗人观看，也仍然徘徊不已，不能停止。◆记一 《阅江楼记》《兰亭觞咏图记》《鱼乐轩记》《苦斋记》《寿昌见山堂记》《承恩堂记》《游石蛇山记》《销夏湾记》《游辉县记》《翛然台记》《阅江楼记》

译宋濂 金陵是帝王建都的地方，从六朝直到南唐，大多只是偏据一方，无法承受山川间的王者气象。等到我皇帝在这里定都，才足以相称。因此，皇上的声教所到，无论北方南方，都一概覆盖；皇上存心神思，清静穆然，与道合为一体，即使一次出游、一次游览，也总想着为天下后世树立法则。京城西北有狮子山，从卢龙山蜿蜒而来；长江如彩虹贯穿其间，盘绕在山脚下。皇上认为这里地势雄伟、景色优胜，下诏在山顶建楼，与百姓共同享受登临游观的乐趣，于是赐名为“阅江楼”。登临远望之时，万物森然罗列，千百年的奥秘一下子显露出来，这难道不是上天造就、大地安排，等待大一统的君主来开启这万世伟观的吗？当风和日丽、皇帝乘法驾亲临时，登上高处，凭栏远眺，一定会悠然生出深远的思绪。看见江水汉水汇入大海，就会想到诸侯前来述职；看见城池高大深厚、关隘险要坚固，就会说：这些都是朕历经风雨、战胜敌人、攻取土地所造成的。中原如此广大，更应思考如何保全它。看见波涛浩荡、风帆上下，外国船只接连前来朝见，蛮夷珍宝相继入贡，就会说：这些都是朕以德安抚、以威服众，恩泽遍及内外所达到的。对于遥远的四夷，更应思考如何使他们柔服。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农人有烈日灼肤、寒风皲足的劳苦，农家女子有摇桑采桑、负食送饭的勤劳，就会说：这些人正是朕从水火中拯救出来、使他们登上安适之席的人。对于天下各方的百姓，更应思考如何使他们安定。由此类推，事情不止这些。我知道建造这座楼，是皇上借此舒展精神、触物生感，无不寄托着治理天下的思虑，难道只是为了观看长江罢了！那临春楼、结绮楼不能说不华丽，齐云楼、落星楼不能说不高峻，但不过是沉溺于管弦的淫靡声响、收藏燕赵的艳丽女子，转眼之间便令人感慨系怀，我不知道那有什么可说的。虽然如此，长江发源于岷山，曲折流行七千多里，才进入大海；白浪涌起，碧波翻腾。六朝时，人们常依靠它作为天然险阻，如今南北已成为一家，把它看作平安的水道，不再需要战争了。那么，这究竟是谁的力量呢？读书士人若有登上这座楼、观看这条江的，应当想到皇帝的德行如同上天，浩荡广大，难以言说，与神禹疏导开凿洪水的功绩同样达到无穷。忠于君主、报答皇上的心，难道还有不油然而生的吗？臣才智不敏，奉皇上之命撰写这篇记，因此首先推述皇上日夜勤劳、谋求治理的迫切心情，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至于流连光景之类的言辞，都略去不写，唯恐有所亵渎。庄严、宏阔而伟大，光辉灿烂照耀天空。《兰亭觞咏图记》

译宋濂 《兰亭觞咏图》一卷，传说是李公麟所画。看它构思用意、描摹事物，极有情致，似乎不是李公麟便不能画成。画面前面是兰亭一处，俯临清流，十分幽静明丽；四面都挂着帘子，帘子半卷，周围设有栏杆。中间放一张方几，几上各有一方砚台和墨，纸张有三两卷，铺在几案之间。有一位仪表俊美的男子坐在几案后，戴着竹箨冠，穿着粗布衣，右手执笔，神情幽深，仿佛正在遐想，疑心就是王羲之正在写《兰亭序》的时候。后面排列着两个童子：一个侍立一旁，一个正在吹火烧鼎，鼎中的水将要煮沸。前面有一个童子倚着栏杆斜看溪水，溪中有三只白鹅：一只离去，一只返回，另一只飞起，水面荡开波纹。两只鹅之间，溪水两岸都是高山峻岭，有水从山中流出。米襄阳说，王维的《西园雅集图》只画人物，这幅图却连人物的性情也传达出来了。溪水从山中流出，分成三级水流；西边放着四只酒尊。一个童子左手提着衣袖，右手伸入酒尊，用勺舀酒；一个童子拿着酒杯，另一个拿着酒壶，分立在酒尊前的左右两边。旁边有一张案子，排列着五只酒杯，每只杯下都有像荷叶一样的承托。两个童子在溪中放流觞，另一个童子弯腰站在后面，按次序把酒杯递给他们。旁边有一根小木棍，酒杯漂到岸边碰上它，便把杯子拨开，使它继续漂走。再往西有石阶，石阶上覆着一只船形器物，排列三只酒杯；一个童子拿壶往杯中注酒，另一个童子取酒偷喝。接着画郡功曹魏滂、右将军王羲之：魏滂左手拿卷，回头看王羲之；王羲之伸出右手，似乎要接卷，左手拿着卷轴递出，右手执笔，凝神注视，仿佛将要删改文字。他们的风流姿态，仍可依稀想见。接着画散骑常侍郄昙，双手展开卷轴，自己诵读。接着画荥阳令桓伟、余杭令谢藤：桓伟袒露腹部坐着，左手掀着胡须，神气非常豪迈，右手拿卷，倚放在大带之间；谢藤解开衣襟，盘腿坐着，诗兴久久未能形成，握拳作打呵欠、伸懒腰的姿势。接着画侍郎谢瑰，左手拿卷放在胸前，右手握笔，抚着膝盖。接着画王凝之、颍川庾友、王涣之：王凝之袒露双肩，左手把砚放在身旁，右手拿卷传给庾友；庾友和王凝之一同袒露，卷纸成轴，卷末纸张参差不齐，庾友用手把它理齐；王涣之像庾友一样袒露，双手抱膝，低声吟诵。接着画行参军事卭丘旄，袒露上身，像王涣之一样，伸出一只脚坐着，举手取杯饮酒。接着画余杭令孙统、琅琊王友、谢安、行参军曹茂、府主簿任凝：孙统翘起左脚，双手放在膝上；谢安翘起右脚，左手压着砚台使它不动，右手把墨研成汁；曹茂与任凝相对而坐，曹茂双手拿纸，垂直展开，来回卷成轴；任凝袒衣露出左臂，压在膝上，翘起一只脚，像孙统一样回头看曹茂，目光炯炯有神。接着画左司马孙绰，整理衣襟正襟危坐，仿佛拘谨得无所作为。接着画颍川庾蕴，年纪很老，坐久了想起身，右手撑地，一个童子扶着他的左臂。接着画行参军杨模，衣服半袒，单脚站起，屈起一只脚，扬起双袖向前，翩翩如舞。接着画王献之、王肃之、镇东司马虞说、任城吕系、府主簿后绵：王献之衣襟和袖子半敞，右手垂地，左手按膝；王肃之困倦得眼睛几乎睁不开，一只手捻着手指，作针刺鼻子的姿势，想使自己打喷嚏；虞说半袒着衣服，双手展开卷轴读；吕系朝虞说看去，右手撑着坐席，左臂从背后绕出，膝盖夹住手臂，露出半个身子，俯身靠近虞说，作倾听状；后绵脚心相对，翘起一只脚，双手拿卷夹在膝间，身体微微侧着。接着画参军孔炽，袒腹仰面看着天空，翘起一只脚，左手拿卷枕在膝上，右手撑地；一个童子伏在溪岸上，用小木棍把酒杯送来，孔炽正要饮酒。接着画参军刘密，袒衣坐着，左手提着衣袖，右手伸入水中，水波在指间微微荡动；前面有酒杯顺流漂下，他想伸手取杯，旁边还有一只翻覆的酒杯漂走。接着画王玄之、永兴令王彬之、郡五官谢绎、王微之：王玄之展开卷轴斜着观看，露出左手，右手看不见；王彬之与王玄之相对袒肩而坐，伸手借卷；谢绎也袒衣，垂下左臂，右手执笔压在臂上，手臂发痒，正要抓挠；王微之左手举卷凑近观看，右手拿笔，想写还没有写下去。接着画府功曹劳夷、行参军徐丰之：劳夷与徐丰之相对，劳夷左手拿酒杯，右手夹着杯子，侧身像是在向徐丰之敬酒；徐丰之仰面看着他，挽起袖子直到手腕，姿态十分粗豪，右手朝身后伸去取杯，像是要回敬劳夷。接着画长岑令华耆，右手拿酒杯尚未饮，左手捻着胡须，斜眼看徐丰之，神色洋洋，很有喜色。接着画徐州西平曹华，右手拿卷侧身欲读，左手藏在身旁。接着画王蕴之、镇国大将军椽卞迪、司徒左西属谢万、彭城曹諲、任城吕本：王蕴之张开两腿箕踞而坐，双臂交叉在两膝间，一手握拳，一手伸掌，掌心覆在拳背上；卞迪半斜着身子，举手迎接酒杯，正要取酒；谢万袒露半个肩膀，左手按着纸，右手放在肘下，斜眼看卞迪；曹諲伸出右脚，左手拿杯回头看吕本；吕本翘起一只脚，屈臂撑膝，拿笔贴在耳朵上方，头微微仰起，像是苦苦吟诗。接着画上虞令华茂、山阴令虞谷、中军参军孙嗣：华茂袒肩，右手执笔垂下，像要投掷，回头与虞谷说话；虞谷袒衣，和华茂一样，右手托着酒杯漂向华茂；孙嗣拍掌大笑，单脚蹲着。接着画陈郡袁峤之、行参军王丰之：王丰之展开卷轴，仰头诵读，背部微微弯曲；袁峤之双掌相对起舞，似乎在对着卷轴击节。接着画两株垂柳夹着一座石桥，桥上有栏杆，两个童子过桥：一个拿着器物，疑心是盛酒杯的；另一个倚着栏杆，伸手指向溪中。溪水左右各有一个童子拿着小木棍，拦截、收取漂来的酒杯；旁边有两只翻覆的酒杯和两只小船，另有一个童子从柳树下出来，身体露出一半。从兰亭到石桥，溪水曲折，如龙奔行。溪右有二十人，溪左有二十二人，其中戴冠的十二人，戴巾的三十人；衣服都宽大，腰间各系大带，席地坐在方形褥垫上，有的铺熊皮、虎皮。砚、纸、墨、笔样样具备。有诗作成两篇的十一人，作成一篇的十五人，没有作成的十六人。每个人的姿态都各不相同，真可以说是善于绘画了。如今距离永和癸丑，已经不止一千多年。想想当时人物的盛况，他们清俊高雅的风姿，流动在酒尊和俎案之间，今天仍可凭这幅图来想见当年的事情。然而俯仰之间，今昔已异，时代也不同了；高山峻岭固然没有改变旧貌，可那些古人究竟在哪里呢？后世的人想要看见他们，已经不可能了，只能在图画中加以想象，也足以令人悲伤了。唉，世间万事往往都是这样，这有什么值得深说的？只有文章辞章和光荣功业足以传到无穷后世；那些人虽然死了，却如同没有死，王氏、谢氏诸人就是这样。假使李公麟再生，还能描摹他们的形貌吗？我在友人家看见这卷画，于是借回来，记述上述事情，时常观看，便不胜感慨。王使君家有一支笔管，中间刻着《从军行》，人物、马匹的毛发以及山水，没有一样不精妙绝伦；但那只是形体而已。咸阳宫有青玉九枝灯，高七尺五寸，下部作盘龙形，用龙口衔灯；灯点燃时，鳞甲全都活动，但那只是影子而已。昭华之管长二尺三寸，有六孔，吹奏时便可看见车马山林隐约相接，但也只是随着气息出现、消灭罢了。这篇文章所绘写的人物，不但须眉全都具备，而且神情姿态也像活的一样，在尺幅之间，仿佛有栩栩欲动之意。从前休胥国道人尸罗，能在指端显出十层浮图，高三尺，塔上有人高五六分，手执幢盖绕塔而行；笔墨神奇的妙处，大概也类似这样。《鱼乐轩记》

译刘基 至正癸巳年，番阳人程邦民以进士身份授官，任绍兴余姚州判。第二年春天，他奉府署檄令来到郡中，办理钞法和赈济事务，寄居在永福寺东轩。东轩是上人善启居住的地方，宽不过一丈，却清明而不繁杂；有床榻可以休息，有花木竹石可以观赏。轩前用砖石砌成一个小池，池中有六七十条鱼，都长五六寸，红鳞锦纹，出入水藻之间，悠然自得；有的游泳，有的跃翔，有的吹水吐泡，有的摆尾起涟漪，和乐自在，简直像处在江湖之中乘着秋日的波涛。程君看了很喜爱，命名这座轩为“鱼乐轩”。有人诘难说：诗不是说过“鱼在池沼，也未必能够快乐”吗？如今这些鱼岂不是又被困在池沼中，不能算是鱼所乐之处吗？程君说：唉，果真如此吗？你只看到了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厌恶忧患而喜欢没有灾害，是万物共同的情性。因此本性会随着习惯而改变，习惯久了便会产生快乐，难道只有鱼如此吗？野鸟刚被关进笼子时，心神不安，听见声音就跳跃，看见动静就惊惧，仿佛片刻也不能活下去；等到时间久了驯服以后，即使把它带到野外、放开它，它也不逃走；驱赶它，它也不离去，只是在原处徘徊盘旋，唯恐离开自己所习惯的地方。把它放出笼子，它反而悲鸣，回头狂望，迅速飞回来。这样一来，笼子就成了它的家，快乐也在这里。山野中的自由自在，难道不胜过樊笼的局促吗？野鸟既然已经习惯并沉溺于笼中生活，我局促而它却把这里当作自由自在的地方，又怎么会不快乐呢？如今在污浊的湖泽之间，密网并不禁止，丝网像云一样铺设；鲛人、蜑夫划桨如飞，獱、獭、鹙、鸧、鹜、鹭成群结队，尖利的嘴、长长的脚，潜入深泉，掠过波涛，没有什么能隐藏而不被捕获。大鱼小鱼都进了厨房，细小的鱼卵也遭受祸害，灾患天天到来而无处躲避，哪里还谈得上自由自在呢？那么又哪里比得上住在这里快乐呢？诘难的人无话可答，于是我写下这些，作为记文。我听说佛教尊重生命、戒除杀生，即使是跳蚤、虱子、蚊子、蝎子，也一定想办法保全它们；既然如此，这些鱼得到上人的庇护作为依靠，当然应当只有快乐而没有忧患了。这只是夸张的说法罢了，不要真把盆池当成快乐的国土。反过来写出江湖中的鱼并不快乐，实在奇特。《苦斋记》刘基 苦斋，是章溢先生隐居的屋舍。房屋共有十二楹，用茅草覆盖，建在匡山山顶。匡山在处州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的水就从这里发源。山的四面峭壁拔地而起，山岩都是青苍色的石头，外高内低，下面只有白云，上面多刮北风。北风吹来，大多不温和而且善于使物味变苦，所以这里的植物，味道都苦；本性苦的植物也乐于在这里生长。于是鲜支、黄蘖、苦栋、侧柏等树木，黄连、苦杖、亭历、苦参、钩天等草，地黄、游冬、葴、芑等菜，槠、栎、草斗等果实，楛竹的笋，没有不成群分布、罗列生长的。野蜂在树洞中筑巢，采花髓酿蜜，味道也苦；山中方言称它为“黄杜”。刚吃时颇觉难以下咽，吃久了却越发感到甘美，能消除积热，解除烦渴之病。这里的槚茶也比普通茶苦。山泉冲击着石头流出，源头水声沸沸汨汨，曲折流入大谷；其中有许多斑纹小鱼，形状像吹沙鱼，味苦而微辛，吃了可以醒酒。山离人家稍远，只有先生喜欢游览，而跟随他的人大多以早晚往返为艰难，因此他便选择低洼处建屋。带着几个童子，扒开落下的竹叶种植粟、豆，采食草木的嫩芽和果实；间或穿木屐登上山崖，倚着高大的树木长啸；有时下到水边面对清凉的溪流，林中传来樵歌，就拍击石头应和。别人都不知道他的快乐。先生说：快乐和苦难是相互依存、彼此转化的。人们只知道快乐是快乐，却不知道苦难也能产生快乐；只知道以快乐为乐，却不知道苦难由快乐产生。那么快乐和苦难相距能有多远呢？如今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安坐在华美厅堂中，嘴里没有尝过苦菜的滋味，身体没有经历过田间劳作，睡觉一定铺重褥，吃饭一定享用珍美食物，出入一定由车夫仆役抬扶，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快乐。一旦命运困穷、福气耗尽，遭遇意外的颠沛生活，却不知道吃惯醇酒肥肉的肠胃不能承受粗粮淡饭，盖惯柔软温暖衣物的身体不能抵御蓬草荆藜；即使想效仿乡野之夫、卑贱仆役，在荆棘荒莽中跳跃、躲藏，苟全性命，也做不到。这难道不是过去的快乐成了今天的苦难吗？所以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必先使他的心志困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赵子说：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对方所认为的苦，是我的快乐；对方所认为的快乐，是我的苦难。我听说井水因为甘甜而容易枯竭，李树因为味苦而得以保存；夫差因为沉溺美酒而灭亡，勾践因为卧薪尝胆而兴盛，难道不也是这个道理吗？刘子听了这些话而有所领悟，便把自己的屋舍命名为“苦斋”，写下《苦斋记》。这是阅历深厚的言论，能使人深深反省。《寿昌见山堂记》方孝孺 桐庐有许多名山，寿昌山最为优胜；寿昌山的南山又是其中更优胜的，梁氏居住的地方尤其优胜。梁氏居所在山南，若想一眼看尽群山的胜景，就在见山堂。起初见山堂尚未建成时，梁氏说：我在房屋西边一百多步处发现一座小山，高而不险峻，草木茂密而不低湿；向左右四面看去，心中很喜欢。于是铲除荆棘，清除污秽，依山势增高筑成墙垣，削平台阶作为阶梯；肥沃处开为园圃，通达处修成道路；砍伐树木、雕琢石头，建造了这座堂。堂建成后，四面望去，群山有的如鸟张翼般临近眼前，有的高耸屹立遮蔽身后；云雾变幻奇诡，树林更加高大，山石更加秀美；禽鸟猿鼯的声音，以及寒暑、早晚的变化，都进入耳目而触动心志。它给人的增益实在太大了。于是把堂命名为“见山堂”，让几个儿子在其中讲学，请我写记。世上的山，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然而许多人被自己所嗜好的事物遮蔽。幸而没有别的嗜好而能看见山，又常常因为求得太深、取法太广而不能有所收获。如今樵夫劳碌奔走就是这样；市民、屠户、商贩每天都看见山，却像什么也没看见，是被货利遮蔽了。做官的人急切追逐爵禄，有才的人急切追逐声名，众人忙忙碌碌，各自被嗜好役使，都有所遮蔽，因而夺去了耳目本有的正见，虽看见了也等于没有看见。只有那些幽居之人、清静之士，把外物置之度外而不以为嗜好，所以能够独自看见山。但他们又常常在瑰奇幽绝的境地中纵情游赏，不通达其中的大道，于是攀援树木、登临岩石，穷尽险峻奇怪之处，磨破鞋子，劳累身体，却不知满足；这样得到的也就狭小了。善于利用外物的人却不是这样：把握要领来观察其中的奥妙，得到一点便能贯通百端；凡是进入眼中的，都能汇聚于心，心所领会的都足以为我所用，而不被外物役使。他做事最为安逸，所得却最为广大，所以君子以此为乐。像见山堂这样的地方，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然而建造这座堂是为了讲学，它又和求学、求道的人相似。道具备于圣贤的言语之中，没有什么比学道更大的事，但人们不能看见道的真实，只是因为有遮蔽罢了。幸而没有遮蔽，却又被丰富的文辞弄得眼花缭乱，耗尽心力，广泛搜求、远道探寻，反而不能得到要领，最终没有途径达到大道。只有懂得要领的人，执守大中之道来统摄众理，处在极静之中来裁度万变，智慧遍及万物而不劳心，才能力足以应用而无穷，这才是善于学习的人。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可以用来观赏游玩、获得适意罢了吗？难道这座堂只是可以用来游观取乐而已吗？这是关于静与深的言论，把道理阐发得极其透彻而不迂腐。《承恩堂记》

译杨溥 皇上继承帝位，深切体念百姓，希望达到和乐兴盛，任用老成之人来辅佐、贯通治理教化；少师、吏部尚书蹇公正是其中的首要人物。宣德七年秋天，皇上下诏对有关官署说：我有辅政大臣，自先朝以来便以卓著的德望闻名，到今天对我的启发辅佐尤其多。我遇到各项政务都向他咨询，任用各级官员也向他审问，能够协和允当，实在只有这个人。朕想为他新建居所，以符合朕优礼他的心意，你们把图样画来进呈。有关官署第二天进呈图样，不合意；第三天换图进呈，仍不合意。皇上于是亲自规划，交给有关官署。随后在都城东南选择土地，方位朝南，土质坚实；从市场选取木材，木料优良，石头坚固，陶瓦坚硬。又选择吉日，集合工匠开工：堆高低处使之平整，填实空虚之处，拉绳立版，筑成周围的墙垣；又建正堂，两旁辅以房屋；开通道路，再设重门；铺砖、砌地、涂饰、粉刷，不到一个月便报告完工。礼仪所需的庙宇已经具备，接待宾客有馆舍，烹饪有厨房，取水有井，储藏有库房，饲养牲畜有马厩，用来储存、放牧的设施齐全。房屋宏丽，百用俱备。皇上又命大臣设宴庆贺落成，菜肴、果品、酒醴都由大官署供给。蹇公对翰林学士杨溥说：从前晋国献文子建成房屋，大夫们为他举行落成礼。当时善于颂扬、善于祝祷的人得到君子的称许。你打算怎样对我说？杨溥不敢以才疏为由推辞，于是斟酒祝祷说：惟愿上天保佑国家，实在把贤哲赐予国家。上天选拔贤能，使他们平正而通达，又赐给他们长寿。就像周朝的毕公，在周文王、周武王时代被录用，辅佐成王，又辅佐康王，使周室永远光辉。您经历四朝，进位为师保，享有高寿，辅佐圣明天子，使太平之运大为兴盛。杨溥在这里为国家祝贺。又斟酒祝祷说：这是光明盛大的时代，恩惠归于有德之人；君子享有许多福祉，百姓都快乐地享受他们的快乐。因此天子赐予您繁多的车马，白天一天之内多次接见；您正是康侯。杨溥在这里为天下苍生祝贺。又斟酒祝祷说：福善的报应，只有对百姓有德的人最为盛大。古代名臣辅佐君主、成就治道，实际功劳和真实德行，诚信上达神明，身享荣光，恩泽流传子孙，与天地长久相同。《诗经》说：正因为他拥有这些，所以后世才仿效他。杨溥在这里为您祝贺。蹇公斟酒后回答说：圣明天子的恩德深厚，我不敢忘记；您也可以说是善于颂扬的人了。于是谨慎地把我的堂命名为“承恩堂”，请您书写这篇文章作为记。吉甫作诗歌诵，清和之风穆然如在。《游石蛇山记》蔡羽 龟山、鼋山、龙山、蛇山，大体都是花石形成的山岛。石穴空洞，石面有棱角锋利；但它们都不在山腹之中，而是突出在波涛之间。龟山、鼋山、龙山的山头都背负着林麓，伸向湖中饮水，只有蛇山不是这样。它位于太湖西北，背对龙头山而迎着风涛，横截在大洋之中，所以地势越险峻，景色越奇特。世上很少有人能够游览它。正德己巳年清明日，我和客人乘船从龙头山出发，向西越过小洞庭，回来时看见十多户聚落，因乌砂井而得名，形状千奇百怪，恍惚空洞，沿着高峻的山岩前行，不敢摇动船只；然而距离蛇山还有十里。客人请求借东南风之便，于是从乌砂井解船，靠近石蛇山东面。远远看见大石纵横，下面仿佛有门关，却没有人迹。环顾其势仍然陡峭，水流仍然湍急，船不能停泊。沿着石壁行驶一里多，才到山的南面；岸边开始宽舒，水流开始平缓，仿佛有村落，却没有人烟。鸟儿幼兽在其中窜入洞穴，大体都是采石的人。山崖是他们的屋舍，石坑是他们做饭的地方，石头是他们睡觉的地方；浸石取水、饮食起居，都依照石头的条件。此时船夫和岸上的人才能相见，也才能互通语言。但沙滩和曲折的深潭还不能一下子前进，于是投竿测量水深，看岸上人指示，到了他们指点的地方才停止行船，这才得以登上山丘。山中空旷，地面虚松，抬脚便有声音；登到山顶，石梯断裂，石头滑溜，无法再前进。于是再次扬帆离去，到了山的西麓。石壁更加高峻，石头更加奇特：上面的像芙蓉花开、鱼龙脱甲，或像屏风排列，或像桥梁横卧；隐约显现在波底的，更是形状无穷。所见已经奇异，环境又曲折偏僻，于是把船系在石壁下，环坐在岸边；客人们都斟满酒，高声歌唱，早晨前往，傍晚返回。蛇山不过是卷曲的石头罢了，但它的胜景反而超过龟山、鼋山、龙山。我和山相距很近，平生却没有听说它的奇胜。有一天渡过波涛，穿过烟雾，得以看见它的奇景，才知道古人不说石蛇山而只说龟、鼋、龙山，是有原因的。唉，事物越奇特，遇见它就越困难。我记下蛇山的奇景，使喜爱奇景的人能够看到。把高峻险怪、山石嶙峋的形状雕刻出来，又惊异又喜悦。《销夏湾记》蔡羽 山因水相逼而奇，水因山相衬而更奇；水再环绕一层，山又围绕一层，中间含有湖池，周长二十里。天下没有这样的奇景，奇中之奇，就是销夏湾。销夏湾距离郡城将近一百二十里，春秋时期吴王常来这里避暑，因此得名“销夏”。从吴王以来将近二千年，游览而闻名的人不过三五批，可见它不是凡俗之人所能占有。湖中的山峰没有比包山大的，包山的山峰没有比缥缈峰大的。缥缈峰高得不知有几里，山脚周长五十多里。山峰南面的水道有三十里，要从那里寻到缥缈峰；不能与缥缈峰正相对的，还有群山阻挡。四面峰峦交错聚集，只有一面面向太湖；中间空虚，像抱着一只瓮，南面排列着门阙。从门阙向东向西看，西面是龙头山，其次是小洞庭、石蛇山、舍山、芜山、鼠鬪之石，不能一一命名；东面是大明月湾、小明月湾、石公山、泽山、蕨山、三山，也有许多不能命名。明月湾背后是梭山，土质肥厚，出产林檎、鸭脚、樱桃、柚、柿、梨、枣。龙头山背后是圻村，土质白而多砾石，出产玉石、卢橘。销夏湾中部，印浮洲时隐时现，是众安洲；船帆停落在洲上，四面群山便环合如屏，如翰，耸立秀美，呈现奇诡姿态，与缥缈峰相互拱卫。山峰顶上有山而没有水，山脚多水而没有草；丹宫、梵室隐映在林霭之中，钟声鼓声彼此应和，然后才像仙人、和尚的居处。鱼儿游过，鸟儿飞过，形影交相映照；船在其上行驶，它们却不知道躲避。这个地方既奇异，又处在偏僻之地。确实，游览的人很难到达这里。假如把它移到城郭附近，那么准备酒壶酒杯、喂饱车马的人，眼睛将忙不过来，哪里还只是属于我这座湾呢？人们将会匆忙背着剑赶来，万物也就失去了各自的位置。造化本来是无意的；假如这座湾是有意安排的，连鬼神的能力也不能同它相比。若不是心神暗中契合它，谁能享受它呢？唉，不只是世上的人不能享受这座湾，湾上的人也同样不能享受它。我世代居住在湾上，因此有些独自体会，私下记述下来。笔墨本来具有山水的姿态，所以随意点染，云树的气韵便自然蒸腾而出。《游辉县记》

译李梦阳 李梦阳说：《诗经》说“泌水洋洋，可以用来解饥”，我在正德戊辰年春季将尽时游览辉县，于是观览苏门山，下去观看卫源，又登上盘山，到达侯赵川，随后游览三湖而返回。李先生登上苏门山，敲击石头歌唱，歌词说：“泉水活活，向北流去；有女子正怀春，采摘那些薇菜；山高雪深道路阻隔，天晚了我往哪里去？”歌唱完毕便长啸，回声响遍林谷，当时的人不能测知他的心意。苏门山历来有古代士人居住，著名的有魏阮籍、晋孙登、宋李之才、邵雍、元许衡、姚枢罢了。然而这些人都有祠祀，只有阮籍没有祠祀。苏门山有九座山峰，也十分奇绝，只是山上没有泉水；侯赵川也没有真正的川流，实在可惜。太行山延伸到苏门山，山峰有一万多座，森然密集，像排列的长剑向北延伸。其中有三座山峰尤其奇特，三座寺院各自位于一处奇峰旁，有一眼泉水环绕流过。但泉水流出数里，碰到大石便潜入地下，所以不能到达侯赵川。李先生说：我看三湖险峻，大概是虎豹的洞窟、魑魅的住宅。西面倚靠壶关的高峻，北面跨连陵川的险危，东面扼守林虑、上党。若有盗贼带数百骑兵来，便张弓弩、持刀，在险林深谷间出没，号称青羊、白戈等。而盘山的道路石头粗砺尖峭，走起来像登天；过了这里，忽然出现开阔平野，四面都是山，这就是所谓的侯赵川，大概像桃花源一样。三湖有巨竹，茂密繁盛。登山向西望去，沿着山崖挺立生长的就是竹子。中湖只有半圆形的石镜，却默默明亮，能够照见天日、山河和人物，难道不奇异吗？中湖寺在赵宋时号称太平兴国寺，隶属汤阴县；南湖、北湖的寺院则是今人创建的。寺院附近有数以千计的贫瘠田地，不过是成堆的栎树、橡树和乱石区域。寺僧于是招来流民开垦，收取他们的租税。流民最终砍伐茅草、荆菅，利用山岩低洼处建成聚落，炊烟和火光交错升起。他们中的妇女也为寺僧服役，其中妇女在边寺泉水处担水。我从南湖回来时，看见两三个妇女把桶放在岩石滴水下，相互依偎着坐在宽阔处。然而青羊、白戈经过她们的聚落，聚落里的人总是给他们饮食；青羊、白戈感念他们剩余的食物，也常常赠送东西给他们，成为惯例。辉县盛产鱼和稻米，但当地人多患大脖子病。和我同行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冯贵，一个叫左国玉，左国玉是我的妻弟。他生来没有见过山，先前从阳武出发，远远看见山，欢喜地以为是云，已经知道那就是山了；后来更加欢喜，跃马前行，懊恼不能立即到达山前。李先生说：我游苏门山，是从山川本身而不是从世俗习见中获得了不同的感受。于是写下这篇记。不立论，不设色，平淡疏落，正使后人无从下笔。《翛然台记》李梦阳 草堂东面筑有一座台，高二丈多。登台四望，云气缓缓浮在桑榆之外，大概千里以外也能看见。人的心若不能神游天外，那么看待旷野、高原、大泽、天地、日月星辰、霜露、早晚、烟霞的变化、寒暑以及草木荣枯往来，都会认为与自己毫无关系；若能神游天外，便会看出这些确实都与自己有关。于是凡是进入我眼中的，没有一样不令人快乐。台以高为贵，高就能望远，望远便没有什么看不见的。我的台并不高，却能望见千里之外的土地，是地势使然。没有什么看不见，快乐便充满心中；快乐充满心中，就自在无拘了。庄周说过：自在地来，自在地去。因此给台命名为“翛然台”。我看屈原被放逐在江边，他难道不是知道旷野、高原、大泽、天地、日月星辰、霜露都与自己有关吗？难道不知道早晚烟霞的变化、寒暑和草木往来荣枯的情状吗？可是他却忧愁不已，忧虑世人，大概还没有达到神游天外的境界吧？还是说，作为宗臣本来就应当如此呢？于是写下这篇台记。不过尺幅而已，“寒暑”“草木”等字凡是三次出现，像穿花的队列纷纷络绎；不过几个人，却有腾挪交错、纵横变化的气势。《明文霱》卷之八 《明文霱》卷之九 武林刘士鏻，字羽石，父亲评选 记二 ◆记二 《峡江练公祠记》《独坐轩记》《义勇武安王庙碑记》《游清源山记》《聚乐堂记》《金溪游记》《海上平寇记》《建康观云记》《新都县八阵图记》《七星桥记》《竹溪记》《太华山记》《斲氷记》《重建提督军务行台记》《先伯父静庵公山园记》《仲宣楼记》《滕王阁图记》《兵部武库清吏司题名碑记》《故总督少师杨公生祠碑记》《临朐县文昌阁记》《重修大观楼记》《白华堂记》《浙江按察司题名记》《李沧溟先生祠堂记》《峡江练公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