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霱卷之十九

译徐祯卿 我在摄提格之年仲春向南行进，走出齐鲁的郊外，经过淮、沛的废墟，放眼平原，万里萧条。当时野外传来雉鸡鸣叫，麦苗油润茂盛；看到日月运行不息，感受到东山之叹，即使内心忧伤、精神憔悴，也不足以振作心情、警惕思虑。随后道路转向东吴，我在故都徘徊，局促不安，像仲尼离开鲁国一样。于是沿着钱塘江行进，稍稍眺望会稽，以湖山作为外郭，以江海作为护城河。从前神宫高阙、椒房绮榭的遗迹，有的还巍然立在鲁地，有的却只剩下仿佛丘陵夷平的痕迹。回头望着周道，不能不为它兴起哀思。沿旁路引向桐江的溪流，逆流而上到富春的水边，哪里只是远望风采而思念那个人，或许还可以在这里快乐地终此一生。又向西南行进，渡过縠水，登上常山，越过余干，沿着弋阳山的溪涧、洲渚边行走。玉水清澄透彻，其中有参差的水草和红碧相间的石头，游鱼往来游泳，白鸟栖息停留，可以使精神明净、内心喜悦。横渡彭蠡湖，抬头仰望庐岳；湖水波涛腾涌、奔流起伏，喷薄而上仿佛冲动日月；山峰则盘曲回旋、峭拔绝险，绵延连接霄汉。香炉峰、五老峰的形势，瀑布、青峡的景观，尤其卓异奇诡。灵芝和奇异的草木遍布山谷，金符玉册穷尽幽深玄妙，确实是赤霄的神都、老子的玄宫。又向西逆九江而上，向南眺望全楚。这里扼住巴蜀的咽喉，占据吴会的上游，通达五岭的门户，连接雍、梁的要冲，这就是它的大势。至于以衡阳的山丘镇守，以武当山作为表志，五座山峰森然挺拔，三道门户凌空开启；云霞绚丽如绘，紫气照耀其中。这里四时早晚的景象、七曜运行的规律，往往与人间不同。还有黄金筑成的殿堂、白玉砌成的门户，以琉璃铺地，以檀木、桂木作柱，形制与天宫相仿，气势凌驾海岳，是眼睛很少见到的景象，幽深美妙，难以言说。又有江汉的波涛、沅湘的流水、洞庭的湖泊、云梦的泽地，千条万派，源流混合、道路相通，纵横贯穿水脉，江湖如衣襟腰带交错其中。极目远望，浩瀚无边，直抵天际、逼近海边。阳春到来，百草芬芳；凉风吹来，蒹葭凋落；猿猴哀鸣，鸿雁成群；鱼龙忽隐忽现，晴暗交替。由此可以观察天地的变化，考察时序的盛衰。因此可以考察水族的丰饶，聚集材木中的珍品，谈论舟楫的便利，以及打猎捕鱼的乐趣。在九州之内，没有哪里能超过这里。然而这里的民俗仿佛贫瘠，崇尚利益而轻视道义；家家没有粮仓储粮，人人没有彼此坚守的心意。又夹杂山夷轻浮急躁、容易冲动的习性，不是适合长久安定治理的国家。这里的山川包围着四方要地，本来就是用武之地、争夺之所。所以向东望樊口，便仰慕周瑜的雄才；向西看岘山，便感念叔子的恩惠；再看荆门，便悲叹昭烈帝的功业；极目眺望中原，便为□□□的忠节而痛心。山河依旧，人物已经不同，内心悲伤叹息，凄凉得泪水涟涟，□□□□□□，这就是所说的时运吧。人的命运有边际，而志向没有尽头；时机可以遇到，身体却不能赶上。这正是屈原流亡江夏、贾谊在长沙忧伤的原因。所幸有贤豪激发志气，像磨刀石一样相互砥砺，以此垂名；文人学者以谈论道义为乐，借竹帛彰明志向，使活着的人的事业大概可以不朽。我自知没有卓越出众的才华，也少有磨砺锋刃般的作用；进不能在天下扬眉吐气，退又不能甘心隐居一壑，只好在江海之间放纵情怀，在宇宙之外坚持志向，将要搜寻奇异、猎取秘奥，咀嚼精华、吸纳灵气；于是观水土所蕴含的事物，效法日月星辰的光辉来铺陈文章，姑且仰慕司马子长的风范。或许可以接近虞卿的志向。这样才知道这次出行是有预备的，这次游览难道只是徒然吗？只是您与我志趣相同，却遭逢时运坎坷，好的谋划不能实现，只得在空林中抱膝，在幽僻绝迹之地寄托精神。即使以栖息枪榆为乐，我本来知道那也正是大鹏的逍遥。所以姑且叙述这些大概，用来代替促膝交谈。眼下还有公文事务，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写尽。触景而流连，徘徊凭吊，含有追怀古人、遥相聚会的意味。○给大司徒梁公俭庵的信

译刘绘 进士刘绘叩头，死罪。刘绘没有才能，不能恭敬接受您的德教，以顺从您居下位陈说意见的心意。我恐怕由于自己的不肖，损伤了门下宽厚的气度。我以进士身份隶属于大司徒，来观察国家的法令制度，因为新进士大多是出身下邑草莽的臣子，不熟悉典章，所以命令他们观察大臣办理政事，或许以后有所效法，也可以少犯过错。还没有先授予他们职事。昨天整日下大雨，进士因为仆从和马匹不便，于是没有到部。随即有健吏拿着名帖来相召。当时我正与客人交谈，便辞别客人，冒雨而来，浑身沾湿地求见。本来以为一定会有明确的训诫教令，便应当勇于接受。没想到您据案而坐，不予还礼，声色俱厉。进士因为身处众司属官之列，不能当面接受数落责骂，只略作辩论，认为一次没有行揖礼还不算过错。您为什么竟然这样动怒？这正是所谓打翻羹汤的小过失，却招来翻海般的怒火；毁坏瓦片的罪过，却发出劈山般的威势。我私下也认为您这样做并不可取。您的怒气更加厉害，环顾左右，指责我昏昧强悍、不识事体，公然傲慢，命令曹吏写疏参劾。我才长揖告退。见到同年朋友，我只是闭目沉心，却嘲笑曹吏的无知。进士还没有接受职务，旷误了什么职事呢？还没有接受职事，怎么谈得上耽误了什么职事呢？曹吏虽然刁诈，却不知道主上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要加什么罪名，不知道要搜取什么事情，不知道要论定什么罪过。圣主高居法宫，亲自阅览大臣的章奏；看到大司徒的奏囊，必定会以为是军国大事：边疆有什么重大策略，内廷有什么重大谋划，象魏有什么重大政令。打开一看，原来只是参劾一个没有到部的进士罢了。刘绘担心，这样琐碎的事情，竟使圣主劳神，那么应当降下什么诏书呢？这样做，是想成就进士的才干，却损害门下爱护士人的德行；是彰明进士的过错，却损害门下容纳他人的度量。我听说仁者不遗弃任何人，礼制首先重在厚施恩惠。我以不肖之人初次进身，希望门下能够保全我，没料到您竟然马上抛弃我；我以不肖而狂悖，希望门下能够教导我，没料到您竟然马上摧折我。所以，不加教诲便发怒，是礼的暴虐；不予宽容便加以攻伐，是义的惨酷。况且说一句话便损伤国家大体，不是忠；轻视一个士人便引起众人的猜疑，不是明智。希望门下察知这一点。昨天听说周司务和郎吏二三人，都在您面前说我的坏话，说我多言、多说闲话，俯仰之间傲慢不恭，出入不遵守规矩。唉，以我的行为，如果确实像诸位所说的那样，那么我再想一想：以我的志向和行为，想避免诸位的谗毁，必然做不到；以诸位的志向和行为，想与我相合并加以怜惜，也必然做不到。俗话说：“女子入宫便遭嫉妒，士人入朝便遭忌恨。”宫中的嫉妒对象必定是美貌女子，朝廷中被忌恨的必定是奇异之士。我虽然没有奇才，但在诸位看来，必定是会让你们惊视、斥责的人。过去黄次公面对郄督邮的谗毁，却保全了许丞的名声；龚少卿拒绝功曹的诽谤，因而得到王生的助力；孟公不顾尚书的约信，而司徒马宫优待他，使他位列列侯；士元不理会来阳的事情，相国孔明原谅了他，使他官至上将。这四个人，难道只是因为疏懒怠惰吗？不过是各人的性情有能有不能，际遇有好有坏罢了。因此孔门设教，把弟子列为四科；《班史》评论人物，分为九等。善人难以进入孔门内室，狂者、狷者也可以成就文章。若没有大德之人，凭什么造就士人呢？您又责备我说：“看你的年纪已经超过三十岁，为什么还这样不懂事？”唉，唉！我八九岁时便颇有见识，能够写文章，乡里人错误地指认为奇才；如今三十一岁了，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光大功业，为国家在一时之间有所济助，只能成群结队地到南宫，混在释褐出仕者的末列，自己曾经为此感到惭愧悔恨。精力疲倦、精神疲惫，有时眼睛分辨不出朱紫，耳朵听不清声调义理，随口应答，健忘得像老年人，却自己不知道原因。只是仰仗如今圣主登临帝位，六合之内如同一家；即使有奇才俊杰，又怎么能自行表现呢？这正是司马相如、杨雄所说的：仪、秦之类无处施展辩说，贲、黄之类难以施展勇力。因而像文子年少时便能驾驭披甲之士，甘罗十二岁凭借奇策出使降服赵国，子房年少时便报效韩国，仲华十九岁便成为辅佐天命之臣；古代英明俊杰很少有假借外力的，他们都生在那个时代，也不过是从事提衣入学、击鼓开书的学业罢了，哪里能够立即奋飞到青霄之上呢？我的文章不能猎取上等名次，名声不能横行四海，那么理当受到诸位的轻视和斥责。我也因此心情散乱，困于自我哀悼，常常担心终身没有建树，自己被弃置在未曾施行的状态中。我姑且想一想：我居住在宛、汝之间，那里的风俗是子弟大多喜欢打猎。我到猎户家去，看到一只名鹰在尚未▲诗约軝错衡 打猎时，金色的眼睛凝定，云一样的翅膀下垂，羽毛剥落，悠然如同野鸭，拖着绦绳来回盘旋，仿佛病得将死。给它吃翠鸟的肉也不满足，给它喝乌□的汁液也不觉得甘美。一天，解开鞴绳让它飞起，乘着迅疾的风上升；它振翅飞翔在青天之上，神采俊逸，没有什么可以抵挡它。在这时，即使大鹏也要避让道路，孔雀、鸾鸟也会惊飞；野外没有狐狸兔子的踪迹，林中也没有燕雀的羽毛。为什么？因为它的才力得到释放，精气光耀、气势涌动。凭我的不肖，倘若您辱蒙收纳并加以教导，我应当会有鸾凤朝阳的志向，难道肯拿名鹰来自比吗？如果您最终不加爱护，反而拒绝提携我，我听说智士不会违背本心来求取禄位，烈士不忍受辱而损坏名声。高飞的大雁因虚弦而受伤，横穿云幕；神骏的马因空鞭而惊驰，转眼消失在昆仑山中。如今九州之外、五岳之巅，都可以成为旷达之士栖息精神、寄托身足的地方，岂肯始终受阻于门下的条约，玷污官印和组绶呢？我这个狂妄愚陋之人姑且勉强写成通篇文字，另外附上一篇《孤鹤赋》，一并表达我的志意。请您阅览文章中的言辞和喜怒，惟愿裁量察看。这是种奇异超逸、不可羁绊的气概，像沙苑的马驹骄傲嘶鸣，自我欣赏。○寄童内方书

译王廷陈 我对您深深寄托志气，我们的契合并非勉强。自从赤壁一别，忧患接连不断，又兼道路阻隔遥远，问候礼数有所缺失。回想我们这些同道之人，难道会有疏远的心吗？如今得知您暂时离开供奉之职，回乡拜访桑梓，我才敢写信给您，为疏慢失礼谢罪，另外还有愤懑的心情，希望向知己倾诉，幸勿厌恶我的强行絮叨。去年夏天，顾公因为兴都志的事务召我。我认为这件事体制重大，应当得到馆阁中执笔的臣子、名家才彦，才可以衡量义例、树立文章的旗帜。像我这样琐碎、被除名、放诞、荒废学业、衰惫等死的人，怎么可以参与此事？使者到门，我闭门拒绝，不让他进来；又写信辞谢，言辞颇为哀恳，但顾公不肯罢休，征召的命令屡次到来，还发文责令郡邑。于是乡里亲友、父兄弟辈都说：“东桥是大人物，从童年起就认识你，违背众人的意见推荐你。你即使不愿参与志书事务，难道不能去拜访一次吗？否则郡邑必定责让你，罪过由你承担；这不是侍奉尊贵者、报答知己、承当邦国大夫之责的做法。”我不得已答应前往，但仍迟迟不动身，估计仲秋时书稿将要完成，才可以去。等我到达时，那部书果然已经草创完成。我才力远远比不上那两个人。哪里敢高谈得失、攻破他们的坚白之论，能有什么帮助呢？何况我私心只希望如前面所说，庆幸书稿已经完成。然而顾公却把进呈的奏书交给我，又摘出几件事让我缀成几句话，除此之外我没有再写一个字。我常常对诸位师儒说：“奏书上一定不要署我的名字。我本来没有功劳，哪里敢分取名誉？只要不要连累我就好。”这件事亲近的刘子知道。那篇奏书可以议论的地方，不只是圣谕所说的体例不合、事实有误而已，更有恩泽横流、责罚很轻而赏赐很厚，实在像草野受到过度滋润、灰烬突然燃起烈焰。近来听说东桥又有推荐我的奏疏，却被当道官员参驳，说我著名贪婪邪恶，等等。唉，冤枉啊！难道东桥竟然要把我祸害到这种地步吗？我免于狂吠之名已经很久了，如今一旦之间，这种声名为什么竟传到我身上？我从做官到被废以来，积累的过失和污垢，形状特别诡异、各种各样，即使有聪明才辩也不能一一列举，唯独缺少“贪”这一项；没想到好事的黄门反而替我补足了这一项。没料到在晚年路上，竟有这样的遭遇。而且那篇奏书罪名上的瑕疵还多得数不尽，却又追溯往事，凭空制造新的评论，意在把我重新禁锢，秘密罗织罪名，割断出路，从根源上剖析搜求也还没有说清。它指责我所缺少的，即使这样狠心地在白璧上点污斑痕，天下人的耳目难道可以涂抹吗？他们这样做，难道是因为想借此使我出来，去窥伺并抢夺那只腐鼠吗？唉，错了！如今凡是不甘心被排斥、想要重新振作的人，也自有其道理。我上不能修饰名声品行，以求感动流俗的赞誉；下不能结交权要，精通钻营请托的手段。听见谈论官府，就像爰居听见钟鼓，惊骇摇动而不肯进食；有人说我将要重新起用，我就像听见诅咒辱骂一样，恨不得捂住耳朵，因为我知道那是在把我当作愚人。一天之内，我躺着的时候多于坐着的时候；每逢春夏交替、寒暑转换，往往迷失节气，甚至把晦朔都弄错。至于家事的整理安排，全都交给妻子儿女；所谓婚嫁已经办完，就像我已经死了，与世俗人情无关。血气已经衰弱，心智见闻日益闭塞，不敢思考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别人把文章托付给我，我便整日皱眉，一百件中也不答应一件。又看到近来从事写作的人，家家希望人才如璧，想顺应时势改变道路；可是改变旧步伐，原有的步调或许会丧失，若低心顺从、继续沿袭旧路，前人的薪火又会被轻视，所以我把这些全都置之不理而不去做。世俗喜欢互通问候，唯独我崇尚精神上的交往。至于贵人，我还害怕轻率地启请。这并不是索取身价、抬高自己、故意与长者断绝交往。我看如今的名帖，纸幅的宽窄、称谓的轻重，都不同于以往；即使是亲友，官阶日益升高，名帖也更加恭敬，这样才能得到阅览，否则必定被随手掷弃。然而这对做官的人来说是不得不如此。我以农夫之身去做仕宦者的事情，本来就不习惯；如果依仗往日交情而不增加恭敬，就担心名帖被掷下而不获阅览。因此我想写信，常常又忽然停止。难道求进的人都是这样吗？这些全是不愿违背他人便利之处，也不愿强迫自己不能做到的事，借此显出自我废弃的迹象，扩大谗言的材料，希望可以被比作无用的散木，保全自己的天年。昨天赴承天回来，打开破旧的箱笥，看到帽子鞋子都已经霉烂，家人勉强替我整理修补，强迫我穿戴。我面对镜子自嘲说：“沐猴而冠，果然如此。”片刻之间穿在身上，手脚便疼痛不堪，不能忍受束缚。山林中的骨骼，哪里能改变呢？世俗喜欢过分恭敬，作揖拱手不辨曲折，往往一直弯到地上；而我的颈项腰背本来僵硬，竭力仿效也不能相像，每每不能符合别人施行的礼节；不符合便获罪受责，而且不予宽恕。想逃避责罚，本性又难以勉强；勉强自己又不能长久。执事您看我的内心和行迹，难道不是这样吗？而今竟又因为这件事▲摄、整顿示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岁〕 遭受流言。偶尔一想到它，就像鲍鱼的腥臭在鼻中，鸱枭的叫声在耳边，又像魑魅出现在眼前，实在难以忍受，却又无从申辩。怎么办，怎么办？羽毛被削尽的鸟，是病鹘窥伺的对象；脚趾折断的兔，是跛驴可以趁机取利的对象。我本来就是地位低下、容易被利用的人，柔弱的资质可以被吞食；可是那些人又哪里值得称道其爪牙锋利、夸耀其搏击之威呢？不过既然我的名字已经列在奏书末尾，想逃脱罪责，如果不能有像执事这样的知己，把事情告诉他，又有什么益处？只会被不知情的人笑话，给嫉妒者增加口实罢了。随信附上答东桥及陈大巡的书稿。用来说明我当初的志向。自古以来人们都害怕文人的舌头和武士的刀锋，正像这样刻削锋利，仿佛镆铘一样。○答郭桐冈先生书 王廷陈

译廷陈谨启桐冈先生。我冒昧向您推荐一人，幸望君侯听取我的意见。门下有一位客人，是施生雨泗上人，擅长弹琴。他的琴能够自己调和，琴材从胶漆、徽、轸等处都不用借助他人之手。古今人所作的曲操，他只要吟诵一遍，说“这个可以弹”，便立即谱写出来，使之配合五音，丝毫不差。他还擅长书法，兼长真书、行书、草书、八分，又能写汉楷；能篆刻，能画杂画。这几种技艺虽未达到神妙，却也很善长，品格不在下等。他还会唱吴歌，歌声能作急促的声调，也能作舒缓的声调。唱急声时激烈悲壮，像剑客交锋，瞪目相视，难以言语；忽然转为慢声，便舒缓婉媚，像妖媚的妾、病中的姬妾，隐约伸展，涩滞哀诉，仿佛将要说尽却又不能说完。我每次侧耳听他唱，从未不惊异于宫调、徵调暗中转换，欢乐和忧戚突然交替。他最奇特的本领，是能在方寸大小的纸上写数千字的小楷，点画不混，字体格式各具形态；在像一粒麻那么大的地方曲折书写，竟能写成一首五言绝句。即使有明亮的眼睛，如果不极力近视、专注凝视，反复擦拭眼睛，屡次收拢精神再睁眼，也不能看出它的仿佛形状，实在是文苑中的绝技，是我一生从未见过的本领。我看古代那些弹丸、下棋、宰割庖厨之类的人，都能在一技上专精，载入典籍，受到名人的屡次称赞；这是君子推及下层人的仁厚，也是使各种才能各尽其用的情谊。何况施生所能的，还是儒术的旁支、学士才能的旁通呢？此人性情跌宕而有气概，淡泊少有经营，不能被羁绊控制，疏放超逸而近于通达；虽没有专门治学的功绩，却有奇妙性情资质的融合；虽身处韦带素衣的卑贱地位，却蕴含士大夫佩绅执笏的器度；虽留下污泥尘滓般的行迹，却怀有奋发振作、洗刷自新的操守；虽没有多少财产储蓄，却绝无恼怒怨恨的神色。至于违背世俗的诽谤，时时也有。人们不因此困扰施生，施生自己也认为不算困扰。那么我礼敬他，难道只是因为他的才能吗？我在闲暇时让他当面展示后两种技艺，知道他并非虚妄，所以不敢隐瞒，便把他的作品送给记室：一方面说明聪慧的工匠并未绝迹，另一方面证明我的话并不虚假。您多才多艺而又喜爱奇异之物，对于这件事一定会有所鉴赏。形容描写达到了精妙境界。○给殷子的信 王廷陈 我私下听说，人各有相配，万物各从同类。所以婚姻是人伦的开端，夫妻是治理家庭的根基，怎么可以使高下混同、泾渭同源呢？这就是郑忽拒绝齐国婚事、陈不疑推辞霍氏婚事的原因。因此，秦、晋两国门第相当，栾氏、郄氏宗族相等，王氏、谢氏阀阅相配，潘氏、杨氏世代和睦。考察他们的门第素来如此相齐，再考察他们的风操德行，也没有亏损衰败；再加上子弟文雅醇厚，能继承祖业，于是女子接受聘礼出嫁，男子迎娶成婚，百辆车来迎送，婚姻各得其所。这样，甥舅得到胜过冰玉的美誉，龟筮显示大吉；《诗经》歌咏他们的好配偶，宗族亲党赞叹其美德俱全。这是上天造成的纯厚福庆，也是人伦关系最为畅美的境界。或者如今的家势虽然衰微，但祖先的轨范很大；子孙支脉虽然卑劣，祖德仍然值得称道，那么女子出嫁的意向便在于振兴衰微，仁者不遗弃远方，百姓归服于厚德，犹如长者的用心、矫正偷薄风气的高尚举动。又或者门户狭小、家境贫寒，先代功名无闻，旧日贤彦没有记载，但忽然出现豹变般的姿态、骍角般的奇才，不必等待便能兴起，从污泥中拔地而出；于是便想托付昌盛的愿望，希望得到庇护而成就婚姻。这好比只看果实而略过树株，抛弃坚固的圈舍去守护猪，只为将来求取新的福气，却违背众人的情意而结成婚姻。这是婚姻的变例。这是明智贤者预先看见的反常情形。至于盗掘坟墓的奸邪之徒、环绕市门的狡猾少年，连普通百姓都不屑与之为伍，世代承袭恶德；甚至马医、种田人的子弟，供人办丧事的佣工、奴仆之儿，逃亡负罪之徒，为车马先驱的仆役，身形丑陋、俯仰无能之人，侏儒、卑微渺小之流，不改孝慈之名，却把他们比作犬豕、比作伶优。忽然凭借投机取巧而获得许多金钱，靠苟且经营而暴增家产，心志骤然奢侈，便自以为财富不足，厌弃自己的卑贱出身，仰望攀附华贵门第；拿富贵人家润屋余下的油脂，希求宫室夜烛末端的光照。于是用肥美食物款待他们的门客，以财物贿赂诱惑他们的亲戚，游说之言每天都来，亲近者的赞誉不断，于是达到寡廉鲜耻、睁眼厚颜的地步，只求利益，完全不顾族类；即使象牙也争着图谋，何况凤毛又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因此养女如同囤积货物，行媒如同交易丝帛，怎忍心让教化的源头酿成商贾之道？于是犀角、玉璧、金珠灿烂地充满簪珥，冰纨、雾縠高高储藏在筐篚之中。即使地位列于九卿、宗族在一方居首，多有议论、眼光阔大的人，多有喜欢讥刺、善于嘲笑的人，也无不一见便笑得合不拢嘴。弱女请求出嫁，竟使缨冕▲世人□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这样的子女，进入牙行媒妁之门。河鲤、齐姜这样的婚姻，竟与鸣盗之徒的后裔相提并论；活着成为同床共枕的人，好比牛和骏马共在一槽吃食；死后成为同穴的鬼，又好比香草和臭草一同收藏。高门于是降低门楣，芳草也因此化为蒿草。士人的行为，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错误吗？我还一直怀着这种忧虑，却没有地方陈说。近来看到郡中婚姻，多有托付媒人来求助于您，所以冒昧把这些话告诉您。希望您能辨别品第、审察流类，区别群体、划分类别；如果不是门第相异，务必遵循常规，不要让礼义之门仓促打开利欲的孔窍。这些话是有所激发的言论，不必嫌它丑陋尖刻。○寄余子书 王廷陈 懋昭足下：从前我们一同在馆院任职，承蒙你亲近相待。没过多久，你因忧患离去；离去的第二年，我因获罪被贬。我的困厄处境，你是知道的。当时官吏不能指出我的细小瑕疵和缺点，也没有人能与我抗争，于是我被迫承受诬陷的议论。人们悲叹我失去道路，我幸而得以生还，这些话可以对知己说。仲春时我见到你的兄长，才知道你几乎死于一场奇祸。得失如梦幻，没有什么值得介意。又估计你初夏经过黄州，一定可以与我相见，于是我成双等待，按照接连的书信传递欢情；我在江边等待同伴，独自行走低吟，次数多得没有厌倦。今天早晨收到你的书信，才知道你的仙舟直接停泊在鄂渚。使我欷歔了很久，涕泪交下。难道是因为困顿不遇，感慨容易产生吗？实在是因为几位知己像星辰一样各处散居，不能相见。我像系住的匏瓜，你又像折翼的鸟；经过此事还不醒悟，世路风尘之中，恐怕以后再见就没有机会了。我居住在山林，别无经营，自以为大丈夫的建树已经如此；不必希望凭词赋小技取得什么，也没有什么值得烦劳你的思虑、舒缓你的事务。我常常引酒曲歌以自我排遣，上不仰慕古人，下不迎合世俗；宁可疏懒，不敢放荡；宁可笨拙愚钝，不敢作恶。我推重竹林七贤，却以他们的放纵为丑；怀念三闾大夫的忠贞，却认为他沉溺自伤过度；赞赏鸱夷子皮的远走，却嫌弃他富有。每当景物与心意相会，便叫人取酒自歌；酒量虽不大，…… 歌唱不能唱尽各种曲调，疲倦了就仰卧。卧下也不是为了做梦，只是厌恶苦于应酬俗人的生活，宁愿独处而不与人交往，又进一步探究老子、庄子的心性之学，以保全爱护自己的性命。泛舟江湖只凭兴致，水涨了也不乘船。平素喜爱云山高峰，但苔藓湿滑、石磴险危，少有不缓步退却的时候。身体多病，药包从不离身。这就是我居住山林的大概情形。您也想听听这些吗？承蒙您惠赐的各篇文章，文辞笔墨接连挥洒，我捧读玩味，至今不忍释手，使我的心神顿觉开朗。谨以两首诗作为答谢，更希望您赐复。颓然自我放任 ○呈给霍元厓宗伯的书信

译孙存 拜读您的亲笔信，信中说您和泾野先生在同僚相敬、清谨自持的闲暇，商讨评议古今的正论，谆谆教诲诱导我。我是什么人，竟能听闻这样的教诲！泾野先生，是醇厚到了极点的人；先生您，是刚强而又正直不屈的人。以泾野的醇厚和先生的刚强陶冶融合、变化发展于大圣人的境界，发之于言便成为议论，施之于世便成为事业，一定能够明察善恶的分界，选择并守持应时处事的合宜方式，自然不至于犯贤者智者过于求全的错误；哪里是像我这样愚昧无能的人所能附和一言的呢？近来因为您门下在辞谢和接受方面要求严格，我只在婺地买了一坛酒奉上，却恰好买到了败酒，于是使先生感慨于凭名声识人的困难。唉，我难道偏偏不合于“寅”吗（“同寅敬畏”，是说彼此敬畏，使民间常道和万物法则各得其正）。是这样吗？如果把它作为进言献给您，又怎么知道不是婺地的败酒呢？然而这种酒最初在兰地上市时，价格很便宜，它不是伪劣酒是明摆着的。如今却成了这样，看来是途中与它同处之物的熏蒸之气把它败坏了。唉，士人在家中修养自己，到了天子的朝廷上献身任事，他所共同相处的人，难道能不谨慎选择吗？这种酒必定有一坛败坏、一坛未败；如今偶然斟饮了败的那坛，便连未败的也一同弃掉，岂不是还没有完全体察酒的情实吗？如果果真如此，天下就有许多被弃置的东西，而美玉也都可以被瑕疵遮掩了。即使两坛酒都坏了，兰地所产的纯正滋味却未必败坏。日后重新取来滋味纯正、没有被恶气败坏的酒斟饮，便可以祭祀神明、酬酢宾客，怎么能因为一次败坏，就骤然摈弃它，不让它再进用呢？假使恰逢它屡次折转，如同□九夷的曲折道路。刚败坏时就改作他用；否则也可另作别用，有时把它制成酸醋，有时用来洗涤药物，有时用来救治中暑热病，总不忍把它丢弃在沟壑里。我不幸确实也类似于此。在大道之中，我还如同酒有纯正滋味一样。贤者智者的过失，就像酒太浓烈而超过了纯正滋味；愚昧无能者的不足，就像酒太淡薄而失去了纯正滋味。《尚书》说：“如果酿造浓酒，你要依靠曲和蘖。”蘖多了就甘甜，深切好善的人像这样；曲多了就苦，严格憎恶邪恶的人像这样。依我看，先生像是那种苦酒吧？苦口之物有利于治病，只有容量大的人才能容受它。泾野先生像是那种甘美的酒吧？依礼宴饮而心中陶醉，那么容量小的人也都能接受了。如果把泾野先生的蘖和您的曲调配得当，酿成此酒，甘苦就会调和，人人都能知道酒的纯正滋味了。古人有体察道的言语，也有知道道的言语。我不能酿酒，却能知道酒的纯正滋味。伏望您舍弃前日那坛败酒，认可如今所买的真酒，取来斟饮，那么酷暑的气候可以抵御，严寒的天气可以温暖，和煦之气也可以招来；无妄之疾，即使不服药也会有喜庆了。至于把酒投入江中使三军醉倒，以及赐食给马，使它化暴戾为忠良、成为助力，也都只是余事罢了。以曲蘖自比；□辣的滋味可以抵得上瓮头酒 ○答复毛宪副的书信 王守仁 昨天承蒙您派人来告知祸福利害，并且命我努力前往太府请罪道谢；如果不是因为您深厚的道义和情意，决不会做到这一步。我感激到了极点，言语已不足以容纳这种感情。只是派来的人到了龙场后陵辱众人，这是派来的人倚仗权势擅自逞威，并不是太府使他这样做的。龙场各夷人与他争斗，这是各夷人自己愤怒不平，也不是我指使他们这样做的。既然如此，太府本来没有侮辱我，我也不曾傲慢对待太府，又有什么罪过而突然要去请罪呢？跪拜的礼节，也是小官通常应尽的本分，不足以说是受辱；但无故不应行而行，和应当行却不行，在招致羞辱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被废黜放逐的小臣，所守持以等待死亡的，不过是忠信礼义罢了。如果连这些也抛弃不守，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关于祸福利害这些道理，我也曾向君子请教过：把忠信看作利益，把礼义看作福分。假如忠信礼义不存在，即使俸禄有万钟之多、爵位尊贵到侯王的地步，君子仍会说那是祸患和危害；如果忠信礼义所在，即使剖心碎首，君子也会认为有利而去实行，自以为是福分。何况只是流离窜逐这点小事呢？我居住在这里，大概是与瘴疠蛊毒相处，与魑魅魍魉同游，每天都有三次死亡的危险。然而我居处泰然，从未让这些动摇内心，确实知道死生自有命定，不会因为一朝的祸患而忘记终身所忧虑的大事。太府如果真想加害，而我确实有过错可以招致它，那就不能说没有遗憾；假如我没有过错却横遭祸患，那也不过是瘴疠罢了、蛊毒罢了、魑魅魍魉罢了，我难道会因此动摇自己的内心吗？您的劝告，虽然有些地方我不敢接受，但也因之更加知道应当怎样自我激励，不敢苟且有所毁坏堕落；这样说来，我从您那里受到的教益已经很多了，怎敢不叩头拜谢。有骨力之人的话，也是有学力之人的话 ○答复重庆太守刘嵩阳的书信

译杨慎 我仰慕您已经很久了，从永昌张愈光那里听到的关于您的事，尤其详尽。癸卯年秋天，愈光北上，我暂时回去，约定和他一同拜访您；这是文士相会的盛事。张愈光因病未能成行，我在甲之年新春经过贵府辖地，却终于和他错过了。匆匆忙忙之间，留下亲笔信托马生转交，以答复您前次的厚意；区区拳拳之心，还没有表达万分之一。童永昌来访，承蒙您赐下长篇书信，丰厚超过千言：开头是极其殷切的善意诱导，中间是已经深厚的相知，末尾又是极其诚挚的相期。虽然我年老昏聩，怎敢忘记答谢您呢？我天性愚拙刚直，禀性倔强，不能用过分的情意待人，也不靠虚言来结交朋友，只是独自敬重您的风范，仰慕您的高尚行迹；这份心意，实在有 又，渝是“变”的意思；出 了。自古以来，文人大多略去细小的谨慎；仰望高明的人，便像在清冷的水中濯洗冠缨，立身如墙壁般高峻，不依附权贵，不拜谒黄□，不接近冰峰。这本来就是我所深受教益、铭刻于心的道理。近来霸儒创立新学，删削经书、铲除史学，驱使儒学归于禅学；由于他们创始时急于呼朋引类，使其容易流行，一时追逐名声赞誉的人，扪心自问拿不出惊人的文采，无法自我推售，便纷纷随从，弄得粉饰之风遍布。蜉蝣竟想撼动大树，说游夏的文章支离破碎；聚集文章制造雷声，说舒雄只是小技。豪杰之士陷溺其中的实在太多了，唯独您重新振作而不受污染，特立独行而不染黑。这又是我深受教益、铭刻于心的地方。我年轻时多病，长大后也没有什么奇异才能；但私下有些狂放言论，和世俗议论不同。我说，诗歌到了杜陵才通畅，然而诗歌的衰飒其实从杜陵开始；经学到了朱子才明白，然而经学的拘滞晦涩也实在从朱子开始。这不是杜甫、朱熹的罪过，而是观赏瓶中的牡丹、担上的桃李，跟着模仿他们的人有罪。鸾车由椎轮发展而来，龙舟由落叶小舟发展而来，山由覆土成丘开始，江河由细小水流开始。如今却譬如乞丐，只沾取剩余的香气和残余的膏脂。这就像盲人和史官，只背诵古人遗落的言论和繁衍的说法，怪不得道术日益荒芜、文章日益衰落。我私下不自量力，想在训诂章句方面追求朱子以前的成就，在《六经》中长久抒发缘情之作；想效法杜陵以前四始斐然的志向，坚定不移。然而影子衰落在吴泉，昏暗直到赵荫；行迹像愚公，力量却已经疲惫得如同夸父。我束发以来，颇为厌弃进取；幸而如今在荒僻戍地寂静居住，得以思考怎样弥补旧缺、修补残废。本来想着如同千钧之弩，一发不中便永远谢绝此事；又仿效枉矢飞射，难道要让响箭徒然鸣叫吗？所以不如仿效古人，放任于饮酒，放任于欣赏万物；况且文章有借助境遇而生发情感的，诗歌也有托物起兴的。例如崔延伯每逢临阵，便召田僧超作壮士歌；宋子京修史时让丽竖燃烧粗大的蜡烛；吴元中起草诏书时，命人研磨远山之墨。这或许也是一种方法。我哪里能给古人执鞭驾车，不过姑且借此消磨壮心、打发余年。至于所谓老年狂颠，想撕裂风景而不肯自我洗炼磨砺，这种情形我确实也有。不懂我的人不可以听这些话，懂我的人却不可以不听这些话。您来信把这些话看作妄自讥讽、嫉妒忌恨的教诲，我哪里敢当。然而借此逃避一点点违背世俗的罪责，这样所受的恩赐确实深厚，我不敢掩饰自己的过错。信末又以显明志向、留下著述来勉励我，这是叔达汲王无功那样的盛情，我更加不敢承受。壮年精力的灯炷将要燃尽，游历泰山的魂魄也将到来。捧读您的美好书信，实在深深辜负了您的恩德和爱护。马生承蒙您不嫌弃后进，把他安置在文翁石室中。然而我的私心，不只是希望成就一个人；只因重庆作为郡治，处在蜀地的一半，士子的资质中，或许有可以登上君子之堂的人，又怕他们染上新学，流入枯寂的禅学，最终到了拿着棍杖摸索道路的地步，那就不只是黄茅白苇了。挽回这股狂澜，全在海若；使文翁石室的风气转移到重庆城的境域中，像油云普遍覆盖、时雨滋润降临一样。马生大概会成为首先乘坐韦车受教的人吧？冒昧一并说到这些。刻意增饰文采，棱角分明而显露骨力，是因为才华广博而本质坚实 “擿填索涂”：盲人用杖拄地摸索着行走 ○答余文献的书信

译王维桢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总共两次收到您的佳信。亲手读来，意旨、格调都具有超越古人、绝尘而去的气韵。如今修饰文辞的士人充满天下，若拿您和九崖相比，大概也只有三四个人可以屈指相提并论。不过，您信中评论我的地方，并没有说中我的内心。俗话说，了解面貌容易，了解内心困难，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是函关以西的人。自古以来，那里所产生的兼具多种才能和最高智慧的人，明明白白可以数出；而只擅长一方面的贤者，则不可胜数。兼材之人，与他讲经传、考辨义理，他便能博引旁证而归结简要；与他提笔铺陈文辞，他便宏大深沉而幽奥繁衍；与他讨论应世致用，他便施展安排恰中要害，十次试用十次成功；与他披甲执胄参加战事，他便有驾驭军队的办法，士卒愿出死力抵御外患；与他比较评定古今人物，他便能排列品第，推拟高下，足以使死者魂惊、生者神惧；与他考察地理方舆、山川险阻、风俗变迁、政教得失，以及星象纬度、风角占候、妖祥灾异的缘故，他也样样切合事实而不差错。这几方面，我不能说自己擅长，只是偶尔有一得；即使按关中人士来计算，像我这样的人，也不可胜数。兼材之人好比大将，只具一能的人好比偏将。因此大将执掌斧钺，偏将分掌军旗，各自审察自己的长处。古代把高爵位授予兼材之人，安置偏能之人各居适当位置；偏能之人不敢妄自越级求取高爵，因为相信自己具备的才能。五味各有一种嗜好，五色各有一种光彩，各种才材各有一种适宜；它们达到的道理是相同的。我私下反省自己，所具备的才能和所担任的职务，相距实在太远。又：下等功劳称为“殿”（考试法把九等分为三等）；上等功劳称为“最”（又以三刻之一为最，五为中，九为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我所担任的是文书笔札的职务、辞章文章的工作，但这不是可以轻易谈论的。必须像仓库一样广泛积蓄，像登高一样高远观览，像绘画一样遵守法度，像圆丸一样机变圆融，像强弩一样才思果决；精神还要能够化育变化，如云烟、鸟兽、鱼类那样离合隐现，难以测度比拟，这才开始能够提笔登坛，使千夫惊退。我在词垣任职十六年，钻研却不能深入，寻求却不能获得，偶尔写一篇记文，也只是山野之人举竿相斗罢了，并不是大将的法度。所以说，所具备的才能与所担任的职务相违背。我有一项才能，就是应世致用；但所任职务既非此项，所具备的才能又没有得到施展，于是偷食大庾仓粮，与鼫鼠为伍，我对此深感惭愧。至于施展才能并不是难事，关键在于竭尽心力罢了。有人射石而箭羽没入，挥戈而使光芒回转，这并非什么惊异之事，而是竭尽心力的功效。我年老了，头发已有一半□。已经改变。只是我的心仍然赤诚；如果有考察我的人，看到我如今所具备的才能，便调换我现在的职务，把我布置到众多职位中，授予我权柄，按功绩考核我，凭言论求得试用，按年考察实际成绩，那么我即使确实愚笨低下，也会披肝沥胆、断筋碎骨地前往任事。这样一来，我惭愧退处而精神安宁，惊惧退却而身体舒畅了。然而这种志向又很难对别人说，只能默默瑟缩，整日闭门不出。忽然和王生谈话，于是逐条说到这些，用干涩的言辞来表明自己，剖露内心来显示真情。王生认为这些话正确，您从王生那里听到后，却独自不以为然，辩论讥刺，滔滔不绝说了千百句话，最后归结为劝止我。您说：古人有终身处在朝廷高位而内心冷如冰的人，难道是说我怀有急切求用的想法吗？这恐怕不是了解我的人。我自从束发读书，看见孟子关于持守志向、涵养气节的论述，就专门把它守作目标。后来有幸取得官籍，进入金门，忝列玉府的班次，从未改变过。如今所惭愧的是才能不能匹配授予的职位，职位也不能衡量我的才能，所以时常想求得职务以施展才能，希望能得到一次真正施展的机会来报答天子，哪里还计较寒暑呢？富厚豪华，是灾祸的聚集之处；权势驱迫、威吓他人，是祸殃的门径。我哪里有这样的心思？本来没有别的念头，却反而触犯了怀疑和非议。如今只好回转心意，回到最初的志向，守住当初的操守，感谢九崖的教诲。擅长笔札文章，却不愿仅凭笔札文章让公卿看见自己的才华，实在是无所不兼 ○答姜佥事的书信

译王维桢 自从我进入南方以来，客人称说您是贤者的大约有上百人，但还没有得到验证。住下没有多久，海寇就来了，所到之处大城危急，小城陷落，无不得意；然而唯独海盐完整无损。问海盐为什么能保全，原来是您在城中运筹帷幄，又有汤参将与您合力奋战，登城抵抗防守。海寇曾三次包围海盐，每次包围都重重集结兵力，期望一定攻下，但最终连城墙上高大的隼旗也没有射中一下，于是您的智谋、方略和勇力就彰显出来了。假如其他城池都能像这样，贼军锋芒必然受挫而逃走；贼人见其他城池全都懦弱，不能彼此呼应，唯独海盐强悍，因此屡次前来图谋伤害它。奉常郑公是海盐人，把这些情况向我说得很详细，所以我相信那些从前称赞您贤能的客人，果然得到了今日的验证，并不是妄言。当初海寇侵犯上海时，上海县令怀着官印逃走，只是把县门关上，城中空无一人。城里人见县令逃走，立即全都奔逃，如云雨散开一般。贼人进入后，按照平日所听说的两个大姓，把他们的财产全部抢走才离开，杀伤了数百人。不久县令回来，海寇再次到来，县令总是又逃走。贼人经过县门，见仍然关闭无人，便开始破门而入，点火焚烧衙署，门楼全都空了。先前逃走的上海百姓才刚刚回来，海寇不久又来了，来不及躲避的人全都倒在刀锋之下。尸体堆积得高的像丘陵，低的像溪涧，使溪水都不能流动。等到海寇第三次到来，城里的房屋已经空了，贼人举着空袋子离去。海寇三次到上海，每次都得意而归；等到三次到海盐，却都干裂着嘴唇、干哑着喉咙回去，这就确实说明您的贤能而且有力量。太仓在上海之后遭受创伤，太仓人把事情告诉我，更令人扼腕。当贼船停泊在海口时，只有几艘；登岸逼近太仓城的贼人，还不到一百。太仓守臣因为贼人突然来到而害怕，双腿战栗，不能站稳，只好由人扶着登城。守臣从城垛间望见贼军锋芒横行，不一会儿竟三次失禁，左右的人都笑他。有人把事情禀报给他，他只是瞪眼看着，嘴巴紧闭，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稍稍镇定，便□朴击打以施威，用这些来掩盖自己的鄙陋。像这样，太仓怎么会不残破？如今太仓三处关隘都化为灰烬，太仓村落全成了罗酆鬼域。这原本就是因为守臣失禁的缘故。有人说失禁的是甲，又有人说是乙，过了很久才有□，可笑又可恨。这才是真正的归结。当时，假如让您防守太仓，肯定不只是守住海盐而已，您的智谋方略实在不同。如今海寇盘踞海上已经三个月有余，各位贤能而有力量的官员，只能环绕城池收兵自保，不使百姓遭受创伤，却还没有一个能给海寇以创伤的。他们不能创伤海寇，有四个原因：军队平时没有训练，将领又不懂用兵，这是第一；我方众人投附贼寇，增加了贼寇的智谋，壮大了他们的胆量，这是第二；巡视宪臣权力受到拘束，而封疆又遥远，权力受拘束便不在其统辖范围内的人不听命，封疆遥远便缓急之间不能相互救援，这是第三；封疆以内的士大夫生长在江南，不熟悉军事谋略，却喜欢逞口舌、败坏事情，执掌职务的臣子往往被邪说动摇，又害怕日后的祸患，事情一有起头便中途停止，这是第四。这四点正是海寇敢于侵犯、长期逗留、横行无忌的原因，于是环城防守的情形彼此相望，却没有人能够阻遏他们。依我看今日的形势，参照彼此的情状，海寇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任凭他们，最终实在没有办法。至于为将来打算，我有三条策略；至于训练士卒、计算军粮，则不在其中。三条策略是：把巡视改为巡抚，在浙江省城中设立府署；以巡视的官衔兼任巡抚，并把福建附属于其辖下。既然正式命名为巡抚，那么藩司、臬司和各有司都听从他的期会调度，军饷、民兵都听从他的料理，远征近发都听从他的区分安排。这在谋划上是第一条便利。如今奏请设置总兵、参将，这是对的，但还没有指出总兵建立军门的处所。我认为应当把总兵设置在闽越交界、海路要冲之地；各参将分别在海上筑寨分屯，分散时如星罗棋布，会合时如蚂蚁聚集。一有警报，就督促各处分守的参将出击，贼人怎么能登岸呢？但如果不大力破敌、严加整顿、伸张军威，军吏就不会整肃，士卒也不会奋勇，这是第二条。江南法网的松弛尤其严重，只因做官的人往往以宽和作为治理手段，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婴儿喜欢胡闹，家中大人不严厉呵斥就不会停止，何况驾驭百姓呢？如果确实依军法诛戮不守规矩的百姓，谁还会勾结夷人、渡海作乱？不枉费刑法，专门铲除贪暴的官吏，百姓就会安宁；又有谁甘心抛弃产业而同化于夷人呢？这是第三条。至于训练士卒、筹算军粮这两件事，本来就是要领；既然设置了巡抚，巡抚自然会举荐人才；既然设置了总兵，总兵自然会举荐人才。这叫灌溉根部，枝叶自然茂盛。如今吴越两地的战卒，都是闾巷中喜欢逞强的子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他们在市中醉醺醺地呼喊，挥拳显示力量，一见强敌，立即捧着脑袋逃窜，根本不配称为侠客；驱赶他们去追盗贼，只会白白损害众人的力量、暴露怯弱，使酋长拍掌大笑罢了，不是可行的计策。近来听说贼兵像鸟群一样突然向东、突然向西，无法加以控制。总之，守城才是对的。下令说：警报一到，就入城收兵自保；近处的人回城，远处的人屯集结队，只希望不要造成更大的伤亡罢了。至于想要创伤贼人，使他们害怕而不敢再犯，那是日后慢慢商议的事。各位君子不可只是夸耀吹嘘、诬陷他人，以求博得哲人的讥笑。王思质，是我一向尊敬看重的人。他才智敏捷，胸襟开阔，足以建立事功；只是任职时间很短，来不及应付突然事件。但他能焚毁荡平贼寇营垒，使贼人不得安宁，这也是一件奇事。他人嘴里虽然嘟囔不休，却不能动摇王公的计策；王公却像受了惊吓一样，喋喋不休，仿效女子儿童争辩言语，急于争胜，这难道是豪杰任事的气概吗？那些说平定巢穴会蔓延的人，只是昧于“巢”字的含义罢了，有见识的人不与他们讲理。凡是本来居住的地方才叫巢，临时驻扎的地方叫垒；如今王公焚毁荡平的是贼垒，怎么能称为巢？王公不拿这一点来为自己辩解，反而轻轻击打豪首，急切追问祸患的缘由。

译这样只会结下深重怨仇罢了，实在是不善于自我表明。如果见到王公，请替我说明这些区区心意。他派人把佳信送来，我便承蒙厚意，肩担着取信来答复，于是写下这封信。又想到我享用公家的俸禄，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每年守着笔砚，间或轻视一点微小功劳。如今天下的祸患，北方受胡人牵制，南方困于倭寇，而我既不能实现请缨报国的志愿，也不能充任执戟御敌的差役，只能困处一隅空谈，这就像孤儿谈孝道、跛子谈走路，辨说虽然详细，终究不是自己能够做到的，实在惭愧。想离去，却又忍心不下；年龄、牙齿、头发也将衰老暮年，难道还能希望此时建立功业吗？当初我进入南方，大概是和老父亲一同来的；老父亲住了五个月，因为不习惯这里的水土，便先回去了。全家人都跟随他回去，只有我孤零零地守着一座空宅。不久我也将去拜谒告别了。这些是我的私事，料想您或许想听，所以附带说明。□拍掌而谈，有聚米列图筹划军务的意思 ○致文征明的书信 唐寅 唐寅敬告征明君卿：我私下曾听说，反复叹息可以抵得上哭泣，痛切的言语可以比拟哀伤。因此姜氏在室内叹息，坚固的城墙也为之崩毁；荆轲在朝廷上谋议，壮士便为之拔剑。实在是由于情感所感动，草木顽石也会改变容色；事情所激发的力量，使活着的人也有不顾一切的时候。从前每每谈到这些，我都放下书本叹息，没想到如今事情竟集中落到我身上。悲哀啊，悲哀啊！这也是命运。我低头自认，死亡丧亡随时会来，只能束紧口袋、泣血悲哭，与鸟兽为群，而君卿还以英雄期待我，忘记我的罪累，殷切教诲督促我。我竭尽心中真情，却缺然不能报答；这就像司马迁的志向不能传达给任安，李陵少卿的内心不能使苏武相信一样。我想我少年时居身于屠宰和卖酒之间，挥刀洗血，得以奉侍我家卿相，和他周旋、抗衡、游乐，都是想凭功名使自己闻名于世。不幸多有变故，哀伤和乱离接连而来，父母妻子相继去世，丧车屡次出行，幼儿啼哭不止；加上我放荡跌宕、不受拘束，不问生产经营，有什么、没有什么，都付之一笑，室中鸣琴，宾客常满，却也能慷慨许诺，救济他人急难。我曾自称是布衣中的侠士，私下非常厚爱鲁连先生和朱家二人，因为他们的言论足以抗衡世俗，他们的恩惠足以庇护他人。我愿意带着门下一个士卒，感叹世间竟不曾真正遇到这样的士人。污秽日益积累，家业日渐衰败，柴车破旧、绳带零落，终于到了衣衫褴褛的地步。幸而凭借朋友的资助、乡里的声誉和公卿的吹嘘提携，才像扶起枯木使之恢复生机、给白骨加上血肉一样，勉强以微薄名声置身于东南众多士人之上。正在这个时候，士绅和朋友交相往来，众人一同庆贺，大概认为我纵横驰骋于文章、掌握谈论的门路，便异口同声地赞美我。墙筑得高而根基低，终于成为祸患的目标；有人在旁边侧目窥视，我却不知道，仍从容宴饮谈笑，早已身在虎口。庭院里没有繁茂的桑树，贝锦般的谗言有百匹，诬陷的舌头有万丈，飞来的奏章纷纷交错，以至天子震怒，召捕下诏狱；身体被套上三木，狱卒像虎狼一样，我抬头撞地，鼻涕眼泪流个不停。后来昆山如同焚烧，玉石一同毁灭；处在下流之地难以自安，众恶都归结到我身上，丝线积累成罗网，狼群众多便来吃人。用马尾毛切割白玉，又以三言两语说我是慈母，海内于是都把唐寅看作不齿之士，仍然握拳张目，像奔赴仇敌一样；无论认识不认识我的人，全都指着我唾骂侮辱，实在太过分了。我在李下整顿帽子，在墨水甑中拾取墨块；我虽然□，但也知道两件事相互因果而牵连到此。即使已经聋了瞎了，也知道自己有罪。当权者怜悯我的困穷，查点旧有条文，责成我担任部邮，希望让我积累劳绩来弥补过错，按照资历求取俸禄；然而我若像籧蒢、戚施那样俯仰作出不同姿态，士人宁可被杀，也不能再次受辱。唉，我的卿相！我有幸和您同心共事，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从锦带垂落、头发渐稀，直到今天，我可以沥胆濯肝地说：明里何曾辜负朋友，暗中何曾辜负鬼神？如今所经历的，惨毒万状，容貌神情都改变了，满面惭愧；衣服焦黑得不能伸展，鞋子破裂得不能穿进脚；僮奴占据桌案，夫妻反目成仇；旧日还有一条凶狗守门撕咬，回头看室内，盆瓯破碎残缺，除了衣服鞋子，没有一点多余财物。西风吹响枯木，处境像凄凉的羁旅之客。唉，唉，咄咄怪事，计策无从想出。将来春天采桑椹，秋天采橡实；剩下的还来不及得到，就只能寄食于佛寺，每天只希望有一顿饭，根本不谋求当天晚上。呼喊抽泣啊！像这样却不能自行决死、抱石投木，实在只怨恨自己的筋骨柔弱，不能拉强弓、执锐器，招揽荆吴的士人、剑客大侠，独自抵挡一队敌兵，为国家拼死效命，使功劳能够载入记录。如今却只凭区区研磨雕刻的才材，想要周济世间，又遭遇不幸；原野没有收成，祸患与命运相约而来，承受毁谤，罪名大而刑罚轻，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惭愧。我私下考察古人：墨翟被拘囚，于是写出了《薄葬》；孙膑失去双足，于是著成兵法；司马迁遭受腐刑，于是有《史记》百篇；贾谊被流放，文章反而卓越超拔。我不自量力，愿意附在他们之后，以符合孔子“不因人废言”的志向；还将整理旧闻，总括百家，叙述十经，翱翔于深奥蕴藏的道理之中，以成就一家之言，传给好事之人，寄托于高山。等到身死以后，即使有人甘愿接受鲍鱼的腥臭而忘记它的臭味，传诵我的言论、探察我的内心，也一定会为我击缶、命酒、击节而呜呜歌唱。唉，我的卿相！男子汉要到合上棺材时事情才算定论，还是看看我的舌头是否存在吧。我平日自负侠义，却不能达到德行；想要振作谋略、掌握高低，功业却将要荒废。如果不寄托笔札来显露自己，还能成就什么呢？譬如蜉蝣，衣裳楚楚，生命虽然短暂，却会被人怜惜。我若有一天能保全头颅，走到柏树下拜见先君子，使后世也知道有一个唐生；岁月不会长久，人的生命如飞霜，我怎么能在尘世中自我杀戮，屈身低眉，偷取衣食，让朋友说我唐生是什么人，让后世说唐生是什么人？平日轻视的，真是可怜。富贵尚且像飞毛一样轻，现在却落到这种地步，这是不能取信于朋友。寒暑交替更换，冬衣夏葛可以接续；吃饱了便悠然自得，饥饿了就去乞食，难道不伟大吗？黄鹄已经高飞，骅骝已经奋蹄，我的卿相难道会忧虑留恋马槽里的豆子、害怕腐鼠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了。只是我的弟弟羸弱，不能支撑门户，身旁又没有伯叔，衣食全都断绝，必然会流离饿死。我平日交往的人，都是有节义之士；希望您把狗马剩下的食物分给他，使唐氏的祭祀不至于断绝，那么我的区区心愿就安定而快乐了。此外还要什么呢？只望我的卿相明察。悲愤哀恻之中全无蚂蚁爬行、蚯蚓盘结的委曲姿态，天生奇异超拔 夷犹：形容行动迟缓舒徐 ○答李中溪的书信

译唐顺之 兄长出使闽地已经一年了，承蒙您写信来问我，差不多有四次了；而我竟没有一句话可以献给您。难道只是因为我素性迂拙、自己估量才能不足吗？也因为兄长的才力，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别人。然而您屡次询问，我却屡次没有一句话，这也未免辜负了彼此的知己之情。于是辗转思考，最终仍没有所得。只有一件事可以稍微效尽我的愚诚，也可以塞住您殷勤下问的要求；既然正好在此时，便说出来。但我自己估量，这番话不是迂腐便是鲁直，只希望兄长明察罢了。抚按的权力，掌管举荐弹劾，关系最为重大；百官由此受到劝勉和惩戒，公道由此开通或闭塞，也最取决于抚按的举劾。然而如今世人所谓的举劾，我私下感到奇怪。我曾在郎署任职，也曾每天读到邸报。有人说今日某巡抚的举劾奏章到了，我不用问便知道：被举荐的，不必问就知道，一定是藩臬方面的大官；被弹劾的，不必问就知道，一定是通判、县丞一类的小官。被举荐的，不必问就知道，一定牵连朋党、联结同类，不下几十人；被弹劾的，不必问就知道，一定冷冷清清，才两三个人。照这样看，就是贤者全都是大官，而不贤者全都是小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那么就是贤者很多，而不贤者很少。假如贤者全都是大官，而且贤者很多、不贤者很少，那么政事应当平治，诉讼应当得到裁决，上层不会流行贿赂，下层不会积结怨毒，天下便可以安卧而安稳无忧了。然而事实上却不能这样，那么就是大官不能全都贤能，贤者也未必很多，不贤者也未必很少。大官未必全都贤能，贤者未必很多，不贤者未必很少；那么，那些举荐大官、弹劾小官的人，难道不是因为大官足以树立恩德，而小官即使招来怨恨也无关紧要吗？又难道不是势力弱的容易欺凌，根基牢固的难以拔除吗？他们举荐、弹劾的多寡，又难道不是厚厚地买取恩情、薄薄地招致怨恨吗？这样一来，人心怎么能受到劝善惩恶，公道又怎么能不被堵塞呢？不过，确实也有藩臬方面的大官没有被举荐，甚至反而遭到弹劾的。我曾惊讶地询问这些人，结果发现，并不是他们真能弹劾藩臬方面的大官，也不是那些人的确不贤能；有的只是意气倔强，不善于曲意逢迎，有的则是受人指使，借此发泄快意和愤怒。也有通判、县丞这样的小官没有被弹劾，甚至反而被举荐的。我曾惊讶地询问这些人，结果发现，并不是他们真能举荐通判、县丞这样的小官，也不是那些人果真贤能；有的只是援引很多、钻营最有力量，有的则是举荐者的亲属和旧交。这样看来，被弹劾的人即使不是小官，也一定是意气倔强或被人拿来发泄愤怒的人；被举荐的人即使不是大官，也一定是援引多、钻营强，或者是亲属和旧交。那么人心又怎么能够受到劝善惩恶，公道又怎么能够不被堵塞呢？由此说来，做抚按的，固然不能把能举荐人、能弹劾人当作荣耀，而必须把举劾不当看作可怕的事情。如今兄长属下中哪些是方面大官，哪些是州县小官，我本来不知道；贤者多还是少，不贤者多还是少，我本来不知道。我说这些多嘴的话，也只是根据平素对众人的疑虑说说罢了。然而凭兄长志向刚正、见识明察、秉持正道而嫉恶如仇，必定和一般人不同，一定能够显示劝惩、彰明公道，又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呢？不过我对兄长说这些，也不是想让您不举荐大官、不弹劾小官，也不是想让您举荐的一定少、弹劾的一定多。大官果真贤能，假如为了避开收受恩惠的名声而故意不举荐，也是私心；贤者果真很多，假如为了沽取澄清吏治的声誉而故意少举荐，也是私心；不贤者果真很少，假如为了沽取严明的名声而故意多弹劾，同样是私心。即便如此，我私下认为不如精心举荐、谨慎弹劾，那么被弹劾的人固然会少，被举荐的人也固然不应太多。有人说，举劾都少，那么善行就会有被隐没而不彰明的，恶行就会有隐微而不被屏除的。这话不对。天下处于中等水平的人很多，而最贤和最不贤的人很少；举劾之所以超出常格，就是用来对待最贤和最不贤的人。至于小善小恶，本来就有考语记录，又何必担心善行不能彰明、恶行不能屏除呢？所以我认为不如精心举荐、谨慎弹劾。兄长以为如何？我能献上的一句话，只有这些罢了，希望兄长明察。备述供抚按举劾参考的情形；巡方之人不可不抄写一份放在座右 ○呈给御史大夫南充王公的书信

译归有光 都台相公阁下：有光听说，天下人的才性，成为君子的、成为小人的，都各有一定的本性。古代所谓知人，并不是随便知道一下罢了；一开始知道他本性如此，便认定他终身不能改变。伯乐对于马，卞和对于玉，假如马不是能绝尘而驰的良马，玉不是价值连城的美玉，这两个人一定不会顾惜它们；既然两人顾惜它们，马和玉难道会发生变化吗？如果马和玉会改变，那么天下也就不会称他们为伯乐、卞和了。所以我认为，人的贤与不肖有一定的分际，古代知人的人凭一见便能决断，而且终身不改变。那些后来改变节操的人，一定是开始时并非真正的本性，而是矫饰假装出来的；只是称为知人的人见识还没有达到罢了。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大概是说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应当举荐而不疑。因此大臣辅佐君主，平日常常留意天下人才；一旦掌握政事权柄，便举荐平日所知道的人，宽裕有余地。这样才能辅佐国家成就光明的事业，使声名与天地同样无穷。至于临时才想办法，在极尊贵的地位上才想周遍了解天下人才，不如平素取用人才的做法成为惯例。如今阁下替天子执掌法度。您掌握着天下士人进退取舍的权力，因此，能否辨明君子、小人、贤者和不肖之人，必定十分清楚。我有光才不成材，不敢自列于当世贤者之中，只因年轻时曾稍受国家培养，早年被选入太学，不久又被京府荐举。当初承蒙阁下任县令时相知，那时阁下对我最为了解，大概是没有把我看作不肖之人。阁下清明正直、刚毅明达，很少有所许可，却唯独对我加以顾念。从此阁下任郡守，历任外省官职，升任中丞，治理河道漕运，在济州、淮安、扬州之间任事；我往来京师，所经过的道路，阁下从未不加以垂念。阁下并不是对我有私情，而是认为国家急需当世人才，因而如此对待我。前岁我中进士，阁下当时奉召入朝任少司徒，我随同进士们拜见您，阁下唯独对我格外礼遇，有异于常人。今年入朝觐见，阁下府第深严，我一两次前去，您也没有拒绝，反而迎接我让我进去。我退下后私下思量，我受到阁下知遇，以及阁下了解我，到现在从未发生过▲扬（“易改也”，疑为“变”字误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我自以为只是诸生中的文士，并不适合治理县政；做事多拘泥古法，与世俗相违，因此监郡和大吏中没有了解我的人。他们考核我，本应列为下等；又承蒙阁下的知遇，使我免于过失和贬谪。然而，像熔化金属、销蚀骨头那样的毁谤，积累到如今已经传到阁下面前了。可悲啊！我用三十多年洁身自守、修养品行，一旦遭到谗言罗织污辱，竟不能凭三十年来一贯的表现自我辩白，使阁下怀疑亲眼所见而相信耳闻之言。这难道是阁下从前对我的了解错了吗？还是也有如古人所说，内心明察而自行决断，在幽暗之中也看得清楚，只是一时不能胜过众多人的口舌，姑且说是为我辩解罢了？如果这样，那么士人所依靠的知己之遇就危险了。阁下为什么不考察我做官时的表现？难道那些人的话，竟会是无风而起、没有纹理的吗？前些日子在京师，万宗伯是我的同年乡试举人。万公是阳羡人，他的家乡与我所治理的县相邻。我私下问万公：‘您看我治理县政怎么样？’万公说：‘您治理县政没有别的缺点，只是百姓没有不爱戴您的。’我答谢说：‘得到您这一句话，我便可以无愧了。’万公是当世贤者，绝不会欺骗我。那么，我治理县政，果真完全像谗言所说的那样吗？如今铨部所相信的，是监郡官；监郡官的贤与不肖，果真全都出于公正明察吗？汉人有句话说：‘陛下把使者当作腹心，使者把属官当作耳目。尚书的评定，决定于俸禄百石的官吏。’这说明不可以全部明白地相信他们。况且如今监郡官所荐举的人，没有不极力褒扬的；谈到他们的政绩，即使古代的龚遂、黄霸、卓茂、鲁恭，也不能超过他们。然而古代官吏都是积累长久才取得成功，如今这些人有的还是平民，有的是诸生，有的年纪尚轻，任职久的也只超过两年，为什么治理得这样卓异？如果果真能做到这样，那么县政已经大治了；为什么他们调任以后，原地的残破仍和过去一样？像这样荐举，那么其中的刺谬就可想而知了；不属于欺骗的，实在很少。和愚人谈论智慧，智慧反而被说成愚蠢；和不肖者谈论贤能，贤能反而被说成不肖。所以智者把计策决定于愚人，贤士把品行呈现给不肖者。这种道理难以实行，正是贤能之材因此多有缺失的原因。如今在监郡考察之外，又采纳流言蜚语；唐虞时代尚且痛恨谗说、败坏德行的行为，寺人因受谗毁而有《巷伯》之刺。现在不但不能禁止，反而又推行它，这样一来，奉行法令、遵循事理的官吏，哪里还能被世间容纳呢？阁下清正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可以镇摄百官，凛然的风范应当使监郡官不敢欺骗，其考察荐举必定明白，谗言也没有机会传到省台。然而唐虞时代圣贤在朝，仍然有谗说；周朝如此盛大，寺人仍畏惧谗言。因此，即使选拔贤明、公正荐举，世人都称道阁下辅佐圣朝的盛治，难道偏偏不会出现像我有光先前所论说、所谋划的情况吗？如今世上的人才多得何止以千百计，所有人的进退都掌握在阁下手中。阁下难道会把一个人看得无足轻重吗？那么我这个卑微的一命官，哪里值得再来烦扰阁下的听闻呢？自古以来，一个士人不得志是极其微小的事，但后人追论那个时代时，却常常因为一个士人而归罪于当时的公卿大臣。▲长流一□ 何况我平生仰仗阁下的知遇，自以为即使等待百世也不会改变，没想到它竟有所变化。我只认为是阁下不能胜过众多人的口舌，姑且替我解说罢了。然而我自以为今日既有阁下的知遇，却不能这样自行申辩，那么也就算了。官职虽微小，但出仕、退处、升降、进退都应当明白，因此我私下凭借阁下素来的情谊，请求退居田里，不使自己毁在谗人的口中。希望阁下姑且怜悯我，让我保全自身和名声离去，那就是我最大的幸运了。有光再拜。【起伏蜿蜒，完全具备曲折回旋、萦绕水波的姿态。】○寄给屠渐山的信

译陈束 自从被屏弃以来，我很久不想同贵游之士通问。每每想到您往日的情谊，想写一封信，却总是犹豫好几天。为什么呢？彼此的行迹既已不同，内心的情意也有了差别，恐怕会触犯《周易》所说的浚井之戒，将受到《谷风》诗中被弃的惭愧。因此提起笔来写，又随即放下丢弃；也希望您能遥遥揣度我的心意，知道我并不是傲慢无礼。钱黄门入楚，我敬承收到您的殷切来信，文辞华美，情意专诚深厚。信中追述往日宴饮欢乐的情景，叹息几位朋友飘零的踪迹。我捧读再三，只增添惋惜遗憾罢了。如今皇帝侧身而坐以待贤才，宫禁之中光明相承，天下欣欣向荣，士人们扬鳍仰望。您怀抱高出世人的志向，具有超越常人的才华，抗迹于紫宫，策划奇谋于青云之上，英名美德足为士人楷模。顺着风弹奏云和之琴，乘高台竖起三辰旆的旌节，不必等到明白知遇，您的声名已经传得很广了。幸甚，幸甚！我没有才德，资质错杂，无法与人相比，只因机缘和科第得以侍奉内廷，终究不是合适的人，果然遭到罢斥。从那以后，我在湖上已经见过三次朱明之节了。尘世羁绊和奔波劳顿，使黑发变得衰白；跋涉于江河道路，壮心破碎。因此经过黄陵便叹息，泛舟赤壁便抽泣；面对九派之水而凄然，看到一柱观而伤心。在湘水哭吊屈平，在长沙凭吊贾谊；向北上行到荆州，更加怀念王粲；向西返回夏浦，再次为祢生哭泣。这几个人都有震动一世的才华，却困顿忧愁、抑郁不得志，所以没有在当年充分施展。俯仰古今，虽然时代不同，情怀却有相同之处。向东上行，又进入辰、沅诸溪。▲“辰旒”就是三辰旆。那里就是蛮夷聚居的地方。青山万重，攒聚高耸直入云天；黑雾千寻，昏暗惨淡遮蔽太阳。哀猿在夜里啼叫，鬼谷白天也阴暗；凶猛野兽窥伺身形，毒虫从暗处袭击。这确实是跋涉经历的艰险，但并不是我内心真正悲伤的原因。至于被羁缚于污浊泥途之间，在行列中盘旋徘徊，积蓄的愤恨无人平反，怀抱的奇才无法施展；一旦约期确定，便从早到晚匆忙赶路；公文案牍缠身，便寝食俱废。这两种事情一来，百姓便哀号；百事堆满，吏曹又来拜谒。在那样仓促忙乱之时，尚且不知道人生的快乐，何况其他呢？因此陈子康在京城积恨，汲长孺在宫禁中寄托深情，张胶东自我宽解说自己没有奇才，陶彭泽挂冠而归以保持清白。古今人的情怀，大略是相同的。五十岁作为寿数，我的年纪已经过了大半；近来一段时间，被疾病所▲“巑岏”，是山势高耸的样子。苦，精神不能自持，形体和气力支离憔悴；用手量腰腹，估计一个月比一个月瘦一两分。人的性命难以保全，富贵又有什么指望？亲友不体察我的实情，往往用诡诈的话来安慰我。大概孝标因为怀念旧交，便有了广泛断交的议论；张敏怜悯穷困，却写出了责备人的文章。这些都是不通达义理和命运、远离真实情感的做法。十围粗大的木材，文理足以用作栋梁，却被砍断弃置在沟中；同一田地所产的黍稷，可以上供神明，剩下的却被丢给雁鹜吃。这不是材质有所不同，而是所遭遇的时运命运不同。因此说：顺应时势、安于命运，是超玄之乘；知道显著、也知道幽微，是保全性命的关键。您却拿合剑的故事作征验，谈论和氏璞玉的奇异；来信所说的，难道不是出于真心吗？我早年束发时，颇有宏大的志向；中年困顿失意，终于违背了微小的心愿。君子能见机而作，不如舍弃离去；否则，即使匹夫施展志向，也能光耀史册，何况我作为奉命出使的人，尚且得以列入下大夫之列。即使我的道路最终废弃，文章道义还在这里，您看我难道会比普通人差吗？我家世代贫寒，不经营产业，粗粮豆饭的供给虽不能常常吃饱；母亲性情高明，活着时能够容纳介子推那样的隐逸；妻子也是贤德的女子。死后也不会埋没黔娄那样的操守了吧。金门哪里值得期待，石室却可以等待；高车显贵无缘得到，名山却可以收藏著述。句章的曲折山水，倘若能容我舒展志趣吗？谨题写这封短疏，托人北上呈给明主，也借此告诉您，并拜谢并叙述从前的情意。疾病尚未痊愈，勉强写到这里，不能详尽。【婉转华丽而清秀妍美，如同莺笙交替奏响。】○在辰州写给田叔禾的信

译陈束 我从乡里渡过兰江，得知您滞留在扪山名又□□溪，十分高兴，盼望能见上一面。迫于雨水泛滥、溪流上涨，整个行程时间很短，刚到下隽，您的车驾已经在前一天出发了，惭愧遗憾，怎么说才好呢？过去为了重叙朋友旧交，有人还不惜千里解下官印相从；我如今却不能像古人那样，实在相差太远了。天气炎热，旅途劳顿，敬祝您平安无恙。这里原是夷蛮的都城，自古以来就十分偏远；向西去还有高山，茂密树林聚集着雾气，白天也不见天日。深谷洞穴水势□□、形貌□□，悬崖峭壁突兀，马匹疲病，不敢前进；鸢鸟飞到这里也坠落，不能渡过。此时令人心惊胆战，遥望夜郎的长坂，感慨古代贤人的遗恨，豫阳怎能不悲伤呢？还记得在郎署任职时，曾与您席地而坐，持蟹螯，举杯畅饮，睁大眼睛放声大笑。谁料想不能朝夕相聚，如今不过相距几步，却不能面对面相见，这才确实相信诗人为何把一日的离别看得如此重要。您三次屈尊赐下书札，并附有雅诗，承蒙殷切厚意，感激非常。捧读来信，得知尊夫人已经去世，不知该如何表达哀情。料想您的行迹经过楚中时，我将同妻子谈起您；幸而还能相会，也让您的姐姐以此得到欢乐。如今却已经不可能了，只能回去告诉妻子，一同流泪悲伤罢了。我进入楚地以来，立即承担辰州、沅州一带的差役，屡屡独自羁旅，其中的艰难实在无法一一陈说。我久居北方，忽然来到南方，处在暑热潮湿的地方，身体很不好，家人也一个个染病；妻子儿女都瘦弱困苦。想到故乡园林，见到这种情形不能不有所触动。我本来就是农家子弟，世代没有显赫功名，门庭简陋，仓中没有储存一石粮食的积蓄，田地里连一条供牛行走的小路都没有。早晨不能从事耕作，晚上连煮饭淘米也常常废止；年幼时缺少技艺，便放下担子背着书箱，拜师学习经典。母亲太夫人年近高龄，我又有冯衍困穷之累，怀着毛庐江得到喜檄时的心情。幸而依靠俸禄供养母亲，已经将近经历八个年头；金门、铜柱，都是我曾经经过的地方，也渐渐懂得了做官的情状，稍一明白便感到可以罢归。荣华富贵之门，迟早会因运数不同而一同归于废歇；只有那些早有智慧的人，才能没有过失。我几次谋划要彻底斩断这段缘分，但亲友中有人以不出仕便无法奉养老母相劝，我便安然停下。我的才干笨拙，实在不适合世俗，也有时学习着与人周旋，却总是全都忘掉嫌隙。古语不是说过吗：也就这样罢了。我将要返回旧日的树林。披散头发，甩开双臂，为太平时代而快乐；海内同道之中，也有毗陵的唐子。有人说他抱病在身，饮食不能片刻感到甘美，便想挂冠辞官，穿着草鞋到荆水之上来与我相依。▲“剨劈”是破裂、斩断的意思。如果这里有富人可以借钱给我们买僮仆，靠经营什一之利，估量粮食、牧养鸡豕，也许足以供养母亲和妻子的粗粥；再遨游名山，终身便没有遗憾了。近来收到友人李中溪的信，说江南富人只敬重做官的人，罢官后便没有人肯借钱给他。确实如此，确实如此。眼前这点人情，哪里不是这样？难道还要指望商贾小人吗？即使挨饿受冻，也应当扛锄提瓮，吃山涧中的野菜，饮无所营求的泉水，尚且可以稍稍浇灌胸中积郁的情怀。贫穷并不是疾病，黔娄、原宪又是什么特别的人呢？倘若能和这些人同归，也就够了。初秋我打算派人上疏于阙下；天网三面放开，哪只鸟不能逃生？我这片微薄的诚意，先已感到欣慰。听说您也有这种打算，所以写信告诉您；人心各不相同，我还不敢把这话告诉其他人，以免招来讥笑。山中别院酷热难耐，百事办完后忽然又想起您，仰慕王生一夜之间命舟来访的情谊，于是派一名仆役带信飞驰问候，并附上短诗。久别后的情怀，言语不能详尽。夏仲下旬，寓居下隽。陈束顿首启。【胸中没有隐藏的道理，笔下却有余蕴的光华；铺纸疾书，文章呈现出蓬勃拆裂之势。】○给胡宠之的信

译童承叙 分别隔绝已经超过一年，惊惶惆怅，徒增劳苦。想来，自从离开群体以来，彼此的缱绻情谊始终如一。我和您虽形体不同，却同心同道、步调一致；都在二十岁左右结伴来到京城，披阅简牍，勤力互相规劝；出门便携手走在九衢，入室便同居一屋，像芝兰一样气味相投，至今又有什么不同呢？壮年时分手，各自奔波于尘世事务之间；您游历梁、晋，我则经过鲁、粤，东西南北，转眼已过岁时。离别的思念，哪里能够说尽？从前我们在鄂都比试才艺，秋山之中桂树丛生；我又承蒙依附您的声望而得以显达，平生的意气在这里才得以伸展。纵情观赏黄鹤楼的壮观，凭吊鹦鹉洲的遗迹；踢得大别山仿佛向东倾倒，阻挡汉水使它向西流去，这是多么快乐啊！在上都献赋，翱翔于云路之上，我却▲吟诵礼乐之书，翻阅简牍。又不幸创伤溃烂蔓延，皮肤疼痛，正卧病如司马长卿，又兼有冯驩弹铗作歌的感慨。您当时屈尊乘车来访，垂意顾盼于我。古人说的知己，过去我以为世上没有，如今终于见到了。感动叹息，因而激发志气，希望能够同登仕途，永远共享欢笑；然而刘蕡遭到嫉恨，李合却错误地登第，这都是命运，能怎么办呢？凡是才俊之士，无不为此叹惋。唉，汉宫的王嫱没有命运，楚国的卞和错失时机；即使扬起蛾眉进入宫中，怀抱美玉奔赴宫阙，也只能增加悲泣罢了。您在邓林拔萃而出，像清澈水流汇入清流；丰城隐藏着神剑，川泽中收藏着夜光珠。良辰多暇，高朋聚集，登临岘首，接待??离倒着，携杯在习池饮酒，铜鍉一齐歌唱；再加上鲤鱼般的应对和趋跄，莱衣熠熠生辉。俯仰之间的欢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里呢？况且骏马在槽枥中垂着耳朵，凤凰在▲ 荆棘丛中收拢翅膀，本来都没有显露出非凡之处。等到它们霜蹄轻快地迈步，强劲的翅膀连续翻飞，高翔青云，回顾之间看见千里之外，难道一定要借助扶摇之风，假借鞭策之力吗？我被浮名牵系，早年的疾病又纠缠不休；想要弃置一切长久离去，却未能安慰双亲之心；低头畏缩、局促不前，又使羁旅之情更加潦倒。还担心自己毁弃在道路上，伤害了您的明察。因此辗转徘徊，反复增添悲痛。早晨废止饮食，晚上疲倦难眠，每每不能自持，便跟随几位君子：有时在路上奔走，有时长夜歌啸，有时濡墨挥毫，抒发郁结；有时张开蜀琴，交杂弹奏商调和征调。又值秋气萧瑟，树叶离开枝干，明月照入帷帐，凉风夜间升起，悲笳低声吟咽，哀角缓缓吹动。在这时，百般感触一齐涌来，五种情感同时紊乱。仰望钟陵的太阳，遥望太行的云；楚地兰圃的兰花芬芳，湘水岸边的青草碧绿。▲缠绵、浓重的感慨。想到当初的服饰和志向，什么时候才能忘怀？这正是阮籍面对当权者而哭泣、王粲登楼而悲伤的原因。怎样才能跟随您寻访故山之乐，伸张长久相交的高雅情谊呢？通达之士谈论交友，并不只寄托于形体和精神；相隔千里而交谈，也如同一见面便倾盖相交。为什么？因为彼此相信。所以特意向您陈述大概情形，希望您能够理解。唉，我飘泊寄身于沙砾之间，惆怅地与您相隔；关山河流阻隔，遥远难以跋涉。我的心悠悠不止，什么时候才能停歇？努力修明德行，各自珍重身体。我虽惭愧志向有所收缩，但情义仍有断金之坚。北风飘飘，令我怀念您的德音。【书写情怀，赋诗押韵，具有六朝遗留下来的音调。】▲附在此处。○给宗子相的信【第二首】李攀龙 元美来了，急忙告诉我他在都城门外遇到了子相，住了两夜便离去；两人都萧然自得，各自带有江湖之气。真壮盛啊！邢州太守任职没有什么可称道的，监狱空虚；一天办理公牍，十天却用来作平民之饮。他斋戒□海内，旁若无人。郡城楼高达不下百尺，向西眺望太行，向东□望漳水，向北远看神京，一眼之间便如同看尽千里；回来后又遇雷雨，于是歌咏《黄榆》诸篇，以抗衡雷雨之势，声响震动大地。秋色飘摇萧瑟，渐渐醉倒，于是纵论千载以来中原的品物人物，将五位名士列入其中，以宗臣为右、徐中行为左；哀叹吴郎离开国都，悼念梁生不得禄仕。此时，即使曾晳、牧皮也未必算作狂人，哪里还有闲暇评论其他呢？月底兴尽，骊驹已在道路上。我们在洺水之上握手告别，黯然无言。我虽然偏僻懒惰，回来后也不免若有所失。【像歌行，又像题跋。】《明文霱》卷之十九。●《明文霱》卷之二十。武林刘士鏻羽石父评选。书二。◆书二。追写给已故宪副宗子相的信。呈给郝南峰吏部的信。回复刘一丈的信。给查近川太常的信。给蔡白石太守谈论文章的信。给张肖甫大司马的信。给汪伯玉司马的信。答复刘子威侍御的信。答赵梦白的信。给舒司寇的信。给友人谈论时文的信。答复户部、兵部会商的信。拟作唐代宰相答韩退之三次上书的信。拟作秦昭王写给齐愍王、谋划攻伐宋国的信。拟作曹操让黄祖杀死祢衡的信。拟作谢绝交游的信。○追写给已故宪副宗子相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