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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四书大全十五

子路第十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424–481 段

未极其开濶,故如此。人之心量本自大,縁私故小。蔽固之极,则可丧邦矣。○人各举其所知,则天下之事无不举矣,不患无以知天下之贤才也。兴邦丧邦,盖极言之,然必自知而后举之,则遗才多矣,未必不由此而丧邦也。程子之意,固非谓仲弓有固权市恩之意而至于丧邦,但一蔽于小,则其害有时而至此,亦不为难矣,故极言之以警学者用心之私也。○双峯饶氏曰:仲弓之心不如圣人之广大。仲弓以自己聪明为聪明,故有“焉知贤才”之訚。圣人则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故说“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如仲弓之言,则局于所知之有限;如圣人之言,则未尝求以尽知,自无徃而不知。虽合天下之贤才举而用之可也】○范氏曰:不先有司,则君行臣职矣;不赦小过,则下无全人矣;不举贤才,则百职废矣。失此三者,不可以为季氏宰,况天下乎【庆源辅氏曰:范氏盖经筵劝讲之说,所以推广其理以感切君心者至矣。○苏氏曰:有司既立,则责有所归,然当赦其小过,则贤才可得而举也。惟庸人与奸人为无小过,张禹、李林甫、卢杞是也。若小过不赦,则贤者避罪不暇,而此等人出矣。○吴氏曰:仲弓、子贡、子路、冉有皆事季氏,仲弓、子贡,夫子未尝责之,子路之责又不若冉有之甚,此可以见其优劣矣。惜乎四子不能如闵子。之辞,而闵子又不若顔子之贤,而康子不得而知也。嗟乎!若渊骞者,其孔门之超絶者乎】

译未能穷尽那开阔的境界,所以会这样。人的心量本来广大,因为私欲的缘故而变得狭小。如果蔽塞固执到了极点,就会导致国家灭亡。○每个人各自推举他所了解的人,那么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被举荐的了,不必担心没有办法知晓天下的贤才。兴邦与丧邦,这是极而言之,但如果一定要自己完全了解才去推举,那么被遗漏的人才就多了,国家未必不会因此灭亡。程子的意思,本来不是说仲弓有固执专权、沽名钓誉的意图以至于导致国家灭亡,但是一旦拘泥于狭隘,其危害有时就会达到这种地步,也并非难事,所以极力陈述以警示学者用心之私。○双峯饶氏说:仲弓的心胸不如圣人的广大。仲弓以自己的聪明作为聪明,所以有“哪里知道贤才”的疑问。圣人则以天下的耳目作为耳目,所以说“推举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会舍弃他们吗”。像仲弓那样的说法,就局限于所知道的有限范围;像圣人那样的说法,就不曾追求完全知晓,自然没有哪里不知道。即使集合天下的贤才推举任用也是可以的。○范氏说:不先设立官吏,就是君主行使臣下的职责;不赦免小过错,那么下面就没有完美无缺的人了;不推举贤才,那么各种职务就会荒废。失去这三点,不可以做季氏的家臣,何况治理天下呢【庆源辅氏说:范氏大概是经筵劝讲的说法,用来推广其中的道理以深切感动君心的,已经非常透彻了。○苏氏说:官吏既然设立,责任就有归属,但应当赦免他们的小过错,这样贤才就可以被推举了。只有庸人和奸佞之人是没有小过错的,张禹、李林甫、卢杞就是这类人。如果小过错不赦免,那么贤者忙于避罪都来不及,而这类人就会得势了。○吴氏说:仲弓、子贡、子路、冉有都侍奉季氏,仲弓、子贡,孔子从未责备过他们,对子路的责备又不像对冉有那样严厉,这可以看出他们的优劣了。可惜这四位不能像闵子那样推辞,而闵子又不像颜回那样贤德,而季康子却不知道。唉!像颜渊、闵子骞这样的人,大概是孔门中出类拔萃的人吧】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

卫君谓出公辄也。是时鲁哀公之十年,孔子自楚反乎卫。

  子曰必也正名乎

是时,出公不父其父,而祢【乃礼反】其祖【新安陈氏曰:蒯瞆乃辄之父也,蒯瞆欲入君卫,而辄拒之,是不父其父。父庙曰祢,辄继灵公,是穪其祖】名实紊【音问】矣。故孔子以正名为先。谢氏曰:正名虽为【去声】卫君而言,然为政之道,皆当以此为先【吴氏曰:凡事皆有名,不可不正,亦不特卫辄父子为然。○齐氏曰:祖非祢也,而祢之父非雠也,而雠之无父之人非君也,而君之名之不正,孰大于是】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迂谓逺于事情,言非今日之急务也【厚斋冯氏曰: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夫子正名之论,盖不与辄也。时辄巳立十二年矣。子路之所谓迂者,盖为辄也】

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野谓鄙俗责其不能阙疑而率尔妄对也。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杨氏曰:名不当其实,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无以考实而事不成【新安陈氏曰:集注于正名,名不正,凡三以实字言。前云名实紊,此云名不当其实,又云无以考其实。盖名当其实,则名正;名实紊,则名不正。名者,实之賔;实者,名之主也。实字于名最▯切。○问:言与事似不相干涉?朱子曰:如一人被火,急取水来救,始得;却教他取火来,此便是言不顺,如何得事成?○辄以兵拒父,以父为贼,是多少不顺?其何以为国?何以临民?○双峯饶氏曰:夫子谓必也正名,是事事皆要正名。君臣父子,固是正名中之大者,然不可专指此。大凡一事才不正名,便开口冇碍,说不去了。既说不去,如何行得去?○吴氏曰:名正言顺,即下文礼乐之本。名正,礼也;言顺,乐也】

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中去声】

范氏曰:事得其序之谓礼,物得其和之谓乐。事不成则无序而不和,故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施之政事皆失其道,故刑罚不中【朱子曰:事不成,以事言;礼乐不兴,以理言。盖事不成,则事上面都无道理了,说甚礼乐?○大凡事须要节之以礼,和之以乐。事若不成,则礼乐无安顿处;礼乐不兴,则无序不和,如此,刑罚安得不颠倒?○庆源辅氏曰:无一事无礼乐。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事成而有序,则礼乐自兴;不然,则隳壊乖戾,又乌得有礼乐哉?礼乐不兴,则凡施于政事者,无非私意,率皆倒行逆施,无序而不知,所谓刑罚不中,而民无所措手足,亦必然之理也。○吴氏曰:此礼乐,非玉帛钟鼓之谓。事事物物得其理,而后和之谓也。名不正,言不顺,则事物之间颠倒乖戾,礼乐何由而起乎?事失其理而不和,故庆赏刑威无一中节。独言刑罚者,赏过则滥,利及小人;刑过则滛,祸及君子。举其害之重者言之。刑罚所及,非不善之人,则民莫知趋避之路矣。将安所置其手足乎?自名不正,推而至于民无所措手足,圣人洞烛事情,深达治体如此】

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程子曰:「名实相须,一事苟,则其余皆苟矣【新安陈氏曰:名指名之言,实指可行言,谓行事之实也。一事苟,谓言之苟,其余皆苟,谓事不成,礼乐不兴,刑罚不中也。夫子所谓「名不正」以下,是反说名之必可言,照应前面「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之必可行,照应前面「言不顺则事不成」,此是正说。言无所苟,又反说,从名正言顺来,盖于言苟且,即是名不正,言不顺,其余必无往而不苟且矣】○胡氏曰:「卫世子蒯【苦恠反】瞆【五恠反】耻其母南子之淫乱,欲杀之,不果而出奔【左传定公十四年:卫侯为夫人南子,本宋女,召宋朝,宋公子太子蒯瞆过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求子猪也。」喻南子盍归吾艾豭,艾老也,貑牡豕也,喻宋朝太子羞之。谓戏许宜

译子路说:“卫国国君等待您去治理政事,您将首先做什么?”

卫国国君指的是出公辄。这时是鲁哀公十年,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

孔子说:“必定要先端正名分吧。”

当时,出公不把他父亲当作父亲,却把他祖父当作父亲。名分与实际混乱了。所以孔子把端正名分作为首要任务。谢氏说:端正名分虽然是为卫国国君而言,但治理政事的方法,都应当以此为优先。

子路说:“有这种事吗,您太迂腐了!为什么要端正名分?”

迂腐是说远离实际情况,意思是说这不是当前的紧急事务。

孔子说:“粗野啊,由!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大概是保留疑问吧。”

粗野是说鄙俗,责备他不能保留疑问而轻率地胡乱回答。

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理;说话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

杨氏说:名分不符合实际,说话就不顺理。说话不顺理,就无法考察实际而事情办不成。

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

范氏说:事情得到次序叫做礼,事物得到和谐叫做乐。事情办不成就没有次序也不和谐,所以礼乐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那么施行在政事上都失去正道,所以刑罚不得当。

所以君子确定名分,必定可以说得通;说得通,必定可以实行。君子对于他的言论,没有马虎罢了。

程氏说:“名分与实际互相依存,一件事马虎,那么其余都马虎了。”

反,阳速曰:「太子家臣,从我而朝少君,少君见我,我顾乃杀之。」速曰:「诺。」乃朝夫人,夫人见大子,大子三顾,速不进,夫人见其色啼而走,曰:「蒯瞆将杀余。」公执其手以登防,大子奔宋,尽逐其党】灵公欲立公子郢【以并反,灵公次子】郢辞。公卒,夫人立之,又辞,乃立蒯瞆之子輙,以拒蒯瞆【左传哀公二年:初,卫侯游于郊,子南仆,郢御车,公曰:「余无子,蒯瞆奔,将立女。」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图。」卫灵公卒,夫人曰:「命公子郢为大子,君命也。」对曰:「郢异于他子,言用意不同,且君没于吾手,若有之,郢必闻之,且亡人之子辄在,乃立辄。」晋赵鞅纳卫大子于戚】夫【音扶】蒯瞆欲杀母,得罪于父,而辄据国以拒父,皆无父之人也,其不可有国也明矣。夫子为政而以正名为先,必将具其事之本末,告诸天王,请于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则人伦正,天理得,名正言顺而事成矣。夫子告之之详如此,而子路终不喻也,故事辄不去【卒死其难【去声下同】徒知食焉不避其难之为义,而不知食辄之食。为非义也【问胡氏说:使孔子得政,则是出公用之,即谋逐之,此岂近于人情意?夫子果仕卫,必以父子大伦明告出公,使自为去就,而后立郢之事可议也。朱子曰:此说得之,但圣人之权,亦必有非常情所可测度者。○问胡氏只是论孔子为政正名合当如此,设若卫君辄用孔子,孔子既为之臣,则此说亦可通否?曰:圣人必不肯北面无父之人,若辄有意改过迁善,则夫子须先与断约如此做,方与他做;若辄不能然,则夫子决不为之臣矣。○子路为人粗于精微处,多未达,合下仕卫便不是了。孔悝即出公之党,他不以出公为非,故其事悝自以为善而为之,而不知其非义,宜其以正名为迂也。○双峯饶氏曰:集注引胡氏说,盖以其辞严义正,可为万世纲常作主,使乱臣贼子知所警惧,故特着之。若真欲行此,须是孔子为卫世卿而有权力,当灵公初死,辄未立之时为之,则可】

译反,阳速说:“太子的家臣,跟随我去朝见少君,少君接见我时,我回头示意就杀了他。”阳速说:“好。”于是去朝见夫人,夫人接见太子,太子三次回头示意,阳速却不行动,夫人见他的神色,哭着跑开,说:“蒯瞆要杀我。”卫灵公拉着她的手登上防门,太子逃奔到宋国,尽数驱逐了他的党羽。灵公想立公子郢(以并反,灵公的次子),郢推辞。灵公去世,夫人立郢为君,郢又推辞,于是立蒯瞆的儿子辄,以抗拒蒯瞆。蒯瞆想杀母亲,得罪了父亲,而辄占据国家以抗拒父亲,都是没有父亲的人,他们不能拥有国家是明显的了。夫子执政而以正名为先,必将详尽其事的前后始末,禀告天王,请示方伯,任命公子郢而立他为君,那么人伦端正,天理得宜,名正言顺而事情成功了。夫子告知子路的详细如此,而子路终究不明白,所以侍奉辄而不离去,最终死于其难,只知道“食其禄不避其难”是义,而不知道吃辄的俸禄是不义的。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

种五谷曰稼,种蔬菜曰圃【朱子曰:役智力于农圃内,不足以成己,外不足以治人,是济甚事?○新安陈氏曰:两言吾不如,虽不显辟之,巳婉拒之矣】

  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

小人谓细民,孟子所谓小人之事者也【新安陈氏曰:此小人是以位而言者,下文集注云“礼义信,大人之事也”,是自此小人上推广而对言之。南轩曰:孟子所谓“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正本此意。○问:古之圣贤,若大舜、伊尹,皆躬耕畎畆,习农圃事,何圣人深斥樊迟潜室?陈氏曰:遇此时则习此事,游圣人之门,所学者何事】

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好,去声;夫,音扶;襁,居丈反;焉,于防反】

礼义信,大人之事也。好义则事合宜,情诚实也。敬服用情,盖各以其类而应也。襁织缕为之,以约小儿于背者【庆源辅氏曰:在己者皆尽其道,在下者各以其类应之。所谓正已而物正者,非大人之徳,其孰能之?○双峯饶氏曰:居大人之位,有大人之徳,四方之民自归之,而为之耕稼,岂必自耕稼哉】○杨氏曰:樊须游圣人之门而问稼圃,志则陋矣。辞而辟之可也,待其出而后言其非,何也?盖于其问也,自谓农圃之不如,则拒之者至矣。须之学疑不及此而不能问【使其疑则必问矣】不能以三隅反矣,故不复【扶又反,下同】及其既出,则惧其终不喻也,求老农老圃而学焉,则其失愈逺矣,故复言之,使知前所言者【二不如】意有在也【勉斋黄氏曰:贫而为老圃之事,亦未为过者。樊迟之志,岂亦有为许行之说者而慕之欤?故夫子以大人之事告之】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使,去声】

专独也。诗,本人情,该物理,可以验风俗之盛衰,见政治【去声】之得失。其言温厚和平,长于风【去声】谕,故诵之者必达于政而能言也【问:诵诗三百,何以见其必达于政?朱子曰:其中所载可见。如小夫贱▯,闾巷之门,至鄙俚之事,君子平日耳目所不曽闻见者,其情状皆可因此而知之。而圣人所以脩徳于己,施于事业者,莫不悉备于其间。所载之美恶,读诵而讽咏之。如是而为善,如是而为恶。吾之所以自脩于身者如是,是合做底事;如是是不合做底事。待得施以治人,如是而当赏,如是而当罚,莫不备见。如何于政不达?若读诗而不达于政,则是不曽读也。又问:如何使四方必能専对?曰:于诗有得,必是于应对言语之间委曲和平。○胡氏曰:诗之作也,有邪有正,皆原于人情。其所言于事物之理,莫不具载。其情合事理之正,则可以知风俗之盛,政治之得;其情背事理之正,则可以知风俗之衰,政治之失。故诵诗而有得,则可以达于政矣。诗之言温厚,则不至于薄;和平,则不至于讦;长于讽谕,则人易晓。故诵诗而有得,则能言语。○双峯饶氏曰:诗本人情,人情有好有恶。读诗而有得,则知人情之所好者在甚处,所恶者在甚处。得之于心,施之于政,则必能顺民之所好而违其所恶,其政无不善矣。是之谓达。诗之言辞多宛曲风谕而不直,致使者所以传君命,措辞最难。才委靡则流于弱,而取侮于人;才刚直则又恐激怒而贻祸于国。若能善其辞命,婉正得体,不辱君命,非诵诗而有得于诗人命辞之体者不能也。春秋诸国往来,多尚辞令,故夫子并指此为读诗之验。问专对曰:使冇正有介正,使不能答,则介使助之;如正使自能致辞,不假众介之助,是谓能专对。达于专对,非诵诗时便思量要如此。诵诗而有得,则自然有此效验以训。用为字,只语助辞】○程子曰:穷经将以致用也。世之诵诗者,果能从政而专对乎?然则其所学者,章句之末耳,此学者之大患也【程子曰:今人不防读书,如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

译樊迟请教耕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请教种植蔬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

种植五谷称为稼,种植蔬菜称为圃【朱熹说:在农圃之事上耗费智力,对内不足以成就自己,对外不足以治理他人,这能成就什么事业呢?○新安陈氏说:两次说‘我不如’,虽然没有明显驳斥,但已经委婉地拒绝了】

樊迟退出后,孔子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啊。”

小人指平民百姓,就是孟子所说的小人所从事的工作【新安陈氏说:这里的小人是就地位而言的,下文集注说‘礼义信,是大人所做的事’,是从这个小人的概念推广开来相对而言的。南轩说:孟子所说的‘有大人做的事,有小人的事’,正是源于这个意思。○问:古代的圣贤,像大舜、伊尹,都亲自耕种田地,熟悉农圃之事,为什么圣人如此严厉地斥责樊迟呢?陈氏说:遇到那种时候就学习那种事,在圣人门下求学,所学习的应该是什么事呢】

在上位的人崇尚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恭敬;在上位的人崇尚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从;在上位的人崇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真诚。如果这样,那么四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孩子前来归附,哪里用得着自己去耕种庄稼【好,读去声;夫,音扶;襁,居丈反;焉,于防反】

礼义信,是大人所做的事。崇尚义,做事就合乎适宜;情诚实,就是真诚。恭敬、服从、真诚,大概是各自根据其类别而做出的回应。襁,是用丝缕编织而成,用来把小儿背在背上的【庆源辅氏说:在自己身上都尽到了道,在下位的人各自根据其类别回应。所谓端正自己而万物自然端正,如果不是大人的德行,谁能做到呢?○双峯饶氏说:居于大人的地位,拥有大人的德行,四方的百姓自然归附,并为他们耕种庄稼,哪里一定要自己去耕种呢】○杨氏说:樊须在圣人门下求学却问耕种之事,志向就浅陋了。拒绝并驳斥他是可以的,等他退出后才说他的不对,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在他提问时,自己说不如老农老圃,拒绝他已经很彻底了。樊须的学问怀疑不到这一点而不能提问【如果让他怀疑就一定会问了】不能举一反三了,所以不再【扶又反,下同】等他退出后,就担心他最终不明白,去寻找老农老圃去学习,那么他的错误就越来越远了,所以再次说这番话,让他知道前面所说的【两个不如】意思是有指向的【勉斋黄氏说:贫穷而从事老农老圃的工作,也不算过错。樊迟的志向,难道也是因为有许行的说法而羡慕他吗?所以夫子用大人所做的事来告诉他】

○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让他处理政务,却不通达;派他出使四方,却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使,读去声】

专,是独自的意思。《诗经》,本于人情,涵盖物理,可以检验风俗的盛衰,看见政治【去声】的得失。它的言辞温厚和平,擅长讽谕,所以诵读它的人必定通晓政务而能言善辩【问:熟读《诗经》三百篇,怎么见得必定通晓政务?朱熹说:其中所载可见。像小夫贱〇,闾巷之门,至鄙俚之事,君子平日耳目不曾闻见的,其情状都可以因此知道。而圣人用来修养自身德行,施于事业的,无不全部具备在其中。所载的美与恶,读诵而讽咏之。像这样是善,像这样是恶。我用来修养自身的是这样,这是该做的事;像这样是不该做的事。等到施以治人,像这样应当奖赏,像这样应当惩罚,无不全部显现。怎么会在政务上不通达?如果读《诗经》而不通晓政务,那就是没有真正读懂。又问:怎么出使四方必定能独立应对?答:在《诗经》上有心得,必定是在应对言语之间委曲和平。○胡氏说:《诗经》的创作,有邪有正,都源于人情。它所陈述的事物之理,无不全部记载。其情符合事理之正,就可以知道风俗的盛,政治的得;其情违背事理之正,就可以知道风俗的衰,政治的失。所以诵读《诗经》而有心得,就可以通晓政务了。《诗经》的言辞温厚,就不会流于轻薄;和平,就不会流于攻击;擅长讽谕,人就容易明白。所以诵读《诗经》而有心得,就能言语得体。○双峯饶氏说:《诗经》本于人情,人情有好有恶。读《诗经》而有心得,就知道人情所喜好在哪里,所厌恶在哪里。心得于心,施之于政,就必定能顺从百姓所喜好而违背其所厌恶,其政无不善了。这就叫通达。《诗经》的言辞多委婉曲折,以风谕为主而不直白,致使使者传达君命,措辞最难。才气委靡就流于软弱,而被人侮辱;才气刚直又恐怕激怒而给国家带来祸患。如果能善于辞令,婉正得体,不辱君命,不是诵读《诗经》而有心得于诗人命辞之体的人不能做到。春秋各国往来,多崇尚辞令,所以夫子并指此为读《诗经》的验证。问专对答:出使有正使有副使,正使不能回答,就由副使协助;如果正使自己能致辞,不借助众副使的协助,这就叫能专对。通达于专对,不是在诵读《诗经》时就思量要这样。诵读《诗经》而有心得,就自然有此效验以训。用为字,只是语助辞】○程颐说:研究经典是为了应用。世上诵读《诗经》的人,真的能处理政务而独立应对吗?那么他们所学习的,只是章句的末节罢了,这是求学者的最大祸患【程颐说:现在人不防读书,如诵读《诗经》三百篇,授之以政不达,

使于四方不能专对。既诵诗后,须达于政,能专对,始是读诗。未读二南时,一似面墙;到读后便不面墙,方是有验。大抵读书只是此法。○问:诗三百篇,人未有不读者也,而达于政,能専对者,何其少耶?勉齐黄氏曰:亦视其所以读之者何如耳,为人耶?为己耶?诵说耶?践行耶?卤莽耶?精切耶?二者之不同,而能不能判矣。验之于心,浃洽而通贯;体之于身,切实而専确,则亦奚不能之足患哉?○厚齐冯氏曰:读书必明其理,明理必达诸用。读书不明其理,记诵之末学也;明理而不达诸用,章句之腐儒也。子删诗在晚年,而平日两言“诗三百”,则知子之删去者无防,特厘正之以系于风雅颂之末云耳。○云峯胡氏曰:习温柔敦厚之教者,必能为慈祥岂弟之政;必能为温厚和平之言。要之,三百篇固多,易三百八十四爻,书五十八篇,礼三千三百,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皆多也。穷经而不能致用,皆多而无益者也,举诗以例其余尔】

译出使四方,不能独自应对。既然诵读《诗经》之后,必须通晓政事,能够独自应对,这才算是真正读懂了《诗经》。未读《周南》《召南》时,好像面对墙壁一样茫然;读到之后便不再面对墙壁,这才有了验证。大抵读书只是这种方法。○问:《诗经》三百篇,没有人不读的,而通晓政事、能够独自应对的人,为什么这么少呢?勉齐黄氏说:这也取决于他读书的目的和方法是怎样的,是为了别人呢?还是为了自己呢?是仅仅诵读解说呢?还是身体力行呢?是粗疏草率呢?还是精审切实呢?这两种情况的不同,能不能做到就分出来了。在心里验证,融会贯通;在身上体会,切实专一,那么又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值得担忧呢?○厚齐冯氏说:读书必须明白其中的道理,明白道理必须通达于实际应用。读书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记诵的末流学问;明白道理而不通达于实际应用,不过是拘泥章句的腐儒。孔子删定《诗经》是在晚年,而平日里两次提到“诗三百”,就知道孔子删去的没有多少,只是加以整理校正,附在风、雅、颂的末尾罢了。○云峰胡氏说:学习温柔敦厚教化的人,必定能施行慈祥和睦的政治;必定能说出温和厚道、平和的话。总之,《诗经》三百篇固然很多,《易经》三百八十四爻,《尚书》五十八篇,《礼记》三千三百条,《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事,也都很多。穷究经典而不能加以应用,都是多而无益的,举《诗经》为例来说明其他经典罢了。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南轩张氏曰:从违之本,不系于令,系于所以示之何如耳。○双峯饶氏曰:身正,是身教;令不过,言教。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鲁周公之后,卫康叔之后,本兄弟之国,而是时衰乱,政亦相似,故孔子叹之【苏氏曰:是嵗鲁哀公七年,卫出公五年也。卫之政,父不父,子不子;鲁之政,君不君,臣不臣。卒之,哀公孙于邾,而死于越;出公奔宋,而亦死于越。其不相逺如此】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公子荆,卫大夫。苟聊且粗【坐五反】畧之意,合聚也,完备也。言其循序而有节,不以欲速尽美累其心【新安陈氏曰:由合而完,由完而美。既见其循序渐进而无欲速之心,而其合完美皆曰苟而已。又见其所欲易足而有节,曽无尽美之心,非贤而能之乎】○杨氏曰:务为全美,则累物而骄吝之心生【庆源辅氏曰:居室务为全美,是为外物所累。得之则骄心生,失之则吝心生】公子荆皆曰苟而已,则不以外物为心,其欲易【去声】足故也【新安陈氏曰:杨氏只于苟字上见有节不尽美之意,不见循序不欲速之意。必如上文朱子之说,则该备矣。○问:公子荆善居室也,无甚髙处,圣人称善何也?朱子曰:常人居室不极其华丽则墙倾壁倒,全不理防。子荆自合而完而美,循循有序,而又皆曰苟而已,初不以此累其心。在圣人徳盛,此等事皆化了,不足言。在公子荆能如此,故圣人称之。○问:公子荆,夫子止称其居室之善如何?曰:此亦姑举其一事之善而称之,又安知其他无所长乎?○长乐陈氏曰:士庶之家多循理,世禄之家多怗侈,其势然也。荆为卫之公子,善于居室而未始有累焉,此季札所以谓之君子也】

  ○子适卫冉有仆

  仆御车也

  子曰庶矣哉

  庶众也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

庶而不富,则民生不遂。故制田里,薄赋敛【去声】以富之【双峯饶氏曰:田是所耕之田,孟子所谓百畆之田,勿夺其时,是也。里是所居之地,孟子所谓五畆之宅,树墙下以桑,是也。田出谷粟,里出布帛。冇谷粟则不饥,有布帛则不寒。二者富之之道】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富而不教则近于禽兽故必立学校明礼义以教之【双峯饶氏曰:制田里薄赋敛立学校明礼义各是两事相因田里是富之之原不制田里则衣食无所从出如何可使之富然田里虽制而不薄赋敛则过取于民非藏富于民矣学校是教之之地不立学校则教化无所从施如何可使之知礼义然学校虽设而不明礼义以道之则人心无自而开明学校亦徒设而已所以两两相因皆不可废○南轩张氏曰:庶矣则当富之富矣则当教之圣贤仁民之意无穷而施之为有序也○新安陈氏曰:庶而不富则民虽繁其生而不厚其生富而不教则民虽厚其生而无以养其生庶而富则民生厚富而教则民德正此帝王作之君师之事也后世庶而富之者已少况富而教之者乎】○胡氏曰: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以三事【庆源辅氏曰:父生师教君治为三事○或曰:庶富教是也】然自三代之后能举此职者百无一二汉之文明唐之太宗亦云庶且富矣西京之教无闻焉【前汉文帝都长安是为西京】明帝尊师重傅临雍拜老宗戚子弟莫不受学【东汉礼仪志:明帝永平二年三月上始帅羣臣躬养三老五更于辟雍三老老人知天地人之事五更老人知五行更代之事者明帝纪三老谓李躬年耆学明五更谓桓荣授帝尚书也辟雍天子之学名三老五更皆齐于大学讲堂其日乘舆先到辟雍礼殿御坐东厢遣使者安车迎三老五更安车坐乘之车以蒲褁轮令老者坐而安穏也天子迎于门屏交礼报拜也道自阼阶三老升自賔阶至阶天子揖如礼三老升东面三公设几九卿正履天子亲袒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音▯漱也祝鲠在前祝噎在后老人食多鲠噎故置人于前后祝之使不鲠噎也五更南面三公进供礼亦如之。明

译○孔子说:“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也能推行;自身行为不端正,即使下了命令也不服从。”

【南轩张氏说:服从与违抗的根本,不在于命令本身,而在于所展示给百姓的是什么样的样子。○双峯饶氏说:自身端正,是身教;命令不过,是言教。靠身教的人服从,靠言教的人争讼】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就像兄弟一样。”

鲁国是周公的后代,卫国是康叔的后代,本来是兄弟之邦,但当时都衰败混乱,政事也很相似,所以孔子感叹【苏氏说:这一年是鲁哀公七年,卫出公五年。卫国的政事,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鲁国的政事,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最终,哀公逃到邾国,死在越国;出公逃到宋国,也死在越国。他们的结局如此相近】

○孔子评价卫国的公子荆善于管理家业。刚有一点财产时,他说:“差不多够了。”稍多一些时,他说:“差不多完备了。”很富有后,他说:“差不多完美了。”

公子荆,卫国的大夫。苟,是聊且、粗略的意思,合,是聚集,完,是完备。说他循序渐进而有节制,不以急于求成和追求完美来拖累自己的心【新安陈氏说:从聚集到完备,从完备到完美。既可见他循序渐进而没有急于求成之心,而他对于聚集、完备、完美都说只是‘差不多’而已。又可见他欲望容易满足而有节制,曾经没有追求尽善尽美之心,不是贤人谁能做到呢】○杨氏说:一味追求完美,就会拖累外物而产生骄傲吝啬之心【庆源辅氏说:管理家业一味追求完美,是被外物所累。得到就会骄傲心生,失去就会吝啬心生】公子荆都说只是‘差不多’而已,就是不把外物放在心上,他的欲望容易满足的缘故【新安陈氏说:杨氏只在‘苟’字上看出有节制、不追求尽善尽美的意思,没看出循序渐进、不急于求成的意思。必须像上文朱子的说法,才全面。○问:公子荆善于管理家业,没什么高深的地方,圣人称赞他什么呢?朱子说:普通人管理家业,不极尽华丽,就墙倾壁倒,完全不理会。子荆从聚集到完备到完美,循序渐进,而且都说只是‘差不多’而已,起初不因此拖累自己的心。在圣人德行盛大,这些事都化解了,不值得说。在公子荆能这样,所以圣人称赞他。○问:公子荆,夫子只称赞他管理家业的善,为什么呢?曰:这也是姑且举他一件事的善来称赞,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其他长处呢?○长乐陈氏说:士人和百姓的家多遵循道理,世代受禄的家多安于奢侈,这是势所必然。荆是卫国的公子,善于管理家业而从未被拖累,这就是季札称他为君子的原因】

○孔子到卫国,冉有驾车。

仆,是驾车。

孔子说:“人口真多啊!”

庶,是众多。

冉有说:“人口已经很多了,还要增加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

人口多而不富裕,百姓的生活就不能顺遂。所以制定田地和住宅的制度,减轻赋税来使他们富裕【双峯饶氏说:田是耕种的田地,就是孟子所说的百亩田地,不耽误农时。里是居住的地方,就是孟子所说的五亩宅地,在墙下种桑树。田出产谷粟,里出产布帛。有谷粟就不饿,有布帛就不冷。这两者是使百姓富裕的方法】

○冉有说:“已经富裕了,还要增加什么呢?”孔子说:“教化他们。”

富裕而不教化,就接近禽兽,所以一定要建立学校,阐明礼义来教化他们【双峯饶氏说:制定田地住宅、减轻赋税、建立学校、阐明礼义,各自是两件事相互依存。田地住宅是富裕的根源,不制定田地住宅,衣食无处来源,怎么能使他们富裕?然而田地住宅虽然制定了,如果不减轻赋税,就是向百姓过度索取,不是把财富藏于民了。学校是教化的地方,不建立学校,教化无处施行,怎么能使他们懂得礼义?然而学校虽然设立了,如果不阐明礼义来引导,人心无从开明,学校也徒然设立而已。所以两两相互依存,都不可废弃。○南轩张氏说:人口多了就应当使他们富裕,富裕了就应当教化他们。圣贤仁爱百姓的心意无穷无尽,而施行的次序有条不紊。○新安陈氏说:人口多而不富裕,百姓虽然繁多,生活却不丰厚;富裕而不教化,百姓虽然生活丰厚,却无以培养他们的品德。人口多且富裕,百姓生活丰厚;富裕且教化,百姓品德端正。这是帝王作为君主和师长的职责。后世人口多且使他们富裕的已经很少,何况富裕且教化他们的呢】○胡氏说:上天生出这些百姓,设立管理者,并用三件事【庆源辅氏说:父亲生养、老师教导、君主治理为三件事○或说:人口多、富裕、教化就是三件事】然而自三代之后,能履行这些职责的,百中无一二。汉代的文帝、唐代的太宗,也不过是人口多且富裕罢了,西汉的教化没有听说【前汉文帝定都长安,称为西京】。明帝尊崇老师,重视师傅,亲临辟雍拜见三老五更,宗室亲戚子弟没有不接受教育的【东汉礼仪志:明帝永平二年三月上,开始率领群臣亲自供养三老五更于辟雍。三老,是老人中知晓天地人之事的;五更,是老人中知晓五行更替之事的。明帝纪:三老叫李躬,年老学问高明;五更叫桓荣,曾教明帝尚书。辟雍,是天子的学校名。三老五更都在大学讲堂齐集。那天,皇帝先到辟雍礼殿,坐在东厢,派使者用安车迎接三老五更,安车坐乘,车轮用蒲包裹,让老人坐得安稳。皇帝在门屏迎接,行交礼,回拜。道从阼阶,三老从宾阶升,到阶,皇帝揖礼如仪。三老升东面,三公设几,九卿正履,皇帝亲自袒衣割肉,拿着酱料进献,拿着酒杯漱口。祝鲠的人在前面,祝噎的人在后面。老人吃饭多卡喉噎食,所以前后放置人祝祷,使不卡喉噎食。五更南面,三公进献,礼节也一样。明

日皆诣阙谢恩,以见礼遇大尊显故也】唐太宗大召名儒,増广生员【唐书·儒学传】贞观六年,诏罢周公祠。初祀周公为先圣,至此罢,更以孔子为先圣,顔氏为先师。尽召天下惇师考德,以为学官。数临幸观释菜,命祭酒博士讲论经义,赐以束帛。生能通一经者,得署吏。广学舍千二百区,诸生员至三千二百。自▯武屯营、飞骑皆给博士受经,能通一经者聴入贡。限四方秀艾挟策负素坌(去声)集京师。文治煟贵然勃兴。于是新罗、髙昌、百济、吐蕃、髙丽等群酋长,并遣子弟入学。鼔笥踵堂者凡八千余人。纡侈袂曳方履,訚訚秩秩,虽三代之盛所未闻也】教亦至矣【此下总说二君】然而未知所以教也。三代之教,天子公卿躬行于上,言行【去声】政事皆可师法。彼二君者,其能然乎?

译每日都到宫阙谢恩,这是因为受到礼遇极为尊崇显赫的缘故】唐太宗大规模召见著名儒生,扩充学生名额【《唐书·儒学传》】贞观六年,下诏废除周公祠。起初祭祀周公为先圣,至此废除,改以孔子为先圣,颜氏为先师。广泛召聘天下品德敦厚、考核德行的人,担任学官。多次亲临视察释菜礼,命令祭酒、博士讲论经义,赏赐束帛。学生能通晓一经的,可以授予吏职。扩建校舍一千二百间,学生多达三千二百人。从〇武屯营、飞骑都配备博士讲授经书,能通晓一经的允许入贡。限定四方优秀青年携带书籍、怀抱素志纷纷聚集京师。文治辉煌显著地勃兴。于是新罗、高昌、百济、吐蕃、高丽等各族酋长,都派遣子弟入学。背着书箱、踏着堂阶的共有八千多人。衣袖宽大、拖着方履,言语恳切、行列整齐,即使是三代的盛世也未听说过】教化也达到极点了【以下总说两位君主】然而不知道他们教化的方法。三代的教化,天子、公卿在上身先士卒,言行、政事都值得效法。那两位君主,能做到这样吗?

○子曰:「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朞月谓周一嵗之月也。可者,仅辞言。纪纲布也。有成治【去声】功成也【朱子曰:圣人为政一年之间,想见己前不好防事都革得尽,到三年便财足兵强,教行民服。圣人做时,须一切将许多不好底撤换了,方做自家底,必三年方可有成也。○南轩张氏曰:朞月而大纲立,三年而治功成。然三年之所成者,即其朞月所立之规模也,充之而已矣。○东阳许氏曰:朞月而可谓兴衰拨乱,纲纪粗立;三年有成,谓治定功成,冶道大备】○尹氏曰:孔子叹当时莫能用己也,故云然。愚按:史记此盖为【去声】卫灵公不能用而发【叶氏少蕴曰:因为不用己而言,又论善人王者之功,此书所记先后初无序,亦有一时之言而并记之者,若此编是也。所谓用我者,非尝试而使之也,举国委己而听之也。哀公以夫子为中都宰,一年而四方则之;夹谷之防,摄行相礼,齐人遂归鲁侵疆。及为司防,粥羔豚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毎用辄效。如此,况委国而聴之,至于三年之久哉?○云峯胡氏曰:夫子言有用我者二:一为卫不能用,一为鲁不能用。即此亦可见鲁卫之政,兄弟矣】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胜,平声去上声】

为邦百年,言相继而久也。胜残,化残暴之人,使不为恶也。去杀,谓民化于善,可以不用刑杀也。盖古有是言,而夫子称之。程子曰:「汉自髙惠至于文景,黎民醇厚,防【平声】致刑措,庶乎其近之矣【问:善人之为邦如何,可胜残去杀?程子曰:「只是能使人不为不善,善人不践迹,亦不入于室之人也。」○问:集注「谓民化于善可以不用刑杀」,乃圣人之事,善人未易至此。朱子曰:「圣人比善人自是不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杀之不怨,利之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此圣人事。善人定是未便得如此。然他做百年工夫,积累到此,自是亦能使人兴于善,不防刑辟,如文景防致刑措,岂不胜残去杀?」○双峯饶氏曰:「胜残,是我之善化足以胜其残暴;去杀,是民无极恶大罪,可以不用刑杀。惟其能胜残,所以可去杀,谓之亦可者,微寓不足之意,似有未能,必其残果尽胜,杀果尽去之意。盖亦所谓防致刑措者也。善人力量,其极功只到得此地位,以上更去不得】○尹氏曰:「胜残去杀,不为恶而已,善人之功如是。若夫圣人,则不待百年,其化亦不止此【新安陈氏曰:「上三句说本章,下二句隐然说下章。圣人即王者,不待百年,即一世化不止此,即仁泽浃也】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王者谓圣人受命而兴也,三十年为一世【说文:三十年为一世,从世而曳长之】仁谓教化浃【即业反】也。程子曰:周自文武至于成王,而后礼乐兴,即其效也【朱子曰:自己之仁而言之,这个道理浸灌透彻,自天下言之,举一世之人皆是这个道理浸灌透彻○所以仁者以其天理流行,融液洞彻而无一物之不体也,举一世而言固无一人之不然,即一人而言又无一事之不然也。求之诗书,惟成康之世足以当之○双峯饶氏曰:此仁字是教化浃洽,无一人不贯彻底意思,与其他仁字不同。盖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须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节民以礼,使其化薰蒸透彻,融液周徧,以至四海之内无一人不归于善,如人一身之间生意贯彻四肢百骸,无少痿痹相似,故谓之仁。且如尧舜之世固是黎民于变,比屋可封,然苖顽犹未即工,亦是尧舜之化未贯彻处,必三苖既格,然后东渐西被,朔南暨声教无处不贯彻,方是尧舜致治之仁】○或问:三年必世,迟速不同,何也?程子曰:三年有成,谓法度纪纲有成而化行也,渐【将廉反】民以仁,摩民以义,使之浃于肌肤,沦于骨髓,而礼乐可兴,所谓仁也,此非积久何以能致【南轩张氏曰:使民皆由于仁,非仁心涵养之深,仁政薰陶之久,莫能然也,此则非善人所能及矣○云峯胡氏曰:胜残去杀者,如能去人之疾

译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能取得显著的成就。”

“朞月”是指满一年的时间。“可”是仅仅、大概的意思,表示纲纪已经初步建立。“有成”指治理的功业已经成就。【朱熹说:圣人治理政事,一年之内,原先不好的事情都能革除干净,到三年时就能财用充足、兵强马壮,教化推行、百姓顺服。圣人执政时,必须先把所有不好的制度全部撤换,然后才推行自己的主张,必定要三年才能取得成就。○南轩张氏说:一年而大纲确立,三年而治功完成。然而三年所成就的,正是那一年内所确立的规模,只是将其充实罢了。○东阳许氏说:一年可以说兴衰拨乱,纲纪粗略建立;三年有成,是指治理安定、功业完成,治道完备。】○尹氏说:孔子感叹当时没有人能任用他,所以这样说。我按:《史记》认为这是针对卫灵公不能任用孔子而发的。【叶氏少蕴说:因为不被任用而说这话,又论述善人和王者的功业,这本书所记载的先后起初没有次序,也有把一时的言论合并记载的,像这一篇就是这样。所谓任用我,不是试探性地让他做事,而是把国家托付给他并听从他的主张。哀公让孔子担任中都宰,一年间四方都效法他;在夹谷的盟会上,孔子代理相礼,齐国人于是归还了侵占鲁国的土地。等到担任司寇,卖小羊小猪的不虚报价格,男女行人在路上分开走,每次任用都见效。像这样,何况把国家托付给他,长达三年之久呢?○云峰胡氏说:孔子说有人任用我,有两处:一处是卫国不能任用,一处是鲁国不能任用。由此也可以看出鲁国和卫国的政治,如同兄弟一样。】

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经过一百年,也可以克服残暴、废除刑杀了!这话真是不错啊!”

“为邦百年”,是说世代相继时间长久。“胜残”,是教化残暴的人,使他们不再作恶。“去杀”,是说百姓被感化向善,可以不用刑罚杀戮了。大概古代有这样的话,孔子加以称引。程颐说:“汉朝从高祖、惠帝到文帝、景帝,百姓淳厚,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大概接近这种情况了。【问:善人治理国家如何能克服残暴、废除刑杀?程颐说:‘只是能使人不做坏事,善人是不循旧迹,也不深入堂奥的人。’○问:集注说‘百姓被感化向善可以不用刑罚杀戮’,这是圣人的事,善人不容易达到这个境界。朱熹说:‘圣人比善人自然不同,安抚他们就来归附,动员他们就和谐,惩罚他们不怨恨,施惠给他们不依赖,百姓每天向善而不知道是谁做的,这是圣人的事。善人肯定不能马上达到这样。然而他做百年的功夫,积累到这个程度,自然也能使人兴起善心,减少刑罚,像文景时期几乎达到刑罚搁置,难道不是克服残暴、废除刑杀吗?’○双峰饶氏说:‘胜残,是我的善化足以战胜他们的残暴;去杀,是百姓没有极恶大罪,可以不用刑罚杀戮。正因为能胜残,所以可以去杀,说‘亦可’,略微含有不足的意思,似乎有未能完全做到残暴尽除、刑杀尽废的意思。大概也就是所谓几乎达到刑罚搁置的地步。善人的力量,其最高功效只达到这个地步,以上就再不能前进了。’】○尹氏说:‘克服残暴、废除刑杀,只是不做坏事罢了,善人的功业就是这样。至于圣人,则不需要一百年,他的教化也不止于此。【新安陈氏说:‘前三句解说本章,后两句隐含地解说下一章。圣人就是王者,不待百年,就是一世;化不止此,就是仁泽普及。’】

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要经过三十年,仁政才能普及。”

“王者”是指圣人受天命而兴起的人,三十年为一世。【《说文》:三十年为一世,从‘世’字而拖长笔画。】“仁”是指教化普及。【“浃”音“即业反”。】程颐说:周朝从文王、武王到成王,然后礼乐兴盛,就是它的效验。【朱熹说:从自己的仁德来说,这个道理浸润透彻;从天下来说,整整一世的人都是这个道理浸润透彻。○所以仁,是因为天理流行,融合透彻而没有一物不被体现,从一世来说固然没有一个人不是这样,从一个人来说又没有一件事不是这样。在《诗》《书》中寻求,只有成王、康王的时代足以符合。○双峰饶氏说:这个‘仁’字是教化普及,没有一个人不贯彻的意思,与其他‘仁’字不同。因为仁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必须用仁来逐渐引导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用礼来节制百姓,使他们的教化熏蒸透彻,融合周遍,以至于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人不归向善,就像人身体里的生机贯彻四肢百骸,没有一点点痿痹一样,所以称为仁。比如尧舜的时代固然百姓发生变化,每家每户都可封赏,然而三苗的顽劣还没有立即改正,这也是尧舜的教化没有贯彻的地方,必须三苗既已归服,然后向东向西逐渐影响,北方南方都到达,声教没有地方不贯彻,才是尧舜达到大治的仁。】○有人问:三年有成,三十年才仁,快慢不同,为什么呢?程颐说:三年有成,是指法度纲纪有成而教化推行;用仁来逐渐引导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使他们浸润到肌肤,沉入骨髓,然后礼乐可以兴盛,这就是所谓的仁,这不经过长时间的积累怎么能达到?【南轩张氏说:使百姓都遵循仁,如果不是仁心涵养深厚,仁政熏陶长久,是不能这样的,这就不是善人能达到的了。○云峰胡氏说:克服残暴、废除刑杀,就像能去除人的疾病……】

而使之不至于死者也,仁则如人元气浑全而自无疾者也,天下无一人非天理之融彻,无一处非天理之流通,故曰仁】

译而使之不至于死的原因,仁就像人的元气浑然完整而自然没有疾病一样,天下没有一个人不是天理的融会透彻,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天理的流通运行,所以说这就是仁。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问:此章与第六章“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何异而复出之?朱子曰:晁氏以为此章专为臣而发,理或然也。○双峯饶氏曰:从政与为政不同,为政是人君事,从政是大夫事,夫子此言盖为大夫而发】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朝,音潮,与去声】

  冉有时为季氏宰朝季氏之私朝也【厚斋冯氏曰臣见君曰朝故其廷谓之朝廷季氏专鲁之政其臣之见季氏亦曰朝僣礼之称也】晏晚也政国政事家事【吴氏曰政事泛言之则通别言之则大曰政小曰事公朝之事曰政私家之事曰事】以用也礼大夫虽不治事犹得与【音预下文当与音同】闻国政是时季氏专鲁其于国政盖有不与同列议于公朝而独与家臣谋于私室者故夫子为不知者而言【此与记檀弓下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同一文势】此必季氏之家事耳若是国政我尝为大夫虽不见用犹当与闻今既不闻则是非国政也语意与魏征献陵之对略相似【唐书魏征传文徳皇后太宗之后既葬帝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后陵引征同升征熟视曰臣昬眊不能见帝指示之征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太宗母陵昭陵则臣固见之矣帝泣为毁观】其所以正名分【扶问反】抑季氏而教冉有之意深矣【吴氏曰以夫子此语推之意古者大夫虽致仕国有大政亦必与之共谋盖询黄发之意若小事则不必然尔冉有仕季氏无能改于其徳故夫子因其有政之语而深讥之可谓微而显婉而严矣夫子哀公十一年冬反鲁年六十九明年为告老之年左传哀公十二年春用田赋康子使冉有问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盖至是不复以告矣】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防也。”

防期也。诗曰:「如防如式【见《小雅·楚茨》篇】言一言之间,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诗》防音机】

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易,去声】

  当时有此言也

如知为君之难也,不防乎?一言而兴邦乎?

因此言而知为君之难,则必战战兢兢,临深履薄,而无一事之敢忽,然则此言也,岂不可以必期于兴邦乎?为【去声】定公言,故不及臣也【不再拈及为臣不易一句】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防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丧去声,下同;乐音洛】

  言他无所乐惟乐此耳

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防乎?一言而丧邦乎?

范氏曰:如不善而莫之违,则忠言不至于耳。君日骄而臣日谄【丑验反】未有不丧邦者也。○谢氏曰:知为君之难,则必敬谨以持之。惟其言而莫予违,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邦未必遽兴丧也,而兴丧之源分于此。然此非识微之君子,何足以知之【胡氏曰:防旧说或以为近,或以为微。近与不防乎之义同与?若是其防之几不协,微则其文义皆不可读,故不可从也。谢氏说:邦未必遽兴丧,则似以防为近。又曰:兴丧之源分于此,非识微者不足以知之。则又似以防训微,终取之者,岂以其大防有所发明欤?○双峯饶氏曰:圣人说话直是平,无些子髙低。谓一言便能兴邦丧邦,固不可;谓一言不可以兴邦丧邦,亦不可。又如唯其言而莫予违,固不是。然善而莫之违,犹自可,故又分两股说,一轻一重之间,斟酌剂量,不令分毫有偏。○吴氏曰:定公之问,亦可谓有意于治矣。使其能用夫子之言,兢兢业业以媚已之人,为可畏。三子之徒,庶其小悛而鲁其或兴也。惜乎女乐之事,公既欲之,而桓子又助成之,是亦言不善而莫之违之类,是以用夫子而不克终也】

  ○叶公问政

  音义并见【形甸反】第七篇

子曰:「近者说,逺者来【说,音悦】

被其泽则说,闻其风则来。然必近者说,而后逺者来也【南轩张氏曰:近者乐其泽,逺者慕其风。然未有泽不及于近而能使人慕之者也。○勉斋黄氏

译孔子说:“如果端正了自身,治理政事还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端正自身,怎么能端正别人呢?”

【问:这一章与第六章“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也能实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了命令也不服从”,有什么不同却再次出现?朱熹说:晁氏认为这一章是专门为臣子而发的,道理或许如此。双峯饶氏说:从政与为政不同,为政是君主的事,从政是大夫的事,孔子这话大概是为大夫而发的】

冉有退朝回来,孔子说:“怎么这么晚?”冉有回答说:“有政事。”孔子说:“那是私事吧?如果有国政,即使不被任用,我也应当会听到【朝,音潮,与去声】

冉有当时担任季氏的家臣,去季氏的私朝【厚斋冯氏说:臣子拜见君主叫朝,所以其庭堂称为朝廷。季氏专掌鲁国政事,他的臣子拜见季氏也叫朝,这是僭越礼制的称呼】晏,晚也。政,国政;事,家事【吴氏说:政事泛泛而言则相通,分别而言则大事叫政,小事叫事;公朝的事叫政,私家的事叫事】以,用也。礼制规定,大夫虽然不处理具体事务,仍应参与【音预,下文当与音同】听闻国政。当时季氏专权鲁国,对于国政,大概有不与同僚在公朝商议,而独自与家臣在私室谋划的情况,所以孔子为不知情的人而言【这与《礼记·檀弓下》孔子装作没听见而走过的情形,文势相同】这一定是季氏的家事罢了。如果是国政,我曾任大夫,即使不被任用,也应当参与听闻。现在既然没听到,那就不是国政了。语意与魏征回答唐太宗关于献陵的话略相似【《唐书·魏征传》:文德皇后,太宗的皇后,下葬后,太宗在苑中建造高台以眺望昭陵。皇后陵墓,引魏征一同登上。魏征仔细看了看说:臣眼昏花,看不见。太宗指示给他看,魏征说:臣以为陛下是眺望献陵。太宗母亲陵墓是昭陵,那么臣当然看见了。太宗哭泣,拆毁了高台】其所以正名分【扶问反】抑制季氏而教导冉有的用意很深了【吴氏说:从孔子这话推测,古时大夫即使退休,国家有大政也必定与他共同谋划,这是咨询黄发老人的意思。如果是小事则不一定如此。冉有在季氏任职,不能改变他的德行,所以孔子借他有政的话而深深讥讽他,可谓微妙而显明,委婉而严厉。孔子哀公十一年冬天回到鲁国,年六十九,明年是告老之年。《左传》哀公十二年春天,实行田赋,季康子派冉有问说:您是国家老臣,等待您行动。大概到这时不再告知他了】

定公问:“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说话不能像这样期望【防,期也。《诗》曰:‘如防如式【见《小雅·楚茨》篇】,说一句话之间,未可以如此而必定期望其效果【《诗》防音机】

人们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也不容易【易,去声】

当时有这样的话

如果知道做君主难,不几乎【不防乎】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吗?

因为这句话而知道做君主难,就必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没有一件事敢疏忽,那么这句话,难道不可以必定期望于使国家兴盛吗?对定公说,所以没提到臣子【不再拈及为臣不易一句】

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灭亡,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说话不能像这样期望。人们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快乐的,只是我说的话没有人违背我【丧去声,下同;乐音洛】

说他没有什么快乐的,只是以此为乐罢了

如果好而没有人违背,不也很好吗?如果不善而没有人违背,不几乎【不防乎】一句话就能使国家灭亡吗?

范氏说:如果不善而没有人违背,那么忠言就听不到了。君主日益骄横而臣子日益谄媚【丑验反】没有不使国家灭亡的。谢氏说:知道做君主难,就必定恭敬谨慎地持守。只是我说的话没有人违背,那么谗言谄媚当面阿谀的人就来了。国家未必立刻兴盛或灭亡,而兴盛灭亡的根源分于此。然而这不是识微的君子,怎么足以知道【胡氏说:防旧说或以为近,或以为微。近与不防乎之义同与?若是其防之几不协,微则其文义皆不可读,故不可从也。谢氏说:邦未必遽兴丧,则似以防为近。又曰:兴丧之源分于此,非识微者不足以知之。则又似以防训微,终取之者,岂以其大防有所发明欤?双峯饶氏说:圣人说话直是平,无些子高低。谓一言便能兴邦丧邦,固不可;谓一言不可以兴邦丧邦,亦不可。又如唯其言而莫予违,固不是。然善而莫之违,犹自可,故又分两股说,一轻一重之间,斟酌剂量,不令分毫有偏。吴氏说:定公之问,亦可谓有意于治矣。使其能用夫子之言,兢兢业业以媚已之人,为可畏。三子之徒,庶其小悛而鲁其或兴也。惜乎女乐之事,公既欲之,而桓子又助成之,是亦言不善而莫之违之类,是以用夫子而不克终也】

叶公问政

音义并见【形甸反】第七篇

孔子说:“使近处的人高兴,使远处的人来归【说,音悦】

受到恩泽就高兴,听到风气就来归。然而必定近处的人高兴,然后远处的人才来归【南轩张氏说:近处的人乐于其恩泽,远处的人慕其风气。然而没有恩泽不及于近处而能使人慕之的。勉斋黄氏

曰:此非有意于求其说且来也,有意于求其说且来,则必有不说不来者矣。行吾之所当行,而其效如此,乃所谓政。○或谓此章言其效而不言其所以致之,何也?吴氏曰:叶公,楚名臣,或不待赘言,使其再问夫子,必更有说。夫子入楚,接舆軰交议之。叶公虽能问,而不能相与反复也,岂不惜夫?○新安陈氏曰:近说逺来,皆政之验,非媚于民而求其说也。失人心之事不行,而所行皆不咈民心之事,近者自说矣,逺者闻其风,即闻近者说之风也】

译孔子说:这并不是有意去寻求百姓的悦服和远方人士的归附。如果有意去寻求悦服和归附,那么必然会有不悦服和不归附的情况出现。实行我应当实行的,而效果却像这样,这才叫做政治。

有人问:这一章只说了政治的效果,却没有说达到这种效果的原因,为什么呢?吴氏回答说:叶公是楚国著名的臣子,或许不需要再多说,假如他再次向孔子请教,孔子一定还有更多的话要说。孔子进入楚国时,接舆等人纷纷议论他。叶公虽然能够提问,却不能与孔子反复切磋探讨,这难道不令人惋惜吗?

新安陈氏说:近处的人悦服,远方的人前来,都是政治成效的验证,并不是为了讨好百姓而刻意寻求他们的悦服。违背人心的事情不做,所做的事情都不违背民心,近处的人自然就会悦服,远方的人听到这种风气,也就是听到了近处的人悦服的风气。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父音甫】

  莒父鲁邑名欲事之速成则急遽无序而反不达见小者之为利则所就者小而所失者大矣【南轩张氏曰欲速则期于成而所为必苟故反不达见小利则狥目前而忘久逺之谋故反害大事○勉斋黄氏曰事之久速有自然之次第事之大小有自然之分量循其自然之理而无容心可也一有欲速见小利之心则私心而非正理矣宜其不达而大事不成也○双峯饶氏曰见小与欲速相因才要速成便只是见得目前小小利便处所以急要收效若是胷中有逺大规模自然是急不得】○程子曰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子夏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子张常过髙而未仁子夏之病常在近小故各以切己之事告之【庆源辅氏曰居之而易得倦行之而不尽心此过髙而未仁之证也欲速见小利此近小而不及之证也圣人之教人如良医之治疾药虽不同效则一也○新安陈氏曰过于髙者药之以诚实不及而近小者药之以寛大皆以切己者告之也○胡氏明仲曰圣人之言虽救子夏之失然天下后世皆可为法两汉以来为政者皆未免欲速见小利之病也】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语去声】

直躬直身而行者,有因而盗,曰攘。

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为去声】

父子相隐,天理人情之至也。故不求为直,而直在其中。○谢氏曰:顺理为直。父不为子隐,子不为父隐,于理顺邪【俗作耶】瞽瞍杀人,舜窃负而逃,遵海濵而处【上声】当是时,爱亲之心胜其于直,不直何暇计哉【问父子相隐之说,朱子曰:邢氏引律,大功以上得相容隐,告言父祖者入十恶,以为得此意。善乎其推言之也。诸说或本乎情,或本乎理,各有不同。今试以身处之,则所谓情者,盖可体而易见;所谓理者,近于泛而不切。然徒狥夫易见之近情,而不要之以至正之公理,则人情之或邪或正,初无凖则。若之何必顺此而皆可以为直邪?苟顺其情而皆可以谓之直,则霍光之夫妇相隐可以为直,而周公之兄弟、石碏之父子皆咈其情而反防于曲矣,而可乎?○胡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谓有,无谓无,曰直直之常也。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权也。故曰直在其中,非指隐以为直也。如学以自脩而禄在其中,亦然。盖直躬人之细行,父子人之大伦。伸一已之细行,伤人道之大伦,非天理也。父子主恩,委曲以全其恩,虽不得正谓之直,然亦理所当然。顺理而行,不失其为直也。叶公徒知一偏一曲之异乎人者为髙,夫子则合全体大用而观之也。夫一偏一曲之高,非不足尚于正理,一有所亏,尚何言哉?○双峯饶氏曰:父子主恩,于理当相隐,于情亦当相隐,故以是顺天理,合人情,而直在其中。若是父子相证,则天理人情两有所乖,何取其为直?集注:顺理为直,是说理;爱亲之心胜,是说情。○问父当为子隐,而石碏涖杀子厚如何?陈氏曰:证父家之私事,事主恩,故见父而不见他人;除乱国之大事,事主义,故见君而不见其子。道理不可执一,当在父子则父子重,当在君臣则君臣重。为子止孝,为臣止忠,地位各不同也。○吴氏曰:直,天理也。父子之亲又天理之大者也。二者相碍,则屈直以伸。亲非不贵乎直也,当是时,父子之情胜,而直不直,固有所不知也。陈司败以隐君之恶为党,叶公以证父之恶为直。徒知直之为公,党之为私,而君臣之义,父子之亲乃有不察。微夫子,则一偏一曲之说起,而仁义塞矣】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恭主容敬主事恭见【形甸反】于外敬主乎中之夷狄不可弃勉其固守而勿失也【朱子曰发于外者比主于中者较大盖必充积盛满而后发于外然主于中者却是敬○敬专言如脩己以敬只偏言是主事○自诚身而言则恭较▯自行事而言则敬为切○问如何虽之夷狄不可弃曰道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须是无间断方得若有间断此

译子夏担任莒父的长官,向孔子请教为政之道。孔子说:“不要贪求速成,不要贪图小利。贪求速成反而达不到目的,贪图小利就办不成大事。”

莒父是鲁国的邑名。做事急于求成,就会急躁无序,反而达不到目的;看到小的利益就认为是利,那么所成就的就小,所失去的就大了。南轩张氏说:想要速成,是期望成功,所做的事必定苟且,所以反而达不到目的;贪图小利,是迎合眼前而忘记长远的谋划,所以反而有害于大事。勉斋黄氏说:事情的快慢有自然的次序,事情的大小有自然的分量,遵循自然的道理而不掺杂私心就可以了。一旦有了想要速成、贪图小利的心思,那就是私心而不是正理了,适宜其达不到目的而大事不成。双峯饶氏说:贪图小利与想要速成是相互关联的,才想要速成,就只是看到了眼前小小的便利之处,所以急切想要收效;如果胸中有远大的规模,自然是急不得的。

程子说:子张问政,孔子说:“居于职位不懈怠,实行政令要忠诚。”子夏问政,孔子说:“不要贪求速成,不要贪图小利。”子张常常过高而不能达到仁,子夏的毛病常常在于接近小利,所以各自针对他们切身的问题来告诫他们。庆源辅氏说:居于职位容易疲倦,实行政令不尽心,这是过高而不能达到仁的证明;想要速成、贪图小利,这是接近小利而达不到大道的证明。圣人教导人,就像良医治病,药方虽然不同,但效果是一样的。新安陈氏说:对于过高的人,用诚实来医治;对于不及而接近小利的人,用宽厚来医治,都是针对他们切身的问题来告诫的。胡氏明仲说:圣人的话虽然是为了补救子夏的过失,但天下后世都可以作为法则。两汉以来,为政的人都没有免于想要速成、贪图小利的毛病。

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正直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儿子就告发了他。”

直躬,是行为正直的人。有原因而偷窃,称为攘。

孔子说:“我们那里的正直的人不是这样的,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

父子互相隐瞒,是天理人情中极至的道理。所以不刻意追求正直,而正直就在其中。谢氏说:顺应道理就是正直。父亲不为儿子隐瞒,儿子不为父亲隐瞒,这顺应道理吗?瞽瞍杀人,舜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在那时,爱亲之心胜过对正直的追求,哪里有空闲去计较是否正直呢?有人问关于父子互相隐瞒的说法,朱子说:邢氏引用法律,大功以上的亲属可以互相隐瞒,告发父祖的人列入十恶,认为这符合孔子的意思。他推论得很好。各种说法有的基于情,有的基于理,各有不同。现在试着设身处地,那么所谓的情,大概可以体会且容易看见;所谓的理,接近泛泛而不切实际。然而如果只顺从那容易看见的近情,而不用至正的公理来约束,那么人情或邪或正,起初就没有准则。如果顺从这种情就都可以称为正直,那么霍光夫妇互相隐瞒可以称为正直,而周公兄弟、石碏父子都违背情反而防止了邪曲,这可以吗?胡氏说:说是说,说非是非,有说有,无说无,这是正直的常态。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这是权变。所以说正直在其中,不是指隐瞒就是正直。就像学习以自我修养而俸禄就在其中,也是这样。大概直躬是人的细微行为,父子是人的大伦常。伸张一己的细微行为,伤害人道的大伦常,不是天理。父子以恩情为主,委曲以求全其恩情,虽然不能称为正,但也是理所当然。顺理而行,不失为正直。叶公只知道那些与人不同的偏狭之处为高,孔子则是结合全体大用来观察。那些偏狭之高,如果不符合正理,有所亏损,还说什么呢?双峯饶氏说:父子以恩情为主,在理上应当互相隐瞒,在情上也应当互相隐瞒,所以以此顺应天理,符合人情,而正直就在其中。如果是父子互相告发,那么天理人情两方面都有违背,凭什么认为这是正直?集注:顺理为直,是说理;爱亲之心胜,是说情。有人问父亲应当为儿子隐瞒,而石碏杀子厚如何解释?陈氏说:告发父亲是家中的私事,关乎恩情,所以看重父亲而不看重他人;平定乱国是大事,关乎君义,所以看重君主而不看重自己的儿子。道理不可固执一端,在父子之间则父子为重,在君臣之间则君臣为重。作为儿子止于孝,作为臣子止于忠,地位各不相同。吴氏说:正直,是天理。父子之亲又是天理中最大的。两者相碍,就委屈正直以伸张亲情。不是不重视正直,在那时,父子之情胜过,而是否正直,本来就不去知道了。陈司败以隐瞒君主的恶为结党,叶公以告发父亲的恶为正直。只知道正直是公,结党是私,而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却没有察觉。如果没有孔子,那么偏狭的学说就会兴起,而仁义就堵塞了。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日常起居要恭敬,处理事务要严肃认真,待人要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丢弃这些品德。”

恭敬主要在于仪容,严肃主要在于事务。恭敬表现在外面,严肃主要在于内心。夷狄之地也不可丢弃,是勉励他固守而不要丧失。朱子说:发于外者比主于中者较大,大概必定充积盛满而后发于外,然而主于中者却是敬。敬专指如修养自己以敬,只偏指是主事。从诚身来说,恭敬较为重要;从行事来说,严肃较为切近。有人问为什么即使到了夷狄也不可丢弃,回答说:道不可片刻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必须没有间断才行,如果有间断,这就

心便死了在中国是这个道理在夷狄也只是这个道理○勉斋黄氏曰居处指幽独而言未有事者也执事指应事而言未涉乎人也与人指接物而言则涉乎人矣能恭敬而忠则天理常行而人欲不萌矣又能无适而不然则流行而无间断仁之为道孰外乎此○陈氏曰敬工夫细宻恭气象濶大敬意思卑屈恭意思尊严但恭只是敬之见于外者敬只是恭之存于中者敬与恭不是二物如形影然未有内无敬而外能恭者亦未有外能恭而内无敬者○双峯饶氏曰无事时此心无所作为只可于容貌上着个恭及至事来则此心便要应事心若不在事上为事便卤莽所以着个敬至于接人则此心须视人犹已不可容些欺伪所以着个忠○天体物而不遗仁体事而无不在于居处时容貌恭肃则仁便在居处上于执事时此心战兢惟恐失之则仁便在应事上于与人时能尽此而无所欺伪则仁便在与人上若能常常如此虽之夷狄而不弃此仁便无间断○新安陈氏曰此与答仲弓问仁章当参看彼以敬恕言此以恭敬忠言盖居处恭静时敬也执事敬动时敬也忠即恕之体恕即忠之用也一而已矣动静恭敬表里忠恕又能持守而无间断则私意何所容而仁岂外是哉】○程子曰此是彻上彻下语圣人初无二语也充之则睟【虽醉反】面盎背推而达之则笃恭而天下平矣【陈氏曰:彻上彻下,谓凡圣皆是此理。小则樊迟可用,大则尧舜不过。○庆源辅氏曰:圣人之言贯彻上下,此数言自始学至成徳皆不过如此。近而睟盎于一身,逺而治平乎天下,亦不外乎此,皆是彻上彻下】胡氏曰:樊迟问仁者三,此最先。先难次之,爱人其最后乎【朱子曰:胡氏说三者先后虽无明证,看来是如此。若未尝告以恭敬忠,则所谓先难者将何从下手乎?至于爱人,则又以其发于外者言之。○双峯饶氏曰:即此三者便是先难底事,至于爱人,又是从恭敬忠上发出去。○觉轩蔡氏曰:诸子问仁而所答各异者,因其所禀之资而发也。樊迟问仁而所答各异者,因其所学之至而发也。圣人教人,犹化工之妙,物各付物,于此见之】

译心一旦死了,在中国是这个道理,在夷狄也只是这个道理。勉斋黄氏说:“居处”是指独处幽静之时,还没有涉及事务;“执事”是指处理事务,还没有涉及与人交往;“与人”是指待人接物,那就涉及与人交往了。能够恭敬且忠诚,那么天理就会经常运行,人欲就不会萌生。又能没有一处不这样,那么仁德流行而没有间断,仁作为大道,还有什么能超出这个范围呢?陈氏说:“敬”的工夫细密,“恭”的气象阔大。“敬”的意思谦卑屈从,“恭”的意思尊严庄重。但“恭”只是“敬”表现于外,“敬”只是“恭”存于内。“敬”与“恭”不是两样东西,就像形体和影子一样。没有内心没有“敬”而外表能“恭”的,也没有外表能“恭”而内心没有“敬”的。双峯饶氏说:无事的时候,此心无所作为,只能在容貌上表现出“恭”;等到事务来临,此心就要应对事务,心如果不在事务上,做事就会粗疏草率,所以要表现出“敬”;至于待人接物,此心必须把别人看作和自己一样,不能容许丝毫欺伪,所以要表现出“忠”。天包容万物而不遗漏,仁包容万事而没有不在的。在独处时,容貌恭敬严肃,那么仁就在独处之中;在处理事务时,此心战战兢兢惟恐出错,那么仁就在应对事务之中;在待人接物时,能竭尽此心而没有欺伪,那么仁就在待人接物之中。如果能常常这样,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抛弃这个仁,那么仁就没有间断。新安陈氏说:这一章应当与回答仲弓问仁的那一章参看。那一章用“敬”和“恕”来说,这一章用“恭”、“敬”、“忠”来说。大概“居处恭”是安静时的“敬”,“执事敬”是行动时的“敬”。“忠”就是“恕”的本体,“恕”就是“忠”的作用。其实只是一个道理罢了。动静之间,“恭”与“敬”是表里,“忠”与“恕”是表里,又能持守而没有间断,那么私意哪里还有容身之地,仁难道还在这个范围之外吗?程子说:这是贯通上下、彻头彻尾的话,圣人最初并没有两样说法。充实它,就会面色温润、背部和悦;推广它,就会因为笃实恭敬而使天下太平。陈氏说:“彻上彻下”,是说无论是凡人还是圣人,都是这个道理。小的方面,樊迟可以适用;大的方面,尧舜也不过如此。庆源辅氏说:圣人的言语贯彻上下,这几句话从初学直到成就德行,都不过如此。近的方面,温润和悦于一身;远的方面,治理太平于天下,也不超出这个范围,都是贯通上下的。胡氏说:樊迟问仁有三次,这是最先的一次。其次是“先难”,最后是“爱人”。朱子说:胡氏所说的三者先后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看起来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告诉过他“恭”、“敬”、“忠”,那么所谓的“先难”将从哪里下手呢?至于“爱人”,则是从外在表现上来说的。双峯饶氏说:这三者就是“先难”的事情,至于“爱人”,又是从“恭”、“敬”、“忠”上发散出去的。觉轩蔡氏说:其他弟子问仁而回答各异,是因为根据他们禀赋资质的不同而启发;樊迟问仁而回答各异,是因为根据他学问程度的不同而启发。圣人教导人,就像造化之工的奇妙,万物各自得到其所,在这里可以看出来。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使,去声】

此其志有所不为,而其材足以有为者也【庆源辅氏曰:志存于隐,而才见于显,且志易肆,而才难彊,故常人之志患在于无所不为,而其才则患在无所能为。行己有耻,则是其志有所不为也。使不辱命,则是其才足以有为也。惟其志有所不为,然后其才足以有为也】子贡能言,故以使事告之,盖为使之难,不独贵于能言而已【新安陈氏曰:不独贵于能言,盖以行已冇耻为本也○朱子曰:行已有耻,则不辱其身;使能尽职,则不辱君命○双峯饶氏曰:有耻,士之行;不辱命,士之能。有其行,又有其能,全才也,故可谓士】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弟,去声】

此本立而材不足者【有孝弟为本立,此外无材可见】故为其次【朱子曰:孝弟岂不是第一等人?而圣人未以为士之上者,仅能使其身无过,而无益于人之国,守一夫之私行,而不能广其固有之良心也。○双峯饶氏曰:行已有耻,是事事不苟且。孝弟固是行之大者,然只是士行中之一端,而又无其能,故以为士之次】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行,去声;硁,苦耕反】

果必行也,硁小石之坚确【克角反】者,小人言其识量【去声】之浅狭也。此其本末皆无足观,然亦不害其为自守也。故圣人犹有取焉。下此则市井之人【言诞行纵】不复【扶又反】可为士矣【云峯胡氏曰:须看本末二字,盖士之所以为士者,行其本也,才其末也。志有所不为,而才足以有为,是本末俱有可观。其次则但取其本立,又其次则本末皆无足取,而犹不失为自守,故曰下此则市井之人,不复可为士矣。○朱子曰:硁硁小人亦可为士者,其识量虽浅而非恶也。至其所守虽规规于信果之小节,然与诞谩苟贱之人则不可同日语矣。○厚斋冯氏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孟子谓之大人,惟义所在而不拘执所应者广也。言必信,行必果,夫子谓之小人,确于自守而不可转移,所成者狭也】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筲,所交反;算,亦作筭,悉乱反】

今之从政者,盖如鲁三家之属。噫!心不平声,斗量【去声】名,容十升,筲竹器,容斗二升。斗筲之人,言鄙细也,算数【上声】也。子贡之问,毎下故,夫子以是警之。○程子曰:子贡之意,盖欲为皎皎之行【去声】闻于人者。夫子告之,皆笃实自得之事【问:程子谓子贡欲为皎皎之行,是如此否?朱子曰:子贡平日虽有此意思,然这章却是他大叚平实了。渠见行已有耻,使不辱命,不是些小事故。又问其次,凡此节次,皆是要向平实处做工夫。毎问皆下到下面,问今之从政者,却问错了。圣人便与他截断】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行道也【南轩张氏曰:中行谓中道上行者○胡氏曰:道犹路也,故行亦道也】狂者志极髙而行【去声,下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余【朱子曰:狂者知之过,狷者行之过○双峯饶氏曰:行不掩,非全然行不顾言,如说得十分,只行得五七分,这五七分盖那十分不过耳】盖圣人本欲得中道之人而教之,然既不可得,而徒得谨厚之人,则未必能自振防而有为也,故不若得此狂狷之人,犹可因其志节【狂者之志,狷者之节】而激厉裁抑之,以进于道,非与其终于此而已也【朱子曰:谨厚者虽是好,又无益于事,故有取于狂狷者,又各堕于一偏,中道之人有狂者之志而所为又精宻,有狷者之节又不至过激,此极难得之人○狷者虽非中道,然有筋骨,其志孤介,知善之可为而为之,知不善之不可为而不为,直是有节操,狂者志气激昂,圣人本欲得中道而与之,晚年磨来磨去,难得这般恰好底人,如狂狷尚可因其有为之资裁而归之中道○双峯饶氏曰:或解集注激厉裁抑,以为激厉狷者

译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自身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各国,不辱没君王的使命,可以称为士了。”

这是志向有所不为,而才能足以有所作为的人。子贡擅长言辞,所以孔子用出使的事告诉他,因为出使的困难,不仅仅在于擅长言辞而已。

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呢?”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父母,乡里称赞他敬爱兄长。”

这是根本确立而才能不足的人,所以列为次一等。

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固执浅陋的小人啊!但也只能算是再次一等了。”

果决是必定实行,硁硁是像小石头那样坚硬固执,小人是指其见识浅狭。这类人根本和枝节都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也不妨碍他们自我坚守。所以圣人还对他们有所取用。再低于这类人,就是市井之人,不能再称为士了。

子贡说:“现在执政的人怎么样呢?”孔子说:“唉!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

子贡的提问,每次往下推,所以孔子用这话警示他。

孔子说:“得不到行为合乎中庸之道的人与之交往,那一定是狂者和狷者吧?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

,裁抑狂者,是不然,狂者志极髙是过处,行不掩是不及处,狷者知未及是不及处,守有余是过处,二者各有过不及,于过处裁抑之,使之俯而就中,于不及处激厉之,使之跂而及中,如此则皆近道矣○狂狷自是病处,圣人所以取之者,以狂者有进取之志,狷者不为非理之事,虽有病处,亦有好处,尚可教以中道,若徒谨厚者只是怕事底人,虽不为恶,亦不足与为善,反不若狂狷之可取也○新安陈氏曰:进取进而有为,以取于善也,狂者知之过而行不及,狷者行之过而知不及,得圣人裁抑之,激厉之,使狂者力行以践之而其见不荒,狷者致知以明之而其守不狭,则中道庶乎可得矣】○孟子曰: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次谓狂者】如琴张、曽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也。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以上皆说狂者】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又次谓狷者○勉斋黄氏曰:孔子之门从游之士,皆极天下之选。夫子犹叹中行之难得,思狂狷者而与之,盖进道之难如此。狂狷虽不同,而其力量皆足以进于道者也。今持不逮之资,而悠悠以进于学,是皆夫子之所弃也】

译裁抑狂者,是不对的。狂者志向极高是过了头,行为不能掩盖志向是达不到;狷者见识不够是达不到,操守有余是过了头。两者各自有过头和达不到的地方,在过头的地方加以裁抑,使他们低头而接近中道;在达不到的地方加以激励,使他们踮起脚而达到中道。这样,两者都接近道了。狂狷本来就是毛病所在,圣人之所以取用他们,是因为狂者有进取的志向,狷者不做不合道理的事,虽然有毛病,也有好处,还可以用中道来教导他们。如果只是谨厚的人,不过是怕事的人,虽然不做坏事,也不足以一起行善,反而不如狂狷值得取用。新安陈氏说:进取是进而有所作为,以获取善道。狂者见识过头而行为达不到,狷者行为过头而见识达不到,得到圣人裁抑、激励,使狂者努力践行而他们的见解不荒谬,狷者推究知识以明白道理而他们的操守不狭隘,那么中道大概就可以得到了。孟子说:孔子难道不想得到中道的人吗?不能一定得到,所以考虑次一等的。像琴张、曾晳、牧皮这样的人,是孔子所说的狂者。他们的志向高远,说:“古人啊,古人啊。”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不能掩盖他们的志向。以上都是说狂者。狂者又得不到,想要得到不屑于做不洁之事的人和他们相处,这就是狷者。这又是次一等的。勉斋黄氏说:孔子门下的从游之士,都是天下最优秀的人。夫子还感叹中道的人难得,考虑取用狂狷的人和他们相处,大概进道的困难就是这样。狂狷虽然不同,但他们的力量都足以进于道。现在凭不及的资质,却悠悠然地进于学问,这都是夫子所抛弃的。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恒,胡登反;夫,音扶】

南人,南国之人,恒常久也。巫所以交鬼神,医所以寄死生。故虽贱役,而尤不可以无常。孔子称其言而善之【朱子曰:恒字古作▯,其说象一只船,两头靠岸,可见彻头彻尾。○庆源辅氏曰:无常之人,则在我者无定守矣,何所用而可?巫医虽贱役,然必有常乃可为之。盖交鬼神而无常,则鬼神之不享;治疾病而无常,则人何敢寄以死生哉?孔子称其言而善之,其所以警于人者深矣】

  不恒其徳或承之羞

此易恒卦九三爻辞承进也【朱子曰:承如奉承之承,如人送羞辱与之也。○双峯饶氏曰:承字如仪礼皇尸命工祝承致多福于尔孝孙之承,言奉而进之也】

  子曰不占而已矣

  复【扶又反】加子曰以别【必列反】易文也其义未详【南轩张氏曰不占谓理之必然不待占决而可知也○新安陈氏曰不占如易所谓不占有孚言无常取羞不待占筮而信然矣】杨氏曰君子于易苟玩其占【平声】则知无常之取羞矣其为无常也盖亦不占而已矣意亦略通【朱子曰不占而已此只是不读书之意○云峯胡氏曰易为占筮之书不恒其徳或承之羞此恒卦九三占辞也凡其不知不恒之患者由平日不占而已矣○新安陈氏曰此章谓无恒者虽贱役不可为且羞辱不可免以见人决不可以无恒也】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和者无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毗至反】之意【南轩张氏曰:和者和于理,同者同其私。和于理则不苟同,同其私则不能和。○勉斋黄氏曰:和之与同,公私而已。公则视人犹已何不和之有?惟理是视,何同之有?私则喜狎昵,所以常同乐;忌克,所以不和。○厚斋冯氏曰:和如和羮,异味而相调为一也;同如雷同,随声而无分别也。和与同近似,而公私不同,如比周、骄泰之类,夫子故辨之】○尹氏曰:君子尚义,故有不同;小人尚利,安得而和【庆源辅氏曰:义有可否,故冇不同;利有争夺,安得而和。○朱子曰:君子之和,乃以其同寅协恭而无乖争忌克之意;其不同者,乃以其守正循理而无阿谀党比之风。小人反是,此二者外相似而内实相反,乃君子小人情状之隐微,自古至今如出一轨。如韩、富、范公上前议论不同,或至失色,至卒未尝失和气;王、吕、章、曽、蔡氏父子兄弟同恶相济,而其隙无不至,亦足以验圣言之不可易矣。○君子之心,是大家只理防这一个公当底道理,故常和而不可以苟同;小人是这个私意,故虽相与阿比,然两人相聚也便分个彼已了,故有些少利害便至纷争而不和也。○双峯饶氏曰:《论语》中说小人有数様:硁硁然小人哉,是以其气量浅狭,故谓之小人;小人哉樊须也,是以其所务者小,事故谓之小人;毋为小人儒,以其所业虽正而用心则私,此是儒者中之小人。至于小人比而不周、骄而不泰、同而不和,与夫穷斯滥长、戚戚之类,是指其心术全然不好底,故毎毎把对君子反说】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好恶皆去声】

一乡之人宜有公论矣。然其间亦各以类自为好恶也。故善者好之而恶【如字】者不恶,则必其有苟合之行【去声】恶【如字】者恶之而善者不好,则必其无可好之实【勉斋黄氏曰:不以乡人皆好皆恶而定其人之贤,必取决于善者之好,不善者之恶。盖善者循理,故所好者如已之循理者也。不善者狥欲,故所恶者必不如已之狥欲者也。此其所以为贤也。○庆源辅氏曰:乡人皆好,恐是同流合污之人。乡人皆恶,恐是诡世戾俗之人。故皆以为未可,惟乡人之善者以其同乎己而好之,则有可好之实矣。不善者以其异乎已而恶之,则无苟容之行矣。方可必其人之贤也。○西山真氏曰:必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是其制行之美足以取信于君子,而立心之直又不苟同于小人,其为贤必矣。○厚斋冯氏曰

译孔子说:“南方的人有句话:‘一个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做巫医。’这话真好啊!”

南方的人,指南方地区的人;恒,是长久、恒常的意思。巫是沟通鬼神的,医是寄托死生大权的。所以即使是低贱的职业,也尤其不可以没有恒心。孔子称赞这话并认为它很好。

“不能长久保持德行,有时会招致羞辱。”

这是《易经》恒卦九三爻的爻辞。“承”,是进奉的意思。

孔子说:“不用占卜就知道了。”

“复”字,加上“子曰”以区别于《易经》原文,其含义不详。

杨氏说:君子对于《易经》,如果玩味其占卜,就知道没有恒心会招致羞辱了。那没有恒心的情况,大概不用占卜就明白了。意思也大致相通。

孔子说:“君子和谐相处但不盲目苟同,小人盲目苟同但不能和谐相处。”

和,是没有乖张抵触之心;同,是有阿谀结党的意思。

尹氏说:君子崇尚道义,所以有不同意见;小人崇尚私利,怎么能和谐相处呢?

子贡问道:“全乡的人都喜欢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子贡又问:“全乡的人都厌恶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不如全乡的好人喜欢他,坏人厌恶他。

一个乡的人应该有公正的议论。但是其中也各自按照类别来喜好或厌恶。所以好人喜欢他而坏人不喜欢他,那一定是他有苟合的行为;坏人厌恶他而好人不喜欢他,那一定是他没有值得喜欢的实质。

:子贡方人,故所问如此。夫人自防及长和之悉者,莫乡人若也。好恶无异辞,则贤否宜可决矣。然乡人不能皆善,则好恶不能皆当。惟善不善各以类合,求之于此一好一恶而贤否定矣。○双峯饶氏曰:子贡之问以为贤者必为乡人之所好。今乡人皆好之,还可以为贤乎?夫子见有居之似忠信,行之似亷洁,不免媚世以取誉,故谓乡人皆好未可遽以为贤。子贡又问如此则乡人皆恶之,还可以为贤乎?夫子又见有防而不逊,弟长而无述焉,为乡党所不齿者,亦岂可以乡人皆恶而遽谓之贤乎?若乡人之善者皆好之,则以类从类。不善者皆恶之,则其志行不苟同于流俗,可以见其必为贤者而无疑也。○觉轩蔡氏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乃夫子答子贡“乡人皆好之,皆恶之”之问耳,非谓必欲不善者恶之也。如明道先生,狡伪者献其诚,暴慢者致其恭,虽小人趋向之异,亦必以先生为君子,则不善者曷尝恶之?耶】

译子贡喜欢议论别人,所以提出的问题像这样。人们从自我防范到长幼和睦,各方面都做得周全的,没有比得上同乡人的了。如果同乡人的喜好与厌恶没有不同的说法,那么一个人是否贤德就应当可以判断了。然而同乡人不可能都是善人,那么他们的喜好与厌恶也不可能都恰当。只有善人与不善人各自按类别聚合,通过这一好一恶来考察,贤德与否就可以确定了。○双峯饶氏说:子贡的提问认为贤者必定被同乡人所喜好。现在同乡人都喜好他,还可以认为他是贤者吗?孔子看到有人居处看似忠信,行为看似廉洁,不免迎合世俗以获取声誉,所以说同乡人都喜好他,不可以匆忙就认为他是贤者。子贡又问,像这样那么同乡人都厌恶他,还可以认为他是贤者吗?孔子又看到有人防备却不够谦逊,对弟弟和长辈没有值得称述的德行,被同乡人所不齿,又怎么可以因为同乡人都厌恶他就匆忙称他为贤者呢?如果同乡中的善人都喜好他,那是同类相从。不善的人都厌恶他,那么他的志向和行为不随便与流俗苟同,可以看见他必定是贤者而没有疑问了。○觉轩蔡氏说:不如同乡中的善人喜好他,不善的人厌恶他,这是孔子回答子贡“同乡人都喜好他,同乡人都厌恶他”的提问罢了,并不是说一定要不善的人厌恶他。比如明道先生,狡诈虚伪的人向他献出诚意,粗暴傲慢的人向他表示恭敬,虽然小人的趋向不同,也必定认为先生是君子,那么不善的人何曾厌恶他呢?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易,去声;说,音悦】

器之谓随其材器而使之也。君子之心公而恕【公故难说,恕故易事】小人之心私而刻【私故易说,刻故难事】天理人欲之间,毎相反而已矣【朱子曰:君子无许多劳攘,故易事;小人便爱些便宜人,便从那罅缝去处奉他,故易说。○南轩张氏曰:易事者,平恕之心也;难说者,正大之情也。其所说者,义理而已,而非说人之说己也。故说之不以道,则不说;与人为善而取之,不求备,故使人则器之。若小人则狥于一己之私而已,故顺己则喜,而不察其非道也;胜己则忌,而惟欲责其全也。此公私之分也。○厚斋冯氏曰:君子小人,盖指当时卿大夫之得政者而言。○双峯饶氏曰:说不以道,不说是难说;器之是易事。说不以道,亦说是易说;求备是难事。○庆源辅氏曰:君子持己之道甚严,而待人之心甚恕;小人治己之方甚寛,而责人之意甚刻。君子说人之顺理,小人说人之顺己。君子贵重人材,随才器而使之,而天下无不可用之人;小人轻视人才,故求全责偹,而卒至无可用之人】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君子循理,故安舒而不矜肆;小人逞欲,故反是【胡氏曰:循理者泰之本,逞欲者骄之根。君子惟理是循,富贵贫贱,安于所遇,无入而不自得,故常舒泰;小人惟欲之逞,贪求苟取,意得志满,常以自夸,故常骄矜。○南轩张氏曰:泰者,心广而体胖;骄者,志盈而气盛也。骄则何由泰?泰奚骄之有?然而能不骄矣,而未之泰者亦有之。盖虽能制其私,而涵养未至,未免乎拘迫者也。○云峯胡氏曰:骄与泰相似。《大学》曰:「骄泰以失之」,章句谓骄者矜髙泰者侈肆,此则以泰为安舒,骄为矜肆,「矜肆」二字包「矜髙侈肆」四字,朱子训释之精如此。○新安倪氏曰:此以泰与骄对言,则泰者骄之反,本乎循理而安舒;《大学》以泰与骄合言,则泰亦骄之类,根乎逞欲而侈肆,各随其防观之可也】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程子曰:木者,质朴;讷者,迟钝。四者,质之近乎仁者也。杨氏曰:刚毅则不屈于物欲,木讷则不至于外驰,故近仁【朱子曰:刚是体质坚强,不软不屈,毅却有奋发作兴气象。○近仁之说,原圣人之意,非是教人于此体仁,乃是言如此之人于求仁为近耳。虽有此质,正须实下求仁工夫,乃可实见近处。未能如此,即须矫揉到此地位,然后于仁为近,可下工夫。若只守却刚毅木讷四字,要想象思量出仁体来,则无是理也。○勉斋黄氏曰:刚强、劲毅、坚忍。○胡氏曰:刚毅则有坚强不已之意,木讷则无巧令必饰之资,故于仁为近。然非论其问学工夫,即其资禀而言也。资禀之近,若合于仁矣,未可以为仁也。盖仁虽出于天生之本然,唯上智之资气命于理,自然合于中和而不堕于一偏。其不屈于物欲,固刚毅矣,然待人接物未尝不温然而和顺也。其不至于外驰,固木讷矣,然威仪文辞未尝不粲然而宣明也。若资质之美,则拘于一偏而已。大约言之,固于仁为近;由学者言之,必庶防其全体可也。○王氏曰:刚必无欲,毅必能行,木无令色,讷无巧言。○云峯胡氏曰:四者,天资之近仁者也。加以学力,则不止于近矣。○新安陈氏曰:反观之,则柔脆华辨之逺于仁可知矣】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胡氏曰:切切,恳到也;偲偲,详勉也;怡怡,和悦也。皆子路所不足,故告之。又恐其混于所施,则兄弟有贼恩之祸【兄弟切偲则易贼恩】朋友有善柔之损【朋友怡怡则失于善柔】故又别【必列反】而言之【朱子曰:切切者,教告恳恻而不▯其过;偲偲者,劝勉详尽而不强其从。二者皆有忠爱之诚,而无劲讦之害。○恳到有苦切之意,然一向如此而无

译孔子说:君子容易侍奉,却难以取悦。如果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不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会根据每个人的才能来任用。小人难以侍奉,却容易取悦。即使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也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却苛求完美无缺。

所谓“器之”,就是根据人的才能来任用他。君子的心公正而宽恕,因为公正所以难以取悦,因为宽恕所以容易侍奉。小人的心自私而苛刻,因为自私所以容易取悦,因为苛刻所以难以侍奉。天理与人欲之间,往往是相互对立的。

孔子说:“君子安详舒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安详舒泰。”

君子遵循天理,所以安详舒泰而不骄横放肆;小人放纵私欲,所以正好相反。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言语迟钝,这四种品质接近仁德。

子路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切磋勉励,和乐相处,就可以称为士了。朋友之间切磋勉励,兄弟之间和乐相处。”

浸灌之意,又不可。须详细相勉如此,方有相亲之意。○圣人见子路有粗暴底气象,故告之以此。又恐子路一向和悦去了,又告之以朋友则切切偲偲,兄弟则怡怡。圣人之言是恁地宻。○勉斋黄氏曰:所谓士者,陶泳于诗书礼义之泽,必有温良和厚之气,此士之正也。至于发强刚毅,则亦随事而着见耳。子路负行行之气,而不能以自克,则切偲怡怡之意常少,故夫子箴之。○双峯饶氏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只是一句,总言士之为士,其气象当如此。下文又分别其义。○觉轩蔡氏曰:黄氏云:爵有五,士居其列;民有四,士为之先,谓之士者诚可贵也。士之为贵,何哉?以其记诵之多,文辞之工耶?则由与赐优为之矣。而二子乃汲汲然以士为问何也?至夫子所以答之者,不过于行己事君,入孝出悌,言信行果,与夫处兄弟朋友之间,又何耶?人之大伦五:父子也,君臣也,兄弟也,夫妇也,朋友之交也。舜命契为司徒,必先于敷五教。三代之学所以明人伦,则谓之士者,舍是何急焉?后世则不然,父兄之所告诏,师友之所训诲,有司之所论选,记诵而已尔。人道之大端不暇讲也。如是则谓之士,其果可以当此名耶?谓之可贵,未见其真可贵也】

译那种一味顺从、没有原则的迎合态度,也是不可取的。必须像这样详细地互相劝勉,才能体现出彼此亲近的情意。○圣人看到子路有粗鲁急躁的气象,所以用这些话来告诫他。又担心子路从此变得一味和悦顺从,所以又告诉他,对待朋友应当严肃而互相督促,对待兄弟应当温和愉悦。圣人的言语是如此严密周全。○勉斋黄氏说:所谓士人,是浸润在诗书礼义的教化之中,必然具备温良和厚的气质,这是士人的正道。至于刚强坚毅的品格,则是随着具体事情而显现出来的。子路自负勇武之气,却不能自我克制,因此严肃督促与温和愉悦的态度常常不足,所以孔子以此规劝他。○双峯饶氏说:“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只是一句话,总括而言,士人作为士人的气象应当如此。下文又分别阐述其中的含义。○觉轩蔡氏说:黄氏说:爵位有五种,士位列其中;民众有四种,士是他们的先导,称为士的人确实可贵。士人为何可贵呢?是因为他们记忆诵读的多,文辞工巧吗?那么子路和子贡就擅长这些了。而这两个人却急切地询问什么是士,这是为什么呢?至于孔子回答他们的内容,不过是在个人修养、侍奉君主方面,在家孝顺、在外敬爱兄长,言语守信、行动果断,以及在兄弟朋友之间相处罢了,这又是为什么呢?人伦大道有五种: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交往。舜任命契担任司徒,首先推行五种教化。三代学校的教育旨在阐明人伦关系,那么称为士的人,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更紧迫的呢?后世却不是这样,父兄的教导,师友的训诲,官吏的选拔,都只注重记忆诵读罢了。人伦大道的重要方面无暇讲求。像这样还称为士,难道真的能配得上这个名称吗?说他们可贵,却看不出真正可贵之处。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教民者,教之以孝弟【去声】忠信之行【去声】务农讲武之法,即就也,戎兵也。民知亲其上,死其长【上声】故可以即戎【双峯饶氏曰:善人即善人,为邦之善人,天资好善之人也。教民不是专教之战,教之孝悌忠信,则民知尊君亲上之义;教之务农,则民知重本足食足兵,皆即戎之本也。」亦可者,仅可之辞。○新安陈氏曰:善人有忠爱恻怛之心,而其教民又尽本末兼该之法,孝弟忠信本也,务农亦本也,讲武之法末也,本末兼尽,且必七年而仅可即戎兵,其可易言哉】○程子曰:七年云者,圣人度【待洛反】其时可矣。如云朞月、三年、百年、一世、大国五年、小国七年之类,皆当思其作为如何乃有益【问: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如何恰限七年?朱子曰:如此等他须有个分明界限,如古人谓三十年制国用,则有九年之食;至班固则推得出那三十年果可以有九年食处,料得七年之类亦如此。」○庆源辅氏曰:圣人度其时可矣,盖致知格物之极功,不啻如烛照而数计,非臆度之谓也。○厚斋冯氏曰:古之教士七年谓之小成,教民虽不如士之详,而七年亦教成之节也。如称朞月、三年、百年、一世、大国五年、小国七年之类,是皆以其势之大小、事之难易、时之迟速而言,非臆度也。「亦可以云者,若王者教民不待如此之久也,善人政事不足,若能教民则有其政矣,虽无速效,迟之七年亦可也。此言不可以不教之民战也。」○双峯饶氏曰:欲论其作为,只前面说底便是,朞月而纪纲布,三年而政化行,一世而教化浃洽,此是圣人作为久近之效;七年而可以即戎,比之三年而有勇知方者有间;百年而可以胜残去杀,比之必世而仁者逺甚,此是善人作为久近之效。○云峯胡氏曰:教民本非为即戎而设,教之深亦可以即戎矣】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以用也言用不教之民以战必有败亡之祸是弃其民也【吴氏曰:白虎通云:教民者皆里中之老而有道德者为右师教里中之子弟以道艺孝弟行义朝则坐于里门弟子皆出就农复罢亦如之若既成嵗皆入教学立春而就事故无不教之民非谓教之战也然其三时务农一时讲武则金皷旗物之用坐作进退之节亦在所教矣○南轩张氏曰:所谓教者教之以君臣父子长防之义使皆有亲其上死其长之心而又教之以节制如司马法是也若未之教而驱之战则是弃之死地而已矣○厚斋冯氏曰: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盖本诸此○新安陈氏曰:此章与上章未必一时之言记者以类相从乃承上章之意而反言之也】

  论语集注大全巻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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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集注大全巻十四

  宪问第十四

胡氏曰:此篇疑原宪所记【赵氏曰:宪问耻,不书姓而直书名,其为自记之证一也。他章夫子称弟子则名之,曽子、有子、冉子,门人之所记则以子称,非其师者皆称字,如原思为之宰,亦以此称,而此书名,其为自记之证二也。下章问克伐怨欲不行,不别起端而联书之,其为自记之证三也。○勿轩熊氏曰:多记孔门出处言行,内杂论春秋人物,凡四章】凡四十七章。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宪原思名谷禄也。邦有道不能有为,邦无道不能独善,而但知食禄,皆可耻也。宪之狷介【双峯饶氏曰:狷是有执守,介是有分辨】其于邦无道,谷之可耻,固知之矣。至于邦有道,谷之可耻,则未必知也。故夫子因其问而并言之,以广其志,使知所以自勉而进于有为也【朱子曰:谷之一字,有食禄之义。言有道无道,只防食禄,畧无建明,岂不可深耻?○问:宪之狷介安贫,岂不知邦有道谷之可耻?曰:未可知也。人到用处方见。族党称其孝弟,夫子未以为士之至行者,仅能持身于无过,而无益于人,国不足深贵也。邦有道而不能有为,只小防曲谨,济得甚事?邦无道而受禄固不可,有道而苟禄亦不可也。○

译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了。”

教导百姓,就是教导他们孝悌忠信的品行,以及务农讲武的方法;“即”是就、从事的意思,“戎”指兵器、战争。百姓懂得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效死,所以可以投入战争。【双峯饶氏说:善人就是善人,指治理国家的善人,天性喜好行善的人。教导百姓不是专门教他们作战,教他们孝悌忠信,百姓就懂得尊君亲上的道义;教他们务农,百姓就懂得重视根本、粮食充足、军备充足,这些都是投入战争的根本。】“亦可”是仅仅可以的意思。【新安陈氏说:善人有忠爱悲悯之心,而他教导百姓又具备兼顾根本和枝末的方法,孝悌忠信是根本,务农也是根本,讲武的方法是枝末,根本和枝末都兼顾到了,而且必须经过七年才仅仅可以投入战争,这难道容易说吗?】

【程子说:“七年”的说法,是圣人估计那个时机已经可以了。就像说一年、三年、百年、一世、大国五年、小国七年之类,都应当思考其作为如何才有益。【问: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投入战争了,为什么恰好限定为七年?朱子说:像这样等待必须有个明确的界限,比如古人说三十年制定国家用度,就有九年的粮食储备;到了班固则推算出那三十年确实可以有九年粮食储备的地方,推测七年之类也是如此。】

【庆源辅氏说:圣人估计那个时机已经可以了,这是因为致知格物的极致功夫,不止像烛光照明和计算数目那样清楚,不是主观臆测的意思。

【厚斋冯氏说:古代教导士人七年称为小成,教导百姓虽然不像教导士人那样详细,但七年也是教导完成的节点。就像说一年、三年、百年、一世、大国五年、小国七年之类,这都是根据形势的大小、事情的难易、时间的迟速来说的,不是主观臆测。】“亦可以”的意思是,如果是王者教导百姓,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善人政事不足,如果能教导百姓,就具备了政事,虽然没有速效,拖延七年也可以。这是说不能用没有受过教导的百姓去作战。】

【双峯饶氏说:想要论述其作为,前面说的就是,一年而纲纪布设,三年而政教施行,一世而教化融洽,这是圣人作为久远近效;七年而可以投入战争,比起三年而有勇知方者有差距;百年而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比起必世而仁者相差甚远,这是善人作为久远近效。

【云峯胡氏说:教导百姓本来不是为了投入战争而设立的,教导得深了也可以投入战争了。】

孔子说:“用没有受过教导的百姓去作战,这就叫做抛弃他们。”

“以”是用、使用的意思。说使用没有受过教导的百姓去作战,必定有败亡的祸患,这是抛弃他们的百姓。【吴氏说:《白虎通》说:教导百姓的,都是乡里中年老而有道德的人作为右师,教导乡里的子弟以道艺、孝悌、行义,早上就坐在乡门,弟子都出去从事农业,休息回来也像这样。如果收成完毕,都进入学校教学,立春就从事农事,所以没有不教导的百姓,不是说教他们作战。然而他们三时务农,一时讲武,那么金鼓旗物的使用,坐作进退的节度,也在所教导的范围了。

【南轩张氏说:所谓教导,是教导他们君臣、父子、长幼的道义,使他们都有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心,然后又教导他们节制,像《司马法》那样。如果没有教导就驱使他们作战,那就是把他们抛弃在死地罢了。

【厚斋冯氏说:孟子说:不教导百姓而使用他们,叫做祸害百姓,大概源自这里。

【新安陈氏说:这一章与上一章未必是同一时间说的话,记录者因为同类而放在一起,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而反过来说的。】

《论语集注大全》卷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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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集注大全》卷十四

宪问第十四

胡氏说:这一篇怀疑是原宪所记录的【赵氏说:宪问耻,不写姓而直接写名,这是他自己记录的证据之一。其他章节夫子称呼弟子则写名,曾子、有子、冉子,门人所记录的则以子称呼,不是其师的都称字,比如原思做家宰,也以此称呼,而这里写名,这是他自己记录的证据之二。下一章问克伐怨欲不行,不另起头而连写,这是他自己记录的证据之三。

【勿轩熊氏说:多记录孔门出处言行,里面夹杂论述春秋人物,共四章】共四十七章。

宪问什么是耻。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做官领俸禄;国家政治黑暗,也做官领俸禄,这是可耻的。”

宪是原思,名谷。“谷”指俸禄。国家政治清明不能有所作为,国家政治黑暗不能独善其身,而只知道吃俸禄,这都是可耻的。宪的狷介【双峯饶氏说:狷是有操守,介是有分辨】,对于国家政治黑暗,领俸禄的可耻,本来就知道。至于国家政治清明,领俸禄的可耻,则未必知道。所以夫子趁他问而一并说,以扩大他的志向,使他知道自我勉励而进取有所作为。【朱子说:“谷”字,有吃俸禄的意思。说无论有道无道,只顾吃俸禄,毫无建树,岂不可深以为耻?

【问:宪的狷介安贫,难道不知道国家政治清明领俸禄的可耻?回答说:未必知道。人到了用处的地方才见真章。族党称赞他孝悌,夫子不认为他是士的最高行为,仅仅能持身无过,而对人无益,国家不足以深重地看重他。国家政治清明而不能有所作为,只是小处谨慎,能济什么事?国家政治黑暗而受禄固然不可,有道而苟且受禄也不可。

原宪甘贫守道,其志卓然,能有不为者也。其为此问,固知邦无道而枉道得禄之为耻矣。特欲质诸夫子以言其志耳。夫子深知其然而亦知其学之未足以有为也,则恐其或当有道之时,虽无枉道之羞,而未免于素餐之愧,故以是而并告之,使因其所已知而雅之,以及其所未知者,庶乎其有以广其业而益充其所为耳。或乃以谓夫子之意止于无道得禄之可耻,以宪能安贫而告之,然则是徒以其已能者而卖告焉,岂所以进之于日新耶?○梅岩胡氏曰:《论语》中说有道无道凡八,出泛论者三,指其人而论者五,南容、伯玉、武子、史鱼、原宪是也。世有道如南容之不废,武子之知,伯玉之仕,史鱼之直,可也。如欲志于谷而不能有为,不可也。○新安陈氏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集注云:世治而无可行之道,世乱而无能守之节,其意正与此章同。但彼全是平说,此亦虽是平说,然就原宪分上观之,则重在邦有道谷,微不同耳。云峯谓宪为夫子之宰,犹辞其所当得之粟,其耻于无道之谷可知,然狷介者自守常有余而见于事为常不足,故夫子犹告之以有道。谷之可耻也】

译原宪安于贫困而坚守道义,他的志向卓尔不群,是有坚守原则、有所不为的人。他提出这个问题,本来就知道在国家无道时,违背正道去获取俸禄是可耻的。他只是想通过向孔子请教来表明自己的志向罢了。孔子深知他的本意,但也知道他的学问还不足以有所作为,于是担心他或许在天下有道的时候,虽然没有违背正道获取俸禄的羞耻,却难免有白吃饭的愧疚,所以用这番话一并告诉他,让他根据已经知道的道理去推演,进而通达那些尚未知晓的道理,希望借此来扩充他的学业,使他的作为更加充实。有人却认为孔子的意思仅仅在于无道时获取俸禄是可耻的,因为原宪能够安于贫困,所以这样告诉他,然而这不过是拿他已有的长处来告诉他,怎么能使他每天都有所进步呢?○梅岩胡氏说:《论语》中谈到“有道”与“无道”的地方共有八处,泛泛而谈的有三处,针对具体人物而谈的有五处,分别是南容、伯玉、武子、史鱼、原宪。世道清明时,像南容那样不被废弃,像武子那样明智,像伯玉那样出仕,像史鱼那样正直,是可以的。但如果只想追求俸禄而不能有所作为,那是不可以的。○新安陈氏说:国家有道时却贫穷卑贱,是可耻的;国家无道时却富贵显达,是可耻的。朱熹的集注说:世道太平却没有可以推行的道,世道混乱却没有能够坚守的节操,其意思正与本章相同。但那里完全是平铺直叙,这里虽然也是平铺直叙,然而从原宪的身份来看,则侧重于“国家有道时获取俸禄”,稍微有些不同。云峯说原宪作为孔子的家宰,尚且推辞自己应当得到的粮食,他对于无道时获取俸禄的羞耻之心可想而知,然而狷介之人自我坚守往往有余,而在实际行事上常常不足,所以孔子仍然用“有道”来告诫他。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

此亦原宪以其所能而问也。克好【去声】胜伐,自矜,怨忿,恨欲,贪欲【庆源辅氏曰:克只训胜,如克敌、克己之为胜,敌胜己是也。然单言之则为好胜,如忮、克克、伐是也。伐者,伤残之意。自矜乃所以自残也。忿见于外,恨藏于中,内恨外忿,则怨欲有公私,贪欲则欲之私也。○胡氏曰:分言则四事,对举互言则克伐者,因己所有而生气盈也。怨欲者,因己所无而生气歉也。推本言之,又皆由有己而生也。○双峯饶氏曰:克伐二者,只是一病。怨欲二者,亦只是一病。四件是两件,两件又只是一件。病根在一欲字,有所欲则贪多而求胜,遂其所欲则夸伐,不遂其所欲则怨恨】

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有是四者而能制之,使不得行,可谓难矣。仁则天理浑【上声】然,自无四者之累,不行不足以言之也【朱子曰:克伐怨欲只是自就道理这边看得透,则那许多不待除而自去。若实是看得大底道理,要求胜,做甚麽要去?矜夸他人,做甚麽?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怨个甚麽?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惟分是安,欲个甚麽?见得大处分明,这许多小小病疾都如氷消冻释,无有痕迹矣。若只是遏在胷中不行,毕竟是有这物在里,才说无,便是合下扫去,不容他在里。譬如一株草,刬去而留其根,与连其根刬去,此个意思如何?而今人于身上有不好处,须是合下便刬去。若只是在人面前不行,而此个根苖常留在里,便不得。○克伐怨欲不行,所以未得为仁者,如面前有一事相触,虽能遏其怒,毕竟胷中有怒在,所以未得为仁。○南轩张氏曰:克伐怨欲不行,亦可谓能制其私欲者矣。然克伐怨欲之根犹在也。若夫仁者之心,则克伐怨欲无自而萌焉,故制之于流,未若澄之于源也。○庆源辅氏曰:宪两问,夫子答之,皆是因其所巳能而进之,以其所未能】○程子曰:人而无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使不行,斯亦难能也。谓之仁则未也。此圣人开示之深,惜乎宪之不能再问也【程子曰:人无克伐怨欲四者,便是仁也。只为原宪着一个不行,不免有此心,但不行也,故孔子谓可以为难。此孔子着意告原宪处,欲他有所启发,他承当不得,不能再发问也。孔门如子贡者,便能晓得圣人意。且如曰:「女以子为多学而识之欤?」对曰:「然。」便问曰:「非欤?」孔子告之曰:「非也。」子一以贯之。原宪则不能也。○若无克伐怨欲,固为仁,由己唯顔子而上乃能之。○朱子曰:明道说原宪承当不得,所以不复问他,非独是这句失问,如「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也失。问○问原宪,也不是个气昏力弱底人,何故如此?曰:他直是有力,看他孤洁节介,卒未易及,只是见识自如此。若子路见识较髙,他问时须问到底。然教原宪去为宰从政,未必如子路、冉求之徒;若教子路、冉求做原宪许多孤介,也做不得。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原宪却似只要不为,却不理防有为一节○庆源辅氏曰:「宪之所以仅能其难,固以其狷介有守,而至于不能复有所问,则亦以狷介之守痼之也】或曰:「四者不行,固不得为仁矣,然亦岂非所谓克己之事,求仁之方乎?」曰:「克去【上声下同】己私,以复乎礼,则私欲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若但制而不行,则是未有防去病根之意,而容其濳藏隐伏于胷中也,岂克己求仁之谓哉?」学者察于二者之间,则其所以求仁之功益亲切而无渗【所禁反】漏矣【朱子曰:「克己如誓不与贼俱生,克伐怨欲不行如薄伐玁狁至于太原,但逐出境而已。」○克己者,是从根源上一刀两断,便斩絶了,更不复萌;不行底只是禁制他不要出来,那欲为之心未尝忘也○双峯饶氏曰:「防去病根有两说,一是积渐消磨,一是勇猛决去。平居庄敬涵养,此积渐消磨法也;临事省视克己,此勇猛决去法也。」○胡氏曰:「制其情而不行,与顔子四勿若相似,而实不

译能够克制好胜、自矜、怨恨、贪欲,使它们不表现出来,这就可以算是仁了吗?

这也是原宪根据自己的能力来提问。克,是好胜;伐,是自矜;怨,是怨恨;欲,是贪欲。【庆源辅氏说:克只解释为胜,像克敌、克己的胜,敌胜己就是。然而单独说则是好胜,像忮、克、伐就是。伐,是伤残的意思。自矜就是自我伤残。忿表现在外,恨藏在内,内恨外忿,那么怨欲有公私之分,贪欲则是欲望中的私欲。○胡氏说:分开说则是四件事,对举互说则是克伐,是因为自己所有而生气充盈。怨欲,是因为自己所无而生气欠缺。推究根本来说,又都是由有己而产生的。○双峯饶氏说:克伐这两者,只是一种毛病。怨欲这两者,也是一种毛病。四件事是两件事,两件事又只是一件事。病根在一个欲字,有所欲就贪多而求胜,遂了所欲就夸伐,不遂所欲就怨恨】

孔子说:“这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至于是否算仁,我就不知道了。”

有这四种毛病而能克制它们,使它们不表现出来,可以说难能可贵了。仁则是天理浑然一体,自然没有这四种毛病的牵累,仅仅不表现出来不足以称为仁。【朱子说:克伐怨欲只是从道理这方面看得透彻,那么那些毛病不待去除就自然消失了。如果真是看透了大道理,要求胜,做什么要去?矜夸他人,做什么?求仁而得仁,又怨恨什么?怨恨什么?耳目口鼻四肢的欲望,只安于本分,欲望什么?看得大处分明,这些小小毛病都如冰消冻释,没有痕迹了。如果只是遏制在胸中不表现出来,毕竟是有这东西在里面,才说没有,便是合下扫去,不容它在里面。譬如一株草,铲去而留其根,与连根铲去,这个意思如何?如今人身上有不好的地方,必须合下便铲去。如果只是在人面前不表现出来,而这个根苗常留在里面,便不行。○克伐怨欲不表现出来,所以不能称为仁者,比如面前有一件事相触,虽然能遏制怒气,毕竟胸中有怒气在,所以不能称为仁。○南轩张氏说:克伐怨欲不表现出来,也可以说是能克制私欲了。然而克伐怨欲的根还在。至于仁者的心,则克伐怨欲无从萌生,所以遏制其流,不如澄清其源。○庆源辅氏说:宪两次提问,夫子回答,都是根据他已能而进之,以他所未能】○程子说:人如果没有克伐怨欲,只有仁者能做到。有这四种毛病而能克制其情,使不表现出来,这也难能可贵。称为仁则还未达到。这是圣人开示的深意,可惜原宪不能再问。【程子说:人没有克伐怨欲四者,便是仁。只因为原宪加了一个不表现,不免有此心,但不表现,所以孔子说可以难能。这是孔子着意告诉原宪的地方,想让他有所启发,他承当不得,不能再发问。孔门如子贡,便能晓得圣人意。比如问:‘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识之吗?’回答说:‘是的。’便问:‘不是吗?’孔子告诉他:‘不是。’一以贯之。原宪则不能。○如果没有克伐怨欲,固然为仁,由己唯颜子上方能做到。○朱子说:明道说原宪承当不得,所以不再问他,不只是这句失问,如‘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也失问。○问原宪,也不是个气昏力弱的人,何故如此?说:他直是有力,看他孤洁节介,卒未易及,只是见识自如此。若子路见识较高,他问时须问到底。然而教原宪去为宰从政,未必如子路、冉求之徒;若教子路、冉求做原宪许多孤介,也做不得。孟子说:‘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原宪却似只要不为,却不理防有为一节○庆源辅氏说:‘宪之所以仅能其难,固以其狷介有守,而至于不能复有所问,则亦以狷介之守痼之也’】有人说:“四者不表现,固然不能称为仁,然而岂非所谓克己之事,求仁之方吗?”回答说:“克去己私,以复乎礼,则私欲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如果只是克制而不表现,则是未有防去病根之意,而容其潜藏隐伏于胸中也,岂克己求仁之谓哉?”学者察于二者之间,则其所以求仁之功益亲切而无渗漏矣【朱子说:‘克己如誓不与贼俱生,克伐怨欲不行如薄伐玁狁至于太原,但逐出境而已。’○克己者,是从根源上一刀两断,便斩绝了,更不复萌;不表现底只是禁制他不要出来,那欲为之心未尝忘也○双峯饶氏说:‘防去病根有两说,一是积渐消磨,一是勇猛决去。平居庄敬涵养,此积渐消磨法也;临事省视克己,此勇猛决去法也。’○胡氏说:‘制其情而不表现,与颜子四勿若相似,而实不

同。四勿者,分辨于天理人欲之间,而一循乎天理;不行者,禁制于人欲已发之后,而不狥乎人欲。用力于初分之际者易,用力于已发之后者难,此所以虽不许其仁,而亦许其难也。苟志不胜气,则藏伏于内者勃然而出,其难也有时而不可恃矣。」○云峯胡氏曰:「克伐怨皆生于欲,仁者纯乎天理而无欲者也。无欲则自然无克伐怨矣。顔子私欲浄尽,可以为仁;宪之力制其欲者,可以为难】

译“四勿”是在天理与人欲刚有分别时进行分辨,从而完全遵循天理;“不行”则是在人欲已经发动之后加以禁制,而不顺从人欲。在刚有分别的初始阶段用力是容易的,在人欲已经发动之后用力是困难的,这就是为什么虽然不认为他达到了仁的境界,却也承认他做得艰难。如果志向不能战胜意气,那么潜伏在内心的私欲就会猛烈地爆发出来,这种艰难的状况有时是难以依赖的。」○云峯胡氏说:“克制、矜夸、怨恨都产生于人欲,仁者是纯粹符合天理而没有私欲的。没有私欲,自然就没有克制、矜夸和怨恨了。颜回私欲净尽,可以称为仁;子夏努力克制自己的私欲,可以称为难。」

○子曰:「士而懐居,不足以为士矣。」

居谓意所便安处也【胡氏曰:居以为居室,亦可然。居室一事所该者狭,圣人既断其不足以为士,则不止思念其居室之安而已,故以为意所便安处皆是。盖不循理之安,而惟狥情之安,则趋利背义,往往有之,安得谓之士?○庆源辅氏曰:懐吾意所便安处,便是利心。为士者正义而不谋利,若于意所便安者恋恋而不能忘,则于义之所当为者必不能知所徙矣。内则损德,外则废业,是尚足以为士哉?○云峯胡氏曰:懐居与小人懐土相似,与圣人安土乐天相反。安土者,随其身之所处而安,无所执着,所谓安土敦乎仁,其乐也天。懐居者,恋其身之所便以为安,有所执着,其累也人。○新安陈氏曰:君子当安安而能迁,私意恋着是苟安也。若是则如辅氏所谓于义所当为必不能徙矣】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行孙并去声】危,髙峻也;孙,卑顺也【陈氏曰:髙峻者,防隅之称,非诡险也;卑顺者,加谦恭之意,非阿谀也】尹氏曰:君子之持身不可变也,至于言则有时而不敢尽,以避祸也。然则为国者使士言孙,岂不殆哉【朱子曰:洪氏云,危非矫激也,直道而已;孙非阿谀也,逺害而已。吴氏云,言孙者亦非失其正也,特少置委曲,如夫子之对阳货、王孙贾云尔。○南轩张氏曰:危,高特之意。君子非固欲危其言行,介然守道不狥于世,自世人视之则见其髙特耳。○庆源辅氏曰:行以持身,则终无可变之理;言以应物,则或有当逊之时。○双峯饶氏曰:行无时而不危,所谓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至死不变;言有时而或逊,所谓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黙足以容。○新安陈氏曰:制行无时而可变,持身之道也;出言有时而不敢尽,保身之道也】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有德者和顺积中,英华发外【八字出乐记】能言者,或便【平声】佞口给而已。仁者,心无私累,见义必为。勇者,或血气之强而已【胡氏曰:便佞口给,无徳之言也。血气之强,非仁义之勇也】○尹氏曰:有德者必有言,徒能言者未必有徳也。仁者,志必勇【志能帅气】徒能勇者,未必有仁也【问:仁与德如何分?双峯饶氏曰:随所得浅深,皆可以为徳,皆可见于言。仁则德之全也,心无私累,故能见义必为。德未到此田地,未必真能有勇也】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适,古活反。羿,音诣。奡,五报反。荡,土浪反】

南宫适即南容也。羿有穷之君,善射,灭夏后相【去声】而簒其位。其臣寒浞【士角反】又杀羿而代之。奡,《春秋》传作浇【五吊反】浞之子也。力能陆地行舟。后为夏后少【去声】康【夏后相之子】所诛【左传襄公四年,魏綘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用寒浞以为相。浞行媚于内宫人,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虞乐也。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羿归自田,家众杀而烹之。靡奔有鬲氏。靡,夏之臣。浞因羿室,生浇及豷(音戏)。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二国。夏同姓诸侯,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遗民,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后杼灭豷。后杼,少康子。有穷遂亡。○新安陈氏曰:羿、奡皆簒贼,而杀诛异辞者,羿当诛,然非浞所得诛也,故云杀】禹平水土,暨稷播种,身亲稼穑之事。禹受舜禅【时战反】而有天下。稷之后,至周武王,亦有天下。适之意,盖以羿、奡比当世之有权力者,而以禹、稷比孔子也。故孔子不答,然适之言如此,可谓君子之人,而有尚德之心矣,不可以不与,故俟其出而赞美之【问夫子不答南宫适。朱子曰:适虽非问,然其言可取,则亦不应全然不答。疑其实有贬当世而尊夫子

译孔子说:“士如果留恋安逸舒适的地方,就不配称为士了。”

居,指心意所向往的便利安适之处。【胡氏说:把居理解为居室,也可以。但居室这一概念涵盖的范围较窄,圣人既然断言这样的人不配为士,那么就不只是思念居室的安逸而已,所以认为凡是心意所向往的便利安适之处都算。如果不遵循天理之安,而只顺从私情之安,就会趋利背义,这种情况往往存在,怎么能称为士呢?○庆源辅氏说:留恋自己心意所便利安适的地方,就是利心。做士的人应当秉持正义而不谋私利,如果对便利安适之处眷恋而不能忘怀,那么对于道义上应当做的事就必然不知道如何前进了。对内损害德行,对外荒废事业,这还配称为士吗?○云峯胡氏说:懐居与小人的懐土相似,与圣人的安土乐天相反。安土的人,随着自身所处的环境而安适,没有执着,所谓‘安土敦乎仁’,其乐是自然的。懐居的人,眷恋自身所便利的地方以为安适,有所执着,其牵累是人为的。○新安陈氏说:君子应当安于正道而能变通,私意恋着是苟且安适。如果是这样,就像辅氏所说,对于道义上应当做的事就必然不知道如何前进了】

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时,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政治黑暗时,行为正直,言语谦逊。”【行、孙都读去声】危,高峻的意思;孙,卑顺的意思。【陈氏说:高峻,是端正有棱角的称呼,不是诡诈险恶;卑顺,是增加谦恭的意思,不是阿谀奉承】尹氏说:君子修身立命是不可改变的,至于言语有时不敢说尽,是为了避祸。那么,如果治国者让士人言语谦逊,难道不危险吗?【朱子曰:洪氏说,危不是矫激,只是直道而已;孙不是阿谀,只是远离祸害而已。吴氏说,言语谦逊也不是失去正道,只是稍微放置一些委曲,就像孔子回答阳货、王孙贾那样。○南轩张氏说:危,是高特(高洁特异)的意思。君子并非故意要使言行高特,而是坚守道义不随波逐流,自然在世人看来就显得高特。○庆源辅氏说:行为用来修身,那么终究没有可以改变的道理;言语用来应酬事物,那么有时应当谦逊。○双峯饶氏说:行为无时不危,所谓‘国家有道不变节,国家无道至死不变’;言语有时可以谦逊,所谓‘国家有道,其言足以振兴,国家无道,其沉默足以容身’。○新安陈氏说:规范行为无时不可变,这是修身之道;说话有时不敢说尽,这是保身之道】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行;仁爱的人一定有勇气,有勇气的人不一定有仁爱。”

有德行的人,和顺之气积聚于中,英华之气发露于外。【这八个字出自《乐记》】能言善辩的人,或许只是巧言令色、口齿伶俐罢了。仁爱的人,心中没有私欲牵累,见到合乎道义的事必定去做。有勇气的人,或许只是血气刚强罢了。【胡氏说:巧言令色、口齿伶俐,是没有德行的言论。血气刚强,不是基于仁义的勇敢】○尹氏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只善于言辞的人未必有德行。仁爱的人,意志必定勇敢。【意志能统帅气】只善于勇敢的人,未必有仁爱。【问:仁与德如何区分?双峯饶氏说:随所得浅深,都可以称为德,都可以体现于言论。仁则是德的全体,心中没有私欲牵累,所以能见义必为。德未达到这个境界,未必真正能有勇敢】

南宫适问孔子说:“羿善于射箭,奡善于陆地行舟,都不得好死。然而禹和稷亲自耕种而得到了天下。”孔子没有回答。南宫适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是崇尚道德啊!”【适,音古活。羿,音诣。奡,音五报。荡,音土浪】

南宫适就是南容。羿是有穷国的君主,善于射箭,杀了夏后相而篡夺了他的位置。他的臣子寒浞又杀了羿而取代他。奡,《春秋》传中写作浇,是寒浞的儿子。力气大到能在陆地上行船。后来被夏后少康所诛杀。【《左传》襄公四年,魏绛说:从前夏朝衰落时,后羿从鉏迁到穷石,凭借夏民取代夏政,倚仗他的射箭技术,不修民事,而沉迷于原野狩猎,任用寒浞为相。寒浞在内宫讨好妃嫔,在外贿赂官员,愚弄百姓,而让羿在田猎中享乐。树立欺诈邪恶,以夺取国家。羿从田猎回来,家中众人杀了他并烹煮了他。靡逃到有鬲氏。靡,夏的臣子。寒浞占据羿的家室,生了浇和豷。倚仗谗言邪恶欺诈虚伪,而不施德于民。让浇用兵,灭了斟灌和斟寻两个国家。夏的同姓诸侯,靡自有鬲氏,收集两国的残余百姓,以灭寒浞而立少康。少康灭了浇,后杼灭了豷。后杼,少康的儿子。有穷国于是灭亡。○新安陈氏说:羿、奡都是篡贼,而杀诛用词不同的原因,是羿应当被诛杀,但不是寒浞有权诛杀他,所以说杀】禹平定水土,与稷播种,亲身从事耕种之事。禹接受舜的禅让而拥有天下。稷的后代,到周武王,也拥有了天下。南宫适的意思,大概是用羿、奡比喻当世有权力的人,而用禹、稷比喻孔子。所以孔子不回答,然而南宫适的话如此,可以说是君子之人,而有崇尚道德的心了,不可以不回应,所以等他出去后赞美他。【问:夫子为什么不回答南宫适。朱子曰:南宫适虽然不是直接提问,但他的言论可取,也不应完全不回答。怀疑其实是有贬低当世而尊崇夫子之意】

之意。夫子不欲承当,故不答尔。○南轩张氏曰:方是时,天下以力相髙,而不知贵德。南宫适之言,谓强力不可恃,而徳之为尊也。夫子不答者,以其有禹、稷之言,答之则是己当之也。而以其言之善,则从而美之,使学者知尚徳之意也。言禹、稷之德,而独称其躬稼者,举其见于行事之实也。南宫适亦知言哉。○庆源辅氏曰:适素号能谨言,而以此质于夫子,其所以闵世悼俗,尊尚圣人之意,备见于言外。夫子不答于出而美之,可见圣人处事之宻而取善之周矣。○叶氏少蕴曰:是时田恒之簒齐,六卿之分晋,三家之专鲁,孰非欲为羿与奡者?○双峯饶氏曰:此章意味极深。集注「权力」二字,正指三家而言。三家权力盛,而有无君之心,故以羿奡比之。夫子有徳而无位,故以禹稷比之。三家无君,必至于亡。夫子有徳如此,异日造物必有以处之,而使之得位,故微其辞以形容之。孔子以其以禹稷比己,己难答;又以羿奡比三家,愈难答,所以不答。适是孟懿子之兄,亦是三家之子孙,乃有此等见识,尤所难得,故夫子俟其出而叹美之。○新安陈氏曰:君子尚徳,小人尚力,适戒羿奡,尊禹稷,是尚德不尚力也,故许以君子】

译(这是)崇尚德行的意旨。孔子不愿意承担(这种赞誉),所以不回答罢了。○南轩张氏说:当时,天下人凭借武力互相夸耀,却不知道尊重德行。南宫适的话,是说强力不可依赖,而德行才是尊贵的。孔子不回答,是因为他提到了禹、稷,如果回答,那就是自己承当了这个赞誉。但因为他的话很好,所以孔子称赞他,让求学的人知道崇尚德行的意旨。提到禹、稷的德行,却只称颂他们亲自耕种,是举出他们体现在行事上的实绩。南宫适也是懂得言辞的人啊。○庆源辅氏说:南宫适向来号称说话谨慎,却以此向孔子请教,他哀悯世人、痛恨世俗,尊崇推崇圣人的心意,完全体现在言语之外。孔子在他出去后称赞他,可见圣人处事周密而采纳善言周全。○叶氏少蕴说:当时田恒篡夺齐国政权,六卿瓜分晋国,三家专权鲁国,哪一个是想成为后羿和奡那样的人呢?○双峯饶氏说:这一章意味极深。集注中的“权力”二字,正是指三家而言。三家权力强盛,而有蔑视君主的心,所以用后羿和奡来比喻他们。孔子有德行却没有地位,所以用禹、稷来比喻自己。三家蔑视君主,必定导致灭亡。孔子有如此德行,日后上天必定会给他安排位置,让他获得地位,所以用含蓄的言辞来形容。孔子因为南宫适用禹、稷来比喻自己,自己难以回答;又因为用后羿、奡来比喻三家,更加难以回答,所以不回答。南宫适是孟懿子的哥哥,也是三家的子孙,却有这种见识,尤其难得,所以孔子等他出去后赞叹称赞他。○新安陈氏说:君子崇尚德行,小人崇尚武力,南宫适告诫后羿、奡,尊崇禹、稷,这是崇尚德行而不崇尚武力,所以孔子赞许他是君子。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夫音扶】

谢氏曰:君子志于仁矣,然毫忽之间心不在焉,则未免为不仁也【朱子曰:君子譬如纯白底物,事虽有一防黒,是照管不到处;小人譬如纯黒底物,事虽有两防白处,却当不得那白也。○潜室陈氏曰:君子容有不仁处,此特君子之过耳,盖千百之一二;若小人本心既丧,天理已自无有,何得更有仁在?已自顽痹如铁石,亦无醒觉之理,甚言小人之不仁也。此君子小人指心术邪正言,君子存心虽正,犹有私意间发之时;小人本心既无,纵有隙光暂见,决不胜其虺蛇之毒。此章深惜小人之丧失本心也。○双峯饶氏曰:仁是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少有间断便是不仁。君子之心虽纯是天理,然或少有间断,故曰「不仁者有矣夫」。小人间有些天理形见,终为物欲所蔽,决不能到纯全田地,故曰「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吴氏曰:夫婉辞「仁」,非圣人不能尽,小人中虽有天理灭未尽者,亦不得以仁称之。云然者,勉君子而惩小人也】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苏氏曰:爱而勿劳,禽犊之爱也【东汉杨彪传,彪子修为操所杀,操见彪,问曰:“公何瘦之甚?”对曰:“愧无日防,读作宻低,先见之明,犹懐老牛防神,防反犊之爱。”操为之改容】忠而勿诲,妇寺【音莳】之忠也【诗·大雅·瞻卬篇:“匪教匪诲,时惟妇寺。”刺幽王嬖褒姒,任奄人以致乱之诗,寺,奄人也】爱而知劳之,则其为爱也深矣;忠而知诲之,则其为忠也大矣【庆源辅氏曰:爱焉而自不能不劳以成之,忠焉而自不能不诲以益之,此天理人情之至,莫之为而为者也。观慈父之于子,忠臣之于君,则可见矣。苏氏发两“知”字尤有意味,盖人之私情往往不知劳之为爱,诲之为忠,故又言以明之○厚斋冯氏曰:人之常情,劳之之事难从而劳于前者,逸于后,岂非爱之深者乎?诲之之语难受而长其善以救其失,岂非忠之大者乎】

○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裨婢之反,谌时林反】

禆谌以下四人皆郑大夫。草略也,创造也,谓造为草藁也。世叔,游吉也,《春秋》传作子大叔。讨,寻究也。论,讲议也。行人,掌使【去声】之官。子羽,公孙挥也。脩饰,谓増损之。东里,地名,子产所居也。润色,谓加以文采也。郑国之为辞命,必更【平声】此四贤之手而成,详审精宻,各尽所长,是以应对诸侯,鲜【上声】有败事【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过郑,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貌美才秀。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知诸侯所欲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禆谌能谋,谋于野则获得所谋也,谋于邑则否,此才性之蔽。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禆谌乗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賔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孔子言此,盖善之也【朱子曰:《春秋》之辞命犹是说义理,到战国游说则只说利害而已。○洪氏曰:郑国能慎重其辞命而信任于贤者如此,为天下者辞命宜益重也,而反轻之,讨论润色宜益众也,而独任于一官,何哉?且古之贤者求辞命之善尔,不有其已也,故世叔讨论而禆谌不以为歉,子产润色而子羽不以为羞,后世为命者反是,此辞命所以有愧于古也。○南轩张氏曰:郑所以能自保者,亦以辞命之善,而其辞命之善则以夫众贤之力耳,圣人称之,以见为命犹当假众贤之力,则夫事有大于是者,又可知矣。○叶氏少蕴曰:子产献入陈之防于晋,晋人问入陈之罪,子产对焉,士庄伯不能诘,赵文子以为辞顺而受之,子曰:「晋为伯

译○孔子说:“君子中不仁的人或许有吧,但从未有小人是仁的。”

谢氏说:君子立志于仁,然而在细微之间心思不在,就难免有不仁的地方。朱熹说:君子好比纯白的东西,事情虽然有一点黑,那是照顾不到的地方;小人好比纯黑的东西,事情虽然有两点白处,却抵不过那黑色。潜室陈氏说:君子容有不仁的地方,这不过是君子的过错罢了,大概千分之一二;如果小人本心已经丧失,天理自然没有,哪里还能有仁存在?自己已经像铁石一样顽劣麻木,也没有醒悟的道理,这是极力说明小人的不仁。这里的君子和小人是指心术的正邪而言,君子存心虽然正,还有私意偶尔发作的时候;小人本心既然没有,纵然有片刻的光明暂时显现,也决不能胜过其毒蛇般的毒害。这一章深切惋惜小人丧失本心。双峯饶氏说:仁是纯粹的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人的私欲,稍有间断就是不仁。君子的心虽然纯粹是天理,然而稍有间断,所以说“不仁的人或许有吧”。小人中间有些天理显现,终究被物欲所遮蔽,决不能达到纯全的地步,所以说“从未有小人是仁的”。吴氏说:“夫”是委婉的语气词,“仁”不是圣人不能穷尽,小人中虽然有天理没有完全灭绝的,也不能称为仁。这样说,是为了勉励君子而惩戒小人。

○孔子说:“爱他,能不让他勤劳吗?忠于他,能不教诲他吗?”

苏氏说:爱而不让他勤劳,那是禽兽对幼崽的爱。东汉杨彪传记载,杨彪的儿子杨修为曹操所杀,曹操见到杨彪,问说:“您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杨彪回答说:“惭愧没有先见之明,还怀着老牛爱幼犊的感情。”曹操因此改变了脸色。忠而不教诲,那是妇女和宦官的忠。《诗经·大雅·瞻卬》说:“不教导不教诲,这是因为妇女和宦官。”这是讽刺周幽王宠幸褒姒,任用宦官导致动乱的诗,寺,指宦官。爱而知道让他勤劳,那么这种爱就深了;忠而知道教诲他,那么这种忠就大了。庆源辅氏说:爱他而自然不能不让他勤劳以成就他,忠于他而自然不能不教诲他以增益他,这是天理人情的极致,不是人为而是自然如此。观察慈父对儿子,忠臣对君主,就可以看到了。苏氏点出两个“知”字尤其有意味,大概人的私情往往不知道勤劳是爱,教诲是忠,所以又说明以阐明它。厚斋冯氏说:人的常情,让他勤劳的事情难以顺从,而在前面勤劳的,在后面安逸,难道不是爱得深的人吗?教诲的话语难以接受而增长善行以补救过失,难道不是忠的大者吗?

○孔子说:“起草外交辞令,裨谌起草初稿,世叔研究讨论,行人子羽修饰润色,东里子产加以文采。”

裨谌以下四人都是郑国的大夫。草,是粗略;创,是创造,指起草草稿。世叔,是游吉,《春秋》传中写作子大叔。讨,是寻究;论,是讲议。行人,是掌管出使的官职。子羽,是公孙挥。修饰,指增减调整。东里,是地名,子产居住的地方。润色,指加上文采。郑国起草外交辞令,一定要经过这四位贤人的手才能完成,详细审慎精密,各尽所长,因此应对诸侯,很少有失败的事情。《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记载,北宫文子辅佐卫襄公去楚国,经过郑国,文子进入郑国聘问,子羽担任行人,冯简子和子大叔迎接客人,事情完毕出来后,对卫侯说:“郑国有礼,这是几代人的福气,大概不会有大国讨伐吧?”子产执政,选择有才能的人使用。冯简子能决断大事,子大叔貌美才秀。公孙挥能知道四国的动向,知道诸侯想要做什么,并且能辨别大夫的族姓、班次、贵贱、才能,又善于辞令。裨谌能谋划,在野外谋划就能获得所谋,在城里谋划就不行,这是才性的局限。郑国将有诸侯的事情,子产就向子羽询问四国的动向,并且让他多准备辞令,和裨谌乘车到野外,让他谋划可否,然后告诉冯简子,让他决断,事情办成就交给子大叔让他执行,以应对宾客,因此很少有失败的事情,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有礼。孔子说这些,大概是赞许他们。朱熹说:《春秋》的外交辞令还是讲义理,到了战国游说就只讲利害罢了。洪氏说:郑国能慎重对待外交辞令而信任贤人如此,治理天下的人对外交辞令应该更加重视,反而轻视它,讨论润色的人应该更多,却只委任给一个官职,为什么呢?况且古代的贤人只求辞令好罢了,不据为己有,所以世叔讨论而裨谌不以为遗憾,子产润色而子羽不以为羞耻,后世起草辞令的人反而这样,所以辞令有愧于古代。南轩张氏说:郑国之所以能自我保全,也是因为辞令好,而辞令好是因为众贤的力量,圣人称赞它,以显示起草辞令尚且应当借助众贤的力量,那么比这更大的事情,就更可以知道了。叶氏少蕴说:子产向晋国献入陈的计策,晋人问入陈的罪过,子产回答,士庄伯不能诘问,赵文子认为辞令顺从而接受,孔子说:“晋

,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辞命之当慎,可知矣。○双峯饶氏曰:禆谌想是素善造谋,故使之草创;世叔熟于典故,故使之讨论;子羽行人之官,熟于应对,故又使之修饰。当时子产当国,事皆由之,然不自用己见,直待三子都了,却润色之。合四子之长,则全美矣。○厚斋冯氏曰:郑以小国,介乎晋楚争夺之冲,自简公十二年用子产为卿,又十年授之以政。子产知辞命之不善,无以交邻、事大、解纷、息争也,故用是三人者草创、讨论、修饰之。既成,乃从而润色之,是以应对诸侯,鲜有败事。歴定、献、襄公,凡五十年间,得免兵祸。辞命之有益于人国,如此哉】

译郑国进入陈国,如果不讲究文辞就不能成功,可见文辞应当慎重啊!辞令之所以要慎重,由此可以知道了。○双峯饶氏说:禆谌大概是向来擅长谋划,所以让他起草初稿;世叔熟悉典章故事,所以让他讨论斟酌;子羽担任行人之职,熟习应对之辞,所以又让他修饰润色。当时子产执掌国政,事情都由他决断,然而他不凭自己的见解行事,而是等到这三个人都处理完毕后,再去润色加工。集合这四个人的长处,就完美无缺了。○厚斋冯氏说:郑国作为小国,处在晋楚争夺的要冲,自从简公十二年任用子产为卿,又过了十年把政事交给他。子产知道如果辞令不好,就无法结交邻国、侍奉大国、排解纠纷、平息争端,所以任用这三个人来起草、讨论、修饰。完成后,再加以润色,因此应对诸侯,很少出现失败的事。历经定公、献公、襄公,总共五十年间,得以避免兵祸。辞令对国家和人民的益处,竟然如此之大!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

子产之政不专于寛,然其心则一,以爱人为主,故孔子以为惠人,盖举其重而言也【左传·昭公二十年: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寛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则多死焉。故寛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寛,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萑苻音丸蒲,泽名也。于泽中刧人。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朱子曰:子产心主于寛,虽说道政尚严猛,其实乃是要用以济寛尔,所以为惠人。○胡氏曰:子产为政,黜汰侈,崇恭俭,作封洫,铸刑书,惜币争承,皆以丰财足用,禁奸保民。其用法虽深,为政虽严,而卒归于爱,故夫子以惠人蔽之。然孟子以为惠而不知为政,《礼记》以为能食民而不能教者,盖先王之政之教,子产诚有所未及也。○云峯胡氏曰:子产之惠,夫子指其心而言之。孟子所谓「惠而不知为政」,不过以其乗舆济人之一事而言,而其爱人之心,固可知矣】

  问子西曰彼哉彼哉

子西,楚公子申,能逊楚国,立昭王而改纪其政,亦贤大夫也【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楚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子西,平王之长庶子,曰太子壬弱,壬昭王也。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顺,建善则治,王顺国治,可不务乎?子西怒曰:国有外援,谓秦不可凟也。凟,慢也。王有适嗣,不可乱也。败亲连雠,不立壬,秦将来讨,是速召雠也。乱嗣不祥,我受其名,恶名赂吾以天下,吾滋不从也。楚国何为?必杀令尹。令尹惧,乃立昭王。○定公六年,吴败楚师,楚国大惕惧亡。令尹子西喜曰:乃今可为矣。言知惧而后可治,于是乎迁都于鄀(音若,地名也),而改纪其政,以定楚国】然不能革其僭王之号,昭王欲用孔子,又沮【在吕反】止之【新安陈氏曰:夫子非以私外之,集注提此,见其不知人,不能为国进人才耳】其后卒召白公以致祸乱【事见大学或问止至善章内】则其为人可知矣。彼哉者,外之之词【吴氏曰:当时有三子西:郑驷夏、楚宜申、公子申也。驷夏未尝当国,无大可称;宜申谋乱被诛,相去又逺,宜皆所不论者,独公子申与孔子同时】

  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人也犹言此人也【问管仲曰人也范杨皆以为尽人道集注以为犹云此人也如何朱子曰古本如此说犹诗所谓伊人庄子所谓之人也若作尽人道说除管仲是个人他人便都不是人更管仲也未尽得人道】伯氏齐大夫骈邑地名【厚斋冯氏曰骈邑三百伯氏食邑三百家也】齿年也盖桓公夺伯氏之邑以与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穷约以终身而无怨言荀卿所谓与之书社三百【云峯胡氏曰周礼二十五家为社书社谓以社之戸口书于版图者凡三百社】而富人莫之敢拒者即此事也【荀子仲尼篇齐桓公见管仲之能足以托国也是天下之大智也遂立以为仲父是天下之大决也立为仲父而贵戚莫之敢妬也与髙国之位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恶也髙氏国氏齐世卿也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距也距敌也言齐之富人莫有敢敌管仲者贵贱少长莫不秩秩然从桓公而贵敬之是天下之大节也○双峯饶氏曰此篇凡说管仲夫子毎防之孟子排管仲皆是救时而然夫子之时人不知有王仲尊王亦是有功夫子所以防之孟子之时天下之人皆知尊伯术而贱王道孟子恐功利之说炽故于桓文管晏一切抑之】○或问管仲子产孰优曰管仲之徳不胜其才子产之才不胜其德然于圣人之学则防乎其未有闻也【新安陈氏曰槩平斗斛之物谓二人平等皆未有闻于圣学也○庆源辅氏曰管仲德不胜才子产才不胜徳皆以资质言也故其事业亦各随其资以为之使其知圣贤大学之道循序而渐进成已以成物则子产之徒当与顔闵同科而仲之才当与伊吕并驾矣○陈氏曰二子皆无大学规模须是有大学规模乃为王佐才,而伊、吕、周、召其人也。○双峯

译有人问子产怎么样,孔子说:“他是位有恩惠的人。”

子产的政令不专于宽厚,然而他的心志专一,以爱护百姓为主,所以孔子认为他是位有恩惠的人,这是就他最重要的方面而言的。

有人问子西怎么样,孔子说:“那个人啊!那个人啊!”

子西,是楚国的公子申,他能谦让楚国君位,拥立昭王并整顿其政事,也是一位贤良的大夫。

然而他不能革除僭越称王的称号,昭王想任用孔子,他又加以阻止。

后来他最终召来白公导致祸乱,那么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

“那个人啊”,是疏远他的言辞。

有人问管仲怎么样,孔子说:“他是个人才。”

“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他是个人才”,意思是说这是个人才。

伯氏是齐国的大夫,骈邑是地名。

齿指年龄。

大概是桓公夺取伯氏的封邑赐给管仲,伯氏自知有罪而心服管仲的功劳,所以穷困潦倒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

荀子所说的“赐给他三百个书社,而富人没有谁敢抗拒的”,就是这件事。

有人问管仲和子产谁更优秀,回答说:管仲的德行抵不过他的才能,子产的才能抵不过他的德行。

然而对于圣人的学问,则都远远地没有听说过。

饶氏曰:「子产才不及仲,然却正当过之,如有君子之道四之类是也】

译饶氏说:“子产的才能不如子仲,然而他的正直却超过了子仲,比如他具备君子之道这四个方面之类就是如此。”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易,去声】

处【上声下同】贫难,处富易,人之常情。然人当勉其难,而不可忽其易也【朱子曰:贫则无衣可着,无饭可吃,存活不得,所以无怨难。富则自有衣着,自有饭吃,但若知义理,稍能守分,便是无骄,所以易。二者其势如此。○贫而无怨,不及贫而乐者,又胜似无谄者。○敬夫说亦佳。富而无骄,不矜于外物者能之。贫而无怨,非内有所守者不能也。或谓世有处贫贱而无失,一旦处富贵则失其本心,难易之论,其不然耶?此盖未知无怨之味也。所谓处贫贱而无失者,特未见失于外耳,又乌保其中之无怨耶?盖一毫有所不平于中,皆为怨也。故贫而无谄易,贫而无怨难。无怨则渐进于乐矣。○胡氏曰:贫之境逆,而多不足之心;富之境顺,而多有余之意。然处不足而心无不足者,非无愧怍而真有得则不能,故难。处有余而心未尝有余者,苟自知收敛,矜夸不萌者能之,故易。圣人因人情事势而别其难易如此,非谓但当勉其难,而易者不必言。故集注又申明其不可忽之意。○问:贫而无怨,即贫而乐否?双峯饶氏曰:能安于义命,则能无怨。若乐,则心广体胖,非意诚心正身修者不能及此。观子贡以无骄对无谄,而夫子以乐对好礼,浅深可见】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公绰,鲁大夫。赵魏,晋卿之家老,家臣之长【上声】大家势重,而无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无官守之责。优有余也。滕薛,二国名大夫,任国政者。滕薛国小,政繁,大夫位髙责重。然则公绰盖防静寡欲,而短于才者也【新安陈氏曰:下章公绰之不欲,防则不贪欲也;静则恬淡不躁也。惟其亷静寡欲,所以优为赵魏老;惟其短于才,所以不可为滕薛大夫。○胡氏曰:赵魏虽晋卿,执国之政,而家大如此,故势尊为家臣之长者,苟能正已,则居其位有余矣。滕薛虽诸侯,孟子言滕絶长补短,将五十里,则其国之小可知。征伐朝聘之事,所不容已。大夫当国,非才智过人,则不足以胜其任。○双峯饶氏曰:公绰为鲁大夫,想不称职,故圣人谓止可为赵魏老。问国小如何政繁?曰:困于事。大国如朝聘防盟征伐贡赋之类,应接不暇。问何为如此?曰:上无王纲,大陵小强,役弱故至此】○杨氏曰:知之弗豫,枉其才而用之【新安陈氏曰:用违其才之所长,而纳之于其所短,是之谓枉】则为弃人矣。此君子所以患不知人也。言此则孔子之用人可知矣【南轩张氏曰:用人之方,贵于处之得其当而已。○齐氏曰:孔子尝曰:君子不器,又曰:其使人也器之,则公绰亦器也,而孔子器之者欤】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知去声】成人,犹言全人。武仲,鲁大夫,名纥【下没反】庄子,鲁卞邑大夫。言兼此四子之长,则知足以穷理,亷足以养心,勇足以力行,艺足以泛应,而又节之以礼,和之以乐,使德成于内,而文见【形甸反】乎外,则材全德备,浑【上声】然不见一善成名之迹【兼四子之长而然】中正和乐【音洛】粹然无复【扶又反】偏倚驳杂之蔽【新安陈氏曰:节以礼则中正而无偏倚,和以乐则和乐而无驳杂】而其为人也亦成矣。然亦之为言,非其至者,盖就子路之所可及而语【音御】之也。若论其至,则非圣人之尽人道不足以语此【新安陈氏曰:此就「亦」字上推夫子言外之意○问四子之事,朱子曰:武仲左氏详矣,公绰前章外,他无所见,卞庄子事见新序曰:庄子养母,战而三北,及母死,齐伐鲁,庄子赴鬭三获甲首以献曰:「此塞三北」,遂赴齐师,杀十人而死。冉求之艺,则夫子固尝称之矣○知而不能,不欲则无以守其知;不欲而不能勇,则无以决其为;知不欲且勇矣,而于艺不足,则于天下之事有不能者矣。然而有是四者,而又文之以礼乐,始能取四子之所长,去四子之所短。然此圣人方以为亦可以为成人

译孔子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容易。”

身处贫穷很难,身处富有容易,这是人之常情。然而人应当勉力去做那难的事,而不可忽视那容易的事。

子路问什么是完美的人。孔子说:“如果拥有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清心寡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再用礼乐来修饰,也就可以成为完美的人了。”

完美的人,也就是全人。臧武仲,是鲁国的大夫,名叫纥。卞庄子,是鲁国卞邑的大夫。意思是说,兼具这四位贤人的长处,那么智慧足以穷尽事理,廉洁足以涵养心性,勇敢足以努力践行,才艺足以广泛应对,又用礼来节制,用乐来调和,使德行在内心成就,而文采表现在外面,那么才能完备、德行充足,浑然一体,看不出某一方面的善行而闻名的痕迹,中正平和、快乐纯粹,不再有偏颇驳杂的弊病,那么他作为一个人也就完美了。然而,“也”这个字表示,这不是最高境界,大概是就子路所能达到的程度来对他说的。如果论及最高境界,那么不是圣人穷尽人道,不足以谈论这个。

,则犹未至于践形之域也。问:若圣人之尽人道,则何以加此?曰:圣人天理浑全,不待如此逐项说矣○洪氏以为特以四子为言者,四子皆鲁人,而庄子与子路皆卞人,冉求又朋友也,其近而易知者尔。胡氏以为言卞庄子,盖以况子路尔。言有是一能而不能兼众子之长,与成于礼乐焉,则亦不足以为成人矣○胡氏曰:四子之长各有所偏,故必兼四子之长。四者相资,犹未足以合乎道,又必须文之以礼乐。礼以节之则其偏倚邪辟者去矣,乐以和之则其乖戻矫激者消矣,此所以中正和乐,浑然粹然而至于成人矣。○双峯饶氏曰:文以礼乐,则不好亦成好,底四件都是质,须文之以礼乐。盖节之以礼,则凡事都有节制;和之以乐,则中心和平,而所发者中节。○云峯胡氏曰:公绰之不欲,只是徳,而其才未备;武仲之知,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只是才,而其徳未全,皆有一善成名之迹。至于武仲之要君,公绰之不可为滕薛大夫,庄子轻死敌而不终于孝,冉有为季氏聚敛,皆有偏倚驳杂之蔽,非文之以礼乐,固未见其浑然粹然也】

译如果还达不到践行天理、体现本性的境界,那就尚未进入“践形”的领域。问:如果圣人已经穷尽了做人的道理,那还能有什么比这更进一步的?答:圣人天理浑然完整,不需要像这样逐项分说了。洪氏认为,之所以特别提到这四位,是因为这四位都是鲁国人,而卞庄子与子路都是卞地人,冉求又是朋友,这些都是亲近且容易了解的例子。胡氏认为,提到卞庄子,大概是用他来类比子路。意思是说,即使拥有某一种才能,却不能兼备众人的长处,并且成就于礼乐之中,那也不足以称为“成人”。胡氏说:四位长处的各自有所偏颇,所以必须兼备四位的长处。这四个方面相互辅助,还不足以合乎大道,又必须用礼乐来修饰。用礼来节制,那么那些偏斜不正、邪僻的行为就消除了;用乐来调和,那么那些乖戾、矫激的性情就消散了,这就是之所以能够中正和乐,浑然纯粹而达到成人境界的原因。双峯饶氏说:用礼乐来修饰,那么不好的也能变成好的,上述四种都是质朴的资质,必须用礼乐来修饰。大概用礼来节制,那么凡事都有节制;用乐来调和,那么内心平和,所发出的情感都合乎节度。云峯胡氏说:孟公绰的不贪欲,只是德行,而他的才能尚未完备;武仲的智慧,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都只是才能,而他的德行尚未周全,都有一种凭借单一优点成名的迹象。至于武仲的要挟君主,公绰不能担任滕、薛两国的大夫,卞庄子轻视死亡、敢于抗敌却不能尽孝,冉求为季氏聚敛财富,都有偏颇驳杂的弊病,如果不加以礼乐的修饰,本来就不会看到他们浑然纯粹的样子。

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复【扶又反下同】加曰字者,既答而复言也。授命,言不爱其生,持以与人也。久要【如字】旧约也。平生,平日也。有是忠信之实,则虽其才知【去声】礼乐有所未备,亦可以为成人之次也【双峯饶氏曰:忠指授命,信指久要,似遗了思义一句,盖取与不苟,亦非忠信者不能○南轩张氏曰:见利思义,无苟得也;见危授命,无苟避也;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不食其言也。是虽未有过人之才,而亦敦笃忠信之人,故在今日论之,亦可以为成人,此亦思狂狷之意耳】○程子曰:知之明,信之笃,行之果,天下之达徳也。若孔子所谓成人,亦不出此三者。武仲知也,公绰仁也,卞庄子勇也,冉求艺也,须是合此四人之能,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然而论其大成,则不止于此。若今之成人,有忠信而不及于礼乐,则又其次者也。又曰:臧武仲之知,非正也。若文之以礼乐,则无不正矣【庆源辅氏曰:此亦举武仲要君一事以例其余耳,人之资禀虽善,然亦不能无偏,须学以成之,然后协于中正而无庛也】又曰:语成人之名,非圣人孰能之?孟子曰:唯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如此方可以称【去声】成人之名。胡氏曰:今之成人以下,乃子路之言,盖不复闻斯行之之勇,而有终身诵之之固矣,未详是否【赵氏曰:何必然三字,似以前说为疑,三者皆子路之所能,故胡氏疑其为子路之言○胡氏曰:此子路所已能,夫子方进子路于成人之域,岂又取其己能者而重奬之○厚斋冯氏曰:子路成人之问,夫子盖以子路之所知者,使之舍短集长,増益其所未至尔,非谓成人之道尽于是也。子路犹以为此古之成人之道,居今之世有不必尽然者,谓诚能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虽无礼乐亦云可矣。是三者盖子路之所优为,抑以自许也。唯其自许如此,故台下之役卒以身狥,终不能明君臣之大义,以正卫国之难,则赤不足以为成人矣。行行如也,若不得其死然,则以未能文之以礼乐故也。○新安陈氏曰:使子路能行夫子之言,始于智以知此理,终合于礼中乐和之理,岂至死于一决之勇而不足以言义乎?胡氏以后一节为子路之言,极是】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叔文子,衞大夫,公孙枝也。公明姓,贾名,亦衞人。文子为人,其详不可知,然必亷静之士,故当时以三者称之【新安陈氏曰:不言笑,见其静;不取,见其防】

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厌者,苦其多而恶【去声】之之辞。事适其可,则人不厌,而不觉其有是矣。是以称之或过,而以为不言、不笑、不取也。然此言也,非礼义充溢于中,得时措之宜者,不能。文子虽贤,疑未及此。但君子与人为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故曰:“其然【微疑之】岂其然乎【深疑之】盖疑之也【问夫子疑之何也。朱子曰:吴氏云,文子请享灵公也。史防曰:子富,君贪,祸必及矣。观此,则文子之言岂能皆当,而其取岂能皆善乎?○惟其人不厌,之所以有“不言、不笑、不取”之称也。盖其言合节拍,所以虽言而人不厌之,虽言而实若不言也。这“不厌”字意,正如孟子所谓“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民犹以为小”相似。公叔文子当时人称之已过,及夫子问之,而贾所言又愈甚,故夫子不信。○“不言、不笑、不取”似乎小,却难。若真能如此,只是一偏之行。然公明贾却说“时然后言,乐然后笑,义然后取”,似乎易,却说得大了。盖能如此,则是时中之行也。○南轩张氏曰:公叔文子,意者简黙重厚之士,故人称之如此。圣人质之于其门人,将以察其然也。公明贾之言则善矣,然非公叔文子之所及也。盖如贾所言,非和顺积中,发而中节者,莫能然。不直谓

译孔子说:“如今的所谓成人,何必一定要那样呢?见到利益能想到道义,遇到危难肯献出生命,长久处于穷困也不忘记平日的诺言,这样也可以算是成人了。”

“复”字加上“曰”字,是因为已经回答后又接着说。“授命”,是说爱惜自己的生命,把它交给别人。“久要”,是长久的旧约。“平生”,是平日。有这种忠信的实质,那么即使他的才智、礼乐有所欠缺,也可以算是成人的次一等了。【双峯饶氏说:忠指授命,信指久要,似乎遗漏了思义一句,大概是因为取与不苟,也不是忠信的人做不到的。○南轩张氏说:见利思义,没有苟且获取;见危授命,没有苟且逃避;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不食言。这虽然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但也是敦厚忠信的人,所以在今天看来,也可以算是成人,这也是思慕狂狷之人的意思罢了】○程子说:认识得明白,信念得笃实,行动得果决,这是天下通行的德行。如果像孔子所说的成人,也不超出这三者。臧武仲有智,公绰有仁,卞庄子有勇,冉求有艺,必须集合这四人的才能,用礼乐来修饰,也可以算是成人了。然而论及大成,则不止于此。如果现在的成人,有忠信而达不到礼乐,那就是次一等的了。又说:臧武仲的智慧,不是正道。如果用礼乐来修饰,就没有不正的了。【庆源辅氏说:这也是举臧武仲要挟君主一事为例,人的资质虽然好,但也不能没有偏颇,必须通过学习来成就,然后才能符合中正而没有瑕疵】又说:谈论成人的名号,除了圣人谁能做到?孟子说:只有圣人然后可以践行形体,这样才可以称为成人。胡氏说:“今之成人”以下,是子路的话,大概不再有闻即行的勇猛,而有终身诵之的固执了,未详是否如此。【赵氏说:“何必然”三个字,似乎对前面的说法表示怀疑,这三者都是子路所能做到的,所以胡氏怀疑这是子路的话。○胡氏说:这是子路已经能做到的,夫子正是要引导子路进入成人的境界,难道又取他已能做到的而重新奖赏他吗?○厚斋冯氏说:子路问成人,夫子大概是让子路舍弃短处,集取长处,增加他尚未达到的地方,并不是说成人的道理尽在于此。子路还认为这是古代的成人之道,在当今之世不必完全如此,认为只要能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即使没有礼乐也就可以了。这三者大概是子路所擅长的,也是他自我期许的。正因为自我期许如此,所以在台下的战役中最终以身殉职,终究不能明辨君臣的大义,以平定卫国的祸难,那么赤就不足以成为成人了。刚强勇猛的样子,好像不得好死,这是因为未能用礼乐来修饰的缘故。○新安陈氏说:如果子路能实行夫子的话,开始用智慧来知晓这个道理,最终合乎礼中乐和的道理,难道会死于一时的勇猛而不足以谈论道义吗?胡氏认为后面一节是子路的话,非常正确】

○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真的吗,先生不说话,不笑,不获取吗?”

公叔文子,是卫国的大夫,公孙枝。公明是姓,贾是名,也是卫国人。文子的为人,详情不可知,但一定是廉洁安静的士人,所以当时人们用这三点来称赞他。【新安陈氏说:不言笑,表现他的安静;不取,表现他的防备】

公明贾回答说:“这是告诉您的人说过了头。先生是合乎时宜然后才说话,人们不讨厌他的话;快乐然后才笑,人们不讨厌他的笑;合乎道义然后才获取,人们不讨厌他的获取。”孔子说:“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厌”,是苦于太多而厌恶它的说法。事情恰到好处,人们就不讨厌,而不觉得他有这些行为了。所以称赞他或许说过头,而认为他不说话、不笑、不获取。然而这种言论,如果不是礼义充满内心,懂得适时施行的,是不能做到的。文子虽然贤能,怀疑他还没达到这个境界。但君子与人为善,不想直接说他的不是。所以说:“其然【稍微怀疑】岂其然乎【深深怀疑】”大概是怀疑吧。【问夫子为什么怀疑。朱子说:吴氏说,文子请求宴请灵公。史防说:你富有,君主贪婪,祸患一定会降临。看这个,那么文子的话难道都能恰当,而他的获取难道都能好吗?○正因为人们不讨厌,所以才有“不言、不笑、不取”的称呼。大概他的话合乎节拍,所以虽然说话但人们不讨厌,虽然说话但实际如同不说话。这“不厌”的意思,正如孟子所说的“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百姓还觉得小”相似。公叔文子当时人称赞过头,等到夫子询问,而贾所说的又更加过分,所以夫子不信。○“不言、不笑、不取”似乎很小,却很难。如果真能如此,只是一偏的行为。但公明贾却说“时然后言,乐然后笑,义然后取”,似乎容易,却说得很大了。大概能这样,就是时中的行为了。○南轩张氏说:公叔文子,大概是简默重厚的士人,所以人们这样称赞他。圣人向他的门人询问,将要考察是否如此。公明贾的话虽然好,但不是公叔文子所能达到的。大概像贾所说的,不是和顺积累在心中,发出而合乎节度的,不能做到。不直接说

不然而为之,疑辞曰:“其然,岂其然乎?”圣人辞气含洪忠厚如此。○问“时、乐、义”与“亷、静”相去防何?双峯饶氏曰:“防静”是气质好,“时、乐、义”是义理自学问中发出底。贾所称,非仁熟义精者不能。文子气质虽美,未必能此也。○吴氏曰:称其主曰“夫子”,意犹对蘧伯玉使者然。公明盛称文子之贤人,反得以疑之。蘧伯玉使者但为谦辞以对,益以彰其主之美。为辞令者,亦可以观矣】

译如果不这样去做,怀疑的语气说:“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圣人的言辞语气包含着宽宏忠厚,就像这样。○问“时、乐、义”与“廉、静”相差多少?双峯饶氏说:“廉静”是气质好,“时、乐、义”是从义理和学问中发出来的。贾所称赞的,不是仁德纯熟、义理精微的人不能做到。文子的气质虽然美好,未必能做到这些。○吴氏说:称呼他的主君为“夫子”,意思就像面对蘧伯玉的使者一样。公明极力称赞文子的贤德,反而因此产生怀疑。蘧伯玉的使者只是用谦辞来回答,更加彰显了他主君的美德。从事辞令的人,也可以从中观察到了。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要,平声】

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有挟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请立后,而避邑,以示若不得请,则将据邑以叛,是要君也【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季武子无适子,公弥长,即公鉏而爱悼子,欲立之,访于臧纥,臧纥为立之。季氏以公鉏为马正家司马。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庄子疾,丰防孟氏之御,谓公鉏:“苟立羯,庄子庶子请雠臧氏。”孟孙卒,公鉏奉羯立之。孺子秩,孟孙长子奔邾。臧孙入哭甚哀,出孟氏闭门,告季孙曰:“臧氏将为乱。”季氏不信。臧孙闻之,戒为备也。孟氏将辟婢,亦反借除于臧氏,辟穿藏也于臧氏,借人除葬道。臧孙使正夫隧正助之除于东门,甲从才用反已,而视之。孟孙又告季孙怒,命攻臧氏,见其有甲,故臧纥斩鹿门之关以出奔邾。臧贾、臧为出在铸,二人乃宣叔娶铸国所生,与纥兄弟也。臧武仲使告臧贾,且致大蔡焉,大龟出蔡,因号大蔡曰:“纥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纥之罪不及不祀子,以大蔡纳请,其可?”贾再拜受▯,使为以纳请,遂自为也。臧孙如防,使来告曰:“纥非能害也,知不足也。言使甲从已,但虑事浅耳,非敢私请,苟守先祀,无废二勲,文仲与宣叔敢不避邑?”乃立臧为。臧纥致防而奔齐】○范氏曰:要君者无上【孝经语】罪之大者也。武仲之邑,受之于君,得罪出奔,则立后在君,非己所得专也,而据邑以请,由其好知【并去声】而不好学也【庆源辅氏曰:凡人溺于智而不知学,不凿以为私,则必荡而失正,武仲二病皆有之,且意萌于中,迹着于外,虽欲欺人,而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武仲之智而不足以知此,则亦以好智而不好学之故也】杨氏曰:武仲卑辞请后,其迹非要君者,而意实要之。夫子之言,亦春秋诛意之法也【和靖尹氏曰:据邑以请立,非要君而何?如不知义者,将以武仲之存先祀为贤故,夫子正之。○双峯饶氏曰:武仲只当请后,不当据邑。夫子不罪其请,罪其据邑也。使武仲请后,果以防为言,则要君之迹彰而易见;唯不以防为言,则要君之心隐而难知。既用智以要君,又欲逃罪以欺世,此夫子之言所以为《春秋》诛意之法也】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谲,古宂反】晋文公名重【平声】耳,齐桓公名小白。谲诡也,二公皆诸侯盟主,攘夷狄以尊周室者也。虽其以力假仁,心皆不正。然桓公伐楚,仗义执言,不由诡道,犹为彼善于此【左传·僖公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蔡自北杏一与中国之防,而弃诸姬党楚国,故齐伐楚而先事侵蔡。溃蔡者,先破楚之党也。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牝牡相诱曰风,言虽马牛风逸,亦不相及,喻地逺不相干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音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所践履之界,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索隠曰:「淮南有故穆陵门,无棣在辽西孤竹。」尔贡包茅不入包褁束也。《禹贡》荆州包匦菁茅,盖取三脊之茅,包里匦匣盛之以贡周王祭,不共音供,无以缩酒。祭祀必束茅而灌之以酒为缩酒。寡人是徴。昭王南征而不复,昭王成王孙南廵狩,济汉水船壊而溺死,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供给?」昭王不复,君其问诸水濵。昭王时汉非楚境,故楚不服。师进次于陉,楚地。夏,楚子使屈完如师,使大夫请盟。师退次于召陵,次于召陵之地以聴楚成】文公则伐衞以致楚,而隂谋以取胜,其谲甚矣【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楚子及诸侯围宋。宋如晋告急。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衞,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前年楚巾叔戍谷以逼齐。二十八年,晋侯侵曹,伐卫,衞人出其君以说于晋。晋侯入曹,执曹伯,分曹衞之田

译孔子说:“臧武仲凭借防邑请求在鲁国确立继承人,虽然有人说他这不是要挟君主,我却不相信。”

防是地名,是臧武仲的封邑。要,是挟持的意思。臧武仲获罪后逃奔到邾国,又从邾国来到防邑,派人请求确立继承人,并声称愿意放弃封邑,以此表示如果请求不被允许,就将占据封邑发动叛乱,这就是要挟君主。

范氏说:“要挟君主的人无视君上,这是最大的罪过。臧武仲的封邑是受之于君主,他获罪出逃,确立继承人的权力在于君主,不是他个人所能专断的,他却占据封邑来请求,这是因为他喜好智巧而不喜好学习。”

杨氏说:“臧武仲用谦卑的言辞请求确立继承人,他的行为表面上不像是要挟君主,但内心实际上是在要挟。孔子的话,也是《春秋》诛讨其用意的法则。”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派,齐桓公正派而不诡诈。”

晋文公名重耳,齐桓公名小白。谲,是诡诈的意思。两位都是诸侯的盟主,排斥夷狄以尊崇周王室。虽然他们都是凭借武力假借仁义,内心都不正派。但是齐桓公讨伐楚国,仗义执言,不采用诡诈的手段,还算是比晋文公好一些。

晋文公则是讨伐卫国来招致楚国,暗中谋划以取得胜利,他的诡诈太严重了。

以畀宋人。楚子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请复衞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以释宋围,惠晋。」侯臣取二以复曹卫为己功,不可失矣。言可伐,先轸曰:「定人之谓礼。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言将为诸侯所怪。楚有三施,去声,我有三怨。怨仇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之。私许二国,使告絶于楚,而后复之。携离也。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拘宛春于衞,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絶于楚。子玉怒,从晋师。栾枝使舆曵柴而伪遁。楚师驰之。原轸以中军公族,公所率之军,横撃之。楚师败绩。晋师三日馆谷,馆舍也,食楚军之谷三日】二君他事亦多类此【新安陈氏曰:上引二事以着其实,此即二事以推其余】故夫子言此以发其隐【庆源辅氏曰:桓公责楚以包茅不贡及昭王不复二事,进次而不遂战,既服而与之盟,是仗义执言,不由诡道也。文公始则伐曹卫以致楚师之救,终则复曹卫以▯二国之交,是伐衞以致楚而隂谋以取胜也。就覇者之中,论桓文之事,则文谲而不正,桓正而不谲。若较之王者,表里无疵,粹然一出于正者,固不可同年而语矣。○齐氏曰:二公之伯皆以胜楚,楚罪莫大于僣王猾夏。孔子于《春秋》书齐曰「侵蔡,蔡溃,遂伐楚」,而于晋仅书曰「及楚战于城濮」,则晋之有歉于声罪致讨也,亦已着矣。○新安陈氏曰:二公心皆不正,论其彼善于此,则桓稍优于文耳。晋文固谲,齐桓亦非纯乎正者。若粹然一出于正,其惟王道乎】

译把(曹、卫)交给宋人。楚成王派子玉离开宋国,说:“不要跟随晋军。”子玉派宛春告诉晋军说:“请恢复卫侯的地位并封立曹国,同时也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太无礼了!楚君取一件(复曹)来解除宋围,是恩惠晋国;取两件(复曹卫)来恢复曹、卫,作为自己的功劳,这是不能失去的机会。”子犯说可以讨伐,先轸说:“安定人心叫做礼。楚国一句话安定三国,我们一句话使之灭亡,我们就无礼了,凭什么作战呢?”如果不答应楚国的话,就是抛弃宋国。救了宋国又抛弃它,向诸侯怎么交代?这话的意思是将被诸侯所怪罪。楚国有三处恩惠,我们有三处怨恨。怨恨仇敌已经很多,将凭什么作战?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以离间楚国。私下答应两国,让他们宣告与楚国断绝关系,然后再恢复他们。携,离间的意思。拘禁宛春以激怒楚国。等交战后再图谋他们。晋文公很高兴,于是把宛春拘禁在卫国,并且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曹、卫宣告与楚国断绝关系。子玉大怒,跟随晋军。栾枝让战车拖着柴草假装逃跑。楚军追击他们。原轸率领中军公族,即晋君所率领的军队,横击楚军。楚军大败。晋军驻扎三天,馆舍也,吃楚军的粮食三天】二君他事亦多类此【新安陈氏说:上面引用两件事来表明其实,这里即这两件事来推及其他】所以孔子说这话来揭示其隐情【庆源辅氏说:齐桓公责备楚国包茅不贡以及昭王不复两件事,进军驻扎而不立即交战,已经臣服就和他们结盟,这是仗义执言,不靠诡诈之道。晋文公起初攻打曹、卫以招致楚军救援,最终恢复曹、卫以离间两国的交情,这是攻打卫国以招致楚国而阴谋取胜。在霸主之中,论齐桓、晋文之事,则晋文诡诈而不正,齐桓正而不诡诈。如果与王道相比,表里无瑕疵,纯粹出于正道的,固然不可相提并论了。○齐氏说:两位公的霸业都以战胜楚国,楚国的罪过没有比僭越称王、扰乱华夏更大的。孔子在《春秋》中记载齐国说“侵蔡,蔡溃,遂伐楚”,而对于晋国仅记载说“及楚战于城濮”,那么晋国在声罪致讨方面的欠缺,也已经很明显了。○新安陈氏说:两位公的心都不正,论其彼此优劣,则齐桓稍优于晋文。晋文固然诡诈,齐桓也不是纯粹的正道。如果纯粹出于正道,那只有王道了】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纠居黝反,召音邵】

按《春秋传》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音举】及无知弑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紏奔鲁,鲁人纳之,未克而小白入,是为桓公。使鲁杀子紏而请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牙言于桓公,以为相【去声○左传庄公八年,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二人齐大夫戍守也。▯时而往,及▯而代,期音基戌。公问不至,问命也,请代弗许,故谋作乱。僖公之母弟曰夷仲年,生公孙无知,有宠于僖公,衣服礼秩如适,适太子襄公绌之。二人因之以作乱,遂弑襄公而立无知。初襄公立无常,政令不常。鲍叔牙曰:“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襄公庶子出奔莒。乱作,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紏,小白庶弟来奔。九年春,雍廪齐大夫杀无知。夏,公伐齐纳子紏。桓公自莒先入。秋,师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鲍叔帅师来言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管、召仇也,请受而甘心焉。”甘心,言欲快意戮杀之。乃杀子纠于生窦,鲁地。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受之。及堂阜齐地而税他,活反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于髙傒【音奚】,齐卿髙敬仲也。言管仲治理政事之才多于敬仲,使相可也。”公从之】子路疑管仲忘君事雠,忍心害理,不得为仁也【问集注谓忍心害理不得为仁,忍心之忍是残忍之忍否?朱子曰:“伤其恻隐之心便是忍心,如所谓无求生以害仁,害仁便是忍心也。”○庆源辅氏曰:“忘君谓不顾紏死,事仇谓相桓,忍心谓心所当为而忍之使不为,害理谓理所当然而咈之使不然。忘君事仇即忍心害理也。”○程子曰:“桓公兄而子紏弟,襄公死则桓公当立,此以《春秋》知之。《春秋》书桓公则曰“齐小白”,言当有齐国也。于子紏则止曰“紏”,不言齐,以不当有齐也。不言子,非君之嗣子也。公谷并注四家皆书纳紏,左传独言子紏误也。然书“齐人取子紏杀之”者,齐大夫常与鲁盟于蔇,既纳紏以为君,又杀之,故书「子」,是罪鲁也。○问《春秋》于紏:上一无「子」字,一有「子」字,何也?双峯饶氏曰:始以纳之为非,故去「子」,以明其不当纳;终以杀之为非,故又称「子」,以明其不当杀】

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九春秋传作纠督也古字通用【左传僖公二十六年齐孝公伐我北鄙公使展喜犒师曰昔周公太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载书在盟府大师职之职主也大公为大师兼主同盟之官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制也】不以兵车言不假威力也如其仁言谁如其仁者又再言以深许之盖管仲虽未得为仁人而其利泽及人则有仁之功矣【程子曰管仲不死观其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乃知其仁也若无此则贪生惜死虽匹夫匹妇之谅亦无也○朱子曰九之为紏展喜之词而紏合宗族之▯亦其证也说者不考其然乃直以为九防诸侯至数桓公之防不止于九则又因不以兵车之文而为之说曰衣裳之防九余则兵车之防也公谷以来皆为是说可谓凿矣○召忽之失在辅子紏以争国而不在于死管仲之得在九合之功而不在于不死仲之可以不死正以小白兄而子紏弟耳夫子特以忽之功无足称而其死不为过仲之不死亦未尝害义而其功有足褒尔固非子仲之生而贬忽之死也○仁之一字以徳而言则必心无私而事当理乃能当之若言其功则推利泽及人有恩有惠便可称之初不计徳之如何也○仲之仁是粗处至精处则顔子三月之后或违之○如汉髙祖唐太宗未可谓之仁人然战国至暴秦其祸极矣髙祖出而平定天下隋末残虐尤甚太宗出而扫除以致贞观之治此二君岂非仁者之功耶仲之功亦犹是也○庆源辅氏曰仁者安仁盖天理浑然无一息之不存无一物之不体管仲之于徳其违阙者多矣顾何足以语此然使桓公紏合诸侯攘夷狄尊周室不假威力无所杀伤则利泽及人是亦仁者之功效矣○蔡氏曰:「

译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此殉死,而管仲却没有死。这能说他有仁德吗?”

孔子说:“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这都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他的仁德,这就是他的仁德。”

子路举忽之死,仲之不死,是以忽为杀身成仁,仲为未仁。」夫子答以仲有仁之功,如此,忽岂能如仲之仁乎?」是以忽、仲比而言之,非泛许仲以仁也。下章匹夫妇之谅,亦指忽而言。○新安陈氏曰:「仁有以心术之精微言者,非大贤以上之安仁,不足以当之;有以事功之显著言者,如管仲有仁者之功,亦足以为仁矣。」子路好勇,死非所难,而处死为难,故夫子不非仲无死节之义,反取仲有及人之仁,亦所以晓子路而箴之也】

译子路列举宋桓公忽因守节而死、宋襄公仲因不死而生的事例,因此认为忽是杀身成仁,而仲是不仁。」孔子回答说,仲有行仁的功绩,像这样,忽难道能像仲那样仁吗?」所以将忽与仲对比而言,并不是泛泛地赞许仲为仁。下一章所说的匹夫匹妇的固守小信,也是指忽而言。○新安陈氏说:「仁有从心术的精微方面来说的,不是大贤以上安于仁的人,不足以当得起这个称呼;有从事功的显著方面来说的,比如管仲有行仁者的功绩,也足以称为仁了。」子路崇尚勇武,死对他来说并不困难,而如何面对死亡才是困难的,所以孔子不责备仲没有守死节的义气,反而肯定仲有惠及他人的仁德,这也是为了开导子路并规劝他。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紏,不能死,又相之【与平声,相去声】

子贡意不死犹可,相之则已甚矣【庆源辅氏曰:子路勇者也,故有取于召忽之死,而以管仲之不死为未仁;子贡智者也,故以仲之不死为犹可,而以其相桓为已甚,而非仁】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被,皮▯反;衽,而审反】

覇与伯同长【上声】也,匡正也,尊周室,攘夷狄,皆所以正天下也。微无也,衽衣衿也,被发左衽,夷狄之俗也【问令尹子文、陈文子之事,则原其心而不与其仁;至管仲,则以其功而许其仁。若有可疑者,朱子曰:「管仲之功,自不可泯没。圣人自许其仁者之功,且圣人论人功过,自不相掩。功自还功,过自还过。所谓『彼善于此,则有之矣』。若以管仲比伊周,固不可同日语;若以当时大夫比之,则在所当取。当是之时,楚之势骎骎可畏,治之少缓,则中国皆为夷狄。故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南轩张氏曰:「只为子路疑其未仁,子贡疑其非仁,故举其功以告之。若二子问『管仲仁乎』,则所以告之者异矣。」○厚斋冯氏曰:「刘定公称禹之功曰:『微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必推至此,然后见禹之有大功夫。子称仲之仁至于被发左衽,则仲之功大矣】

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谅,小信也;经缢【壹计反】也。莫之知,人不知也。《后汉书》引此文「莫」字上有人字【后汉应劭字仲逺,献帝时奏议曰:「昔召忽亲死子紏之难,而孔子曰:经于沟渎,人莫之知】○程子曰:「桓公,兄也;子紏,弟也【前汉淮南厉王长,髙帝少子也,骄恣不用汉法。文帝重自切责之,重难也。时帝舅薄昭为将军尊重,上令昭与厉王书谏数之曰:「昔者周公诛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秦始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仲私于所事,辅之以争国,非义也。桓公杀之虽过,而紏之死实当【去声】仲始与之同谋,遂与之同死可也;知辅之争为不义,将自免以图后功,亦可也。故圣人不责其死,而称其功。若使桓弟而紏兄,管仲所辅者正,桓夺其国而杀之,则管仲之与桓不可同世之雠也。若计其后功而与其事桓,圣人之言无乃害义之甚,啓万世反覆不忠之乱乎?如唐之王珪、魏征,不死建成之难【去声】而从太宗,可谓害于义矣。后虽有功,何足赎哉【唐书王珪传:建成为皇太子,授中书舍人,迁中允,礼遇良厚。太子与秦王建成弟世民也有隙,帝髙祖责珪不能辅导,流嶲州。太子已诛,太宗即秦王,召为諌议大夫。○魏征传:太子引为洗马,官名征见秦王功髙隂劝太子早为计。太子败,世民伏兵于▯武门,世民射建成杀之。王责魏曰:「尔阅吾兄弟,奈何?」王即秦王阅间也,答曰:「太子早从征言,不死今日之祸。」王器重也,其直无恨意。即位太宗即位,拜谏议大夫】愚谓管仲有功而无罪,故圣人独称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辅太宗致太平】则不以相掩可也【问程子「可也亦可也」二说,朱子曰:「前说亦是可,但自勉以图功则可之大者。」又问孟子「可以死,可以无死,始见其可死」后细思之,又见其可以无死,则前之可者为不可矣。曰:便即是此意。○问:仲始同紏谋,虽有可死之道,而桓兄当立,则无不可事之理。盖仲虽紏之傅,然非紏之臣,乃齐臣也。桓公当立,则桓乃吾君所当事也。但仲之罪乃在不能谏紏之争,而反辅紏以争耳。是其不死,殆知前之争为不义,而非求争之比也。故夫子答子路未仁之问曰:「如其仁,以为不死之未仁,不如九合之仁也。」答子贡非仁之问,则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岂若云者?」是以仲之不死过于死也。故尝以程子之说为正,而以召忽之死为守节,仲之不死为改过。曰:此论甚善。但仲之意未必不出于求生,然其

译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能为公子纠殉死,反而又去辅佐齐桓公。”

子贡的意思是,不为公子纠殉死还可以理解,但去辅佐杀主仇人就显得过分了。

孔子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就要披散头发、衣襟左开了。”

哪里像那些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信,自缢在山沟里,却无人知晓呢?

时义尚有可生之道,未至于害仁耳。○云峯胡氏曰:管仲相桓公以下,答子贡所谓「又相之」,岂若匹夫以下,答子贡所谓「不能死」,盖死则于子紏未有君臣之分,当时未足以见其义。相则为天下正华夷之分,而天下后世皆得以被其仁。仲盖有以处此矣】

译当时管仲还有可以保全性命的方法,并没有达到损害仁德的地步。○云峯胡氏说:“管仲辅佐桓公”以下,是回答子贡所说的“又辅佐他”;“岂若匹夫”以下,是回答子贡所说的“不能殉死”。大概因为如果殉死,对于子纠来说还没有确立君臣的名分,当时还不足以体现他的道义。而辅佐桓公则能为天下确立华夏与夷狄的界限,使天下后世都能蒙受他的仁德。管仲大概是有道理来处置这种处境的。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僎,士免反】臣,家臣公公,朝【音潮】谓荐之与已同进为公朝之臣也。

  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文者顺理而成章之谓。諡法亦有所谓锡民爵位曰文者【见公冶长篇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章○胡氏曰:其才徳足以为大夫而荐之为大夫,顺理也;以家臣之贱而与之同列,无慊焉,成章也。彼锡民爵位,特其迹尔】○洪氏曰:家臣之贱而引之,使与己并有三善焉,知人一也,忘己二也,事君三也【庆源辅氏曰:知人,智也;忘已,公也;事君,忠也。有是三者,则理顺章成而粲然可观矣,安得不谓之文哉?然文王之文,举全体而言;此与孔文子之文,取一事而言○厚斋冯氏曰:文子卒,其子请諡,諡以贞惠文子。盖以修其班制,以与四邻交,卫国之社稷,不辱,故諡以文。初不为荐其臣僎同升诸朝而谓之文也,特夫子称其可以为文,有以见文子之不愧其諡耳○双峯饶氏曰:今之所谓諡法,未必果出周公,恐后人因经传所有而附防之,如锡民爵位谓之文,直无意义。夫子所称,盖谓文子所为如此,是亦无愧于文之諡矣,非指此为文也。孔文子好学下问,是以谓之文,却是正说所以为文之义○新安陈氏曰:说者以文子得諡之故,见诸檀弓。夫子闻其与家臣同升诸公,则是文子荐僎之时,非身后也。諡法锡民爵位曰文,盖后人用孔子之意以为諡尔,此过论也。盖孔子于其既諡之后,闻其尝有此荐贤之美事,故称此一事而谓可以无愧于文之諡耳,岂可于其人之身存而预议其諡哉】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夫音扶,丧去声,下同】

  丧失位也

孔子曰:「仲叔圉治賔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仲叔圉即孔文子也,三人皆衞臣,虽未必贤,而其才可用,灵公用之,又各当【去声】其才【胡氏曰:圉即敏学好问者,贾即问奥灶者,鮀即以佞免于今世者,如圉防矣,贾之窃权,鮀之善佞,治世之罪人也,然事神治军各有所长,而用之使各得以尽其所长耳○郑氏舜举曰:子适衞者五,盖有拳拳之意焉,亦以灵公善用人,庶或可以有为尔○双峯饶氏曰:治賔客得其人,则朝聘往来之际无失礼于邻国,而不至于啓衅召祸;治军旅得其人,则缓急有备,而敌国不敢窥;治宗庙得其人,则笾豆静嘉,牲牷肥腯,神人胥悦,尤系属人心之本也。三者皆国之大本,故得其人亦可以无丧○东阳许氏曰:夫子平日语此三人皆所不许,而此章之言乃若此,可见圣人不以其所短弃其所长,至公之心也。用人当以此为法,但欲当其才耳】○尹氏曰:衞灵公之无道宜丧也,而能用此三人,犹足以保其国,而况有道之君能用天下之贤才者乎?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诗大雅·抑之篇,竞,强也。言莫强于用人,则四方其以为训矣○南轩张氏曰:以衞灵公之无道,然所用得其才,犹足以无丧。虽然,仅能维持使之勿丧而已。若身正于上而用得其人,则孰能御焉】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大言不慙,则无必为之志,而自不度【音铎】其能否矣。欲践其言,岂不难哉【南轩张氏曰:易其言者,实必不至;若聴其言而不怍,则知其为之也难矣。故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而仁者之言必讱。○新安陈氏曰:轻于言者,必不务力于行也,此必有为而言】

  ○陈成子弑简公

成子,齐大夫,名恒【胡登反】简公,齐君,名壬。事在春秋哀公十四年【左传齐简公之在鲁也,简公悼公阳生子壬也,时从其父奔在鲁。阚止有宠焉。及即位,使为政。陈成子惮之,骤顾诸朝。五月壬申,成子杀子我,即阚止。庚辰,执公于舒州。甲午,弑之。孔丘三日齐而请伐齐。三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孙。”孔子辞,辞不告,退而告人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告

译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与文子一同被举荐到朝廷任职。所谓“臣”,是指家臣;所谓“公”,是指朝廷。意思是推荐他与自己一同进身为朝廷的臣子。

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这可以称为‘文’了。”

“文”是指顺应事理而成就章法。《谥法》中也有“赐予百姓爵位称为文”的说法(见《公冶长》篇“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一章。胡氏说:他的才德足以担任大夫,却推荐他担任大夫,这是顺应事理;以家臣的低微身份,却与自己同列,心中没有不满,这是成就章法。那些赐予百姓爵位的,只是外在的表现罢了)。洪氏说:家臣身份低微,却引荐他,使自己与他并列,有三点好处:一是知人,二是忘己,三是事君(庆源辅氏说:知人是智慧,忘己是公正,事君是忠诚。具备这三点,那么事理顺畅,章法成就,鲜明可观,怎么能不称为‘文’呢?然而周文王的‘文’,是从整体而言;这里和孔文子的‘文’,是就某一件事而言。厚斋冯氏说:文子去世,他的儿子请求谥号,谥号为‘贞惠文子’。大概是因为他修明制度,与邻国交往,卫国的社稷没有受辱,所以谥号为‘文’。起初并不是因为推荐家臣僎一同升任朝廷而称他为‘文’,只是孔子称赞他‘可以称为文’,以此表明文子无愧于他的谥号。双峯饶氏说:现在所谓的《谥法》,未必确实出自周公,恐怕是后人根据经传中的内容附会而成,比如‘赐予百姓爵位称为文’,直接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孔子所称许的,大概是说文子的行为如此,这也无愧于‘文’的谥号,并不是特指这一件事就是‘文’。孔文子好学下问,因此称为‘文’,这才是正确解释‘文’的含义。新安陈氏说:解说的人认为文子获得谥号的原因,见于《檀弓》。孔子听说他与家臣一同升任朝廷,那么这是文子推荐僎的时候,而不是死后。《谥法》中‘赐予百姓爵位称为文’,大概是后人借用孔子的意思来定谥号,这是过分的议论。大概孔子在他已经获得谥号之后,听说他曾经有推荐贤才的美事,所以称赞这一件事,说可以无愧于‘文’的谥号,怎么可以在他活着的时候预先议论他的谥号呢?)

孔子谈论卫灵公的无道,康子说:“像这样,为什么没有丧失国家?”

丧失,指丧失君位。

孔子说:“仲叔圉接待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祭祀,王孙贾管理军队。像这样,怎么会丧失国家呢?”

仲叔圉就是孔文子,这三个人都是卫国的臣子,虽然未必贤德,但他们的才能可以使用,灵公任用他们,又都符合他们的才能(胡氏说:圉就是那个敏学好问的人,贾就是那个问奥灶的人,鮀就是那个以巧言免于今世的人,像圉的防备,贾的窃权,鮀的善佞,在太平盛世都是罪人,然而侍奉神灵、治理军队各有长处,而任用他们使他们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郑氏舜举说:孔子五次到卫国,大概有恳切的意思,也是因为灵公善于用人,或许可以有所作为。双峯饶氏说:接待宾客得到合适的人,那么在朝聘往来的时候就不会对邻国失礼,从而不至于引发祸患;管理军队得到合适的人,那么在紧急时刻就有准备,敌国不敢窥视;管理宗庙得到合适的人,那么祭品洁净美好,牺牲肥壮,神灵和人都喜悦,这更是维系人心的根本。这三者都是国家的根本,所以得到合适的人也可以不丧失国家。东阳许氏说:孔子平时谈论这三个人都是不赞许的,而这一章的话却这样说,可见圣人不会因为他们的短处而抛弃他们的长处,这是至公之心。用人应当以此为法,只要符合他们的才能罢了)。尹氏说:卫灵公的无道,按理应该丧失国家,但能任用这三个人,还足以保全他的国家,何况有道之君能任用天下的贤才呢?《诗经》说:没有比用人更强的,四方都会以此为准则(《诗经·大雅·抑》篇,竞,强。意思是没有什么比用人更强,那么四方都会以此为准则。南轩张氏说:以卫灵公的无道,但所用的人符合才能,还足以不丧失国家。虽然如此,仅仅是能够维持使之不丧失而已。如果在上位者自身端正而任用合适的人,那么谁能抵挡呢?)

孔子说:“说话不惭愧,那么做起来就难了。”

说大话不惭愧,那么就没有一定要做到的志向,而且自己也不衡量自己的能否。想要实现他的话,难道不难吗?(南轩张氏说:轻视言语的人,实际一定达不到;如果听他说话而不惭愧,就知道他做起来难了。所以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以自身做不到为耻;而仁者的言语一定谨慎。新安陈氏说:轻于言语的人,一定不致力于行动,这一定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言)

陈成子杀害了齐简公。

成子,齐国的大夫,名恒。简公,齐国的国君,名壬。这件事发生在春秋哀公十四年(《左传》记载:齐简公在鲁国时,简公是悼公阳生的儿子壬,当时跟随他的父亲流亡在鲁国。阚止受宠。等到即位,让他执政。陈成子忌惮他,在朝廷上屡次注视他。五月壬申日,成子杀死了子我,即阚止。庚辰日,在舒州拘捕了国君。甲午日,杀害了他。孔丘斋戒三天后请求讨伐齐国。三位执政大臣说:‘鲁国被齐国削弱很久了,你讨伐它,将怎么办?’回答说:‘陈恒杀害了他的国君,不赞同他的百姓占了一半。凭借鲁国的兵力,加上齐国一半的百姓,可以战胜。’国君说:‘你告诉季孙。’孔子推辞,推辞不告诉,退下来告诉别人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所以不敢不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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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朝音潮】是时,孔子致仕居鲁,沐浴齐【侧皆反】戒,以告君,重其事而不敢忽也。臣弑其君,人伦之大变,天理所不容,人人得而诛之,况邻国乎?故夫子虽已告老,而犹请哀公讨之【张子曰: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故虽汤武之举,不谓之讨而谓之伐。陈恒弑其君,孔子请讨之,此必因周制,邻有弑逆,诸侯当不请而讨】

译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向鲁哀公报告说:“陈恒杀死了他的国君,请允许我请求出兵讨伐他。”当时,孔子已经退休居住在鲁国,他斋戒沐浴,以示恭敬谨慎,以此向国君报告,是因为重视这件事而不敢轻慢。臣子杀害国君,是人伦关系中重大的变故,是天理所不能容忍的,任何人都可以诛杀他,何况是邻国呢?所以孔子虽然已经告老退休,仍然请求哀公出兵讨伐陈恒。张载说:“天子可以讨伐而不称征伐,诸侯可以征伐而不称讨伐,所以即使是商汤、周武王的举动,也不称为讨伐而称为征伐。陈恒杀害国君,孔子请求讨伐他,这一定是依据周朝的礼制,邻国有弑君叛逆的行为,诸侯应当不请示就出兵讨伐。”

公曰:「告夫三子【夫,音扶;下「告夫」同】

三子,三家也。时政在三家,哀公不得自专,故使孔子告之。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孔子出而自言如此。意谓弑君之贼,法所必讨;大夫谋国,义所当告。君乃不能自命三子,而使我告之邪?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以君命往告,而三子鲁之强臣,素有无君之心,实与陈氏声势相倚,故沮【在吕反】其谋。而夫子复【扶又反,下同】以此应之,其所以警之者深矣【问:「当是之时,鲁之兵柄分属三家,哀公虽欲从夫子之言,然不告三子则兵不可出,而孔子之意乃不欲往告,何哉?」朱子曰:「哀公诚能聴孔子以讨齐乱,则亦召夫三子而以大义诏之耳。理明义正,虽或不从而孰敢违之哉!今无成命而反使孔子往而告之,则是可否之权决于三子而不决于公也。况鲁之三家即齐之陈氏,其不欲讨之必矣。是则不惟名义之不正,而事亦岂可得而成哉?然夫子以君命之重也,故不得已而一往焉,而冀其万一之或从也。而三子果以为不可,则复正言之以明从违在彼,虽不敢必,而君臣大伦所系之重,虽欲不告而不敢以己。其所以警夫三子者,亦深矣。」○夫子初告时,真个欲讨陈恒。后人知圣人此言可以警三子,非是圣人托讨成子以警三子,圣人之心不如是迂曲。○新安陈氏曰:「以吾已致仕,从大夫之后,尚激于义,不敢不告,则正为君卿大夫者当何如?警之在此】○程子曰:「左氏记孔子之言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与同】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诚若此言,是以力不以义也。若孔子之志,必将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率与国以讨之。至于所以胜齐者,孔子之余事也,岂计鲁人之众寡哉?当是时,天下之乱极矣,因是足以正之,周室其复兴乎?鲁之君臣终不从之,可胜【平声】惜哉【问:「程子以左氏所记为非夫子之言,然则夫子之战将不复计其强弱,而独以大义驱之耶?」朱子曰:「程子之意以为夫子告鲁当明君臣之义,以见弑逆大恶,天下所不容人。」人得诛之,况在邻国,而可以不讨之乎?而其为计,则必请其君,以上告天子,下告方伯,举天下之兵以诛之。以天下之兵讨天下之贼,彼虽众强,奚以为哉?固不当区区独较齐鲁之强弱,而以天下之公义为一国之私也。左氏所记,盖传闻之谬,以众人之腹度圣人之心耳。○春秋之时,三纲沦矣。孔子请讨弑逆,此天下之大防也。斯事一正,三纲可整,天下事可次第举矣。沐浴而朝,敬其事以卜天意也】胡氏曰:春秋之法,弑君之贼,人得而讨之。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问:程子以为必告之天子,胡氏乃以先发后闻之说何耶?朱子曰:考之春秋,先王之时,疑必自有此法。凡弑君者,人人得而讨之,如汉所谓天下共诛之者然。事非一槩,告与不告,又在乎时义之如何。使其地近于天子而可告,事未廹遽而得以告,力之不足以敌而不得不告,则告之而俟命以行,甚则或不俟命而遂行,皆可也。使其地之相去也逺其事防之来也不可少缓,吾之力又足以制之,而乃区区焉狥请命之小节,忘逆贼之大罪,使彼得以植其根,固其党,或遂奔逸而不可以复得,则任其事者亦不免乎春秋之责矣。○云峯胡氏曰:程子所谓上告天子者,经也;胡氏所谓先发后闻者,权也。然先发后闻,谓鲁也,非谓孔子也。○厚斋冯氏曰:是年西狩获麟,春秋絶笔焉,而不复书陈恒之事,盖有所伤感焉,而鲁之事不可为矣。○新安陈氏曰:沐浴而朝,盖欲斋戒积诚以感君心也。获麟在哀公十四年之春,请讨在是年之夏,使此请圣人得遂其志,则三纲复正,周室复兴春秋可不必作矣。惟此请之不遂,此春秋所以不得不作也。春秋作而乱贼惧,虽不得扶植当世之三纲而可以扶植万世之三纲焉】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犯谓犯顔諌

译鲁哀公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吧。”(“夫”读作扶;下文“告夫”相同。)

三位大夫,指季孙、孟孙、叔孙三家。当时政权掌握在三家手中,哀公不能独自专断,所以派孔子去告知他们。

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告知。”哀公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吧。”

孔子出来后,自己这样说。意思是:杀害国君的贼人,按法律必须讨伐;大夫谋划国事,按道义应当告知。国君竟不能亲自命令那三位大夫,反而让我去告知他们吗?

孔子去告知三位大夫,他们表示不可。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告知。”(孔子)奉国君之命去告知,而那三位大夫是鲁国的权臣,一向有轻视国君之心,实际上与齐国的陈氏互相倚仗声势,所以阻挠了(讨伐陈恒的)谋划。而孔子又用这样的话来回应他们,他用来警戒他们的用意很深啊。(问:“当时,鲁国的兵权分属三家,哀公虽然想听从孔子的话,但不告知三位大夫则军队无法出动,而孔子的意思却不想去告知,这是为什么呢?”朱熹说:“哀公如果真的能听从孔子去讨伐齐国的祸乱,那么也就召见那三位大夫,用大义来晓谕他们罢了。道理明白、道义正当,即使有人不听从,谁敢违背呢!现在没有确定的命令,反而派孔子去告知他们,这就是说可行与否的决定权在于三位大夫,而不在于国君。况且鲁国的三家就像齐国的陈氏,他们一定不愿意讨伐陈恒。这样不仅名义上不端正,事情又怎么能成功呢?然而孔子因为国君命令的重要,所以不得已去了一趟,希望万一他们能听从。而三位大夫果然认为不可,于是孔子又正言相告,以表明听从与否在于他们,虽然不敢肯定,但君臣之间重大的伦理关系,虽然想不告知也不敢由着自己。他用来警戒那三位大夫的用意,也很深啊。”○孔子最初告知时,是真的想要讨伐陈恒。后人知道圣人的话可以用来警戒三位大夫,并不是圣人借讨伐陈恒来警戒三位大夫,圣人的心意不像这样迂回曲折。○新安陈氏说:“因为我已退休,位列大夫之后,尚且被道义所激发,不敢不告知,那么身为国君和卿大夫的人应当怎样呢?警戒之意就在这里。”○程颐说:“《左传》记载孔子的话说:‘陈恒杀害了他的国君,民众不赞同他的占一半,用鲁国的军队加上齐国一半的民众,可以战胜。’这不是孔子的话,如果真的这样说,那就是依靠武力而不依靠道义了。如果孔子的志向,一定会正名其罪,向上告知天子,向下告知方伯,率领同盟国去讨伐他。至于如何战胜齐国,那是孔子的次要之事,哪里会计算鲁国人数的多少呢?当时,天下的混乱到了极点,借此足以匡正它,周王室难道会复兴吗?鲁国的君臣最终不听从,真是令人惋惜啊!(问:“程子认为《左传》所记不是孔子的话,那么孔子作战时就不再考虑强弱,而只凭大义去驱使吗?”朱熹说:“程子的意思是认为孔子告知鲁君应当阐明君臣大义,以显示杀害逆贼的大恶,是天下所不容的。”人得以诛杀他,何况在邻国,可以不讨伐吗?而他的计策,则一定是请求国君,向上告知天子,向下告知方伯,发动天下的军队去诛杀他。用天下的军队讨伐天下的贼人,他们虽然众多强大,又能怎么样呢?当然不应该仅仅计较齐鲁两国的强弱,而把天下的公义当作一国的私利。《左传》所记,大概是传闻的错误,用常人的心思去揣度圣人的心意罢了。○春秋时期,三纲沦丧了。孔子请求讨伐杀害逆贼,这是天下的大防。这件事一旦匡正,三纲可以整顿,天下的大事可以依次举行了。沐浴后上朝,是恭敬地对待这件事以占卜天意。)胡安国说:春秋的法度,杀害国君的贼人,人人可以讨伐。仲尼此举,先行动后报告也是可以的。(问:程子认为必须告知天子,胡氏却以先发后闻的说法,为什么呢?朱熹说:考察春秋,先王时代,大概自有此法。凡是杀害国君的人,人人可以讨伐,就像汉朝所说的天下共同诛杀那样。事情不是一概而论,告知与不告知,又在于时势道义如何。如果地方靠近天子而可以告知,事情不紧急而得以告知,力量不足以敌对而不得不告知,那么告知后等待命令再行动,甚至有时不等待命令就行动,都是可以的。如果地方相距遥远,祸患来临不可稍缓,我们的力量又足以制服他,却拘泥于请示命令的小节,忘记逆贼的大罪,使贼人得以扎根,巩固其党羽,或者逃窜而无法再抓获,那么承担此事的人也不免受到春秋的责备了。○云峰胡氏说:程子所说的向上告知天子,是常道;胡氏所说的先发后闻,是权变。然而先发后闻,是针对鲁国而言,不是针对孔子而言。○厚斋冯氏说:这一年西狩获得麒麟,春秋绝笔了,而不再记载陈恒的事情,大概有所伤感,而鲁国的事不可为矣。○新安陈氏说:沐浴后上朝,大概是想要斋戒积诚以感动国君的心。获得麒麟在哀公十四年的春天,请求讨伐在这一年的夏天,如果这个请求圣人得以实现,那么三纲复正,周室复兴,春秋可以不作了。只是这个请求没有实现,所以春秋不得不作。春秋作而乱贼畏惧,虽然不能扶植当世的三纲,但可以扶植万世的三纲。)

○子路问侍奉君子,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犯颜直谏。”

犯,指犯颜直谏。

争【去声】○范氏曰:犯非子路之所难也,而以不欺为难,故夫子告以先勿欺,而后犯也【问:子路勇于义,何难于不欺?特其烛理之不明,好强其不知以为知,是以防于欺耳。朱子曰:以使门人为臣一事观之,子路之好勇必胜,恐未免于欺也○问:子路岂欺君者?莫只是勇便解恁地否?曰:是恁地。子路性勇,凡言于人君要他聴,或至于说得太过,则近乎欺。如唐人諌敬宗游骊山,谓骊山不可行,若行必有大祸。夫骊山固是不可行,然以为有大祸则近于欺矣。要之虽不失为爱君,而其言则欺矣○勉斋黄氏曰:伪言不直谓之欺,直言无隐谓之犯。欺与犯正相反也。夫子告子路之辞,推其本意,乃是一戒一劝,两面平说之辞。若反覆以观,则能无欺而不能犯,则未免有囬互之失;能犯矣而不能勿欺,则未免有矫饰之病。此又不可不以为戒也○洪氏曰:忠而犯之,所谓有犯无隐;欺而犯之,是犯上也○双峯饶氏曰:事君以不欺为本,然不欺甚难,须是平日于慎独上实下工夫,表里如一,方能如此。今人自家好色好货,却谏其君勿好色好货,皆是欺君】

译争(去声)○范氏说:触犯(君主)并不是子路所难以做到的,而以不欺骗为困难,所以孔子告诉他要先做到不欺骗,然后再去触犯(君主)【问:子路勇于行义,为什么却难以做到不欺骗?只是他明察事理不够清晰,喜欢强不知以为知,因此容易陷入欺骗罢了。朱熹说:从让门人做臣子这件事来看,子路喜好勇武必定胜过别人,恐怕难免会有欺骗之处○问:子路难道是欺骗君主的人吗?莫非只是因为他勇猛就会这样吗?回答说:确实是这样。子路本性勇猛,凡是向君主进言希望君主听从,有时话说得太过分,就接近于欺骗了。比如唐代有人劝谏唐敬宗去骊山游玩,说骊山不可去,如果去了必定有大祸。骊山确实是不可以去,但说会有大祸就接近于欺骗了。总之,虽然不失为爱护君主,但他的言语却是欺骗性的○勉斋黄氏说:虚伪不实的话不直率地称为欺骗,直言不讳地称为触犯。欺骗与触犯正好相反。孔子告诫子路的话,推究其本意,乃是一戒一劝,两方面平铺直叙的话。如果反复来看,能够不欺骗却不能触犯,就难免有迂回曲折的过失;能够触犯了却不能不欺骗,就难免有矫揉造作的毛病。这也是不可不引以为戒的○洪氏说:忠诚而触犯君主,就是所说的有触犯而无隐瞒;欺骗而触犯君主,就是冒犯上级了○双峯饶氏说:侍奉君主以不欺骗为根本,然而不欺骗很难,必须在平日慎独方面切实下功夫,表里如一,才能做到这样。现在的人自己喜好美色、贪求财物,却劝谏君主不要喜好美色、贪求财物,这都是欺骗君主】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君子循天理,故日进乎髙明;小人狥人欲,故日究乎污【音乌】下【朱子曰:上达是晓得透彻到那总头处,不特知到这里,行也到这里了。○凡百事上皆有达处,惟君子就中得个髙明底道理,小人就中得个污下底道理。○君子一日长进似一日,小人一日沈沦似一日。究者,究竟之义,言究竟至于极也。初间只差些子,少间究竟将去,越差得多。今人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不肯当下觉悟便改,若只管去救其失,少间救得过失越大,无不是如此。○胡氏曰:循天理,狥人欲,上达下达之原也。进髙明,究污下,上达下达之效也。人心万理皆具,人欲或得以夺之,故有待于反之也。能复乎天理而不以一毫私欲自累,则高矣;不以一毫私欲自蔽,则明矣。苟狥乎耳目口鼻四肢之欲,益趋于贪浊之地,则污矣;益流于苟贱之域,则下矣。进则升而愈崇,究则沈而愈卑。○南轩张氏曰:上达者,反本穷理也;下达者,趋末狥欲也。皆云达者,如喻义喻利,皆云喻也。○云峯胡氏曰:夫子尝曰:下学而上达,其所谓上下者,天理人事之贯;此所谓上达下达,天理人欲之分也】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去声】

程子曰: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庆源辅氏曰:为己、为人之学,其差只在毫厘之间。唯欲得之于己,则不必见知于人;才欲见知于人,则不必得之于己。欲得于己者,收敛笃实;欲见知于人者,轻浮浅露】○程子曰: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于丧【去声】已【问:程子两叚不同。朱子曰:前叚是低底为人,只欲见知于人而已;后叚是好底为人,却是真个要为人,然不曽先去自家身己上做得工夫,非惟为那人不得,末后连已也丧了】愚按:圣贤论学者用心得失之际,其说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于此明辩而日省【悉井反,下章同】之,则庶乎其不昧于所从矣【朱子曰:今须先正路头,明辩为己、为人之别,直见得透,却旋旋下功夫,则意思自通,知识自明,践履自正,积日累月,渐渐熟。若见不透,路头错了,则读书虽多,为文日工,终做事不得。○双峯饶氏曰:此章当看「者」字,言同此一个学,但学之者用心不同。古之学此者,其心要得之于己;今之学此者,其心要求知于人。如三年学,已自是了,但志在于禄,则非为己之学也。若如后世刑名、术数、记诵、词章之学,则所学者与古人背驰,何必更论其用心之同异?孔子之时,世教虽衰,其学之陋尚未至此。○新安陈氏曰:同一学也,为己、为人之间,古今之不同,于此分焉。学者当审其防于用心之初可也】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使,去声。下同】

蘧伯玉,衞大夫,名瑗【于眷反】孔子居衞,尝主于其家。既而反鲁,故伯玉使人来也。

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与之坐,敬其主,以及其使也。夫子指伯玉也,言其但欲寡过而犹未能,则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可见矣【云峯胡氏曰:省身常若不及,惟恐其身之有过而常加省察也;克己常若不及,惟恐其过未改而常加克治也】使者之言愈自卑约,而其主之贤益彰,亦可谓深知君子之心而善于词令者矣。故夫子再言使乎以重【直用反】美之。按庄周称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又曰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淮南子曰: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庄子则阳篇: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与屈同之以非也。○朱子曰:化是旧事都消融了,无固滞。○双峯饶氏曰: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非是至五十嵗顿然有悟也。化者,变化之谓,言气质变化,一年胜似一年,至于行年六十而犹变化未巳也】盖其进徳之功老而不倦,是以践履笃实,光辉宣着,不惟使者知之,而夫子亦信之也【南轩张氏曰:伯玉之使,其言虽

译○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沉沦。”

君子遵循天理,所以每天进步到高深明达的境界;小人顺从人的私欲,所以每天沉陷到污浊卑下的境地。【朱熹说:上达是透彻地知道那根本所在,不仅知道到这里,行为也做到这里了。○凡事都有通达之处,只有君子从中领悟到高深明达的道理,小人从中领悟到污浊卑下的道理。○君子一天比一天长进,小人一天比一天沉沦。究,是究竟的意思,是说最终达到极点。起初只是相差一点点,稍后究竟下去,就越差得越多。现在人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不肯当下觉悟改正,如果只是一味去弥补过失,稍后弥补的过失反而更大,没有不是这样的。○胡氏说:遵循天理,顺从人欲,是上达下达的根源。进步到高深明达,沉陷到污浊卑下,是上达下达的效果。人心具备万理,人欲有时会夺取它,所以需要等待回归天理。能够回复天理而不被一丝私欲拖累,就高了;不被一丝私欲遮蔽,就明了。如果顺从耳目口鼻四肢的欲望,更加趋向贪婪污浊之地,就污浊了;更加流于苟且卑贱的领域,就卑下了。进步则上升而更加崇高,沉陷则下沉而更加卑劣。○南轩张氏说:上达,是返归本原、穷究天理;下达,是追逐末节、顺从欲望。都称为‘达’,就像‘喻义’和‘喻利’都称为‘喻’一样。○云峰胡氏说:孔子曾说:下学而上达,他所说的上下,是天理人事的贯通;这里所说的上达下达,是天理人欲的区别。】

○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学者,是为了取悦他人。”【“为”读去声】

程颐说:“为己,是想在自己身上获得真知;为人,是想被别人知道。”【庆源辅氏说:为己、为人的学问,差别只在毫厘之间。只想在自己身上获得真知,就不必被别人知道;才想被别人知道,就不必在自己身上获得真知。想在自己身上获得真知的人,收敛笃实;想被别人知道的人,轻浮浅露。】○程颐说:“古代的学者为己,最终能够成就外物;现在的学者为人,最终连自己也丧失了。”【问:程颐的两段话不同。朱熹说:前一段是低层次的为人,只想被别人知道而已;后一段是高层次的为人,却是真正想要为别人,然而不曾先在自身上下功夫,不仅为别人做不到,最后连自己也丧失了。】我按:圣贤论述学者用心得失的情况,说法很多,但没有像这样说得切中要害的。在这里明确辨析并每天反省,那么大概就不会在追随的方向上迷失了。【朱熹说:现在必须先端正入门的路径,明确辨析为己、为人的区别,直看到透彻,然后逐渐下功夫,那么意思自然通达,知识自然明了,实践自然端正,积日累月,渐渐熟练。如果看不透彻,路径错了,那么读书虽多,写文章日渐精巧,终究做事不成。○双峰饶氏说:这一章应当看‘者’字,说的是同样的学问,但学习的人用心不同。古代学习这个的人,心里想在自己身上获得真知;现在学习这个的人,心里想被别人知道。比如学了三年,已经足够了,但如果志向在于俸禄,那就不是为己的学问了。如果像后世的刑名、术数、记诵、词章之学,那么所学的就与古人背道而驰,何必再讨论用心的同异?孔子的时代,世教虽然衰微,但学问的浅陋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新安陈氏说:同样的学问,为己、为人之间,古今的不同,在这里区分开来。学者应当在用心的初始阶段审慎辨别。】

○蘧伯玉派使者去拜访孔子。【“使”读去声。以下同】

蘧伯玉,卫国大夫,名瑗。孔子住在卫国,曾经住在他家。后来孔子返回鲁国,所以蘧伯玉派人来。

孔子让使者坐下并询问,说:“您的主人做什么呢?”使者回答说:“我的主人想减少过错但还没有做到。”使者出去后,孔子说:“好使者啊,好使者啊!”

让使者坐下,是尊敬他的主人,以及他的使者。夫子指蘧伯玉,说他只想减少过错却还未能做到,那么他反省自身、克制自己常觉得不够的意思就可见了。【云峰胡氏说:反省自身常觉得不够,是唯恐自身有过错而常加省察;克制自己常觉得不够,是唯恐过错未改而常加克治。】使者的话越谦卑简约,而其主人的贤德就越彰显,也可以说是深知君子之心而善于言辞的人了。所以孔子再说“好使者”来着重赞美他。按:庄子称蘧伯玉五十岁知道四十九年的错误,又说蘧伯玉六十岁而六十次变化。【《淮南子》说:蘧伯玉五十岁知道四十九年的错误。○《庄子·则阳篇》:蘧伯玉六十岁而六十次变化,不曾不开始认为是正确的而最终屈从于错误。○朱熹说:变化是旧事都消融了,没有固执滞碍。○双峰饶氏说:五十岁知道四十九年的错误,不是到五十岁突然有悟。变化,是说气质变化,一年胜过一年,直到六十岁变化仍未停止。】大概他增进德行的功夫老而不倦,所以实践笃实,光辉显著,不仅使者知道,孔子也相信。【南轩张氏说:蘧伯玉的使者,他的话虽然

谦,而意义永,事情称也。夫欲寡过而未能,非笃于进徳修业者莫知此味也,则伯玉之贤可知矣,而其使之才亦可知矣。○庆源辅氏曰:使者不以伯玉之徳着见于外者言,而以伯玉之心克治于内者告,且曰欲而未能,不独其言谦抑卑下,而又深有得于圣贤为己之学,常如不及之意,可谓知徳而能言矣。○双峯饶氏曰:欲寡其过而未能,一句意味深长,学者常存此心,乃进徳之本也。○新安陈氏曰:欲寡过则不自是,不谓己能寡过则不自是,此检身常若不及之心也,进善其有穷乎?非伯玉之贤不能如此存心,非使者之贤不能知伯玉此心,宜夫子有味其言而深赏之。○吴氏曰:论语中夫子俟其出而称之者二,南宫适出,伯玉使者出,是也;俟其出而斥之者二,宰我出,樊迟出,是也。圣人气象,从容如天地之生物,阳舒隂惨,无非教也。千载而下,犹可想见之】

译谦逊,而意义深远,是因为事情相称啊。想要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不是笃志于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的人,不知道这种滋味,那么伯玉的贤德就可以知道了,而派遣他的使者的才能也可以知道了。○庆源辅氏说:使者不是用伯玉显见于外的德行来说,而是用伯玉克制修养于内心的心意来告知,并且说想要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不仅言语谦逊卑下,而且深深有所得于圣贤为了自身修养的学问,常常有觉得不够的意思,可以说是懂得德行并且善于言辞了。○双峯饶氏说:“想要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这一句意味深长,求学的人常存此心,才是增进德行的根本。○新安陈氏说:想要减少过错就不自以为是,不认为自己能够减少过错就不自以为是,这是检点自身常常觉得不够的心意,增进善行哪有穷尽呢?不是伯玉的贤德不能如此存心,不是使者的贤德不能知道伯玉此心,适宜孔子对他的话感到意味深长而深深赞赏。○吴氏说:《论语》中孔子等他出来而称赞的有两次,南宫适出来,伯玉的使者出来,就是这样;等他出来而斥责的有两次,宰我出来,樊迟出来,就是这样。圣人的气象,从容如同天地化育万物,阳气舒展阴气肃杀,无不是教化。千年以后,仍然可以想象见到。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重出【己见泰伯篇】

  ○曽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此艮卦之象辞也【易艮卦大象传辞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曽子盖尝称之,记者因上章之语而类记之也。○范氏曰:物各止其所,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君子所思不出其位,而君臣上下大小皆得其职也【南轩张氏曰:位非独职位,大而君臣父子,微而一事一物,当其时,与其地,所思止而不越,皆不出其位也。非有主于中,其能然乎○勉斋黄氏曰:位,身所处之地也。为君则思君道,为臣则思臣道,此位也。当食则思食,当寝则思寝,此亦位也。越所处而思,则为出其位矣○双峯饶氏曰:上章为谋政者言,不在其位之位,指职位而言也。此章泛言君子之所思不出其位,位字比上章又说得濶,如为人子则思孝,为人臣则思忠,素富贵则思所以行富贵,素贫贱则思所以行乎贫贱,皆是也○云峯胡氏曰:艮,止也。思不出其位,身之所处,止其所,心之所思,亦止其所也】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行,去声】

耻者,不敢尽之意;过者,欲有余之辞【朱子曰:过犹易丧,过乎哀,用过乎俭之过,谓力行也。○勉斋黄氏曰:言放易,故当耻;行难尽,故当过。○胡氏曰:或谓耻其言之过于行,固通;必如集注释为两事,斯得夫子立言之本意。○双峯饶氏曰:过其行与耻其言对,谓行当过于其言,如云说七分而行十分,相似。○厚斋冯氏曰:耻之者,恐其言之浮于行也;过之者,欲其行之浮于言也】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知去声】

自责以勉人也【三句解见子罕篇○朱子曰:道体无穷,圣人未尝见其有余也,亦有勉进学者之意】

  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道言也,自道,犹云谦辞。○尹氏曰:成徳以仁为先进,学以知为先,故夫子之言其序有不同者,以此【胡氏曰:为学之序,以智为先;若徳之成,则仁又为百行之首。○觉轩蔡氏曰:以仁为先,犹自诚而明;以智为先,犹自明而诚。自诚而明,夫子之事故,子贡以为夫子自道也。上文「我无能焉」,乃是谦辞。○新安陈氏曰:觉轩解「自道」与集注小异,未必子贡一时闻夫子之言,便以《子罕》篇语先后次序不同来比并而答,以此言也】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夫音扶】方比也乎哉?疑辞。比方人物而较其短长,虽亦穷理之事,然专务为此,则心驰于外,而所以自治者疎矣,故褒之而疑其辞,复【扶又反】自贬以深抑之。○谢氏曰:圣人责人辞不廹切,而意已独至如此【朱子曰:学者须思量「不暇个甚麽」,须于自已体察方可见。○齐氏曰:孔子之于道也,未得之则发愤忘食,既得之则乐以忘忧,而何暇于方人?○厚斋冯氏曰:子贡自视与夫子孰贤,而能为夫子之所不暇为耶?○新安陈氏曰:「我则无暇」,及他人言外之意,谓方自治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其不能也。」

凡章指同而文不异者,一言而重【平声】出也。文小异者,屡言而各出也。此章凡四见【形甸反】而文皆有异【新安陈氏曰:四见者,《学而》篇“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里仁》篇“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卫灵公》篇“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已知也”;与此章为四】则圣人于此一事,盖屡言之,其丁宁之意,亦可见矣【胡氏曰:失于务外,为学之通患,圣人毎欲其反已以自力,故不一言而已也。○云峯胡氏曰:四见之中,《学而》篇是一意,重在知人;余三见共是一意,重在能字,所以“求为可知者”,求诸我之能而已】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逆未至而迎之也,亿未见而意之也,诈谓人欺已,不信谓人疑已,抑反语辞【朱子曰:凡抑字皆略反上文之意】言虽不逆、不亿,而于人之情伪自然先觉,乃为贤也。○杨氏曰:君子一于诚而已,然未有诚而不明者,故虽不逆诈、不亿不

译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上的政事。”

(此条重复出现,已在《泰伯》篇中见过。)

曾子说:“君子思考问题不超出自己的本分。”

这是《易经》艮卦的象辞。(《易经》艮卦大象传辞说:两山重叠为艮,君子因此思考不超出自己的本分。)曾子大概曾经引用过这句话,记录者因为上一章的话而归类记录下来。范氏说:“万物各安于其所处,天下的道理就得以确立了。所以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本分,君臣上下大小都能各得其所。”南轩张氏说:“位不仅仅指职位,大到君臣父子,小到一事一物,在恰当的时候,在恰当的地方,思考止步而不逾越,都是不超出本分。心中没有主宰,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勉斋黄氏说:“位,是自身所处的位置。做君主就思考君道,做臣子就思考臣道,这就是位。该吃饭就思考吃饭,该睡觉就思考睡觉,这也是位。超越所处位置去思考,就是超出本分了。”双峯饶氏说:“上一章是为谋划政事的人说的,‘不在其位’的位,指的是职位。这一章泛泛地说君子所思不超出本分,‘位’字比上一章说得更宽泛,比如做儿子就思考孝道,做臣子就思考忠道,处于富贵就思考如何践行富贵之道,处于贫贱就思考如何践行贫贱之道,都是如此。”云峯胡氏说:“艮,是止的意思。思不出其位,身体所处的位置,安止于其所;心中所思考的,也安止于其所。”

孔子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为为耻。”

“耻”,是不敢完全做到的意思;“过”,是想要有余地的说法。朱子说:“过就像容易丧失,超过悲哀,用过乎俭的‘过’,指的是努力践行。”勉斋黄氏说:“言语容易放纵,所以应当以此为耻;行为难以完全做到,所以应当超过言语。”胡氏说:“有人认为‘耻其言之过于行’固然通顺;但必须像集注那样解释为两件事,这才符合孔子立言的本意。”双峯饶氏说:“‘过其行’与‘耻其言’相对,意思是行为应当超过言语,就像说七分而做十分那样。”厚斋冯氏说:“以之为耻,是担心言语浮夸超过行为;以之为过,是希望行为浮夸超过言语。”

孔子说:“君子所遵循的道有三条,我都没有做到。仁者不忧虑,智者不迷惑,勇者不畏惧。”

这是自责以勉励他人。(三句的解释见《子罕》篇。朱子说:“道的本体无穷无尽,圣人未曾见其有余,也有勉励学者进取的意思。”)

子贡说:“这是夫子在说自己啊。”

“道”是言说,“自道”,犹如说是谦辞。尹氏说:“成就德行以仁为先,做学问以智为先,所以夫子说话的次序有所不同,是因为这个原因。”胡氏说:“做学问的次序,以智为先;如果德行成就,那么仁又是百行之首。”觉轩蔡氏说:“以仁为先,就像从真诚而明白;以智为先,就像从明白而真诚。从真诚而明白,是夫子的事,所以子贡认为夫子是在说自己。上文‘我都没有做到’,乃是谦辞。”新安陈氏说:“觉轩对‘自道’的解释与集注略有不同,未必是子贡一时听到夫子的话,就拿《子罕》篇语先后次序不同来对比回答,以此而言。”

子贡评论别人,孔子说:“赐啊,你贤明吗?我却没空闲做这种事。”

“方”是比,“乎哉”是疑问语气。比较人物而衡量其长短,虽然也是探究事理的事,但如果专门致力于此,那么心思就会驰骋于外,而自我修养就疏忽了,所以用褒奖的语气而带有怀疑,又自我贬低以深深抑制他。谢氏说:“圣人责备人的言辞不迫切,但意思已经独到如此。”朱子说:“学者必须思考‘没空闲做什么’,必须在自己身上体察才能明白。”齐氏说:“孔子对于道,未得到时就发愤忘食,得到后就乐以忘忧,哪有空闲去评论别人?”厚斋冯氏说:“子贡自视与夫子谁更贤明,而能做出夫子所没空闲做的事吗?”新安陈氏说:“‘我则没空闲’,以及他人言外之意,是说专注于自我修养。”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自己无能。”

凡是章节主旨相同而文字不异的,是一句话重复出现。文字略有不同的,是多次说而各自出现。这一章共出现四次,而文字都有差异,那么圣人对于这件事,大概是多次说,其叮咛之意,也可以看出来了。胡氏说:“失于追求外在,是做学问的通病,圣人每次都想让他反求自身以自力,所以不止说一次。”云峯胡氏说:“四次出现之中,《学而》篇是一意,重在知人;其余三次共是一意,重在‘能’字,所以‘求为可知者’,是求自身的能而已。”

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却能预先察觉,这样的人是贤明的吗?”

“逆”是未到而迎接,“亿”是未见而猜测,“诈”是说别人欺骗自己,“不信”是说别人怀疑自己,“抑”是反语词。朱子说:“凡是‘抑’字都略微反上文之意。”意思是虽然不预先怀疑、不凭空猜测,但对于人的真情假意自然能预先察觉,这才是贤明。杨氏说:“君子专一于诚而已,然而没有真诚而不明白的,所以虽然不预先怀疑欺诈、不凭空猜测不诚

信,而常先觉也。若夫【音扶】不逆、不亿,而卒为小人所罔焉,斯亦不足观也已【朱子曰:逆诈是那人不曽诈我,先揣摩道那人必是诈我;亿不信是那人未有不信底意,便道那人必是不信我;先觉则分明是见那人已诈己、不信。○人有诈、不信,吾之明足以知之,是之谓先觉。皮未必诈,而逆以诈待之;彼未必不信,而先亿度其不信,此则不可也。○勉斋黄氏曰:未见其事而疑其必欺,故为逆诈;未见其事而度其必不实,故为亿不信。然诈、不信虽以事见,而可以理知,故虽不逆、不亿,而以先觉为贤者,理明故也。○双峯饶氏曰:不逆、不亿,待物之诚也;先觉,烛理之明也。逆、亿是有心,觉是无心。○冯氏曰:逆、亿如人在室外而料室中之虚实,先觉如明镜照物而物无遁形,此非格物致知、洞然明知者不能也。○云峯胡氏曰:逆、亿是以意见推之,先觉是以义理照之。○新安陈氏曰:逆、亿者,私见之纷扰;先觉者,真见之昭彻。固不先事而预料小人之为奸,亦不临事而堕于小人之奸,其斯为诚明之君子乎】

译诚信,却能常常预先察觉。至于那些不预先揣测别人的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的不信,却最终被小人所蒙蔽,这样的人也就没有什么可观的了。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平声】无乃为佞乎?」

微生姓亩名也。亩名呼【去声】夫子而辞甚倨【居御反】盖有齿德而隐者,栖栖依依也。为佞言,其务为口给以悦人也。

  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疾恶【去声】也,固执一而不通也。圣人之于达尊礼恭而言直,如此其警之亦深矣【胡氏曰:不恭则失长防之序,不直则失义理之正。○庆源辅氏曰:为佞以说人者,失之不及;执一而不通者,失之过。圣人只在中道上行。微生之言虽倨而疑,夫子之言虽恭而决。○双峯饶氏曰:栖栖如鸟之栖栖而不去,然亩方以退隐为髙,见孔子歴聘,疑其以口给取悦,殊不知圣人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如天地四时之变化,岂若小丈夫之执一而不通耶?○新安陈氏曰:以夫子而尚谓其栖栖为佞,则亩之耿介固执可想矣。故夫子因而箴之,夫立身待人,自有中道。圣人万不为柔佞之不及,亦不为固执之太过也】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骥,善马之名,德谓调良也【胡氏曰:调者,习熟而易控御也;良者,顺服而不蹄齧也】○尹氏曰:骥虽有力,其称在徳;人有才而无德,则亦奚足尚哉【南轩张氏曰:骥之得称,为其徳,不为其力;而况于君子,岂不以尚德为贵乎?苟无其徳,虽曰有才,其得谓之君子乎○庆源辅氏曰:才与徳皆本于天然,才出于气,徳根于理;二者虽不可阙一,然出于气者,固不若根于理之为粹也○胡氏曰:骥之任重致逺,非力不可;然有力者不足言,必言其调良也;故观人者,不当言其才,而当言其徳;人亦不可徒恃其才,而当以徳为主也○双峯饶氏曰:骥者,良马之称;马中之骥,如人中之若子;骥非无力,然其所以得骥之名者,以徳不以力;君子非无才,然其所以得君子之名者,以徳不以才○新安陈氏曰:此章与嵗寒松栢章,皆如诗六义之比,实以木与马比君子,非専言木马也】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或人所称今见【形甸反】老子书徳谓恩惠也【老子道徳经恩始章曰:大小多少,报怨以徳,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子曰何以报徳

言于其所怨,既以德报之矣,则人之有徳于我者,又将何以报之乎【朱子曰:以徳报怨,不是不好,但上面更无一件可以报徳譬如人以千金与我,我以千金酬之,便是当然。或有人盗我千金,而吾亦以千金与之,却是何理?视与千金者更无轻重,断然是行不得也】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于其所怨者爱憎取舍【上声】一以至公而无私,所谓直也。于其所徳者,则必以德报之,不可忘也。○或人之言,可谓厚矣。然以圣人之言观之,则见其出于有意之私,而怨德之报皆不得其平也。必如夫子之言,然后二者之报各得其所。然怨有不雠【新安陈氏曰:雠,仇也。怨有不必报者,不以仇待之也】而德无不报,则又未尝不厚也。此章之言明白简约,而其指意曲折反覆【芳服反】如造化之简易易【并去声】知而微妙无穷,学者所宜详玩也【问:以德报怨,亦可谓忠且厚矣,而夫子不之许,何哉?朱子曰:是亦私意所为,非天理之正也。夫有怨有徳,人情所不能忘,而所以报之各有所当,亦天理之不能已也。顾德有大小,皆所当报,而怨则有公私曲直之不同,故圣人教人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以直云者,不以私害公,不以曲胜直,当报则报,不必报则止,一观夫理之当然,而不以己之私意加焉,是则虽曰报怨,而岂害其为公平忠厚哉?然而圣人终不使人忘怨而没其报复之名者,亦以见夫君父之仇有不得不报者,而伸夫忠臣孝子之心耳。若或人之言,则以报怨为薄,而必矫焉以避其名,故于其所怨而反报之以德,若忠厚者,而于所德又将何以报之?以德之上无复可加,若但如所谓报怨者而已,则是所以报德者仅适其平,而所以报怨者反厚于德,且虽君父之仇亦将有时而忘之,也是岂不反为逆人情悖天理之甚哉?曰:君父之仇亦有当报不当报之别乎?曰:周礼有之,杀人而义者,令

译微生亩对孔子说:“仲丘为什么这样忙碌奔波呢?莫非是想卖弄口才吗?”

微生是姓,亩是名。亩直呼孔子的名,言辞非常傲慢,大概是一位有年龄和德行而隐居的人。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为佞,是说孔子致力于用口才取悦他人。

孔子说:“我不敢卖弄口才,只是痛恨那些固执不通的人。”

疾,痛恨;固,固执一偏而不通达。圣人对达官贵人、尊长,礼节上恭敬而言语上正直,像这样深刻的警示,用意深远。【胡氏说:不恭敬就失去了长幼尊卑的秩序,不正直就失去了义理的正道。庆源辅氏说:用巧言取悦他人,是做得不够;固执一偏而不通达,是做得太过。圣人只在中庸之道上行走。微生的话虽然傲慢且带有怀疑,夫子的话虽然恭敬但决断。双峯饶氏说:栖栖像鸟儿栖宿不定,然而亩正以退隐为高尚,看见孔子四处游历应聘,怀疑他是用口才取悦他人,却不知道圣人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像天地四时的变化一样,哪里像小丈夫那样固执一偏而不通达呢?新安陈氏说:对于夫子尚且认为他忙碌奔波是卖弄口才,那么亩的耿介固执就可以想见了。所以夫子借此规劝他,立身处世待人,自有中庸之道。圣人绝不会做柔顺谄媚而做得不够的事,也不会做固执己见而太过的事。】

孔子说:“千里马不称赞它的力气,而称赞它的品德。”

骥,良马的名称;德,指驯良。【胡氏说:调,指习熟而容易驾驭;良,指顺服而不踢咬。】尹氏说:千里马虽然有力气,但被称赞的是它的品德;人有才能而没有品德,那又哪里值得推崇呢?【南轩张氏说:千里马被称赞,是因为它的品德,不是因为它的力气;何况君子,难道不崇尚品德为贵吗?如果没有品德,虽然号称有才能,能称为君子吗?庆源辅氏说:才能和品德都源于天性,才能出于气质,品德根于天理;两者虽然缺一不可,但出于气质的,终究不如根于天理的纯粹。胡氏说:千里马任重致远,没有力气不行;然而有气力的不足以称道,必定要称赞它的驯良;所以观察人,不应当谈论他的才能,而应当谈论他的品德;人也不可仅仅倚仗才能,而应当以品德为主。双峯饶氏说:骥,是良马的称呼;马中的千里马,就像人中的君子;千里马并非没有力气,但它之所以获得千里马的名声,是因为品德而不是力气;君子并非没有才能,但他之所以获得君子的名声,是因为品德而不是才能。新安陈氏说:这一章与岁寒松柏章,都像《诗经》六义中的比兴,实际上是用树木和马比喻君子,并非专门谈论树木和马。】

有人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

或人,指有人;见,通“现”,现在;德,指恩惠。【《老子·道德经》恩始章说: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

意思是,对于所怨恨的人,既然已经用恩德回报了,那么对于有恩德于我的人,又将用什么来回报呢?【朱熹说:以德报怨,并不是不好,但上面更没有东西可以用来回报恩德了。譬如有人给我千金,我用千金酬谢他,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人偷了我的千金,而我也用千金给他,这又是什么道理?看待给千金的人和偷千金的人就没有轻重之分了,断然是行不通的。】

用公正正直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

对于所怨恨的人,爱憎取舍一概出于至公无私,这就是所谓的直。对于有恩德的人,必定用恩德回报他,不可忘记。或人的话,可以说是宽厚了。然而从圣人的话来看,则发现它出于有意的私心,而且对怨恨和恩德的回报都不公平。一定要像夫子所说的那样,然后这两种回报才各得其所。然而怨恨有不必报复的情况,而恩德没有不回报的,这又未曾不宽厚。这一章的话明白简约,但其旨意曲折反复,像造化的简易易知而微妙无穷,学者应当详细玩味。【问:以德报怨,也可以说是忠诚且宽厚了,而夫子不赞同,为什么呢?朱熹说:这也是私意所为,不是天理的正道。有怨恨有恩德,人情不能忘记,而回报它们各有应当的方式,也是天理不能停止的。看恩德有大小,都应当回报,而怨恨则有公私曲直的不同,所以圣人教导人用正直回报怨恨,用恩德回报恩德。所谓正直,是不以私害公,不以曲胜直,应当回报就回报,不必回报就停止,一概观察理之当然,而不把自己的私意加上去,这样虽然说是回报怨恨,难道会损害公平忠厚吗?然而圣人终究不让人忘记怨恨而埋没报复的名义,也是表明君父之仇有不得不报的,从而伸张忠臣孝子的心意。如果或人的话,认为回报怨恨是刻薄,而一定要矫饰来避开这个名声,所以对于所怨恨的人反而用恩德回报,看似忠厚,而对于所恩德的人又将用什么回报呢?在恩德之上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如果只像所谓的回报怨恨那样,那么用来回报恩德的仅仅勉强持平,而用来回报怨恨的反而比恩德还厚,而且即使是君父之仇有时也会忘记,这难道不是反而违背人情、悖逆天理到了极点吗?问:君父之仇也有应当报复和不应当报复的区别吗?答:《周礼》中有记载,杀人而合乎义理的,命令……】

无仇,仇之则死,此不当报者也。春秋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此当报者也。当报而报,不当报而止,是即所谓直也。周公之法,孔子之言,若合符节,于此可以见圣人之心矣。曰:然则杨氏所谓小加委曲如庾公之斯者如何?曰:此意善。矣,而亦有所未尽也。盖天下之事,有公义,有私恩。二者常相得焉,则尽其道而不为私可也。不幸而或至于相妨,则权轻重而处之,使公义行于上,而私恩伸于下,然后可耳。若小加委曲而害天下之公,则亦君子所不为也。○以德报怨,于怨者厚矣,而无物可以报德,则于德者不亦薄乎?以直报怨则不然。如此人旧与吾有怨,今果贤邪,则引荐之;果不肖耶,则弃之絶之。是盖未尝有怨矣。○双峯饶氏曰:直是直道,当报则报,不当报则不报,是之谓直。老氏之说,不问道理曲直,只是不欲与人结怨而已。以德报怨,说杀了,不若以直报怨之语。中间有涵蓄,当报而报,与不当报而不报,皆在其中。学者玩味其意,触类而长,则可为处事之权衡矣】

译没有仇怨,却去结仇,这样做会招致死亡,这是不应当报复的情况。《春秋传》说:“父亲如果没有罪而被处死,儿子为他报仇是可以的”,这是应当报复的情况。应当报复的就报复,不应当报复的就停止,这就是所谓的“直”。周公制定的法度,孔子所说的话语,就像符节一样吻合,从这里可以看出圣人的用心了。有人问:“那么,杨氏所说的稍微加以委婉曲折,像庾公之斯那样,又该如何看待呢?”回答说:“这种想法是好的,但也还有未尽之处。大概天下的事情,有公义,有私恩。如果这两者常常能够相互协调,那么尽到道义而不徇私情是可以的。如果不幸到了相互妨碍的地步,就要权衡轻重来处理,使得公义在上层得以施行,私恩在下层得以伸张,这样才可以。如果稍微加以委婉曲折却损害了天下的公义,那也是君子所不做的。○用恩德来回报怨恨,对怨恨自己的人确实太厚道了,但没有东西可以用来回报恩德,那么对于施恩的人不是也太刻薄了吗?用直道回报怨恨就不是这样。如果这个人过去与我结有怨恨,现在他如果真的贤能,就引荐他;如果确实不贤,就抛弃他、断绝关系。这其实是未曾存有怨恨。○双峯饶氏说:“直就是直道,应当报复的就报复,不应当报复的就不报复,这就叫做直。老子的学说,不问道理的曲直,只是不想与人结怨罢了。以德报怨的说法太绝对了,不如以直报怨的说法。其中含有含蓄之意,应当报复而报复,与不应当报复而不报复,都包含在其中。学者玩味其中的意思,触类旁通,就可以作为处理事情的权衡标准了。”

○子曰:「莫我知也夫【夫音扶】

  夫子自叹以发子贡之问也

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不得于天而不怨天,不合于人而不尤人,但知下学而自然上达,此但自言其反己自修,循序渐进耳,无以甚异于人而致其知也。然深味其语意,则见其中自有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之妙【朱子曰:不怨不尤,则不责之人而责之己,下学人事,则不求之逺而求之近,此固无与于人而不骇于俗矣。人亦何自而知之也耶?及其上达而与天为一焉,则又有非人之所及者,此所以人莫之知而天独知之也。○勉斋黄氏曰:穷通荣辱,天也;用舍予夺,人也。常人之情,置事于浅近,索理于渺茫,足以惑人之耳目而以为能,此所以人知之也。圣人浑然天理,穷通荣辱,用舍予夺,皆理之所不能无者,顺而受之,又何怨尤之有?人事之中便是天理,又何必舍人事而求之于渺茫哉?如是则泊然若不见其所长者然,天理流行而圣人与之无间,如此所以人不知而天知也。○庆源辅氏曰:已与天人只是一理,在已者既尽,则天人无有不应者,圣人与理为一,自然无所怨尤】盖在孔门唯子贡之智防【平声】足以及此,故特语【音御】以发之,惜乎其有所未达也【朱子曰:圣门自顔曽以下,唯子贡尽晓得圣人,多是将这般话与他说,他若未晓,圣人岂肯说与?但他知得个头耳,惜乎见夫子说便自住了,如予欲无言,予一以贯之也,只如此住了,只是不曽有黙契省悟,触动他那意思处。他若有所黙契,须发露出来,不但己也,如曽子闻贯语便曰唯,子贡便无这处】一○程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在理当如此。又曰:下学上达,意在言表。又曰:学者须守下学上达之语,乃学之要。盖凡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然习而不察,则亦不能以上达矣【问:下学而上达者,言始也,下学而卒之上达云尔。今程子以为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何耶?朱子曰:学者学夫人事形而下者也,而其事之理则固天之理也,形而上者也。学是事而通其理,即夫形而下者而得夫形而上者焉,非达天理而何哉?○问圣人,恐不自下学中来?曰:不要髙了,圣人高后学者如何企及?说得圣人▯越有意思。圣人虽生知,亦未尝不学,如十五志学,毎事问便是学也。○须是下学方能上达,然人亦有下学而不能上达者,只縁下学得不是当,若下学得是当,未有不能上达者。圣门下学而上达,至于穷神知化,亦不过德盛仁熟而自至耳。如释氏理须顿悟,不假渐修之云,是只说上达,更不理防下学,然不理防下学如何上达?○问下学只是切近处求否?曰:也不须拣事,到面前便与理防。且如读书,读第一章便与理防第一章,读第二章亦然。今日撞着这事来便与理防这事,明日撞着那事来便与理防那事。万事只一理,不是拣那大底要理防,其他却不管。○问有一节之上达,有全体之上达否?曰:不是全体,只是这一件理防得透,那一件又理防得透,积累多便防贯通,不是别有一个大底上达,又不是下学中便有上达,须是下学方能上达。今之学者于下学中便要求▯妙,则不可。○问下学上达意在言表是如何?曰:如下学只是下学,如何便防上达,自是言语形容不得。下学上达虽是两件,理防得透,厮合只是一件。下学是事,上达是理,理在事中,事不在理外。一物之中皆具一理,就那物中见得个理便是上达。如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然亦不离乎人伦日用之中,但恐人不能尽所谓学耳,果能学,安有不上达者?○方其学时,虽圣人亦须下学,如孔子问礼,问官名,未识须问,问了也须记,及到达处,虽下愚也防达,便不愚了。○孔子当初叹无有知我者,子贡因问何为莫知子,夫子所答辞只是解何为莫知子。一句大凡不得乎天,则怨天;不得乎人,则尤人。我不得乎天,亦不怨天;不得乎人,亦不尤人。与世都不相干涉。方其下学人事之卑,众人所

译○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

这是孔子自我感叹,以引发子贡的提问。

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从学习日常人事入手,进而通达天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未能得到天的眷顾而不怨恨天,未能得到人的认同而不责怪人,只是专心于下学人事而自然能上达天理,这不过是孔子自述其反求诸己、自我修养,循序渐进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异于常人之处而让人知晓。然而细细体味他的话意,则可见其中自有常人无法知晓而唯独天知晓的奥妙。【朱熹说:不怨天不尤人,就是不责怪别人而责怪自己;下学人事,就是不向远处探求而向近处探求,这本来就不与人争辩而不惊扰世俗。人们又从哪里去知晓他呢?等到他上达天理而与天合一时,又有非人力所能企及的境界,这就是人们不了解他而唯独天了解他的原因。○勉斋黄氏说:穷困通达、荣耀耻辱,是天命;任用舍弃、给予剥夺,是人事。常人的情态,把事理看得浅近,在渺茫之处探求道理,足以迷惑人的耳目而自以为能,这就是人们能了解他的原因。圣人浑然与天理合一,穷困通达、荣耀耻辱,任用舍弃、给予剥夺,都是道理中不能没有的,顺从接受,又有什么可怨恨责怪的呢?人事之中就是天理,又何必舍弃人事而在渺茫之处探求呢?像这样淡泊自然,好像看不出他的长处,天理流行而圣人与之没有间隔,这就是人们不了解他而天了解他的原因。○庆源辅氏说:自己与天、人只是一个道理,自己该做的既已尽力,那么天与人没有不应验的,圣人与道理合一,自然没有什么怨恨责怪。】大概因为在孔门中只有子贡的智慧足以达到这个境界,所以特意告诉他以启发他,可惜他有所未达。【朱熹说:圣人门下自颜回、曾参以下,只有子贡最了解圣人,多是把这类话对他说,他若不明白,圣人岂肯对他说?但他只知个大概,可惜听夫子说完便自止住了,如‘予欲无言’、‘予一以贯之’,只是这样止住,只是不曾有默契省悟,触动他那意思的地方。他若有所默契,须发露出来,不但自己如此,如曾参听到‘一贯’的话便说‘唯’,子贡便没有这处。】

一○程颐说:不怨天,不尤人,在道理上应当如此。又说:下学上达,意在言外。又说:学者必须恪守下学上达的话,这是学习的要领。大凡下学人事,就是上达天理,然而习而不察,也就不能上达了。【问:下学而上达,是说开始下学最终上达的意思。现在程子认为下学人事就是上达天理,为什么呢?朱熹说:学者学习的是人事,是形而下的,而事的道理则是天的道理,是形而上的。学习事而通晓其理,即在形而下的事中得到形而上的理,不是通达天理又是什么呢?○问:圣人恐怕不是从下学中来的?答:不要把圣人说得太高,圣人太高,后人如何企及?说得圣人越有意思。圣人虽然是生而知之,也未尝不学习,如十五岁立志学习,每件事都问,这就是学习。○必须下学才能上达,然而人也有下学而不能上达的,只缘下学得不恰当,若下学得当,没有不能上达的。圣人门下下学而上达,至于穷极神妙、知晓变化,也不过是德行盛大、仁德纯熟而自然达到的。如佛教说理须顿悟,不假渐修,是只说上达,更不理会下学,然而不理会下学如何能上达?○问:下学只是在切近处探求吗?答:也不必挑选事,到面前便与理会。且如读书,读第一章便与理会第一章,读第二章亦然。今日撞着这事来便与理会这事,明日撞着那事来便与理会那事。万事只一理,不是拣那大的要理会,其他却不管。○问:有一节的上达,有全体的上达吗?答:不是全体,只是这一件理会得透,那一件又理会得透,积累多便贯通,不是别有一个大的上达,又不是下学中便有上达,必须下学才能上达。现在的学者在下学中便要求妙,则不可。○问:下学上达意在言外是如何?答:如下学只是下学,如何便能上达,自是言语形容不得。下学上达虽是两件,理会得透,合只是一件。下学是事,上达是理,理在事中,事不在理外。一物之中皆具一理,就那物中见得个理便是上达。如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然而也不离于人伦日用之中,只怕人不能尽所谓学罢了,果能学,哪有不上达的?○方其学习时,虽圣人亦须下学,如孔子问礼,问官名,未识须问,问了也须记,及到达处,虽下愚也能达,便不愚了。○孔子当初叹无有知我者,子贡因问何为莫知子,夫子所答辞只是解何为莫知子。一句大凡不得乎天,则怨天;不得乎人,则尤人。我不得乎天,亦不怨天;不得乎人,亦不尤人。与世都不相干涉。方其下学人事之卑,众人所

共,又无竒特耸动人处;及其上达天理之妙,忽然上达,去人又捉摸不着,如何能知得?我知我者,毕竟只是天理与我黙契尔。以此见孔子浑是天理。○问:子贡不曽问孔子,告之必有深意。曰:《论语》中自有如此等处,如告子路「知徳者鲜」,告曽子「一以贯之」,皆是一类。此是大节目,要当自得,这却是个有思量底事,要在不思量处得。○当时不惟门人知夫子,别人也知道是圣人。今夫子却恁地说时是如何?如子贡之聪明,想是也大,故知圣人但尚有知未尽处,故如此说。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贡也是说他不为不知夫子,所以恠而问之。夫子便说下面三句,便与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处相似,皆是退后一步说。不怨天,是于天无所逆;不尤人,是于人无所忤。下学只恁地就平易去做;上达便是做后自理防得。只这平易便是人不能及处。如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看着似平,只是恁地平说,但是人自不可及。人既不能知,则只有天知者是道理,与天相契合也。○南轩张氏曰:下学人事而上达天理,天理初不外乎人事。知我其天,所谓天者理而已。圣人纯乎天理,故其自言如此。○问:何谓下学上达?潜室陈氏曰:下学人事,自然上达天理。若不下下学工夫,直欲上达,则如释氏「觉之」之说是也。吾儒有一分学问,则磨得一分障碍去,心里便见得一分道理;有二分学问工夫,则磨得二分障蔽去,心里便见得二分道理。从此惺惺恁地,不令走作,则心里统体光明,渣滓净尽,便是上达境界】

译“共”字,又没有什么奇特耸动人心的地方;等到它上达天理的妙处,忽然就上达了,离人又捉摸不到,怎么能知道呢?我了解我,毕竟只是天理与我默默契合罢了。由此可以看出孔子浑然就是天理。

问:子贡不曾问孔子,孔子告诉他必定有深意。回答说:《论语》中本来就有这样的地方,比如告诉子路“知德的人很少”,告诉曾子“一以贯之”,都是一类的。这是大的关键,应当自己体悟得到,这却是一件需要思考的事,要在不刻意思考的地方去获得。

当时不只是门人知道夫子,别人也知道他是圣人。现在夫子却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像子贡那样聪明,想必也很大,所以知道圣人但还有知识未尽的地方,因此这样说。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子贡也是说他不认为别人不知道夫子,所以奇怪而发问。夫子便说了下面三句话,便与叶公向子路问孔子的情形相似,都是退后一步来说。不怨恨天,是对天没有违背;不责怪人,是对人没有抵触。下学只是这样就在平易处去做;上达便是在做之后自然能防范。只是这平易便是人不能赶上的地方。比如发愤忘食,快乐得忘记了忧愁,看起来似乎平常,只是这样平常地说,但是人自己却赶不上。人既然不能了解,那么只有天了解才是道理,与天相契合。

南轩张氏说:下学人事而上达天理,天理最初并不外在于人事。了解我的是天,所谓的天就是理罢了。圣人纯粹是天理,所以他这样说。

问:什么叫下学上达?潜室陈氏说:下学人事,自然就能上达天理。如果不做下学的功夫,直接想要上达,那就如同佛教“觉悟”的说法了。我们儒家有一分学问,就能磨去一分障碍,心里就能看见一分道理;有二分学问功夫,就能磨去二分障蔽,心里就能看见二分道理。从此保持清醒这样下去,不让心神散乱,那么心里整体光明,渣滓完全清除,就是上达的境界。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朝音潮】

公伯寮,鲁人,子服氏,景諡,伯,字,鲁大夫,子服何也?夫子指季孙,言其有疑于寮之言也。肆陈尸也,言欲诛寮【周礼注:有罪既杀,陈其尸曰肆。○吴氏曰:市朝不过,连言之。《左传》晋杀三郤,尸诸朝;杀董安于,尸诸市。贱者在市也。○胡氏曰:大夫以上于朝,士以下于市。○新安陈氏曰:愬谗谮也,惑志疑心也】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与平声】

谢氏曰:「虽寮之愬行,亦命也。其实寮无如之何。愚谓言此以晓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耳。圣人于利害之际,则不待决于命而后泰然也【朱子曰:「圣人不言命,凡言命者皆为众人言也。到无可奈何处,始言命。如此章命也,是为景伯说,如曰有命,是为弥子瑕说。圣人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未尝到无可奈何处,何须说命?如下一等人不知有命,又一等人知有命,犹自去计较,中人以上便安于命,到得圣人便不消得言命。」○问:「或以命为天理,何也?」曰:「命者,天理流行付于万物之谓也。然其形而上者谓之理,形而下者谓之气。自其理之体而言之,则元亨利贞之德具于一时,而万古不易;自其气之运而言之,则消息盈虚之变,如循环之无端,而不可穷也。万物受命于天以生,而得其理之体,故仁义礼智之徳根于心而为性;其既生也,则随其气之运,故废兴厚薄之变,唯所遇而莫逃。此章之所谓命,盖指气之所运为言,以天理释之,则于二者之分亦不察矣。」○吴氏曰:「命指气而言,隂阳之气运行不齐,治乱皆有定数,如命令然。景伯欲肆寮者,义之激也。夫子归之于命者,分之安也。疑季氏有惑,志子路遂同子羔仕衞。」○齐氏曰:「子路非王佐之才,家臣非卿相之位,而孔子以公伯寮之愬为关于吾道之行止,何也?鲁为公室之蠧者,莫如季氏。孔子为政于鲁,大率欲裁其僣,而勇于承令以出,藏甲堕郈费者,子路也。公伯寮愬子路,固将假以沮孔子也。故孔子不为子路祸福计,而为吾道兴废计。然子服景伯欲肆寮于市朝,而孔子以为寮如命何?盖以吾道行与不行,系于天之祐与不祐,而不系于寮之愬与不愬也。景伯尤诸人,而孔子委之天;孟氏于臧仓之沮鲁侯,亦归之天焉。」○庆源辅氏曰:「圣人纯是义理,义所当行则行,义所当止则止,处利害。」之际,唯其义而已,更不问命之如何。今此言命者,以晓景伯,警伯寮耳。○新安陈氏曰:天将使道之行,寮不能使之废;使寮之愬得行,是天未欲道之行耳。圣人不怨天,又何尤于寮哉】

○子曰:贤者辟世【辟,去声,下同】

天下无道而隐,若伯夷、太公是也【辟纣而居东北海之濵】

  其次辟地

去乱国,适治【去声】邦【如百里奚去虞之秦】

  其次辟色

礼貌衰而去【如衞灵公顾蜚鴈而色不在孔子遂去之】

  其次辟言

有违言而后去也【如衞灵问陈而孔子遂行】○程子曰:四者虽以大小次第言之,然非有优劣也,所遇不同耳【问:四者固非优劣,然贤者之处世,岂不能超然髙举,见防而作,乃至发见于言色而后辟之耶?勉斋黄氏曰:出处之义,自非一端,随其所遇之时而酌其所处之宜可也。卫灵公顾蜚鴈则辟色矣,问陈则辟言矣,岂夫子于此为劣乎?此所以不可以优劣言也○厚斋冯氏曰:桀溺谓子路岂若从辟世之士,夫子为之怃然,至是乃贤辟世,则道不行而无仕志也○吴氏曰:世与地,以地势广狭言;色与言,以人事浅深言。若夫子则辟地、辟色、辟言,而终不忍于辟世,观其论沮溺可见矣○云峯胡氏曰:天下为大,邦国为小,辟世、辟地是辟其国;辟色、辟言是辟其人,此程子所谓大小次第,而非以贤者之徳为有优劣也】

  ○子曰作者七人矣

李氏曰:「作起也,言起而隐去者,今七人矣,不可知其谁,何必求其人以实之,则凿矣【庆

译公伯寮向季孙诋毁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说:“季孙先生本来就被公伯寮迷惑了,我的力量还能把公伯寮的尸体陈尸于市朝。”

公伯寮是鲁国人,子服氏,谥号景,字伯,是鲁国的大夫,即子服何。夫子指季孙,说他对公伯寮的话产生了怀疑。肆是陈尸的意思,是说想要诛杀公伯寮。

孔子说:“道将要施行吗?这是天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

谢氏说:“即使公伯寮的谗言得逞,也是天命。实际上公伯寮无可奈何。我认为孔子说这话是为了开导子服景伯,安抚子路,并警示公伯寮罢了。圣人在利害关头,并不等到决于天命才泰然处之。”

孔子说:“贤人避世。”

天下无道就隐居,像伯夷、太公望就是这样。

其次避地。

离开动乱的国家,到治理良好的国家去。

其次避色。

礼貌衰微就离开。

其次避言。

听到违背道义的话才离开。

孔子说:“兴起而隐居的有七个人了。”

李氏说:“作是兴起的意思,说兴起而隐居的人,现在有七个了,不知道他们是谁,何必非要寻找具体的人来证实,那就穿凿附会了。

源辅氏曰:「凡书所载,有当深索者,不深索之则失之;略有不必过求者,过求之则失之凿。所谓当深索者,义理是也;所谓不必过求者,此处是也】

译源辅氏说:“凡是书籍中记载的内容,有应当深入探究的,不深入探究就会有所缺失;有不必过分追究的,过分追究就会陷入穿凿附会。所谓应当深入探究的,是义理;所谓不必过分追究的,是具体的字句。”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与,平声】

石门地名,晨门掌晨启门。盖贤人隐于抱关者也。自从也,问其何所从来也?胡氏曰:晨门知世之不可而不为,故以是讥孔子。然不知圣人之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也【问:圣人无不可为之时?且以人君言之,尧所以处丹朱而禅舜,舜所以处父母弟之间与所以处商均而禅禹;以人臣言之,伊尹所以处太甲,周公所以处管蔡。可见圣人无不可为之时。朱子曰:然。○南轩张氏曰:圣人非不知道之不行,而皇皇于斯世者,天地生物之心也。晨门贤而隠于抱关,知世之不可为而遂已,而未知道之不可以已然。玩其辞意,缓而不廹,所养有过于荷蒉之果者欤?○勉斋黄氏曰:晨门见己而不见圣人,故云然。然无孔子之圣,则宁自处于抱关耳。其言圣人则非,而自处其身则是,亦贤也已。○庆源辅氏曰:贤者之视天下,有不可为之时,才力有限也。圣人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其道无所不可也】

○子击磬于衞。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荷,去声】

磬,乐器,荷担也【按:韵书,负荷之荷在上声,下可反,又去声】蒉,草器也。此荷蒉者,亦隐士也。圣人之心,未尝忘天下。此人闻其磬声而知之,则亦非常人矣【问:闻磬声如何便知夫子之心不忘天下?朱子曰:他那人煞髙,如古人于琴声中知有杀心耳】

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已知也,斯巳而巳矣。」深则厉,浅则掲【硁,苦耕反。莫己之,己音纪。余音,以掲,起例反】

硁硁,石声亦专确之意。以衣涉水曰厉,摄衣涉水曰揭。此两句,《衞风·匏有苦叶》之诗也。讥孔子人不知己而不止,不能适浅深之宜。

  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果哉!叹其果于忘世也。末无也。圣人心同天地,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不能一日忘也。故闻荷蒉之言,而叹其果于忘世。且言人之出处【上声】若但如此,则亦无所难矣【庆源辅氏曰:果于忘世,决去不反者能之,何难之有?若圣人之出处,因时卷舒,与道消息,而忧世之心终不能已,济世之用其出无穷,此岂荷蒉所能与哉?○双峯饶氏曰:圣人之道有出有处,便如天地有隂有阳。荷蒉之徒见得一邉,遗了一边,所以只知独善,而果于忘世矣。○新安陈氏曰:圣人之心不能一日忘天下,亦如天地之心不能一日忘万物。天地生物之心,不以闭塞成冬之时而息;圣人道济天下之心,不以天地闭贤人隐之时而息也。圣人不能忘世之心,荷蒉初闻其磬声而知之。然观其既而曰以下之言,则非深知圣人之心者。要之,果于忘世之人,岂能深知圣人所以不能忘世之心哉】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隂,三年不言。』何谓也?」

髙宗商王武丁也。谅隂,天子居丧之名,未详其义【问谅隂之说,朱子曰:孔氏曰,谅,信也;隂,黙也。邢氏释之曰:信,谓信任冡宰。胡氏释之曰:信,能黙而不言也。二家皆用孔训,而为说不同。郑氏于《礼记》,又读作谅闇,言居倚庐。大抵古者天子居丧之名。○觉轩蔡氏曰:防服四制,谅闇三年。郑注云:谅,古作梁楣,谓之梁闇,读如鹑防之防,阁谓庐也,即倚庐之庐。《仪礼》剪屏柱楣,郑氏谓柱楣,所谓梁闇是也。《书》云:王宅忧,谅隂,言居防于梁闇也。按谅隂之义,先人得于先师晚年面命者如此】

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聴于▯宰,三年。」

言君薨则诸侯亦然,总己谓总摄己职,▯宰大【音泰】宰也,百官聴于▯宰,故君得以三年不言也。○胡氏曰:位有贵贱,而生于父母无以异者,故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子张非疑此也,殆以为人君三年不言,则臣下无所禀令,祸乱或由以起也。孔子告以聴于▯宰,则祸乱非所忧矣【问:胡氏云以聴▯宰则祸乱非所忧,然主少国疑之际,得人如伊周霍葛则可,不幸如莽操之奸,岂不大可忧邪?双峯饶氏曰:使嗣君刚明而▯

译子路在石门过夜,早晨守门的人问:“你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氏那里来。”守门人说:“这就是那个明知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人吗?”

石门是地名,晨门是掌管早晨开门的人。大概是一位贤人隐居于守门之位。自,是从的意思,问他从哪里来?胡氏说:晨门知道世事不可为而不去做,所以用这话讥讽孔子。但他不知道圣人看待天下,没有不可为的时候。问:圣人没有不可为的时候吗?且以君主来说,尧之所以处置丹朱而禅让给舜,舜之所以处置父母和弟弟之间的事以及处置商均而禅让给禹;以臣子来说,伊尹之所以处置太甲,周公之所以处置管叔和蔡叔。可见圣人没有不可为的时候。朱子说:是的。南轩张氏说:圣人并非不知道道不能施行,却为这个时代奔波忙碌,是因为有天地生物之心。晨门是贤人而隐于守门,知道世事不可为就罢了,却不知道道不可以就这样停止。玩味他的言辞语气,舒缓而不急切,修养超过荷蒉的果断吗?勉斋黄氏说:晨门只看到自己而看不到圣人,所以这样说。然而如果没有孔子的圣德,那么宁愿自己处于守门之位。他批评圣人是错的,但自我处身是对的,也是贤人了。庆源辅氏说:贤人看待天下,有不可为的时候,是因为才力有限。圣人看待天下没有不可为的时候,是因为他的道无所不可。

子在卫国敲击磬。有一个背着草器经过孔子门口的人说:“有心啊,这击磬的声音!”

磬,是乐器,荷是担着。蒉,是草器。这背草器的人,也是隐士。圣人的心,未曾忘记天下。这个人听到磬声就知道这一点,那么也不是普通人了。问:听到磬声怎么就知道夫子的心不忘天下?朱子说:那个人非常高明,就像古人在琴声中知道有杀心一样。

接着说:“鄙陋啊,那硁硁的声音!没有人了解自己,就停止算了。”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水浅就撩起衣服涉水。

硁硁,是石头的声音,也有专一固执的意思。穿着衣服涉水叫厉,撩起衣服涉水叫揭。这两句,是《卫风·匏有苦叶》中的诗句。讥讽孔子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肯停止,不能适应深浅的适宜。

孔子说:“真是果断啊,没有什么可责难的了。”

果哉!感叹他果断地忘记世事。末,是无的意思。圣人心同天地,看待天下如同一家,中国如同一个人,不能一天忘记。所以听到荷蒉的话,而感叹他果断地忘记世事。并且说人的出仕与隐居,如果都像这样,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责难的了。庆源辅氏说:果断地忘记世事,决然离去不再回来的人能做到,有什么难的?如果圣人的出仕与隐居,因时卷舒,与道消长,而忧世之心始终不能停止,济世的作用无穷无尽,这难道是荷蒉所能参与的吗?双峯饶氏说:圣人之道有出有处,就像天地有阴有阳。荷蒉之类的人只看到一面,遗漏了一面,所以只知道独善其身,而果断地忘记世事了。新安陈氏说:圣人之心不能一天忘记天下,就像天地之心不能一天忘记万物。天地生物之心,不因闭塞成冬的时候而停止;圣人道济天下之心,不因天地闭塞贤人隐居的时候而停止。圣人不能忘世之心,荷蒉初听其磬声就知道。然而看他接着说的话,就不是深知圣人之心的人。总之,果断忘记世事的人,怎么能深知圣人所以不能忘世的心呢?

子张说:“书上说:‘高宗居丧,三年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高宗是商王武丁。谅阴,是天子居丧的名称,其义未详。问谅阴的说法,朱子说:孔氏说,谅,是信;阴,是默。邢氏解释说:信,是说信任冢宰。胡氏解释说:信,是能默而不言。两家都用孔训,但说法不同。郑氏在《礼记》中,又读作谅闇,说居倚庐。大体上古时天子居丧的名称。觉轩蔡氏说:丧服四制,谅闇三年。郑注说:谅,古作梁楣,谓之梁闇,读如鹑防之防,阁谓庐也,即倚庐之庐。《仪礼》剪屏柱楣,郑氏说柱楣,所谓梁闇是也。《书》说:王宅忧,谅阴,是说居丧于梁闇。按谅阴之义,先人得于先师晚年面命者如此。

孔子说:“何止高宗?古人都这样。国君去世,百官总摄自己的职责而听命于冢宰,三年。”

说国君去世那么诸侯也这样,总己是说总摄自己的职责,冢宰是大宰,百官听命于冢宰,所以国君得以三年不说话。胡氏说:地位有贵贱,但生于父母没有不同的,所以三年之丧从天子到庶人。子张不是怀疑这个,大概是认为人君三年不说话,那么臣下无所禀令,祸乱或许由此而起。孔子告诉他说听命于冢宰,那么祸乱就不是所忧的了。问:胡氏说听命于冢宰那么祸乱不是所忧,然而主少国疑之际,得人如伊周霍葛则可,不幸如莽操之奸,岂不大可忧邪?双峯饶氏说:使嗣君刚明而冢

宰有莽操之奸,则必能易而置之;如其不能,虽不总己以聴,亦何益哉?且天下之事,冇常有变,圣人只论其常耳。○新安陈氏曰:居丧而▯宰摄政,则嗣君虽不言,亦无失政矣】

译如果家臣有王莽、曹操那样的奸诈,就一定能轻易地更换并安置他们;如果不能,即使不亲自处理政事而听从家臣,又有什么益处呢?况且天下的事情,有常态也有变局,圣人只论说其常态罢了。○新安陈氏说:居丧期间由家臣摄行政务,那么继位的君主即使不发表意见,也不会造成政事的失误。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好、易皆去声】

谢氏曰:礼达而分【去声】定【此句出礼运】故民易使【庆源辅氏曰:达谓达于下也。上好礼则品节分明,而诚意退逊,故观感于下者,亦皆安己之分,聴上之命,而易使。○问礼何以使之达?双峯饶氏曰:宫府之政,学校之教,皆所以达之。○云峯胡氏曰:礼也者,所以辨上下而定民志也。民之志定,民之力可使也。○厚斋冯氏曰:圣人言使民,曰上好礼,曰小人学道,使之知上下之分,而乐于从命,不以势力强之也】

○子路问君子。子曰:脩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脩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脩己以安百姓。脩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脩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尽矣。而子路少之,故再以其充积之盛,自然及物者告之,无他道也。人者,对己而言;百姓则尽乎人矣。尧舜犹病言,不可以有加于此,以抑子路,使反求诸近也。盖圣人之心无穷,世虽极治【去声,下同】然岂能必知四海之内果无一物不得其所哉?故尧舜犹以安百姓为病。若曰吾治已足,则非所以为圣人矣【朱子曰:敬字,圣学之所以成,始成终者皆由此,故曰「脩己以敬」,下面「安人」「安百姓」皆由于此。只縁子路问不置,故夫子复以此答之。要之只是个「脩己以敬」,则其事皆了。○问「脩己以敬」:曰:敬者,非但是外面恭敬而已,须是要里面无一毫不直,处方是所谓「敬以直内」者是也。○「脩己以敬」语虽至约,而所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举积诸此。子路不喻而少其言,于是告以「安人」「安百姓」之说,盖言「脩己以敬」而极其至,则心平气和,静虚动直,而所施为无不自然各当其理,是以其治之所及者羣黎百姓,莫不各得其安也。是皆本于「脩己以敬」之一言,其功效之自然及物者耳。或问:然则夫子之言,岂其畧无大小逺近之差乎?曰:「脩己以敬」贯彻上下,包举逺近,而统言之也。「安人」「安百姓」则因子路之问,而以功效之及物者言也。然曰「安人」,则「脩己」之余而敬之至也;「安百姓」则「脩己」之极而「安人」之尽也。是虽若有小大逺近之差,然皆不离于「脩己以敬」之一言,而非有待于扩之而后大,推之而后逺也。○勉斋黄氏曰:非谓「脩己以敬」之外,又有充积之功也。「脩己以敬」而可谓君子,则是充积之盛在其中矣,特言其功效之逺,则指夫自其充积之盛者而出耳。「脩己以安人」,犹曰「脩己以敬」而可以安人也;「脩己以安百姓」,犹曰「脩己以敬」而可以安百姓也。子路疑「脩己以敬」之一言不足以尽君子,故夫子指其效验之大者而言。以见决非君子不足以当之也】○程子曰:君子脩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唯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而四灵毕至矣【记礼运四灵以为畜,许六反,故饮食有由也。何谓四灵?麟、凤、▯、龙,谓之四灵】此体信达顺之道,聪明睿知【去声】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飨帝【朱子曰:上下一于恭敬,这却是上之人有以感发而兴起之。信是实理,顺是和气。体信是致中意,达顺是致和意。言能恭敬则能体信达顺,聪明睿知皆由此出者,言能恭敬自然心便开明。○体信是实体此道于身,达顺是发而中节,推之天下而无所不通也。体信是忠,无一毫之伪;达顺是恕,无一物不得其所。聪明睿知皆由是出,是自诚而明意思。○敬则自然聪明,人所以不聪不明,止縁身心惰慢便昏塞了。敬则虚静自然通达。○问: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四灵毕至,如此则敬之功用又不止于安百姓矣?双峯饶氏曰:天地位,万物育,与安百姓也,只是一事,初无大小。若隂阳不和,五谷不熟,百姓何由而安?○新安陈氏曰:夫子为见子路勇躁轻视脩己以敬之言,故推极其功以抑之。程子此条亦推賛恭敬之极功,以发明夫子之意云。○东阳许氏曰:圣人言脩己以安百姓,而程子乃言上下一于恭敬,盖治道非一

译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制,百姓就容易役使了。”

谢氏说:“礼制通达而名分确定,所以百姓容易役使。”庆源辅氏说:“‘达’是指通达于下。在上位的人喜好礼制,那么等级节次就分明,诚意谦退,所以百姓受到感化,也都安守自己的本分,听从上级的命令,因而容易役使。”有人问:“礼制如何能够通达?”双峯饶氏说:“宫府的政治措施,学校的教育,都是用来使礼制通达的。”云峯胡氏说:“礼,是用来辨别上下等级而安定百姓心志的。百姓心志安定,百姓的力量就可以役使。”厚斋冯氏说:“圣人谈到役使百姓,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制’,说‘小人学习道义’,这是让他们知道上下等级的分别,从而乐于服从命令,而不是用势力去强迫他们。”

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他人安乐。”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尧舜还担心做不到呢。”

“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孔子的话已经说得极其完备了。而子路认为这还不够,所以孔子再次告诉他,修养自己恭敬之心积累盛大,自然会惠及他人,没有别的道理了。“人”是相对于自己而言的;“百姓”则包括了所有的人。说尧舜还担心做不到,意思是说在这方面不能再有更高的标准了,以此来抑制子路的轻率,让他反过来从近处寻求修养的方法。因为圣人的心志没有穷尽,世道虽然极其太平,但怎能一定知道四海之内果真没有一样东西不得其所呢?所以尧舜还以不能使百姓安乐为担忧。如果说我的治理已经足够了,那就不是圣人的态度了。朱子说:“‘敬’字,是圣学得以成就、始终贯穿的根本,所以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下面的‘使他人安乐’‘使百姓安乐’都由此而来。只是因为子路不停地追问,所以孔子又用这个来回答他。总之只是一个‘修养自己,保持恭敬’,那么事情就都解决了。”有人问:“‘修养自己,保持恭敬’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敬’,不仅仅是外表恭敬而已,必须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正直,才算是所谓的‘以敬来端正内心’。”“修养自己,保持恭敬”这句话虽然极其简约,但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都包含在这里面。子路不理解而轻视孔子的话,于是孔子告诉他“使他人安乐”“使百姓安乐”的道理,这是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达到极致,那么心平气和,静时虚明,动时正直,所施行的事情无不自然合乎道理,因此他治理所及的民众百姓,没有不各得其所、获得安乐的。这都是基于“修养自己,保持恭敬”这一句话,是其功效自然惠及他人的表现。有人问:“那么孔子的话,难道完全没有大小远近的区别吗?”回答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贯穿上下,包举远近,是统而言之的。‘使他人安乐’‘使百姓安乐’则是针对子路的提问,从功效惠及他人方面来说的。然而说‘使他人安乐’,是‘修养自己’之余而恭敬达到极致;‘使百姓安乐’则是‘修养自己’的极致而‘使他人安乐’的尽善。这虽然似乎有大小远近的区别,但都不脱离‘修养自己,保持恭敬’这一句话,而不是需要扩大它才显得伟大,推广它才显得深远。”勉斋黄氏说:“并不是说在‘修养自己,保持恭敬’之外,还有充积的功夫。‘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就可以称为君子,那么充积盛大的功夫就在其中了,只是说它的功效深远,那么是指从它充积盛大的状态中流露出来的。‘修养自己,使他人安乐’,就是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就可以使他人安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就是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就可以使百姓安乐。子路怀疑‘修养自己,保持恭敬’这一句话不足以概括君子,所以孔子指出其功效最大的方面来说,以表明决非君子不足以担当此任。”

程子说:“君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笃实恭敬,天下就太平了。只有上下都统一于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各安其位,万物自然生长发育,气没有不和顺的,而四灵全都出现了。”《礼运》记载将四灵当作家畜饲养,“许”读作“六反”,所以饮食有所由来。什么叫四灵?麟、凤、龟、龙,称为四灵。这是体现诚信、通达顺应的道理,聪明智慧都由此产生。用这种态度侍奉天神、祭祀天帝。朱子说:“上下都统一于恭敬,这是上面的人有所感发而兴起的作用。‘信’是真实的道理,‘顺’是和顺的气。‘体信’是达到中和的意思,‘达顺’是达到和谐的意思。说能够恭敬就能体现诚信、通达顺应,聪明智慧都由此产生,是说能够恭敬自然心就开明。”“体信”是在自身切实体现这个道,“达顺”是发出来符合节度,推广到天下而没有不通达的地方。“体信”是忠,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达顺”是恕,没有一样东西不得其所。“聪明智慧都由此产生”,是自诚而明的意思。“恭敬就自然聪明,人之所以不聪明,只是因为身心懒惰傲慢就昏塞了。恭敬就虚静自然通达。”有人问:“上下都统一于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各安其位,万物自然生长发育,四灵全都出现,这样看来恭敬的功效就不止于使百姓安乐了?”双峯饶氏说:“天地位,万物育,与使百姓安乐,只是一件事,起初没有大小之分。如果阴阳不和,五谷不熟,百姓凭什么安乐?”新安陈氏说:“孔子因为看到子路勇猛急躁,轻视‘修养自己,保持恭敬’的话,所以推究其功效来抑制他。程子这条也是推崇恭敬的极致功效,以阐明孔子的意思。”东阳许氏说:“圣人说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而程子却说上下都统一于恭敬,大概治理天下的道理不是单一的。

人所能独成,必君臣上下皆能恭敬,然后有天地位以下之应。然下人能敬,亦在乎上之人有以感之,渐渍而成恭敬,以至于天下平。程子此叚是推极而言,以见敬之功用无穷】

译人能够独自成就的,必定是君臣上下都能恭敬,然后才有天地定位及以下的感应。然而下位的人能够恭敬,也在于上位的人有办法感化他们,逐渐浸润而形成恭敬,以至于天下太平。程子这段话是推究到极致而言,用以显示恭敬的功效无穷无尽。

○原壤夷俟,子曰:「防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孙弟并去声,长上声,叩音口,胫其定反】

原壤,孔子之故人,母死而歌【记《檀弓下》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孔子助之木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歌曰:“貍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盖老氏之流,自放于礼法之外者,夷蹲踞【音存据】也【双峯饶氏曰:蹲踞,鸱乌好蹲,故谓之蹲鸱,又或谓之鸱夷,夷即蹲也】俟待也,言见孔子来而蹲踞以待之也。述,犹称也。贼者,害人之名,以其自防至老,无一善状,而久生于世,徒足以败常乱俗,则是贼而已矣。胫【按韵书,形定反,集注云其定反音小异】足骨也。孔子既责之,而因以所曵之杖微系其胫,若使勿蹲踞然【朱子曰:胡氏以为原壤之丧母而歌,孔子为弗闻者矣,今乃责其夷俟,何舍其重而责其轻耶?盖数其丧母而歌,则壤当絶;叩其箕踞之胫,则壤犹为故人,盛徳中礼见乎周旋,此亦可见。○郑氏舜举日:圣人之接物,各称其情,恶之而逊其辞,外之也,遇阳货是也;恶之而斥其罪,亲之也,遇原壤是也。○新安陈氏曰:防壮孝弟,耆耋好礼,则久生可以仪风俗,故敬其为夀;防壮无称老,徒傲惰,则久生适以败风俗,故名其为贼,壤良可戒哉】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与平声】

阙党,党名。童子未冠【去声】者之称。将命,谓传賔主之言。或人疑此童子学有进益,故孔子使之传命,以宠异之也。

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礼,童子当隅坐,随行【记《檀弓》:曽子疾,童子隅坐而执烛;又《王制》:父之齿,随行】孔子言:“吾见此童子,不循此礼【新安陈氏曰:居位是不循隅坐之礼,并行是不循随行之礼】非能求益,但欲速成尔,故使之给使令【平声】之役,观长【上声】少【去声】之序,习揖逊之容,盖所以抑而教之,非宠而异之也【南轩张氏曰:不止乎童子之所,而自进于成人之列,有躐等之意,无自卑之心,乌能以求益乎?欲速成而已。如物之生,循序而生理达焉;若欲速成,反害其生矣。故圣门之学,先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事,所以长爱敬之端,防傲惰之萌,而使之循序以进也○勉斋黄氏曰:礼之于人,大矣。老者无礼,则足以为人害;少者无礼,则足以自害。夫子于原壤、童子,皆以是教之。述《论语》者,以类相从,所以着人无老少,皆不可以无礼仪也○庆源辅氏曰:求益则浸长而不知,欲速则亟进而无序。圣门之教,虽以敏行为先,而又以躐等为戒○云峯胡氏曰:原壤老而为贼,是从防不逊弟来,今童子得以驯揉其气,而闲习于礼,则庶可以免于原壤之▯也欤】

  论语集注大全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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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集注大全卷十五

  卫灵公第十五

  凡四十一章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陈去声】

陈谓军师行【音抗】伍之列,俎豆礼器。尹氏曰:「卫灵公无道之君也,复【扶又反】有志于战伐之事故,答以未学而去之【史记世家】孔子适卫,主蘧伯玉家。他日,灵公问兵陈于孔子,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鸿仰视之色,不在孔子,遂行,复如陈。是嵗,鲁哀公三年,孔子年六十矣。○问灵公问陈而夫子遽行何也?朱子曰:「为国以礼,战陈之事非人君所宜问也。况灵公无道,夫子固知之矣,特以其礼际之善,庶几可与言者,是以往来于卫为日最久,而所以啓告之者亦已详矣。乃于夫子之言一无所入,至是而犹问陈焉,则其志可知矣。故对以未学而去之。然不徒曰未学而已,犹以俎豆之事告之,则夫子之去盖亦未有必然之意也。使灵公有以发悟于心而改事焉,则夫子之行孰谓其不可留哉?」○南轩张氏曰:「夫子之在卫,

译原壤蹲踞着等候,孔子说:“你这样防备而不谦逊,年长却没有值得称道的德行,老了还不死,这就是害人精。”用拐杖敲击他的小腿【孙、弟都读去声,长读上声,叩读口音,胫读其定反】

原壤是孔子的老朋友,母亲死了却唱歌【《礼记·檀弓下》记载:孔子的老朋友叫原壤,他的母亲死了,孔子帮他准备棺木,原壤登上棺木说:“我很久没有听音乐了!”唱着说:“狸首斑斑然,执女手卷然。”孔子装作没听见而走过】大概是老子的流派,自我放逐在礼法之外的人,夷是蹲踞【音存据】的意思【双峯饶氏说:蹲踞,鸱鸟喜欢蹲着,所以叫蹲鸱,又或叫鸱夷,夷就是蹲的意思】俟是等待的意思,是说看见孔子来而蹲踞着等待他。述,就是称道的意思。贼是害人的名称,因为他从壮年到老年,没有一种善行,而长久活在世上,徒然足以败坏常理、扰乱风俗,这就是贼罢了。胫【按韵书,形定反,集注说其定反,音略有差异】是腿骨。孔子责备他之后,于是用所拄的拐杖轻轻敲击他的小腿,像是让他不要蹲踞的样子【朱子说:胡氏认为原壤丧母而歌,孔子装作没听见,现在却责备他蹲踞,为什么舍弃重的而责备轻的呢?大概是因为列举他丧母而歌的过错,原壤就应当断绝关系;敲击他蹲踞的小腿,原壤还是老朋友,盛德中的礼节体现在周旋之中,这也可以看出来。○郑氏舜举说:圣人对待事物,各自符合其情理,厌恶他而委婉其言辞,是疏远他,遇到阳货就是这样;厌恶他而斥责其罪过,是亲近他,遇到原壤就是这样。○新安陈氏说:壮年时孝顺友爱,年老时喜好礼节,那么长寿可以成为风俗的表率,所以尊敬他为寿星;壮年时没有称道的德行,年老时只是傲慢懒惰,那么长寿正好败坏风俗,所以称他为贼,原壤实在值得警戒啊】

○阙党的童子传递命令,有人问孔子说:“他是追求进步的人吗【与读平声】

阙党,是党名。童子是未行冠礼者的称呼。将命,是说传递宾客和主人的言语。有人怀疑这童子学问有进步,所以孔子让他传递命令,以宠爱他。

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人的位子上,看见他和长辈并肩行走。他不是追求进步的人,而是想快速成功的人。”

按照礼节,童子应当坐在角落,跟随行走【《礼记·檀弓》:曾子病重,童子坐在角落拿着蜡烛;又《王制》:对于父亲的年纪,要跟随行走】孔子说:“我看见这童子,不遵循这些礼节【新安陈氏说:坐在位子上是不遵循隅坐的礼节,并肩行走是不遵循随行的礼节】不是能追求进步,只是想快速成功罢了,所以让他做侍奉的差役,观察长幼的次序,学习揖让的仪容,大概是为了抑制并教育他,不是宠爱他。【南轩张氏说:不止于童子的位置,而自进于成人的行列,有越级的意思,没有自卑的心,怎么能追求进步呢?只是想快速成功罢了。就像万物生长,循序渐进则生理通达;如果想快速成功,反而害了它的生长。所以圣门的学习,先以洒扫应对进退的事情开始,用来培养爱敬的端倪,防止傲惰的萌芽,而让他循序渐进。○勉斋黄氏说:礼节对于人,非常重要。老者无礼,就足以成为人的害处;少者无礼,就足以自害。夫子对于原壤、童子,都以这个教育他们。叙述《论语》的人,以类相从,所以表明人无老少,都不可以没有礼仪。○庆源辅氏说:追求进步则逐渐增长而不知道,想快速成功则急切前进而无序。圣门的教育,虽然以敏行为先,而又以越级为戒。○云峯胡氏说:原壤老了成为贼,是从壮年不谦逊友爱来的,现在童子得以驯服他的气性,而熟悉礼节,那么大概可以避免原壤的过错吧】

论语集注大全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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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集注大全卷十五

卫灵公第十五

共四十一章

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之事,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就离开了【陈读去声】

陈指军队行列,俎豆是礼器。尹氏说:“卫灵公是无道的君主,又有志于战伐之事,所以回答没学过而离开他【《史记·世家》孔子到卫国,住在蘧伯玉家。有一天,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第二天和孔子说话,看见飞鸿仰视的神色,不在孔子身上,于是离开,又去了陈国。这一年,鲁哀公三年,孔子六十岁了。○问灵公问军阵而夫子立刻离开,为什么呢?朱子说:“治国以礼,战阵之事不是君主应当询问的。况且灵公无道,夫子本来就知道,只是因为他礼节上的善意,希望可以和他说话,所以往来于卫国时间最长,而用来开导告诫他的话也很详细了。然而对于夫子的话一无所入,到这里还询问军阵,那么他的志向可以知道了。所以回答没学过而离开他。然而不只是说没学过,还用俎豆之事告诉他,那么夫子的离开大概也没有必然的意思。如果灵公有所感悟而改变事情,那么夫子的离开谁说不可留下呢?”○南轩张氏说:“夫子在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