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集注大全卷九
迎之,反至坐前有尺帛,且令工人以为冠,工顾见客来也,因避。赵王曰:“愿闻所以为天下。”魏牟曰:“王能重王之国若此尺帛,则国大治矣。”赵王不恱曰:“寡人岂敢轻国若此。”魏牟曰:“请为王説之。王有此尺帛,何不令前郎中以为冠?”王曰:“郎中不知为冠。”魏牟曰:“为冠而败之,奚亏于王之国?而王必待工而后乃使之。今为天下之工,或非也。社稷为虚器,先王不血食,而王不以予工,乃与幼艾】不得失意也。热中躁急,心热也。言五十者,舜摄政时年五十也。五十而慕,则其终身慕可知矣。○此章言舜不以得众人之所欲为已乐【音洛】而以不顺乎亲之心为已忧,非圣人之尽性,其孰能之【庆源辅氏曰:心才有一毫物欲之累,而于其亲有一毫之不顺,则于吾固有之性便有不尽处。能尽其性,则能不失其本心,而为人伦之至也○西山真氏曰:五十始衰,圣人纯孝之心,则不以老而衰,惟充极其天性之至孝,而无一毫之不尽,所以能如此○双峯饶氏曰:如孝便十分孝,弟便十分弟,忠便十分忠,皆是尽性○新安陈氏曰:常人变于私情,所以汨其性,圣人无私情之累,所以尽其性。孟子言此,是以遏人欲,扩天理也】
译赵王迎接魏牟,魏牟回到座位前拿出一尺长的帛,并让工匠用它来做帽子。工匠回头看见客人来了,于是躲开了。赵王说:“我希望听听您治理天下的道理。”魏牟说:“大王如果能像重视这一尺帛那样重视您的国家,那么国家就会大治了。”赵王不高兴地说:“我怎敢像这样轻视国家呢?”魏牟说:“请让我为大王解释一下。大王有这一尺帛,为什么不命令前面的郎中来做帽子呢?”大王说:“郎中不懂得做帽子。”魏牟说:“做帽子做坏了,对大王的国家有什么损害呢?可是大王一定要等待工匠然后才让他去做。现在治理天下的工匠,或许并不合适。国家社稷成了空壳,祖先无法享受祭祀,大王却不把它交给能干的工匠,反而交给了年幼无知、不得意的人。热中躁急,是内心焦灼的表现。所谓五十岁,是指舜摄政时年龄五十岁。五十岁还思念父母,那么他终身思念父母就可以知道了。本章是说舜不把得到众人想要的东西当作自己的快乐,而把不能顺从父母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忧虑,如果不是圣人能够充分实现本性,谁能做到这样呢?【庆源辅氏说:心中只要有一丝一毫物欲的牵累,对父母有一丝一毫的不顺从,那么对于自己固有的本性就有未能充分实现的地方。能够充分实现本性,就能不丧失本心,而达到人伦的最高境界。西山真氏说:五十岁开始衰老,圣人纯孝的心,却不因年老而衰退,只是充分扩充天性中的至孝,没有一丝一毫的未尽,所以能如此。双峯饶氏说:如孝就十分孝,弟就十分弟,忠就十分忠,这都是充分实现本性。新安陈氏说:常人受私情的影响,所以蒙蔽了本性,圣人没有私情的牵累,所以能充分实现本性。孟子说这些,是为了遏制人欲,扩充天理。】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怼,直类反】
诗《齐国风·南山》之篇也。信,诚也。诚,如此诗之言也。怼,雠怨也。舜父顽,母嚚【音银】常欲害舜。告则不聼,其娶是废人之大伦,以雠怨于父母也【东阳许氏曰:怼父母,言人之常情也。为废大伦,则虽子亦不免有雠怨父母之心。舜固非怼父母者,然告则必废大伦,故不告也。此圣人善处变事处】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妻,去声】
以女为人妻【如字】曰妻【去声,下同】程子曰:「尧妻舜而不告者,以君治之而已。如今之官府治民之私者,亦多【庆源辅氏曰:『谓以君命治之,不容瞽瞍不聼也。官府治民之私,或有理法当然而牵于私不肯然者,则官司以法治之,必使之然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牀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已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弤都礼反,忸女六反,怩音尼,与平声】
完治也【补全之】捐去【上声】也,阶梯也,揜盖也。按《史记》曰:使舜上【时掌反】涂廪,瞽瞍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捍【音汗】而下去,得不死。后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音孔】旁出【匿空隠匿之孔穴也】舜既深入,瞽瞍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中出去,即其事也。象,舜异母弟也。谟谋也,盖盖井也。舜所居三年成都,故谓之都。君咸皆也,绩功也。舜既入井,象不知舜已出,欲以杀舜为已功也。干盾【树尹反】也,戈防也【周礼》掌五兵五楯,郑云五楯干橹之属,礼图云今之三锋防也,内长四寸半,胡长六寸,以其与戈相类,故云戈防也】琴,舜所弹五▯琴也。弤雕【丁聊反】弓也【通鉴外纪》云:舜弹五▯之琴,歌南风之诗,雕弓漆赤弓,《尚书》彤弓是也】象欲以舜之牛羊仓廪与父母而自取此物也。二嫂,尧二女也。栖牀也。象欲使为己妻也。象往舜宫,欲分取所有,见舜生在牀弹琴,盖既出即潜归其宫也。郁陶思之甚而气不得伸也。象言已思君之甚,故来见尔,忸怩慙色也。臣庶谓其百官也。象素憎舜,不至其宫,故舜见其来而喜,使之治其臣庶也。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将杀已,但见其忧则忧,见其喜则喜,兄弟之情,自有所不能已耳。万章所言其有无不可知,然舜之心则孟子有以知之矣。他亦不足辨也。程子曰: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人情天理于是为至【程子曰:万章言舜完廪浚井之说,恐未必有此事,论其理而已。尧在上而使百官事舜于畎亩之中,岂容象得以杀兄而使二嫂治其栖乎?学《孟子》者以意逆志可也。○南轩张氏曰:象之忧疾舜而谋害之也,舜亦忧者,忧已何以使象至此也?象之喜者,彼云思君而以喜来,舜固不逆其诈,亦从而为之喜也。忧也亦忧,喜也亦喜,是其心与之为一,亲之爱之,不知。其他此仁人之于弟,天理人情之至也。象忧而舜漠然不以为忧,象喜而舜疑之不以为喜,则在我之诚先不笃矣,岂圣人之心也哉?○庆源辅氏曰:象日以杀舜为事,肆人欲以絶兄弟之情者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顺天理以见兄弟之情者也。象之人欲虽炽,舜之天理常存,卒之象不格奸而源源以来,则舜之天理化其人欲而消之矣。○西山真氏曰:象欲杀舜,其迹甚明,舜岂不知?然见其忧则忧,见其喜则喜,畧无一毫芥蔕于其中。后世骨肉之间,小有疑隙,则嫌猜万端,惟恐发之不早,除之不亟,至此然后知圣人之心与天同量也。世儒疑尧在上,二女嫔
译万章问道:“《诗经》说:‘娶妻要怎么做,何必告诉父母?’如果相信这话,没有比舜更合适的了。舜不告诉父母就娶妻,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如果告诉父母,就娶不成妻了。男女共同生活,是人伦中最重要的道理。如果告诉父母,就会废弃人伦中最重要的道理,从而怨恨父母,所以不告诉父母。”
万章说:“舜不告诉父母就娶妻,我已经听明白了。尧把女儿嫁给舜却不告诉舜的父母,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尧也知道如果告诉舜的父母,就嫁不成女儿了。”
万章说:“父母让舜修补粮仓,撤去梯子,瞽瞍放火烧粮仓。让舜淘井,出来后却用土掩盖井口。象说:‘谋划盖井,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粮仓归父母,盾牌和戈归我,琴归我,雕弓归我,两个嫂子,让她们伺候我。象走进舜的卧室,舜在床上弹琴。象说:‘我思念你啊,心里惭愧。’舜说:‘这些臣民,你替我治理吧?’不知道舜是否知道象要杀自己?”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象忧愁,舜也忧愁;象高兴,舜也高兴。”
虞,象无敢杀舜之理,不知孟子但论舜之心,使其有是处之不过如此,岂必真有是哉?○双峯饶氏曰:完廪浚井事傥无,则不告而娶,亦焉知其非无?孟子于此不辨,下章咸丘蒙之问,孟子却责之,盖下章是説舜身上事,舜为天子,不受尧与瞽瞍之朝,此决然之理。此章説象与瞽瞍之事,容或有之,是以不辨。大凡防书,且防大意,如前章重在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两句,此章重在「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两句】
译虞,象没有杀害舜的道理,不知道孟子只是论述舜的心意,假使有那样的情况,处理起来也不过如此,难道一定真有那样回事吗?○双峯饶氏说:如果粮仓被烧、井被填塞的事情没有发生,那么不告父母就娶妻,又怎么知道它不是没有发生呢?孟子在这里不加辩驳,下一章咸丘蒙提问时,孟子却责备他,大概因为下一章说的是舜身上的事,舜作为天子,不接受尧和瞽瞍的朝拜,这是确定的道理。这一章说的是象和瞽瞍的事,或许确实存在,所以不加辩驳。大凡阅读书籍,且看大意,如前一章重在“对父母不孝顺”以及“像穷人无所归依”这两句,这一章重在“象忧愁他也忧愁,象喜悦他也喜悦”这两句。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与平声校音效,又音教;畜,许六反】
校人主池沼小吏也,圉圉困而未纾【音舒】之貌,洋洋则稍纵矣,攸然而逝者,自得而逺去也,方亦道也,罔蒙蔽也,欺以其方,谓诳【古况反】之以理之所有,罔以非其道,谓昧之以理之所无,象以爱兄之道来,所谓欺之以其方也,舜本不知其伪,故实喜之,何伪之有?○此章又言舜遭人伦之变,而不失天理之常也【新安陈氏曰:不失天理之常,则终可以囘人伦之变矣,不格奸底豫之余人,伦岂终变也哉?○东阳许氏曰:鱼入水有悠然而逝之理,弟有思兄鬰陶之理,故子产与舜皆信之,舜之爱弟自天性,况象又以爱兄之道来感之乎】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放,犹置也。置之于此,使不得去也。万章疑舜何不诛之?孟子言舜实封之,而或者误以为放也。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杀三苖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庳音鼻】
流徙也,共【音恭】工官名,驩兠,人名,二人比【毗至反】周相与为党,三苖,国名,负固不服,杀杀其君也,殛,诛也,鲧,禹父名,方命圯【部鄙反】族,治水无功【新安倪氏曰,方命圯族见书尧典篇,方命者逆上命而不行也,圯败族类,言与众不和,伤人害物也】皆不仁之人也,幽州,崇山,三危,羽山,有庳,皆地名也【赵氏曰,幽州北裔之地,舜分冀北为幽州,崇山南裔之山,在今澧州慈利县,三危西裔之地,禹贡在雍州,或以为炖煌,未详,羽山东裔之山,在今海州朐山县】或曰,今道州鼻亭即有庳之地也,未知是否【汉书顔师古注云,有庳在零陵,今鼻亭是也】万章疑舜不当封象,使彼有庳之民无罪而遭象之虐,非仁人之心也,藏怒,谓藏匿其怒,宿怨,谓留蓄其怨【双峯饶氏曰,仁人之于弟,虽有怒亦不藏之,虽有怨亦不留之,少间便释然,亲之欲其亲近于我,贵之是也,爱之欲其得遂所欲,富之是也】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孟子言象虽封为有庳之君,然不得治其国,天子使吏代之治,而纳其所收之贡税于象,有似于放,故或者以为放也。盖象至不仁,处【上声】之如此,则既不失吾亲爱之心,而彼亦不得虐有庳之民也。源源若水之相继也,来谓来朝【音潮,下同】觐也,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谓不待及诸侯朝贡之期,而以政事接见有庳之君。盖古书之辞【新安陈氏曰:以此之谓也四字观之,知其为古书之辞】而孟子引以证源源而来之意见【形甸反】其亲爱之无已如此也。○吴氏曰:言圣人不以公义废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义。舜之于象,仁之至,义之尽也【朱子曰:封之有庳,富贵之是,不以公义废私恩,所以为仁之至;使吏治其国,纳贡赋而不得肆▯,是不以私恩害公义,所以为义之尽。后世如汉文之于淮南,景帝之于梁王,始则纵之太过,不得谓之仁;后又窘治之甚,不得谓之义,皆两失之○南轩张氏曰:舜之处象可谓尽矣。象虽不道,而吾之弟也,仁人之于弟,亲爱之而已矣。或曰:周公之于管蔡
译万章问:“那么,舜是假装高兴的吗?”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给郑国子产一条活鱼,子产让管理池沼的小吏把它养在池子里。小吏把鱼煮了吃了,回报子产说:‘刚放进池子时,它还困顿不得舒展;过了一会儿,就悠然自得地游动起来;接着,便远远地游走了。’子产说:‘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小吏出来后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鱼煮着吃了,他却说:‘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所以,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他,却难以用不合道理的方式蒙蔽他。象用爱戴兄长的道理来对待舜,所以舜真诚相信并为此高兴,哪里是假装呢?”
管理池沼的小吏,是主管池沼的小官。圉圉,是困顿而未能舒展的样子;洋洋,是稍微舒展自在的样子;攸然而逝,是自在自得而远远游去的样子。方,也是道的意思。罔,是蒙蔽的意思。欺以其方,是说用合乎情理的事情去欺骗他;罔以非其道,是说用不合情理的事情去蒙蔽他。象用爱兄之道来对待舜,这就是所谓“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他”。舜本来不知道象是伪装的,所以真心为他高兴,哪里有什么假装呢?这一章又说,舜遭遇人伦关系的变故,却不失天理的正常。新安陈氏说:不失天理的正常,最终就可以挽回人伦的变故,那些未能感化奸恶、使象喜悦的残余影响,人伦难道会永远改变吗?东阳许氏说:鱼入水有悠然远去的道理,弟弟有思念兄长的道理,所以子产和舜都相信了他们。舜爱弟弟出于天性,何况象又用爱兄之道来感动他呢?
万章问:“象天天以杀害舜为事,舜立为天子后,却把他放逐,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是封给他土地。”有人说:“是放逐他。”
放,就是安置的意思。把他安置在那里,使他不能离开。万章疑惑舜为什么不杀象?孟子说舜实际上是封给他土地,而有人误以为是放逐他。
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兠放逐到崇山,把三苗诛杀于三危,把鲧殛死于羽山。惩处这四个罪人,天下都信服,这是诛杀不仁之人。象最不仁,却封给他有庳。有庳的百姓有什么罪呢?仁人本来是这样做的吗?如果是别人就诛杀他,如果是弟弟就封给他土地。”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不隐藏怒气,不积存怨恨,只是亲近爱护他罢了。亲近他,就希望他尊贵;爱护他,就希望他富有。封给他有庳,就是让他富贵。自己身为天子,弟弟却是个平民,这能叫亲近爱护他吗?”
流,是流放迁徙的意思。共工,是官名。驩兠,是人名。这两人结党营私,互相勾结。三苗,是国名,凭借险固不服从命令,舜诛杀了他们的君主。殛,是诛杀的意思。鲧,是禹的父亲的名字,违背命令,败坏族类,治水没有功效,都是不仁之人。幽州、崇山、三危、羽山、有庳,都是地名。赵氏说:幽州是北边的边远之地,舜把冀州北部划分为幽州;崇山是南边的边远之山,在今澧州慈利县;三危是西边的边远之地,《禹贡》记载在雍州,有人认为在敦煌,未详;羽山是东边的边远之山,在今海州朐山县。有人说,现在道州的鼻亭就是有庳的地方,不知道是否属实。《汉书》颜师古注说:有庳在零陵,现在的鼻亭就是。万章疑惑舜不应该封象,让有庳的百姓无罪而遭受象的虐待,这不是仁人的心意。藏怒,是说隐藏怒气;宿怨,是说积存怨恨。双峰饶氏说:仁人对于弟弟,虽然有怒气也不隐藏,虽然有怨恨也不积存,不久就释怀了。亲近他,是希望他亲近自己,让他尊贵就是;爱护他,是希望他实现愿望,让他富有就是。
万章问:“请问,有人说‘放逐’,是什么意思呢?”孟子说:“象不能在他的封国里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而把征收的贡税交给象,所以叫作放逐。难道能让象虐待那里的百姓吗?虽然如此,舜想常常见到他,所以象源源不断地前来朝见。不等诸侯朝贡的期限,就以政事为由接见有庳的君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说,象虽然被封为有庳的君主,但不能治理他的国家,天子派官吏代替他治理,而把征收的贡税交给象,这类似于放逐,所以有人认为是放逐。大概象最不仁,这样安置他,既不失我对他的亲爱之心,他也无法虐待有庳的百姓。源源,像水流相继不断的样子。来,是说前来朝见。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是说不用等到诸侯朝贡的期限,就以政事为由接见有庳的君主。这是古书上的话,孟子引用它来证明源源而来朝见的意见,表现亲爱之心没有止境。吴氏说:圣人不用公义废弃私恩,也不用私恩损害公义。舜对待象,是仁的极致,义的尽善。朱熹说:封给有庳,让他富贵,是不用公义废弃私恩,所以是仁的极致;派官吏治理国家,征收贡赋而不让他肆意妄为,是不用私恩损害公义,所以是义的尽善。后世如汉文帝对待淮南王,景帝对待梁王,开始时放纵太过,不能称为仁;后来又严厉惩治,不能称为义,两者都失去了分寸。南轩张氏说:舜对待象可以说做到了极致。象虽然不道,但他是我的弟弟,仁人对于弟弟,只是亲近爱护他罢了。有人说:周公对待管叔、蔡叔……
如之何?盖管蔡挟武庚以叛,忧在庙社,孽在生民,周公为国弭乱也。象之欲杀舜,其事在舜之身耳,固不同也。舜与周公易地则皆然,盖其存心为天理人情之至则一也】
译该怎么办呢?大概是因为管叔、蔡叔勾结武庚发动叛乱,祸患危及宗庙社稷,灾祸殃及百姓,所以周公为了国家而平定动乱。象想要杀害舜,那件事只关乎舜的个人安危罢了,本来与周公的情况不同。舜和周公如果互换处境,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他们内心的存念都达到了天理人情的极致,这一点是相同的。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徳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勲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朝音潮,岌鱼及反】
咸丘防,孟子弟子也。语者,古语也。蹙颦,蹙不自安也。岌岌,不安之貌也。言人伦乖乱,天下将危也。齐东,齐国之东鄙也。孟子言尧,但老不治事,而舜摄天子之事耳。尧在时,舜未尝即天子位。尧何由北面而朝乎?又引书及孔子之言以明之。《尧典》,《虞书》篇名。今此文乃见【形甸反】于《舜典》,盖古书二篇,或合为一耳。言舜摄位二十八年而尧死也。徂,升也。落,降也。人死则魂升而魄降,故古者谓死为徂落。遏,止也。宻,静也。八音,金石丝竹匏【蒲交反】土革木【新安倪氏曰:金,钟也;石,磬也;丝,琴瑟也;竹,箫箎也;匏,笙竽也;土,埙也;革,皷也;木,柷敔也】乐器之音也【南轩张氏曰:尧老而命舜摄天子之事,是则尧犹为君而舜则臣也。尧崩,舜率天下之臣民以为尧三年丧,是犹以尧之事行于天下也。至于尧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而天下狱讼讴歌归之,不容舍焉,而后舜始践天子位。此尧舜相继之际,书传所载莫详焉,而不独见于孟子之书也。○双峯饶氏曰:百姓,是畿内百姓,如平章百姓,皆指畿内而言。古者天子崩,畿内百姓为之斩衰期年之服;诸侯薨,国内百姓为之斩衰皆期年也。周制百姓期年,今也百姓为之三年。至于四海虽无服,亦遏密八音不作乐】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
不臣尧,不以尧为臣,使北面而朝也。《诗》《小雅》《北山》之篇也。普徧也,率循也。此诗今毛氏序云:「役使不均,已劳于王事,而不得养【去声】其父母焉。」其诗下文亦云:「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乃作诗者自言:「天下皆王臣,何为独使我以贤才而劳苦乎?」非谓天子可臣其父也。文字也,辞语也,逆迎也。《云汉》《大雅》篇名也。孑独立之貌,遗脱也。言说诗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不可以一句而害设辞之志,当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若但以其辞而已,则如《云汉》所言,是周之民真无遗种【上声】矣。惟以意逆之,则知作诗者之志在于忧旱,而非真无遗民也【朱子曰:「逆是前去追迎之意,将自家意思去前靣等候诗人之志来,如等人来相似。今日等不来,明日又等,须等得来方得。今人却是硬捉他来,便不是逆志。所谓逆者,其至否迟速,不敢自必,而聼于彼也。大抵读书须虚心平气,优游玩味,徐观圣贤立言本意所向如何,然后随其逺近深浅轻重缓急而为之说,庶乎可以得之。若便以吾先入之说横于胷次,而驱牵圣贤之言以从己意,设使义理可通,已渉私穿凿,而不免于郢书燕说之诮,况又义理窒碍,实有所不可行乎?」○庆源辅氏曰:「以文害辞,是泥一字之文而害一句之辞也;以辞害意,是泥一句之辞而害诗人设辞之意也。意是己意志,是诗人之志,以我之意迎取诗人之志,然后可以得之】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
译咸丘蒙问道:“古语说:‘德行高尚的人,君主不能把他当作臣下,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舜面朝南站立,尧率领诸侯面朝北朝见他,瞽瞍也面朝北朝见他。舜见到瞽瞍时,神色显得局促不安。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天下危险啊,岌岌可危!’不知道这话是真的吗?”孟子说:“不,这不是君子说的话,而是齐国东部乡下人的传言。尧年老时,舜代理天子职务。《尧典》说:‘二十八年,尧去世,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三年间天下停止演奏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舜既然已经是天子了,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守三年丧,这就等于有两个天子了。”
咸丘蒙说:“舜不把尧当作臣下,我已经听明白了。《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既然舜已经是天子了,请问瞽瞍不是臣民又怎么说呢?”孟子说:“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它是说忙于君王的事务而不能奉养父母。意思是:‘这些都是君王的事,为什么偏偏让我这样贤能的人如此辛劳呢?’所以解说《诗经》的人,不要拘泥于文字而误解词句,不要拘泥于词句而误解作者的本意,要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本意,这样才能真正理解。如果只拘泥于词句,那么《云汉》这首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相信这话,那就是周朝真的没有遗民了。”
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崇父母更大的了。尊崇父母的极致,没有比用天下资源来奉养父母更大的了。身为天子,是尊崇父亲的极致;用天下资源来奉养,是奉养的极致。《诗经》说:“永远保持孝心,
言瞽瞍既为天子之父,则当享天下之养,此舜之所以为尊亲养亲之至也。岂有使之北面而朝之理乎?《诗》大雅《下武》之篇,言人能长言孝思而不忘,则可以为天下法则也【庆源辅氏曰:上既言读诗之法,以破万章之惑,此又言尊亲养亲之至,以见舜无使父朝已之理。夫舜既为天子,则瞽瞍实为天子之父,备享四海九州之奉,而舜为尊亲养亲之至矣。故引《下武》诗以咏叹之,以谓如舜者,然后可谓能长言孝思而为天下法则者矣。岂有使其父北面而朝之理乎?○双峯饶氏曰:尊亲养亲虽是二事,然尊与养相须,养之至乃所以尊之也】
书曰:「祗载见瞽瞍,防防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见,音现;齐,侧皆反】
书《大禹谟》篇也。祗敬也。载事也。防防齐栗,敬谨恐惧之貌。允信也。若顺也。言舜敬事瞽瞍,往而见之【蔡氏曰:敬其子之职事也】敬谨如此,瞽瞍亦信而顺之也。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而反见化于其子,则是所谓父不得而子者,而非如咸丘防之说也【南轩张氏曰:古之君有受教于臣以成徳者,如太甲之于伊尹,成王之于周公,谓之君不得而臣亦可也。盖在子知尽事父之道,在臣知尽事君之道而已。自他人与后世观之,则见其有不得而臣、不得而子者焉,故云尔也。○云峯胡氏曰:如咸丘蒙之説,则所谓父不得而子者,以位言也。殊不知古语云:盛徳之士本自专。以徳言,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此舜之盛徳处。瞽瞍亦允若,则反见化于其子,盛徳之中,而不得以不善及其子也】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
万章问而孟子荅也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谆之淳反】
万章问也谆谆详语之貌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行,去声,下同】
行【如字】之于身,谓之行;措诸天下,谓之事。言但因舜之行事,而示以与之之意耳。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歩卜反,下同】
暴显也,言下能荐人于上,不能令【力呈反】上必用之。舜为天人所受,是因舜之行与事而示之以与之之意也【庆源辅氏曰:下荐人于上,公心也。若有必上用之之心,则私意矣。孟子此言,不特说得三圣授受明白,而于人臣荐贤之道,大公至正之心,亦尽。彼窃位蔽贤者,固不足责;而进一善逹一能,上必君之用,下示己之恩者,皆非也。上只言天,此又并民而言者,天民一理,天实以民为视聼也。舜相尧二十八载,固天也。至于朝觐、讼狱、讴歌,则人耳,而亦曰天者,以天统人,以人证天,天与人一也】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簒也,非天与也【治相并去声朝音潮夫音扶】
南河在冀州之南【新安倪氏曰:冀州为帝都,河在其南,故谓之南河】其南即豫州也。讼狱,谓狱不决而讼之也。
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聼自我民聼,此之谓也。」自从也,天无形,其视聼皆从于民之视聼。民之归舜,如此则天与之,可知矣【南轩张氏曰:圣人之动,无非天也。其相授受之际,岂有我之所
译说瞽瞍既然已经是天子的父亲,就应当享受天下的奉养,这就是舜做到尊崇亲人、奉养亲人至极的原因。哪有让他面朝北来朝见自己的道理呢?《诗经·大雅·下武》这一篇,说人能够长久地表达孝思而不忘,就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则。庆源辅氏说:上面已经说了读诗的方法,用来破除万章的疑惑,这里又说尊崇亲人、奉养亲人到了极致,以表明舜没有让父亲朝见自己的道理。既然舜已经是天子,那么瞽瞍实际上就是天子的父亲,完备地享受四海九州的奉养,而舜做到了尊崇亲人、奉养亲人到了极致。所以引用《下武》这首诗来咏叹,认为像舜这样的人,然后才可以说能够长久地表达孝思而成为天下的法则。哪有让他父亲面朝北来朝见自己的道理呢?双峯饶氏说:尊崇亲人和奉养亲人虽然是两件事,但是尊崇和奉养相互依存,奉养到了极致也就是尊崇了。
《尚书》说:“恭敬地侍奉瞽瞍,前往拜见时,恭敬谨慎、恐惧战栗。瞽瞍也相信并顺从了他,这就是所谓父亲不能把儿子当作儿子看待。”见,音现;齐,侧皆反。
这是《尚书·大禹谟》篇的内容。祗,恭敬;载,从事;防防齐栗,恭敬谨慎、恐惧战栗的样子;允,相信;若,顺从。说舜恭敬地侍奉瞽瞍,前往拜见他,蔡氏说:恭敬地履行作为儿子的职事。如此恭敬谨慎,瞽瞍也相信并顺从了他。孟子引用这话来说,瞽瞍不能把不善加在他的儿子身上,反而被他的儿子感化,这就是所谓父亲不能把儿子当作儿子看待,而不是像咸丘蒙所说的那样。南轩张氏说:古代的君主有接受臣子教导以成就德行的,比如太甲对于伊尹,成王对于周公,称之为君主不能把臣子当作臣子看待也是可以的。大概在于儿子知道尽到侍奉父亲的道,臣子知道尽到侍奉君主的道罢了。从他人和后世人来看,就见到他们有不能把臣子当作臣子、不能把儿子当作儿子的情况,所以说这样的话。云峯胡氏说:像咸丘蒙的说法,那么所谓父亲不能把儿子当作儿子看待,是从地位来说的。却不知道古语说:德行盛大的人本来就有专断之力。从德行来说,恭敬地侍奉瞽瞍,恭敬谨慎、恐惧战栗,这是舜德行盛大的地方。瞽瞍也相信并顺从,那么反而被他的儿子感化,在盛大的德行之中,就不能把不善加在他的儿子身上了。
万章说:“尧把天下禅让给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私有物,所以是这样。
那么舜得到天下,是谁给他的呢?回答说:是上天给他的。
万章问而孟子回答。
上天给他,是反复叮咛地命令他吗?谆,音淳。
万章问。谆谆,详细言语的样子。
回答说:不是。上天不说话,只是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给他罢了。行,去声,下同。
行,如字。施行在自己身上,叫做行;施行在天下,叫做事。说只是凭借舜的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给他上天授予的意思罢了。
说:“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给他,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天子能够向天推荐人,不能使天把天下给他;诸侯能够向天子推荐人,不能使天子把诸侯之位给他;大夫能够向诸侯推荐人,不能使诸侯把大夫之位给他。从前,尧向天推荐舜,而天接受了他;向民众昭示他,而民众接受了他。所以说:‘上天不说话,只是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给他罢了。’〇,音步卜,下同。
暴,显扬,说下面的人能够向上面的人推荐人,不能命令上面的人一定任用他。舜被天和人接受,是因为通过舜的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给他上天授予的意思罢了。庆源辅氏说:下面的人向上面的人推荐人,是公心。如果有必定让上面的人任用他的心思,那就是私意了。孟子这话,不仅说得三位圣人传授的道理明白,而且对于臣子推荐贤人的道理,大公至正的心意,也尽述无遗。那些窃据职位、遮蔽贤才的人,固然不值得责备;而进举一个善人、通达一个能人,上面必定让君主任用,下面显示自己的恩惠的人,都是不对的。上面只说天,这里又连同民众来说,天和人是一个道理,天实际上以民众作为视听。舜辅佐尧二十八年,固然是天意。至于朝见、诉讼、歌颂,则是人的行为,而也说天,是因为以天统领人,以人证明天,天和人是一致的。
说:“请问向天推荐而天接受他,向民众昭示而民众接受他,是怎样的呢?”回答说:“让他主持祭祀,而百神享用祭品,这就是天接受他;让他主持政事,而政事治理得好,百姓安于他的统治,这就是民众接受他。上天授予他,民众授予他,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天意。尧去世,三年的丧期结束,舜避开尧的儿子到南河的南边,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到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到舜那里;歌颂的不在尧的儿子那里歌颂,而在舜那里歌颂。所以说‘是天意’。然后才进入中原,登上天子的位置,如果占据尧的宫殿,逼迫尧的儿子,那就是篡位,不是上天授予的。”治,相,并去声;朝,音潮;夫,音扶。
南河在冀州的南边。新安倪氏说:冀州是帝都,河在它的南边,所以叫做南河。南河的南边就是豫州。讼狱,指案件没有判决而上诉。
《太誓》说:“上天的看视来自我的民众看视,上天的听闻来自我的民众听闻,说的就是这个。”从,跟随,天没有形体,它的看视和听闻都跟随民众的看视和听闻。民众归附舜,像这样,那么上天授予他,就可以知道了。南轩张氏说:圣人的举动,没有不是天意的。他们在传授接受的时候,难道有我个人的
得为哉?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天子而以天下与人,则是私意之所为,乱之道也。尧之于舜,选于天下而荐之天耳。而舜之卒有天下者,天实为之。尧岂能加毫末于此哉?舜之相尧,歴年如是之久,其荐于天,▯于民者,如是其着。此乃天也。尧崩,舜率天下而服尧之丧。尧丧既除,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不敢以己为天子,而聼天所命也。朝觐、讼狱、讴歌者,皆相率而归,有不容舍焉。夫然后归而践位,而从容于天人之际,盖如此。然则舜亦岂能加毫末于此哉?玩此章,则圣人所谓「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者,殆可得而究矣。○新安陈氏曰:《太书》作《泰臯陶谟》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泰誓》之言,盖本于此。天既无民之形体,故其视聼皆从于民。民之所归,即天之所命也】
译怎么能由人决定呢?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让给别人。如果天子把天下让给别人,那就是出于私意,是动乱的根源。尧对于舜,只是从天下人中选拔出来推荐给上天罢了。而舜最终拥有天下,确实是上天决定的。尧难道能在这上面增加丝毫的作用吗?舜辅佐尧,历经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向上天推荐、向百姓昭示的功绩,如此显著。这才是上天的意志。尧去世后,舜率领天下人为尧服丧。尧的丧期结束后,舜避开尧的儿子,退居到南河之南,不敢自认为天子,而是听凭上天的旨意。前来朝见、诉讼、歌颂的人,都相继归附,不容许他推辞。这样之后,舜才回来即位,从容地处理天人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那么舜又岂能在这上面增加丝毫的作用呢?研读这一章,那么圣人所说的“先于天意而动而天不违背,后于天意而动而顺应天时”,几乎就可以探究明白了。○新安陈氏说:《尚书》中的《泰誓》篇说:“上天的明察,来自百姓的明察。”《泰誓》中的话,大概源于此。上天既然没有百姓那样的形体,所以它的视听都跟随百姓。百姓所归附的,就是上天所命令的。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徳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隂。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啓,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啓,曰:『吾君之子也【朝音潮】
阳城、箕山之隂,皆嵩山下深谷中可藏处,啓禹之子也。杨氏曰:此语孟子必有所受,然不可考矣。但云「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可以见尧、舜、禹之心,皆无一毫私意也【南轩张氏曰:尧、舜传之贤,禹传之子,而后世遂有「至禹而徳衰」之论,此以私意观圣人也。禹荐益于天,与尧之荐舜、舜之荐禹,其心一也。益避禹之子,与舜之在南河、禹之在阳城,其心一也。天而与益,则朝觐、讼狱、讴歌者皆归之,益践天子位矣。禹亦岂得而不与之哉?而天则与子也,禹亦岂得而与之哉?使天而与丹朱、与舜之子,则舜、禹固得遂其终避之意,犹益得遂其终避之志者也。故曰「其心一也】
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歴年多,施泽于民久。啓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歴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逺,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之相之相去声相去之相如字】
尧舜之子皆不肖,而舜禹之为相久,此尧舜之子所以不有天下,而舜禹有天下也。禹之子贤,而益相不久,此啓所以有天下,而益不有天下也。然此皆非人力所为而自为,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盖以理言之谓之天,自人言之谓之命,其实则一而已【朱子曰:天如君,命如命令,君命人去做职事,其俸禄有厚薄,嵗月有逺近,无非是命。命有两样,得之不得曰有命,自是一样。天命之谓性,又自是一样。虽是两样,却只是一个命。天之命人,有命之以厚薄修短,有命之以清浊偏正,无非是命。且如舜禹益相去久逺,是命之在外者,其子之贤不肖,是命之在内者。圣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便能賛化育。尧之子不肖,他便不传与子,而传与舜,本是个不好底意思,却被他一转转得好。○南轩张氏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孟子发明天人之际深矣。虽然人君为不善而天命去之,则是有所为而致也,独不可言天与命欤?孟子盖尝论之矣:曰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盖知尧舜禹益之事天理之全而命之正也。若夫为不善以及于乱亡,则是自絶乎天以遏其命,不得谓之得其正矣。○庆源辅氏曰:天则天理之本体,命则天理之命于人者。○北溪陈氏曰:天与命只一理,就其中则微有分别。为以做事言,做事是人,对此而反之,非人所为便是天。至以吉凶祸福地头言,有因而致是人力,对此而反之,非力所致便是命。天以全体言,命以其中妙用言。其曰以理言之谓之天,是专就天之正义言,却包命在其中。其曰自人言之谓之命,命是天命因人形之而后见,故吉凶祸福自天来到于人,然后为命,乃是于天理中截断命为一邉而言,其指归一尔。若只就天一邉説,吉凶祸福未有人受来,如何见得是命】
匹夫而有天下者,徳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
孟子因禹益之事,歴举此下两条,以推明之。言仲尼之徳,虽无媿于舜禹,而无天子荐之者,故不有天下。
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
继世而有天下者,其先世皆有大功徳于民,故必有大恶,如桀纣,则天乃废之;如啓及太甲、成王,虽不及益、伊尹、周公之贤圣,但能嗣守先业,则天亦不废之。故益、伊尹、周公虽有舜、禹之徳,而亦不有天下。
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
译万章问道:“有人传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就衰落了,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天要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天要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从前舜向天推荐禹,经过十七年。舜去世后,禹服完三年的丧期,便避开舜的儿子,退居阳城。天下的百姓都跟随禹,就像尧去世后,百姓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禹向天推荐益,经过七年。禹去世后,益服完三年的丧期,便避开禹的儿子,退居箕山的北面。前来朝见、诉讼的人不去找益,却去找启,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歌颂的人不歌颂益,却歌颂启,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
阳城、箕山的北面,都是嵩山下深谷中可以藏身的地方,启是禹的儿子。杨氏说:这话孟子必定有所依据,但已不可考证了。只说‘天要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天要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就可以看出尧、舜、禹的心,都没有丝毫私意。南轩张氏说: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把天下传给儿子,后世于是有了‘到了禹德行就衰落’的说法,这是用私意来观察圣人。禹向天推荐益,与尧推荐舜、舜推荐禹,他们的心是一样的。益避开禹的儿子,与舜在南河、禹在阳城,他们的心是一样的。如果天把天下给益,那么朝见、诉讼、歌颂的人都会归附他,益就会登上天子的位置了。禹难道能不给吗?但天把天下给了儿子,禹难道能给益吗?假如天把天下给丹朱、给舜的儿子,那么舜、禹本来就能实现他们最终避位的意思,就像益能实现他最终避位的志向一样。所以说‘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丹朱不成器,舜的儿子也不成器。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经历的年分多,施予百姓的恩泽久。启贤能,恭敬地继承禹的道。益辅佐禹,经历的年分少,施予百姓的恩泽不久。舜、禹、益相隔久远,他们的儿子贤或不贤,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没有人去做而自然做成的,是天;没有人去招致而自然到来的,是命。
尧舜的儿子都不成器,而舜禹做辅相的时间久,这就是尧舜的儿子不能拥有天下,而舜禹拥有天下的原因。禹的儿子贤能,而益做辅相的时间不久,这就是启拥有天下,而益不能拥有天下的原因。然而这些都不是人力所为而自然形成的,不是人力所招致而自然到来的,从理的角度来说叫做天,从人的角度来说叫做命,其实是一样的。朱子说:天就像君主,命就像命令,君主命令人去做职事,俸禄有厚薄,岁月有远近,无非是命。命有两种,得到或得不到叫做有命,这是一种。天命之谓性,又是另一种。虽然是两种,却只是一个命。天对人有所命,有命以厚薄修短,有命以清浊偏正,无非是命。比如舜禹益相隔久远,这是命在外面的表现;他们的儿子贤或不贤,这是命在里面的表现。圣人穷尽事理、尽性以至于命,就能赞天地之化育。尧的儿子不成器,他就不传给儿子,而传给舜,本来是个不好的意思,却被他一转变变得好了。南轩张氏说:没有人去做而自然做成的,是天;没有人去招致而自然到来的,是命。孟子阐发天人之际很深了。虽然人君做不善之事而天命离去,这是有所为而招致的,难道不能说天与命吗?孟子曾经论述过:尽道而死的是正命,受刑而死的是非正命。大概知道尧舜禹益之事天理之全而命之正。如果做不善之事以至于乱亡,那是自己断绝了天而遏制了命,不能说是得其正了。庆源辅氏说:天是天理的本体,命是天理赋予人的。北溪陈氏说:天与命只是一个理,在其中则微有分别。为以做事来说,做事是人,对此而反推,非人所为便是天。至以吉凶祸福的地头来说,有因而招致是人力,对此而反推,非力所招致便是命。天以全体来说,命以其中妙用来说。说以理言之谓之天,是专就天的正义来说,却包命在其中。说自人言之谓之命,命是天命因人形之而后见,所以吉凶祸福自天来到于人,然后为命,乃是于天理中截断命为一边而言,其指归一尔。若只就天一边说,吉凶祸福未有人受来,如何见得是命。
平民而拥有天下的,德行必定像舜禹那样,而且又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有拥有天下。
孟子因为禹益之事,历举此下两条,以推明之。说孔子的德行,虽无愧于舜禹,而没有天子推荐他,所以没有拥有天下。
继承世系而拥有天下的,天所废弃的,必定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没有拥有天下。
继承世系而拥有天下的人,他们的先世都对百姓有大功德,所以必定有大恶,像桀纣,天才废弃他们;像启及太甲、成王,虽然不及益、伊尹、周公的贤圣,但能嗣守先业,天也不废弃他们。所以益、伊尹、周公虽然有舜、禹的德行,也没有拥有天下。
伊尹辅佐汤,使汤王于天下。汤去世后,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
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聼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相王皆去声,艾音乂】
译这是常行的法度,伊尹将太甲放逐到桐地。过了三年,太甲悔过自新,在桐地自我责备、自我改正,践行仁德,迁向善道。又过了三年,他听从了伊尹的教诲,于是自己又回到了亳都。
此承上文言伊尹不有天下之事。赵氏曰:太丁,汤之太子,未立而死。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皆太丁弟也。太甲,太丁子也。程子曰:古人谓嵗为年。汤崩时,外丙方二嵗,仲壬方四嵗,惟太甲差【初宜反】长【上声】故立之也。二说未知孰是?颠覆壊【音怪】乱也。典刑,常法也。桐,汤墓所在。艾,治也。《说文》云:芟【师衘反】草也。盖斩絶自新之意。亳,商所都也。
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
此复言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之意【朱子曰:仲尼不有天下,益伊周不有天下,岂益伊周孔皆有有天下之愿而以无天子荐之与?天意未有所废而不得乎?直论其理如此耳。○问:舜禹避位之说,或者疑之,以为舜禹之为相,摄行天子之事久矣,至此而复往避之,有如天下归之而朱均不顺,则将从天下而废其君之子耶?抑将奉其君之子而违天下之心耶?是皆事之至逆,而由避有以致之也。至益不度天命而受位矣,避之而天下不从,然后不敢为匹夫,犹且耻之,而谓益为之乎?是其说也,奈何?闻之师曰:圣人未尝有取天下之心也,三年丧毕去而避之,礼之常,事之宜耳。其避去也,其心惟恐天下之不吾释也。舜禹盖廹于天命人心而不获己者,若益则求仁而得仁耳。论者纽于利害权谋之习,而妄意圣贤之心,盖以曹操不肯释兵之心而为舜禹益谋,宜其以为不当去位而避朱均;以曹丕屡表陈逊之心而为舜禹益谋,宜其幸舜禹之得之,而以益之不得为可耻也】
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禅音擅】
禅授也,或禅或继,皆天命也。圣人岂有私意于其间哉?○尹氏曰: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知前圣之心者,无如孔子;继孔子者,孟子而已矣【南轩张氏曰:一者何也?亦曰奉天命而已矣】○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要,平声,下同】要求也。按《史记》:伊尹欲行道以致君而无由,乃为有莘氏之媵【以证反】臣,负鼎俎以滋味説【音税】汤,致于王道。盖战国时有为此説者【庆源辅氏曰:战国之时,人不知有义理之学,汲汲然志于功名事业,以求其富贵利逹,虽枉已辱身有所不顾,故设为此等议论,上以诬圣贤,下以便一己之私耳。○新安陈氏曰:汤妃有莘氏女也,所以有随嫁从臣负鼎爼,盖庖人之类】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乐音洛】
莘国名【赵氏曰今司州郃阳县】乐尧舜之道者诵其诗读其书而欣慕爱乐之也【新安陈氏曰诗如康衢之謡舜臯之歌之类书如二典三谟是也必如此解此句方实】驷四匹也介与草芥之芥同言其辞受取与无大无细一以道义而不苟也【▯山杨氏曰一介之与万钟若论利则有多寡若论义其理一也伊尹惟能一介知所取与故能禄之以天下弗顾繋马千驷弗视自后世观之则一介不以与人为太吝一介不以取诸人为太洁然君子之取与适于其义而已与之啬取之微虽若不足道矣然苟害于义又何多寡之间乎○问道义一物非其义则非其道矣一介不妄取与则大者可知矣既曰非义又曰非道既曰一介又曰天下千驷何也朱子曰道义兼举体用而言也一介千驷极其多少而言也盖人之气质不同器识有异或务大而忽小或抱小而遗大故必兼举而极言之然后足以见其徳之全耳○双峯饶氏曰孟子说义必说道如配义与道皆是先义亘古穷今只一个道义是随时处事之权要两下防既揆以义又揆以道方可处事有合一时之宜及揆以古道则有不合处道是体义是用义以事言道以理言以事言则得其宜以理言则得其正然后为尽善故两言之】
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嚣五髙反,又户骄反】嚣嚣,无欲自得之貌【庆源辅氏曰:伊尹以尧舜之道自
译这是承接上文所说伊尹不占有天下的事。赵氏说:太丁是商汤的太子,未即位就死了。外丙即位二年,仲壬即位四年,他们都是太丁的弟弟。太甲是太丁的儿子。程氏说:古人称岁为年。商汤去世时,外丙才两岁,仲壬才四岁,只有太甲稍长,所以立他为君。这两种说法不知哪种正确?颠覆,就是败坏混乱。典刑,就是常法。桐,是商汤墓所在的地方。艾,是治理的意思。《说文》说:芟,是除草。大概是斩断过去、自我更新的意思。亳,是商朝的都城。
周公不占有天下,就像益之于夏朝,伊尹之于殷朝一样。
这再次说明周公不占有天下的原因。朱子说:孔子不占有天下,益、伊尹、周公也不占有天下,难道益、伊尹、周公、孔子都有占有天下的愿望,只是因为没有天子推荐他们吗?还是天意没有要废弃现任君主,所以他们得不到呢?只是从道理上讲是这样的罢了。问:关于舜、禹避位让贤的说法,有人怀疑,认为舜、禹作为宰相,代行天子职权已经很久了,到了这个时候再去避位,如果天下归心而朱、均不顺从,那么是顺从天下而废黜君主的儿子呢?还是奉养君主的儿子而违背天下人的心意呢?这些都是极其悖逆的事情,是因为避位才导致的。等到益不揣度天命而接受君位,避位后天下人不跟随,然后不敢做平民,尚且以此为耻,难道益会这样做吗?这种说法,该怎么办?听老师说过:圣人从来没有夺取天下的念头,三年丧期结束后离去并避位,这是礼制的常规,事情的本义罢了。他们避位离去,心里只怕天下人不放过他们。舜、禹大概是迫于天命人心而不得已的,至于益则是求仁而得仁罢了。议论的人拘泥于利害权谋的习气,而妄自揣测圣贤的心思,大概是用曹操不肯交出兵权的心去为舜、禹、益谋划,所以认为他们不应该离开君位去避朱、均;用曹丕屡次上表辞让的心去为舜、禹、益谋划,所以庆幸舜、禹得到了天下,而认为益没有得到是可耻的。
孔子说:“唐尧虞舜禅让,夏、商、周世袭。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
禅,是授予的意思,无论是禅让还是世袭,都是天命。圣人难道会在其中夹杂私意吗?尹氏说:孔子说:“唐尧虞舜禅让,夏、商、周世袭,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孟子说:“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天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了解前代圣人心意的,没有比得上孔子的;继承孔子思想的,只有孟子罢了。南轩张氏说:一是指什么呢?也就是奉行天命罢了。
万章问:“有人说伊尹用割肉烹煮的方法来要挟商汤,有这回事吗?”
要,是要求的意思。根据《史记》:伊尹想推行道义来辅佐君主却没有途径,于是成为有莘氏的陪嫁臣仆,背着鼎和砧板,用美味来劝说商汤,引导他走向王道。大概是战国时期有人这样说。庆源辅氏说:战国时期,人们不知道有义理之学,急切地追求功名事业,以求得富贵显达,即使委屈自己、侮辱身体也在所不惜,所以编造这类议论,上以诬蔑圣贤,下以便利一己之私。新安陈氏说:商汤的妃子是有莘氏的女儿,所以有随嫁的臣仆背着鼎和砧板,大概是厨师之类的人。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不符合义,不符合道。用天下俸禄给他,他不顾惜;用四千匹马拴着送他,他不看一眼。不符合义,不符合道。一根草芥不给人,一根草芥不从人那里取。”
莘,是国名。赵氏说:现在司州的郃阳县。乐尧舜之道,是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从而欣喜仰慕喜爱它。新安陈氏说:诗如康衢之歌、舜皋之歌之类,书如《尧典》《舜典》《大禹谟》等,必须这样解释这句话才实在。驷,是四匹马。介,与草芥的芥相同,是说他的辞谢、接受、索取、给予,无论大小,一律以道义为标准而不苟且。山杨氏说:一根草芥和万钟俸禄,如果论利益,有多寡之分;如果论义,道理是一样的。伊尹正因为能在一根草芥上知道该取该舍,所以能用天下俸禄给他也不顾惜,用四千匹马拴着送他也不看一眼。从后世看来,一根草芥不给人是太吝啬,一根草芥不从人那里取是太清高,然而君子取与合乎义罢了,给予时吝啬,索取时细微,虽然似乎不足道,但如果有害于义,又何必计较多少呢?问:道和义是一回事,不符合义就不符合道了。一根草芥不妄自取与,那么大的事就可以知道了。既然说不合义,又说不合道;既然说一根草芥,又说天下、千驷,为什么呢?朱子说:道义是兼举体用而言的,一根草芥、千驷是极其多少而言的。大概人的气质不同,器识有异,有的追求大而忽视小,有的抱着小而遗漏大,所以必须兼举并极言,然后足以显示其德行的完备。双峯饶氏说:孟子说义必说道,如“配义与道”都是先义。从古至今只有一个道义,是随时处事的权要。两方面都要防备,既用义来衡量,又用道来衡量,才可以处事。有符合一时适宜之处,但用古道来衡量则有不合之处。道是体,义是用。义从事而言,道从理而言。从事而言则得其宜,从理而言则得其正,然后才尽善,所以两者都提到。
商汤派人带着礼物去聘请他。伊尹安然自得地说:“我为什么要商汤的聘礼呢?我难道不像处在田野之中,由此来以尧舜之道为乐吗?”
嚣嚣,是无欲自得的样子。庆源辅氏说:伊尹以尧舜之道自
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幡然变动之貌。「于吾身亲见之」,言于我之身亲见其道之行,不徒诵说向慕之而已也【朱子曰:「或谓饥食渇饮,耕田凿井,便是乐尧舜之道,此皆不实。岂若吾身亲见之哉?」这个便是真尧舜,却不是泛说底道。皆尧舜之道,如论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此亦真个指文武之道。而或者便说日用间皆是文武之道,殊不知圣贤之言自实】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此亦伊尹之言也。知谓识其事之所当然,觉谓悟其理之所以然。觉后知后觉,如呼【去声】寐者而使之寤也。言天使者,天理当然,若使之也。程子曰:「予天民之先觉,谓我乃天生此民中尽得民道而先觉者也。既为先觉之民,岂可不觉其未觉者?及彼之觉,亦非分我所有以予【通作与】之也,皆彼自有此理,我但能觉之而已【朱子曰:程子云,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如事亲当孝,事兄当弟,事也;其所以当孝,所以当弟,理也。今人知得此事,讲解得这道理,皆是知之之事。及至自悟,则又自有个见解处。○中央两个觉字皆训唤醒,是我唤醒他。○庆源辅氏曰:知浅而觉深,知有界限,觉无偏全。程子云:譬之人睡,他人未觉而我先觉,故摇撼其未觉者,亦使之觉。及其已觉也,元无欠少,而亦未尝有増加,适一般耳。此说说得觉字极为全备。既为先觉之民,岂可不觉其未觉者?此解「非予觉之而谁也」一句,盖大学之道,既明明徳,则必须新民,到此地位自然住不得,正使不得,时与位亦须着,如孔孟著书立言以觉万世,始得此,皆是不容己者】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推,吐囘反;内,音纳;说,音税】
书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曰:『予弗克俾厥后为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孟子之言,盖取诸此。是时夏桀无道暴虐其民,故欲使汤伐夏以救之。徐氏曰:「伊尹乐尧舜之道,尧舜揖逊,而伊尹说汤以伐夏者,时之不同,义则一也。」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行,去声】
辱己甚于枉己,正天下难于正人。若伊尹以割烹要汤,辱己甚矣,何以正天下乎【庆源辅氏曰:辱己实由于枉己,不可以为未甚而已,可枉也。正天下实自正人始,未有不能正人而能正天下者也】逺谓隠遁【与遯同】也,近谓仕近君也。言圣人之行,虽不必同,然其要【如字】归在洁其身而已。伊尹岂肯以割烹要汤哉【庆源辅氏曰:或逺而去,或近而不去,所遭之时不同,而在洁其身则同。洁身不使其身污辱于不义也。身为万事之本,使尹以割烹要汤,则污其身甚矣。本既不正,事无可为,而谓尹为之乎】
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
林氏曰:「以尧舜之道要汤者,非实以是要之也。道在此,而汤之聘自来耳。」犹子贡言:「夫子之求之,异乎人之求之也。」愚谓此语,亦犹前章所论「父不得而予」之意【新安陈氏曰:「承其要汤之语而正之,谓伊尹所以要汤,在尧舜之道,而非割烹也。其实伊尹未尝要求于汤,如夫子之求之与『父不得而子』语脉相似,故集注引以为证】
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伊训》商书篇名。孟子引以证伐夏救民之事也。今书“牧宫”作“鸣条【牧宫,桀宫也】造载”皆始也。伊尹言“始攻桀无道,由我始”,其事于亳也【南轩张氏曰:桀为不道,伊尹则相汤,始于亳而往征之。然则其伐夏也,奉天讨有罪而已。○庆源辅氏曰:此伊尹所自言,于此可见其任重之意,则其不肯枉道
译商汤三次派人去聘请他。随后伊尹幡然改变心意说:“与其让我在田间耕作,从而以此乐于尧舜之道,哪里比得上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呢?哪里比得上让这里的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呢?哪里比得上让我亲身见到尧舜之道的实行呢?”“幡然”,是形容态度突然转变的样子。“于吾身亲见之”,是说在我亲身见到道的实行,不仅仅是空口诵读、向往而已。【朱熹说:“有人认为饥食渴饮、耕田凿井就是乐于尧舜之道,这都是不实在的。哪里比得上我亲身见到呢?”这才是真正的尧舜之道,而不是泛泛而谈的道。都是尧舜之道,就像说文武之道没有坠落于地,这也是真正指文武之道。而有人却说日常用度间都是文武之道,却不知道圣贤的话是实在的。】
上天降生这些百姓,是让先知的人去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去唤醒后觉的人。我是上天百姓中先觉的人,我将用这个道去唤醒这些百姓。不是我唤醒他们,又是谁呢?这也是伊尹的话。知,是指认识事情所应当的样子;觉,是指领悟道理之所以然的原因。唤醒后知后觉的人,就像呼喊睡着的人让他醒来一样。说“上天降生”,是指天理当然,就像上天命令一样。程颐说:“我是上天百姓中的先觉者,是说我在上天降生的百姓中,完全懂得了百姓的道理而先觉的人。既然做了先觉的百姓,怎么能不唤醒那些未觉的人呢?等到他们觉悟了,也不是从我这里分得什么给予他们,而是他们本来就有这个理,我只是能唤醒他们而已。”【朱熹说:程颐说,知是知道这件事,觉是觉悟这个理。比如侍奉父母应当孝顺,侍奉兄长应当友爱,这是事;之所以应当孝顺,之所以应当友爱,这是理。现在人知道这件事,讲解这个道理,都是知的范畴。等到自己领悟,则又有自己的见解处。○中央两个“觉”字都解释为唤醒,是我唤醒他。○庆源辅广说:知浅而觉深,知有界限,觉无偏全。程颐说:譬如人睡觉,别人还没醒而我先醒了,所以摇撼那些没醒的人,也让他们醒来。等到他们已经醒了,本来没有欠缺,也没有增加,只是一样罢了。这个说法对“觉”字的解释极为完备。既然做了先觉的百姓,怎么能不唤醒那些未觉的人呢?这解释了“非予觉之而谁也”一句,大概《大学》的道理,既然彰明美德,就必须革新百姓,到了这个地步自然停不下来,正使不得,时机和地位也必须具备,比如孔孟著书立言来唤醒万世,这才行,这些都是不容自己停息的。】
想到天下的百姓,哪怕是一个普通男子或普通妇女,有不被尧舜恩泽覆盖的,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渠中一样,他这样以天下重任为己任,所以就去商汤那里游说他,主张讨伐夏桀来拯救百姓。【推,音吐回;内,音纳;说,音税】
《尚书》说:“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们先王,说:‘我不能使我们的君主成为尧舜,心里就感到羞愧耻辱,就像在集市上被人鞭打一样。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安顿,就说这是我的罪过。’”孟子的话,大概就取自这里。当时夏桀无道,残暴虐待百姓,所以想让商汤讨伐夏桀来拯救百姓。徐氏说:“伊尹乐于尧舜之道,尧舜禅让,而伊尹游说商汤讨伐夏桀,是因为时势不同,但道义是一致的。”
我没听说过歪曲自己却能端正别人的,何况是侮辱自己来端正天下的人呢?圣人的行为不同,有的远离,有的亲近,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归根结底只是保持自身的纯洁罢了。【行,音去声】
侮辱自己比歪曲自己更严重,端正天下比端正别人更难。如果伊尹用割烹要挟商汤,侮辱自己太严重了,怎么能端正天下呢?【庆源辅广说:侮辱自己实际上源于歪曲自己,不能认为不严重就算了,可以歪曲。端正天下实际上从端正别人开始,没有不能端正别人却能端正天下的。】远离指隐居【与遁同】,亲近指做官接近君主。说圣人的行为,虽然不必相同,但其要点在于保持自身纯洁而已。伊尹怎么会肯用割烹要挟商汤呢?【庆源辅广说:有的远离而离去,有的亲近而不离去,所遭遇的时势不同,但在保持自身纯洁上是一样的。保持自身纯洁不使自身在不义中受污辱。身体是万事的根本,如果伊尹用割烹要挟商汤,那就太污辱自身了。根本既不正,事无可为,难道说伊尹会这样做吗?】
我听说他用尧舜之道要挟商汤,没听说用割烹要挟。
林氏说:“用尧舜之道要挟商汤,并不是真的用这个来要挟他。道在这里,商汤的聘请自然就来了。”就像子贡说:“夫子追求的方式,不同于别人追求的方式。”我认为这话,也像前章所论“父亲不能给予儿子”的意思。【新安陈氏说:“承接他要求商汤的话而纠正它,说伊尹要求商汤,在于尧舜之道,而不是割烹。其实伊尹未曾要求商汤,就像夫子追求的方式和‘父亲不能给予儿子’的话脉相似,所以集注引以为证。”】
《伊训》说:“天诛开始攻击,从牧宫开始。我载自亳。”
《伊训》是《尚书》中的篇名。孟子引用它来证明讨伐夏桀拯救百姓的事。今本《尚书》“牧宫”作“鸣条”【牧宫,是桀的宫殿】,“造”“载”都是开始的意思。伊尹说“开始攻击桀无道,由我开始”,这件事在亳地。【南轩张栻说:桀做无道的事,伊尹就辅佐商汤,从亳地开始前往征讨。那么他讨伐夏桀,只是奉行天讨有罪罢了。○庆源辅广说:这是伊尹自己说的,从这里可以看出他责任重大的意思,那么他就不肯歪曲道义】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痈于容反,疽七余反,好去声】
主谓舍于其家,以之为主人也。痈疽疡【音羊】医也【新安倪氏曰:周礼天官有疡医,疡疮痈也】侍人,奄【与阉同,音掩】人也。瘠姓,环名,皆时君所近狎之人也。好事,谓喜造言生事之人也。
于卫主顔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雠如字又音犨】
顔雠由,卫之贤大夫也。史记作顔浊邹。弥子,卫灵公幸臣。弥子瑕也。徐氏曰:礼主于辞逊,故进以礼;义主于断【丁乱反】制故退以义。难进而易【去声】退者也,在我者有礼义而已。得之不得,则有命存焉【朱子曰:三揖而进,一辞而退。进以礼,揖让辞逊;退以义,刚决果断。○圣人以义处命,本不待断以命也,所以曰有命,对弥子瑕言之也。○南轩张氏曰:圣人非择礼义而为进退,圣人之进退无非礼义。礼义之所在,固命之所在也。此所谓义命之合一者也。○新安陈氏曰:上言礼义,下只言义者,进以礼亦义所当进,义可以该礼也】
孔子不恱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要,平声】不恱,不乐【音洛】居其国也。桓司马,宋大夫,向【式亮反】魋也。司城贞子,亦宋大夫之贤者也【双峯饶氏曰:司马、司城皆是宋之官,他国则无。宋是王者后,故仿天子礼有司马、司城○新安倪氏曰:宋以武公讳,改司空为司城】陈侯名周。按《史记》,孔子为鲁司防,齐人馈女乐以间【去声】之,孔子遂行,适卫。月余,去卫适宋。司马魋欲杀孔子,孔子去,至陈,主于司城贞子【新安陈氏曰:以文势观,似是临去宋时主于司城贞子,适陈为陈侯周臣】孟子言:孔子虽当阨难【去声】然犹择所主。况在齐、卫无事之时,岂有主痈疽、侍人之事乎【庆源辅氏曰:以孔子进礼退义“曰有命”观之,则必无主痈疽、侍人之理;以当阨主司城贞子观之,则必无主痈疽、侍人之事】
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逺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近臣在朝【音潮】之臣,逺臣逺方来仕者,君子小人各从其类,故观其所为主,与其所主者,而其人可知【吕氏曰:辞受有义,得不得有命,皆理之所必然。有命有义,是有可得可受之理,故舜可受尧之天下。无命无义,是无可得可受之理,故孔子不主弥子以受卫卿。二者义命有自合之理,无从而间焉。有义无命,虽有可受之义,而无可得之命,安得而受之?是谓义合于命。故益避啓而不受禹之天下。有命无义,虽有可得之命,而无可受之义,亦安得而受之?是谓命合于义。故中国授室养弟子以万钟而孟子辞之也。○南轩张氏曰:此泛言观人之法,岂独为人臣者所当知?为人君者尤当明此义,则逺近交见而不蔽于耳目之私矣。○新安陈氏曰:吕氏所谓无命无义,与孟子本文是无义无命也不同。进退以礼义而得之,有命也。于圣贤未尝加益,惟合于礼义而已。命之得非所计也。进退以礼义而不得,亦命也。于圣贤未尝或损,无慊于礼义矣。不得奚伤哉?安于命而已。故曰:得之不得,曰有命。若有苟得之心,而欲因时君近狎之人以进,则是进退不以礼义,而不知有命矣。故曰:是无义无命也】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食,音嗣;好,去声,下同】
百里奚,虞之贤臣。人言其自卖于秦养牲者之家,得五羊之皮而为【去声】之。食牛,因以干秦穆公也。
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百里奚不谏【屈求勿反,乘去声】
虞虢皆国名。垂棘之璧,垂棘之地所出之璧
译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时寄居在痈疽家中,在齐国时寄居在侍人瘠环家中,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不是这样,这是喜欢搬弄是非的人编造出来的。
‘主’是指寄居在他家,把他当作主人。痈疽是治疗疮疡的医生。侍人,就是奄人(宦官)。瘠是姓,环是名,他们都是当时国君亲近宠幸的人。‘好事’,是指喜欢造谣生事的人。
在卫国时,颜雠由是贤大夫,弥子瑕的妻子与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如果孔子寄居在我家,卫国卿大夫的职位就可以得到。’子路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得到与否,在于天命。’孔子前进遵循礼,后退遵循义,得到与否,只说在于天命。如果寄居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中,那就是既无义又无视天命了。
颜雠由,是卫国的贤大夫。《史记》中写作颜浊邹。弥子瑕,是卫灵公宠幸的臣子。徐氏说:礼讲究言辞谦逊,所以前进要依礼;义讲究决断制约,所以后退要依义。这是难以轻易前进而容易后退的人,在我自身只有礼义罢了。得到与否,则有天命存在。朱熹说:三次作揖然后前进,一次推辞然后后退。前进依礼,是揖让谦逊;后退依义,是刚毅果断。圣人以义来对待天命,本来不需要用天命来决断,所以说‘有命’,这是针对弥子瑕而言的。南轩张氏说:圣人不是选择礼义来决定进退,圣人的进退没有不符合礼义的。礼义所在的地方,本来就是天命所在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义与命的合一。新安陈氏说:上面讲礼义,下面只讲义,是因为前进依礼也是义所应当前进的,义可以涵盖礼。
孔子在鲁国不被悦纳,在卫国遭遇宋国桓司马设伏想要杀害他,于是穿着便服经过宋国。这时孔子正处在困厄之中,寄居在司城贞子家中,司城贞子是陈侯周的臣子。‘不悦’,是不乐意在那个国家居住。桓司马,是宋国大夫,名叫向魋。司城贞子,也是宋国贤良的大夫。双峯饶氏说:司马、司城都是宋国的官职,其他国家没有。宋国是周朝王室的后裔,所以仿照天子的礼仪设有司马、司城。新安倪氏说:宋国因为避武公的名讳,把司空改称为司城。陈侯名叫周。根据《史记》,孔子担任鲁国司寇,齐国人赠送女乐来离间他,孔子于是离开,到了卫国。一个多月后,离开卫国前往宋国。司马魋想要杀害孔子,孔子离开,到达陈国,寄居在司城贞子家中。新安陈氏说:从文势来看,似乎是在即将离开宋国时寄居在司城贞子家中,到了陈国则成为陈侯周的臣子。孟子说:孔子虽然处在困厄之中,尚且选择所寄居的人。何况在齐国、卫国太平无事的时候,怎么会有寄居在痈疽、侍人瘠环家中的事呢?庆源辅氏说:从孔子前进依礼、后退依义、说‘有命’来看,必定没有寄居在痈疽家中的道理;从他在困厄时寄居在司城贞子家中来看,必定没有寄居在痈疽、侍人瘠环家中的事。
我听说,考察在朝的近臣,看他所寄居的人;考察从远方来任职的远臣,看他所寄居的人。如果孔子寄居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中,怎么能算是孔子呢?
近臣是在朝廷做官的臣子,远臣是从远方来任职的人,君子和小人各自跟随同类,所以观察他所寄居的人,以及他所寄居的对象,这个人的品行就可以知道了。吕氏说:辞让与接受有义,得到与否有命,这都是理之所必然。有命有义,是有可以得到、可以接受的道理,所以舜可以接受尧的天下。无命无义,是没有可以得到、可以接受的道理,所以孔子不寄居在弥子瑕家以接受卫国卿大夫之位。这两种情况,义与命有自然相合的道理,没有空隙可乘。有义无命,虽然有可以接受的义,却没有可以得到的命,怎么能接受呢?这叫义合于命。所以益避让启而不接受禹的天下。有命无义,虽然有可以得到的命,却没有可以接受的义,又怎么能接受呢?这叫命合于义。所以中国用万钟的俸禄供养弟子,孟子却推辞了。南轩张氏说:这是泛泛而言观察人的方法,难道只是做臣子的人应当知道的吗?做君主的人尤其应当明白这个道理,那么远近的情况都能显现,而不会被耳目的私欲所蒙蔽。新安陈氏说:吕氏所说的‘无命无义’,与孟子原文中的‘是无义无命’不同。进退依礼义而得到,是有命。这对圣贤来说并没有增加什么,只是符合礼义罢了。天命得到的并不是所计较的。进退依礼义而得不到,也是命。这对圣贤来说并没有损害,对礼义没有愧疚。得不到有什么伤害呢?安于天命罢了。所以说:得到与否,在于天命。如果有苟且求得之心,想要凭借国君亲近宠幸的人来进身,那就是进退不依礼义,而不知道有天命了。所以说:这是既无义又无视天命。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用五张羊皮的价格,通过喂牛来求见秦穆公,是真的吗?”孟子说:“没有,不是这样,这是喜欢搬弄是非的人编造出来的。
百里奚,是虞国的贤臣。人们说他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家,得了五张羊皮而为他工作,喂牛,借此去求见秦穆公。
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美玉和屈地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以便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百里奚没有劝谏。
虞和虢都是国名。垂棘的美玉,是垂棘这个地方出产的美玉。”
也。屈产之乘,屈地所生之良马也。乘,四匹也。晋欲伐虢,道经于虞,故以此物借道,其实欲并【去声】取虞。宫之竒亦虞之贤臣,谏虞公令【力呈反】勿许。虞公不用,遂为晋所灭。百里奚知其不可谏,故不谏而去之秦【左传·僖公二年】晋荀息请屈产之乗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寳也。”对曰:“若得道于虞,犹外府也。”乃使荀息假道于虞。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竒谏,不聼,遂起师。夏,晋里克、荀息帅虞师伐虢,灭下阳,虢邑。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啓,冦不可翫习也。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辅颊辅车牙车也,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弗聼。宫之竒以其族行。十二月,晋灭虢,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赵氏曰:虞在汉河东郡大阳县,虢在汉河南郡荥阳县】
译也。屈产之乘,是屈地所生的良马。乘,指四匹马。晋国想要讨伐虢国,道路经过虞国,所以用这些物品借道,其实想要一并吞并虞国。宫之奇也是虞国的贤臣,劝谏虞公让他不要答应。虞公不采纳,于是被晋国所灭。百里奚知道无法劝谏,所以不劝谏而离开去了秦国【《左传·僖公二年》】晋国荀息请求用屈地产的马和垂棘产的玉璧,向虞国借道去讨伐虢国。虞公说:“这是我的宝物啊。”荀息回答说:“如果从虞国借到道路,就像把宝物放在外面的府库一样。”于是派荀息向虞国借道。虞公答应了他,并且请求先讨伐虢国。宫之奇劝谏,虞公不听,于是出兵。夏天,晋国里克、荀息率领虞国军队讨伐虢国,灭了下阳,这是虢国的城邑。五年,晋侯再次向虞国借道去讨伐虢国。宫之奇劝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必定跟随它灭亡。晋国不可纵容,敌寇不可习以为常。一次已经过分了,难道可以再来一次吗?”谚语所说的‘辅车相依,辅是颊骨,车是牙床,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啊。虞公不听。宫之奇带领他的族人离开。十二月,晋国灭虢,在虞国驻扎,于是袭击虞国灭了它,俘虏了虞公。○赵氏说:虞国在汉代河东郡大阳县,虢国在汉代河南郡荥阳县】
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缪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相去声】自好自爱其身之人也。孟子言百里奚之智如此。必知食牛以干主之为污。其贤又如此。必不肯自鬻以成其君也【新安陈氏曰成其君成就其君之霸业也】然此事当孟子时已无所据。孟子直以事理反覆推之而知其必不然耳。○范氏曰古之圣贤未遇之时鄙贱之事不耻为之。如百里奚为【去声】人养牛无足怪也。惟是人君不致敬尽礼则不可得而见。岂有先自污辱以要其君哉?庄周曰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扶晚反】牛而牛肥。使穆公忘其贱而与之政。亦可谓知百里奚矣【荘子田子方篇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肥饭犹食之也使秦穆公忘其贱而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伊尹百里奚之事皆圣贤出处之大节。故孟子不得不辨。尹氏曰当时好事者之论大率类此。盖以其不正之心度【待洛反】圣贤也【范氏曰虞之将亡宫之竒谏百里奚不谏二人皆是也宫之竒不忍虞之亡谏而不聼然后以其族行君臣之义尽百里奚事虞公年七十矣而无所遇知其不可谏不谏而先去之去就之理明竒为忠臣奚为智士故曰皆是也按秦本纪晋虏虞君与百里奚奚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穆公闻其贤以五羖羊皮赎之号五羖大夫商鞅传赵良曰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穆公贤愿见行而无资自鬻于秦被褐饭牛穆公举之牛口之下加之百姓之上史记所传,自相矛盾,盖得之好事者。○南轩张氏曰:「奚于虞在不必谏之地,又知其不可谏,谏必不聼,故引而去之。所以为智。使在当谏之地而不谏,是不忠之臣也,可谓智乎?」○蔡氏曰:「战国之时,人不知道,惟知以功利为急,甚者敢诬圣贤,欲借以行其私。如伊尹割烹要汤,孔子主痈疽侍人,百里奚自鬻,虽万章之徒,亦不知其为非,而犹不免于疑问。习俗移人之心,如此孟子,安得不歴数而明辨之哉】
孟子集注大全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集注大全卷十
万章章句下
凡九章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濵,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治去声,下同。横去声。朝音潮】
横谓不循法度,顽者无知觉,亷者有分辨,懦柔弱也。余并见前篇【见形甸反,下文余见并同】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与音预】
何事非君言?所事即君。何使非民言?所使即民。无不可事之君,无不可使之民也。余见前篇。
栁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凂我哉?故闻栁下惠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
鄙狭陋也,敦厚也。余见前篇【问夷惠胜伊尹得些朱子曰:伊尹体用较全,夷惠髙似伊尹,伊尹大如夷惠○新安陈氏曰:凡言闻其风者,皆道不行于当时,而其流风余韵足以耸动后世者也。伊尹道行于当时,有功业可见,不待以风言;夷惠道不行于当时,无功业可见,而其制行之髙,足使后世想闻其余风而兴起,所以以风言。夷则风之清,惠则风之和也。或曰:孔子道亦不行于当时,而不以风言,何也?曰:孔子如太极元气之运,风不足以言之也。司马迁谓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亦以
译知道虞公不可劝谏,便离开他前往秦国。当时已经七十岁了。竟然不知道以喂牛来求见秦穆公是卑污的行为。这可以说是有智慧吗?知道不可劝谏而不劝谏。这可以说是不智吗?知道虞公将要灭亡而先离开他。不能说是不智啊。当时被秦国举用。知道秦穆公可以有所作为。便辅佐他。这可以说是不智吗?辅佐秦国而使他的君主名扬天下。可以流传于后世。不贤德的人能做到吗?出卖自己来成就他的君主。乡里中自爱自重的人都不做。难道贤德的人会做吗?自爱自重自身的人啊。孟子说百里奚的智慧如此。必定知道以喂牛来求见君主是卑污的。他的贤德又如此。必定不肯出卖自己来成就他的君主啊。然而这件事在孟子时代已经没有什么依据了。孟子只是根据事理反复推究,从而知道必定不是这样罢了。范氏说:古代的圣贤在未得君遇时,卑贱的事情不耻于去做。如百里奚替人养牛,没什么可奇怪的。只是如果君主不恭敬尽礼,就不能得以见面。哪有先自污辱来求取君主的呢?庄周说:百里奚爵位俸禄不放在心上。所以喂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记他的卑贱而把政事交给他。也可以说是了解百里奚了。伊尹、百里奚的事迹,都是圣贤出处的大节。所以孟子不得不辩明。尹氏说:当时好事者的议论大抵都这样。大概是用他们不正的心去揣度圣贤啊。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邪恶的声音。不是他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的百姓不役使。政治清明就进用,政治混乱就退隐。暴政所施行的地方,暴民所聚集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居住。想到与乡人相处,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中一样。在纣王的时候,居住在北海边,以等待天下的清明。”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顽固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立志。横,指不遵循法度。顽,指无知觉。廉,指有分辨。懦,指柔弱。其余都见前篇。伊尹说:“侍奉什么君主不可以?役使什么百姓不可以?政治清明也进用,政治混乱也进用。”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道的人唤醒后知道的人,让先觉悟的人唤醒后觉悟的人。我,是天生的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将用这个道唤醒这些百姓。想到天下的百姓,哪怕是一男一女,有不被尧舜恩泽所覆盖的,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中一样,他自我承担天下的重任啊。”栁下惠不认为侍奉污浊的君主是羞耻,不推辞小官,进用不隐藏贤能,必定遵循他的道。被遗弃而不怨恨,困窘而不忧愁。与乡人相处,和乐的样子,不忍心离开。你是你,我是我,即使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你又能使我沾污吗?所以听到栁下惠风范的人,鄙陋的人变得宽厚,刻薄的人变得敦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