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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大全十九

论语集注大全卷十八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553–566 段

而不可已也,故遂以諌死而不以为悔。箕子见比干之死,则知己之不可諌,且不忍复死以累其上也;见微子之去,则知已之不必去,且不忍复去以背其君也,故佯狂为奴而不以为辱。此可见三仁之所为,易地皆然。或以为箕子天畀九畴未传,而不敢死,则其为説迂矣。同谓之仁者,以其皆无私而各当理也。无私故得心之体而无违,当理故得心之用而不失,此所以全心之徳而同谓之仁欤?史记三子之事,与夫子此言先后不同者,史所书者事之实,此以事之难易为先后耳。○张氏庭坚曰:死者非沽名,生者非惧祸,而引身以求去者,非要利以忘君。仁之所存,义之所主,其去就死生不在于一身,而在于天下国家也。○勉斋黄氏曰:或问言仁与集注不同者,先师言仁之义,则固以心之徳、爱之理为主矣;言人之所以至于仁,则以为无私心而皆当理也。或问之,言指三子之所以至于仁而言也。集注之言,正指仁之义而言也。然其曰「不咈乎爱之理,而有以全其心之徳」,曰「全」,曰「不咈」,则或问之意亦在其中矣。读者黙而识之可也。○庆源辅氏曰:「爱之理,分言之仁也;心之徳,专言之仁也。」「不咈乎爱之理」,指恻怛而言;「有以全其心之徳」,指至诚而言也。○厚斋冯氏曰:「三人者,不特为国大臣,又有亲属之爱存焉。使为大臣而已也,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惟其有亲属之爱,宗祀存亡,实同休戚,故或死或去或囚而不辞,是以谓之仁。」○双峯饶氏曰:「前三句,门人因孔子「殷有三仁」一句,却记上三事为提头。然当时所记必有次序,当箕子未奴、比干未死时,微子己有去志。书曰:「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箕子又勉其去曰:「诏王子出迪,王子弗出,我乃颠隮。」则微子之去在先无疑。其次箕子之奴、比干之死,虽未知孰先孰后,窃意箕子之谏必在先,是时纣尚能容止囚奴之而已。及比干继之,则忿嫉己甚,故竟杀之。三人之行虽不同,皆非有所为而为之也。或问据《史记·殷纪》以为箕子之奴在比干既死之后,次序与此不同,疑当以《论语》为正。又曰:集注于伯夷、叔齐「求仁得仁」章曰:「合乎天理之正,即乎人心之安。」于此则云「不咈乎爱之理」,此处便有差等。盖「合」字即「字,是顺説;「不咈」则似有所咈而实无所咈。且如微子是纣之兄,箕子、比干是纣之诸父,皆同姓之亲,今或去或奴或諌死,皆似伤乎爱之理。然其本心只是爱君忧国,皆有至诚恻怛之意,故曰「不咈乎爱之理」。《中庸》称舜曰:「大徳必得其名。」至武王只説「不失天下之显名」,盖武王杀纣似乎失名,其实不失。○云峯胡氏曰:「至诚恻怛,盖谓三仁爱君忧国,皆非有所为而为也。一有所为而为之,则虽有恻怛之意,而非出于至诚矣。至诚者,仁之存;恻怛者,仁之发,集注特下「不咈」二字。盖自上文「不同」字生,来三子之行不同,其迹似相违。以去者为仁,则不去者似咈乎仁矣;以死者为仁,则不死者似咈乎仁矣。惟其皆有至诚恻怛之意,则其去就死生虽不同,而皆不咈乎爱之理,即所以全其心之徳也】

译然而(谏诤)不能停止,所以最终因谏诤而死而不认为后悔。箕子看到比干因谏而死,就知道自己无法谏止,并且不忍心再死而连累他的君主;看到微子离去,就知道自己不必离去,并且不忍心再离去而背离他的君主,所以假装疯狂沦为奴仆而不认为受辱。这可以看出三位仁人的作为,如果互换位置,结果都是一样的。有人认为箕子因为上天赐予的九畴尚未传下,所以不敢死,这种说法是迂腐的。同样被称为仁人,是因为他们都无私心且各自符合天理。无私心所以能保持心的本体而不违背,符合天理所以能发挥心的作用而不失误,这就是能够保全心的德性而同样被称为仁的原因吗?《史记》记载三人的事迹,与孔子这句话的先后顺序不同,是因为史书记载的是事实的实际情况,而这里是根据事情的难易程度来排列先后的。○张氏庭坚说:死的人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活着的人不是畏惧祸患,而引身求去的人也不是为了追求私利而忘记君主。仁所存留的地方,义所主导的地方,他们的去留死生不在于个人一身,而在于天下国家。○勉斋黄氏说:有人问关于“仁”的说法与《集注》不同,先师论述仁的含义,固然以心的德性、爱的天理为主;论述人之所以能达到仁,则认为是不存私心且都符合天理。《或问》中的说法,是指三位仁人之所以能达到仁而言的。《集注》的说法,正是指仁的含义而言的。然而它说“不违背爱的天理,从而保全心的德性”,说“保全”,说“不违背”,那么《或问》的意思也就包含在其中了。读者默默领会即可。○庆源辅氏说:“爱的天理,分开来说就是仁;心的德性,专一来说就是仁。”“不违背爱的天理”,是指恻隐之心而言;“从而保全心的德性”,是指至诚而言。○厚斋冯氏说:“这三个人,不仅是国家的大臣,还有亲属之爱存在。如果只是作为大臣罢了,以道事奉君主,行不通就停止。正因为有亲属之爱,宗庙祭祀的存亡,实际上休戚与共,所以有的死、有的离去、有的被囚禁都不推辞,因此称之为仁。”○双峯饶氏说:“前三句,门人因为孔子‘殷有三仁’一句话,便记下这三件事作为开头。然而当时所记录的必定有次序,当箕子尚未沦为奴仆、比干尚未死时,微子已有离去的念头。《尚书》说:‘我打算出走发狂,我家老迈之人退隐于荒野。’箕子又勉励他离去说:‘告诫王子出去引导,王子不出去,我就倾覆了。’那么微子离去在先无疑。其次箕子沦为奴仆、比干而死,虽然不知道谁先谁后,我私下认为箕子谏诤必定在先,这时纣王还能容忍,只是囚禁奴役罢了。等到比干接着谏诤,纣王的忿怒嫉妒已经非常严重,所以最终杀了他。三人的行为虽然不同,都不是有所图谋而做的。《或问》依据《史记·殷本纪》认为箕子沦为奴仆在比干死之后,次序与此不同,怀疑应当以《论语》为准。又说:《集注》在伯夷、叔齐‘求仁得仁’一章中说:‘符合天理的正道,契合人心的安宁。’在这里却说‘不违背爱的天理’,这里就有差别了。大概‘合’字即‘契合’的意思,是顺承的说法;‘不违背’则似乎有所违背而实际上没有违背。况且微子是纣王的兄长,箕子、比干是纣王的叔父,都是同姓的亲人,现在有的离去、有的沦为奴仆、有的谏诤而死,都似乎伤害了爱的天理。然而他们的本心只是爱君忧国,都有至诚恻隐之意,所以说‘不违背爱的天理’。《中庸》称赞舜说:‘大德必定得到大名。’到了武王只说‘不失天下显赫的名声’,大概武王杀纣似乎失去名声,其实并没有失去。○云峯胡氏说:“至诚恻隐,大概是指三位仁人爱君忧国,都不是有所图谋而做的。一旦有所图谋而做,那么即使有恻隐之意,也不是出于至诚了。至诚,是仁的存留;恻隐,是仁的发动,《集注》特意用了‘不违背’两个字。这是从上文‘不同’二字生发出来的,三人的行为不同,他们的迹象似乎相互违背。以离去者为仁,那么不离者似乎违背仁了;以死者为仁,那么不死者似乎违背仁了。只有他们都具有至诚恻隐之意,那么他们的去留死生虽然不同,却都不违背爱的天理,这就是保全心的德性的原因。”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三去声,焉于防反】

士师狱官【鲁斋王氏曰:舜命臯陶,汝作士,士之名始见于刑官。周礼秋官司冦之属有士师之职,刑官曰士,其长曰师,故士师之下有乡士、遂士、县士、方士、讶士,皆掌狱词者】黜退也。柳下惠三黜不去,而其辞气雍容如此,可谓和矣。然其不能枉道之意,则有确乎不可防者,是则所谓必以其道而不自失焉者也。○胡氏曰:此必有孔子断【丁乱反】之之言而亡之矣【问:柳下惠三黜,虽可以见其必以其道而不失焉者,然亦便有个不恭底意思,故记者以孔子两事序于其后,观孔子之事,则知下惠之事亦未得为中道。朱子曰:也是如此。惟是孟子説得好曰:「圣人之行,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下惠之行虽不比圣人合于中道,然而归洁其身则有余矣。○问:柳下惠三黜而不去,其言若曰:「茍以直道事人,虽适他国,终未免三黜;若肯枉道事人,自不至三黜,又何必去父毋之邦?」观其意,盖自信其直道而行,不以三黜为辱也,此其所以为和而介欤?若徒知其不去之为和,而不知其所以三黜者之为有守,未足以议柳下惠也。未知是否?曰:得之。○或问:柳下惠仕而屡黜,黜而复仕,至于三黜而又不去焉,何也?曰:进不隠贤,必以其道,不以三公易其介,所以屡黜而至于三降志辱身,援而止之而止,虽袒裼裸裎于我侧,不以为凂,所以黜而复仕。既三黜而遂不去也。或曰:惠知直道之必黜而不去,然则其将枉道以事人乎?曰:不然也。惠之意若曰:「我但能枉道事人,则固不必去鲁而适他国矣。」其言泛然若无所指,盖和者之气象如此,而其道则固自信其不能枉道而事人矣,是以三黜之后虽不屑去,然亦意其遂不复仕,故孔子列之于逸民之目。○南轩张氏曰:柳下惠仕则仕,黜则黜,而未尝枉其道也。若枉道则害于和之理。矣,至于孔子,道不行父母之邦,可以去而亦去,虽周行天下,而未尝茍仕也,则与下惠异矣。此篇记柳下惠于三仁之后,以明其趋之一下文,又详着孔子之事,以见圣人之为至矣。如楚狂、耦耕、荷蓧之徒,则防于一偏,而不足以知圣人者;夷齐之下,虽各得其道,而未尽其至者,终之以孔子之无可无不可,盖于是无以加矣。此孟子集大成之意也。○勉斋黄氏曰:列二章于篇首,以见古人出处不同,亦各有义,然后着孔子之事,以见圣人之出处也。○洪氏曰:是时三家渐已用事,其于狱必有以私意行之者,禽不曲法以狥之所以三黜也。然恱佞而恶直者,天下皆是,何必去哉?○双峯饶氏曰:柳下惠谓直道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是欺天下无一君之可事,无一国之可往,此便是他不恭处。若夫子则歴聘侯国,何尝以天下为无可有为之人?但惠辞气雍容不廹,而不枉道之意自在其中,此所以为圣之和也。胡泳尝云:蚳鼃辞灵邱而请士师,士师在邑宰之下,官小可知,惠三为之不卑小官,可见三黜亦想因諌诤刑罚不中而然。○新安陈氏曰:直道难容,虽他国皆然;枉道易合,虽吾国亦可言。终不能枉道以求合,则姑守道而不去也。其三黜不去,虽见其和,而不能枉道,则不失其介,可谓和而不流,强哉矫者矣】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鲁三卿,季氏最贵,孟氏为下卿。孔子去之,事见【形甸反】世家【史记孔子世家】。齐景公复问政于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説,音恱,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索▯曰:“滑谓乱也,稽同也。以言辩捷之人,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能乱同异也。言儒者滑稽而不为法度也,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防遂哀,破产厚▯,不可以为俗,游説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索隠曰:“息者生也

译柳下惠担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说:“您难道不能离开鲁国吗?”柳下惠说:“如果秉持正道侍奉君主,到哪里不会三次被罢免呢?如果违背正道侍奉君主,又何必离开父母之邦?”

士师是掌管刑狱的官职。柳下惠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他的言辞气度如此从容平和,可以说是“和”了。然而他不愿违背正道的心意,却有坚定不可动摇之处,这就是所说的“必以其道而不自失”啊。

胡氏说:这里一定有孔子判断的话而遗失了。问:柳下惠三次被罢免,虽然可以看出他必以其道而不失守,但似乎也有不恭敬的意思,所以记录者把孔子的两件事列在后面,看了孔子的事情,就知道柳下惠的事情也未得中道。朱熹说:也是这样。只是孟子说得好:“圣人的行为,有的疏远有的亲近,有的离开有的不离开,归结起来只是保持自身的纯洁罢了。”柳下惠的行为虽然不比圣人合乎中道,然而保持自身纯洁则有余了。

问:柳下惠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他的话好像是说:“如果秉持正道侍奉君主,即使到他国,终究难免三次被罢免;如果肯违背正道侍奉君主,自然不至于三次被罢免,又何必离开父母之邦?”看他的意思,大概是自信自己秉持正道而行,不把三次被罢免当作耻辱,这就是他之所以“和而介”的原因吧?如果只知道他不离开是“和”,而不知道他之所以三次被罢免是因为有操守,不足以评论柳下惠。不知道这样理解对不对?回答说:理解得对。

有人问:柳下惠做官却屡次被罢免,被罢免后又做官,直到三次被罢免还不离开,为什么呢?回答说:进用不隐藏贤能,必以其道,不以三公之位改变他的操守,所以屡次被罢免直到三次;降低志向侮辱自身,拉他让他停下就停下,即使在他旁边赤身裸体,也不以为耻辱,所以被罢免后又做官。既然三次被罢免就再也不离开了。有人说:柳下惠知道秉持正道必然被罢免却不离开,那么他将违背正道来侍奉君主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柳下惠的意思好像是说:“我只要肯违背正道侍奉君主,那么本来不必离开鲁国到他国去。”他的话泛泛而谈好像没有特指,大概是“和”者的气象如此,而他的道则本来自信不能违背正道来侍奉君主,所以三次被罢免之后虽然不屑于离开,但也料想自己不会再做官,所以孔子把他列入逸民的行列。

南轩张氏说:柳下惠做官就做官,被罢免就被罢免,而从未违背他的道。如果违背道就有害于“和”的道理了。至于孔子,道在父母之邦行不通,可以离开也就离开了,虽然周游天下,却从未苟且做官,这就与柳下惠不同了。这篇记载柳下惠在三仁之后,以表明他的趋向稍次一等,下文又详细记载孔子的事情,以显示圣人的行为达到了极致。像楚狂、耦耕、荷蓧之类的人,则偏执于一端,不足以了解圣人;伯夷、叔齐之下,虽然各自得其道,但未达极致,最后以孔子的无可无不可作结,大概在这里没有可以超越的了。这是孟子集大成的意思。

勉斋黄氏说:把两章列在篇首,以显示古人出处不同,也各有其义,然后记载孔子的事情,以显示圣人的出处。

洪氏说:那时三家逐渐掌权,他们在狱事上必定有以私意行事的人,柳下惠不曲从法律来顺从他们,所以三次被罢免。然而喜欢奸佞而厌恶正直的人,天下到处都是,何必离开呢?

双峯饶氏说:柳下惠说秉持正道侍奉君主,到哪里不会三次被罢免,这是欺骗天下没有一个君主可以侍奉,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前往,这就是他不恭敬的地方。如果孔子则历聘侯国,何尝认为天下没有可以有为的人?只是柳下惠言辞气度从容不迫,而不违背正道的心意自在其中,这就是他之所以为圣之和的原因。胡泳曾说:蚳鼃辞去灵丘的职位而请求担任士师,士师在邑宰之下,官职小可知,柳下惠三次担任不认为官职卑微,可见三次被罢免大概是因为谏诤刑罚不当而造成的。

新安陈氏说:正道难以容身,即使他国也是这样;枉道容易迎合,即使本国也可以说。终究不能违背正道来求取迎合,那么就姑且守道而不离开。他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虽然显示出他的“和”,但不能违背正道,则不失其“介”,可以说是和而不流,强哉矫啊。

齐景公对待孔子说:“像季氏那样,我不能以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他。”又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他了。”孔子于是离开。

鲁国的三卿,季氏最尊贵,孟氏是下卿。孔子离开齐国的事,记载在《史记·孔子世家》中。齐景公再次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政事在于节约财用。”景公很高兴,打算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谏说:“那些儒者滑稽而不可作为法度。”索隐说:“滑意为乱,稽意为同。是说辩捷之人,说非像是,说是像非,能扰乱同异。说儒者滑稽而不为法度,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尚奢侈导致悲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去世,周室已经衰微,礼乐缺失已有间隙。索隐说:“息意为生,指大贤出生。”

,言上古大贤生则有礼乐,至周室微而始缺有间也。”今孔子盛容餙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然此言必非靣语【音御】孔子盖自以告其臣而孔子闻之尔。○程子曰:“季氏强臣,君待之之礼极隆,然非所以待孔子也。以季孟之间待之,则礼亦至矣。然复【扶又反】曰:‘吾老矣,不能用也。’故孔子去之,盖不繋待之轻重,特以不用而去尔【庆源辅氏曰:“景公之言虽实,而失于率易。圣人徳盛道尊,见者必加敬而尽礼。况景公素知圣人者,必不敢以是言而靣渎之。所谓自以告其臣而孔子闻之之説,当矣。”○赵氏曰:“茍以利心观,则必以为圣人之去有繋乎待之轻重也。故程子特释之。”○厚斋冯氏曰:“此与其臣议所以处子之辞。子鲁人也,故议以鲁君所以待三卿者待之。是时诸侯之贤而国势富强者,宜莫如齐之景公。此子之所以愿仕焉者也。晏平仲得政已三世矣,景公至鲁与子语而説之。其后子不得志于鲁,遂之齐。景公数问政而説,婴之所深忌也,所以欲害子而进间言。”也方责效于朞月之间,而婴乃谓累世不能殚其学,此景公所以谓吾老而不可俟也。○新安陈氏曰:景公初欲用孔子,盖本心之暂明,终不能用,乃蔽于私意之昏弱,终于乱亡,宜矣】

译(晏婴)说:“上古的大贤人,在世时就有礼乐,到了周王室衰微时,礼乐才开始有所缺失。”如今孔子仪容盛大、服饰繁复,升降的礼仪、快慢的节度,几代人也不能穷尽他的学问,一年之内也不能穷尽他的礼制。您想用这些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并不是用来先教化百姓的方法。”后来景公恭敬地接见孔子,却不向他询问礼制。有一天,景公挽留孔子说:“我拿季氏的待遇来奉养您,我不能用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您。”齐国的大夫想要加害孔子,孔子听说了,景公对孔子说:“我老了,不能任用您了。”孔子于是离开,返回了鲁国。然而这话一定不是当面告诉孔子的,大概是景公自己告诉他的臣子,而孔子听说了罢了。程子说:“季氏是强大的臣子,君主对待他的礼节极其隆重,但这并不是用来对待孔子的方式。用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孔子,那么礼节也就很隆重了。然而又说:‘我老了,不能任用您了。’所以孔子离开,大概不取决于待遇的轻重,只是因为不被任用而离开罢了。(庆源辅氏说:‘景公的话虽然真实,但失之于轻率随便。圣人德行盛大、道义尊贵,见到他的人必定加倍恭敬并竭尽礼节。况且景公一向了解圣人,一定不敢用这样的话当面冒犯他。所谓自己告诉臣子而孔子听说了的说法,是恰当的。’赵氏说:‘如果以功利之心来看,就一定会认为圣人离开与待遇的轻重有关。所以程子特意解释这一点。’厚斋冯氏说:‘这是与臣子商议如何安置孔子的言辞。孔子是鲁国人,所以商议用鲁君对待三卿的待遇来对待他。当时诸侯中贤明而国势富强的,大概没有比齐景公更合适的了。这就是孔子愿意在这里做官的原因。晏平仲掌权已经三代了,景公到鲁国与孔子交谈并很赏识他。后来孔子在鲁国不得志,于是到了齐国。景公多次询问政事并很赏识他,这是晏婴深深忌惮的,所以想要加害孔子并进谗言。’当时景公期望在一年之内看到成效,而晏婴却说几代人都不能穷尽他的学问,这就是景公说‘我老了,等不及了’的原因。新安陈氏说:景公起初想要任用孔子,大概是本心暂时清明,最终不能任用,是因为被私意的昏昧软弱所蒙蔽,最终导致混乱灭亡,是理所当然的。】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归如字,或作馈;朝,音潮】

季桓子,鲁大夫,名斯。按《史记》定公十四年,孔子为鲁司冦,摄行相【去声】事。齐人惧,归女乐,以沮【在吕反】之【史记世家】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冦。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冦摄行相事。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餙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有司常供其职。客求而有在也,皆予之以归。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为之先并矣。盍致地焉?”犂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则吾犹可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聼政。郊又不致膰爼于大夫。孔子遂行】尹氏曰:“受女乐而怠于政事,如此其简贤弃礼,不足与有为,可知矣【新安陈氏曰:“于用孔子之时,而如此简贤也,三日不朝,弃礼也】夫子所以行也,所谓见几【平声】而作,不俟终日者与【音余,此引《易·系辞》之语○问:史记载“鲁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则吾可以止”,设若致膰则夫子果止否?朱子曰:“也须去,只是不若此之速,必别讨一事故去。且如致膰亦不是大叚失礼处,圣人但因此且求去尔。”○孔子于受女乐之后而遂行,若言之似显君相之过,不言则已为茍去,故因膰肉不至而行,则吾之去国以其不致膰为得罪于君耳。○南轩张氏曰:“去谗逺色,贱货而贵徳,所以劝贤也。今好色而忘敬贤之心,则道之不行,可见矣,是以去之。”○呉氏曰:“夫子尝适齐矣,已不能用,及反而仕鲁,又沮”人用之怠,已而忌人,愚不肖之通患也。桓子受制阳货,四五年,几不免死,一旦得脱虎口,而与夫子从事,此其发愤自强之日也。而境顺于前,心即骄逸。夫子方欲辅桓子以有为,而桓子所为若是,固不得不行也。孟子曰:「孔子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此曰季桓子不朝孔子,行其仕,其行皆以桓子而定。公徒拥虚名于其上也。悲夫!」○双峯饶氏曰:「鲁受女乐,夫子已有去志。若遽然便去,非惟显君之过,且中齐人之计。适然鲁郊又不致膰肉,故因此微过遂不税冕而行。」○齐人归女乐,只説个归字,毕竟是归其女乐于鲁君相皆有之,不是专献于桓子。三日不朝,亦是君臣皆不朝。縁当时辞受之权尽出于季氏,想是他既自受,又为定公受之。又曰:「女乐亦说得不一,一説陈女乐于城南,季桓子君臣共往观之,三日不朝;一説召女乐而受之,三日不朝。这两説不同,然无可考订处,未详孰是。」○新安陈氏曰:「萃淫声美色而为一者,女乐也。为国家祸,其有甚于此哉】○范氏曰:「此篇记仁贤之出处【上声】而折中以圣人之行【去声】所以明中庸之道也【庆源辅氏曰:「仁谓三人,贤谓柳下惠,及下章逸民之类。夫子于齐鲁非不欲仕,亦未尝必于仕,但可仕则仕,可止则止,此所以为中庸之道也。接舆以下则未免于偏而过之矣】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鳯兮鳯兮,何徳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接舆,楚人,佯狂避世【邢氏曰:接舆姓陆,名通,昭王时佯狂不仕,时人谓之楚狂】夫子时将适楚,故接舆歌而过其车前也。鳯有道则见【形甸反】无道则隠【庆源辅氏曰:鳯灵物也,有道则见,无道则隠。鳯固然也,至于无道而不隠,则鳯之徳衰矣。然以此论君子守身之常法,则可;至于圣人体道之大权,则又不可以比例论也。○双峯饶氏曰:鳯世治则生,乱则不生,即是有道则见,无道则隠之义。盖麟鳯皆不是有种之

译齐国人赠送女乐,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便离开了。

季桓子,是鲁国的大夫,名叫斯。根据《史记》记载,鲁定公十四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代理宰相职务。齐国人感到恐惧,便赠送女乐,来阻挠孔子。鲁定公起初任命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后,各地都效法他。孔子由中都宰升任司空,又由司空升任大司寇。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理宰相职务。于是诛杀了扰乱鲁国政令的大夫少正卯,参与国家政务。三个月内,卖小羊小猪的人不抬高价格,男女行人在路上分开行走,路上丢的东西没人捡拾。四方来到城邑的客人,不需要请求官吏,官吏常常供应他们的所需。客人有所求而官吏手中没有的,也都给予他们让他们带走。齐国人听说后恐惧地说:“孔子执政,鲁国必定称霸。称霸的话,我国离鲁国近,会最先被吞并。何不割让土地给鲁国呢?”犁鉏说:“请让我先尝试阻挠他。如果阻挠不成,再割让土地,难道还晚吗?”于是挑选齐国中八十名美丽的女子,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跳康乐舞。还有三十驷装饰华丽的马,赠送给鲁君。在鲁城南高门外陈列女乐和文马。季桓子穿着便服去观看多次,将要接受,便告诉鲁君举行周道游观,整天怠慢政事。子路说:“老师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现在将要举行郊祭,如果把祭肉分给大夫,那我还可以留下。”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女乐,三天不处理政事。郊祭后又不把祭肉分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了。

尹氏说:“接受女乐而怠慢政事,如此轻慢贤人、抛弃礼制,不值得与他有所作为,这是显而易见的。夫子之所以离开,就是所谓的见微知著而行动,不等到整天才行动吧。问:史书记载‘鲁国现在将要举行郊祭,如果把祭肉分给大夫,那么我可以留下’,假如分了祭肉,夫子果真会留下吗?朱子说:‘也还是要走,只是不像这样迅速,必定另找一个借口离开。况且分祭肉也不是很大的失礼之处,圣人只是借此暂时寻求离开罢了。’孔子在季桓子接受女乐之后随即离开,如果明说似乎显露了君主和宰相的过错,不说又像是苟且离去,所以因祭肉没送来而离开,那么我离开国家是因为没分祭肉而得罪了君主。南轩张氏说:‘远离谗言和美色,轻视财货而尊重德行,是用来勉励贤人的。现在喜好美色而忘记了敬重贤人的心,那么道无法施行,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离开了。’吴氏说:‘夫子曾经到过齐国,齐国不能任用他,等到返回鲁国做官,又有人阻挠任用他,后来忌恨他,这是愚昧不肖之人的通病。季桓子受制于阳货,四五年间,几乎不能免死,一旦从虎口中脱身,而与夫子共事,这本是他发愤自强的日子。然而顺境在前,心就骄傲安逸。夫子正想辅佐季桓子有所作为,而季桓子的所作所为却是这样,所以不得不离开。孟子说:‘孔子对于季桓子,是看到可以行道才做官。这里说季桓子不上朝,孔子离开,他的做官和离开都以季桓子而定。公室徒然拥有虚名在上。可悲啊!’双峰饶氏说:‘鲁国接受女乐,夫子已有离开的念头。如果突然就离开,不仅显露君主的过错,而且中了齐人的计谋。恰逢鲁国郊祭又不分祭肉,所以借此微小的过错便不脱冕冠而离开。’齐国人赠送女乐,只说一个‘归’字,毕竟是归给鲁君和宰相都有份,不是专门献给季桓子的。三天不上朝,也是君臣都不上朝。因为当时辞受的大权全出于季氏,想必是他自己接受了,又替定公接受了。又说:‘女乐的说法也不一致,一种说法是陈设女乐于城南,季桓子君臣共同去观看,三天不上朝;一种说法是召来女乐而接受,三天不上朝。这两种说法不同,然而没有可以考证的地方,不详究竟哪个是对的。’新安陈氏说:‘聚集淫声美色于一身的,就是女乐。作为国家的祸患,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范氏说:‘这一篇记载仁人贤者的出仕和退隐,而以圣人的行为作为折中标准,用来阐明中庸之道。’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车前经过,说:“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德行衰微?过去的已经无法劝谏,未来的还来得及补救。算了吧算了吧,现在执政的人危险啊。”接舆,是楚国人,假装疯狂以避世。夫子当时将要到楚国去,所以接舆唱着歌从他的车前经过。凤凰在政治清明时出现,政治昏暗时隐藏。

物,惟圣王在上,天地泰和,所以元气之防钟为麟鳯,如鹳生鹤,马生龙驹之类】接舆以比孔子,而讥其不能隠为徳衰也。来者可追,言及今尚可隠去,已止也;而语助辞,殆危也。接舆盖知尊夫子而趋不同者也【庆源辅氏曰:观接舆之言,既比之以鳯,而又疑其衰;既幸其或止,而又虑其殆。语意慇懃谆复,是诚知尊圣人者矣。然其所趋则在于絶人逃世,以逺害全身而已。其与圣人之心,盖不啻如氷炭白黒之不同也。○胡氏曰:趋不同者,接舆有避世之心,而无救世之志;有坚持之操,而无变通之学也】

译万物之中,只有圣王在位,天地安泰和谐,因此元气的精华凝聚为麒麟、凤凰,就像鹳生出鹤、马生出龙驹这一类。接舆用凤凰来比喻孔子,并讥讽他不能隐居,认为这是道德衰微的表现。“来者可追”,意思是说直到如今还可以隐居离去,已经停止了;“而”是语助词,“殆”表示危险。接舆大概是知道尊崇孔子但追求不同的人。【庆源辅氏说:看接舆的话,既把孔子比作凤凰,又怀疑他道德衰微;既庆幸他或许会停止奔波,又担忧他处境危险。言语间情意恳切、反复叮嘱,这确实是真正知道尊崇圣人的人。然而他的追求在于超脱世人、逃避社会,只是为了远离祸害、保全自身罢了。他与圣人的心境,简直就像冰与炭、白与黑那样不同。○胡氏说:所谓追求不同,是指接舆有避世的心思,却没有救世的志向;有坚守节操的品格,却没有通权达变的学问】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辟去声】

孔子下车,盖欲告之以出处【上声】之意。接舆自以为是,故不欲闻而辟之也【问楚狂接舆等。伊川谓荷蓧稍髙。朱子曰:以其尚可告语,若接舆则全不可晓。问:当乱世,必如孔子之才可以救世,而后可以出,其他亦何必出?曰:亦不必如此。执定君子之仕,行其义也,亦不可一向灭迹山林。然仕而道不行,则当去耳。○南轩张氏曰:接舆之意,盖欲夫子隠居以避世耳。观其知鳯徳之衰,且辞气舒畅,不廹其为人,天资亦髙矣。故夫子意其可以告语,而欲与之言。其趋而避,盖匿其声迹而已】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沮,七余反;溺,乃歴反】二人,隠者,耦并耕也。时孔子自楚反乎蔡,津,济渡处【吴氏曰:接舆书楚,故沮溺丈人不复书楚,盖皆楚人○双峯饶氏曰:两耜同队而耕,谓之耦耕】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夫音扶,与平声】

执舆执辔,在车也。盖本子路御而执辔,今下问津,故夫子代之也。知津,言数【音朔】周流自知津处。

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徒与之与平声滔吐刀反辟去声耰音忧】

滔滔流而不反之意,以犹与也。言天下皆乱,将谁与变易之?而汝也辟人,谓孔子辟世。桀溺自谓耰覆【敷救反】种【上声】也【新安倪氏曰:韵防注布种后,以耰摩田使土开处复合以覆种】亦不告以津处【南轩张氏曰:谓当世滔滔一律,谁肯以夫子之道易已所为,言其徒劳耳○庆源辅氏曰:桀溺以夫子为辟人,而天下皆滔滔不反,则世人无一不可避者,故絶人逃世以为洁,而自谓其能避世○双峯饶氏曰:言举世趋于不善,今虽欲易之,无可与为善之人也】

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怃音武,与如字】

怃然,犹怅然,惜其不喻己意也。言所当与同群者,斯人而已。岂可絶人逃世以为洁哉?天下若已平治【去声】则我无用变易之正为【去声】天下无道,故欲以道易之耳【程子曰:桀溺言天下衰乱无道者滔滔皆是也。孔子虽欲行其教,而谁可以化而易之?孔子言如使天下有道,我则无所治,不与易之也。今所以周流四方为时无道故也。○庆源辅氏曰:天之生圣贤,欲其平治天下者,理之常也。其或虽生圣贤而未欲平治天下者,理之变也。然既曰圣贤,则必以天地之常者为心,而其所以平治天下之道,又备尽于己,举而措之,易乱为治,易危为安,固必有自然之应。而天果未欲平治天下也,则亦安于理而已。若天下既已平治,则亦何用圣人以易之哉?○新安陈氏曰:沮溺以贤人自守之心,而量圣人济世之心,宜其不足以知圣人也】○程子曰:圣人不敢有忘天下之心,故其言如此也。张子曰:圣人之仁,不以无道必天下而弃之也【朱子曰:説圣人无忧世之心,固不可。谓圣人视一世未治,常恁地戚戚忧愁无聊过日,亦非也。但要出做不得,又且放下其忧世之心,要出仕者,圣人爱物之仁,至于天命未至,亦无如之何。○云峯胡氏曰:圣人不敢有忘天下之心,则沮溺忘天下者也。圣人之仁,不以无道必天下而弃之,则沮溺弃天下者也。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民胞物与,何忍忘之?又何忍弃之?于此见沮溺之为忍,圣人之为仁;沮溺之为过,圣人之为中欤】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蓧,徒吊反。植,音殖】

丈人亦隠者,蓧竹器,分辨也。五谷不分,犹言不辨菽麦尔【左传·成公十八年】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厉公,使荀防、士鲂逆周

译孔子下车,想要与他说话,接舆快步避开,孔子没能和他说话。

孔子下车,大概是想告诉他出仕或隐居的道理。接舆自以为是,所以不想听而避开了。

长沮和桀溺两人并肩耕作,孔子经过那里,派子路去问渡口在哪里。

长沮说:“那个拿着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他自然知道渡口在哪里了。”

子路问桀溺。桀溺说:“你是谁?”子路说:“是仲由。”桀溺说:“你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子路回答说:“是的。”桀溺说:“像洪水一样泛滥的混乱局面,天下到处都是,你和谁去改变它呢?况且你与其跟随那些躲避坏人的人,哪里比得上跟随我们这些躲避乱世的人呢?”说完便继续除草,不停下来。

子路回来报告给孔子,孔子怅然若失地说:“人不能与鸟兽同群,我不和世人在一起,又能和谁在一起呢?如果天下政治清明,我就不会致力于改变它了。”

子路跟随孔子,落在后面,遇到一位老人,用拐杖挑着除草的工具。子路问:“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你四肢不劳动,五谷分不清,谁知道你的老师是谁?”说完便扶着拐杖除草。

子于京师而立之,悼公周也,生十四年矣。周子有兄无慧,不能辨菽麦,故不可立。菽,大豆也。豆麦殊形,易别,故以为痴者之候。不慧,盖世所谓曰痴】责其不事农业而从师逺游也。植立之也,芸去【上声】草也。

译子在京城立了周子,悼公就是周子,当时已经十四岁了。周子有个哥哥不聪明,连大豆和小麦都分辨不清,所以不能立他。菽,就是大豆。大豆和小麦形状不同,容易区别,所以把分不清菽麦作为愚痴的标志。不慧,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痴傻。这是责备他不从事农业生产,却跟随老师远行游学。植,是树立;立,是确立。芸,是除草。

子路拱而立

  知其隠者敬之也

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隠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食音嗣,见贤遍反】孔子使子路反见之,盖欲告之以君臣之义,而丈人意子路必将复【扶又反】来,故先去之,以灭其迹,亦接舆之意也。

子路曰:「不仕无义,长防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长,上声】

子路述夫子之意如此【庆源辅氏曰:夫子所以使子路反见之,岂徒然哉?必有以也。而丈人絶人逃世,藐然不复知有君臣之义,则夫子之欲告之,宜莫先于此也。观子路所述夫子之意,固可见矣○赵氏曰:子路所言虽未可即以为夫子之语,然使之反见,则必授以见之之意矣,故知其述夫子之意无疑也】盖丈人之接子路甚倨【居御反】而子路益恭【庆源辅氏曰:此亦子路学力之所至】丈人因见其二子焉,则于长防之节固知其不可废矣,故因其所明以晓之。伦序也,人之大伦有五: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是也【新安陈氏曰:大伦备于五者,此所谓洁身而乱大伦,只是説废君臣之大伦】仕所以行君臣之义,故虽知道之不行而不可废,然谓之义则事之可否,身之去就,亦自有不可茍者,是以虽不洁身以乱伦,亦非忘义以狥禄也【新安陈氏曰:洁身乱伦,沮溺丈人之俦,过乎中庸者也;忘义狥禄,茍仕饕富贵之徒,不及乎中庸者也】福州有国初时写本,路下有反子二字【新安陈氏曰:朱子尝为福之同安簿,意必自见此写本也】以此为子路反而夫子言之也,未知是否【问:集注云“仕所以行义”,末云“亦非忘义以狥禄”,似是两意。朱子曰:只是一意,才説义便是总去就都説道,合则从,不合则去,即是此义。惟是出仕方见得不仕便无了这义,圣人忧世之心固是急欲得君行道。到灵公问陈遂行,景公不能用,又行桓子受女乐,又行,无一而非义○或问:道之不行矣,而徒仕可乎?曰:仕所以行义也。义则有可不可矣。义合而従,则道固不患于不行;不合而去,则道虽不行,而义亦未尝废。也是以君子虽知道之不行,而未尝不仕,然亦未尝懐私徇禄而茍于仕也。由此观之道义之未尝相离。亦可见矣。○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义便有进退去就,在里如丈人,直是截断,只见一邉。○南轩张氏曰:丈人见二子,是长防之节不可得而废也。既不可废,则夫君臣之义又乌得而废之乎?彼盖欲洁其身,而不知乱伦之害于人道为大也。君子之仕,岂为他哉?行吾义而已。道之不行,君子岂不知乎?而汲汲于斯世者,固有不可以已者也。○庆源辅氏曰:丈人之接子路,虽倨而子路益恭。丈人因见其二子,盖因子路之敬长,有以感发其心,而知长防之节不可废耳。夫长防之节,君臣之义,皆天叙之典,人之所不能无也。丈人知长防之节不可废,而不知君臣之义不可废,是其心必有所蔽,故一得一失,或明或暗而不自知其然也。圣人于此,因其所明而晓之。○君臣之义,虽本乎天,而具乎我者也。道虽存乎我,而其行止则繋乎天者也。具乎我者不可废,而系乎天者则非敢必也。故孔子虽卒老于行,而终不敢深藏固闭以自洁而废君臣之义。然义之为言宜也,既曰义,则事便有可否,身便有去就,可则就之,否则去之,固有截然不可移易者。故圣人之法,君子之行,既不可以洁身而乱伦,如隠者之为,亦不可以忘义而狥禄,如世俗之仕者也。○双峯饶氏曰:前章説天下有道不与易,可见圣人救世之仁。此章説君臣之伦不可废,可见圣人出仕之义。问行其义与道之不行,道义如何分?曰:只一般,道指全体言,义指一事言。如父子亲,君臣义,至朋友信,总言皆道也。圣人之道行于天下,则人人共由此道。如义只是君臣有义一件而已。然道必遇贤君而后行,义则是我自家行底。孔子虽知当时道之不行,而自家却不

译子路拱手站立。

知道他是隐士,便对他表示敬意。

留子路住宿,杀鸡做黄米饭给他吃,并让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第二天子路出发,把这事告诉孔子说:“这是一位隐士。”孔子派子路返回去拜见他,到了那里,老人已经走了【“食”读作“嗣”,“见”读作“贤遍”】。孔子派子路返回去拜见他,大概是想告诉他君臣之间的道义,而老人料定子路一定会再来,所以先离开了,以抹去自己的踪迹,这也是接舆那样的意思。

子路说:“不做官是不合道义的,长幼之间的礼节是不能废弃的。君臣之间的道义,怎么能废弃呢?想要洁身自好却破坏了人伦大义。君子做官,是为了履行道义。道义不能实行,我早就知道了【“长”读上声】。

子路是这样转述孔子的意思【庆源辅氏说:孔子之所以派子路返回去拜见他,难道是徒劳的吗?一定有原因。而老人断绝人事逃避世俗,轻视地不再知道有君臣的道义,那么孔子想要告诉他的,适宜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看子路所转述孔子的意思,本来就可以看见了○赵氏说:子路所说的话虽然不能立即当作孔子的原话,但让他返回去拜见,就必定授予他拜见时的用意了,所以知道他是转述孔子的意思无疑】。大概老人接待子路很傲慢,而子路更加恭敬【庆源辅氏说:这也是子路学问功夫所达到的境界】。老人因此让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那么对于长幼之间的礼节,本来就知道是不能废弃的,所以根据他所明白的来开导他。伦常次序,人的五大伦常是:父子有亲爱,君臣有道义,夫妇有分别,长幼有序列,朋友有诚信【新安陈氏说:大伦常具备在这五者中,这里所说的洁身自好而破坏大伦常,只是说废弃了君臣的大伦常】。做官是为了履行君臣的道义,所以虽然知道道义不能实行,却不可废弃,但既然说是道义,那么事情的可否,身位的去留,也自有不可苟且的地方,所以虽然不洁身自好以破坏伦常,也不是忘记道义以迎合俸禄【新安陈氏说:洁身自好破坏伦常,是沮溺、丈人这一类人,超过了中庸;忘记道义迎合俸禄,是苟且做官贪图富贵的人,不及中庸】。福州有建国初年时的抄本,在“路”字下面有“反子”二字【新安陈氏说:朱子曾经担任福州同安县的主簿,意思是一定自己见过这个抄本】。以此作为子路返回后孔子说的话,不知道是否正确【问:集注说“做官是为了履行道义”,最后说“也不是忘记道义以迎合俸禄”,似乎是两种意思。朱子说:只是一种意思,才说道义就是总括去留都说道,合适就跟随,不合适就离开,就是这义。只是出仕才能看见不做官便没有了这义,圣人忧虑世道的本心确实是急切想要得到君主来施行道义。到了卫灵公问陈兵之事就离开,齐景公不能任用,又离开,桓子接受女乐,又离开,没有一件不是合乎义的○或问:道义不能实行了,而仅仅做官可以吗?回答说:做官是为了履行道义。道义就有可不可了。义合适就跟随,那么道义本来不担心不能实行;不合适就离开,那么道义虽然不能实行,但义也没有废弃。所以君子虽然知道道义不能实行,却未曾不做官,但也未曾怀私心迎合俸禄而苟且做官。由此看来,道义未曾分离。也可以看见了。○君子做官,履行他的道义。义便有进退去留,在乡野如丈人,直是截断,只看见一边。○南轩张氏说:丈人让两个儿子出来,是长幼的礼节不可废弃。既然不可废弃,那么君臣的道义又怎么能废弃呢?他大概想要洁身自好,却不知道破坏伦常对人道的危害很大。君子做官,难道是为了其他吗?履行我的道义罢了。道义不能实行,君子难道不知道吗?而急切于当世的人,本来有不可以停止的原因。○庆源辅氏说:丈人接待子路,虽然傲慢但子路更加恭敬。丈人因此让两个儿子出来,大概是因子路尊敬长辈,有所感发他的心,而知道长幼的礼节不可废弃。长幼的礼节,君臣的道义,都是天定的常道,人所不能没有的。丈人知道长幼的礼节不可废弃,却不知道君臣的道义不可废弃,是他的心必定有所遮蔽,所以一得一失,或明或暗而不知道自己如此。圣人在这里,根据他所明白的来开导他。○君臣的道义,虽然本于天,而具备于我。道虽然存于我,而其行止则系于天。具备于我的不可废弃,而系于天的则不敢必定。所以孔子虽然最终老于行,却始终不敢深藏固闭以洁身自好而废弃君臣的道义。然而义的意思是适宜,既然说是义,那么事情便有可否,身位便有去留,可就靠近,否则离开,本来有截然不可改变的地方。所以圣人的法则,君子的行为,既不可以洁身自好而破坏伦常,如隐士那样,也不可以忘记道义而迎合俸禄,如世俗的做官者。○双峯饶氏说:前章说天下有道不与易,可见圣人救世的仁。此章说君臣的伦常不可废弃,可见圣人出仕的义。问履行道义与道义不能实行,道义如何区分?回答说:只一般,道指全体而言,义指一事而言。如父子亲,君臣义,至朋友信,总说都是道。圣人之道行于天下,则人人共由此道。如义只是君臣有义一件而已。然而道必遇贤君而后行,义则是我自家行底。孔子虽知当时道之不行,而自家却不

可不行其义】○范氏曰:隠者为髙,故往而不返。仕者为通,故溺而不止。不与鸟兽同群,则决性命之情以饕【音叨】富贵【荘子骈拇篇: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富贵,决破坏也。贪财曰饕。○双峯饶氏曰:为是作为之为,隠者专要做那髙尚底事,所以甘于长往而不返;仕者专要做那通逹底事,所以溺于下流而不止也。为髙者,絶物忘世;为通者,患得患失。二者皆非中道。决如决水,壊了隄防,便走了。水性原于命,发为情,皆天理发见出来者,所以谓之性命之情。若心贪溺于富贵,必壊了性所发为四端之情,如决去水之隄防,如何留得水住】此二者皆惑也。是以依乎中庸者为难。惟圣人不废君臣之义【不洁身以乱伦】而必以其正【不忘义而狥禄】所以或出或处【上声】而终不离【去声】于道也【道即中庸之道○问接舆歌而过孔子,盖欲以讽切孔子。孔子欲与言之,则趋而避之。孔子使子路问津于长沮桀溺,固将有以发之,而二人不答所问,傲然有非笑孔子之意。至于荷蓧丈人,知子路之贤,则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其亲之厚之如此。孔子使子路反见之,则先去而不愿见矣。数子者,若谓其无徳而隠,则佯狂耕耘以避乱世,澹然不以富贵利逹动其心,而确然自信不移,若有所得者;若谓其无故而隠,则危邦浊世,道既不行,亦未见其必可以仕也,特其道止于归洁其身,而不知圣人所谓仕止久速者知所谓无可者矣,而未知所谓无不可者也。故其规模气象不若圣人之正大。若以索隠行恠视之,愚意未知是否。朱子曰:无道而隠,如蘧伯玉、柳下惠可也;被髪佯狂则行恠矣,沮溺荷蓧亦非中行之士也。○勉斋黄氏曰:列接舆以下三章于孔子行之后,以明夫子虽不合而去,然亦未尝恝然忘世,所以为圣人之出处也。然即三章读之,见此四子者,律以圣人之中道,则诚不为无病;然味其言,观其容止,以想见其为人,其清风髙节犹使人起敬起慕,彼于圣人犹有所不满于心,如此则其视世之贪利禄而不知止者,不啻若犬彘耳,是岂非当世之贤而特立者欤?以子路之行行而拱立丈人之侧,若子弟然,岂非其真可敬故欤?尝谓若四人者,惟夫子然后可以议其不合于中道,未至夫子者,未可以妄议也。贪禄嗜利之徒,求以自便其私,亦借四子而诋之,欲以见其不可不仕,多见其不知量也。○双峯饶氏曰:勉斋此叚发集注之未发,四子皆贤人,他才见世乱便以避世为髙,是甚次第?但孔子之意,则又谓当此世,若人人如此避世,天下谁与治者?故不得不行其义。勉斋又尝云:在今日救世之道,正当扶起沮溺等人,此真名言。○云峯胡氏曰:接舆、沮溺、丈人,章首冠以「楚狂」二字,皆楚之狂者也。狂者志行之过,集注此篇之末,谓夫子于此四人有惓惓接引之意,在陈之叹,盖亦如此。然鲁之狂士,何幸而得在圣人陶冶之中?楚之狂者,又何不幸而自弃于圣人造化之外也哉】

译可以不行其道义吗?范氏说:隐士以清高为尚,所以一去不返;仕者以通达为务,所以沉溺不止。不与鸟兽同群,就决裂性命的本情去贪求富贵。这两者都是迷惑。因此,依循中庸之道是困难的。只有圣人,不废弃君臣之义,而必定以正道行事,所以有时出仕有时隐居,却始终不背离道。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少,去声。下同】逸遗逸民者,无位之称。虞仲,即仲雍,与泰伯同窜荆蛮者。夷逸、朱张不见【形甸反。下同】经传【去声】少连,东夷人。

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与平声】

【新安陈氏曰:非其君不事,不降志,可见不立恶人之朝;不辱身,可见】

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中去声,下同】

柳下惠事见上【李氏曰:惠不辞小官降志,也不羞污君辱身也】伦义理之次第也,虑思虑也,中虑言有意义合人心,少连事不可考,然记称其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居隘反】朞悲哀三年忧【记杂记下,孔子曰:少连、大连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朞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也,言其生于夷狄而知礼也】则行之中虑亦可见矣【庆源辅氏曰:虑对伦而言,伦是义理之次第,则虑亦人之正思虑也,中伦谓所言合伦理,中虑谓所行当人心,人心乃人之公心,即义理所在也,或以为中我之思虑者误矣○双峯饶氏曰:降志辱身,行似卑汚,但其言中伦,行中虑,异乎他人之降志辱身所可取者如此而已矣,使不中伦虑,则降志辱身便不好了】

谓虞仲、夷逸隠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

仲雍居呉,断【音短】髪,文身,裸【力果反】以为饰【左传·哀公七年:子贡曰:「太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髪文身,臝以为饰】隠居独善,合乎道之清;放言自废,合乎道之权【庆源辅氏曰:仲雍退处句呉,以独善其身,所以合乎道之清。清即伯夷之清也。放言自示其不可用,所以合乎道之权。放言虽无所考,然观其断髪文身之为,则放言自废,固宜有之○双峯饶氏曰:中清中权,是合道理底清权,故集注皆以合道释之】

  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孟子曰:「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乆则乆,可以速则速,所谓无可无不可也【南轩张氏曰:无可者,不以可为主也;无不可者,不以不可为主也。夫子之心,当可则可,当不可则不可。其曰无者,言其不存乎心也。若夷齐之心,则未免有不可;下惠少连则未免有可也。○致堂胡氏曰:无可无不可,以五字成文,当浑全以防其意,不当分析以求其义。设有人焉,絶世离俗,无一可者,有是理乎?行之而善,亦孤介一隅之士耳。设有人焉,和光同尘,无一不可者,有是理乎?行之而善,亦委随苟合之人耳。圣人无可而无不可,则非固也;圣人无不可而无可,则非流也。言之如平常,行之实未易。圣人从容中道,无所偏倚,徳盛仁熟,自然发诸言语者如此。○双峯饶氏曰:方其事未定之时,则此心无可无不可;及其事已断之后,则有可有不可矣】○谢氏曰:七人隠遯不污则同,其立心造行【去声】则异。伯夷叔齐,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盖已遯世离【去声】群矣,下圣人一等,此其最髙与【音余○双峯饶氏曰:夷齐遯世离群,与沮溺之徒不同。逊国而逃,父子兄弟之伦厚矣;其諌伐而饿,君臣之伦厚矣。此便见他不是全然忘世底人】柳下惠少连,虽降志而不枉己,虽辱身而不求合,其心有不屑也,故言能中伦,行能中虑。虞仲夷逸,隠居放言,则言不合先王之法者多矣,然清而不污也,权而适宜也,与方外之士害义伤教而乱大伦者殊科,是以均谓之逸民【庆源辅氏曰:遯世离群,出乾卦文言。伯夷惟于清之一徳,极于圣耳,他固有未尽也,故曰下圣人一等。然视数子之制行,则固为髙矣。隠居则非君子庸行,然身中乎清而不污,然不污而已,去伯夷之清则有迳庭矣。故言虽不合先王之法,然自废则中乎权而得宜,权而得宜则权不失正也。方外之士,盖指接舆、沮溺、丈人之徒。然此两言,实出荘子,所谓游方之外,不可拘于礼法也。故其▯必至于害君臣之义,伤先王之教,而贼乱人之大伦也】尹氏曰:七人各守其一节,而孔子则无可无不可,所以常适其可,而异于逸民之徒也【新

译逸民,是指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少”读去声,下文同。“逸”即遗逸,逸民是指没有官位的人。虞仲,就是仲雍,是与泰伯一同逃奔荆蛮的人。夷逸、朱张的事迹不见于经传。“见”读形甸反,下文同。“传”读去声。少连是东夷人。

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这是指伯夷、叔齐。“与”读平声。

【新安陈氏说:不侍奉非正义的君主,不降低志向,可见他不立于恶人的朝廷;不辱没自身,可见他不与恶人同流合污。】

孔子说柳下惠、少连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身份。但他们的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人心,也就这样罢了。“中”读去声,下文同。

柳下惠的事迹见上文。【李氏说:柳下惠不辞去小官,这是降低志向;也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耻,这是辱没身份。】伦,是义理的次第;虑,是思虑。中虑,是说有意义且合乎人心。少连的事迹不可考证,但《礼记》称他善于居丧,三天不懈怠,三个月不解除丧服,一年悲哀,三年忧愁。【《礼记·杂记下》记载,孔子说:少连、大连善于居丧,三天不懈怠,三个月不解除丧服,一年悲哀,三年忧愁,他们是东夷的子弟,意思是说他们生于夷狄却懂得礼义。】那么他行为合乎人心也就可见了。【庆源辅氏说:虑与伦相对而言,伦是义理的次第,那么虑也是人的正当思虑。中伦是说言语合乎伦理,中虑是说行为当于人心,人心即人的公心,也就是义理所在。有人认为中虑是合乎我个人的思虑,这是错误的。双峯饶氏说:降低志向、辱没身份,行为看似卑污,但他们的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人心,与他人降低志向、辱没身份不同,可取之处仅此而已。如果不合乎伦理人心,那么降低志向、辱没身份就不好了。】

孔子说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自废,自身合乎清高,废弃合乎权变。

仲雍居住在吴地,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裸露身体作为装饰。【《左传·哀公七年》:子贡说:“泰伯穿着礼服治理周礼,仲雍继承他,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裸露身体作为装饰。”】隐居独善其身,合乎道的清高;放言自废,合乎道的权变。【庆源辅氏说:仲雍退居句吴,以独善其身,所以合乎道的清高。清就是伯夷的清高。放言自示其不可用,所以合乎道的权变。放言虽然没有确考,但看他们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的行为,那么放言自废,本来就应该有的。双峯饶氏说:中清中权,是合乎道理的清高与权变,所以集注都用合乎道来解释。】

我却与他们不同,没有一定可行的,也没有一定不可行的。

孟子说:“孔子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快速就快速,这就是所说的无可无不可。”【南轩张氏说:无可,是不以可为主;无不可,是不以不可为主。夫子的心,应当可的就可,应当不可的就不可。说无,是说心中不存有成见。如果像夷齐的心,就未免有不可;像柳下惠、少连,就未免有可。致堂胡氏说:无可无不可,这五个字构成一个整体,应当浑全地理解其意,不应当分析以求其义。假设有个人,绝世离俗,没有什么是可行的,有这种道理吗?这样做虽然好,也只是孤介一隅之士罢了。假设有个人,和光同尘,没有什么是不可行的,有这种道理吗?这样做虽然好,也只是委随苟合之人罢了。圣人无可而无不可,就不是固执;圣人无不可而无可,就不是随波逐流。言语看似平常,实行起来其实不容易。圣人从容中道,无所偏倚,德行盛大仁义纯熟,自然发出的言语就是这样。双峯饶氏说:当事务未定之时,此心无可无不可;等到事务已决断之后,就有可有不可了。】

谢氏说:七人隐居避世而不受污染则相同,他们立心行事则不同。伯夷、叔齐,天子不能使他们为臣,诸侯不能使他们为友,大概已经避世离群了,比圣人低一等,这是他们最高的地方。“与”读音余。【双峯饶氏说:夷齐避世离群,与沮溺等人不同。逊位而逃,父子兄弟的伦理深厚;劝谏伐纣而饿死,君臣的伦理深厚。这就表明他们不是全然忘世的人。】柳下惠、少连,虽然降低志向但不歪曲自己,虽然辱没身份但不求迎合,他们心中有所不屑,所以言语能合乎伦理,行为能合乎人心。虞仲、夷逸,隐居放言,那么言语不合先王法度的就多了,但他们清高而不受污染,权变而适宜,与方外之士害义伤教而扰乱大伦的人截然不同,所以都称为逸民。【庆源辅氏说:避世离群,出自《乾卦》文言。伯夷只在清这一德上达到了圣人的境界,其他方面固然有未尽之处,所以说比圣人低一等。然而看这几位的行为,确实很高。隐居不是君子的平常行为,但自身合乎清高而不受污染,只是不受污染罢了,与伯夷的清高就有很大差别了。所以言语虽然不合先王之法,但自废合乎权变而得宜,权变得宜则权变不失正。方外之士,大概指接舆、沮溺、丈人等人。然而这两句话,确实出自《庄子》,所谓游方之外,不可拘于礼法。所以他们必然至于害君臣之义,伤先王之教,而贼乱人的大伦。】

尹氏说:七人各守其一节,而孔子则无可无不可,所以常常适得其可,而与逸民之类不同。

安倪氏曰:常适其可,如学记「当其可」之谓时,之可谓合乎理之当然也】▯雄曰:观乎圣人,则见贤人,是以孟子语夷惠,亦必以孔子断【丁乱反】之【南轩张氏曰:七人者皆为逸民,而制行则异,亦有深浅固不同也。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其清之至。与下惠、少连虽立于恶人之朝,未免乎降志辱身,然道则未尝枉也,故言不失于伦理,而行不违其思虑,此所谓由由然与之俱而不自失者也。至于虞仲、夷逸,则又其次也,放言谓其言放而不拘也,异乎中伦者矣。然而其持身亦合于清者之所为,而其退而废也,亦非索隠行恠之为,有合于权为可取也。若夫孔子之无可无不可,则异乎七子者之撰矣】

译安倪氏说:经常做到适宜恰当,就像《学记》中“当其可”所说的时机,所谓“可”,就是合乎道理中应当如此的意思。〇雄说:观察圣人,就能看见贤人,因此孟子谈论伯夷和柳下惠时,也必定用孔子来做评判。【南轩张氏说:这七个人都是隐逸之士,但他们的行为准则不同,也有深浅程度的差异。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这是清高的极致。伯夷和柳下惠虽然身处恶人的朝廷,难免有降低志向、辱没身份的情况,但他们的道义却未曾弯曲,所以言语不违背伦理,行为不违背自己的思虑,这就是所说的随和地与他们相处而不迷失自我。至于虞仲、夷逸,则又次一等。所谓“放言”,是指他们的言论放纵而不拘束,这与合乎中伦的人不同。然而他们修身也符合清高之人的作为,他们退隐废弃,也不是为了探求隐微、行为怪诞,有合乎权变之处,是可以取法的。至于孔子那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则与这七个人的做法不同。】

○大师挚适齐【大音泰】

大师,鲁乐官之长【上声】挚其名也。

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饭,扶晚反;缭,音了】亚饭以下,以乐侑食之官【周礼·春官·大司乐》:“王大食三宥,皆令奏钟皷。”注:“大食,朔日与月半,以乐侑食时也。侑,劝也】干、缭、缺皆名也【朱子曰:“《白虎通》曰:王者平旦食、昼食、晡食、暮食,凡四饭;诸侯三饭,大夫再饭。故鲁之师官自亚饭以下,盖三饭也。”○齐氏曰:“鲁诸侯故止三饭,然不言一饭,岂周公锡天子乐而鲁僭之,孔子正乐而去其一邪?记者起数以亚,其仍乐之旧,以见其昔之僣邪?”○厚斋冯氏曰:“天子、诸侯皆以乐侑食,毎食乐章各异,各有乐师】

  鼓方叔入于河

  鼓撃鼓者方叔名河河内

  播鼗武入于汉

播摇也,鼗,小鼓,两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撃,武名也。汉,汉中。

  少师阳撃磬襄入于海

  少师乐官之佐阳襄二人名襄即孔子所从学琴者海海岛也【史记世家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曰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髙望而逺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颀然而长眼如望羊望羊视也如王四国非文王其孰能为此也师襄子避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此记贤人之隠遁以附前章然未必夫子之言也末章放【上声】此张子曰周衰乐废夫子自卫反鲁一尝治之其后伶【音灵】人贱工识乐之正及鲁益衰三桓僭妄自太师以下皆知散之四方逾河蹈海以去乱圣人俄顷之助功化如此如有用我期月而可岂虗语哉【勉斋黄氏曰列此于逸民之后以叹鲁之末世决不可以复仕也○庆源辅氏曰自太师而下皆伤时之衰礼乐僭妄去而辟乱者故以记逸民之后○潜室陈氏曰上失其道下擅其权大义不明正论不行则礼乐不可作今也鲁既衰矣三家强僭王纲为之扫地生民且涂炭矣若是固可以作礼乐乎夫既不可以作礼乐则太师以下诸官尚可以举其职乎夫既不可以举其职安得不散之四方逾河蹈海以去乱乎○双峯饶氏曰贤者仕于伶官已是衰世之事到夫子时伶官亦不可仕想是时专尚滛哇之乐正乐不行是以皆散之四方○汪氏曰记此篇者先齐归女乐后此章不无微意盖鲁之君臣惑溺于女乐乐官失职尽无所用矣奔逃骇散无一人留乐工皆去乐音絶矣夫子初心欲定礼乐以示来世而乃废絶如此此章所记虽若泛及其实深有感也夫○新安陈氏曰鲁末乐崩贤人而隠于乐官者皆散之四方,鲁之衰微可知矣。夫子自卫反鲁,而正乐,故师挚之始,有洋洋盈耳之盛,彼一时也。及其末年,而乐衰,故自师挚之去,诸贤皆有望望洁身之髙,此一时也。诸贤之去,固见鲁政衰微之极,然诸贤知出处之义而能去,亦见夫子道化之功也】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施陆氏本作弛【诗▯反】福本同。○鲁公,周公子伯禽也。弛,遗弃也。以用也。大臣非其人,则去【上声】之。在其位,则不可不用。大故谓恶逆。李氏曰:四者皆君子之事,忠厚之至也【胡氏曰:不弛其亲亲亲也,不使大臣怨乎不以任贤也,故旧无大故不弃,敬故也,无求备于一人,用才也,亲亲而不违,任贤而不贰,敬故而不忘,用才而不苛,皆忠厚之意】○胡氏曰:此伯禽受封之国,周公训戒之辞,鲁人传诵乆而不忘也。其或夫子尝与门弟子言之欤【勉斋黄氏曰:列此于乐工之后,以叹周之盛世,其待亲贤如此,则岂有乐工相率而去也哉?○双峯饶氏曰:前章逾河蹈海,是鲁末世事;此章是鲁初立国时,其待亲贤也如此忠厚。末后却使乐工不能安其身,岂不可叹?○云峯胡氏曰:周家以忠厚立国,周公告鲁公,字字皆是忠厚之意。使此意无尽,则太师以下何为而去哉?门人记述相次,固有意也】

○周有八士:伯逹,伯适,仲突,仲

译○大师挚前往齐国【“大”音泰】

大师,是鲁国乐官的长官,“挚”是他的名字。

亚饭干前往楚国,三饭缭前往蔡国,四饭缺前往秦国【“饭”音扶晚反;“缭”音了】亚饭以下的官员,是以音乐劝食(助兴进食)的官职【《周礼·春官·大司乐》记载:“君王在大宴时三次劝食,都命令演奏钟鼓。”注解说:“大宴,指初一和十五,用音乐劝食的时候。侑,是劝勉的意思。”】干、缭、缺都是人名【朱熹说:“《白虎通》说:君王有早食、午食、晡食、暮食,共四次饭;诸侯三次饭,大夫两次饭。所以鲁国的乐官从亚饭以下,大概只有三次饭。”○齐氏说:“鲁国是诸侯国所以只有三次饭,但文中没提到一饭,难道是因为周公赐给鲁国天子的音乐而鲁国僭越了,孔子整理音乐时去掉了其中一次吗?记录者从亚饭开始计数,是否保留了音乐的旧制,以显示它过去的僭越呢?”○厚斋冯氏说:“天子、诸侯都用音乐劝食,每次用餐的乐章各不相同,各有乐师负责。”】

鼓方叔进入黄河

鼓,敲击鼓的人,方叔是他的名字。河,指河内。

播鼗武进入汉水

播,摇动;鼗,小鼓,两侧有耳,手持其柄摇动,则两侧的耳会自动敲击,武是他的名字。汉,指汉中。

少师阳和击磬的襄进入海边

少师,乐官的副手,阳和襄是两个人的名字。襄就是孔子曾向他学习弹琴的人。海,指海岛【《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十天没有进展。师襄子说:“可以增加难度了。”孔子说:“我已经熟悉了它的曲调,但还没有掌握它的节奏。”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掌握了节奏,可以增加难度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它的意旨。”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领会了意旨,可以增加难度了。”孔子说:“我还没有看出弹琴者的为人。”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有一种肃穆深思的样子,有一种怡然自得、高瞻远瞩的样子。”孔子说:“我看出弹琴者的为人了,肤色黝黑,身材修长,眼睛望着远方,如同统治四方,如果不是周文王,谁能这样呢?”师襄子离开席位,再次拜谢说:“老师确实说是《文王操》。”】○这段记载贤人的隐退,以附在前章之后,但这未必是孔子的话。末章“放”【音上声】。张载说:周朝衰微,礼乐废弛,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曾一度整理礼乐。后来那些地位低下的乐工,懂得礼乐的正统,等到鲁国更加衰微,三桓僭越妄为,从太师以下的人都分散到四方,越过黄河,跳入大海,以避开乱世。圣人短暂的辅助,教化之功竟如此之大!如果说“如果任用我,一年就可以成功”,难道会是虚话吗?【勉斋黄氏说:将这段列在逸民之后,以感叹鲁国末世决不能再出仕了。○庆源辅氏说:从太师以下都是因伤叹时局衰败、礼乐僭越而离开以避开乱世的,所以列在逸民之后。○潜室陈氏说:上位者失去正道,下位者擅权,大义不明,正论不行,那么礼乐就无法兴作。如今鲁国已经衰微,三家强大僭越,王纲扫地,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像这样还能兴作礼乐吗?既然不能兴作礼乐,那么太师以下的官员还能履行他们的职责吗?既然不能履行职责,怎么能不分散到四方,越过黄河,跳入大海以避开乱世呢?○双峯饶氏说:贤者担任乐官已经是衰世的事情,到了孔子时代,乐官也不能任职了。想必当时专门崇尚淫靡之乐,正统音乐不行,所以都分散到四方。○汪氏说:记录这篇的人,先写齐国送回女乐,后写这一章,不无深意。大概鲁国的君臣沉溺于女乐,乐官失职,完全无用武之地,奔逃惊散,没有一个人留下,乐工都走了,音乐也就断绝了。孔子起初想制定礼乐以昭示后世,却废弃断绝到如此地步,这一章所记虽然看似泛泛,其实深有感慨。○新安陈氏说:鲁国末期礼乐崩坏,贤人隐退于乐官之中,都分散到四方,鲁国的衰微可想而知了。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整理礼乐,所以太师挚刚开始时,有洋洋盈耳的盛况,那是那时的情形。等到末年,礼乐衰微,所以从太师挚离开后,各位贤人都有洁身自好的高尚志向,这是那时的情形。各位贤人的离开,固然显示出鲁国政治衰微到了极点,但各位贤人懂得出处的大义而能够离开,也显示出孔子道化之功了。】

○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遗弃他的亲人,不让大臣怨恨不被任用。故旧没有重大过错,就不抛弃他们。不对一个人求全责备。”

施,陆氏本作弛【音诗〇反】,福本相同。○鲁公,是周公子伯禽。弛,遗弃;以,任用。大臣不是合适的人,就罢免他。在他位子上,就不能不任用他。大故,指恶逆之罪。李氏说:这四条都是君子的事,是忠厚的极致【胡氏说:不遗弃亲人,是亲亲;不让大臣怨恨不被任用,是任贤;故旧无大故不弃,是敬故;无求备于一人,是用才。亲亲而不违背,任贤而不专断,敬故而不忘,用才而不苛刻,都是忠厚的意思】○胡氏说:这是伯禽受封建国时,周公训诫他的话,鲁国人传诵很久而不忘。或许孔子曾经对门弟子说过这些话吧【勉斋黄氏说:将这段列在乐工之后,以感叹周朝盛世,对待亲贤如此,那么怎么会有乐工相率离去呢?○双峯饶氏说:前章越过黄河、跳入大海,是鲁国末世的事;这一章是鲁国初立国时,对待亲贤如此忠厚。最后却让乐工不能安身,岂不可叹?○云峯胡氏说:周家以忠厚立国,周公告诫鲁公,字字都是忠厚之意。如果这种意思不尽,那么太师以下为什么要离去呢?门人记录相次,固然是有意的。】

○周朝有八位贤士:伯达,伯适,仲突,仲

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騧,乌▯反】

译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騧,音乌)

或曰成王时人,或曰宣王时人。盖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然不可考矣【乳音孺。説文:人及鸟生子曰乳,兽曰产。○胡氏曰:谓母孕乳而二人也。古者以伯仲叔季为长少之次,如仲孙、叔孙之类,今重▯命名,故意其四乳也。○双峯饶氏曰:四乳皆双生,固为异事;八子皆贤,尤异事也。故孔子称之,可见周时气数之盛】○张子曰:记善人之多也【新安陈氏曰:记鲁末贤人之隠遯,而终以周盛时贤人之众多,其有伤今思古之心乎】愚按:此篇孔子于三仁、逸民、师挚、八士,既皆称赞,而品列之于接舆、沮溺丈人,又每有惓惓【音权】接引之意,皆衰世之志也。其所感者深矣,在陈之叹,盖亦如此。三仁则无间【去声】然矣,其余数君子者,亦皆一世之髙士。若使得闻圣人之道,以裁其所过,而勉其所不及,则其所立,岂止于此而已哉【新安陈氏曰:所过谓离人以为髙,所不及谓不能成物以见于用。○勉斋黄氏曰:此篇多记仁贤之出处,列于论语将终之篇,盖亦叹夫子之道不行,以明其出处之义也。其次第先后,亦有可言者。君子之用于世,其或去或不去,莫不有义焉。三仁、栁下惠是也。孔子于齐鲁,知其不可仕而遂行者,义也;知其不可仕也,而犹往来屑屑以救斯世,接舆、沮溺、荷蓧丈人未免有疑焉者,亦义也。列逸民之目,而断之以无可无不可,所以见夫子出处之义也。至于乐工相率而去之,则又以明夫决不可以有为也。称周公之言,以见古之亲亲而尊贤敬故,而器使一出于仁厚之意,则安有望望而去之者哉。此周之人才所以盛,而举一姓八士以终之所以伤今思古,而叹夫子之道穷也】

  论语集注大全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集注大全卷十九

  子张第十九

此篇皆记弟子之言,而子夏为多,子贡次之【勉斋黄氏曰:此篇所记不过五人,曰子张、子夏、子游、曽子、子贡,皆孔门之髙弟。盖《论语》一书,记孔门师弟子之答问,于其篇帙将终,而特次门人髙弟之所言,自为一篇,亦以其学识有足以明孔子之道也。○新安陈氏曰:所记五人,子张二章,子夏十一章,子游二章,曽子四章,子贡六章】盖孔门自顔子以下,頴悟莫若子贡;自曾子以下,笃实无如子夏,故特记之详焉【庆源辅氏曰:頴悟、笃实,皆以资质言。二子资质次于顔、曾顔、曾学力有非二子所能及者。顔之頴悟,知之固彻,行之又至;曾之笃实,行之固至,知之又彻。子贡则頴悟于知而不足于行;子夏则笃实于行而不足于知焉。○胡氏曰:以顔子之明睿,则頴悟不足言;以曾子之纯诚,则笃实不足言,故但以称子贡、子夏也】凡二十五章。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致命,谓委致其命,犹言授命也。四者立身之大节,一有不至,则余无足观。故言士能如此,则庶乎其可矣【朱子曰:致命,犹送这命与他,不复为我之有。○或问:其可已矣,与前篇可也之説?曰:可则同,然曰可也,则其语抑;曰其可已矣,则其语▯。○勉斋黄氏曰:大节固所当尽,然断之以其可已矣,则似失之太快,而不类圣人之言。集注以为庶乎其可,则固恶其言之太快矣。○潜室陈氏曰:士者一男子之事,古人説士处多如此,不要将君子小人杂看。只此等事,岂易?非竒男子不能。子张语病在末梢一句。○西山真氏曰:义、敬、哀皆言思,致命独不言思者,死生之际,惟义是狥,有不待思而决也。○新安陈氏曰:见危致命者,处变而决之于一旦也;思义、敬、哀者,处常而思之于平时也。平时能思此三者而行之,则其人好义谨厚,已养之有素矣。一旦临大变故,庶能于当死而必死焉。否则临财利而苟得,临丧祭而苟且,何望其临变故而能死哉】

○子张曰:「执徳不▯,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焉,于防反,亡读作无,下同】

  有所得而守之太狭则徳孤有所闻而信之不笃则道废【庆源辅氏曰徳孤言不能兼有众徳而孑

译有人说他们是成王时代的人,也有人说他们是宣王时代的人。大概是一位母亲四次哺乳生下了八个儿子,然而这已无法考证了【“乳”音同“孺”。《说文解字》说:人和鸟生下后代叫“乳”,兽类生下后代叫“产”。○胡氏说:是说母亲怀孕哺乳而生了两个人。古代用伯、仲、叔、季来表示长幼的次序,像仲孙、叔孙之类,现在重复用“〇”来命名,所以推测他们是四次哺乳所生。○双峯饶氏说:四次哺乳都是双胞胎,本来就是奇异的事;八个儿子都贤德,更是奇异的事。所以孔子称赞他们,由此可见周朝时国运的昌盛】○张氏说:这是记载善人之多【新安陈氏说:记载鲁国末年贤人的隐退,而最终以周朝盛世贤人的众多作结,其中难道有伤怀当今、思念古昔的心意吗】我按:这一篇中,孔子对于三位仁人、隐逸之士、师挚、八位贤士,都已经称赞,并将他们排列在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之后,又常常流露出深切关怀、希望接引他们的意思,这都是衰微时代的志向。他所感怀的很深,在陈国时的叹息,大概也是如此。三位仁人则毫无疑问了,其余几位君子,也都是当世的高士。如果让他们听闻圣人的道理,来裁正他们的过错,并勉励他们做到不足之处,那么他们所建立的功业,难道仅仅止于此而已吗【新安陈氏说:过错是指脱离人群以标榜高尚,不足是指不能成就事物以显现在功用上。○勉斋黄氏说:这一篇多记载仁德贤人的出仕与隐退,列在《论语》将结束的篇章,大概也是感叹孔子的道不能实行,以阐明他们出仕与隐退的道义。其中排列的先后次序,也有可以说明的道理。君子在世上被任用,他们或离去或不离去,没有不含有道义的。三位仁人、柳下惠就是这样。孔子在齐国和鲁国,知道不能做官于是离去,这是道义;知道不能做官,却仍然往来忙碌以挽救这个世道,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难免对此有疑惑,这也是道义。列出隐逸之士的名目,而以“无可无不可”来断语,以此来显示孔子出仕与隐退的道义。至于乐工相继离去,则是为了进一步表明决不能有所作为。称引周公的话,以显示古代亲近亲人、尊重贤人、敬重旧友,而任用人才都出于仁厚的用意,那么哪里会有失望而离去的人呢。这就是周朝人才昌盛的原因,而列举一姓八位贤士作为结束,以此来伤怀当今、思念古昔,并感叹孔子的道穷尽了】

论语集注大全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集注大全卷十九

子张第十九

这一篇都记载弟子的言论,其中子夏最多,子贡次之【勉斋黄氏说:这一篇所记载的不过五人,即子张、子夏、子游、曾子、子贡,都是孔门的高材弟子。大概《论语》一书,记载孔门师生问答,在篇幅将结束时,特意将门人中高材弟子的言论单独列为一篇,也是因为他们的学识足以阐明孔子的道。○新安陈氏说:所记载的五人,子张两章,子夏十一章,子游两章,曾子四章,子贡六章】大概孔门自颜回以下,聪慧领悟没有人比得上子贡;自曾子以下,笃实厚重没有人比得上子夏,所以特别详细地记载他们【庆源辅氏说:聪慧领悟、笃实厚重,都是从资质方面来说。这两人的资质次于颜回、曾子,颜回、曾子的学力有这两人所不及的地方。颜回的聪慧领悟,认知固然透彻,践行又达到极致;曾子的笃实厚重,践行固然达到极致,认知又透彻。子贡则在认知上聪慧领悟而在践行上有所不足;子夏则在践行上笃实厚重而在认知上有所不足。○胡氏说:凭借颜回的明睿,那么聪慧领悟就不必再说了;凭借曾子的纯诚,那么笃实厚重就不必再说了,所以只用来称赞子贡、子夏】共二十五章。

子张说:“士人见到危难能献出生命,见到利益能思考道义,祭祀时思考恭敬,居丧时思考哀痛,这样就可以了。”

“致命”,是说委身献出生命,犹如说授命一样。这四项是立身的大节,有一项做不到,那么其余就不值得观看了。所以说士人能做到这样,大概就可以了【朱熹说:致命,犹如把这性命送给他,不再作为我所有。○或问:“其可已矣”,与前篇“可也”的说法有何区别?回答说:可的意思相同,然而说“可也”,语气就压抑;说“其可已矣”,语气就〇。○勉斋黄氏说:大节固然应当尽到,然而断语为“其可已矣”,似乎失之太快,而不像圣人的言语。集注认为这是“庶乎其可”,则是厌恶其言语太快了。○潜室陈氏说:士是男子的责任,古人说士的地方多如此,不要把君子和小人混杂看待。只这些事,岂容易?非奇男子不能做到。子张言语的毛病在最后一句。○西山真氏说:义、敬、哀都说“思”,致命唯独不说“思”,是因为死生之际,只顺从道义,有不待思考就决断的。○新安陈氏说:见危致命,是在变故中一旦决断;思义、敬、哀,是在平常时思考。平时能思考这三者并践行,那么此人好义谨厚,已经平日修养有素了。一旦面临大变故,大概能在该死时必定赴死。否则面临财利而苟且获取,面临丧祭而苟且敷衍,怎能期望他面临变故时能赴死呢】

○子张说:“持守道德不〇,信仰道义不笃实,这样的人,有他算什么呢,没有他算什么呢【“焉”音同“于”,“亡”读作“无”,下文同】

有所得而守持得太狭隘,那么道德就孤立;有所闻而信仰得不笃实,那么道义就废弛【庆源辅氏说:道德孤立,是说不能兼有众德而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