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集注大全卷十四
以无义战也【新安陈氏曰:《春秋》以道名分,使征伐自天子出。《春秋》不作矣。惟不自天子出,而自诸侯出,《春秋》所以作也。无义战三字,断尽《春秋》诸侯兵争之罪】
译因为战争没有正义可言。【新安陈氏说:《春秋》以道义来确立名分,使征伐之权出自天子。如果《春秋》没有成书,那么征伐之权不从天子而出,却从诸侯而出,这正是《春秋》之所以要成书的原因。“无义战”这三个字,彻底断定了《春秋》中诸侯兵争的罪责】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程子曰:「载事之辞,容有重称而过其实者,学者当识其义而已。苟执于辞,则时或有害于义,不如无书之愈也。」
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
武成,周书篇名。武王伐纣,归而记事之书也。策,竹简也。取其二三策之言,其余不可尽信也。程子曰:取其奉天伐暴之意,反政施仁之法而已【张子曰: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此教人读诗法也。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此教人读书法也】
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杵舂杵也,或作卤【与鲁同音鲁】楯也【楯竪尹反,兵器所以蔽身者】武成言,武王伐纣,纣之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孟子言此,则其不可信者。然书本意,乃谓商人自相杀,非谓武王杀之也。孟子之设是言,惧后世之惑,且长【上声】不仁之心耳【问:血流漂杵,乃纣之前徒倒戈之所为。荀子以为杀之者皆商人,非周人者是也。而孟子不之信,何哉?朱子曰:此亦防本塞源之论,盖虽杀者非我,而亦不忍言也。程子以为孟子设为是言,盖得其微意。余隠之云:鲁语曰:爼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孔子之意可见矣。客有问陶▯景注易与本草孰先?陶曰:注易误,不至杀人;注本草误,则有不得其死者。世以为知言。唐子西尝曰:▯景知本草而未知经,注本草误其祸疾而小,注六经误其祸迟而大。前世儒臣引经误国,其祸至于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武成曰:血流漂杵,武王以此自多之辞。当时倒戈攻后,杀伤固多,非止一处,岂至血流漂杵乎?孟子深虑战国之君以此借口,故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而谓血流漂杵未足为多,岂示训之至哉?经训之祸,正此类也。反以孟子为畔经,岂不惑之甚邪】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陈,去声】制行【音杭】伍,曰陈;交兵,曰战【以帝王之世律之,大罪人也】
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好去声】
此引汤之事,以明之。解见【形甸反】前篇。
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两,去声;贲,音奔】又以武王之事明之也。两,车数,一车两【如字】轮也。千,书序作百。
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
书《泰誓》文与此小异。孟子之意,当云:「王谓商人曰:『无畏我也,我来伐纣,本为【去声】安寜汝,非敌商之百姓也。』于是商人稽首至地,如角之崩也。」
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焉于防反】
民为▯君所虐,皆欲仁者来正己之国也【南轩张氏曰:战国之际,以功力相胜,善为战者则谓之能臣矣。而孟子前以为当服上刑,今又以为大罪,盖所谓深救当时之弊,使之循其本也。循其本有道焉,其惟好仁乎?好仁则无敌于天下。若不志于仁,而徒欲以功力取胜,则天下孰非吾敌?胜与负,均为残民而逆天也。○云峯胡氏曰:观此复引书而言,则可知前章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者矣。大抵此四章亦相承而言,一章以梁王之战为不仁,二章以春秋之战为无义,三章言武王仁义之师必无血流漂杵之事,四章言汤武仁义之师必不用我善为战之人。○东阳许氏曰:孟子之时,皆尚攻战,能者为贤臣,而孟子乃以为大罪。盖国君苟能行仁政以爱其民,使之饱暖安佚,则下民亲戴其上矣。其他国之民受虐于君者,心必归于此。人既乐归于我,我以亲上之民而征虐民之君,则其民岂肯与我为敌?故引汤武之事以证之】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尹氏曰:规矩法度,可告者也。巧则在其人,虽大匠亦末如之何也己。盖下学可以言传,上达必由心悟【南轩张氏曰:圣贤之教人,自洒扫应对进退而上,皆规矩也。行着习察则存乎人,圣贤亦岂能使之然哉。然而固不外乎规矩,舍规矩以求巧,无是理也。○新安陈氏曰:巧即循规矩熟
译孟子说:“完全相信书本,那还不如没有书。”
程子说:“记载事情的言辞,或许有重复称述而超过事实的情况,求学的人应当领会其中的大义罢了。如果执着于字句,有时就会对大义有害,那还不如没有书更好。”
“我在《武成》篇中,只取其中两三简的内容罢了。”
《武成》是《周书》的篇名。是周武王讨伐商纣王,归来后记录事迹的书。策,是竹简。只取其中两三简的言论,其余的不能全部相信。程子说:只取其中奉行天命讨伐暴君的意思,以及恢复政治、施行仁政的方法罢了。【张子说:不因文辞而损害语句,不因语句而损害本意,这是教人读《诗经》的方法。在《武成》中只取两三简,这是教人读书的方法。】
“仁人在天下没有敌手,用极度的仁德去讨伐极度的不仁,为什么血流得能漂起舂米的木杵呢?”
杵,是舂米的木杵,有的版本写作“卤”【与“鲁”同音,鲁】,是盾牌【楯,音“尹”,兵器中用来遮蔽身体的】。《武成》篇说,武王讨伐商纣,商纣前面的士兵掉转戈矛攻击后面的军队而向北溃逃,血流得能漂起木杵。孟子说这话,就是认为这不可信。然而书本的原意,是说商人自己互相残杀,不是说武王杀了他们。孟子提出这种说法,是担心后世的人产生疑惑,并且助长不仁的心啊。【问:血流漂杵,是商纣前面士兵掉转戈矛攻击后面军队所造成的。荀子认为杀人的都是商人,不是周人,这是对的。而孟子却不相信,为什么呢?朱子说:这也是防患于未然、堵塞祸源的议论,大概虽然杀人者不是我,但也不忍心这样说。程子认为孟子假设这种说法,大概得其微意。余隠之说:《鲁语》说:祭祀礼乐的事,我曾经听说过;军事作战的事,我没有学过。孔子的意思可以明白了。有人问陶弘景,注释《易经》和《本草》哪个在先?陶弘景说:注释《易经》有误,不至于杀人;注释《本草》有误,则会有人不得善终。世人认为这是知言。唐子西曾说:陶弘景懂得《本草》却不懂经书,注释《本草》有误,其祸害急迫而小;注释六经有误,其祸害迟缓而大。前代的儒臣引用经书误导国家,其祸害以至于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武成》说:血流漂杵,这是武王自我夸耀的言辞。当时士兵掉转戈矛攻击后方,杀伤固然很多,不止一处,难道真到血流漂杵的地步吗?孟子深虑战国的君主以此作为借口,所以说:完全相信书本,那还不如没有书。而说血流漂杵不足以夸耀,难道是教导的极致吗?经书训诂的祸害,正是这类。反而认为孟子违背经书,岂不是迷惑得太厉害了吗】
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陈,音“去”】编制行伍,叫做阵;交战,叫做战。【用帝王时代的标准来衡量,这是大罪人】
国君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了。面向南方征讨,北方的狄人怨恨;面向东方征讨,西方的夷人怨恨。说:“为什么把我们排在后面?”
这是引用商汤的事例来说明。解释见前篇。
武王讨伐殷商时,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两,音“去”;贲,音“奔”】又用武王的事例来说明。两,是车的数量,一辆车有两个轮子。千,《书序》作百。
武王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抚你们的,不是来与百姓为敌的。”于是商朝的百姓叩头至地,额头触地,如同角崩落一样。
《尚书·泰誓》的原文与此稍有不同。孟子的意思,应当是说:武王对商人说:“不要害怕我,我来讨伐商纣,本是为了安抚你们,不是来与商朝的百姓为敌。”于是商人叩头至地,如同角崩落一样。
征伐的意思就是匡正,各自想要匡正自己,哪里用得着作战呢?【焉,音“于”】
百姓被国君虐待,都想要仁者来匡正自己的国家。【南轩张氏说:战国时期,以功利互相争胜,善于作战的人就被称为能臣。而孟子以前认为应当服上刑,现在又说这是大罪,大概是所谓深切挽救当时的弊病,使他们遵循根本。遵循根本有方法,那就是喜好仁德吗?喜好仁德就无敌于天下。如果不立志于仁,而只想以功利取胜,那么天下谁不是我的敌人?胜与负,都是残害百姓而违背天意。○云峯胡氏说:看这里再次引用《尚书》而言,就可以知道前章所说的‘尽信书不如无书’了。大概这四章也是相承而言,一章以梁惠王之战为不仁,二章以春秋之战为无义,三章说武王仁义之师必无血流漂杵之事,四章说汤武仁义之师必不用我善为战之人。○东阳许氏说:孟子的时代,都崇尚攻战,能者为贤臣,而孟子却认为这是大罪。大概国君如果能实行仁政以爱护百姓,使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那么下面的百姓就会亲近拥戴他们的君主了。其他国家的百姓受虐于国君,心必定归向这里。人们既然乐于归向我,我用亲近君主的百姓去征讨虐待百姓的君主,那么那些百姓怎肯与我作对呢?所以引用汤武的事例来证明】
孟子说:“木匠和车工,能教给人圆规和矩尺,不能使人变得灵巧。”
尹氏说:圆规和矩尺是法度,可以告诉人的。灵巧则在于人自身,即使是高明的工匠也无可奈何了。大概下层的学问可以言传,上层的通达必须由心悟。【南轩张氏说:圣贤教导人,从洒扫应对进退而上,都是规矩。行为着习察验则在于人,圣贤又怎能使之如此呢。然而固然不超出规矩,舍弃规矩而求灵巧,没有这样的道理。○新安陈氏说:灵巧就是遵循规矩熟练】
后自得之妙,未有舍规矩而可以得巧者。上逹即下学之觉悟处,未有舍下学而径可以上逹者。但巧与上逹非教者所能致力耳,未尝以为出于规矩与下学之外也。○本文如诗六义之比,未尝説破,此乃以吾道之教者与学者言之也】荘周所论斵轮之意,盖如此【荘子天道篇:桓公齐君读书于堂上,轮扁音篇又如字匠氏名斵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耶?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普各反己。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説则可,无説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斵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斵轮。古之人与音余其不可传者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
译后来自然获得其中的妙处,却没有不借助规矩而能取得巧技的。上达即是下学的觉悟之处,却没有不经过下学而直接能够上达的。只是巧技与上达并非教导者所能强求的,但从未认为它们产生于规矩与下学之外。○本文如同《诗经》六义那样,未曾说破,这是以吾道中教导者与求学者的角度而言的。】庄子所论述的斫轮之意,大概就是这样。【《庄子·天道篇》: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斫制车轮,放下椎凿走上前问桓公说:“请问您读的是什么内容?”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轮扁问:“圣人还在世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说:“我读书,轮匠怎能议论呢?有道理就可以,没道理就处死。”轮扁说:“我是从我所从事的工作来看的,斫制车轮,动作慢了,榫头就滑而不牢固;动作快了,榫头就涩而难进入。不快不慢,得手应心,嘴里说不出,其中有奥妙存在。我不能把这奥妙告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所以我年已七十还在斫制车轮。古人与他们不可传授的东西一起死去了。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鼔琴,二女果,若固有之【饭,上声;糗,去,乆反;茹,音汝;袗,之忍反;果,説文作祼,乌果反】
饭食也,糗干【音干】糒【音备】也,茹亦食也,袗画【俗作画】衣也【赵氏曰:画黼黻絺绣之衣也】二女,尧二女也,果女侍也【朱子曰:赵氏以果为侍,广韵从女从果者亦曰侍】言圣人之心,不以贫贱而有慕于外,不以冨贵而有动于中,随遇而安,无预于己,所性分【去声】定故也【南轩张氏曰:若将终身,若固有之,可谓善形容舜者,盖所欲不存,乐天而安土,穷而在下则无一毫之亏,逹而在上亦无一毫之加,故无适而不得也○庆源辅氏曰:所性谓天所予我之性,分定谓虽大行不加,虽穷居不损也,夫贫富贵贱皆外物之傥来寄也,圣人尽性故湛然无所欣戚于其间,随遇而安,不以物动己也,无预于己,不以己随物也】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间,去声】
言吾今而后知者,必有所为【去声】而感发也。一间者,我徃彼来,间一人耳,其实与自害其亲无异也。范氏曰:知此则爱敬人之亲人,亦爱敬其亲矣【南轩张氏曰:天有显道,厥类惟彰,感应之理,未有不以类者。方其杀人之亲,孰知人杀吾亲?其机固已在此乎?观魏晋南北朝之君,互相屠戮,自今观之,屠戮他人者,实自絶灭而已矣。孟子斯言,欲使时君无动于忿,欲寡怨息争,以保其宗庙亲族,是仁术也】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
讥察非常
今之为关也将以为▯
征税出入【新安陈氏曰:关有讥有征,古者禁异服、讥异言,以讥为主,今以征为主而已】○范氏曰:古之耕者什一,后世或收大半之税,此以赋敛【力验反】为▯也。文王之囿与民同之,齐宣王之囿为阱国中,此以园囿为▯也。后世为▯不止于关,若使孟子用于诸侯,必行文王之政。凡此之类,皆不终日而改也【南轩张氏曰:古以义理为国,后世徇利而已。古人创法立制,与天下公共,凡以为民耳。以利为国,虽古法之尚存者,亦皆转而为一己之计矣。本原不正,无往不失先王之意,岂特为关之暴而已哉○庆源辅氏曰:关则一,而古今所以为关之意则不同。讥察非常为义也,天理也;征税出入为利也,人欲也。天下之事,莫不然。孟子举关之一事言之,范氏推言及赋敛、苑囿之事,且曰:使孟子用于诸侯,必行文王之政者,尤説得孟子之事实。盖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言之则必行之】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身不行道者,以行【去声】言之,不行者,道不行也。使人不以道者,以事言之,不能行者,令不行也【朱子曰:身若不行道,则妻子无所取法,全无畏惮了,然犹可使也。若使人不以道,则妻子亦不可使矣。○问:不行于妻子,百事不可行,不可使亦在其中。不能行于妻子,却只指使人一事言之,否?曰:然。○南轩张氏曰:顺理之事,则人易从,否则虽妻子亦不能使之必从也。前言不躬行,则无以化之;后言使之非道,则不得而强之。然使之以道而躬行未至,彼亦未必信从,均于不行而已。是行道为本也。然在行道者言之,使人以道,亦行道之见于一事者也。古人谓进徳者必考之于妻子,其是之谓欤】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周足也,言积之厚则用有余【庆源辅氏曰:徳贵蓄积,然后有余用,而外物不足以乱之。若夫挟一善一长而自以为足,而欲以游于邪世,则鲜有不为其所乱者矣。故良农不患乎年之有凶,而惟患乎蓄粮之不厚;君子不患乎世之难处,而患乎徳之不周。战兢自持,死而后已,凡皆以周其徳也。○新安陈氏曰:积利厚者,丰凶皆给;积徳厚者,理乱皆正。孟子不言利,而此言之,主周于徳而言,借以为喻
译孟子说:“舜在吃干粮、嚼野菜的时候,好像打算这样过一辈子;等到他做了天子,穿着锦绣衣裳,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侍奉着他,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所有的一样。”
孟子说:“我现在才知道杀害别人亲人的后果有多严重。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你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你的兄长。那么,这其实并不是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人,只隔了一层罢了。”
孟子说:“古代设置关卡,是为了防备暴乱。”
斥责和稽查异常情况。
现在设置关卡,是为了征税。
范氏说:“古代耕种的人缴纳十分之一的税,后世有的征收大半的税赋,这是把赋税当作祸害。文王的园林与百姓共享,齐宣王的园林却成了国内的陷阱,这是把园林当作祸害。后世把祸害不仅仅局限于关卡,如果让孟子被诸侯任用,一定会施行文王的政治。像这些弊政,都不需要一天就能改正。”
孟子说:“自身不践行正道,正道就不能在妻子儿女中推行;用人不依循正道,命令就不能在妻子儿女中推行。”
孟子说:“在利益上充足的人,荒年也不能使他困死;在德行上充足的人,乱世也不能使他迷惑。”
而引起耳】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羮,见于色【好、乘、食皆去声,见音现】
译(前文省略)从而引发(某种结果)。
○孟子说:“喜好名声的人,能够辞让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是一竹筐饭、一豆羹,也会从脸色上表现出来。”
好名之人矫情干誉,是以能让千乘之国。然若本非能轻富贵之人,则于得失之小者反不觉其真情之发见矣。盖观人不于其所勉,而于其所忽,然后可以见其所安之实也【朱子曰:让千乗之国,惟贤人能之。然好名之人亦有时而能之,本非真能让国也,徒出一时之慕名而勉强为之耳。这邉虽能让千乘之国,那邉箪食豆羮必见于色。东坡谓人能破千金之璧而不能无失声于破釡,正此意也。苟非其人,其人指真能让国者,非指好名之人也。○常把此一叚对乡为身死而不受为义,盖此固是好名之心胜,大处打得过,小处漏绽也。动于万钟者是小处遮掩得过,大处发露也。○千乗之国辞受之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之地也。箪食豆羮得失之际,则微矣。人亦何暇注其耳目于斯哉?此好名之士所以饰情于彼以取美名,而不意其鄙吝之真情实态乃发露于忽易不虞之地也。○庆源辅氏曰:矫情者务勉于其大而难乆,至诚者不忽于其小而有常。是以观人之法,不于所勉而于所忽,人之诚与伪见矣。所安即诚也。○新安陈氏曰:所安对所勉言,勉强者多矫饰于大而不免发露于小,安焉者则贯小大皆出于真实也】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
空虚言若无人然【庆源辅氏曰:仁者,德之首,贤则总言其有德耳。○新安陈氏曰:仁贤分言,则仁,仁人也;贤,有徳之人也。合言,则仁,徳之贤人也】
无礼义则上下乱
礼义所以辨上下定民志
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生之无道,取之无度,用之无节,故也。○尹氏曰:三者以仁贤为本,无仁贤则礼义政事处【上声】之,皆不以其道矣【南轩张氏曰:信仁贤则君有所辅,民有所庇,社稷有所托,奸宄有所惮,国本植立而坚固矣。有礼义则自身以及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上下序,所谓治也。有政事则先后纲目粲然其举,百姓足而君无不足焉。此三者为国之大要,然信仁贤其本也。信仁贤而后礼义兴,礼义兴而后政事脩,虽三王之所以治,亦不越是矣。○新安陈氏曰:礼义由贤者出,为政在人,三者所以以仁贤为本也。何代不生贤,在人君能信用之耳。有之而不信用,与无人同。孟子不曰“无仁贤”而曰“不信仁贤”,见仁贤信用之则有,不信用则无,此“不信”二字之深意】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
言不仁之人骋【丑井反】其私智,可以盗千乘之国,而不可以得丘民之心【须看盗字】邹氏曰:「自秦以来,不仁而得天下者有矣【秦隋五代是也】然皆一再传而失之,犹不得也。所谓得天下者,必如三代而后可【南轩张氏曰:「不仁而得国,得其土地而已,岂得其民心哉?然是终可保乎?孟子之言所当深味,不可执辞以害意也。后之取天下而立国差乆者,其始所行亦必庻几于仁,不然虽得土地于一时,乱亡亦相踵而至,是其得也适以速其灭亡耳。」○庆源辅氏曰:「不仁而得天下,如曹操、司马氏及五代之君皆是也。邹氏断以得天下必如三代而后可者,得孟子之旨矣。」○云峯胡氏曰:「骋私智可以盗之于一时,非至仁不可得之于悠乆】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社土神稷谷神建国则立坛壝【以水反又维季反】以祀之【周礼地官大司徒设其社稷之壝而树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与其野○封人掌设王之社壝为畿封而树之聚土曰封壝谓坛及堳埒也白虎通曰天子社坛方五丈取五方五色土封之诸侯半之各以其所守之方一色土封之皆冒以黄土○周礼圗社稷坛相并社坛在东稷坛在西各三级壝在四隅如矩曲方○赵氏曰社所以祭五土之神稷所以祭五谷之神稷非土无以生土非稷无以见生生之效以其同功均利以养人故也】盖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去声】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系于二者之存亡故其轻重如此【问民贵君轻之説得不啓后世簒夺之端乎朱子曰以理言之则民贵以分言之则君贵此固兼行而不悖也各于其时视其轻重之所在而已尔若不惟其是而姑
译喜好名声的人矫饰性情以博取赞誉,因此能够谦让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然而,如果本来不是能够轻视富贵的人,那么在得失细微之处,反而觉察不到他真情的流露。因为观察人,不应看他勉强做到的地方,而应看他疏忽忽略的地方,这样才能看到他内心安适的真实情况。【朱熹说:谦让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只有贤能的人能做到。然而喜好名声的人有时也能做到,这本来不是真正能够谦让国家,只是一时仰慕名声而勉强去做罢了。这边虽然能谦让千乘之国,那边对于一筐饭、一碗汤的得失,必定会在脸色上显露出来。苏东坡说人能够打破价值千金的玉璧,却不能在打破锅时不发出惊呼声,正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那样的人,这里“那样的人”指的是真正能够谦让国家的人,而不是指喜好名声的人。○常常把这一段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作为义来对照,因为这固然是好名之心占了上风,在大处能够过得去,在小处却露出了破绽。被万钟俸禄所动的人,是小处遮掩得过去,大处却暴露无遗。○谦让千乘之国,在辞让与接受之间,是十只眼睛注视着、十只手所指的地方。一筐饭、一碗汤的得失之际,则是细微的。人们哪里有空闲把耳目注于此呢?这就是好名之士在那边矫饰情态以获取美名,却不料他们鄙吝的真情实态,却在那疏忽大意、没有预料到的地方暴露出来的原因。○庆源辅氏说:矫饰情态的人致力于在重大而难以持久的事情上勉强表现,至诚的人不忽视细微而常有常态。因此观察人的方法,不在他勉强的地方,而在他疏忽的地方,人的真诚与虚伪就显现出来了。内心安适就是真诚。○新安陈氏说:内心安适是相对于勉强而言的,勉强的人大多在重大事情上矫饰,却难免在细微处暴露,内心安适的人则贯通大小都出于真实】
○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国家就会空虚。
空虚是说好像没有人一样。【庆源辅氏说:仁,是德行的首要;贤,则是总说他们有德行。○新安陈氏说:仁贤分开说,那么仁,是仁爱的人;贤,是有德行的人。合起来说,那么仁,是德行中贤能的人】
没有礼义,上下就会混乱。
礼义是用来辨别上下等级、安定民心的。
没有政事,财用就会不足。
这是因为生产没有方法,征收没有限度,使用没有节制。○尹氏说:这三者以仁贤为根本,没有仁贤,那么礼义政事处理起来,都不符合正道了。【南轩张氏说:信任仁贤,那么君主有所辅佐,百姓有所庇护,国家有所依托,奸邪之人有所畏惧,国家的根本树立而坚固。有礼义,那么从自身到国家,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上下有序,这就是所谓的治理。有政事,那么先后纲目清晰明白地施行,百姓富足而君主也不会不足。这三者是国家的大要,然而信任仁贤是根本。信任仁贤然后礼义兴盛,礼义兴盛然后政事修明,即使是三王治理天下的原因,也不超出这个范围。○新安陈氏说:礼义由贤者提出,为政在于人,这三者之所以以仁贤为根本。哪个朝代不产生贤人,在于君主能否信用他们。有贤人而不信用,与没有贤人相同。孟子不说“无仁贤”而说“不信仁贤”,表明仁贤信用他们就有,不信用就没有,这“不信”二字的深意就在于此】
○孟子说:“不仁而得到国家的人,是有的;不仁而得到天下的人,从来没有过。”
这是说不仁的人施展他的私智,可以窃取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却不可以得到百姓的心。【须要看懂“盗”字】邹氏说:“自从秦朝以来,不仁而得到天下的人是有的【秦、隋、五代就是】然而都传了一两代就失去了,这还算不得得到。所谓得到天下,一定要像夏商周三代那样才可以。【南轩张氏说:“不仁而得到国家,只是得到了土地罢了,难道得到了民心吗?然而这终究能保持吗?孟子的话应当深深体味,不可拘泥于字句而损害了原意。后世夺取天下而建立国家稍微长久一些的,他们起初所行的也必定接近于仁,不然虽然一时得到了土地,动乱灭亡也会接踵而至,他们的得到恰恰加速了他们的灭亡。”○庆源辅氏说:“不仁而得到天下,像曹操、司马氏以及五代的君主都是这样。邹氏断定得到天下一定要像三代那样才可以,是领会了孟子的宗旨。”○云峰胡氏说:“施展私智可以一时窃取,不是至仁不能长久得到”】
○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其次,君主最轻。”
社是土地神,稷是谷神,建立国家就设立坛壝来祭祀它们。【《周礼·地官·大司徒》:设立社稷的坛壝并种植田主,各自按照田野所适合的树木,从而用它们来命名社和田野。○封人掌管设立天子的社壝,作为京畿的边界并种植树木,聚土叫封,壝指坛及周围的矮墙。《白虎通》说:天子的社坛方圆五丈,取五方五色土封筑,诸侯减半,各自按照所守的方向用一种颜色的土封筑,都覆盖黄土。○《周礼》图:社稷坛并列,社坛在东,稷坛在西,各有三级,壝在四角,像矩形的曲方。○赵氏说:社是用来祭祀五土之神的,稷是用来祭祀五谷之神的,稷没有土无法生长,土没有稷无法显现生长的功效,因为它们共同的功效和利益在于养育人民,所以如此】大概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社稷也是为百姓而设立的,而君主的尊贵又系于这两者的存亡,所以它们的轻重关系如此。【问:百姓贵、君主轻的说法,难道不会开启后世篡夺的端绪吗?朱熹说:从道理上讲,百姓贵;从名分上讲,君主贵。这本来是可以并行而不违背的,各自根据当时的情况,看轻重所在罢了。如果不只追求正确,而姑且……
借圣贤之説则亦何词之不可借而所以啓后人之祸者又岂止于斯乎○新安陈氏曰此以理言非以分言也】
译如果借用了圣贤的学说,那么还有什么言辞不可以借用呢?然而因此引发后人的祸患,又岂止于此呢?○新安陈氏说:这是从道理的角度来说,不是从名分等级的角度来说。
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丘民、田野之民,至微贱也。然得其心,则天下归之。天子,至尊贵也;而得其心者,不过为诸侯耳。是民为重也。
诸侯危社稷则变置
诸侯无道,将使社稷为人所灭,则当更【平声】立贤君。是君轻于社稷也。
牺牲既成,粢盛既防,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盛音成】
祭祀不失礼而土谷之神不能为【去声】民御灾捍【音汗】患则毁其坛壝而更【平声】置之亦年不顺成八蜡【助驾反】不通之意【记郊特牲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音色】也歳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祭百种以报啬也飨农先农及邮【音尤】表畷【陟劣反】邮表畷田官督约农事之所也禽兽仁之至义之尽也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迎其神而祭之祭坊与水庸事也坊以止水以其事于我而祭之八蜡以记四方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不典诸方相通而祭以谨民财顺成之方其蜡乃通○云峯胡氏曰两变置字不同集注释之亦异变置诸侯者改立其人也变置社稷者改立其祀神之坛壝而非改立其神也】是社稷虽重于君而轻于民也【南轩张氏曰人君惟恃崇髙之势而忽下民之防故肆其私欲轻失人心以危其社稷使其知民之贵社稷次之而已不与焉则心兢兢业业不敢自恃惟惧其失之也则民心得而社稷可保矣是以明王畏其民而闇主使民畏己畏其民者昌使民畏己者亡骄亢自居民虽廹于势而惮之然其心日离民心离之是天命去之矣○庆源辅氏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以司牧之是君为民而立也世衰道微至战国时为君者不知其职视民如草芥而不知恤也故孟子发此轻重之论而并及夫社稷焉盖社稷亦为民立故也于是反覆明辨之其丁寜警切之意可谓仁矣】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栁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闻栁下惠之风者,薄夫孰鄙,夫寛。奋乎百世之上【句】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兴起感动奋发也,亲炙亲近而薫炙之也。余见【形甸反】前篇【朱子曰:孟子于二子论之详矣,虽以为圣之清和,然又尝病其隘与不恭,且以其道不同于孔子而不愿学也。及其一旦发为此论,乃以百世之师归之,而孔子反不与焉。盖孔子道大徳中而无迹,故学之者没身鑚仰而不足;二子志防行髙而迹着,故慕之者一日感慨而有余也。○问:孟子学孔子者也,乃屡称夷惠而深叹仰之,何耶?曰:夷惠之行髙矣,然偏胜而易能,有迹而易见,且百世之贪懦鄙薄者众,一闻其风而兴起焉,则其为效也速而所及者广。譬之姜桂大黄之剂,虽非中和,然其去病之功为防,而田夫贩妇大寒大暑之所便也。若孔子之道则广大而中正,浑然而无迹,非深于道者不能庻几其万一。如参苓芝术之为药,平居有养性之益,而缓急伐病之功未必优于姜桂大黄,非所以施于闾巷之间危恶之候也。孟子屡称夷惠而不及孔子,其意殆以此耶?○南轩张氏曰:夷惠称圣人,以其圣于清,圣于和而得名也。○潜室陈氏曰:伯夷、栁下惠皆入圣来,故其清为圣人之清,和为圣人之和,作用处与常人万万不侔,但比孔子犹为小成之圣耳。○汪氏曰:圣人逹则泽及当时,穷则风传后世,于此不及伊尹者,夷惠不为政于天下,所可言者风而已。伊尹异于是,故不及之。○云峯胡氏曰:四时之风,莫和于春,莫清于秋,物无有不动者,然在物犹有迹也。仲尼元气也,浑然无迹矣】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仁者,人之所以为人之理也。然仁,理也;人物也。以仁之理合于人之身而言之,乃所谓道者也。○程子曰: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朱子曰:此仁字不是别物,即是这人底道理。仁是人之道理,就人身上体认出来,及就人身上説合而言之,便是道也。○人之所以得名,以其仁也。言仁而不言人,则不见理之所寓;言人而
译因此,得到百姓拥护的人成为天子,得到天子信任的人成为诸侯,得到诸侯信任的人成为大夫。
丘民,即田野间的百姓,是最卑微低贱的。然而如果能赢得他们的民心,那么天下就会归附于他。天子,是最尊贵的人;但能赢得天子信任的,不过只是成为诸侯罢了。这说明百姓最为重要。
如果诸侯危害国家社稷,就应当更换他。
诸侯昏庸无道,将导致社稷被他人灭亡,那么就应当改立贤明的君主。这说明君主比社稷轻。
祭品已经完备,谷物已经洁净,祭祀也按时进行。然而如果遭遇旱灾或水灾,就应当更换社稷之神。
祭祀没有失礼,但土地和谷物的神灵不能为民抵御灾害、排除祸患,那么就毁坏它们的坛壝而重新设立,这也是因为年成不顺、八蜡之祭不通畅的缘故。这说明社稷虽然比君主重,但比百姓轻。
孟子说:“圣人,是百代人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有了立志;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刻薄的人变得敦厚,狭隘的人变得宽宏。在百代以上奋发有为,百代以下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动奋发的。不是圣人能做到这样吗?更何况是亲身受其熏陶的人呢!”
兴起,指感动奋发;亲炙,指亲近并受到熏陶。其余参见前篇。
孟子说:“仁,就是人。将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
仁,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然而仁是理,人是物。将仁的道理与人的身体合起来说,就是所谓的道。
不言仁,则人不过是一块血肉耳。必合而言之,方见得道理出来。○如中庸「仁者,人也」,是对义者,宜也」意又不同。「人」字是以人身言,人自有生意。脩道以仁,便説「仁者,人也」,是切己言之;孟子是统而言之。○仁则性而已矣。道则父子之亲、君臣之分,见于人之身而尤著者也。○只仁与人合而言之,便是道,犹言公而以人体之,便是仁也】或曰:外国「本」人也之下有「义也者,宜也;礼也者,履也;智也者,知也;信也者,实也」,凡二十字。今按如此,则理极分明,然未详其是否也【尤延之云:孟子「仁也者,人也」下,高丽本云云,此説近是。○新安陈氏曰:若据此本,则是合仁、义、礼、智、信而言之,皆道也。且又见得仁、义、礼、智兼信而言,五常之道尤为明备云】
译如果不谈“仁”,那么人不过是一团血肉罢了。必须将“仁”与“人”合起来说,才能显现出其中的道理。○ 比如《中庸》里说“仁者,人也”,这与“义者,宜也”的意思又有所不同。“人”字是从人的身体来说的,人自身就有着生生不息的意趣。通过修养道德来体现仁,便说“仁者,人也”,这是从切身之处来说的;孟子则是统括整体来说的。○ 仁就是本性罢了。道则是父子之间的亲爱、君臣之间的名分,在人的身上体现得尤为显著。○ 只要将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这就好比说,公正并通过人的身体去体认,就是仁。】有人问:外国版本在“人也”之下还有“义也者,宜也;礼也者,履也;智也者,知也;信也者,实也”这二十个字。现在考察,如果这样,那么道理极其分明,但尚不清楚其真伪。【尤延之说:孟子“仁也者,人也”之下,高丽本如此记载,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 新安陈氏说:如果依据这个版本,那就是将仁、义、礼、智、信合起来说,它们都是道。而且可以看出,仁、义、礼、智兼带信来说,五常之道尤为明确完备。】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重【平声】出【已见万章下篇○南轩张氏曰:当其可,即是道。当去鲁之时,则迟迟其行为道;当去齐之时,则接淅而行为道。孟子学孔子,去齐也,非父母国而有三宿出昼之濡滞,何也?孟子于宣王盖有望焉,故其去有眷眷不能已者。夫其不能以已,是固道之所存也】
○孟子曰:「君子之戹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君子,孔子也。戹与厄同,君臣皆恶,无所与交也【庆源辅氏曰:陈蔡之厄,圣人之极否也,是亦气数之穷,在圣人则何与焉】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貉,音陌】
赵氏曰:貉姓稽名为众口所讪【所晏反】理頼也。今按《汉书》无俚【音里】方言》亦训頼【前汉季布賛: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非能勇也,其书无俚之至耳。晋灼曰:▯雄《方言》曰:俚聊。也许慎曰:頼也。○庆源辅氏曰:大不頼于口者,言大为众口所讪也】
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
赵氏曰:「为士者益多,为众口所讪。按此则憎当从土,今本皆从心,盖传冩之误【新安陈氏曰:「为士者往往见憎于此,多口如语之屡憎于人】
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文王也。
诗《邶【蒲昧反】风柏舟》及《大雅緜》之篇也。悄悄,忧貎;愠怒也。本言卫之仁人见怒于羣小。孟子以为孔子之事可以当之【如见毁于叔孙是也】肆,发语辞【南轩张氏曰:肆犹言遂也,承上起下之辞】陨,坠也。问,声问也。本言大王事昆夷,虽不能殄絶其愠怒,亦不自坠其声问之美。孟子以为文王之事可以当之【如见囚于羑里是也】○尹氏曰:言人顾自处【上声】如何,尽其在我者而已【新安陈氏曰:文王、孔子二圣人尚不免逄人之愠怒,况今能絶众口之谤讪乎?惟在自反而尽其在我者耳。○东阳许氏曰:此章言文王、孔子虽有圣人之徳,亦不免为众口所谤讪,而其所以处之者如此。然人虽谤之,终不能损其令名。孟子意谓稽虽为众口所讪,但当自脩其徳而已】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昭昭,明也;昏昏,闇【与暗同】也。尹氏曰:「大学之道,在自昭明德,而施于天下国家,其有不顺者寡矣【庆源辅氏曰:「以己昭昭,使人昭昭者,求之己也;以己昏昏,使人昭昭者,求之人也。尹氏引大学之説,当矣。能明明徳,则施于天下国家,其有不顺者寡矣。若不自明其徳,则如面墙,一物无所见,一歩不可移,虽至近如妻子,亦且不顺,况他人乎】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句】介然用之而成路【句】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介音戞】
径,小路也。蹊,人行处也。介然、倐然之顷也。用由也。路,大路也。为间,少顷也。茅塞,茅草生而塞之也。言理义之心不可少有间【去声】断【徒玩反】也【赵氏曰:高子,齐人,尝学于孟子,去而学他术。○庆源辅氏曰:理义之心,人所固有,虽易发而亦易窒。善端发处,体察而力充之,则可以成徳。否则内为气习所蔽,外为物欲所诱,而遂窒之矣。○新安陈氏曰:学问渐进,则理义日开;学问才止,则理义日窒。气习、物欲,皆塞理义之心之茅也。学问废弛,譬之茅又生而塞子之心矣。髙子为人,如前篇论《小弁》后章论禹、文王、乐,其固陋窒塞,可见。○东阳许氏曰:山间之小径,倐然有人行而不断,即成大路;少顷无人行,则茅长而遂塞之。学问之道,才有间断,私欲便生而塞天理之路矣】
○髙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
尚加尚也。丰氏曰:「言禹之乐过于文王之乐。」
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追,音堆;蠡,音礼】
丰氏曰:追钟纽【女九反】也。周礼所谓旋虫是也【赵氏曰:按周礼考工记,钟县平声谓之旋,旋虫谓之干。盖县钟之纽也,其形如环,环有盘旋之义
译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时,说:‘我慢慢地走啊’,这是离开父母之邦应有的态度;离开齐国时,淘了米就立刻上路,这是离开他国应有的态度。”
孟子说:“君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遭遇困厄,是因为没有与上下级建立交往。君子,指的是孔子。‘戹’同‘厄’,指君臣都厌恶他,没有可以交往的人。”
貉稽说:“我受到众人的极大非议。”
孟子说:“这没有什么妨碍,士人憎恨这种众口铄金的现象。”
《诗经》说:“忧心忡忡,被小人所恼怒。”这是指孔子。《诗经》又说:“虽然不能消除他们的恼怒,也不会丧失自己的美名。”这是指文王。
尹氏说:“说的是人应当顾念自己的处境如何,只要尽到自己应尽的本分就可以了。”
孟子说:“贤人用自己明白的道理,使别人也明白;现在的人却用自己糊涂的道理,去使别人明白。”
孟子对高子说:“山间的小路,如果持续不断地使用,就会成为大路;如果稍微一段时间不使用,茅草就会把它堵塞了。现在你的心里已经被茅草堵塞了。”
高子说:“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
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呢?”高子说:“因为禹的钟纽都快断了。”
。于旋之上为虫形以饰之。自汉以来,钟旋之上以铜篆作蹲熊及盘龙兽名辟邪,皆旋虫之类也】蠡者齧【倪结反】木虫也。言禹时钟在者,钟纽如虫齧而欲絶。盖用之者多,而文王之钟不然是,以知禹之乐过于文王之乐也。
译在钟钮的上方雕刻虫形图案来装饰它。自汉代以来,钟钮上方用铜铸篆体做成蹲熊和盘龙兽,名为辟邪,都属于钟钮上的虫形装饰一类。蠡,是蛀食木头的虫子。说大禹时代的钟钮像虫子啃咬的样子,仿佛快要断掉。大概是因为使用的人太多,而周文王的钟钮却不是这样,由此可知大禹的音乐胜过周文王的音乐。
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与平声】
丰氏曰:奚足言此?何足以知之也?轨,车辙迹也。两马一车所驾也。城中之涂【与途同】容九轨【周礼冬官下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国中城内也,经纬谓涂也,经纬之涂皆容方九轨,凡八尺为轨,广九轨,积七十二尺,则此涂十二歩也】车可散行,故其辙迹浅;城门惟容一车,车皆由之,故其辙迹深。盖日久车多所致,非一车两马之力能使之然也【借此以为钟歴年乆之譬】言禹在文王前千余年,故钟乆而纽絶,文王之钟则未乆而纽全,不可以此而议优劣也。○此章文义本不可晓,旧説相承如此,而丰氏差【初卖反,较也】明白,故今存之,亦未知其是否也。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复,扶又反】
先时,齐国尝饥,孟子劝王发棠邑之仓以振贫穷。至此又饥,陈臻问:“言齐人望孟子复劝王发棠,而又自言恐其不可也【华阳范氏曰:孟子在賔师之位,方以仁义説齐王,幸而听其言,故发棠邑之粟。然而不行王政,孟子言终不合。及再饥,孟子遂不复言,度其不可言也】
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抟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手执曰:抟卒为善士,后能改行【去声】为善也。之适也,负依也。山曲曰嵎,撄触也。笑之,笑其不知止也。疑此时,齐王已不能用孟子,而孟子亦将去矣,故其言如此【南轩张氏曰:世固有勇于为善事者,不察夫义理之当然与否,而必为之,盖亦足以悦于流俗,然发不中节,有害于君子之道,是皆冯妇之类耳。学者其无惑于众之悦而有动哉?审诸己而已矣。○庆源辅氏曰:齐人之所望于孟子者,利也;而孟子之所以自守者,义也。夫告君以发粟振民,是亦美事,固君子所乐为者但是时齐王已不能用孟子,而孟子亦将去矣,故其义不当复有所言耳。君子之所为,与时变化,不主故常,唯义理如何耳,岂徇其常所为者,以取人之屡快哉?○新安陈氏曰:劝王发仓振饥,仁也;知时不可言而不言,智也】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程子曰:「五者之欲,性也【性之所欲,此即食色性也之性】然有分【去声】不能皆如其愿,则是命也【愿即欲也,命则天理之则也,不可逾越其分限】不可谓我性之所有而求必得之也。」愚按:「不能皆如其愿,不止为贫贱,盖虽富贵之极,亦有品节限制,则是亦有命也【朱子曰:此性字指气质而言,此命字合理与气而言。五者之欲固是人性,然有命分。既不可谓我性之所有而必求得之,又不可谓我分可以得而必极其欲。如贫贱不能如愿,此固分也;富贵之极可以无所不为,然亦有限制裁节,又当安之于理。如纣之酒池肉林,却是富贵之极而不知限节。若以其分言之,固无不可为,但道理却恁地不得。今人只説得一邉,不知合而言之,未尝不同也。】○新安陈氏曰:「此命字合理与气言,贫贱之安于分,此以气言也;富贵之不过其则,此以理言也】
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賔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程子曰:仁义礼智,天道在人,则赋于命者,所禀有厚薄、清浊,然而性善可学而尽,故不谓之命也。张子曰:晏婴智矣而不知仲尼,是非命邪【朱子曰:横渠有云“晏婴智矣而不知仲尼,是非命欤”,此“命”字恐作两般看。若作所禀之命,则是婴禀得智之浅者;若作命分之命,则是婴偶蔽于此,遂不知夫子。此当作两般防】愚按:所禀者厚而清,则其仁之于父子也至,义之于君臣也尽,礼之于賔主也恭,智之于贤否也哲,圣人之于天道也无不脗【武粉反,一音冺】合,而纯亦不已焉。薄而浊,则反是,是皆所谓命
译孟子说:“这哪里值得称道呢?城门车辙的深浅,难道是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
丰氏说:“哪里值得说这个?凭什么知道呢?轨,是车轮压出的痕迹。两匹马驾一辆车。城中的道路能容纳九轨(《周礼·冬官》记载:匠人营造都城,边长九里,四面各开三门,城中有九条纵向道路和九条横向道路,纵向道路宽九轨,横向道路也宽九轨,凡八尺为一轨,宽九轨,总共七十二尺,那么这条道路宽十二步),车辆可以分散行驶,所以车辙痕迹浅;城门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过,车辆都由此经过,所以车辙痕迹深。这大概是时间久了、车辆众多造成的,不是一辆车两匹马的力量能做到的(借此比喻钟历经年代久远)。意思是说,禹在文王之前一千多年,所以钟因为年代久远而钟纽断裂,文王的钟因为年代不久而钟纽完整,不能据此来议论优劣。○这一章的文义本来难以理解,旧说沿袭如此,而丰氏的解释较为明白,所以现在保留它,也不知道它是否正确。
○齐国发生饥荒,陈臻说:“国人都认为老师您将再次劝谏齐王打开棠邑的粮仓,恐怕不能再这样做了。”
先前,齐国曾发生饥荒,孟子劝齐王打开棠邑的粮仓来救济贫苦百姓。到这时又发生饥荒,陈臻问:“人们说齐人希望孟子再次劝谏齐王打开棠邑粮仓,而我自己又担心这不可能了。”(华阳范氏说:孟子处于宾师的位置,正用仁义劝说齐王,幸好齐王听从了他的话,所以打开了棠邑的粮仓。然而齐王不施行王道,孟子的言论终究不被采纳。等到再次发生饥荒,孟子就不再进言了,估计齐王不会再听他的话了。)
孟子说:“这就是冯妇的故事。”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徒手搏虎,后来成为善士,人们便尊敬他。野外有一群人追赶老虎,老虎背靠山角,没有人敢接近它。大家看见冯妇,快步上前迎接他。冯妇挽起袖子下车,众人都很高兴。但那些读书人都嘲笑他。
手执说:“抟,是徒手搏杀;卒,是最终;为善士,是后来改行为善。之,是适从;负,是依靠。山弯曲处叫嵎,撄,是触犯。笑之,是笑他不知适可而止。我怀疑当时,齐王已经不能任用孟子,而孟子也将离开齐国,所以他说这样的话。”(南轩张氏说:世上确实有勇于做善事的人,不考察义理是否应当,却一定要去做,这虽然足以取悦流俗,但行为不合节度,有害于君子之道,这都是冯妇一类的人。学者不要被众人的喜悦所迷惑而动心,只要审慎地考察自己罢了。○庆源辅氏说:齐人所期望于孟子的,是利益;而孟子所坚守的,是道义。告诉君主开仓赈济百姓,这也是好事,本来是君子乐于做的。但是当时齐王已经不能任用孟子,而孟子也将离开,所以从道义上讲,他不应当再进言。君子的行为,随时代变化,不固守旧常,只看义理如何罢了,难道要顺从自己过去的做法,来屡次取悦他人吗?○新安陈氏说:劝谏齐王开仓赈济饥民,是仁;知道时机不可进言而不言,是智。)
○孟子说:“口对于味道的喜好,眼对于美色的喜好,耳对于声音的喜好,鼻对于气味的喜好,四肢对于安逸的喜好,这些都是天性。但其中有命运的限制,君子不把这称为天性。”程子说:“这五种欲望,是天性(天性所渴望的,这就是‘食色性也’中的性)。然而有分限,不能都如人所愿,这就是命运(愿就是欲望,命就是天理的准则,不可逾越其分限)。不能说这是我天性所具有的,就必定要得到。”我按:不能都如人所愿,不仅仅指贫贱,大概即使是富贵到了极点,也有品节限制,这也是有命运限制的。(朱子说:这个‘性’字指气质而言,这个‘命’字合理与气而言。五种欲望固然是人性,但有命运的分限。既不能说这是我天性所具有的而必定求得,也不能说我的分限可以得到而必定穷尽欲望。如贫贱不能如愿,这固然是分限;富贵到了极点可以无所不为,但也有限制裁节,又应当安于理。如纣王的酒池肉林,却是富贵到了极点而不知限制。如果从分限来说,固然没有不可做的,但道理却那样不行。今人只说一边,不知道合起来说,未曾不同。)○新安陈氏说:“这个‘命’字合理与气而言,贫贱安于分限,这是从气来说的;富贵不超过准则,这是从理来说的。”
仁对于父子关系,义对于君臣关系,礼对于宾主关系,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这些都有命运的限制,但也有天性,君子不把这称为命运。程子说:仁义礼智,天道在人身上的体现,所禀赋的命运,有厚薄、清浊的区别,然而天性是善的,可以通过学习而穷尽,所以不称为命运。张子说:晏婴很聪明却不知道孔子,这难道不是命运吗?(朱子说:横渠有云‘晏婴智矣而不知仲尼,是非命欤’,这个‘命’字恐怕要作两种看法。如果作所禀赋的命运,那么就是晏婴禀赋的智较浅;如果作命运分限的命,那么就是晏婴偶然被遮蔽于此,所以不知道夫子。这应当作两种防备。)我按:所禀赋的厚而清,那么他在父子关系上的仁就达到极致,在君臣关系上的义就尽善尽美,在宾主关系上的礼就恭敬,在辨别贤否上的智就明哲,圣人在天道上的契合就无不吻合,而且纯粹不已。薄而浊,就相反,这些都是所谓的命运。
也。或曰者,当作否,人衍字更详之【朱子曰:“命也有性焉”,此“命”字专指气而言,此“性”字专指理而言。如舜遇瞽瞍,固是所遇气数,然舜惟尽事亲之道,期于底豫,此所谓尽性。大凡清浊厚薄之禀皆命也,一以所禀言之,一以所值言之。所造之有浅有深,所感之有应有不应。但其命虽如此,又有性焉,故当尽性。○或説以五者之命皆为所值之不同,如舜之于瞽瞍,则仁或不得于父子;文王之于纣,则义或不得于君臣;孔子之于阳货,则礼或不得于賔主;子贡不能闻一知十,则智或不得于贤者;孔子不得尧舜之位,则圣人或不得于天道。此皆命也。然君子当勉其在己者而不归之命,其义亦通。○云峯胡氏曰:此“命”字专指气而言,然气亦有二,清浊美恶,气质之不齐也;髙下厚薄,脩短气数之有异也】○愚闻之师曰:此二条者,皆性之所有而命于天者也。然世之人以前五者为性,虽有不得而必欲求之;以后五者为命,一有不至则不复【扶又反】致力。故孟子各就其重处言之【前重在命,后重在性】以伸此而抑彼也【伸后抑前】张子所谓飬则付命于天,道则责成于己,其言约而尽矣【朱子曰:口之于味五者,此固性之所欲,然在人则有所赋之分,在理则有不易之则,皆命也,是以不谓之性而付命于天;仁之于父子五者,在我则有厚薄之禀,在彼则有遇不遇之殊,是皆命也,然有性焉。君子不谓之命而责成于己,须如此防意思方圎无欠缺处。○口之于味等,固是性,然亦便是合下赋予之命;仁之于父子等,固是命,然亦是各得其所受之理,便是性。孟子恐人只见得一邉,故就其所主而言。舜禹相授受,只説人心惟危,道心惟防。论来只有一个心。人心如口之于味等,若以为性所当然,一向惟意所欲,却不可,盖有命存焉,须着安于定分,不敢少过始得。道心如仁之于父子等,若以为命已前定,任其如何更不尽心,却不可,盖有性存焉,须着尽此心以求合乎理始得。上云性也,是气禀之性,有命焉,是断制人心,欲其不敢过也;下云命也,盖其所受气禀亦有厚薄之不齐,有性焉,是充广道心,欲其无不及也。此叚只要遏人欲,长天理。前一节,人以为性我所有,须要必得;后一节,以为命则在天,多委之而不脩。所以孟子到人説性处却曰有命,人説命处却曰有性。○且如嗜刍豢而厌藜藿,是性如此,然刍豢分无可得,只得且吃藜藿;如父子有亲,有相爱底亦有不相爱底,有相爱深底亦有相爱浅底,此便是命。然在我有薄处便当勉强以致其厚,在彼有薄处吾当致厚感他,得他亦厚,如瞽瞍之顽,舜便能使烝烝乂不格奸。○问:仁义礼智,天道,此天之所以命于人,所谓本然之性者也。今曰命有厚薄,则是本然之性有两般也?若曰伊川以厚薄言人气质禀受于隂阳五行者如此,孟子不应言命;若以气质厚薄言命,则是天之降才为有殊矣。曰:孟子言降才,且如此説若命,则诚有两般。以禀受有厚薄也。又不可谓禀受为非命也。大抵天命流行,物各有得,不谓之命,不可也。命如人有贫富贵贱,岂不是有厚薄?知之于贤者,则有小大。圣人之于天道,亦有尽不尽处。只如尧舜性之,则是尽天道。汤武身之,则是于天道未能尽也。此固是命,然不可不求之于性。○潜室陈氏曰:世人以上五者为性,则见血气而不见道理;以下五者为命,则见气数而不见道理。于是人心愈危,道心愈防。孟子于常人説性处,却以命言,则人之于嗜欲,虽所同有,却有品节限制,不可必得,而人心安矣。于常人説命处,却以性言,则人之于义理,其气禀虽有清浊不齐,须是着力自做工夫,不可一委之天,而道心显矣】
译也。有人把“或曰”当作“否”,认为“人”是衍文,更详细地考察一下。【朱熹说:“命也有性焉”,这里的“命”字专指气而言,这里的“性”字专指理而言。比如舜遇到盲父瞽瞍,固然属于所遭遇的气数,但舜只尽力践行侍奉父母的道理,期望使父亲喜悦,这就是所谓的尽性。大凡清浊厚薄的禀赋都是命,一是从所禀受的角度来说,一是从所遭遇的角度来说。所达到的境界有浅有深,所感应的情况有应有不应。但即使命虽然如此,其中又有性存在,所以应当尽性。○另一种说法认为,前面五种命都是所遭遇的不同,比如舜对于瞽瞍,那么仁可能在父子关系中得不到实现;文王对于纣王,那么义可能在君臣关系中得不到实现;孔子对于阳货,那么礼可能在宾主关系中得不到实现;子贡不能闻一知十,那么智可能在贤者那里得不到体现;孔子没有得到尧舜那样的地位,那么圣人可能在天道那里得不到完全的实现。这些都是命。然而君子应当努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而不归咎于命,这种解释也通顺。○云峰胡氏说:这里的“命”字专指气而言,但气也有两种,清浊美恶,是气质参差不齐;高下厚薄,是修短气数有所不同】○我听说老师说过:这两条,都是性所具有的,而由天所赋予的命。然而世上的人把前五种当作性,虽然得不到也一定要追求;把后五种当作命,一旦达不到就不再【扶又反】努力。所以孟子各自就其重点来说【前面重在命,后面重在性】,以伸张后者而抑制前者【伸张后者抑制前者】。张载所说的“修养则把命托付给天,行道则要求自己完成”,他的话简约而完备。【朱熹说:口对于味道的喜好等五种,这固然性是所想要的,但在人身上则有赋予的分别,在理上则有不可改变的准则,都是命,所以不称之为性而把命托付给天;仁对于父子等五种,在我则有厚薄的禀赋,在对方则有遭遇与否的不同,这些都是命,但其中有性存在。君子不称之为命而要求自己完成,必须这样防范意思,方圆没有欠缺之处。○口对于味道的喜好等,固然性是,但也正是当下赋予的命;仁对于父子等,固然命是,但也是各自得到所受之理,便是性。孟子担心人们只看到一方面,所以就其主导方面来说。舜禹相互传授,只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论起来只有一个心。人心如口对于味道的喜好等,如果认为是性所当然,一味随心所欲,却不可以,因为有命存在,必须安于定分,不敢稍有逾越才行。道心如仁对于父子等,如果认为命已前定,任其如何不再尽心,却不可以,因为有性存在,必须尽力此心以求合乎理才行。上面说性,是气禀之性,有命,是断制人心,想要它不敢逾越;下面说命,大概其所受气禀也有厚薄不齐,有性,是充广道心,想要它没有不及。这段主要是要遏制人欲,增长天理。前一节,人认为性是自我所有,必须得到;后一节,认为命在天,多委弃而不修养。所以孟子在人们说性的地方却说有命,在人们说命的地方却说有性。○比如嗜好牛羊狗猪而厌恶藜藿,这是性如此,但牛羊狗猪的份额无法得到,只得暂且吃藜藿;比如父子有亲,有相爱的也有不相爱的,有相爱深的也有相爱浅的,这便是命。然而在我有薄的地方就应当勉强以达到厚,在对方有薄的地方我应当致厚去感化他,使他也变得厚,比如瞽瞍的顽固,舜就能使他渐渐向善而不陷于奸恶。○问:仁义礼智,天道,这是天赋予人的,所谓本然之性。现在说命有厚薄,那么本然之性就有两种了吗?如果说伊川以厚薄来说人气质禀受于阴阳五行者如此,孟子不应说命;如果以气质厚薄来说命,那么天的降才就有差别了。答:孟子说降才,暂且这样说若命,那么确实有两种。因为禀受有厚薄。又不能说禀受不是命。大抵天命流行,万物各有所得,不称之为命,是不可以的。命如人有贫富贵贱,岂不是有厚薄?智之于贤者,有小大。圣人之于天道,也有尽不尽之处。就像尧舜性之,就是尽天道。汤武身之,就是于天道未能尽。这固然是命,但不可不求之于性。○潜室陈氏说:世人把上面五种当作性,就只见血气而不见道理;把下面五种当作命,就只见气数而不见道理。于是人心更加危险,道心更加微弱。孟子在常人所说的性的地方,却以命来说,那么人之于嗜欲,虽然共同拥有,却有品节限制,不可必得,而人心就安定了。在常人所说的命的地方,却以性来说,那么人之于义理,其气禀虽然有清浊不齐,必须着力自己做工夫,不可一概委之于天,而道心就显明了】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
赵氏曰浩生姓不害名齐人也
何谓善何谓信
不害问也
曰可欲之谓善
天下之理,其善者必可欲,其恶者必可恶【去声下同】其为人也,可欲而不可恶,则可谓善人矣【朱子曰:可欲是资禀好,别人以为可欲,是説这人可爱,也只是浑全一个好人。其为人处心造事,行己接物,一皆可欲而不可恶,则可谓之善人矣○有可欲之善,然后有诸己而充实将去。若无可欲者,则充实个甚物?譬如先讨得真实药材,然后脩制以为圆为散。若是药材不真,虽百般罗碾,毕竟不是○问:可欲之谓善,若作人去欲他,恐与有诸己之谓信不相恊。盖有诸己是説乐正子身上事,可欲却做人説,恐未安。曰:此便是他有可欲处,人便欲他,岂不是渠身上事,与下句非不相协○庆源辅氏曰:先儒多以可欲为己之欲,如书所谓敬脩其可愿之意。独集注不然,可欲是别人以为可欲。盖若以为己之欲,则説得太轻,且人之欲有善恶之不同,故也】
有诸己之谓信
凡所谓善,皆实有之。如恶【去声】恶臭,如好【去声】好色,是则可谓信人矣【庆源辅氏曰:善固多端,故集注言凡所谓善以该之,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则表里诚实,无一毫勉强假托之意也】○张子曰:志仁无恶之谓善,诚善于身之谓信【朱子曰:善人者,或其天资之美,或其知及之而勉慕焉,未必其真以为然而果能不失也,必其用力之乆,真实有此善于己,而无一毫虚伪意,然后可以谓之信人矣】
充实之谓美
力行其善,至于充满而积实,则美在其中而无待于外矣【朱子曰:无待于外,都是里靣流出来。○既信之,则其行必力,其守必固。如是而不已焉,则其所有之善,充足饱满于其身,虽其隠防曲折之间,亦皆清和纯懿,而无不善之杂,是则所谓美人也。○有诸己之谓信,是都知得了,实是如此做,此是就心上説,心里都理防得,充实之谓美,是就行上説,事事都行得尽,充满积实,美在其中而无待于外。○庆源辅氏曰:有诸己,则已是知至意诚之事,然又须见于履践方得,故云力行其善至于充满,其量蓄积成实,然后美在其中而无所待于外矣】
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
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引《记》《乐记》云】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引《易·坤卦·文言】则德业至盛而不可加矣【朱子曰:美能充于内而已,未必其能发见于外也。又如是而不已焉,则其善之充于内者弥满布濩,洋溢四出而不可御。其在躬也,则睟靣盎背而施于四体;其在事也,则徳盛仁熟而天下文明。是则所谓大人者也。○庆源辅氏曰:大则形见于外矣,故集注以「徳业至盛,不可加」言之】
大而化之之谓圣
大而能化,使其大者冺然无复【扶又反】可见之迹,则不思不勉,从【七容反】容中【去声】道,而非人力之所能为矣。张子曰:「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在熟之而已矣【程子曰:「大而化之,只是理与己一。其未化者,如人操尺度量物,用之尚不免有差。至于化,则己便是尺度,尺度便是己。」○朱子曰:「大而不化,则其大者未能离乎方体形迹之间。必其徳之盛者日益盛,仁之熟者日益熟,则向之所谓大者,方且春融冻解,混然无迹,而与天地合徳,日月合明,四时合序,鬼神合吉凶矣。是则所谓圣人者也。」○庆源辅氏曰:「大则犹可以目见而指言,至于化则无迹,不可以目见,不可以言传,无待于思惟,无假于勉强,从容自然,与道为一,而非人之智力所能及矣】
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程子曰:圣不可知,谓圣之至妙,人所不能测,非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也【朱子曰:至于圣,则造道入德之功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是其盛德至善之极,无声无臭之妙,必有非耳目所能尽,心思所能测者,是则所谓神者,而非圣人之上复有神人也。夫自可欲而至于大,则思勉之所及也。至于圣且神焉,则非
译浩生不害问道:“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是善良的人,是诚实的人。”
赵氏说:浩生是姓,不害是名,他是齐国人。
什么叫善,什么叫信?
这是不害在提问。
孟子说:值得喜爱叫做善。
天下的道理,那些善的必定值得喜爱,那些恶的必定令人厌恶(“恶”字以下同读去声)。一个人的为人,值得喜爱而不令人厌恶,就可以称为善人了。朱熹说:可欲是指资质好,别人认为值得喜爱,是说这个人可爱,也只是浑然一个好人。他的为人,存心做事,修身待人,一切都值得喜爱而不令人厌恶,就可以称为善人了。有值得喜爱的善,然后才能将善德拥有于自身并充实起来。如果没有值得喜爱的东西,那充实什么呢?譬如先求得真实的药材,然后修制成为丸药或散药。如果药材不真,虽然百般碾磨,毕竟不是药。问:可欲叫做善,如果理解为去除欲望,恐怕与拥有于自身叫做信不相协调。因为拥有于自身是说乐正子身上的事,可欲却从做人的角度说,恐怕不妥。答:这就是他有值得喜爱的地方,人们便喜爱他,这难道不是他身上的事吗?与下句并非不相协调。庆源辅氏说:先儒多把可欲理解为自己的欲望,如《尚书》所说的敬修其可愿的意思。唯独集注不这样认为,可欲是别人认为值得喜爱。因为如果理解为自己的欲望,就说得太轻了,况且人的欲望有善恶的不同,所以如此。
拥有于自身叫做信。
凡是所说的善,都真实地拥有。就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一样,这样就可以称为诚实的人了。庆源辅氏说:善固然有多种,所以集注说凡是所说的善来概括它,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就是表里诚实,没有一丝一毫勉强假托的意思。张载说:立志于仁而没有恶念叫做善,将善真实地拥有于自身叫做信。朱熹说:善人,或许是因为天资美好,或许是知识达到了而勉强仰慕,未必真正认为如此并且果然能不失去。必定是经过长久的努力,真实地拥有善德于自身,而没有一丝一毫虚伪之意,然后才可以称为诚实的人。
充实叫做美。
努力践行他的善德,以至于充满而积实,那么美就在其中而不需要依赖外物了。朱熹说:不依赖外物,都是从里面流露出来。既然诚实,那么他的行为必定努力,他的操守必定坚固。像这样不停止,那么他所拥有的善,充足饱满于他的身体,即使在他隐蔽曲折的地方,也都清和纯美,没有不善的夹杂,这就是所谓的美人。拥有于自身叫做信,是都知道了,实实在在地这样做,这是从心上说,心里都理会得;充实叫做美,是从行为上说,事事都做得尽,充满积实,美在其中而不依赖外物。庆源辅氏说:拥有于自身,那么已经是知至意诚的事,然而又必须见于实践才行,所以说努力践行他的善德以至于充满,其量蓄积成实,然后美在其中而不依赖外物。
充实而有光辉叫做大。
和顺积聚于中,英华发露于外。《礼记·乐记》说:美在其中而畅达于四肢,发见于事业。《易经·坤卦·文言》说:那么德业达到极盛而不可再增加了。朱熹说:美能充于内而已,未必能发见于外。又像这样不停止,那么充于内的善弥满布濩,洋溢四出而不可阻挡。在他自身,则面色润泽,背部盎盎,施于四肢;在他做事,则德盛仁熟而天下文明。这就是所谓的大人。庆源辅氏说:大就形见于外了,所以集注用“德业至盛,不可加”来说。
大而能化叫做圣。
大而能化,使那大的方面泯然没有再可见的痕迹,那么不思考不勉强,从容合道,而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了。张载说:“大是可以做到的,化是不可以人为的,在于熟罢了。”程颐说:“大而化之,只是理与自己合一。那没有化的,就像人拿着尺度量物,使用尚不免有差错。到了化,那么自己就是尺度,尺度就是自己。”朱熹说:“大而不能化,那么那大的方面未能脱离方体形迹之间。必定是那德之盛的日益盛,仁之熟的日益熟,那么向来说的大,方才春融冻解,混然无迹,而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四时合序,与鬼神合吉凶。这就是所谓的圣人。”庆源辅氏说:“大还可以目见而指言,到了化就没有痕迹,不可以目见,不可以言传,不依赖思惟,不假借勉强,从容自然,与道为一,而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及的。”
圣而不可知叫做神。
程颐说:圣不可知,是说圣的至妙,人所不能测度,并不是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朱熹说:到了圣,那么造道入德的功夫到了极点,不可以再增加了。是其盛德至善的极致,无声无臭的妙处,必定有不是耳目所能尽知,心思所能测度的,这就是所谓的神,而不是圣人之上复有神人。从可欲到大,是思勉所能达到的。到了圣且神,就不是
思勉之所及矣。然非思勉之而不已焉,则亦未有至焉者也。○问:可欲之谓善,至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曰:善,浑全底好,人无可恶之恶,有可喜可欲之善,有诸己之谓信,真个有此善。若不有诸己,则若存若亡,不可谓之信。自此而下,虽一节深如一节,却易理防充实谓积累,光辉谓发见于外,化则化其大之之迹。圣而不可知处便是神也。所以明道言:仲尼无迹,顔子防有迹。孟子其迹着。或问顔子之防有迹处,曰:如愿无伐善,无施劳,皆是。○此六位皆他人指而名之之辞。○南轩张氏曰:本领在可欲之善,信者信此者也,美者美此者也。大则充此而有光辉也,化则为圣,而其不可知则神也。至于圣且神,其体亦不外此而已。又曰:可欲之善,圣神之事备焉。人生而静,皆具此体,至于化而圣,然后为全尽纯于此者也】
译这是思虑努力所能达到的境界。然而,如果不是思虑努力而不停止,那么也就没有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人。○问:“可欲之谓善,至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回答说:“善,是浑全的好,人没有可恶的恶,有可喜可欲的善;‘有诸己之谓信’,是指真正拥有这种善。如果不真正拥有于自身,那么就是若有若无,不能称之为‘信’。从此往下,虽然每一节都比前一节深入,但‘易’是指理防充实,‘谓积累’;‘光辉’是指发见于外,‘化’是指化育其大的迹象。圣而不可知的地方就是‘神’。所以明道先生说:仲尼没有迹象,颜回略微有些迹象,孟子迹象明显。有人问颜回略微有迹象的地方,回答说:如‘愿无伐善,无施劳’,都是如此。○这六个层次都是他人指称并命名的言辞。○南轩张氏说:根本在于可欲的善,‘信’是相信这个善,‘美’是赞美这个善。‘大’则是充实这个善而发出光辉,‘化’则是成为圣,而其不可知的方面就是‘神’。至于达到圣且神的境界,其本体也不过如此罢了。又说:可欲的善,圣神的事理都具备在其中。人生而静,都具备这个本体,直到化育而成为圣,然后才是完全尽致、纯粹于此的。”
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盖在善信之间,观其从于子敖,则其有诸己者或未实也【问:乐正子以善名矣,而以餔啜从子敖,先馆舍,后长者,何也?朱子曰:言在二者之中,则其余于善而不足于信矣○庆源辅氏曰:意者乐正子虽能明善,而亦工夫未到,于善未诚,使其诚有诸己,则于从子敖之事,当如恶恶臭而自不向迩也】张子曰:顔渊、乐正子皆知好【去声,下同】仁矣【新安陈氏曰:乐正子资质纯粹,略似顔子,故横渠引此立论】乐正子志仁无恶,而不致于学,所以但为善人、信人而已。顔子好学不倦,合仁与智,具体圣人,独未至圣人之止耳【庆源辅氏曰:张子并顔子言之,见学之不可已如此】○程子曰:士之所难者,在有诸己而已。能有诸己,则居之安,资之深,而美且大,可以驯【音旬】致矣。徒知可欲之善,而若存若亡而已,则能不受变于俗者鲜【上声】矣【庆源辅氏曰:程子又发明学者只要有诸己,有诸己则住不得,自然防将去,故美且大可以驯致。不然,徒知其善而若存若亡,则为流俗所变,而终亦必亡之矣○新安陈氏曰:此条重在有诸己之信】尹氏曰:自可欲之善至于圣而不可知之神,上下一理,扩充而至于神,则不可得而名矣【庆源辅氏曰:尹氏「上下一理」之説尤得其要,惟其不可得而名,故谓之神也○云峯胡氏曰:须看尹氏「上下一理」四字,善者人心之天理,始而为人之所可欲者,此理也,终而人之所不可知者,亦此理也。善非粗浅,神非高虚,惟在乎实有此善而力行以充之尔○新安陈氏曰:自善信至圣神,高下固悬絶矣,然虽圣神之极致,亦不外乎自善信而充之。生知安行之圣人,固不必由科级而进,学知利行以下之希圣,未有不由科级而进者。可欲之善,真能有诸己,勉勉循循,充而拓之以至于极,虽比性之之圣有生熟之不同,岂有不能如身之之圣者】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
墨氏务外而不情,杨氏太简而近实,故其反正之渐,大略如此。归斯受之者,悯其防溺之乆,而取其悔悟之新也【朱子曰:杨墨皆是邪説,无大轻重,但墨氏之説尤出于矫伪,不近人情而难行,故孟子之言如此,非以杨氏为可取也。○南轩张氏曰:兼爱者弃本而外驰,为我者狭隘而秘胜,墨之比杨,犹奢之比俭,自为者固非,犹愈于兼爱之泛也,泛者尤难反耳】
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放豚,放逸之豕,豚也;苙,阑也;招,罥【扄县反】也,羁其足也。言彼既来归,而又追咎其既徃之失也。○此章见圣贤之于异端,距之甚严,而于其来归,待之甚恕。距之严,故人知彼説之为邪;待之恕,故人知此道之可反。仁之至,义之尽也【云峯胡氏曰:于异端距之甚严者,至正不可以容邪;义之尽也。来归待之甚恕者,至大可以容小;仁之至也。于此可见圣贤至正至大之心矣】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征赋之法,歳有常数,然布缕取之于夏,粟米取之于秋,力役取之于冬,当各以时。若并【去声】取之,则民力有所不堪矣【新安陈氏曰:用其二一,时并用二端也;用其三一,时并取三者也】今两税三限之法,亦此意也。尹氏曰:言民为邦本,取之无度,则其国危矣【庆源辅氏曰:此孟子言之,以警夫取民无度者。○问:布缕、粟米、力役之征,《周礼》皆取之,而孟子言用其一而缓其二,朱子乃有夏秋之辨。夫夏秋之説,始出于唐,不知何所据而云。潜室陈氏曰:缓非废其征,但不作一时并征之耳。《月令》:孟夏蚕毕而献茧税,孟秋农乃登谷,始收谷,布缕征之夏,粟米征之秋,乃古法。若唐分两税,始于徳宗杨炎,非止布缕粟米之征,乃是取大歴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并而为两税,名同实异,失孟子之意矣】
○孟子曰:「诸侯之寳三,土地,人民,政事。寳珠玉者
译乐正子处于善人与信人之间,偏向善人而不足于信人。看他追随子敖,可见他自身所具备的德行或许还不够充实。【问:乐正子以善闻名,却为了吃喝追随子敖,先安排馆舍,后照顾长者,这是为什么呢?朱子说:说他在二者之间,意思是他在善方面有余,而在信方面不足。○庆源辅氏说:大概乐正子虽然能明辨善,但功夫未到,对善还不够真诚。假如他真诚地拥有善德,那么对于追随子敖这件事,就会像厌恶恶臭一样,自然远离,不会靠近。】张子说:颜渊、乐正子都知道喜好仁德了。【新安陈氏说:乐正子资质纯粹,大致类似颜子,所以横渠引用此语来立论。】乐正子立志于仁,没有恶念,但不致力于学习,所以只是成为善人、信人罢了。颜子好学不倦,兼合仁与智,具备圣人的形体,只是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罢了。【庆源辅氏说:张子将颜子并提,可见学习不可停止的重要性如此。】○程子说:士人最难做到的,在于将善德真正拥有于自身。能够拥有于自身,就能安居其中,根基深厚,从而美好且宏大,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仅仅知道值得追求的善,却若有若无,那么能不被世俗改变的人就很少了。【庆源辅氏说:程子又阐明学者只要将善德拥有于自身,拥有于自身就停不下来,自然会防范邪念,所以美好且宏大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不然,仅仅知道它的善却若有若无,就会被流俗所改变,最终也一定会丧失。○新安陈氏说:这一条重在强调将善德拥有于自身的信实。】尹氏说:从值得追求的善,到圣而不可知的神,上下是一理,扩充而达到神的境界,就无法用名称来定义了。【庆源辅氏说:尹氏“上下一理”的说法尤其得其要领,正因为无法用名称来定义,所以称为神。○云峰胡氏说:必须看尹氏“上下一理”这四个字,善是人心中的天理,起初是人所向往的,这是理;最终是人所不可知的,也是这个理。善并非粗浅,神并非高虚,只在于真实拥有这个善并努力践行以充实它罢了。○新安陈氏说:从善信到圣神,高低固然悬殊,但即使是圣神的极致,也不外乎从善信扩充而来。生知安行的圣人,固然不必由等级阶梯而进,但学知利行以下希求成为圣人的人,没有不由等级阶梯而进的。值得追求的善,真正拥有于自身,勤勉遵循,扩充拓展以至于极致,虽然与生来就具备圣德的人有成熟程度的不同,难道会有不能达到如身之圣境界的吗?】
○孟子说:“逃避墨家学说的一定归于杨朱,逃避杨朱学说的一定归于儒家。归附就接受他们罢了。”
墨家致力于外在而不合情理,杨朱过于简略而接近实际,所以他们回归正道的渐进过程,大致如此。归附就接受他们,是怜悯他们沉溺邪说已久,而取用他们悔悟的新意。【朱子说:杨墨都是邪说,没有大的轻重之分,只是墨家的学说尤其出于矫饰虚伪,不近人情而难以实行,所以孟子这样说,并不是认为杨朱的学说可以取用。○南轩张氏说:兼爱的人抛弃根本而向外驰求,为我的人狭隘而秘藏胜算,墨家相比杨朱,就像奢侈相比节俭,自为的人固然不对,但还胜过兼爱的泛滥,泛滥的人尤其难以回头。】
现在与杨墨辩论的人,就像追赶逃出的猪,猪已经进入猪圈,又用网套住它。放豚,是逃出的猪,豚就是猪;苙,是猪圈;招,是网套,束缚它的脚。意思是他们既然来归附,却又追究他们过去的过失。○这一章显示圣贤对于异端,排斥得很严厉,而对于他们来归附,对待得很宽恕。排斥得严厉,所以人们知道那些学说是邪说;对待得宽恕,所以人们知道正道可以回归。这是仁的极致,义的尽善。【云峰胡氏说:对于异端排斥得很严厉,是因为至正不能容纳邪说;这是义的尽善。对于来归附的人对待得很宽恕,是因为至大可以容纳小;这是仁的极致。由此可以看出圣贤至正至大的心。】
○孟子说:“有布帛的赋税,粟米的赋税,力役的赋税。君子只使用其中一种,缓征另外两种;使用其中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使用其中三种,父子就会离散。”
赋税的方法,每年有固定的数额,但是布帛在夏天征收,粟米在秋天征收,力役在冬天征收,应当各自按时进行。如果同时征收,那么民力就承受不了。【新安陈氏说:用其二一,是一时同时征收两种;用其三一,是一时同时征收三种。】现在两税三限的方法,也是这个意思。尹氏说:这是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取用没有限度,那么国家就危险了。【庆源辅氏说:这是孟子说的话,用来警戒那些取用百姓没有限度的人。○问:布帛、粟米、力役的赋税,《周礼》都征收,而孟子说用一种而缓征两种,朱子却有夏秋的区别。夏秋的说法,始于唐代,不知道依据什么这样说。潜室陈氏说:缓不是废除赋税,只是不一次性同时征收罢了。《月令》:孟夏蚕事完毕而献茧税,孟秋农事收获谷物,开始收谷,布帛在夏天征收,粟米在秋天征收,这是古法。如果唐代分两税,始于德宗杨炎,不只是布帛粟米的赋税,而是将大历十四年应征收的赋税数额,合并为两税,名同实异,失去了孟子的本意。】
○孟子说:“诸侯的宝物有三样:土地,人民,政事。把珠玉当作宝
尹氏曰:「言寳得其寳者安,寳失其寳者危【新安陈氏曰:诸侯寳人民,而善政事以治之,则有人有土而常为吾寳矣】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盆成姓括名也。恃才妄作,所以取祸。徐氏曰:君子道其常而已。括有死之道焉。设使幸而获免,孟子之言犹信也【南轩张氏曰:不闻道,则为才所役。道者,理义之存乎人心者也。于此有闻,则才有所不敢恃矣。人之有才,本不足以为人害。惟无所本,而徒用其才,于是才始足以病已。甚至有取死之道,又不若鲁钝无才之愈也。小有才而未闻道者,身且不能保。为国者乃信而用之,亡国败家,其何日之有?○庆源辅氏曰:才出于气而有限,才本自小。道原于性而无方,道本自大。况曰小有才,则又才之小者也。不顾义理而唯才是逞,则行险侥幸,无所不至,不至于颠覆不已也。孟子之言,但述其理之当然耳,不以是为竒中也。学者不逹,而以是为竒,则必以料事为明,而骎骎然入于逆诈亿不信矣】
○孟子之滕,舘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馆舍也,上宫别宫名。业屦,织之有次业而未成者,盖馆人所作,置之牖上而失之也。
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廀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从为去声,与平声,夫子如字,旧读为扶余者非】
或问之者,问于孟子也。□【与廋同】匿也。言子之从者,乃匿人之物如此乎?孟子答之,而或人自悟其失,因言此从者固不为【去声】窃屦而来。但夫子设置科条以待学者,苟以向道之心而来,则受之耳。虽夫子亦不能保其徃也。门人取其言,有合于圣贤之指,故记之【庆源辅氏曰:先儒多读夫子作夫音扶予,而以为孟子自説。朱子独以为夫子而作,问者自悟其失而言者,盖不独以殆非也。下无曰字,而知其然。若以为孟子之言,则不惟露筋骨,且非所以待学者,将使学者不自重矣。惟以为问者之言,则可取。愚尝谓近世好议论者,往往以学者之失而议先生长者,是其识量又不逮于当时织屦者矣。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者,与人为善之公也。至于孺悲欲见,则辞以疾;滕更在门,则不见。答是又义之所当然也。然教亦固在其中矣】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
恻隠、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故莫不有所不忍。不为此仁义之端也。然以气质之偏、物欲之蔽,则于他事或有不能者。但推所能逹之于所不能,则无非仁义矣【庆源辅氏曰:不忍者,恻隠之事也;不为者,羞恶之事也。是皆本于性、发于情,而统于心,人之所固有者也。但为气禀所拘、物欲所蔽,则心失其正,而不能统夫性与情,故有所当发而不发,亦有所不当发而反发,遂至于其所不忍者或有时而忍,于其所不为者或有时而为,而性亦从而梏亡之矣。今教之以推所不忍以逹于所忍,推所不为以逹于所为,如是则心得其职,情得其正,而性之所以为仁义者得矣。○西山真氏曰:有所不忍不为者,此心之正也。能即是心而推之,虽所忍者亦不忍,即仁也;虽所为者亦不为,即义也】
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胜,平声】
充满也,穿穿穴窬,逾墙皆为盗之事也。能推所不忍以逹于所忍,则能满其无欲害人之心,而无不仁矣。能推其所不为以逹于所为,则能满其无穿窬之心,而无不义矣【南轩张氏曰:人皆有所不忍,皆有所不为,此其秉彛之不可冺灭者也。然冇所不忍矣,而于他则忍之;有所不为矣,而于他则为之。此岂有异心哉?为私欲所蔽而生道息故也。若以其所不忍而逹之于其所忍,岂非仁乎?以所不为而逹之于其所为,岂非义乎?自无欲
译尹氏说:“说的是,珍视其珍宝的人安定,珍视其珍宝的人危险【新安陈氏说:诸侯以人民为珍宝,并且用良好的政事来治理他们,那么就有人民有土地而常作为我的珍宝了】。
○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盆成括被杀,学生问说:“先生怎么知道他将被杀?”说:“他的为人,小有才能,没听过君子的大道,这就足以杀他的身体罢了。”
盆成是姓,括是名。依仗才能胡乱作为,所以招致祸患。徐氏说:君子遵循常道罢了。盆成括有招致死亡的道理。假使侥幸而得以免死,孟子的话还是可信的【南轩张氏说:不闻道,就被才能所役使。道,是理义存在于人心中的东西。在这方面有所闻,那么才能就有所不敢依仗了。人的有才能,本来不足以成为人的祸害。只有没有根本,而只使用他的才能,于是才能才开始足以危害自己。甚至有招致死亡的道理,还不如鲁钝无才能的好。小有才能而没闻道的人,自身尚且不能保全。治理国家的人却信任并使用他,亡国败家,哪一天会有呢?○庆源辅氏说:才能出于气质而有限制,才能本来自小。道源于本性而没有方向,道本来自大。况且说小有才能,那么又是才能中的小的。不顾义理而只逞才能,那么行险侥幸,无所不至,不至于颠覆不停止。孟子的话,只是叙述其理之当然罢了,不认为这是奇特的中肯。学者不通达,而认为这是奇特,那么必定以料事为明,而渐渐陷入于逆诈亿不信了】。
○孟子到滕国,住在上宫。有织鞋的半成品在窗台上,馆人寻找它没找到。馆舍,上宫是别宫名。业屦,织鞋有次序的半成品而未完成的,大概是馆人所作,放在窗台上而丢失了。
有人问他说:“像这样吗,跟随者藏匿东西?”说:“你以为他是为了偷鞋而来的吗?”说:“大概不是。先生设置科条,往者不追,来者不拒,如果以这种心来,就接受他罢了【从读去声,与读平声,夫子如字,旧读为扶余的是错的】。
问的人,是问孟子。□【与廋同】藏匿。说你的跟随者,藏匿人的东西像这样吗?孟子回答他,而问的人自己觉悟其错误,因而说这跟随者本来不是为了偷鞋而来。只是先生设置科条以待学者,如果以向道的心而来,就接受他罢了。虽然先生也不能保证他的过去。门人取他的话,有符合圣贤的旨意,所以记录它【庆源辅氏说:先儒多读夫子作夫音扶予,而认为孟子自说。朱子独认为夫子而作,问者自悟其失而言者,盖不独以殆非也。下无曰字,而知其然。若以为孟子之言,则不惟露筋骨,且非所以待学者,将使学者不自重矣。惟以为问者之言,则可取。愚尝谓近世好议论者,往往以学者之失而议先生长者,是其识量又不逮于当时织屦者矣。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者,与人为善之公也。至于孺悲欲见,则辞以疾;滕更在门,则不见。答是又义之所当然也。然教亦固在其中矣】。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心的地方,推及到忍心的地方,就是仁;人都有不为的地方,推及到为的地方,就是义。”
恻隐、羞恶之心,人都有,所以无不有所不忍。不为此仁义之端也。然而以气质之偏、物欲之蔽,那么在其他事情上或许有不能的。但推所能达于所不能,那么无非仁义了【庆源辅氏说:不忍心的,是恻隐之事;不为的,是羞恶之事。这都是本于性、发于情,而统于心,人之所固有的。但为气禀所拘、物欲所蔽,那么心失其正,而不能统夫性与情,故有所当发而不发,亦有所不当发而反发,遂至于其所不忍者或有时而忍,于其所不为者或有时而为,而性亦从而梏亡之矣。今教之以推所不忍以达于所忍,推所不为以达于所为,如是则心得其职,情得其正,而性之所以为仁义者得矣。○西山真氏说:有所不忍不为的,此心之正也。能即是心而推之,虽所忍者亦不忍,即仁也;虽所为者亦不为,即义也】。
人能充满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满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胜,平声】。
充满,穿穿穴窬,逾墙皆为盗之事也。能推所不忍以达于所忍,那么能满其无欲害人之心,而无不仁矣。能推其所不为以达于所为,那么能满其无穿窬之心,而无不义矣【南轩张氏说:人皆有所不忍,皆有所不为,此其秉彛之不可冺灭者也。然冇所不忍矣,而于他则忍之;有所不为矣,而于他则为之。此岂有异心哉?为私欲所蔽而生道息故也。若以其所不忍而达之于其所忍,岂非仁乎?以所不为而达之于所为,岂非义乎?自无欲
害人之心而充之,则其爱无所不被,仁有不可胜用矣。自无穿窬之心而充之,则其宜无所不得,义有不可胜用矣。盖其理本具于性,贵于充之而已。○庆源辅氏曰:此一节因前説而教人以充满其本心之量也。无欲害人之心,即是所不忍;无穿窬之心,即是所不为。是心也,其量甚大,其用有常。人能推所不忍以逹于其所忍,然后能充满其无欲害人之心量;推所不为以逹于其所为,然后能充满其无穿窬之心量。能充满其心量,则其用有常,而仁义不可胜用矣。○新安陈氏曰:逹如导水,自畎浍逹之川,自川逹之海。充此水逹海而充满于其中也。惟逹而后能充,如扩而充之之意】
译如果将不害人的心加以扩充,那么他的爱就没有不被覆盖的地方,仁爱就有用不尽的了。如果将不偷盗的心加以扩充,那么他的适宜就没有得不到的,道义就有用不尽的了。这是因为这些道理本来具足于本性之中,贵在加以扩充罢了。○庆源辅氏说:这一节是承接前面的论述,教导人们去充满其本心的度量。没有想要害人的心,就是所说的不忍心;没有偷盗的心,就是所说的不为。这颗心,它的度量很大,它的作用有常道。人能够将所不忍心之事推及到所忍心之事,然后才能充满那没有害人之心量的度量;将所不为之事推及到所为之事,然后才能充满那没有偷盗之心量的度量。能够充满其心量的度量,那么它的作用就有常道,而仁义也就用不尽了。○新安陈氏说:推及就像疏导水流,从田间小沟疏导到河流,从河流疏导到大海。扩充这水流直到大海,从而充满其中。只有推及然后才能扩充,如同“扩而充之”的意思。
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徃而不为义也。
此申説上文充无穿窬之心之意也。盖尔汝人所轻贱之称。人虽或有所贪昧隠忍而甘受之者。然其中心必有惭忿而不肯受之之实。人能即此而推之。使其充满无所亏缺。则无适而非义矣【问充无受尔汝之实。朱子曰: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恶不仁而不能使不仁者不加乎其身,便是不能充无受尔汝之实。○防来实字对名字説。不欲人以尔汝之称加诸我,是恶尔汝之名也。然反之于身而去其有可尔汝之行,是能充其无受尔汝之实也。若我身有未是处,则虽恶人以尔汝相称,亦自有所愧矣。○新安陈氏曰:朱子此条乃用赵计之説,与集注不同。盖谓恶尔汝之名,是恶人之轻己也。反身而去其可轻之行,是能充其无受尔汝之实也。人能充满其无受尔汝之实行,则所为无徃非义矣。意义较明白。○庆源辅氏曰:此一节事虽防,而理愈密。夫人不受尔汝之称,皆是羞恶之实。心存飬之不加体察之不至,则不受之心虽有得于此,而或遂失于彼,亦不能充满其实心之量,而义有时而不行矣。惟能推所不受而逹之于所受,而无所渗矣,然后能充满其无受尔汝实心之量,无所适而不为义也】
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餂音忝】
餂探取之也。今人以舌取物曰餂,即此意也。便【平声】佞【未可以言而言】隠黙【可以言而不言】皆有意探取于人,是亦穿窬之类。然其事隠防,人所忽易【去声】故特举以见【形甸反】例。明必推无穿窬之心,逹于此而悉去【上声】之,然后为能充其无穿窬之心也【朱子曰:餂是钩致之意,如本不必説,自家却强説几句,要去动人,要去悦人,是以言餂之也。如合当与他説却不説,须故为隠难,要使他来问,我是以不言餂之也。不直心而私意如此,便是穿窬之类。里靣是如此,外靣却不如此。外靣恁地,里靣却不恁地。○问:此章先言仁义,后专言义,何也?曰:仁只是一路,只是个不忍之心,苟能充此心便了。义却头项多。又问:人能充无穿窬之心,是就至粗处説?未可以言而言与可以言而不言,是説人至细处否?曰:然。能充无受尔汝之实处,工夫却甚大了。到这田地时,工夫大叚周密了,所以説无所往而不为义也。使行己有一毫未尽,便不能无受尔汝之实矣。逹者推之也,是展开去。充者填满也,须填塞教满。○南轩张氏曰:以言取之者,其犹以谄为悦者乎?以不言取之者,其犹以黙为容者乎?以是为穿窬之类者,以若有取之之心故耳。此章始言仁义而末独言义,何也?盖仁义体用相须者也。人之不仁,以非义害之也。不为非义,而后仁可得而存,故反复再三推而言之,使人知所用力也。○庆源辅氏曰:此一节事之防而理之密,又有甚于前者,故以士言之。夫不为穿窬,无受尔汝,在士则有所不必道。然一语一黙之防,而于计较安排而有意探取于人,则是亦穿窬之类。故集注亦以为其事隠防,人所忽易,故特举以见例。必推无穿窬之心,而逹之于此类至▯至悉处,亦不容有不尽,方始能充其无穿窬之心也。其义亦精。矣○云峯胡氏曰:孟子首篇曰「善推其所为」,欲齐王即其不忍之心而推之也;末篇曰「逹曰充」,欲人皆即其有所不忍不为之心而逹之充之也。扩此心之用,无少壅遏,则谓之逹;满此心之量,无少欠缺,则谓之充。集注论此「逹」与「充」二字,而「推」之一字,凡五及之。「逹」者,推之始;「充」者,推之终也。不推不能逹,不逹不能充。集注可谓能发孟子终始教人之本旨矣。先儒云:孟子平生工夫受用处,只在「善推其所为」一句尔。非朱子孰能发之哉○新安陈氏曰:此章后二节,单言义无受「尔汝」之实,正其行也;戒以言不言餂之,正其言也。正其言行,以充其羞恶之心,乃于称谓语黙日用之常事,以求义之精焉。「语」曰:「色厉内荏,其犹穿窬与?」「表记」曰:「君子不
译人如果能将内心不愿被人轻贱称呼(尔、汝)的真实情感扩充到极致,那么无论到哪里,所作所为都符合义。
这是进一步阐述上文“扩充没有偷盗之心”的意思。因为“尔”、“汝”是别人用来轻贱称呼的词语。人虽然有时因为贪婪或隐忍而甘愿接受这种轻贱,但内心必定有惭愧愤恨、不肯接受的实际情感。人如果能由此推扩,使这种情感充满内心而没有亏缺,那么就没有什么地方不是义了。
【问:如何理解“扩充没有接受尔汝称呼的实际情感”?朱熹说:厌恶不仁的人,就是在行仁了。不让不仁的行为加诸自身。厌恶不仁却不能防止不仁加诸自身,就是不能扩充没有接受尔汝称呼的实际情感。○程颐说:“实”字是相对于“名”而言的。不愿意别人用尔汝这样的称呼加诸于我,这是厌恶尔汝这个名称。但反过来反省自身,去除那些足以让人轻贱的行为,这才是能够扩充没有接受尔汝称呼的实际情感。如果自身有不对的地方,那么即使厌恶别人用尔汝相称,自己也会感到惭愧。○新安陈氏说:朱熹这一条是采纳赵计的说法,与《集注》不同。大概意思是说,厌恶尔汝这个名称,是厌恶别人轻视自己。反省自身并去除那些可被轻视的行为,就是能够扩充没有接受尔汝称呼的实际情感。人如果能充满这种没有接受尔汝称呼的实际行为,那么所作所为就没有哪里不符合义了。意义比较明白。○庆源辅氏说:这一节事情虽然细微,但道理更加严密。人不愿意接受尔汝的称呼,都是羞恶之心的实际表现。如果心存涵养不够,体察不到位,那么不接受的心虽然在此处有所得,却可能在彼处有所失,也不能充满羞恶之心的分量,导致义有时不能实行。只有能将这种不接受的心推扩到那些看似可以接受的地方,而没有渗漏,然后才能充满没有接受尔汝称呼的羞恶之心的分量,无论到哪里都符合义。】
士人不可以说话的时候却说了,是用言语来试探取悦别人;可以说话的时候却不说,是用沉默来试探取悦别人。这都是偷盗一类的行为。
【“餂”音同“忝”】
“餂”是探取的意思。现在人用舌头取物叫“餂”,就是这个意思。便佞(不可以说话却说了)和隐默(可以说话却不说)都有意探取别人的好感,这也是偷盗一类的行为。然而这些事情隐蔽细微,人们容易忽视,所以特别举出作为例子。说明必须将没有偷盗之心的道理推扩到这里,全部去除这些行为,然后才算是能够扩充没有偷盗之心。
【朱熹说:“餂”是钩致、引诱的意思。比如本来不必说,自己却强行说几句,想要打动别人,想要取悦别人,这就是用言语来试探取悦。比如应当对他说的却不说不,故意装作隐晦难懂,要让他来问,这就是用沉默来试探取悦。不直心而私意如此,就是偷盗一类的行为。里面是这样,外面却不这样;外面是这样,里面却不这样。○问:这一章先说仁义,后来专门说义,为什么呢?回答说:仁只是一条路,只是一个不忍之心,只要能扩充这个心就行了。义却头绪繁多。又问:人能扩充没有偷盗之心,是从最粗浅的地方说的吗?不可以说话却说了与可以说话却不说,是说人最细微的地方吗?回答说:是的。能扩充没有接受尔汝称呼的实际情感的地方,功夫却非常大了。到了这个地步,功夫大体上非常周密了,所以说无论到哪里都符合义。如果自身行为有一毫未尽,就不能做到没有接受尔汝称呼的实际情感了。“达”是推扩的意思,是展开去;“充”是填满的意思,必须填塞得满满当当。○南轩张氏说:用言语取悦别人的,大概就像用谄媚来取悦的人吧?用沉默取悦别人的,大概就像用沉默来容身的人吧?把这种行为视为偷盗一类的,是因为有取悦之心啊。这一章开始说仁义,最后只说义,为什么呢?大概因为仁和义是体用相须的。人的不仁,是因为非义的行为害了他。不做非义的事,然后仁才可以保存,所以反复再三推论,让人知道用力的地方。○庆源辅氏说:这一节事情的细微和道理的严密,又胜过前者,所以用“士”来称呼。不做偷盗,不接受尔汝的称呼,对于士人来说本来不必多说。然而一言一语的细微之处,如果心存计较安排而有意探取别人的好感,这也是偷盗一类的行为。所以《集注》也认为这些事情隐蔽细微,人们容易忽视,所以特别举出作为例子。必须推扩没有偷盗之心,并达于这类极其细微的地方,也不容许有未尽之处,才开始能扩充没有偷盗之心。其义理也很精妙。○云峰胡氏说:孟子首篇说“善推其所为”,是想让齐王就其不忍之心而推扩它;末篇说“达曰充”,是想让人都就其有所不忍不为之心而推扩它、扩充它。扩大此心的作用,没有少许壅塞,就叫做“达”;充满此心的分量,没有少许欠缺,就叫做“充”。《集注》论及“达”与“充”二字,而“推”字,共提及五次。“达”是推扩的开始;“充”是推扩的终结。不推扩就不能达,不达就不能充。《集注》可以说阐发了孟子始终教人的本旨了。先儒说:孟子平生的功夫受用,只在“善推其所为”这一句罢了。不是朱熹谁能阐发出来呢?○新安陈氏说:这一章后两节,单独说义,没有接受“尔汝”的实际情感,是端正行为;告诫不要以言语或沉默来试探取悦,是端正言语。端正言行,以扩充羞恶之心,乃是在称谓、语默等日常事务中,寻求义的精髓。《论语》说:“色厉内荏,其犹穿窬与?”《表记》说:“君子不
以色亲,人情疏而貎亲,在小人则穿窬之盗也与?」皆可以充广此义,所当参玩】
译如果因为美色而亲近,人的真情就会疏远,表面上却显得亲近,对于小人来说,这难道不是穿墙挖洞的盗贼吗?这些都可以用来充实和扩展这个义理,应当参详玩味。
○孟子曰:「言近而指逺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施,去声】
古人视不下于带【记:曲礼下:“天子视不上于祫,音劫不下于带。”凡视上于面则傲,下于带则忧,倾则奸】则带之上乃目前常见至近之处也。举目前之近事而至理存焉,所以为言近而指逺也【朱子曰:説言近指逺,守约施博,四方八面皆看得见。此理本是逺近博约如一而行之,则自近约始。道理只是一,但随许多头靣去,又不可不逐头面理防也。○庆源辅氏曰:言近而指逺,故测之而益深,穷之而愈逺,是君子教人之事】
君子之守脩其身而天下平
此所谓守约而施博也【南轩张氏曰:所谓指逺者固存乎近,所谓施博者固存乎约也。不下带而道存,言近而指逺也。盖其所言只其身中事,在目前者耳,而至理初不外是也。脩身而天下平,守约而施博也。脩身则本立,由是而家齐,国治,天下平,皆其所推耳。○庆源辅氏曰:守约施博,故推之而无不凖,动之而无不化,是君子治天下之事】
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舍音舍】
此言不守约而务博施之病【朱子曰:不知道者务为高逺之言,则固荒唐而无余味;然欲其近,则又鄙浅而无深逺之趣也。不知约之可守,则固泛滥而不切矣;然欲其约,则又狭隘而无广博之功也。然则所谓善言善道者,非有道之君子,其孰能知之乎?○南轩张氏曰:舍其田而芸人之田者,不治其身而治人之譬也。不务在己者而责诸人,其自任亦轻矣。盖不知一身为天下之本故也】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
性者,得全于天,无所汚【乌故反】坏,不假脩,为圣之至也。反之者,脩为以复其性,而至于圣人也。程子曰:“性之反之,古未有此语,盖自孟子发之。”吕氏曰:“无意而安行,性也【朱子曰:吕氏説性也,性下合添之者二字】有意利行而至于无意,复性者也。尧舜不失其性,汤武善反其性,及其成功,则一也【程子曰:尧与舜更无优劣,及至汤武便别。孟子言性之反之,自古无人如此説,只是孟子分别出来,便知得尧舜是生而知之,汤武是学而能之。文王之德则似尧舜,禹之德则似汤武。要之皆是圣人○朱子曰:汤武反之,其反之虽同,然细看来,武王终是疎略,成汤却孜孜向进。如其伐桀,所以称桀之罪,只平説过,又放桀之后,惟有慙徳。武王数纣至于极其过恶,于此可见矣】
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徳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徳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中为行,并去声】细防曲折,无不中礼,乃其盛德之至,自然而中,而非有意于中也。经常也,回曲也,三者亦皆自然而然,非有意而为之也,皆圣人之事性之之德也【问:信言语以正行,莫无害否?朱子曰:言语在所当信,若有意以此而正行,便是有为而然也。○庆源辅氏曰:若有意于中,则也有勉强持守之意,力懈意弛,则必有所不中者矣。又曰:三者特举圣人之庸行,人所易晓者,以例其余。圣人之动,无不时也,岂有意而为之者哉?故集注断以为圣人之事性之之徳也】
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法者,天理之当然者也。君子行之,而吉凶祸福有所不计。盖虽未至于自然,而已非有所为【去声】而为矣。此反之之事,董子所谓“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此意也。○程子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徳之至;行法以俟命者,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意也【新安陈氏曰:“惟闻道故生顺死安,虽夕死亦可;惟行法故祸福能一听天命,其意相类】吕氏曰:“法由此立,命由此出,圣人也【新安陈氏曰:“以法与命移上‘圣人’説,圣人从容中道,身即为度;法由我立,与天为徒;命由我出,与天地合徳,与鬼神合吉凶。如书云‘自作元命’,唐李泌云‘君相造命’是也】行法以俟命,君子也。圣人性之,君子所以复其性也【朱子曰:“圣人是人与
译孟子说:“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的,是善于言辞;持守简约而施与广博的,是善于行道。君子的言辞,目光不离开衣带之上,而大道就蕴含在其中。”
古人目光不向下越过衣带,那么衣带之上就是眼前常见、极近的地方。举出眼前的近事,而至理就蕴含在其中,这就是所说的言语浅近而意旨深远。
君子所持守的,是修养自身从而使天下太平。
这就是所说的持守简约而施与广博。
人们常犯的毛病,是舍弃自己的田地不去耕种,却去替别人除草;对别人要求很严,而对自己承担的责任却很轻。
这是说不持守简约而致力于广博施与的弊病。
孟子说:“尧舜是生来就具备圣性的,商汤和周武王是修养恢复其本性而达到圣境的。”
性,是指从天那里获得完整,没有任何污损败坏,不需要假借修养,这是圣人的极致。反之,是指通过修养来恢复本性,从而达到圣人的境界。
仪容举止、进退周旋,都合乎礼,这是盛德达到极致的表现。为死者哭泣而哀痛,不是为了活人。坚守德行而不邪曲,不是为了求取禄位。言语必定守信,不是为了端正行为。
君子践行天理,以等待天命罢了。
法为一,己与天为一;学者是人未与法为一,己未与天为一,故须行法以俟命也。”○行法以俟命,三代以降惟董子尝言之。而诸葛忠武侯言于其君有曰:“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程子语其门人有曰:“今容貌必端,言语必正,非欲独善其身以求知于人,但天理当然,亦得循之而已矣。”此三言者,所指虽殊,要皆行法俟命之意。○庆源辅氏曰:“法者,凡古圣贤之所制,皆是也。盖莫非天理之当然,如为君而仁,为臣而敬,子孝父慈,皆是也。君子行之,而吉凶祸福听天所命,我皆在所不计,所谓俟命也。虽未能如圣人之安行自然,己非有为而为之矣】
译道法归于一,自我与天道也合而为一;求学的人尚未与道法合一,自我也尚未与天道合一,所以必须践行道法来等待天命。”○践行道法以等待天命,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只有董仲舒曾经论述过。而诸葛忠武侯对君主说过:“我恭敬谨慎地竭尽全力,直到死才停止,至于成功失败、顺利艰难,不是我明智所能预先看到的。”程子对他的门人说过:“现在仪容必须端正,言语必须正直,并非想要独自完善自身以求被人了解,只是天理本来如此,也就遵循它罢了。”这三段话,所指虽然不同,但大体都是践行道法、等待天命的意旨。○庆源辅氏说:“道法,凡是古代圣贤所制定的,都是。因为无不是天理所应当的,比如做君主就要仁爱,做臣子就要恭敬,儿子孝顺父亲慈爱,都是如此。君子去践行它,而吉凶祸福听凭上天所命,我都不去计较,这就是所谓的等待天命。虽然不能像圣人那样安然自然地践行,但自己也不是出于私意而为之了。”
○孟子曰:説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説音税,藐音眇】赵氏曰:大人,当时尊贵者也。藐,轻之也。巍巍,富贵髙显之貎。藐焉而不畏之,则志意舒展,言语得尽也【和靖尹氏曰:藐者,止是不以其贵势威严为事而慴,非谓便视他作无物也。○朱子曰:説大人则藐之,盖主于説而言,如曰见大人则藐之,则失之矣。盖大人固当畏,而所谓藐者,乃是藐其堂高数仞之类耳。道为世人把大人许多崇高富贵当事,有言不敢出口,故孟子云尔。○今人不是畏大人,只是畏其巍巍然者。若能勿视其巍巍然,而不失其畏大人之心,乃是真能畏大人者。○问:孔子畏大人,而孟子藐之,何也?曰:孟子藐大人,不视其巍巍然者而已。故虽不肯枉尺直寻,而齐人敬王莫如孟子也。特以当世之士以道殉人,内无所守,故特发此以立其志,使其意气舒展,无所慑惧,而得以尽其所言尔。若君子以礼存心,固将无所不用其敬,岂于大人而反藐之哉?○庆源辅氏曰:若不藐视之,则是为其巍巍者所动矣。志气一有所慑怯,则必不能展尽底蕴。刚强者有懐或不敢尽,柔弱者则必至于变其所欲言而反徇之矣】
堂髙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榱,楚危反。般,音盘。乐,音洛。乘,去声】
榱桷【音角】也,题头也,食前方丈,馔食列于前者,方一丈也,此皆其所谓巍巍然者。我虽得志,有所不为,而所守者皆古圣贤之法。则彼巍巍者,何足道哉【南轩张氏曰:藐读如▯,左氏曰:以是藐诸孤,藐小之也,小之者,小其所挟也。视其巍巍然,则动于中,动于中则慕在彼之势,而屈在我之义矣。使在我不知古制之守,则为其巍巍然所动矣。故程子曰:内重则见外之轻,得深则见诱之小。后之为士者,惟不知古制之是守,故未得志则有所慕,既得志则行其所慕,遂欲不已,以为天下害。士必寡欲而后能守古制,守古制而后知自重,知自重而后不为势所屈,使其身用而道行,则生民受其福矣】○杨氏曰:孟子此章,以己之长方人之短,犹有此等气象。在孔子则无此矣【庆源辅氏曰:孟子有泰山岩岩然之气象,便是指此等处言也。若圣人则大而化之,冺然不见其大之迹,故不至如此。然非圣人觉此而不为也,德盛仁熟,大而化之,则自然不至有此等气象矣】
○孟子曰:飬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欲如口鼻耳目四支之欲,虽人之所不能无,然多而不节,未有不失其本心者,学者所当深戒也。程子曰:「所欲不必沈溺,只有所向便是欲【周子曰:飬心不止于寡而存耳,盖寡之又寡以至于无,则诚立明通。○蔡氏曰:诚立而实体安固,明通而实用流行。○程子曰:欲寡则心贞诚。荀子言飬心莫善于诚,既诚矣,又何飬?此已不识诚,又不知所以飬。○朱子曰:孟子只是言天理人欲相为消长分数,其为人也寡欲,则人欲分数少,故虽有不存焉者寡矣;不存焉者寡,则天理分数多也。其为人也多欲,则人欲分数多,故虽有存焉者寡矣;存焉者寡,则天理分数少也。盖「多」字对「寡」字説,若眼前事事贪要时,这心便一齐走出了,未便説到邪僻不好底物事,只是眼前底事,才多欲本心便都分杂了,只减少便渐存得此心。问周子之言:「曰语其所至则固然矣,然未有不由寡欲而能至于无者。语其所至而不由其序,则无自而进;由其序而不要其至,则或恐其安于小成也。」周子之説于此为有相发之功焉。○伊川教人直是都不去他用其心,只是要得寡欲,存这心最是难。汤武圣人,孟子犹説「汤武反之也,反复也」,反复得这本心,如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只为要存此心。观《旅獒》之书,只受一犬而反覆切諌,以此见欲之可畏,无小大皆不可忽。○南轩张氏曰:
译孟子说:“向地位尊贵的人游说时,就要轻视他,不要看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赵氏解释说:“大人,指当时尊贵的人。藐,是轻视的意思。巍巍,是富贵高显的样子。轻视他而不畏惧他,那么志意就能舒展,言语就能充分表达。”和靖尹氏说:“藐,只是不把他的贵势威严当作一回事而受其震慑,并不是说就把他看作无物。”朱熹说:“向大人游说就轻视他,这是针对游说而言的,如果说见到大人就轻视他,那就错了。大人固然应当敬畏,而所谓藐视,不过是藐视他堂高数仞之类的外在排场罢了。世人往往把大人的崇高富贵当作一回事,有话不敢出口,所以孟子这样说。现在的人不是敬畏大人,只是畏惧他们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如果能不看重他们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又不失敬畏大人的本心,这才是真正能敬畏大人的人。”有人问:“孔子敬畏大人,而孟子轻视大人,为什么呢?”回答说:“孟子轻视大人,只是不看重他们那高高在上的样子罢了。所以他虽然不肯枉尺直寻,但齐国人敬重君王,没有谁比得上孟子。只是因为当时的士人让道义屈从于人,内心没有坚守,所以特别提出这一点来树立他们的志向,使他们的意气舒展,无所畏惧,从而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观点。如果君子以礼存心,本来就会无处不表现出恭敬,难道对大人反而要轻视吗?”庆源辅氏说:“如果不轻视他,就会被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所动摇。志气一旦有所畏惧怯懦,就必然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底蕴。刚强的人有怀抱也不敢充分表达,柔弱的人则必定会改变自己想说的话而反过来顺从他。”
“厅堂高几丈,屋檐宽几尺,我如果得志,也不会这样做。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侍妾有几百人,我如果得志,也不会这样做。沉溺于音乐饮酒,驰骋打猎,随从的车辆有一千辆,我如果得志,也不会这样做。那些人所拥有的,都是我所不做的;我所坚守的,都是古代的制度。我为什么要畏惧他们呢?”
榱,是屋椽;题,是屋檐头;食前方丈,指陈列在面前的食物有一丈见方,这些都是他们所谓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虽然得志,也有不做的事,而我所坚守的都是古代圣贤的法度。那么他们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南轩张氏说:“藐,读音同‘小’,《左传》说‘以是藐诸孤’,藐小,就是小看,小看他们所倚仗的东西。看重他们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内心就会动摇,内心动摇就会羡慕他们那里的权势,而委屈自己这边的道义。如果我不懂得坚守古代的制度,就会被他们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所动摇。所以程颐说:内心厚重就会觉得外物轻微,道理领悟深透就会觉得诱惑渺小。后来的士人,只因为不知道坚守古代的制度,所以没得志时有所羡慕,得志后就实行所羡慕的,于是贪得无厌,成为天下的祸害。士人必须减少欲望才能坚守古代的制度,坚守古代的制度才能懂得自重,懂得自重才不会被权势所屈服,使他们的身位被任用而道义得以施行,那么百姓就能受到福泽了。”杨氏说:“孟子这一章,用自己的长处去比照别人的短处,还有这样的气象。在孔子那里就没有这样了。”庆源辅氏说:“孟子有泰山般巍峨的气象,就是指这些地方而言的。如果是圣人,则是大而化之,浑然不见其大的痕迹,所以不至于这样。但这并不是圣人觉察到这一点而故意不做,而是德行深厚、仁德纯熟,大而化之,自然就不会有这样的气象了。”
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一个人如果欲望少,即使有本心丧失的时候,也很少;一个人如果欲望多,即使有本心保存的时候,也很少。”
欲望如同口鼻耳目四肢的欲望,虽然是人不能没有的,但如果多而不节制,没有不丧失本心的,这是求学的人应当深深警惕的。程颐说:“欲望不一定沉溺其中,只要有所趋向就是欲望。”周敦颐说:“修养心性不止于减少欲望而保存本心,大概减少之又减少以至于没有,那么诚就确立,明就通达。”蔡氏说:“诚确立而实体安固,明通达而实用流行。”程颐说:“欲望少则心贞诚。荀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诚更好的,既然诚了,又何必修养?这既是不理解诚,也不知道如何修养。”朱熹说:“孟子只是说天理和人欲相互消长的比例,一个人欲望少,那么人欲的比例就少,所以即使有不保存本心的时候也很少;不保存本心的时候少,那么天理的比例就多。一个人欲望多,那么人欲的比例就多,所以即使有保存本心的时候也很少;保存本心的时候少,那么天理的比例就少。大概‘多’字是针对‘寡’字说的,如果眼前事事都贪求,这心就全都跑出去了,还没说到邪僻不好的事物,只是眼前的事,才多欲本心就都分散了,只要减少就逐渐能保存此心。”有人问周敦颐的话,回答说:“就他所达到的境界来说固然如此,但还没有不由减少欲望而能达到无欲的。就所达到的境界而言而不遵循其顺序,就没有前进的起点;遵循其顺序而不要求达到极致,恐怕会安于小成。”周敦颐的说法在这里有相互阐发的作用。伊川教导人直是不去其他方面用心,只是要减少欲望,保存此心最是困难。商汤、周武是圣人,孟子还说‘商汤、周武是反复的’,反复得到这本心,比如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只是为了保存此心。看《旅獒》这篇书,只接受一只犬而反复切谏,由此可以看出欲望的可畏,无论大小都不可忽视。南轩张氏说:
「寡欲为飬心之要,然人固有天资寡欲者,有天资多欲者。其为人寡欲,则不存者寡;多欲,则存焉者寡。以是知飬心莫善于寡欲也。存者,谓其心之不外驰也。虽然,天资寡欲之人,不存固寡,然不知存其存,则亦莫之能充也。若学者以寡欲为要,则当存飬扩充,由寡欲以至于无欲,则其清明高逺者为无穷矣。」○勉斋黄氏曰:「孟子尝言求放心矣,又言存其心矣,操之则存,舍之则亡,心之存亡决于操舍。」而又曰「莫善于寡欲」,何也?操存固学者之先务,然人惟一心,而攻之者众,声色臭味交乎外,荣辱利害动乎内,随感而应,无有穷已,则清明纯一之体,又安能保其常存而不放哉?此孟子发明操存之説,而又以为莫善于寡欲也。虽然,寡欲固善矣,然非真知夫天理人欲之分,则何以施其克治之功哉?故格物致知,又所以为寡欲之要,此又学者之所当察也。○庆源辅氏曰:「程子又极其微而言之,学者须是于欲有所向处,便加克治,若待其张皇,则用力难矣。」○云峯胡氏曰:「孟子一书,三飬字皆切要语,曰飬气,曰飬性,曰飬心,合而观之,气生于理,善飬气者在飬性,理具于心,善飬性者在飬心,心汨于欲,善飬心者在寡欲,寡之又寡,以至于无,则心存而性存,气不必言矣】
译减少欲望是修养心性的关键,然而人本来就有天性欲望少的,也有天性欲望多的。如果一个人欲望少,那么心神外驰的情况就少;欲望多,那么心神内守的情况就少。由此可知,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所谓“存”,是说心神不外驰。虽然如此,天性欲望少的人,心神外驰固然少,但如果不知道保持那已经内守的心,那么也无法使其充实。如果求学的人以少欲为关键,就应当保持、修养并扩充它,从少欲达到无欲,那么其清明高远的境界就会无穷无尽了。
勉斋黄氏说:“孟子曾经说过‘求放心’,又说过‘存其心’,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心的存亡取决于操持与舍弃。”又说“没有比少欲更好的”,为什么呢?操持存养固然求学者的首要任务,然而人只有一个心,而攻伐它的因素很多,声色臭味从外部交感,荣辱利害在内部触动,随感而应,没有穷尽,那么清明纯一的本质,又怎么能保证它常存而不放逸呢?这就是孟子阐发操持存养的学说,而又认为没有比少欲更好的原因。虽然如此,少欲固然好,但如果不是真正知道天理与人欲的区别,那么凭什么施展克制治理的功夫呢?所以格物致知,又是少欲的关键,这又是求学者所应当明察的。
庆源辅氏说:“程子又极其精微地论述,求学的人必须在欲望有所趋向的地方,就加以克制治理,如果等到它张扬放纵,那么用力就难了。”
云峰胡氏说:“孟子一书中,三个‘养’字都是切中要害的话,说养气,说养性,说养心,合起来看,气生于理,善于养气在于养性,理具于心,善于养性在于养心,心被欲望所扰乱,善于养心在于少欲,少之又少,以至于无,那么心就存了,性也就存了,气就不必再说了。”
○曾晳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
羊枣实小,黒而圆,又谓之羊矢枣。曾子以父嗜之,父没之后,食必思亲,故不忍食也。
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肉聂而切之为脍【聂之渉反,详见《论语·乡党》篇「脍不厌细」章下】炙【之夜反】炙【音只】肉也【勿轩熊氏曰:须看「不忍」字,重母没而杯圈不能饮,不忍故也。○新安陈氏曰:不讳姓喩食脍炙,讳名喩不食羊枣】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盍何不也?狂简谓志大而略于事,进取谓求望高逺,不忘其初谓不能改其旧也。此语与论语小异【庆源辅氏曰:志大谓狂,略于事谓简。如曾防异乎三子者之撰,则志大而略于事可知。直欲躐乎圣人之乐处,则其望髙逺可知。终不肯做下学工夫,后至于临人之丧而歌,不能改其旧可知。狂简二字又该括得下两句,进取即是志大,不忘其初即是略于事也】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獧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獧音绢】
不得中道至有所不为,据《论语》亦孔子之言,然则孔子字下当有曰字。《论语》道作行,獧作狷,有所不为者,知耻自好【去声】不为不善之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以下孟子言也【其次谓狂者】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万章问
曰:「如琴张、曾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琴张名牢字子张子桑户死琴张临其丧而歌事见【形甸反下同】庄子【荘子大宗师篇子桑戸孟子反子琴张相与为友子桑戸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行事焉或编曲或鼔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于宜反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丧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音乌知礼义】虽未必尽然要必有近似者曾晳见前篇季武子死曾晳倚其门而歌事见《檀弓【记檀弓下季武子寝疾及其丧也曾防倚门而歌】又言志异乎三子者之撰事见《论语》牧皮未详
何以谓之狂也
万章问
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嘐,火交反;行,去声】
嘐嘐,志大言大也。重【平声】言古之人见其动辄称之,不一称而已也。夷,平也。掩覆【敷救反】也。言平考其行,则不能覆其言也【新安陈氏曰:志大言大,动欲慕古,狂故也。平考其行,行不掩言,简故也】程子曰:曾晳言志,而夫子与之,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谓狂也【庆源辅氏曰:曾晳之志固不止于如此,然其不屑之于事,为其直欲径探乎圣人之乐处,则与所谓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之意亦不相逺,而其行有不能掩其言者,则又自有不可诬也。故集注取程子之説以释之。夫子与之者,是与其志大言大也。便是尧舜气象者,是亦所谓古之人、古之人之类也】
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
此因上文所引,遂解所以思得獧者之意。狂有志者也,獧有守者也。有志者能进于道,有守者不失其身,屑洁也【朱子曰:狂者知之过,獧者行之过。○南轩张氏曰:中庸云“智者过之”,其狂者欤?“贤者过之”,其獧者欤?郷原即所谓小人之中庸也。○庆源辅氏曰:狂者是合下气质高明,便自有所见者;獧者是合下气质全固,便自有所守者。狂者则于知上所得分数多,獧者则于行上所得分数多。圣门学者必皆中与和合,徳知与行并进,然后为贵。所谓中道者是也。此等人既不可得,故不得已而与夫狂獧也。○新安陈氏曰:以不善为不洁,而不屑为之也】
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郷原,徳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郷原矣?’”
乡原非有识者,原与愿同。
译曾皙喜欢吃羊枣,而曾子不忍心吃羊枣。
羊枣果实小而黑且圆,又被称为羊矢枣。曾子因为父亲喜欢它,父亲去世后,吃东西必定思念亲人,所以不忍心吃。
公孙丑问道:“烤肉和羊枣哪个更美味?”孟子说:“烤肉。”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烤肉而不吃羊枣呢?”孟子说:“烤肉是大家都喜欢的,羊枣是曾皙独自喜欢的。避讳名字不避讳姓氏,因为姓氏是大家都有的,名字是个人独有的。”
把肉切成细片叫做脍【聂读如“涉”音,详见《论语·乡党》篇“脍不厌细”章下】炙【读如“夜”音】烤【音“只”】肉也【勿轩熊氏说:须看“不忍”二字,重视母亲去世而杯盘不能饮用,是因为不忍心。○新安陈氏说:不避讳姓氏比喻吃烤肉,避讳名字比喻不吃羊枣】
○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时说:‘为什么不回去呢?我们同乡的人志向远大而略于事理,进取心强而不忘记初衷。’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的狂士?”
盍,何不的意思?狂简,指志向宏大而略于事理;进取,指追求高远;不忘其初,指不能改变旧习。这话与《论语》略有不同【庆源辅氏说:志向宏大叫做狂,略于事理叫做简。如曾皙不同于其他三人的陈述,就可以知道志向宏大而略于事理。直接想要达到圣人的快乐境界,就可以知道其期望高远。始终不肯做下学工夫,甚至到了参加别人的丧礼而唱歌,不能改变旧习就可以知道。狂简二字又概括了下两句,进取即是志向宏大,不忘其初即是略于事理】
孟子说:“孔子得不到奉行中道的人与之交往,必定是狂者和狷介者吧?狂者进取,狷介者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得到奉行中道的人吗?因为不可能一定得到,所以考虑次一等的【狷音绢】
得不到中道至有所不为,根据《论语》也是孔子的话,那么孔子字下应当有“曰”字。《论语》中“道”作“行”,“狷”作“狷”,有所不为的人,是知道羞耻、自我爱护而不做不善之事的人。孔子难道不想得到中道?以下是孟子的话【其次指狂者】
请问怎样才可以称为狂者呢
万章问
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者。”
琴张,名牢,字子张。子桑户死了,琴张在他丧礼上唱歌,事见【形甸反,下同】《庄子》【《庄子·大宗师》篇: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结为朋友。子桑户死了,还没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去处理丧事。有人编曲,有人弹琴,相和而歌说:‘唉,桑户啊!你已经回归真性,而我还在做人啊!’于宜反。子贡快步上前说:‘请问,临丧而歌,符合礼吗?’两人相视而笑说:‘这怎么知道礼义呢?’】虽然未必完全如此,但必定有类似的人。曾皙见前篇。季武子死了,曾皙倚着他的门唱歌,事见《檀弓》【《礼记·檀弓下》:季武子病重,以及他死后,曾皙倚门而歌】。又说到志向不同于其他三人的陈述,事见《论语》。牧皮不详。
为什么称他们为狂者呢
万章问
孟子说:“他们的志向高傲自大,说:‘古人啊,古人啊!’平心考察他们的行为,却掩盖不了他们的言论【嘐,火交反;行,去声】
嘐嘐,指志向宏大、言论夸大。重复说“古人”,可见他们动不动就称颂古人,不止称颂一次而已。夷,平的意思。掩,覆盖的意思。说平心考察他们的行为,就不能覆盖他们的言论【新安陈氏说:志向宏大、言论夸大,动不动就想效法古人,这是狂的缘故。平心考察他们的行为,行为掩盖不了言论,这是简的缘故】程子说:曾皙言志,而孔子赞同他,大概是与圣人的志向相同,就是尧舜的气象。只是行为有不能掩盖言论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狂【庆源辅氏说:曾皙的志向固然不止于此,但他不屑于从事具体事务,因为他直接想要探究圣人的快乐境界,这与所谓‘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的意思也不相远,而他的行为有不能掩盖言论的地方,则又自有不可诬蔑之处。所以集注取程子的说法来解释。孔子赞同他,是赞同他志向宏大、言论夸大。就是尧舜气象,也就是所谓的‘古之人、古之人’之类】
狂者又得不到,想要得到不屑于不洁之士而与之交往,这就是狷介者,这是又次一等的。
这是因上文所引,于是解释所以思得狷介者的意思。狂者是有志向的人,狷介者是有操守的人。有志向的人能进于道,有操守的人不失其身,屑,洁的意思【朱子说:狂者是知得过多,狷介者是行得过多。○南轩张氏说:《中庸》云‘智者过之’,那是狂者吧?‘贤者过之’,那是狷介者吧?乡原就是所谓的小人中的中庸。○庆源辅氏说:狂者是天生气质高明,便自有所见的人;狷介者是天生气质全固,便自有所守的人。狂者在知上所得分数多,狷介者在行上所得分数多。圣门学者必定都中与和合,德知与行并进,然后为贵。所谓中道者就是这样。这种人既不可得,所以不得已而与夫狂狷。○新安陈氏说:以不善为不洁,而不屑为之】
孔子说:“经过我的门而不进我的室,我不遗憾的,只有乡原吧?乡原,是德行的贼害者。说:‘怎样才可以称为乡原呢?’”
乡原不是有见识的人,原与愿同。
荀子「原慤【克角反】字皆读作「愿」,谓谨愿之人也【荀子「荣辱篇」:「孝悌原慤,以敦比其事业」○「富国篇」:「其臣主百吏污者皆化而脩,悍者先化而原,躁者先化而慤」,是明主之功已○「正论篇」:「上端诚则下原慤矣,上公正则下易直矣】故「乡里」所谓「愿人」,谓之「乡原」。孔子以其似德而非德,故以为徳之贼。过门不入而不恨之,以其不见亲就为幸,深恶【去声】而痛絶之也【以上释孔子语】万章又引孔子之言而问也【庆源辅氏曰:「先儒皆以原为善,不惟无所据,又既谓之善人,则不应遂以为徳之贼」,故集注引荀子为证,以「原」为「愿」,且曰:「乡人无知其所谓愿人,谓之郷原,原字固浅狭,又乡人以为愿,则亦非真愿者也】
译荀子所说的“原慤”(“克角反”),这两个字都读作“愿”,指的是谨慎老实的人。《荀子·荣辱篇》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谨慎老实,以此来敦厚和睦他们的事业。”《荀子·富国篇》说:“那些臣子、君主和百官中贪污的人都能感化而修善,强悍的人先被感化而变得谨慎,浮躁的人先被感化而变得老实”,这就是明君的功效。《荀子·正论篇》说:“在上位的人端正真诚,在下位的人就会谨慎老实;在上位的人公正无私,在下位的人就会平易正直。”所以乡里所说的“愿人”,被称为“乡原”。孔子认为他看似有德却并非真德,所以认为他是道德的祸害。孔子路过他的家门而不进去,并不怨恨他,因为孔子以不被他亲近攀附为幸事,对他深恶痛绝。以上是对孔子话语的解释。万章又引用孔子的话来提问。庆源辅氏说:“以前的儒者都将‘原’解释为善,这不仅没有依据,而且既然称他为善人,就不应该随即认为他是道德的祸害。”所以《集注》引用荀子的话作为证据,将“原”解释为“愿”,并且说:“乡里的人不了解他们所说的‘愿人’,称之为‘乡原’,‘原’字本来含义浅狭,而且乡里人认为他是‘愿’,那么他也并非真正的‘愿’了。”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郷原也【行,去声;踽,其禹反;阉,音奄】
踽踽独行,不进之貎;凉凉,薄也;不见亲厚于人也。乡原讥狂者曰:“何用如此嘐嘐然?行不掩其言,而徒毎事必称古人邪【俗作耶】又讥狷者曰:“何必如此踽踽凉凉,无所亲厚哉?”人既生于此世,则但当为此世之人,使当世之人皆以为善,则可矣。此乡原之志也【以上皆释乡原之言】阉,如奄人之奄,闭藏之意也【周礼春官守祧奄八人,逺庙曰祧,奄如今之宦者,祧他凋反】媚,求悦于人也。孟子言此,深自闭藏,以求亲媚于世,是乡原之行【去声】也【朱子曰:郷原务为谨愿,不欲忤俗以取容,专务徇俗,欲使人无所非刺;既不肯做狂,又不肯做狷,一心只要得人説好,更不理防自己所见所得与夫理之是非。彼狂者嘐嘐然以古人为志,虽行之未至,而所知亦甚逺矣;狷者便只是有志力行,不为不善,二者皆能不顾流俗污世之是非,虽是不得中道,却都自是为己,不为他人。郷原反非笑之。郷原者,为他做得好,使人皆称之,而不知其有无穷之祸,如五代冯道者,此真乡原也。○庆源辅氏曰:阉然媚于世,此是郷原之隠情匿志,孟子説破其情状】
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徃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徳之贼,何哉?」
原亦谨厚之称,而孔子以为徳之贼,故万章疑之。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亷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徳之贼也。
吕侍讲曰:「言此等之人,欲非之则无可举,欲刺之则无可刺也。流俗者,风俗頽【徒回反】靡,如水之下流,众莫不然也。污浊也,非忠信而似忠信,非亷洁而似亷洁【朱子曰:「狂者所见过于髙逺而行不到,狷者能力行而见有所不逮,二者皆可收拾入来。至于郷原则,孟子敢断然以为徳之贼者,盖其居之似忠信,行之似亷洁,众皆悦之,使其回头来却未可知。只被他自以为是,既把来做是了便休,是以终身为原人,而孟子以为徳之贼也。」○南轩张氏曰:「此数句极郷原之情状,非之无举,刺之无刺,言其善自矫饰,流俗能同,污世能合,言其无所执守也。以忠信亷洁曰似,则非真矣。众皆悦之,则异乎郷人之善者好之矣。自以为是,所以卒为郷原而不可反也。尧舜之道,大中至正,天理之存乎人心者也,此所谓善也。若郷原所谓善,斯可矣,则出于一己之私,窃善之似而己异端之于正道,如黑与白,本不足以贼徳,惟道之不明,世俗之见易以惑溺,故以为徳之贼也。」○庆源辅氏曰:「郷原既欲人以为谨愿,故同乎流俗而不敢自异,合乎污世而不能自防,故众皆悦之,自以为是,则又迷而不知反,故不可与入尧舜大中至正真实之道也】
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苖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郷原,恐其乱德也【恶去声,莠音有】
孟子又引孔子之言以明之:「莠似苖之草也,佞才智之称;其言似义而非义也,利口多言而不实者也;郑声淫乐也,乐正乐也;紫间【去声】色,朱正色也;郷原不狂不獧,人皆以为善,有似乎中道而实非也。」故恐其乱德【庆源辅氏曰:佞者有口才能辩説,故以为才智之称;惟其能言,则其説多似义而实不然,故以为害义;巧言之人徒尚口而初无诚实,故以为害信;郷原既讥狂者,故不狂;又讥獧者,故不獧;众皆悦之,故人皆以为善,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有似乎中道而实非。此圣人所以恐其乱徳而深恶之。据《论语》所载,亦与此不同,虽冇详略,然其恶似而非之意则一也】
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庻民兴,庻民兴斯无邪慝矣。反复也,经常也,万世不易之常道也【经只是日用常行道理】兴,兴起于善也。邪
译孟子说:为什么狂者如此自高自大呢?说话不顾及行动,行动不顾及言语,却总是说:“古人啊,古人啊!”行动为何如此孤高冷漠?既然生活在这个时代,就应当为这个时代的人,只要被世人认为是善人就可以了。那种深藏不露、谄媚世俗的人,就是乡原。
孤高独行,是进取不足的样子;冷漠,是薄情,不被人亲近厚待。乡原讥讽狂者说:“何必如此自高自大?行动不能符合言语,却事事都要称引古人呢?”又讥讽狷者说:“何必如此孤高冷漠,不与人亲近厚待呢?”人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只应当做这个时代的人,让当世的人都认为他是善人,就可以了。这是乡原的志向。阉,如同宦官的“奄”,有闭藏的意思。媚,是取悦于人。孟子说这话,是指乡原深自闭藏,以求取悦世俗,这是乡原的行为。
万章问:“一乡的人都称赞他是老实人,无论到哪里都被人认为是老实人,孔子却认为他是道德的祸害,这是为什么呢?”
“原”也是谨慎厚道的称呼,而孔子却认为他是道德的祸害,所以万章对此感到疑惑。
孟子说:“要指责他,却举不出他的过错;要批评他,也找不到可批评的地方。他随同流俗,迎合污浊的世道,居处时看似忠信,行为时看似廉洁,大家都喜欢他,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但却不能引导他进入尧舜的大道,所以说他是道德的祸害。”
孔子说:“我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莠草,是怕它混淆禾苗;厌恶巧言善辩,是怕它混淆道义;厌恶伶牙俐齿,是怕它混淆诚信;厌恶郑国的音乐,是怕它混淆雅乐;厌恶紫色,是怕它混淆红色;厌恶乡原,是怕它混淆道德。”
君子只要回归常道罢了。常道端正,百姓就会兴起向善,百姓兴起向善,就没有邪念恶行了。
慝,如乡原之属是也【新安陈氏曰:邪慝不止是乡原,如杨墨皆是,以此章言,则指乡原,故云乡原之属】世衰道微,大经不正,故人人得为异説以济其私,而邪慝并起,不可胜【平声】正。君子于此亦复其常道而已。常道既复,则民兴于善,而是非明白,无所回互,虽有邪慝,不足以惑之矣。○尹氏曰:君子取夫【音扶】狂狷者,盖以狂者志大而可与进道,狷者有所不为而可与有为也。所恶【去声】于乡原而欲痛絶之者,为【去声】其似是而非,惑人之深也。絶之之术,无他焉,亦曰反经而已矣【问反经之説,朱子曰:经便是大经,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且先复此大经,天下事未有出此五者,其间却杀有曲折,如大学亦先指此五者为言,使大纲既正,则其他节目皆可举,若不先此大纲,则其他细碎工夫如何做○问经正还只是躬行不及政事,曰:这个不通分做两件説,如尧舜虽是端拱无为,只政事便就这里做出,那曾恁地便了○孟子论乡原乱徳之害,而卒以君子反经为説,此所谓上策莫如自治者,况异端邪説日新月益,其出无穷,盖有不可胜排者,惟吾学既明,则彼自灭熄耳,此学者所当勉而不可以外求者也○经正则庶民兴,盖风化之行,在上之人举而措之而已。庻民兴则人人知反其本而见善明,见善明则邪慝不能惑也。既人不之惑,则其道自然销铄而至于无也。欧阳永叔云:使王政明而礼义充,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亦此意也○庆源辅氏曰:集注反经之説,实辨异端息邪説之大权也○云峯胡氏曰:此章言经正,而下章则以圣人相传之説继之,不无意也】
译邪慝,就像乡原之类的人就是如此【新安陈氏说:邪慝不仅仅指乡原,像杨朱、墨翟都是,根据这一章的论述,则特指乡原,所以说乡原之类】世道衰微,大道隐没,根本的大经不能端正,所以人人都能提出异端邪说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于是邪慝同时兴起,无法一一纠正。君子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是恢复常道罢了。常道一旦恢复,百姓就会兴起向善,是非就会明白,没有回旋掩饰的余地,即使有邪慝,也不足以迷惑他们了。○尹氏说:君子选取狂者和狷者,大概是因为狂者志向宏大,可以引导他进于大道;狷者有所不为,可以引导他有所作为。厌恶乡原而想要彻底断绝他,是因为他似是而非,迷惑人极深。断绝他的方法,没有别的,也只是说恢复大经罢了【问关于恢复大经的说法,朱子说:经就是大经,即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伦,且先恢复这大经,天下的事没有超出这五伦的,其中虽然有曲折,比如《大学》也先以这五伦为言,使大纲既已端正,那么其他细目都可以推行,如果不先端正这大纲,那么其他细碎的工夫怎么做呢?○问经正是否只是亲身践行而不涉及政事,回答说:这个不能分开成两件事来说,像尧舜虽然端坐无为,但政事就是从这里面做出的,哪里会那样就完了呢?○孟子论述乡原败坏道德的危害,最终以君子恢复大经作为结论,这就是所谓上策莫过于自我修养的意思,况且异端邪说日新月异,层出不穷,大概有无法一一排斥的,只有我们的学问既已明达,那么它们自然就会熄灭,这是学者应当努力而不可以向外寻求的○大经端正那么百姓就会兴起,大概教化的施行,在于上位者举而措之罢了。百姓兴起那么人人都知道返归本原而明辨善行,明辨善行那么邪慝就不能迷惑他们了。既然人们不被迷惑,那么邪道自然就会消解以至于消失。欧阳永叔说:使王道政治清明而礼义充足,即使有佛教也没有办法施加于我们的百姓了,也是这个意思○庆源辅氏说:集注关于恢复大经的说法,实在是辨别异端、平息邪说的大权○云峰胡氏说:这一章说大经端正,而下一章则以圣人相传的说法接续,不是没有用意的】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歳。若禹、臯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
赵氏曰:五百歳而圣人出,天道之常然,亦有迟速,不能正五百年,故言有余也。尹氏曰:知谓知其道也【庆源辅氏曰:天道固有常矣,然亦不能截然整齐,须有先后迟速。○云峯胡氏曰:语孟末皆言尧舜以来相传之意,但论语以行言,故歴述其政事之实;孟子以知言,故歴叙其见闻之真。尧言执中,中之用也;汤言降▯,中之体也。舜自心上发出执中之蕴,而六经言心始此;汤自性上推原降衷之初,而六经言性始此。此可见尧舜汤明道处。至若见而知之,言禹臯而不言稷契,何也?或曰:举禹臯可例其余。然考之书,稷契不曰谟,而禹臯独曰谟,盖可见也。况洪范九畴,禹发之天叙、天秩、五典、五礼;臯发之,其明道之功固不小也】
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歳。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
赵氏曰:莱朱,汤贤臣。或曰即仲虺【许伟反】也为汤左相【去声○云峯胡氏曰:舜言精一,而后协于克一;伊尹能发之。尧言执中,而后建中于民;仲虺能发之。曰勇,曰智,曰仁,曰礼,曰义,中庸三逹德。孟子四端,已散见于仲虺诰中矣。吾以是知莱朱即仲虺也○论语之末言武,不言文;此言文,不言武。文王谟,以明道言也;武王烈,以行道言也。易之作也,其于中古乎?文王明道之功大矣○新安陈氏曰:莱朱与伊尹并称,而经传不他见。仲虺作诰,▯大精防,仁义礼智信,皆开端言之,而德日新。一言,又首唱之。汤盘铭,伊尹咸有一徳,皆因而述之。伊尹相汤,虺为左相,同时他谁与之班者?莱朱即仲虺也,必矣】
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歳。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散素亶反】
散氏宜生名文王贤臣也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此所谓闻而知之也【或曰尚父鹰▯之士也散宜生于经传不多见亦以为见文王之道而知之者何也云峯胡氏曰敬胜怠义胜欲之类非太公孰发之书曰兹廸彛教则彛伦之教散宜生盖有助焉】
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歳。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逺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林氏曰:孟子言孔子至今时未逺,邹鲁相去又近,然而已无有见而知之者矣。则五百余歳之后,又岂复【扶又反,下同】有闻而知之者乎【朱子曰:由尧舜至孔子,率五百余歳而圣人一出,所以异世同心,歴圣同道,道统绳防相绩不絶者,实頼同时之见而知之者,知之于先,而异世之闻而知之者得以知之于后耳。自孔子至今,方百余歳,去孔子之时若此其未逺也。孟子,邹人,近孔子所居之鲁,又若此其甚也。若使今此已无有见而知之者,则如前所云,五百歳之后,岂复有闻而知之者乎?○禹、臯之徒,本皆名世之士,伊尹、太公又汤、文之师,非必见其君而后知之。汤、文、孔子又生知之圣,亦非必闻前圣之道而后得之也。此其曰「见而知之」「闻而知之」者,盖以同时言之,则斯道之统,臣当以君为主;以异世言之,则斯道之传,后圣当以前圣为师。学者不以辞害意可也。至于章末二句,则孟子之致意深矣。观其所谓「然而无有乎尔」,则虽若托于不居,而其自任之实可见;观其所谓「则亦无有乎尔」,则虽若叹其将絶,而所以啓夫万世无穷之传者,又未尝不在于斯也。学者诚能深考其言而自得之,则古人虽逺,而其志意之所存者,盖无以异乎日相与言而授受于一堂之上也。○云峯胡氏曰:论先后,则不有见之者,而孰有闻之者?是则「见而知之」者为先。论难易,则「见而知之」者聚精防神于一时之顷,而「闻而知之」者心融神防于异世之遥,是则「闻而知之」者为难也】愚按:此言虽若不敢自谓已得其传,而忧后世遂失其传,然乃所以自见其有不得辞者,而又以见夫【音扶,下同】天理民彞
译孟子说:“从尧舜到商汤,相隔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见到而了解圣道的;像商汤,是听闻而了解圣道的。”
赵氏说:每过五百年就有一位圣人出现,这是天道的常理,但有时快有时慢,不可能正好是五百年,所以说‘有余’。尹氏说:‘知’是指了解圣人的道。【庆源辅氏说:天道固然有常理,但也不能截然整齐,必须有先后快慢。云峯胡氏说:《论语》和《孟子》的末尾都讲述尧舜以来道统相传的意思,但《论语》侧重于行为,所以历述政事的实际;《孟子》侧重于认知,所以历叙见闻的真实。尧讲‘执中’,是‘中’的运用;汤讲‘降衷’,是‘中’的本体。舜从心上发出‘执中’的蕴义,六经中谈论‘心’从此开始;汤从本性上推原‘降衷’的初始,六经中谈论‘性’从此开始。由此可以看出尧、舜、汤阐明大道的地方。至于说‘见而知之’,只提禹、皋陶而不提稷、契,为什么呢?有人说:举出禹、皋陶可以类推其他人。但考察典籍,稷、契不称为‘谟’,而禹、皋陶独称为‘谟’,大概由此可见。况且《洪范》九畴,禹阐发了天叙、天秩、五典、五礼;皋陶阐发了它,他们阐明大道的功劳确实不小。】
从商汤到周文王,相隔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见到而了解圣道的;像周文王,是听闻而了解圣道的。
赵氏说:莱朱,是商汤的贤臣。有人说就是仲虺,担任商汤的左相。【云峯胡氏说:舜讲‘精一’,而后能协调并做到‘克一’;伊尹能阐发这一点。尧讲‘执中’,而后能在百姓中建立‘中’;仲虺能阐发这一点。勇、智、仁、礼、义,是《中庸》所说的三种达德。孟子所说的四端,已经散见于《仲虺之诰》中了。我由此知道莱朱就是仲虺。《论语》的末尾讲武王,不讲文王;这里讲文王,不讲武王。文王的‘谟’,是从阐明大道的角度说的;武王的‘烈’,是从践行大道的角度说的。《易经》的作成,大概是在中古时期吧?文王阐明大道的功劳太大了。新安陈氏说:莱朱与伊尹并称,但在经传中没有其他记载。仲虺作诰,极其精微,仁义礼智信,都开端提及,且德行日益更新。‘一德’这一说法,也是他首先倡导的。汤盘上的铭文,伊尹所说的‘咸有一德’,都是沿袭阐述他的观点。伊尹辅佐商汤,仲虺担任左相,同时代还有谁与他们并列呢?莱朱就是仲虺,这是肯定的。】
从周文王到孔子,相隔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眼见到而了解圣道的;像孔子,是听闻而了解圣道的。
散宜生,名文,是周文王的贤臣。子贡说:文武之道没有坠落于地,而在人身上。贤者了解其大体,不贤者了解其细节,无不有文武之道。夫子何尝不学习呢?这就是所谓的‘闻而知之’。【有人说:尚父是鹰扬之士,散宜生在经传中不多见,也把他作为见到文王之道而了解的人,为什么呢?云峯胡氏说:‘敬胜怠,义胜欲’之类的话,不是太公谁能阐发?《尚书》说‘兹迪彝教’,那么关于常伦的教化,散宜生大概也有助益。】
从孔子到现在,相隔一百多年。距离圣人的时代,像这样还不算远。接近圣人的居住地,像这样非常近。然而已经没有人亲眼见到而了解圣道的了,那么也就没有人了。
林氏说:孟子说孔子到现在时间还不远,邹鲁两地相距又近,然而已经没有人亲眼见到而了解圣道的了。那么五百年之后,又怎么会有听闻而了解圣道的人呢?【朱熹说:从尧舜到孔子,大约每五百年就有一位圣人出现,所以不同时代的圣人同心,历代圣人同道,道统像绳索一样连续不断,实际上依靠同时代亲眼见到而了解圣道的人,先了解它,而后不同时代听闻而了解圣道的人得以在后了解它。自从孔子到现在,才一百多年,距离孔子的时代像这样还不远。孟子是邹国人,靠近孔子居住的鲁国,又像这样非常近。如果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人亲眼见到而了解圣道的,那么如前所说,五百年之后,难道还会有听闻而了解圣道的人吗?禹、皋陶等人,本来都是闻名于世的人,伊尹、太公又是商汤、周文王的老师,不一定见到君主才了解圣道。商汤、周文王、孔子又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也不一定听闻前代圣人的道才获得它。这里说‘见而知之’、‘闻而知之’,大概是从同时代来说,那么道的统绪,臣子应当以君主为主;从不同时代来说,那么道的传承,后代的圣人应当以前代的圣人为师。学习者不要拘泥于言辞而损害了本意。至于章末两句,孟子的用意很深了。看他所说的‘然而无有乎尔’,虽然好像推托不居此位,但他自任的实情可见;看他所说的‘则亦无有乎尔’,虽然好像叹息道统将要断绝,但用来开启万世无穷传承的东西,又未尝不在其中。学习者如果能深入考察他的话而自得,那么古人虽然遥远,但他们志意所存的地方,大概与每天在一起言语传授没有不同。云峯胡氏说:论先后,那么没有亲眼见到的人,谁会有听闻的人呢?所以‘见而知之’的人为先。论难易,那么‘见而知之’的人聚精会神于一时之间,而‘闻而知之’的人心神交融于异世之远,所以‘闻而知之’的人更难。】我按:这话虽然好像不敢自称已经得到道统的传承,而担忧后世于是失去道统的传承,但这正是用来表明自己有不可推辞的责任,而又用来表明天理民彝。
不可冺灭,百世之下必将有神防而心得之者耳。故于篇终歴序群圣之统,而终之以此,所以明其传之有在【新安陈氏曰:此申言「然而无有乎尔」之意孟子隠然谓道统之传在己,但其辞婉,其意深,非详玩味之不能见耳】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也【新安陈氏曰:申言则亦无有乎尔之意,以望后世圣贤之能传道统者,此已为程子接孟子之絶学者张本矣】其防深哉【云峯胡氏曰:集注「神防心得」四字有深意,盖为闻而知之者言也,孟子所谓「见而知,闻而知」者,知其道也,知其道者,知其心也,时有先后之异,心无先后之间,万古一理,千圣一心,世逺而心之神明相接,迹异而心之天理相孚,黙而成之,不言而信,此其为「神防而心得」之者欤】○有宋元丰八年,河南程颢伯淳卒,潞公文彦博题其墓曰「明道先生」,而其弟頥正叔序之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去声】学不传,千载【音宰】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则天下贸贸【音茂】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云峯胡氏曰:论语之末,尧而后终之以武王;孟子之末,终之以孔孟。道不行,百世无善治,武王以后事;学不传,千载无真儒,孔孟以后事。无善治而下,又言道之不明,其害有甚于道之不行者也】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后【新安陈氏曰:孟子没至明道生,大约年数如此】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辨异端,辟邪説,使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云峯胡氏曰:朱子賛濓溪先生之言曰:「道丧千载,圣逺言湮,不有先觉,孰开我人?」今言明道而不言濓溪者,二程夫子受学于濓溪先生,见而知之者也。且孟子所述列圣之相传者,非徒为其行道而言,实为其闻知、见知有以明斯道而言也。伊川墓述专言学不传,则道不明之害,而又深言夫明道之功,正与孟子之意脗合,故集注述之】然学者于道不知所向,则孰知斯人之为功?不知所至,则孰知斯名【明道二字】之称情意哉【称去声,情实也,名称其实也。」○庆源辅氏曰:「集注系以程子之説者,见程子果得其传于遗经,而孟子之説至是而遂验也。」○云峯胡氏曰:「所向者,人道之始事;所至者,造道之极功。学者不知所向,则非有志于斯道者,不足以知明道;不知所至,则非深造乎斯道者,亦不能真知明道也。趋向之正,造诣之深,庶乎可知明道之所以为明道矣。真知明道,则真知尧舜以至于孔孟者矣。」善乎勉斋黄氏之言曰:「由孔子而后,曾子、子思继其防;至孟子而始着。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絶;至朱子而始着。朱子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晣呈露。然则集注所谓『百世而下,必有神防而心得之者』,朱子亦当自见其有不得辞者矣。」○新安陈氏曰:「朱子系以伊川此説者,见得孟子之意,望百世之下,将有神防心得其道者;而千四百年后果有如程子者出焉,见孟子之言至是而果验。孟子不传之絶学,至是而果有传也。观韩子所谓『尧以是传之舜,至轲之死不得其传焉』之言,见道统之传至孟子而絶;察朱子所列明道墓表之意见,道统之传既絶而后续也。孟子、朱子之意,章章明矣】
译这种道统不会泯灭,百代之后必定会有人通过神妙的契合而心得其真谛。所以在篇末历数群圣的道统传承,并以这句话作结,是为了阐明道统的传承有所寄托,并且以此来期待后世无穷的圣人。其意旨多么深远啊!
宋元丰八年,河南程颢(字伯淳)去世,潞公文彦博在他的墓上题写“明道先生”四字,他的弟弟程颐(字正叔)作序说:“周公去世后,圣人之道不再施行;孟子去世后,圣人之学不再传承。道不施行,百代就没有良好的治理;学不传承,千载就没有真正的儒者。没有良好的治理,士人还能阐明良好治理的道理,以此教化他人,以此传给后人;没有真正的儒者,那么天下人就昏昧无知,不知道方向所在。人欲放纵而天理泯灭了。先生出生在孟子去世一千四百年之后,从遗留的经典中获得了不传的学问,以振兴斯文为己任,辨别异端,驳斥邪说,使圣人之道重新光明地显现在世间,这大概是自孟子之后仅有的一个人罢了。然而求学的人对于道不知道方向,那么谁知晓这个人的功劳?不知道道的终极境界,那么谁知晓‘明道’这个名号符合实际情况呢?”
孟子集注大全卷十四
<经部,四书类,四书大全__中庸章句大全》>
钦定四库全书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为【去声】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朱子曰:曽子学于孔子而得其传,子思又学于曽子而得其所传于孔子者,既而惧夫传之久逺而或失其真也,于是作为此书○云峯胡氏曰:唐虞三代之隆,斯道如日中天,中庸可无作也;至孔子时始曰攻乎异端,然其说犹未敢盛行;至子思时则有可忧者矣,忧异端之得肆其説,所以忧道学之不得其传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道统二字为此序纲领,后面屡提掇照应】其见【形甸反】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扶又反,又也,后凡遇此字当释为又字之义者并同】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音扶,序中除夫子之夫如字外并同音】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平声】也【朱子曰:中只是个恰好底道理,允是真个执得,尧告舜只一句,舜已晓得,所以不复更说;舜告禹又添三句,这三句是允执厥中以前事,是舜教禹做工夫处,便是怕禹尚未晓得,故恁地说○舜禹相传只就这心上理防也,只在日用动静之间求之,不是去虚空中讨一个物事来○只是一个心有道理底,人心即是道心○勿斋程氏曰:人生而静,气未用,事未有,人与道之分但谓之心而已,感物而动,始有人心道心之分焉,精一执中皆是动时工夫○云峯胡氏曰:六经言道统之传自虞书始,不有论语表出尧曰允执其中,则后世孰知舜之三言所以明尧之一言哉?朱子于论语执中无明释,至孟子汤执中始曰守而不失意,可见矣,尧之执中不可以贤者之固执例论,自尧之心推之,则圣不自圣,愈见尧之所以为圣尔,况中无定体,傥不言执,人将视之如风如影,不可捕诘矣。然执之工夫,只在精一上。尧授舜曰:「允执厥中。」如夫子语曽子以一贯。舜授禹,必由精一而后执中。是犹曽子告门人,必由忠恕而逹于一贯也】盖甞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勿斋程氏曰:虚灵,心之体;知觉,心之用。○格庵赵氏曰:知是识其所当然;觉是悟其所以然】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问:形气是耳目鼻口四肢之属,未可便谓之私欲。朱子曰:「但此数件事属自家体叚上便是私有底物,不比道便公共,故上面便有个私底根本。如饥饱寒燠之类,皆生于吾之血气形体,而他人无与焉。所谓私也,亦未便是不好,但不可一向徇之耳。○形气非皆不善,只是靠不得。蔡季通曰:「形气之有善,皆自道心出。由道心则形气善,不由道心一付于形气则为恶。形气犹船也,道心犹柂也。船无柂,纵之行,有时入于波涛,有时入于安流,不可一定。惟有一柂以运之,则虽入波涛无害。故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物乃形气,则乃理也。○西山真氏曰:「私犹言我之所独耳。今人言私亲、私恩之类,非恶也。如六经中『遂及我私』、『言私其豵』此类,以恶言之,可乎?○云峯胡氏曰:「生是气已用事时方生,原是从大本上说来,就气之中指出不杂乎气者言之。○新安陈氏曰:「有形气之私,方有人心,故曰生。自赋命受性之初,便有道心,故曰原。○东阳许氏曰:「人心发于气,如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是也。然此亦是人身之所必有,但有发之正不正尔,非全不善。故但云危,谓易流入于不善而没其善也。道心发于理,如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端是也,亦存乎气之中。为人心之危者晦之,故征而难见。心只是一个心,上加人字、道字看便见不同。若只顺读『人心』『道心』字,却似有二心矣。谓之道,则是天。理之公谓之人,则是我身之私。虽我身之私,亦非全是不善。因身之所欲者发,而正即合乎道,而为道心之用矣。大抵人心可善可恶,道心全善而无恶】而所以为知觉者不
译《孟子集注大全》卷十四
<经部,四书类,《四书大全__中庸章句大全》>
钦定四库全书
《中庸章句》序
《中庸》是为什么而作的呢?是子思担心道统的学问失传而作的。【朱熹说:曾子向孔子学习而得到了道统的传授,子思又向曾子学习而得到了曾子所传授的孔子之道,后来他担心道统流传久远可能会失去其真意,于是写了这本书。○云峰胡氏说:唐尧虞舜和三代的盛世,这道如同日正当中,不需要写《中庸》;到了孔子时代才开始说“攻乎异端”,但那些异端学说还不敢盛行;到了子思时代就有可忧虑的了,忧虑异端得以肆意宣扬他们的学说,所以忧虑道统的学问不能得到真正的传授。】大概从上古圣神继承天命确立准则,道统的传授就有渊源了。【“道统”二字是这篇序的纲领,后面多次提及并照应】它体现在经典中,那么“真诚地把握其中的中正之道”,是尧用来传授给舜的;“人心是危险的,道心是微妙的,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把握其中的中正之道”,是舜用来传授给禹的。尧的一句话已经至极完备了,而舜又增加三句话,是用来阐明尧的那一句话必须像这样去做才行,才差不多能把握。【朱熹说:中只是恰好恰当的道理,允是真正地把握得住,尧告诉舜只这一句,舜已经明白了,所以不再多说;舜告诉禹又添了三句,这三句是“真诚地把握中正”之前的事情,是舜教导禹用功的地方,就是怕禹还没有明白,所以这样说。○舜禹相传只在这心上的理上防备,只在日常生活的动静之间去寻求,不是去虚空中找一个事物来。○只是一个心有道理,人心即是道心。○勿斋程氏说:人生下来安静时,气还没有运用,事情还没有发生,人与道的区分只称为心罢了,感触外物而心动,才开始有人心和道心的区分,精纯专一、执守中正都是在心动时的功夫。○云峰胡氏说:六经说道统的传授从《虞书》开始,如果没有《论语》表出尧说的“真诚地把握其中的中正”,那么后世谁知道舜的三句话是用来阐明尧的一句话呢?朱熹在《论语》中对“执中”没有明确解释,直到《孟子》中汤“执中”才说“守持而不违背本意”,由此可见,尧的“执中”不可以用贤人的固执来类比,从尧的心推究,那么圣人不自以为是圣人,更显现出尧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况且中没有固定的形体,如果不说“执”,人们将把它看作像风像影一样,无法捕捉追究了。然而执守的功夫,只在精纯专一上。尧传授给舜说:“真诚地把握其中的中正。”如同夫子告诉曾子以“一贯”。舜传授给禹,必定由精纯专一而后执守中正。这就像曾子告诉门人,必定由忠恕而达到“一贯”一样。】大概曾经论述:心的虚灵知觉只有一个罢了。【勿斋程氏说:虚灵,是心的本体;知觉,是心的作用。○格庵赵氏说:知是认识它应当如此;觉是领悟它之所以如此。】而认为有人心和道心的区别,是因为它们有的产生于形体气质的私欲,有的源于性命本然的正理。【问:形气是耳目鼻口四肢之类,不能直接称之为私欲。朱熹说:“但这几件事属于自家身体上的便是私有之物,不像道那样公共,所以上面便有个私的根本。如饥饱寒暖之类,都产生于我的血气形体,而与他人无关。这就是所谓的私,也并非全是不好,只是不可一味顺从它罢了。○形气并非全是不善,只是靠不住。蔡季通说:“形气中的善,都出自道心。由道心则形气为善,不由道心一任形气则为恶。形气如同船,道心如同舵。船没有舵,随意行驶,有时进入波涛,有时进入安流,不能一定。只有一把舵来驾驭,那么即使进入波涛也无害。所以说:天生众民,有物有则。物就是形气,则就是理。○西山真氏说:“私就是说我独自拥有的。现在人们说私亲、私恩之类,并非恶。如六经中‘遂及我私’、‘言私其豵’这类,用恶来解释,可以吗?○云峰胡氏说:“生是气已经起作用时才产生,原是从大本上说来,就在气之中指出不混杂于气的部分而言。○新安陈氏说:“有形气之私,才有人心,所以说‘生’。自禀受天命之初,便有道心,所以说‘原’。○东阳许氏说:“人心发于气,如耳目口鼻四肢的欲望就是。然而这也是人身所必有的,只是有发动得正与不正的区别,并非全是不善。所以只说‘危’,谓容易流入不善而淹没其善。道心发于理,如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发端就是,也存在于气之中。因为人心的危险而遮蔽它,所以征验而难以看见。心只是一个心,加上人字、道字看便见不同。如果只顺读‘人心’‘道心’字,却好像有两个心了。称为道,则是天理之公;称为人,则是我身之私。虽是我身之私,也并非全是不善。因身之所欲者发动,而正就合乎道,而成为道心的作用了。大抵人心可善可恶,道心全善而无恶。】而所以作为知觉的
同【朱子曰:只是这一个心,知觉从耳目上去,便是人心;知觉从义理上去,便是道心。○新安陈氏曰:前言虚灵知觉,总心之体用而言;此单言所以为知觉者,专以心之用言也。体无不同,用始有不同。知觉从形气之私而发者,曰人心;知觉从性命之正而发者,曰道心。所以此只言知觉而不及虚灵】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朱子曰:危未便是不好,只是危险在欲堕未堕之间,易流于不好耳。微者难明,有时发见些子,使自家见得,有时又不见了。○云峯胡氏曰:朱子以前多便指人心为人欲,殊不知气以成形是之谓人,理亦赋焉是之谓道。非人无以载此道,故言道心必先言人心;非道则其为人不过血气之躯尔,故言人心必言道心。如饮食男女,人心也;饮食男女之得其正,道心也。人心之发,危而不安;而发之正者,又微而难见,实非有两心也】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朱子曰:道心是义理上发出来底,人心是人身上发出来底。虽圣人不能无人心,如饥食渇饮之类;虽小人不能无道心,如恻隐之心是】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陈氏曰:人心道心二者,无日无时不发见呈露,非是判然不相交涉,只在人别识之。○新安陈氏曰:不知所以治之者,不知以精一之理治之也】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危愈危,流于恶;微愈微,几于无】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朱子曰:人心之危者,人欲之萌也;道心之微者,天理之奥也。○云峯胡氏曰:人心未便是人欲,到不知所以治之方,说得人欲上文,形气之私与性命之正对言,私字未为不好。此云人欲之私与天理之公对言,私字方是不好耳】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去声】也【朱子曰:精是精察分明,一是要守得不离。○陈氏曰:要分别二者界分分明,不相混杂,専守道心之正而无以人心二之。○云峯胡氏曰:孟子曰“利与善之间”,所谓间者,犹易剖析,此所谓二者之间方杂于方寸,非精以察之不可也。本心之正即上文所谓原于性命之正者,盖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此所谓性命之正即吾心之正也。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于其发也始有人心道心之异。必能专一于道心,是即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斯指精一】无少间【去声】断【徒玩反】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毎听命焉【问:人心可以无否?朱子曰:如何无得,但以道心为主,而人心毎听道心之区处方可。○有道心而人心为所节制,人心皆道心也。○人心是此身有知觉嗜欲者,岂能无?但为物诱而至于陷溺则为害尔。故圣人以为此人心有知觉嗜欲,然无所主宰则流而忘反,不可据以为安,故曰危。道心则是义理之心,可以为人心之主宰,而人心据以为凖者也。然道心却杂出于人心之间,微而难见,故必须精之一之,而后中可执。然此又非有两心,也只是义理与人欲之辨尔】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朱子曰:不待择于无过不及之间,自然无不中矣。○陈氏曰:如此则日用之间无往非中,凡声之所发便合律,身之所行便合度,凡由人心而出者莫非道心之流行。○云峯胡氏曰:人心本危,能收敛入来则危者安;道心本微,能充拓出去则微者着。中如何执?只精一便是。执之之工夫,所以朱子于此不复释「执」字。然上文曰「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下一「守」字,便见得执中之功先在惟精,而重在惟一。○新安陈氏曰:朱子引《禹谟》四句,以见中庸之宗祖,以标道统之渊源,可谓考诸三王而不缪,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矣】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云峯胡氏曰:「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者」,「中」之一字,圣圣相传之道,莫加于此也。
译朱子说:只是这同一个心,知觉从耳目感官出发,就是人心;知觉从义理出发,就是道心。新安陈氏说:前面说的虚灵知觉,是总括心的体用而言;这里单说知觉之所以为知觉,是专门就心的作用而言。本体没有不同,作用才开始有不同。知觉从形体气质的私欲中发出的,叫人心;知觉从性命之正理中发出的,叫道心。所以这里只说知觉而不提及虚灵。因此,人心有时危险不安,道心有时微妙难见。朱子说:危险并不一定就是不好,只是处于危险、将要堕落而未堕落之间,容易流向不好罢了。微妙意味着难以明了,有时稍微显露一点,让我们看见,有时又看不见了。云峰胡氏说:朱子以前的人大多把人心直接指认为人欲,却不知道气构成形体叫做人,理赋予其中叫做道。没有人就无法承载这个道,所以说道心必须先说人心;没有道,那么作为人也不过是血气之躯罢了,所以谈人心必须说道心。比如饮食男女,是人心;饮食男女符合正道,就是道心。人心的发动,危险而不安;而发动符合正道的,又微妙而难见,实际上并不是有两个心。然而人没有不具有这种形体的,所以即使是上等的智者也不能没有人心;也没有不具有这种本性的,所以即使是下等的愚者也不能没有道心。朱子说:道心是从义理上发出的,人心是从人身发出的。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没有人心,比如饥饿吃饭、口渴喝水之类;即使是小人也不能没有道心,比如恻隐之心就是。这两者混杂在方寸之心之间,而不知道如何治理它们。陈氏说:人心和道心这两者,无时无刻不在显现暴露,并不是截然不相干的,只在于人能否辨别识别。新安陈氏说:不知道如何治理,就是不知道用精一的道理来治理。那么危险的更加危险,微妙的更加微妙。危险更加危险,就会流向恶;微妙更加微妙,就几乎消失。而天理的公正最终无法战胜人欲的私心了。朱子说:人心的危险,是人欲的萌芽;道心的微妙,是天理的深奥。云峰胡氏说:人心并不直接就是人欲,到了不知道如何治理的时候,才可以说人欲。上文形体气质的私欲与性命之正相对而言,私字还不算不好。这里人欲的私与天理的公相对而言,私字才是不好的。精,就是明察这两者之间而不混杂;一,就是坚守本心的端正而不偏离。朱子说:精是明察分明,一是坚守不离。陈氏说:要分别两者的界限分明,不相混杂,专门坚守道心的端正,不用人心来分心。云峰胡氏说:孟子说“利与善之间”,所说的间,还容易剖析,这里所说的两者之间刚刚混杂在方寸之心,不精密明察就不行。本心的端正就是上文所说的源于性命之正,大概它的本体是真实而宁静的,未发动时五性都具备。这里所说的性命之正就是吾心的端正。形体已经生成,外物触动形体而在内心发动,在发动时才开始有人心和道心的区别。必须专一于道心,这就是坚守本心的端正而不偏离。从事于精一这件事,没有片刻间断,一定要使道心常作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每每听命于它。问:人心可以没有吗?朱子说:怎么能够没有,但只要以道心为主宰,而人心每每听任道心的处置安排才行。有道心而人心受到节制,人心就都是道心了。人心是这身体有知觉嗜欲的部分,怎么能没有?但被外物诱惑而陷入沉溺就有害了。所以圣人认为这人心有知觉嗜欲,然而如果没有主宰就会流失而忘记返回,不可以据以为安,所以说它危险。道心则是义理之心,可以作为人心的主宰,而人心据以为准则。然而道心却夹杂在人心之间发出,微妙而难见,所以必须精密专一,然后中道才可以把握。然而这又不是有两个心,也只是义理与人欲的区别罢了。那么危险的变得安定,微妙的变得显著,而动静行为自然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了。朱子说:不需要在无过不及之间选择,自然无不中道了。陈氏说:这样那么日常用度之间无往不是中道,凡是声音发出的就符合音律,身体行动的就符合法度,凡是出于人心的无非是道心的流行。云峰胡氏说:人心本来危险,能收敛进来就危险变得安定;道心本来微妙,能扩充出去就微妙变得显著。中道如何把握?只要精一就是了。把握的工夫,所以朱子在这里不再解释“执”字。然而上文说“坚守本心的端正而不偏离”,下一个“守”字,就看出执中的工夫先在于惟精,而重在惟一。新安陈氏说:朱子引用《禹谟》四句,以显示中庸的宗祖,以标举道统的渊源,可以说考证三王而不谬误,等待百世圣人而不疑惑了。尧、舜、禹,是天下的伟大圣人。把天下相传,是天下的重大事情。以天下的大圣人实行天下的大事,而在传授交接之际,反复告诫,不过如此。那么天下的道理,难道有能超过这个的吗?云峰胡氏说:“天下的道理,难道有能超过这个的”,“中”这一个字,圣人相传的道,没有能超过它的。
「精一」二字,圣圣相传之学,莫加于此也】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臯陶、伊、傅、周、召【音邵】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新安陈氏曰:若孟子末章所标列圣之君、圣贤之臣,「见而知之」「闻而知之」者,不过只是知此耳。以此之「此」指三圣相授受之说。「道统」二字,再接出与前相照应】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云峯胡氏曰:未论六经之功,有贤于尧、舜,只如此「执中」一语,夫子不于《论语》之终发之。孰知其为尧之言?不于「尧曰执中」之后,而继之汤、武誓师之意,与其施于政事者,又孰知夫尧、舜之授受者此「中」,而汤、武之征伐者亦此「中」也哉?姑即此一节言之,其功贤于尧、舜可知矣】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顔氏、曽氏之传得其宗【云峯胡氏曰:夫子以前传道统者,皆得君师之位,而斯道以行;夫子以后传道统者,不得君师之位,而斯道以明。故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夫子六经之功;而明夫子之道者,曽子《大学》、子思《中庸》之功也。○新安陈氏曰:顔子「博文」精也,「约礼」一也;曽子「格致」精也,「诚正」一也】及曽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逺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发首二句意】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平声】互演【以浅反】绎【音亦】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逺,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云峯胡氏曰:性是心未发时,此理具于心;道心是心已发时,此心合乎理。○新安陈氏曰:上文云「道心原于性命之正」,可见「天命谓性,率性谓道」,即是道心之谓。○东阳许氏曰:切言深要,详言周备。忧深为道之不明也,故言之深而要;虑逺恐久而复失也,故说之周而备】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朱子曰:择善即惟精,固执即惟一】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朱子曰:时中是无过不及底中,执中亦然。○云峯胡氏曰:「执中」二字,尧言之;「时中」二字,夫子始言之。道不合乎中,异端之道;非尧舜之道。中不合乎时,子莫之执中,非尧舜之执中】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歴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苦结反】纲维,开示蕴【委粉于问二反】奥,未有若是之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此统字又指道统言之。○格庵赵氏曰:中庸深处,多见于孟子。如「道性善」,原于天命之性也;「存心收放心」,致中也;「扩充其仁义之心」,致和也;「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一章其义,悉本于中庸,尤足以见渊源之所自】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新安陈氏曰:惟精以审择,惟一以同守,此自尧舜以来所传,未有他议论。时先有此言,圣人心法无以易此。后来孔门教人先后次第,皆宗之中庸。博学至明辨,皆惟精也;笃行惟一也。明善精也,诚身一也。顔子择中庸,便是精得一善;服膺便是一。大学格物致知,非惟精不可能;诚意则惟一矣。学只是学此。孟子以后,失其传,亦只是失此】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朱子曰:便是他那道理也有相似处,只是说得来别,须是看得他那弥近理而大乱真处始得○陈氏曰:弥近理而大乱真,甚相似而絶不同也,然非物格知至理明义精者,不足以识破】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音闵】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上声】不传之绪【音序,绪即斯道之统绪】得有所防,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老佛二家弥近理故似是,大乱真本全非也】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说者不传【朱子曰:明道不及为书,伊川虽
译“精一”二字,是圣圣相传之学中,没有比这更精要的了。自那时以来,圣圣相承,像成汤、文王、武王作为君主,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作为臣子,都已经凭借这个来承接道统的传承。至于我们的孔子,虽然未能得到君位,但他继承前代圣人、开启后世学问的功绩,反而有胜过尧、舜的地方。然而在那个时候,“见而知之”的人,只有颜氏、曾氏的传承得其宗旨。等到曾氏再传,又得到了孔子的孙子子思,那时距离圣人已经久远,异端邪说就兴起了。子思担心时间越久,道统的真意就越失真。于是推究尧舜以来相传的宗旨,印证平时所听到的父亲和老师的言论,反复推演阐发,写成这本书,来告诫后来的学者。大概他忧虑得很深,所以言辞很恳切;他考虑得很远,所以解说得很详尽。他说“天命率性”,这就是道心的意思;他说“择善固执”,这就是精一的意思;他说“君子时中”,这就是执中的意思。时代相隔一千多年,而他们的言论没有不同,就像符节相合一样。遍选前代圣人的著作,用来提纲挈领、开示深奥义理,没有像这样明白且详尽的了。从此又再传,得到了孟子,能够推明这本书,来承接先圣的道统。等到孟子去世,就失传了。那么我们的道所寄托的,不超过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邪说日新月异,以至于老子、佛徒出现,就越是接近常理而大大扰乱真道了。然而幸好这本书没有泯灭,所以程氏兄弟出现,得以有所考证,来接续千年不传的道统;得以有所防备,来斥责两家似是而非的谬误。子思的功绩在这里很大,而没有程氏兄弟,也就没有人能根据他们的言语而领会他们的心意了。可惜他们用来解说的心法没有流传下来。
言中庸已成书,自以不满其意而火之矣】而凡石氏之所辑【音集】录【即石子重集觧】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说,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音佩】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熹自蚤【与早通】嵗即甞受读而窃疑之,沈【俗作沉,非】潜反复【芳服反,亦作覆】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东阳许氏曰:裳之要,衣之领,皆是总防处】然后乃敢防众说而折其▯,既为【去声】定着章句一篇,以俟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甞论辨取舍【上声】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防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东阳许氏曰:章句辑略或问三书既备,然后中庸之书如文体之分,骨节之解,而脉络却相贯穿通透】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虽谦言不敢与道统之传,实有不容辞其责者】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逺升髙之一助云尔【行逺自迩,升髙自卑,引中庸语以结中庸序,尤切。○云峯胡氏曰:大学中不出性字,故朱子于序言性详焉;中庸中不出心字,故此序言心详焉】淳熈己酉【公时年六十】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译说《中庸》已经成书,子思自认为未能完全表达心意,所以将其焚毁了。而凡是石氏所辑录的(即石子重集解),仅仅出自其门人的记录,因此大义虽然明白,但微言大义却没有剖析清楚。至于其门人自己所说的,虽然颇为详尽,且多有阐发,但违背其师说而沉迷于老庄佛家学说的也有。我自幼年时就曾受读此书并私下怀疑,深入思考、反复推敲也有多年,一旦恍然醒悟,似乎有所领悟其要领,然后才敢综合众说并裁断其是非,于是编写了《章句》一篇,以等待后来的君子,而一两位志同道合的人又选取石氏的书,删减其繁冗杂乱之处,命名为《辑略》,并且记录我曾经论辨取舍的意思,另外写成《或问》,附在书后。然后这本书的纲领分支、节解脉络,贯通相连,详略相互依托,巨细全部列举,而各种学说的同异得失,也能够透彻通达,各自穷尽其意趣。虽然对于道统的传承不敢妄加议论,但初学之士,或许有所取益。这也算是有助于“行远自迩,升高自卑”的一点辅助罢了。淳熙己酉年春三月戊申日,新安朱熹作序。
读中庸法
朱子曰:中庸一篇,某妄以己意分其章句,是书岂可以章句求哉?然学者之于经,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南轩张氏曰:中庸一书,圣学之渊源也,体用隐显,成己成物,备矣。虽然,学者欲从事乎此,必知所从入,而后可以驯致焉。其所从入奈何?子思以「不睹不闻」之训着于篇首,又于篇终发明「尚防」之义,且曰:「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而推极夫笃恭之效,其示来世,可谓深切着明矣。○勉斋黄氏曰:中庸之书,章句或问,言之悉矣。学者未有不晓其文而能通其义者也。然此书之作,脉络相通,首尾相应。子思子之所述,非若语孟问答之言,章殊而指异也。苟徒章分句析,而不得一篇之大防,则亦无以得子思著书之意矣。程子以为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朱子以「诚」之一字为此篇之枢纽,示人切矣。○西山真氏曰:中庸始言天命之性,终言无声无臭,宜若高妙矣。然曰「戒慎」,曰「恐惧」,曰「谨独」,曰「笃恭」,则皆示人以用力之方。盖必戒惧谨独,而后能全天性之善;必笃恭,而后能造无声无臭之境。未甞使人驰心窈防而不践其实也】
又曰:中庸初学者未当理会。○中庸之书难看,中间说鬼说神,都无理会,学者须是见得个道理了,方可看此书将来印证。○读书之序,须是且着力去看《大学》,又着力去看《论语》,又着力去看《孟子》,看得三书了,这《中庸》半截都了,不用问人,只畧畧恁看过,不可掉了。《易》底却先去攻那难底,《中庸》多说无形影,说下学处少,说上违处多,若且理防文义,则可矣。○读书先须看大纲,又看几多间架,如“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教”,此是大纲,“夫妇所知所能”与“圣人不知不能”处,此类是间架,譬人看屋,先看他大纲,次看几多间间内,又有小间,然后方得贯通【勉斋黄氏曰:中庸自是难看,石氏所集诸家说尤乱杂未易晓,须是胷中有权衡尺度方始看得分明,今骤取而读之,精神已先为所乱,却不若子细将章句研究令十分通晓,俟首尾该贯后却取而观之可也。○中庸与他书不同,如《论语》是一章说一事,《大学》亦然,《中庸》则大片叚须是衮读方知首尾,然后逐叚解释则理通矣,今莫若且以中庸衮读,以章句子细一一玩味,然后首尾贯通】
又曰:中庸自首章以下多对说将来,直是整齐。某旧读中庸,以为子思做,又时复有个子曰字,读得熟后方见得是子思参夫子之说着为此书,自是沈潜反覆,遂渐得其防趣,定得今章句摆布得来,直恁麽细宻。○近看中庸,于章句文义间窥见圣贤述作传授之意,极有条理,如绳贯棊局之不可乱。○中庸当作六大节看,首章是一节,说中和;自君子中庸以下十章是一节,说中庸;君子之道费而隐以下八章是一节,说费隐;哀公问政以下七章是一节,说诚;大哉圣人之道以下六章是一节,说大徳小徳;末章是一节,复申首章之义【三山陈氏曰:中庸三十三章,其血脉贯通之处,朱子既为之章句,又提其宏细,如言某章是援引先圣之言,某章是子思发明之说,具有次序。○王氏曰:是篇分为四大支,第一支首章,子思立言,下十一章引夫子之言以终此章之义;第二支十二章,子思之言,下八章引夫子之言以明之;第三支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以立言,下十二章子思推明此章之义;第四支三十三章,子思因前章极致之言反求其本,复自下学立心之始,推言戒惧慎独之事,以驯致其极】
问中庸大学之别曰:如读中庸求义理,只是致知功夫;如谨独脩省,亦只是诚意。问:只是中庸直说到圣而不可知处?曰:如大学里也有如前王不忘,便是笃恭而天下平底事【双峯饶氏曰:大学是说学,中庸是说道理。会得大学透彻,则学不差;理会得中庸透彻,则道不差。○东阳许氏曰:中庸、大学二书规模不同,大学纲目相维,经传明整,犹可寻求;中庸賛道之极,
译朱子说:《中庸》这一篇,我擅自根据自己的理解划分了章句。这本书难道可以仅仅通过章句来探求吗?然而,学者对于经典,没有不通晓文辞就能通晓其义理的。【南轩张氏说:《中庸》一书,是圣人学问的渊源,本体与功用、隐微与显著、成就自身与成就万物,都完备了。虽然如此,学者想要从事于这门学问,必须知道从哪里入门,然后才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境界。那入门的途径是什么呢?子思把“不睹不闻”的训诫写在篇首,又在篇末阐发“尚防”(即戒慎恐惧)的意义,并且说:“君子所达到的别人赶不上的境界,大概就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进而推究笃实恭敬的功效,他给后世人的启示,可以说是深切而显明了。○勉斋黄氏说:关于《中庸》一书,章句和问答,朱子已经讲得很详细了。学者没有不了解其文辞而能通晓其义理的。然而这本书的写作,脉络相通,首尾呼应。子思所叙述的,不像《论语》《孟子》中问答的话语那样,章节不同而旨意各异。如果仅仅分章析句,而不能把握全篇的大意,也就无法领会子思著书的意图了。程子认为《中庸》开始讲一个理,中间分散为万事,最后又复合为一个理。朱子以“诚”字作为这一篇的枢纽,给人指示得很真切。○西山真氏说:《中庸》开始讲天命之性,最后讲无声无臭,似乎高妙极了。然而说“戒慎”,说“恐惧”,说“谨独”,说“笃恭”,都是给人指示用功的方法。大概必须戒惧谨独,然后才能保全天性之善;必须笃实恭敬,然后才能达到无声无臭的境界。并没有让人心思驰骋于幽深之处而不践行实际功夫。】
又说:《中庸》初学者不应当去理会。○《中庸》这本书难懂,中间讲鬼讲神,都没有办法理解,学者必须先得见着道理,才可以看这本书来印证。○读书的顺序,必须先着力去看《大学》,又着力去看《论语》,又着力去看《孟子》,这三本书看明白了,这《中庸》也就明白了一半,不用问人,只是粗略地看一遍,不可丢开不管。《易经》却先去攻克那难懂的部分,《中庸》多讲无形影的东西,讲下学功夫的地方少,讲上达天道的地方多,如果暂且理会文义,是可以的。○读书先须看大纲,又看有多少间架,如“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是大纲,“夫妇所知所能”与“圣人不知不能”的地方,这类是间架,譬如人看屋子,先看它的大纲,其次看有多少房间,房间里面又有小房间,然后才能贯通。【勉斋黄氏说:《中庸》自是难懂,石氏所汇集的各家解说尤其杂乱不易明白,必须胸中有权衡尺度才能看得分明,现在骤然拿来读它,精神已经先被扰乱,不如仔细将章句研究到十分通晓,等到首尾贯通之后,再拿来观看就可以了。○《中庸》与其他书不同,如《论语》是一章说一事,《大学》也是这样,《中庸》则是大段落必须连读才知道首尾,然后逐段解释,道理就通了,现在不如暂且将《中庸》连读,将章句仔细一一玩味,然后首尾贯通。】
又说:《中庸》从首章以下多是对着来说的,非常整齐。我过去读《中庸》,以为是子思所作,又时常有个“子曰”的字样,读熟了之后才发现是子思参酌孔夫子的言论写成这本书,自是沉潜反复,于是逐渐得其旨趣,确定了现在的章句排列,竟然如此细密。○近来读《中庸》,在章句文义之间窥见圣贤述作传授的意图,极有条理,如同绳子贯穿棋子一样不可混乱。○《中庸》当作六大节来看,首章是一节,讲中和;从“君子中庸”以下十章是一节,讲中庸;从“君子之道费而隐”以下八章是一节,讲费隐;从“哀公问政”以下七章是一节,讲诚;从“大哉圣人之道”以下六章是一节,讲大德小德;末章是一节,重申首章的意义。【三山陈氏说:《中庸》三十三章,其血脉贯通之处,朱子已经做了章句,又提纲挈领,如说某章是援引先圣之言,某章是子思阐发的学说,都有次序。○王氏说:这一篇分为四大支,第一支首章,子思立言,下面十一章引孔夫子的话来终结这一章的意义;第二支第十二章,子思的话,下面八章引孔夫子的话来阐明它;第三支第二十一章,子思承接上一章孔夫子关于天道人道的言论来立言,下面十二章子思推明这一章的意义;第四支第三十三章,子思因前章极致的言论反求其根本,再从下学立心的开始,推论戒惧慎独的事情,以循序渐进地达到极致。】
问《中庸》与《大学》的区别,回答说:如读《中庸》求义理,只是致知的功夫;如谨独修省,也只是诚意。问:只是《中庸》一直说到圣而不可知的地方吗?回答说:如《大学》里也有“前王不忘”,就是笃恭而天下平的事情。【双峰饶氏说:《大学》是讲学问,《中庸》是讲道理。会得《大学》透彻,则学问不差;理会得《中庸》透彻,则道理不差。○东阳许氏说:《中庸》、《大学》两本书规模不同,《大学》纲目相维,经传明整,还可以寻求;《中庸》赞说道理的极致,
有就天言者,有就圣人言者,有就学者言者,广大精微,开阖变化,髙下兼包,巨细毕举,故尤不易穷究】
译有依据天道而言说的,有依据圣人而言说的,有依据学者而言说的,内容广博而精微,开合而多变,高低都兼收并蓄,巨细都全部列举,所以尤其不容易穷尽探究。
钦定四库全书
中庸章句大全上
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朱子曰:名篇本是取时中之中,然所以能时中者,盖有那未发之中在,所以先说未发之中,然后说君子之时中○北溪陈氏曰:中和之中是专主未发而言,中庸之中却是含二义,有在心之中,有在事物之中,所以文公必合内外而言,谓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可谓确而尽矣○云峯胡氏曰:朱子于语孟释中字,但曰无过不及,盖以用言中庸,有所谓未发之中与时中,故添不偏不倚四字,兼体用言,以释名篇之义○新安陈氏曰:不偏不倚,未发之中,以心论者也,中之体也;无过不及时中之中,以事论者也,中之用也】庸,平常也【朱子曰:庸是依本分,不为怪异之事,尧舜孔子只是庸,夷齐所为都不是庸了○北溪陈氏曰:文公解庸为平常,非于中之外复有所谓庸,只是这中底便是日用平常道理,平常与怪异字相对,平常是人所常用底,怪异是人所不曾见,忽然见之便怪异,如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防之序,朋友之信,皆日用事便是平常底道理,都无竒特底事,如五谷之食,布帛之衣,可食可服而不可厌者,无他,只是平常耳】
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问:正道定理,恐道是总括之名,理是道里面有许多条目。朱子曰:▯要在正字、定字上。中只是个恰好道理,为不见得是亘古今不可变易底,故更着个庸字。○东阳许氏曰:程子谓不偏之谓中,固兼举动静;朱子不偏不倚,则专指未发者】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北溪陈氏曰:卑不失之汚贱,髙不溺于空虚,真孔门传授心法也】子思恐其乆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新安陈氏曰:于七篇中观其议论渊源所自,则可知其以此授孟子矣】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上声】之则退藏于宻。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色窄反】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朱子曰:始言一理,指天命谓性;末复合为一理,指上天之载。始合而开,其开也有渐;末开而合,其合也亦有渐。○中散为万事,便是中庸所说许多事,如知仁勇许多为学底道理,与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及祭祀鬼神许多事,中间无些子罅隙,句句是实。○云峯胡氏曰:中庸全体大用之书,首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是由体之一而逹于用之殊;末复合为一理,是由用之殊而归于体之一。放之则弥六合,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心之用也;卷之则退藏于宻,寂然不动,心之体也。此乃孔门传授心法,故于心之体用备焉】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教。
命犹令也【朱子曰:命如朝廷差除,又曰:命犹诰勑。○北溪陈氏曰:命如分付命令他一般】性即理也【朱子曰:有是性便有许多道理总在里许,在心唤做性,在事唤做理。○北溪陈氏曰:性即理也,何以不谓之理而谓之性?盖理是泛言天地间人物公共之理,性是在我之理,只这道理受于天而为我所有,故谓之性】天以隂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徳,所谓性也【朱子曰:伊川云: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理一也。自天所赋予万物言之,谓之命;以人物所禀受于天言之,谓之性。○天命与气质亦相衮同,才有天命便有气质,不能相离,若阙一便生物不得。既有天命,须是有此气方能承当得此理,若无此气则此理如何顿放?天命之性本未甞偏,但气质所禀却有偏处。○天命谓性,是就人身中指出这个是天命之性,不杂气禀而言,是专言理。若云兼言气,便说率性之道不去,如太极不离乎隂阳而亦不杂乎隂阳也。○天命之谓性,此只是从原头说,万物皆只同这一个原头,圣人所以尽己之性则能尽人之性,由其同一原故也。○若论本原,即有理然后有气;若论禀赋,则有是气而后理随以具,故有是气则有是理,无是气则无是理。○问:五常
译钦定四库全书
中庸章句大全上
中,就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名称。【朱子说:篇名本来取的是“时中”的“中”,然而之所以能够“时中”,是因为有那“未发之中”存在,所以先说未发之中,然后说君子的时中。○北溪陈氏说:中和的“中”是专门针对未发而言的,中庸的“中”却包含两层含义,有在心里的中,有在事物中的中,所以朱子必定要合内外而言,说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可以说确切而详尽。○云峯胡氏说:朱子在解释《论语》《孟子》中的“中”字时,只说无过不及,大概是因为从“用”的角度来说中庸,有所谓未发之中与时中,所以加上不偏不倚四个字,兼从体用两方面来说,以解释篇名的含义。○新安陈氏说:不偏不倚,是未发之中,是从心来说的,是中的本体;无过不及,是时中之中,是从事来说的,是中的功用。】庸,就是平常。【朱子说:庸是依照本分,不做怪异的事情,尧舜孔子只是庸,伯夷、叔齐所做的都不是庸了。○北溪陈氏说:朱子解释庸为平常,并不是在中之外又有所谓的庸,只是这中就是日用平常的道理,平常与怪异相对,平常是人所常用的,怪异是人所不曾见,忽然见到便觉得怪异,如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都是日用之事,便是平常的道理,都无奇特之事,如五谷之食,布帛之衣,可食可穿而不可厌弃的,没有别的,只是平常罢了。】
程子说:不偏叫做中,不变叫做庸。中,是天下的正道;庸,是天下的定理。【问:正道定理,恐怕道是总括的名称,理是道里面有许多条目。朱子说:○关键在“正”字、“定”字上。中只是个恰当的道理,因为看不出是亘古亘今不可变易的,所以更加上一个庸字。○东阳许氏说:程子说不偏叫做中,固然兼括动与静;朱子说不偏不倚,则专门指未发者。】
这篇是孔子门徒传授的心法。【北溪陈氏说:低不失去污贱,高不沉溺于空虚,真是孔子门徒传授的心法。】子思担心它时间久了会有差错,所以把它写下来,传授给孟子。【新安陈氏说:在《孟子》七篇中观察其议论的渊源所自,就可以知道他是以此传授给孟子的。】这本书开头讲一个理,中间散为万事,最后又复合为一个理;展开它则充满天地四方,卷收它则退藏于幽深。它的意味无穷,都是实学。善于阅读的人玩味探求而有心得,那么终身运用它都取之不尽。【朱子说:始言一理,指天命之谓性;末复合为一理,指上天之载。开始是合而开,其开也有渐进;最后是开而合,其合也有渐进。○中散为万事,就是中庸所说的许多事,如知仁勇许多为学的道理,与治理天下国家有九经及祭祀鬼神许多事,中间没有一丝缝隙,句句是实在的。○云峯胡氏说:中庸是全体大用的书,首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是由本体的“一”通达于功用的“殊”;末复合为一理,是由功用的“殊”回归于本体的“一”。放之则弥六合,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心的功用;卷之则退藏于密,寂然不动,是心的本体。这是孔子门徒传授的心法,所以于心之体用都完备了。】
天命叫做性,循着本性叫做道,修明道叫做教。
命如同命令。【朱子说:命如同朝廷的任命,又说:命如同诰敕。○北溪陈氏说:命如同分付命令他一般。】性就是理。【朱子说:有这性便有许多道理总在里头,在心里叫做性,在事上叫做理。○北溪陈氏说:性就是理,为什么不叫做理而叫做性呢?大概理是泛言天地间人物公共的理,性是在我之理,只这道理受于天而为我所有,所以叫做性。】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形成形体而理也赋予其中,如同命令一样,于是万物之生,各自得到所赋予的理,作为健顺五常之德,这就是所谓的性。【朱子说:伊川说:天所赋予为命,物所接受为性,理是一样的。从天所赋予万物来说,叫做命;从人物所禀受于天来说,叫做性。○天命与气质也相混同,才有天命便有气质,不能相离,若缺了一便生不出万物。既有天命,须是有此气方能承当得此理,若无此气则此理如何安放?天命之性本未曾偏,但气质所禀却有偏处。○天命之谓性,是就人身中指出这个是天命之性,不杂气禀而言,是专言理。如果说兼言气,便说率性之道不通了,如太极不离乎阴阳而亦不杂乎阴阳。○天命之谓性,这只是从原头说,万物都只同这一个原头,圣人所以尽己之性则能尽人之性,是因为同一原故。○若论本原,即有理然后有气;若论禀赋,则有是气而后理随以具,故有是气则有是理,无是气则无是理。○问:五常
之徳何故添却健顺二字?曰:五行乃五常也,健顺乃隂阳二字,既有隂阳,须添此二字始得。○健顺之体即性也,合而言之则曰健顺,分而言之则曰仁义礼智,仁礼健而义智顺也。○北溪陈氏曰:天固是上天之天,要之即理是也,然天如何而命于人?盖借隂阳五行之气流行变化以生万物,理不外乎气,气以成形,理亦赋焉,便是上天命令之也。○西山真氏曰:自昔言性者曰五常而已,朱子乃益之以健顺,盖阳之性健,木火属焉,在人为仁礼。隂之性顺,金水属焉,在人为义智。土则二气之冲和,信亦兼乎健顺。隂阳不在五行外,健顺岂在五常外乎?○东防李氏曰:仁之油然生意,不可遏;礼之粲然明盛,不可乱。健之为也,义不拂乎可否之宜;知不外乎是非之别。顺之为也。若夫信,则体是理而不易者健也,循是理而无违者顺也。○云峯胡氏曰:孟子性善之论,自子思此首一句来,然须看开端一天字。程子曰:中庸始言一理,末复合为一理。所谓一理者,即此一天字。又曰:万物各具一理,万物同出一原。所谓一原者,即此一天字。按朱子曰:谷梁言天不以地对,所谓天者,理而已。成汤所谓上帝降▯,子思所谓天命之性是也。是为隂阳之本,而其两端循环不已者为之化焉。○东阳许氏曰:人物之生,虽皆出于天理,而气有通塞之不同,则有人物之异。气通者为人,而得人之理;气塞者为物,亦得物之理。虽曰有理然后有气,然生物之时,其气至而后理有所寓。气是载理之具也,故章句先言气以成形,后言理亦赋焉。○健顺本上文隂阳而言也,五常固已具健顺之理。分而言之,仁礼为阳为健,义智为隂为顺,信则冲和而兼健顺也。错而言之,则五常各有健顺。义断智明,非健乎?仁不忍而用主于爱,礼分定而节不可逾,非顺乎】率循也【北溪陈氏曰:循犹随也】道犹路也【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本此以释道字】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朱子曰:率性非人率之也,率只训循,循万物自然之性之谓道。此率字不是用力字。伊川谓便是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循字非就行道人说,只是循吾本然之性,便自有许多道理。或以率性为顺性命之理,则为道,如此却是道因人方有也。○道之得名,正以人生日用当然之理,犹四海九州,百千万人当行之路尔。○道即理也,以人所共由而言,则谓之道;以其各有条理而言,则谓之理。其目则不出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而其实无二物也。○性是个浑沦底物,循性之所有,其许多分▯条理,即道也。性字通人物而言,但人物气禀有异,不可道物无此理,只为气禀遮蔽,故所通有偏正不同,然随他性之所通道,亦无所不在也。○人与物之性皆同,循人之性则为人之道,循牛马之性则为牛马之道。若不循其性,使马耕、牛驰,则失其性,非牛马之道矣。○陈氏曰:天命谓性,是说浑沦一大本底;率性谓道,是就浑沦大本里分别个条贯脉络处。随人物所得之性,皆从大本中流出,如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此皆大化流行处。随他溪涧科坎,小大浅深所得之雨,便有许多脉络之不齐,皆是此雨水也。○如随物之性,则牛可耕,马可乗,鸡可司晨,犬可司夜,其所发皆有自然之理。如随草木之性,则桑麻可衣,谷粟可食,春冝耕,夏冝耘,秋冝获,凢物皆有自然之理。○潜室陈氏曰:率性不要作工夫看,人率循其人之性,物率循其物之性,此即人物各各当行道理,故谓之道。○西山真氏曰:朱子于告子“生之谓性”章,深言人物之异,而于此章乃兼人物而言。“生之谓性”以气言者也,“天命之谓性”以理言者也。以气言之,则人物所禀之不同;以理言之,则天之所命一而已矣。然则虎狼之搏噬,马牛之踶触,非道耶?曰:子思之所谓“率性”云者,循其天命之性也。若有搏噬踶触,则气禀之所为,而非天命之本然矣。岂独物为然,凡人之为善者,
译为什么要在“德”字后面加上“健”、“顺”二字呢?回答说:五行就是五常,健、顺就是阴、阳二字,既然有了阴阳,就必须加上这两个字才恰当。○健、顺的实体就是性,合起来说叫做健、顺,分开来说就是仁、义、礼、智,仁、礼属于健,义、智属于顺。○北溪陈氏说:天固然指上天的天,总之就是理,但是天如何把理赋予人呢?大概是借助阴阳五行之气的流行变化来化生万物,理不脱离气,气形成形体,理也就赋予其中,这就是上天命令的意思。○西山真氏说:自古以来论性的人只说五常,朱子又增加了健、顺,因为阳的性质是健,木、火属于它,在人身上表现为仁、礼。阴的性质是顺,金、水属于它,在人身上表现为义、智。土则是二气冲和,信也兼具健、顺。阴阳不在五行之外,健、顺难道在五常之外吗?○东防李氏说:仁的盎然生机,不可遏制;礼的鲜明盛大,不可混乱。这是健的作用。义不违背可否的适宜;智不超出是非的区别。这是顺的作用。至于信,体现理而不变的是健,遵循理而没有违背的是顺。○云峯胡氏说:孟子性善的论述,源自子思这一句开头,但必须看开头的“天”字。程子说:《中庸》开始讲一个理,最后又合为一个理。所谓一个理,就是这个“天”字。又说:万物各自具备一个理,万物同出一个本源。所谓一个本源,就是这个“天”字。按照朱子的说法:《谷梁传》说天不拿地来对应,所谓天,就是理罢了。成汤所说的上帝降下命令,子思所说的天命之性,就是如此。这是阴阳的根本,而其两端循环不已的,就是化育。○东阳许氏说:人和物的产生,虽然都出于天理,但气有通塞的不同,所以有人和物的差异。气通的是人,得到人的理;气塞的是物,也得到物的理。虽然说有理然后才有气,但在化生万物时,气到了然后理有所寄托。气是承载理的器具,所以《章句》先说气形成形体,后说理也赋予其中。○健、顺本是依据上文的阴阳而言的,五常固然已经具备健、顺之理。分开来说,仁、礼为阳为健,义、智为阴为顺,信则冲和而兼具健、顺。交错来说,五常各自都有健、顺。义果断、智明察,难道不是健吗?仁不忍而主要在于爱,礼分定而节度不可逾越,难道不是顺吗?○率,就是遵循;循,就是随顺。道,就是路。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据此来解释“道”字。人和物各自遵循其性的自然,那么在日常事物之间,没有不各自有应当行走的路,这就是所谓的道。朱子说:率性不是人去率性,率只解释为循,遵循万物自然的性叫做道。这个“率”字不是用力的意思。伊川说就是“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循字不是就行道的人说的,只是遵循我们本然的性,便自然有许多道理。有人把率性理解为顺从性命的理,从而成为道,这样却是道因人而有。○道之所以得名,正是因为在人生日常中当然之理,就像四海九州,成千上万的人应当行走的路一样。○道就是理,从人们共同遵循的角度来说,就叫做道;从它各自有条理的角度来说,就叫做理。它的项目不出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而其实没有两种不同的东西。○性是一个浑然一体的东西,遵循性中所具有的,那许多分殊条理,就是道。性字通用于人和物来说,但人和物的气禀有差异,不能说物没有这个理,只是因为气禀遮蔽,所以所通达的有偏正不同,但随其性所通达的道,也无不在。○人和物的性都相同,遵循人的性就是人之道,遵循牛马的性就是牛马之道。如果不遵循其性,让马耕田、牛奔驰,就失去了它们的性,就不是牛马之道了。○陈氏说:天命之谓性,是说浑然一体的大本;率性之谓道,是在浑然大本中分别出条贯脉络的地方。随人和物所得的性,都是从大本中流出,就像天油然兴起云彩,沛然降下雨来,这都是大化流行的地方。随它溪涧坑坎,大小深浅所得的雨,便有许多脉络的不齐,都是这雨水。○如果随物的性,那么牛可以耕田,马可以骑乘,鸡可以报晓,犬可以守夜,它们所发出的都有自然之理。如果随草木的性,那么桑麻可以做衣服,谷粟可以吃,春天适宜耕种,夏天适宜除草,秋天适宜收获,大凡万物都有自然之理。○潜室陈氏说:率性不要当作工夫来看,人遵循人的性,物遵循物的性,这就是人和物各自应当行的道理,所以叫做道。○西山真氏说:朱子在告子“生之谓性”一章中,深入论述人和物的差异,而在此章却兼论人和物。“生之谓性”是从气来说的,“天命之谓性”是从理来说的。从气来说,人和物所禀受的不同;从理来说,天所赋予的只有一个罢了。那么虎狼的搏杀吞噬,马牛的踢撞,难道不是道吗?回答说:子思所说的“率性”,是遵循其天命之性。如果有搏杀吞噬、踢撞,那是气禀所导致的,而不是天命之本然了。岂只是物如此,凡是人做善事的,
皆循天命之性也;其为不善,则发乎气禀之性矣。以是而观,则此章兼人物而言,尚何疑哉?○双峯饶氏曰:子思“率性之谓道”一语,专为训道名义,盖世之言道者,髙则入于荒唐卑则滞于形气,入于荒唐,则以为无端倪之可测识,老荘之论是也。滞于形气,则以为是人刀之所安排,告荀之见是也。是以子思于此首指其名义以示人,言道者非他,乃循性之谓也。○云峯胡氏曰:《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思之论盖本于此。但《易》先言道而后言性,此道字是统体一太极;子思先言性而后言道,此道字是各具一太极也】脩品节之也【三山潘氏曰:品节之者,如亲亲之杀,尊贤之等,随其厚薄轻重而为之制,以矫其过不及之偏者也。虽若出于人为,而实原于命性道之自然本有者。○双峯饶氏曰:修裁制之也,圣人因人所当行者而裁制之以为品节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问:明道云「道即性也」,若道外寻性,性外寻道,便不是。如此即性是自然之理,不容加工。▯雄言「学者所以脩性」,故伊川谓▯雄为不识性。《中庸》却言「脩道之谓教」,如何?朱子曰:「性不容脩,脩是揠苖。道亦是自然之理,圣人于中为之品节以教人耳。」○脩道谓教,専就人事上言,就物上亦有品节。先王所以使鸟兽鱼鳖咸若,《周礼》掌兽、掌山泽各有官。周公驱虎豹、犀象,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之类,各有个品节,使万物各得其所,亦所谓教也。所以谓之尽物之性,但于人较详,于物较畧;于人较多,于物较少。○黄氏曰:脩道二字须就道上及人气禀上兼看,道是大纲之名,如孝是事父之道,然孝中有多少曲折,人气禀不同,柔者过于和,刚者过于严,则于孝道之曲折必有不中节者,此所以着为品节,使之尽其道也。○新安陈氏曰:礼乐正是中和之教,刑所以弼教,政亦教之寓。○此章命、性、道、教皆当兼人物而言,而必以人为主。然苟不兼及于物,则道理便该不尽。只以此篇后章证之,尽己之性,尽人之性,必说到尽物之性,则可见矣】盖人知己之有性,而不知其出于天【就性上移上一级说,己性原于天命】知事之有道,而不知其由于性【又就道上移上一级说,道由于己之性】知圣人之有教,而不知其因吾之所固有者裁之也【又就教上栘归一歩说,因吾之所固有之道而裁之】故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而董子所谓道之大原出于天,亦此意也【汉董仲舒防中此语,大意亦可谓知道之原者,故引以为证○朱子曰,子思此三句,乃天地万物之大本大根,万化皆从此出,人若能体察,方见圣贤所说道理,皆从自已胷中流出,不假他求○三山陈氏曰,此章乃中庸之纲领,此三句又一章之纲领也,圣贤教人,必先使之知道所自来,而后有用力之地,此三句盖与孟子道性善同意○王氏曰,此书皆言道之体用,第一句天是体,性是用,第二句性是体,道是用,第三句道是体,教是用○双峯饶氏曰,性道教,道字重,《中庸》一书大扺说道性原于天,而流行于事物,则谓之道脩此道以教人,则谓之教,所以下文便说道也者,如君子之道费而隠,大哉圣人之道,皆提起道字说,以此见重在道字○云峯胡氏曰,开端虽不露出中字,天命谓性,即未发之中,因率性之道而品节之,即时中之中也○番昜李氏曰,大学入徳之书,学者事也,故首曰大学之道,而教在其中,中庸明道之书,教者事也,故首曰脩道之谓教,而学在其中,中庸一书,性道教三言,为一篇之纲领,而道之一字,为三言之纲领,道由性而出,言道而不言性,则人不知道之本原,而或索之于浅近,道由教而明,言道而不言教,则人不知道之功用,而或索之于高虗,言性于道之先言教于道之后而下即继之曰道也者不可须防离也子思子立言之防可得而识矣○新安陈
译都遵循天命所赋予的本性;那些不善的行为,则是发源于气质禀赋的本性。由此看来,这一章是兼论人与万物而言的,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双峯饶氏说:子思“率性之谓道”这一句话,专门用来训释“道”这个字的含义。大概世间谈论“道”的人,高的方面就陷入荒唐,低的方面就滞留在形体和气上。陷入荒唐,就认为没有端倪可以测度认识,老子和庄子的论述就是如此。滞留在形体和气上,就认为是人为的安排,告子和荀子的见解就是如此。因此子思在这里首先指出它的含义来示人,说所谓道,不是别的,就是遵循本性的意思。○云峯胡氏说:《易经》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子思的论述大概本于此。但是《易经》先说“道”而后说“性”,这里的“道”字是统摄整体的太极;子思先说“性”而后说“道”,这里的“道”字是各自具足的太极。】修饰品节它【三山潘氏说:品节它,就像亲爱亲人要有差等,尊重贤人要有等级,随着关系的厚薄轻重而制定制度,用来矫正过度或不足的偏差。虽然好像出于人为,但实际上源于天命、本性、大道的自然本有。○双峯饶氏说:修饰裁制它,圣人根据人应当做的事来裁制它,从而形成品节】本性和大道虽然相同,但气质禀赋或许有差异,所以不能没有过度或不足的偏差。圣人根据人和万物应当做的事来加以品节,作为天下的法则,这就叫做教。像礼、乐、刑、政之类就是如此【问:明道先生说“道就是性”,如果在道之外寻找性,在性之外寻找道,就不是了。这样看来,性就是自然的理,不容许加工。〇周敦颐说“学者用来修养本性”,所以伊川先生认为周敦颐不识性。《中庸》却说“修道之谓教”,怎么解释?朱子说:“性不容许修养,修养就是拔苗助长。道也是自然的理,圣人只是在其中制定品节来教导人罢了。”○修道叫做教,专门就人事而言,在万物上也有品节。先王之所以使鸟兽鱼鳖都顺从,《周礼》中掌管野兽、掌管山林川泽各有官员。周公驱逐虎豹、犀象,草木凋零后才进入山林,昆虫未蛰伏时不用火猎之类,各有品节,使万物各得其所,这也是所谓的教。所以称为尽物的本性,但对人比较详细,对物比较简略;对人比较多,对物比较少。○黄氏说:“修道”二字必须从大道上以及人气禀上兼看,道是大纲的名称,比如孝是侍奉父亲的道,然而孝中有多少曲折,人气禀不同,柔弱者过于温和,刚强者过于严厉,那么在孝道的曲折中必然有不中节的地方,所以要制定品节,使他们尽到道。○新安陈氏说:礼乐正是中和的教化,刑是用来辅助教化的,政也是教化的寄托。○这一章的命、性、道、教都应当兼论人与万物而言,但必须以人为主。然而如果不兼及万物,那么道理就概括不全。只凭这一篇后面的章节来证明,尽自己的本性,尽人的本性,一定要说到尽物的本性,就可以看到了】大概人知道自己有本性,却不知道它出自于天【从性上向上推一级说,自己的本性源于天命】知道事理中有大道,却不知道它源于本性【又从道上向上推一级说,道源于自己的本性】知道圣人有教化,却不知道它是根据我所固有的本性来裁制的【又从教上退回一步说,根据我所固有的道而裁制】所以子思在这里首先阐明它,而董仲舒所说的“道的大本源出于天”,也是这个意思【汉代董仲舒在这句话中,大意也可以说是知道道的本源的人,所以引用作为证据○朱子说,子思这三句话,是天地万物的根本,万种变化都从此产生,人如果能体察,才会发现圣贤所说的道理,都从自己胸中流出,不假外求○三山陈氏说,这一章是《中庸》的纲领,这三句话又是一章的纲领,圣贤教导人,必须先让他知道道的来源,然后才有用力的地方,这三句话大概与孟子说性善的意思相同○王氏说,这本书都讲道的体用,第一句天是体,性是用,第二句性是体,道是用,第三句道是体,教是用○双峯饶氏说,性、道、教,道字重要,《中庸》一书大体上说性源于天,而流行于事物,就叫做道;修此道来教导人,就叫做教,所以下文就说道啊,如君子之道广大而精微,伟大啊圣人的道,都提起道字来说,由此可见重在道字○云峯胡氏说,开端虽然没有露出“中”字,天命之谓性,就是未发的中,因率性之道而品节它,就是时中的中○番昜李氏说,《大学》是入门得道的书,学者是事,所以首先说大学之道,而教在其中;《中庸》是阐明道的书,教是事,所以首先说修道之谓教,而学在其中,《中庸》一书,性、道、教三个字,是一篇的纲领,而道这一个字,是三个字的纲领,道由性而出,说道而不说性,那么人不知道道的本源,或许会在浅近处寻找;道由教而明,说道而不说教,那么人不知道道的功用,或许会在高虚处寻找,在道之前说性,在道之后说教,接着就说道啊不可片刻离开,子思立言的意图可以认识了○新安陈
氏曰道字上包性字下包教字推其本原必归之天命○朱子此总断之语元本云盖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偹于我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读者所宜深体而黙识也今以后来本校之踈宻浅深大有间矣然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此语亦包括要切或问所谓其本皆出乎天而实不外乎我与此语无异是仍存之于或问中矣他本多依元本惟祝氏附录从定本耳盖甞论之前圣如舜首言道言教而未言命性至商汤君臣始言天之明命又曰上帝降▯于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虽包涵命性道教之意未始别白融贯言之至孔子传易曰各正性命一隂一阳之谓道继善成性习教事教思无穷然言命自命性自性道教亦然至子思子始言性本于命道率乎性教脩乎道发前圣未发之蕴以开示后世学者于无穷朱子于此三言既逐字逐句剖析于先复融贯防通于后元本含蓄未尽至定本则尽发子思之意无复余蕴故今一遵定本云】
译氏说:“‘道’字,上包‘性’字,下包‘教’字,推究其根本源头,必定归结于天命。”○朱子这是总结性的论断。元本说:“大概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施教,推究它们的来源,没有一样不是本于天而完备于我的。求学的人知道了这一点,那么他在学问上就知道该在哪里用力,并且自然不能停止。所以子思在这里首先阐明这个道理,是读者应当深切体会并默默记住的。现在拿后来的版本来比较,疏密深浅大有差别。然而‘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这句话,也概括得精要切中。《或问》中所说‘其本皆出乎天而实不外乎我’,与这句话没有不同,因此仍然保留在《或问》中了。其他版本大多依据元本,只有祝氏附录是从定本。我曾论述过,前代的圣人如舜,首先讲‘道’、讲‘教’,而没有讲‘命’、‘性’;到了商汤君臣,才开始讲‘天之明命’,又说‘上帝降衷于民,若有恒性’,能够安定他们的谋略。虽然包含了命、性、道、教的意思,却未曾分别明白、融会贯通地讲述。直到孔子传《易》说:‘各正性命’,‘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习教事,教思无穷’。然而讲‘命’自是‘命’,讲‘性’自是‘性’,讲‘道’、‘教’也是如此。直到子思才说‘性本于命,道率乎性,教修乎道’,阐发前圣未曾阐发的蕴义,以开示后世学者于无穷。朱子在这里对这三句话,既逐字逐句剖析于前,又融会贯通于后。元本含蓄未尽,到了定本则完全阐发了子思的意思,没有再留下未发的蕴义。所以现在一律遵从定本。”
道也者,不可须防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离去声】
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徳而具于心【上句言道之用,下句言道之体】无物不有【言道之大,横说】无时不然【言道之乆,直说】所以不可须防离也。若其可离,则岂率性之谓哉【新安陈氏曰:元本作“则为外物而非道矣”,两句冝兼存之。云:“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岂率性之谓哉”,如此尤为明偹】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敬谓戒慎,畏谓恐惧】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北溪陈氏曰:未感物时,浑是天理】而不使离于须防之顷也【朱子曰:此道无时无之,然体之则合,背之则离也。一有离之,则当此之时,失此之道矣。故曰不可须臾离。君子所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则不敢以须臾离也。○可离与不可离,道与非道各相对待而言。离了仁便不仁,离了义便不义,公私善利皆然。○戒慎恐惧,不须说得太重,此只是畧畧收拾来便在这里。伊川所谓道个敬字,也不大叚用得力。孟子曰:“操则存”,“操”字亦不是着力把持。所不睹不闻,不是闭耳合眼时,只是万事皆未萌芽,自家便先恁地戒慎恐惧。不睹不闻之时,便是喜怒哀乐未发处,常要提起此心在这里,防于未然。所谓不见是图也。○戒慎恐惧是未发,然只做未发也不得,便是所以养其未发,只是耸然提起在这里。这个未发底便常在,何曾发?或问:“恐惧是已思否?”曰:“思又别。”“思”是思索了,戒慎恐惧正是防闲其未发。曰:“即是持敬否?”曰:“亦是。”○北溪陈氏曰:道是日用事物所当行之路,即率性之谓,而得于天之所命者,而其緫防于吾心。大而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微而起居饮食,盖无物不有。自古及今,流行天地之间,盖无时不然。戒谨恐惧只是主敬,是提撕警觉,使常惺惺,则天命之本体常存在此。若不戒惧,则易至于离道逺也。○潜室陈氏曰:道只是当行底理。天下事事物物与自家一身,凡日用常行,那件不各有当行底道理?▯曾一歇走离得,才离得便物非物,事非事,吾身日用常行者皆非是矣。故道即路之谓也。之燕之越,无非是路,才无路便是荆棘草莾。圣人之道只是眼前当然底,一时走离不得。○问:当不睹不闻而戒惧?愚谓:如鉴之照物,当不照时光自常存,不可欺以妍丑。上蔡惺惺法者,岂谓此乎?曰:若如此说,则是他自常存了,何用戒慎恐惧?道理固自常在,但人须用提撕照管,不可谓目无睹,耳无闻,一齐都放下,须当此时常自惺惺地也。○问:大学不要先有恐惧,中庸却要恐惧,何也?西山真氏曰:大学之恐惧与中庸之恐惧不同。中庸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只是事物未形之时常常持敬,令人不昏昧而已。大学之恐惧只是俗语所谓怖畏之意,自与中庸有异。○双峯饶氏曰:君子常存敬畏,虽当事物既往,思虑未萌,目无所睹,耳无所闻,暂焉之顷,亦不敢忽。事物既往是指前靣底说,思虑未萌是指后靣底说,不睹不闻正在此二者之间。看上文「道不可须臾离」,则是自所睹所闻以至于所不睹不闻,皆当戒惧。而此不睹不闻在事物既往之后,看下文「喜怒哀乐未发」,则此不睹不闻又在思虑未萌之前,故须看此二句方说得上下文意贯串。▯要在「须臾之顷」四字,于此见得子思所以发「须防」两字之意】
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隠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问:谨独莫只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处也与?那暗室不欺时一般否?】朱子曰:「这独也不只是独自时,如与众人对坐,自心中发念,或正或不正,此亦是独处。如一片止水,中间有一防动处,此最▯要着工夫处】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平声】则已动人。虽不知,面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着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朱子曰:事之是与非,众人皆未见得,自
译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如果可以离开,那就不是道了。因此,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保持警惕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也保持敬畏恐惧。
道,是日常事物中应当遵循的理,都是本性的德性而具备于心中。没有事物不具备它,没有时刻不如此,所以片刻也不能离开。如果可以离开,那怎么还能说是遵循本性呢?因此君子心中常存敬畏,即使没有看见听见,也不敢疏忽,以此来保持天理的本然状态,而不使其在片刻之间离开。
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了,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了,所以君子在独处时谨慎小心。
隐蔽,指幽暗之处;细微,指细小的事情;独处,指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说的是在幽暗之中、细微之事上,虽然迹象尚未显现,但苗头已经触动人心。虽然别人不知道,但自己独自知道,那么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明显显著的了。
家自是先见得分明。○三山陈氏曰:曰隠,曰微,则此念已萌矣,特人所未知,隠而未见,微而未显耳。然人虽未知,而我已知之,则固已甚见而甚显矣,此正善恶之几也。○三山潘氏曰:幽暗之中,细微之事,其是非善恶皆不能逃乎此心之灵,所以当此之时,尤为昭灼显著也。若其发之既逺,为之既力,则在他人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虽甚昭灼,而在我者心意方注于事为,精神方运于酬酢,其是非得失反有不自觉者矣。○双峯饶氏曰:此又对上文而言,隠暗之地虽人之所不睹,微宻之事虽人之所不闻,然其几既动,则必将呈露于外而不可掩,昭晰于中而不可欺,是道固不可须防离,而其形见明显尤莫有甚于此者。○子思云:道也者,提起道字,见得下靣,莫见乎隠,莫显乎微,见与显皆是此道】是以君子既常戒惧【指上文一节】而于此尤加谨焉【指此一节】所以遏人欲于将萌【新安陈氏曰:未发之前,私欲不萌,只是存天理而已。几动之初,天理人欲由此而分,此处加谨则人欲将萌动,便从而遏絶之矣】而不使其潜滋暗长【上声】于隠微之中【元本只云滋长,定本加潜暗二字】以至离道之逺也【朱子曰:道不可须防离,是言道之至广至大者,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是言道之至精至密。者道不可离,是说不可不存养。是故以下是教人戒惧做存养工夫,莫见莫显,是说不可不省察。故君子以下是教人谨独察私意起处防之。只看两故字可见。○既言道不可离,只是精粗隠微之间皆不可离,故言戒惧不睹不闻以该之。若曰自其思虑未起之时早已戒惧,非谓不戒惧乎所睹所闻,而只戒惧乎不睹不闻也。此两句是结上文不可须防离也之意。下文又提起说无不戒惧之中隠微之间念虑之萌尤不可忽,故又欲于其独而谨之。又结上文隠微意。此分明是两节事,前叚有是故字,后叚有故字。且两提起君子字,若作一叚说亦成是何文字?问如此分两节工夫,则致中致和工夫方各有着落,而天地位万物育亦各有归着。曰是。○问戒惧是体统做工夫,谨独是又于其中▯切处加工夫。曰然。○戒惧是防之于未然,以全其体;谨独是察之于将然,以审其几。○问戒惧者所以涵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当此之时寂然不动,只下得涵养工夫;谨独者所以省察于喜怒哀乐已发之时,当此之时一毫放过则流于欲矣,判别义利全在此时,不知是如此否?曰此说甚善。○问涵养工夫实贯初终,而未发之前只须涵养,才发处便须用省察工夫。至于涵养愈熟,则省察愈精矣。曰是。又问未发时当以义理涵养?曰未发时着义理不得,才知有义理便是已发。当此时有义理之源,未有义理条件,只一个主宰严肃便有涵养工夫。○存养是静工夫,省察是动工夫。○陈氏曰虽是平时已常戒惧,至此又当十分加谨,则所发便都是善;不加谨则所发便流于恶。○潜室陈氏曰戒慎恐惧与谨独是两项地头,戒慎恐惧是自家不睹不闻之时,谨独是众人不覩不闻之际。○蛟峯方氏曰戒惧是保守天理,慎独是检防人欲。○双峯饶氏曰戒慎恐惧便是慎独之慎,详言之则曰戒慎恐惧,约言之只是慎之一字。道者,率性之谓,其体用具在吾身。敬者,所以存养其体,省察其用,乃体道之要也。戒惧存养之事,慎独省察之事。中庸始言戒惧慎独,而终之以笃恭,皆敬也。中庸以诚为一篇之体要,惟其敬故能诚。○大学只言慎独,不言戒惧,初学之士且令于动处做工夫。○勿轩熊氏曰:按《大学》诚意章言慎独,子思传授,盖本于此。○云峯胡氏曰:首三句重在一道字,天命谓性是道之体,脩道谓教是道之用,所以于此独提起道也者三字,下文却分为两节言之道也者,不可须防离,所以君子必戒慎所不睹,恐惧所不闻。不睹不闻四字,正是释须防二字。人有目,岂不睹?有耳,岂不闻?不睹不闻,特须防之顷尔。道也者,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所以君子必慎其独。此一独字,正是说隠微二字。隠微却是人之所不睹不闻,而我所
译我家祖先向来对此看得分明。○三山陈氏说:所谓“隐”,所谓“微”,是指这种念头已经萌生,只是别人还不知道,它隐藏而未显露,细微而未显著罢了。然而别人虽然不知道,但我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么这念头实际上已经非常显著、非常明显了,这正是善恶萌动的关键所在。○三山潘氏说:在幽暗之中,在细微之事上,其是非善恶都不能逃脱此心灵明的觉察,所以在这个时候,(善恶的端倪)尤其明亮显著。如果念头发动得已经很远,行为做得已经很用力,那么在他人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之下,虽然非常明亮显著,但在我方心意正专注于事务,精神正运用于应酬应对之时,反而对是非得失有不自觉的情况了。○双峯饶氏说:这又是针对上文而言,隐蔽昏暗的地方虽然是人所看不见的,细微隐秘的事情虽然是人所听不到的,然而那萌动的关键既然已经发动,就必然会在外面显露而无法掩盖,在心中清晰而无法欺骗,因此道本来就不能片刻离开,而其表现明显更没有比这更甚的了。○子思说:“道也者”,提起“道”这个字,让人看到下面,“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见”与“显”都是指这个道。因此君子既然常常保持戒慎恐惧,而在这一点上尤其加以谨慎,所以要在人欲将要萌动时就遏制它,而不让它潜滋暗长于隐蔽细微之中,以至于离道越来越远。○朱子说:“道不可须臾离”,是说道的至广至大;“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是说道的至精至密。“道不可离”,是说不可不存养。因此以下的话是教人戒慎恐惧来做存养的工夫,“莫见莫显”是说不可不省察。所以“君子”以下的话是教人谨独,在私意初起的地方防范它。只看两个“故”字就可以明白。○既然说道不可离,只是说在精粗隐微之间都不可离,所以说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之处来概括它。如果说从思虑未起之时就已经戒慎恐惧,并不是说不戒慎恐惧于所睹所闻,而只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这两句话是总结上文“不可须臾离”的意思。下文又提起说,在无不戒慎恐惧之中,隐微之间念虑的萌动尤其不可忽视,所以又要在独处时加以谨慎。这又是总结上文隐微的意思。这分明是两节事情,前段有“是故”二字,后段有“故”字。而且两次提起“君子”二字,如果当作一段来说,又成什么文章呢?问:这样分两节工夫,那么致中致和的工夫才各有着落,而天地位万物育也各有归宿。答:是的。○问:戒慎恐惧是总体上做工夫,谨独是又在其中紧要处加工夫。答:是的。○戒慎恐惧是防范于未然,以保全其本体;谨独是察验于将然,以审察其关键。○问:戒慎恐惧是为了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进行涵养,在这个时候寂然不动,只下得涵养工夫;谨独是为了在喜怒哀乐已发之时进行省察,在这个时候一毫放过就会流于欲望,判别义利全在于此时,不知道是这样吗?答:这个说法很好。○问:涵养工夫确实贯穿始终,而未发之前只需要涵养,才发动时便须用省察工夫。至于涵养越熟练,省察就越精微了。答:是的。又问:未发时应当用义理来涵养吗?答:未发时容不得义理,才知有义理便是已发。当此时有义理之源,未有义理之条理,只有一个主宰严肃便有涵养工夫。○存养是静的工夫,省察是动的工夫。○陈氏说:虽然是平时已经常常戒慎恐惧,至此又当十分加谨,那么所发出的便都是善;不加谨则所发出的便流于恶。○潜室陈氏说:戒慎恐惧与谨独是两个不同的方面,戒慎恐惧是自己不睹不闻之时,谨独是众人不睹不闻之际。○蛟峯方氏说:戒慎恐惧是保守天理,慎独是检防人欲。○双峯饶氏说:戒慎恐惧便是慎独的“慎”,详细说便叫戒慎恐惧,简略说只是“慎”一个字。道,是率性的意思,其体用都在吾身。敬,是用来存养其本体、省察其作用的,乃是体道的关键。戒慎恐惧是存养的事,慎独是省察的事。《中庸》开始说戒慎恐惧慎独,而最后归结于笃恭,都是敬。《中庸》以诚为一篇的体要,只有敬才能诚。○《大学》只说慎独,不说戒慎恐惧,初学之士姑且让他们在动处做工夫。○勿轩熊氏说:查考《大学》诚意章说慎独,子思传授,大概原本于此。○云峯胡氏说:前三句重在“道”字,天命谓性是道的本体,修道谓教是道的作用,所以在这里特别提起“道也者”三个字,下文却分为两节来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所以君子必戒慎所不睹,恐惧所不闻。“不睹不闻”四个字,正是解释“须臾”二字。人有眼睛,难道不看见?有耳朵,难道不听见?不睹不闻,只是片刻之间罢了。道也者,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所以君子必慎其独。这一个“独”字,正是说“隐微”二字。隐微却是人之所不睹不闻,而我所
独睹独闻之时之处也。章句于《大学》曰审其几,此曰几,则已动,一几字是吃▯为人处。上文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一敬字是教人用工夫处。戒惧不睹不闻是几未动而敬,慎独则几己动而敬也。曰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当看常字与亦字。曰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当看常字与尤字。曰存天理之本然,遏人欲于将萌,当看存字与遏字。然皆不离乎敬而已。大扺君子之心常存此敬,不睹不闻时亦敬,独时尤敬,所以未发时浑是本然之天理,此敬足以存之,才发时便有将然之人欲,此敬足以遏之也。朱子《敬斋箴》与此无不合。戒惧是静而敬,慎独是动而敬。戒惧是惟恐须防之有间,慎独是惟恐毫厘之有差】
译这是独自看见、独自听闻的时候和处所。《大学》的章句说“审察那细微的征兆”,这里所说的“几”,是指意念已经发动,这一个“几”字是为人处世的关键所在。上文说君子的心常常存有敬畏,这一个“敬”字是教导人用功的地方。戒惧于不睹不闻之时,是意念尚未发动时的敬;慎独则是意念已经发动时的敬。说“常常存有敬畏”,即使没有看见听见也不敢忽视,应当体会“常”字与“亦”字的含义。说君子既然常常戒惧,而在独处时尤其加以谨慎,应当体会“常”字与“尤”字的含义。说保持天理的本然状态,遏制人欲在将要萌发之时,应当体会“存”字与“遏”字的含义。然而这些都离不开一个“敬”字罢了。大体上君子的心常常存有这份敬,在不睹不闻时也敬,在独处时尤其敬,所以在情感未发时浑然全是本然的天理,这份敬足以保存它;一旦情感发动,便会有将要产生的人欲,这份敬足以遏制它。朱熹的《敬斋箴》与此没有不相合的地方。戒惧是静态下的敬,慎独是动态下的敬。戒惧是唯恐须臾之间有所间断,慎独是唯恐毫厘之间有所差错。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乐音洛,中节之中去声】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推本于天命之谓性一句】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推本于率性之谓道一句】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徳【中为性之徳,和为情之徳】以明道不可离之意【延平李氏曰:方其未发,是所谓中也,性也;及其发而中节也,则谓之和,其不中节也,则有不和矣。和不和之异,皆既发焉而后见之,是情也,非性也。孟子故曰性善,又曰情可以为善,其说盖出于子思○朱子曰:喜怒哀乐浑然在中,未感于物,未有倚看一偏之患,亦未有过与不及之差,故特以中名之,而又以为天下之大本。程子所谓中者,在中之义;所谓只喜怒哀乐未发便是中,皆谓此也。林择之谓在中之义是里靣底道理看得极子细○喜怒哀乐未发,如处室中,东西南北未有定向,不偏于一方,只在中间,所谓中也;及其既发,如已出门,东者不复西,南者不复北,然各行所当然,无所乖逆,所谓和也○中和是承上两节说,中所以状性之徳而形道之体,和所以语情之正而显道之用。子思欲学者于此识得心也。心也者,妙性情之徳也,所以致中和,立大本而行达道者也,天理之主宰也○心包性情,性是体,情是用,心字是一个字母,故性情皆从心○问:中和者,性情之徳也;寂感者,此心之体用也。此心存,则寂然时皆未发之中,感通时皆中节之和;心有不存,则寂然木石而已,大本有所不立也,感通驰骛而已,达道有所不行也。故动静一主于敬,戒谨恐惧而谨之于独,则此心存而寂感无非性。情之徳也,曰:「是。」○问:「恻隐、羞恶、喜怒、哀乐,固是心之发,晓然易见处。如未恻隐、羞恶、喜怒、哀乐之前,便是寂然而静时,然岂得皆块然如槁木?其耳目亦必有自然之闻见,其手足亦必有自然之举动,不审此时唤作如何?」曰:「喜怒哀乐未发,只是这心未发耳。其手足运动,自是形体如此。」○静而无不该者,性之所以为中也;寂然不动者也。动而无不中者,情之发而得其正也,感而遂通者也。静而常觉,动而常止者,心之妙也。寂而感,感而寂者也。○北溪陈氏曰:「节者,限制也。其人情之凖的乎?只是得其当然之理,无些过不及,与是理不相咈戾,故曰和。」○情之中节,是从本性发来;其不中节,是感物欲而动,须有戒惧工夫方存得未发之中,须有谨独工夫方有已发之和。○问:「发时有中节、不中节之分,未发时还有分否?」潜室陈氏曰:「既是未发,更有何物可分?但有浑然之理在中,不曾倚着耳。」○蒙斋袁氏曰:「喜怒哀乐未发,则浑然在中;及发,则有中节、不中节,而惟中节者为和。」○双峯饶氏曰:「四者皆中节,方谓之和。譬之四时,三时得冝,一时失冝,亦不得谓之和矣。」○云峯胡氏曰:「上文说君子主敬之功,见人心之于道不可离;此说在人性情之徳,又见道之在人心本不可离也。发而中节之和,即是无过不及之中,故周子曰:『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达道即率性之道。前言率性之道,必自天命上说来;此言逹道,必自大本说来。体用一源,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致推而极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靡防反】而无适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黄氏曰:章句“无少偏倚”“无少差谬”是横致其守不失,“无适不然”是直致,横致如一个物打迸了四围恁地洁浄相似,直致则是今日如此洁净,后日亦如此,以至无顷刻不如此○云峯胡氏曰:章句“精之”“约之”只是释
译喜怒哀乐等情感尚未萌发时,称为“中”;情感萌发后都能符合节度,称为“和”。“中”是天下事物的根本;“和”是天下普遍遵循的道理。
喜怒哀乐,是情感;它们尚未萌发时,就是本性,没有偏向任何一方,所以称为“中”;情感萌发都符合节度,是情感的正道,没有违背常理,所以称为“和”。所谓根本,是指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天下的道理都由此产生,这是道的本体。所谓普遍遵循的道理,是指顺从本性而行,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路径,这是道的功用。这段话讲述性情之德,以阐明道不可背离的意思。
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
“致”是推究到极致的意思。“位”是安守其本位的意思。“育”是顺遂其生长的意思。从戒慎恐惧中约束自己,以至于达到极静的境界,没有丝毫偏颇,且能坚守不失,那么推究到“中”的极致,天地就各安其位了。从慎独中精纯自己,以至于应对事物时,没有丝毫差错,且无不恰当,那么推究到“和”的极致,万物就生长发育了。
“一致”字,约之则存养之功益宻,精之则省察之功益严,“至静之中无少偏倚”已是约之之至,而其守不失,所以约之者愈至,“应物之处无少差谬”已是精之之至,而无适不然,所以精之者愈至,此之谓中和之致也○新安陈氏曰:收敛近里,贵乎约;审察几微,贵乎精,二字下得尤不苟○东阳许氏曰:致中和是戒惧慎独推行积累至乎极处,则有天地位万物育之效验】盖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吾之心正【致中】则天地之心亦正矣【天地位】吾之气顺【致和】则天地之气亦顺矣【天地气顺则万物育】故其效验至于如此,此学问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初非有待于外【不出吾性之外】而脩道之教亦在其中矣【陈氏曰:致中即天命之性,致和即率性之道,及天地位万物育,则脩道之教亦在其中矣○云峯胡氏曰:致吾之中如何天地便位,致吾之和如何万物便育,盖以天地万物本吾一体故也,朱子此八字是从天命之性说来,性一而已,天地万物与吾有二乎哉】是其一体一用,虽有动静之殊,然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则其实亦非有两事也【三山陈氏曰:体之立所以为用之行之地,用之行所以为体之立之验○新安陈氏曰:体静用动,分言也;体立而后用行,合言也,致中则必能致和中和一理,天地位则必万物育,位育一机,非两事也】故于此合而言之,以结上文之意【问: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与喜怒哀乐不相干?朱子曰:世间何事不系在喜怒哀乐上?且如人君喜一人而赏之,则千万人劝;怒一人而罚之,则千万人惧。以至哀矜鳏寡,乐育人材,这便是万物育。以至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相处相接,无不是这个,即这喜怒中节处,便是实理流行。○问: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此以有位者言,如一介之士如何得如此?曰:若致得一身中和,便充塞一身;致得一家中和,便充塞一家;若致得天下中和,便充塞天下。有此理便有此事,有此事便有此理。如一日克复,如何便得天下归仁?为有此理故也。○问:尧汤不可谓不能致中和,而亦有水旱之灾?曰:经言其常,尧汤遇非常之变也。大抵致中和,自吾一念之间培植推广,以至裁成辅相,匡直辅翼,无一事之不尽,方是至处。○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便是形和气和,则天地之和应。○天地位,万物育,便是裁成辅相,以左右民底工夫。若不能致中和,则山崩川竭者有矣,天地安得而位?胎夭失所者有矣,万物安得而育?问:如此则须专就人主身上说,方有此功夫?曰:规模自是如此,然人各随一个地位去做,不道人主致中和,士大夫便不致中和。○西山真氏曰:致中和之所以用功,不过曰敬而已。不睹不闻而戒惧,静时敬也;谨独,动时敬也。静无不敬,所以致中;动无不敬,所以致和。自然天地位,万物育,如洪范所谓肃乂哲谋圣,而雨旸燠寒风之时若应之。董仲舒所谓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百官,正万民,而隂阳和,风雨时,诸福之物毕至,皆是此理。○双峯饶氏曰:致中和而能使天地位,万物育,是有此理,但所居位有髙下,则力之所至有广狭。如为一家之主,则能使一家之天地位万物育,为一国之主,则能使一国之天地位万物育;为天下主,则能使天地位万物育。父父子子,夫夫妇妇,此一家之天地位也;妻子臣妾,人人各得其所,此一家之万物育也。一国亦然,极而至于天下,然后天地位万物育,始充其量。如孔子在当时虽不见位育极功,然道明于万世,能使三纲五常终古不坠,是即位育之极功也。○云峯胡氏曰:中和虽有体用动静之殊,然深观其所从来,则天地万物之所以位育,有不得而析者,故曰「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亦非有两事也。中庸一书,本只言率性之道,而必推原天命之性;本只言时中之中,而必推原未发之中,皆谓体立而后用有以行也。○新安陈氏曰:由教而入之学者,其于致中和位育之事业,虽未敢遽望及此,然学问志向之初,亦所当考而以之为标的也。○东阳
译“约”字,概括而言,就是存养的功夫更加细密;“精”字,精微而言,就是省察的功夫更加严谨。“至静之中无少偏倚”已经是“约”到了极致,而能坚守不失,所以“约”的功夫愈发达到极致;“应物之处无少差谬”已经是“精”到了极致,而没有一处不恰当,所以“精”的功夫愈发达到极致,这就叫做中和的极致。○新安陈氏说:收敛向内,贵在简约;审察细微,贵在精详,这两个字用得尤其严谨不苟。○东阳许氏说:达到中和,是通过戒慎恐惧、慎独以及推行积累的功夫达到极致,这样才有天地定位、万物化育的效果。大概天地万物本来与我是一体的,我的心端正(达到中),那么天地的心也就端正了(天地定位);我的气顺畅(达到和),那么天地的气也就顺畅了(天地气顺则万物化育)。所以其效果达到如此程度,这是学问的最高境界,圣人的能力,起初并不依赖外部(不超出我的本性之外),而修道的教化也包含在其中了。○陈氏说:达到中就是天命之性,达到和就是率性之道,等到天地定位、万物化育,那么修道的教化也就包含在其中了。○云峰胡氏说:达到我的中,为什么天地就定位;达到我的和,为什么万物就化育,这是因为天地万物本来与我是一体的缘故。朱子这八个字是从天命之性来说的,性只有一个,天地万物与我难道还有二吗?这是体用一体,虽然有动静的区别,但必定是本体确立后,作用才有得以运行的基础,那么实际上也不是两件事。○三山陈氏说:本体的确立是作用运行的基础,作用的运行是本体确立的验证。○新安陈氏说:体静用动,是分开来说;体立而后用行,是合起来说,达到中必定能达到和,中和是一个道理,天地定位必定万物化育,定位化育是一个机制,不是两件事。所以在这里合起来说,以总结上文的意思。【问:达到中和,天地定位,万物化育,与喜怒哀乐没有关系吗?朱子说:世间什么事不关联在喜怒哀乐上?比如君主喜欢一个人而奖赏他,那么千万人受到鼓励;愤怒一个人而惩罚他,那么千万人感到畏惧。以至于哀怜鳏寡,乐于培育人才,这就是万物化育。以至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相处交往,没有不是这个,即这喜怒哀乐合乎节度的地方,就是实理流行。○问:达到中和,天地定位,万物化育,这是从有位者来说的,如果一个普通士人怎么能这样呢?回答说:如果达到一身中和,就充满一身;达到一家中和,就充满一家;如果达到天下中和,就充满天下。有此理就有此事,有此事就有此理。比如一日克复,为什么就能得到天下归仁?因为有此理的缘故。○问:尧、汤不能说不能达到中和,但也有水旱灾害?回答说:经典说的是常理,尧、汤遇到的是非常变故。大概达到中和,从我一念之间培植推广,以至于裁成辅相,匡正辅助,没有一件事不尽力,才是极致。○达到中和,天地定位,万物化育,就是形和气顺,那么天地之和就相应。○天地定位,万物化育,就是裁成辅相,以辅助百姓的功夫。如果不能达到中和,那么山崩川竭的情况就有了,天地怎么能定位?胎夭失所的情况就有了,万物怎么能化育?问:这样就必须专门从人主身上说,才有这种功夫吗?回答说:规模自然是这样的,但人各自随一个地位去做,不是说人主达到中和,士大夫就不达到中和。○西山真氏说:达到中和之所以用功,不过就是“敬”而已。不睹不闻而戒慎恐惧,是静时的敬;谨独,是动时的敬。静时没有不敬,所以达到中;动时没有不敬,所以达到和。自然天地定位,万物化育,如《洪范》所说的肃、乂、哲、谋、圣,而雨、旸、燠、寒、风适时相应。董仲舒所说的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百官,正万民,而阴阳和,风雨时,各种福物毕至,都是这个道理。○双峰饶氏说:达到中和而能使天地定位,万物化育,是有此理,但所居地位有高下,那么力量所及就有广狭。比如作为一家之主,就能使一家的天地定位、万物化育;作为一国之主,就能使一国的天地定位、万物化育;作为天下之主,就能使天地定位、万物化育。父父子子,夫夫妇妇,这是一家的天地定位;妻子臣妾,人人各得其所,这是一家的万物化育。一国也是如此,极至于天下,然后天地定位、万物化育,才开始充满其量。比如孔子在当时虽然没有见到定位化育的极致功效,但道明于万世,能使三纲五常终古不坠,这就是定位化育的极致功效。○云峰胡氏说:中和虽然有体用动静的区别,但深入观察其来源,那么天地万物之所以定位化育,是不能分割的,所以说“必定是本体确立后,作用才有得以运行的基础”,也不是两件事。《中庸》一书,本来只说率性之道,而必定推原天命之性;本来只说时中之中,而必定推原未发之中,都是说本体确立后作用才有得以运行的基础。○新安陈氏说:由教化而入的学者,对于达到中和、定位化育的事业,虽然不敢立刻期望达到这个程度,但学问志向的初始,也应当考察并以此为目标。○东阳
许氏曰:位育以有位者言之,固易晓;若以无位者言之,则一身一家皆各有天地万物。以一身言,若心正气顺,则自然睟面盎背,动容周旋中礼,是位育也。以一家言,以孝感而父母安,以慈化而子孙顺,以弟友接而兄弟和,以敬处而夫妇正,以寛御而奴仆尽其軄,及一家之事莫不当理,皆位育也。但不如有位者所感大而全尔】
译许氏说:“‘位育’如果从在位者(统治者)的角度来说,本来就容易理解;如果从不在位者(普通人)的角度来说,那么每个人、每个家庭都各自拥有其天地万物。就个人而言,如果内心端正、气机顺畅,自然会面色温润、背部丰满,举止进退合乎礼仪,这就是‘位育’。就家庭而言,用孝心感化使父母安宁,用慈爱教化使子孙顺从,用悌道友爱对待使兄弟和睦,用恭敬相处使夫妇关系端正,用宽厚驾驭使奴仆尽职,以及家中所有事务都处理得当,这些都是‘位育’。只是不如在位者所感化的范围广大且完备罢了。”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传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而不可易【首三句】其实体备于己而不可离【道不可离,可离非道二句】次言存养省【悉井反】察之要【戒惧慎独二节】终言圣神功化之极【中和位育三句○黄氏曰:此章字数不多,而义理本原功夫次第与夫效验之大,无不该备】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上声】夫【音扶】外诱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新安陈氏曰:中之大本,原于天命之性;和之逹道,即率性之道也。反求诸身,身本有之;自得之者,即自得乎此也。去外诱之私,慎独以遏人欲而已;克本然之善,致大本之中,逹道之和也】杨氏【时】所谓一篇之体要是也【陈氏曰:此章乃子思总括一篇之义○新安陈氏曰:中庸一书,造圣道之阃奥,其首章子思子自着之格言也。首三句,祖述汤诰「惟皇上帝降▯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之言,而推明性道教三字,血脉贯通,名义精当,则实过之,真是发从古圣贤之所未发。慎独,曾子虽甞言之,然只就意之动处言之耳,前一截静时工夫未之言也。子思先就戒惧处言静时之涵养,方就慎独处言动时之省察,动静相涵,交致其力,视曽子之言益加宻焉,亦本其所已发而尽发其所未发也。自古书中多言无过不及之中,中之用耳。子思则先言未发之中,以见中之体;后言时中之中,以见中之用。言未发之中,本体渊深,除中庸外他固罕见,岂非亦发前古圣贤之所未发乎?静致其中,动致其和,极其功至于位天地育万物,参賛化育之大功,其本原实自存养天理,遏絶人欲者基之。精乎大哉!一章大指,有本原,有工夫,有功用。厯选圣贤之书,无能肩之者。圣师有此贤孙,其有功于道统之传万世,实不可磨云】其下十章,盖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终此章之义【双峯饶氏曰:首章论圣人传道立教之原,君子涵养性情之要,以为一篇之纲领,当为第一大节】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陈氏曰:中庸只是一个道理,所以不拆开说】乃天命所当然,精微之极致也【新安陈氏曰:提掇篇首一句以为纲领,乃天命所赋当然之理,所谓极至之徳也】唯【与惟通】君子为能体之【新安陈氏曰:体之谓以身当而力行之,如仁以为己任之意】小人反是【云峯胡氏曰:第二章以下十章皆述夫子之说,独此章与第三十章揭仲尼二字,仲尼曰仲尼之言也,所言者中庸也。仲尼祖述尧舜以下,仲尼之行也,所行者皆中庸也。中和之论发于子思,中庸之论本于仲尼,然发而中节之和即是时中之中。子思中和二字,亦只是说仲尼一中字,故曰中庸之中兼中和之义,而章句必先曰不偏不倚,而后曰无过不及,可谓精矣】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亦以为然,今从之【此是正觧说上两句】○君子之所以为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徳而又能随时以处【上声】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无所忌惮【徒案反】也【程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乆则乆,可以速则速,此皆时也,未尝不合中,故曰君子而时中。君子之于中庸也,无适而不中,则其心与中庸无异体矣。小人之于中庸,无所忌惮,则与戒慎恐惧者异矣,是其所以反中庸也。」○朱子曰:「君子只是说个好人,时中只是说个做得恰好底事。」○为善者君子之徳,为恶者小人之心;君子而处不得中者有之,小人而不至于无忌惮者亦有之○当看「而」字,既是君子,又要时中;既是小人,又无忌惮。二「又」字不用亦可,但恐读者不觉,故特下此字,要得分明○新安陈氏曰:「朱子盖就两个「而」字上咀嚼出意味来】盖中无定体,随时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问:「何谓时中?」程子曰:「犹之遇门不入,在禹之世为中也;时而居陋巷,则过门不入,非中矣。居于陋巷,在顔子之时为中也;时而当过门不入
译以上是第一章。子思陈述所传承的意旨以确立言论,首先阐明道的本源出于天而不可改变【前三句】,其实体具备于自身而不可背离【道不可离,可离则非道,两句】;其次论述存养省察的要领【戒慎恐惧、慎独两节】;最后论述圣神功化所达到的极致【中和、位育三句○黄氏说:这一章字数不多,但义理的本原、功夫的次第以及效验的重大,无不全面具备】。大概是想要学者在此反求于自身而自得,以去除外界的诱惑之私欲,而扩充其本然的善性【新安陈氏说:中的大本,原于天命之性;和的达道,即是率性之道。反求于自身,自身本有;自得者,即是自得于此。去除外诱之私,靠慎独来遏制人欲罢了;扩充本然之善,达到大本之中、达道之和】。杨氏所说的“一篇之体要”正是如此【陈氏说:这一章是子思总括全篇大义○新安陈氏说:《中庸》一书,深入圣道的核心,其首章是子思亲自撰写的格言。前三句,祖述《汤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的话,而推明‘性’、‘道’、‘教’三个字,血脉贯通,名义精当,实际上超过了它,真是阐发了古圣贤所未阐发的。慎独,曾子虽然曾经说过,但只是就意念发动处而言罢了,前一部分静时的功夫没有说到。子思先就戒慎恐惧处说静时的涵养,然后就慎独处说动时的省察,动静相涵,交互致力,比曾子的话更加严密,也是本于已阐发的而尽阐发其未阐发的。自古书中多言无过无不及的‘中’,那是‘中’的用处。子思则先说未发之‘中’,以显示‘中’的本体;后说时中之‘中’,以显示‘中’的用处。言未发之‘中’,本体渊深,除《中庸》外其他书罕见,这难道不是也阐发了前古圣贤所未阐发的吗?静时致其中,动时致其和,功夫极致达到位天地、育万物,参赞化育的大功,其本原实在由存养天理、遏制人欲奠定基础。精深啊,伟大啊!一章的大旨,有本原,有功夫,有用功。历选圣贤之书,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圣师有这样的贤孙,他对道统传承万世的功劳,实在不可磨灭】。其下的十章,大概是子思引用孔子的话来终结这一章的大义【双峰饶氏说:首章论述圣人传道立教的本原,君子涵养性情的要领,作为全篇的纲领,应当作为第一大节】。
孔子说:君子实行中庸,小人违背中庸。
中庸,就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而平常的道理【陈氏说:中庸只是一个道理,所以不拆开说】,是天命所当然,精微的极致【新安陈氏说:提取篇首一句作为纲领,乃是天命所赋予的当然之理,所谓极致的德】。只有君子能够体现它【新安陈氏说:体现,谓亲身承担并努力实行,如以仁为己任的意思】,小人则相反【云峰胡氏说:第二章以下十章都叙述孔子的话,唯独这一章与第三十章标出‘仲尼’二字,‘仲尼曰’是仲尼的话,所讲的是中庸。‘仲尼祖述尧舜’以下,是仲尼的行为,所行的都是中庸。中和的论述发于子思,中庸的论述本于仲尼,然而发而中节的和即是时中的中。子思的中和二字,也只是说仲尼的一个‘中’字,所以说中庸的‘中’兼有中和的意义,而章句必须先说‘不偏不倚’,而后说‘无过不及’,可谓精妙了】。
君子之中庸,是君子而能随时处于中;小人之中庸,是小人而无所忌惮。
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也认为这样,现在从它【这是正解上面两句】○君子之所以为中庸,是因为他有君子的德行而又能随时处于中;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他有小人之心而又无所忌惮【程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快速就快速,这都是时,未曾不合中,所以说君子而时中。君子对于中庸,无处不合中,那么他的心与中庸就没有区别了。小人对于中庸,无所忌惮,那么与戒慎恐惧的人就不同了,这就是他违背中庸的原因。’○朱子说:‘君子只是说好人,时中只是说做得恰好。’○行善是君子的德行,作恶是小人之心;君子而处不得中的也有,小人而不至于无忌惮的也有○要看‘而’字,既是君子,又要时中;既是小人,又无忌惮。两个‘又’字不用也可以,但恐怕读者不觉,所以特意下此字,要得分明○新安陈氏说:‘朱子大概是从两个‘而’字上咀嚼出意味来’】。大概‘中’没有固定的形体,随时而在,这才是平常的道理【问:‘什么叫时中?’程子说:‘就像遇到门不进去,在禹的时代是中的;时而住在陋巷,那么过门不入,就不是中了。住在陋巷,在颜回的时代是中的;时而应当过门不入’】
,则居于陋巷,非中矣。」○朱子曰:「尧授舜,舜授禹,都是当其时合当如此做,做得来恰好,所谓中也。中即平常也。汤武亦然,如当盛夏时,须要饮冷衣葛;隆冬时,须要饮汤重裘,不如此便失其中,便是差异矣。」○中庸之中,本是无过不及之中,大防在时中上。若推其本,则自喜怒哀乐未发之中而为时中之中。未发之中是体,时中之中是用。中字兼中和言之○南轩张氏曰:「中字若统体看,是浑然一理也;若散在事物上看,事事物物各有正理存焉。君子处之,权其所冝,悉得其理,乃随时以处中也。」○双峯饶氏曰:「中庸之理,即率性之谓,而天下之逹道也。惟君子为能体之中。庸之中只是时中如舜用中于民亦只是中之用。问:「言中而不及庸何也?」曰:「庸不在中之外。惟其随时处中,所以可常行而不可易也。」○东阳许氏曰:「既曰随时以处中,又曰中随时而在此,『随时』字含两意。谓君子毎应事之时,各随其事以处乎中,是一日之间,事事皆处乎中也。又同此一事,今日应之如此为中,它日应之乃如彼为中。凡一事各于时冝不同者,处乎中也】君子知其在我,故能戒谨不覩,恐惧不闻,而无时不中。小人不知有此,则肆欲妄行而无所忌惮矣【蔡氏曰:「此章上二句孔子之言,下四句乃子思释孔子之言。」○三山潘氏曰:「君子致存养省察之功,是以无时而不中。小人放肆而无忌惮,是以与中庸相反。」○新安陈氏曰:「前六句己正觧,此节文义明白。此又推其本而以知此理为重。如论语三畏章,君子惟知天命,故畏天命;小人惟不知天命,所以不畏也。君子惟知此理在我,故能戒惧以存养此中之体,而随时以裁处此中之用。戒惧即畏天命也。小人惟不知有此理,所以纵肆人欲而无忌惮。无忌与戒慎反,无惮与恐惧反,是即不知天命而不畏者也。」○鲁斋许氏曰:「时有万变,事有万殊,而中无定体。当此时则此为中,于彼时则非中矣;当此事则此为中,于彼事则非中矣。是以君子戒慎恐惧,存于未发之前,察于既发之际。大本立而逹道行,故尧舜汤武之征让不同而同于中,三仁之生死不同,顔孟之语黙不同,其同于中则一也。明乎此,则可论圣贤之时矣】
译如果不这样,就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这就不是中道了。」○朱子说:「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都是顺应当时的情势应当这样做,做得恰到好处,这就是所谓的中。中就是平常。商汤和周武王也是这样,比如在盛夏时节,必须喝冷饮、穿葛布衣;在隆冬时节,必须喝热汤、穿厚皮衣,不这样做就失去了中道,就是偏颇了。」○《中庸》里的中,本来是指无过无不及的中,关键区别在于时中。如果推究其根本,则是从喜怒哀乐未发时的中,发展为时中的中。未发之中是本体,时中之中是作用。中字是兼中和而言的。○南轩张氏说:「中字如果从整体来看,是浑然一体的理;如果分散在事物上看,每件事物都有正理存在。君子处理事情,权衡其适宜之处,完全得其理,这就是随时处于中道。」○双峯饶氏说:「中庸的道理,就是率性之谓,也就是天下通行的道理。只有君子能够体现中道。庸中的中只是时中,比如舜对中道用于百姓,也只是中的运用。问:「只说中而不提庸,为什么呢?」回答说:「庸不在中之外。正因为随时处于中道,所以可以常行而不可改变。」○东阳许氏说:「既然说随时处于中道,又说中随时而在此,『随时』二字包含两层意思。意思是君子每当应对事情的时候,各自随着事情而处于中道,这是一天之中,事事都处于中道。又如同这一件事,今天这样应对是中,其他日子那样应对也是中。凡是同一件事在不同时间适宜不同的,都处于中道。」君子知道中道在我自身,所以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恐惧,而没有什么时候不处于中道。小人不知道有这个道理,就放纵欲望、胡乱行动而无所忌惮了。○蔡氏说:「这一章前两句是孔子的话,后四句是子思解释孔子的话。」○三山潘氏说:「君子致力于存养省察的功夫,所以没有什么时候不处于中道。小人放肆而无所忌惮,所以与中庸相反。」○新安陈氏说:「前六句已经正面解释,这一节文义明白。这里又推究其根本,而以知道这个道理为重。就像《论语》三畏章,君子因为知道天命,所以敬畏天命;小人因为不知道天命,所以不敬畏。君子因为知道这个道理在我自身,所以能戒惧以存养中的本体,而随时裁处中的运用。戒惧就是敬畏天命。小人因为不知道有这个理,所以放纵人欲而无所忌惮。无忌与戒慎相反,无惮与恐惧相反,这就是不知道天命而不敬畏的人。」○鲁斋许氏说:「时间有万变,事情有万殊,而中道没有固定的形态。在这个时间这样是中,在那个时间就不是中;在这件事这样是中,在那件事就不是中。因此君子戒慎恐惧,在情感未发之前存养,在情感已发之际省察。大本确立而达道施行,所以尧舜汤武的征伐与禅让不同却都符合中道,三仁的生死不同,颜回和孟子的言语沉默不同,他们符合中道则是一样的。明白了这一点,就可以谈论圣贤的时中了。」
右第二章。此下十章皆论中庸,以释首章之义。文虽不属【音烛】而意实相承也。变和言庸者,游氏曰:“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徳行【去声】言之,则曰中庸。”是也。然中庸之中,实兼中和之义【中庸之中兼已发未发二义○陈氏曰:中和是分体用动静相对说,中庸是兼徳性行事相合说○黄氏曰:性情天生底徳行人做底,性情人人一般,徳行人人不同○双峯饶氏曰:中庸者道之凖的,古今圣贤所传只是此理,子思所作中庸,亦只为发明此二字。首章中和是性情之徳,而中庸之根本,盖特推其所自来耳。防氏所谓徳即性情之徳,中和是也;行即见诸行事者时中是也。以中庸兼此二者而得名,故曰中庸之中实兼中和之义。然中和以性情言,人心本然纯粹之徳也;中庸以事理言,天下当然之则,不可过,亦不可不及者也。二者虽同此中理,而所指各异。故致中和者,则欲其戒惧慎独,以涵养乎性情;践中庸者,则欲其择善固执,以求合乎事理。二者内外交相养之道也。此下十章是圣人立中庸,使过者俯而就,不肖者企而及,乃变化气质之方也○新安倪氏曰:惟君子能因性情之自然而致中和,是以能全徳行之当然而践中庸。究其用功,惟在主乎敬而已。戒谨恐惧,敬也。择善固执,非主敬者能之乎?若小人则全无主敬之功,冝其无忌惮而反中庸也。饶氏以中和中庸二者分析而论,故今又以二者融贯而论之云】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鲜,上声,下同】
过则失中,不及则未至,故惟中庸之徳为至。然亦人所同得,初无难事,但世教衰,民不兴行【去声】故鲜能之。今已乆矣。《论语》无“能”字【北溪陈氏曰:至者,天下之理无以加之,谓○仁夀李氏曰:自物则言之,则过与不及皆不可以言至;自末世言之,则过乎则者少,不及乎则者多。学者试以事君之敬,事父之孝,与人交之信,反已而自省焉,则其至与否可见矣○双峯饶氏曰:此章言中庸之道,非特小人反之,而众人亦鲜能之,以起下章之意○格庵赵氏曰:此章无“之为徳也”四字,故下句有“能”字意。《论语》是夫子本文,此是子思櫽括○云峯胡氏曰:此比《论语》添一“能”字,惟民气质偏,故鲜能知能行,仍须看下章许多“能”字方见子思之意。“鲜能知味”是不防知者,“不防期月守”是不能行者。中庸不可防,非义精仁熟者不防知不防行,惟圣者防之。是専言圣人知之尽,仁之至,故独防知防行。至于人一防之,已百之;人十防之,己千之。果防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是愚者本不能知,防百倍其功则防知;柔者本不防行,防百倍其功则防行。后面“至诚防尽其性”是防知之尽,能行之至。唯至圣为防。聦明睿知是能知,能寛裕温柔以下是能行。惟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是能行。非聦明圣知逹天徳者,孰能知之?又说能知,看许多“能”字,则子思此章添一“防”字,固有防哉】
右第三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知者之知,去声】道者,天理之当然中而已矣【云峯胡氏曰:只是一道字,首章释道也。者曰道者,事物当然之理,皆性之徳而具于心,为下文不可须防离而言也。此章释道字,曰道者,天理之当然中而已矣,为下文过不及而言也。然事物当然之理,即是天理之当然,性之徳而具于心,亦中而已矣。特具于心者,是不偏不倚之中,此是无过不及之中,章句锱铢不差也】知愚贤不肖之过不及,则生禀之异而失其中也。知者知之过,既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贤者行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三山陈氏曰:世之髙明洞逹,识见絶人者,其持论常髙,其视薄物细故若凂焉,则必不屑为中庸之行,如老佛之徒,本知者也,求以逹理而反灭人类,非过乎?至于昏迷浅
译以上是第二章。以下十章都论述中庸,用来解释首章的含义。文字虽然不相连属,但意思实际上相互承接。把“和”改说为“庸”,游氏说:“从性情方面来说,叫做中和;从德行方面来说,叫做中庸。”这是正确的。然而中庸的“中”,实际上兼有中和的含义。
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尚的了!人们很少能长久地实行了。”
超过就失去了中道,达不到就没有到达中道,所以只有中庸的德行才是最高尚的。然而这也是人们共同能够得到的,起初并没有困难,只是世间的教化衰微,人们不能兴起实行,所以很少有人能做到。现在已经很久了。《论语》中没有“能”字。
以上是第三章。
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道不能显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贤的人达不到它。”
道,就是天理所应当的适中罢了。聪明、愚笨、贤能、不贤的人之所以超过或达不到,是因为天生的禀赋不同而失去了中道。聪明人理解得过度,既然认为道不值得实行;愚笨人理解得不够,又不知道怎样去实行,这就是道常常不能实行的原因。贤能人实行得过度,既然认为道不值得了解;不贤人实行得不够,又不探求怎样去了解,这就是道常常不能显明的原因。
陋之人,则又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是又不及矣。二者皆不能行道。世之刻意厉行,勇于有为者,其操行常髙,其视流俗汚世若将凂焉,则必不复求于中庸之理,如晨门荷蓧之徒,本贤者也,果于洁身而反乱大伦,非过乎?至于阘茸卑汚之人,则又安于故常而溺于物欲,是又不及矣。二者皆不能明道。○双峯饶氏曰:此章承上二章,明小人所以反中庸,与众人所以鲜能中庸者,皆以气质之有偏,以起下六章之意。然专以过不及为言,似言中而不及庸,盖中即所以为庸,非有二也。或问:愚者不及知此中,不肖者不及行此中,费隠章又云: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何也?曰:彼以夫妇之事言,此以道之全体言。问:贤合属行,知合属明,夫子却交互说者,何故?曰:如此则人皆晓得夫子。何以曰?我知之矣。缘天下人皆不知此,夫子所以有此叹。行不是说人去行道,是说道自流行于天下。明不是说人自知此道,是说道自着明于天下。人多差看了,须要见得,知行相因。○新安王氏曰:自世俗观之,过疑胜于不及;自道言之,其不合于中庸则一也。○云峯胡氏曰:此章分道之不行不明,而下章即舜之知言道之所以行,即回之贤言道之所以明,兼后靣欲说知仁勇。此章为此三者发端而言:知者知之过,以道为不足,行不仁也;贤者行之过,以道为不足,知不智也;愚不肖者安于不及,不能勉而进,不勇也。○东阳许氏曰:道不行者,知之过与不及;道不明者,行之过与不及,是固然矣。然下乃结之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是又总于知,盖二者皆欠真知尔。若真知理义之极至,则贤者固无过,知者亦必笃于行,不徒知之而已矣】
译浅陋的人,又被局部的事物所蒙蔽,对根本的大理却茫然无知,这又是达不到中庸的标准了。这两类人都不能践行大道。世上那些刻意砥砺品行、勇于有所作为的人,他们的操守常常很高,他们看待世俗的污浊就像会玷污自己一样,因此必定不再去探求中庸的道理,像早晨守门的荷蓧之徒,本来也是贤人,却因急于洁身自好反而扰乱了人伦大道,这难道不是过分了吗?至于那些卑劣污浊的人,又安于旧有的常俗而沉溺于物欲之中,这又是达不到中庸的标准了。这两类人都不能彰明大道。
双峯饶氏说:这一章承接上面两章,阐明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以及众人之所以很少能实行中庸,都是因为气质有所偏颇,从而引出下面六章的意思。然而专门以“过”和“不及”来论述,似乎只说了“中”而没有说到“庸”,其实“中”就是“庸”的体现,二者并非两回事。有人问:愚笨的人达不到对“中”的认知,不贤的人达不到对“中”的实践,《中庸》的“费隐”章又说:即使是愚笨不贤的普通男女也能参与认知和实践,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那是就普通男女日常的事情而言,这里则是就大道的整体而言。问:贤德本应归属于实践,认知本应归属于彰明,孔子却交互着说,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这样人们才能明白孔子的意思。为什么孔子说:“我懂得了。”这是因为天下人都不知道这个道理,孔子因此发出这样的感叹。“行”不是说人去践行大道,而是说道自然流行于天下;“明”不是说人自己知晓此道,而是说道自然彰明于天下。人们大多看错了,必须明白,知与行是相互依存的。
新安王氏说:从世俗的观点来看,过分似乎胜过不及;但从大道的角度来看,它们不符合中庸的程度是一样的。
云峯胡氏说:这一章分别论述大道之所以不能践行和不能彰明的原因,而下一章就通过舜的智慧来说明大道得以践行的原因,通过颜回的贤德来说明大道得以彰明的原因,同时也为后面要论述的知、仁、勇三者做铺垫。这一章为这三者发端而言:智者是认知的过分,认为大道还不够,导致实践上缺乏仁德;贤者是实践的过分,认为大道还不够,导致认知上缺乏智慧;愚笨不贤的人安于不及,不能勉力进取,缺乏勇气。
东阳许氏说:大道不能践行,是因为认知的过分或不及;大道不能彰明,是因为实践的过分或不及,这确实是如此。然而下文总结说:“人没有不吃饭喝水的,但很少有人能尝出其中的真味。”这又是总归于“知”,因为这两者都欠缺真正的认知。如果真正认知到理义的极致,那么贤者固然不会过分,智者也必定笃实地去实践,而不仅仅是知道而已。
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道不可离,人自不察【朱子曰:以饮食譬日用,味譬理】是以有过不及之▯【三山陈氏曰:道曷甞离人哉?特百姓日用而不知耳。○晏氏曰:知者专于明道,或怠于行道;贤者专于行道,或忽于明道。鲜防知味以喻,不能知道,道既不能明,安能行乎?末专言知味,以见明道为先,惟不明故不行也。○新安陈氏曰:道不可离,又提此句以为头脑。人自不察,如饮食而不知味,是以有过不及之弊。又缴上前一节去,知者气清而质欠粹,故知之过而行不及;贤者质粹而气欠清,故行之过而知不及也】
右第四章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音扶】
由不明故不行【双峯饶氏曰:此章承上章鲜防知味之知而言,道由不明,所以不行】右第五章此章承上章而举其不行之端,以起下章之意【三山陈氏曰:此一句自为一章,子思取夫子之言比而从之,盖承上章以起下章之义,若曰道不逺人,犹日用饮食也,由而不知,故鲜能知味耳,惟其不知,是以不行,故以道其不行之言继之,盖所以承上章之义也,必如下章舜之事,则知而行矣,盖又所以起下章之义○云峯胡氏曰:前章民鲜防,是兼知行言,鲜能知味,是指知而言,此章道其不行,又指行而言】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隠恶而▯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知去声,与平声,好去声】舜之所以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也【朱子曰:舜本自知,又能合天下之知为一人之知,而不自用其知,此其知之所以愈大也。若只据一己所有,便有穷尽】迩言者,浅近之言,犹必察焉,其无遗善可知【朱子曰:虽浅近言语,莫不有至理寓焉,人之所忽而舜好察之,非洞见道体无精粗差别不能然也。孟子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者。」又曰:「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此皆好察迩言之实也。伊川先生曰:「造道深后,虽闻常人言语,莫非至理】然于其言之未善者,则隠而不宣,其善者则播而不匿,其广大光明又如此,则人孰不乐【音洛】告以善哉【朱子曰:言之善者播▯之,不善者隠匿之,则善者愈乐告以善,而不善者亦无所愧而不惜言也。求善之心广大光明如此,人安得不尽言来告,而吾亦安得不尽闻人之言乎?○新安陈氏曰:隠恶,见其广大能容;▯善,见其光明不蔽】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盖凡物皆有两端,如小大厚薄之类,于善之中,又执其两端而量度【徒洛反】以取中,然后用之,则其择之审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权度精切不差,何以与【音预】此?此知【如字】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朱子曰:执其两端而用其中,如天下事,一个人说东,一个说西,自家便把东西来斟酌看中在那里。○两端只是个起止二字,犹云起这头至那头也。自极厚以至极薄,极大以至极小,极重以至极轻,于此厚薄大小轻重之中,择其说之是者而用之,乃所谓中。若但以极厚极薄为两端,而中折其中间以为中,则是子莫执中矣。中间如何见得便?是中盖极厚者,说是则用极厚之说;极薄者,说是则用极薄之说;厚薄之中,说是则用厚薄之中之说。轻重六小,莫不皆然。盖惟其说之是者用之,不是察其两端,不用而但取两头之中者用之也。且如,有功当赏,或说合赏万金,或说合赏千金,或说百金,或说十金。万金至厚,十金至薄也。则执其两端,自至厚至至薄而精权其厚薄之中,合赏万金,便赏万金;合赏十金,也只得赏十金;合赏千金、百金,皆然。若但去两头,只取中间,则这头重,那头轻;这头偏多,那头偏少,是乃所谓不中矣。或曰:孔子所谓两端,与此同否?曰:竭其两端,是自精至粗,自大至小,自上至下,都与他说无一毫之不尽。执两端,是取之于人者,自精至粗,自大至小,总括以尽,无一善之或遗。又问:所谓众论不同,都是善一邉底?曰:恶底己自隠而不宣了。○叶氏曰:两端
译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能真正懂得滋味。
道是不可须臾离开的,只是人们自己不去体察。【朱熹说:用饮食来比喻日常所用,用滋味来比喻天理】因此会有过与不及的弊病。【三山陈氏说:道何尝离开过人呢?只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罢了。○晏氏说:有智慧的人专注于明道,或许在践行道时有所懈怠;贤德的人专注于践行道,或许在明道时有所疏忽。很少能像懂得滋味那样去体悟,也就不能真正知道道,道既然不能明晓,又怎能践行呢?这里专门说懂得滋味,是为了表明明道是首要的,正因为不明晓,所以无法践行。○新安陈氏说:道不可须臾离开,再次提起这句话作为纲领。人们自己不去体察,就像饮食却不知滋味,因此会有过与不及的弊病。这又回应了上一节的内容,有智慧的人气质清朗但本质不够纯粹,所以认知过度而践行不足;贤德的人本质纯粹但气质不够清朗,所以践行过度而认知不足】
右第四章
孔子说:“道大概不能实行了吧!”【“夫”音扶】
因为不明晓所以不能践行。【双峯饶氏说:这一章承接上一章“很少能懂得滋味”中的“知”而言,道因为不明晓,所以不能践行】右第五章。这一章承接上一章,指出不能践行的根源,以引出下一章的意思。【三山陈氏说:这一句自成一段,子思选取孔子的话并列其中,大概是承接上一章以引出下一章的意义,意思是说道并不远离人,就像日常饮食一样,因为人们不去体察,所以很少能懂得滋味,正因为不知晓,所以不能践行,因此用“道大概不能实行了”这句话来承接,这是为了承接上一章的意义;一定要像下一章所说的舜那样,才能既知又行,这是为了引出下一章的意义。○云峰胡氏说:上一章“民很少能”,是兼谈知与行,“很少能懂得滋味”,是指知而言,这一章“道大概不能实行”,又指行而言】
孔子说:“舜真是有大智慧啊!舜喜欢请教别人,并且喜欢体察浅近的话语,隐藏恶言而宣扬善言,把握各种言论的两个极端,在民众中运用其中道,这大概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吧!”【“知”读去声,“与”读平声,“好”读去声】舜之所以有大智慧,是因为他不固执己见而向众人取法。【朱熹说:舜本来就有自知之明,又能汇聚天下人的智慧成为一人的智慧,而不固执己见,这就是他的智慧之所以越来越大的原因。如果只依据自己所有的知识,就会有穷尽的时候】浅近的话语,即使是浅近的,也一定要体察,由此可知他没有遗漏任何善言。【朱熹说:即使是浅近的言语,没有不蕴含最高道理的,人们所忽视的而舜却喜欢体察,如果不是洞见道的本体、没有精粗的区别就不能做到这样。孟子说:“从耕种、制陶、捕鱼直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向别人学习的。”又说:“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而没有人能阻挡。”这些都是喜欢体察浅近话语的实际表现。伊川先生说:“造道精深之后,即使听到常人的言语,没有不是最高道理的。”】然而对于那些不善的言论,就隐藏而不宣扬,对于善的言论就传播而不隐匿,他的胸怀如此广大光明,那么谁不愿意把善言告诉他呢?【朱熹说:善的言论就传播它,不善的言论就隐藏它,那么说善话的人会更乐意把善言告诉他,而不善的人也没有羞愧而不惜言辞。求善之心广大光明到这种地步,人们怎么会不尽言相告,而我又怎么会不尽听人们的言论呢?○新安陈氏说:隐藏恶言,显示他广大能容;宣扬善言,显示他光明不蔽】两端指的是各种言论不同的极致,大凡事物都有两端,比如大小、厚薄之类,在善的范围内,又把握它的两个极端来衡量以取中道,然后加以运用,那么他的选择就审慎而践行就周到了。然而如果在我心中的权衡标准不精切不差,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这就是智慧之所以没有过与不及而道之所以能实行的原因。【朱熹说:把握两端而运用中道,比如天下的事,一个人说东,一个人说西,自己就把东西来斟酌看中在哪里。○两端只是个起止二字,就是说从这头到那头。从极厚到极薄,从极大到极小,从极重到极轻,在这厚薄大小轻重之中,选择说法正确的而运用它,这才叫做中。如果只把极厚极薄当作两端,而折中其中间作为中,那就是子莫的执中了。中间怎么见得就是中呢?大概极厚的说法,如果正确就运用极厚的说法;极薄的说法,如果正确就运用极薄的说法;厚薄之中的说法,如果正确就运用厚薄之中的说法。轻重大小,没有不是这样的。大凡是说法正确的就运用它,不是考察两端,不运用而只取两头中间的说法来运用。比如,有功应当奖赏,有人说该赏万金,有人说该赏千金,有人说该赏百金,有人说该赏十金。万金是最厚的,十金是最薄的。那么把握两端,从最厚到最薄而精细权衡厚薄之中,该赏万金,就赏万金;该赏十金,也就只赏十金;该赏千金、百金,都是如此。如果只去掉两头,只取中间,那么这头重,那头轻;这头偏多,那头偏少,这就是所谓的不中。有人说:孔子所说的两端,与此相同吗?回答说:竭尽两端,是从精到粗,从大到小,从上到下,都对他讲得毫无保留。把握两端,是从别人那里取法的,从精到粗,从大到小,总括以尽,没有一善被遗漏。又问:所谓众论不同,都是善的一边的吗?回答说:恶的已经隐藏而不宣扬了。○叶氏说:两端